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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挥霍》》

32、

“本来是打算休假的,可临走前几天在饭局上突然胃出血,地点就不得不改到了医院。但这事没几个人知道,很多人都以为他是度假去了。”

霍希音有点说不出话来的感觉。许久以来头一遭觉得心里麻麻的,调和着许多种感觉,一并堵塞了喉咙。

“当时那场景还真的吓了我们一大跳。不过因为事先就说过要休假,所以他住院那段时间也没多少人打扰。但纪总那个月在月中出院,月尾就又因为同样的原因住了院。医生解释说是作息乱,工作强度大,又没顾忌喝酒的原因。”

霍希音忽然想起那天沈静说的话。纪湛东度假一个月回来,在过生日那天放肆喝酒,并且还醉得一塌糊涂。

“我们都以为纪总属于那种刀枪不入的钢铁身躯,没想到也有被磨穿的一天。”陆华意笑,顿了顿又说,“纪总以前还给员工一些弹性时间,现在完全都被变相克扣掉。他自己的应酬和工作都被个人硬性地大幅增加,我们都能看出是他心情不好,所以也不敢劝他。”

霍希音回过神,眨了眨眼,总算听出了一个醉翁之意。她歪着头看着她,有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竟然能让你把好话说这么多,我以前都不知道原来这个人在公司拥有这么好的人品。”

陆华意忍不住笑了起来:“嗯,因为老板好,我们这些员工才过得好。你这次车祸住院,他打电话让我过来的时候,你还昏迷不醒。纪总是睁着眼一直都没有睡,还紧紧抓着你的手,脸色苍白得要命。”

霍希音再次不知道要说什么。这种替人说话的场面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但这次她觉得格外诡异。她和纪湛东的事被另外一个人用煽情的语调描述出来,真是让她说不出来的不自在。

并且,更悲哀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心软。某个地方被触动,很浅,但不容忽略。

陆华意等着她说话,霍希音抬眼看着她,幽幽地说:“你这样替你的老板说话,让我觉得假如我不承情的话,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是我失礼,本不应该随意讨论老板的私事的。”陆华意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展颜一笑,“那两只吉娃娃很可爱,一想到你出院那天我要还回去就觉得很舍不得呢。”

“没有麻烦到你吗?它们打架的时候有时会不小心毁坏东西。”

“没有,十分乖巧,也不怕生。”

霍希音和纪湛东的相处似乎陷入了一个僵持的死循环。霍希音坚持非暴力不合作态度,不再和他针锋相对,但也并不配合。他的话至少要说三遍以上她才会做出反应,并且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和纪湛东以前会见客人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霍希音在起初还能看到他被噎住的表情,但这种反应只在纪湛东的脸上重复了两遍,接下来他就是一副坦然自若的态度,不论霍希音怎么面无表情他都一副云淡风轻的微笑来应对,两个人都再次戴上了面具,谁都不揭开。

霍希音在三天之后终于被允许外出走动。她独自一人,谢绝了看护的随行。

她在医院的后花园中看到了一个小男孩,额头上缠着绷带,正在妈妈的怀中大哭。接着她蓦然就想起那个曾经存在过的却尚未成形的孩子,于是顿时陷入低落。

她自己被自己的念头郁闷到,只待了片刻便打算回去。她走得很缓慢,目光焦点不知落到了何处,再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走在楼道中,而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坐电梯上来的。

她在失神的空当中听到一声奶声奶气的童声:“谢谢叔叔。”

霍希音有点愣怔,接着就又听到一句带着浅淡笑意的话:“不必客气。那这几颗巧克力你还要么?”

她循声望过去,果然是纪湛东。他轻轻搂着一个小女孩,半蹲半跪,右手摊开,掌心是几粒巧克力。微微仰着头,嘴角眼角俱含笑,表情竟是一种十分罕见的溢出的宠溺。

那幅画面看上去,竟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心酸。

霍希音深深吸了一口气,捂着嘴,打算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等他们走后她再出现。可她的运气实在是差,她只倒退了三步,就不小心碰上了一位比她行动还要缓慢的老人,对方的一声“哎呦”惊扰了附近的不少人,其中就包括不远处的纪湛东。

霍希音眼看着他站起身走过来,一直到她面前,看清她眼里的水光,讶异一闪而逝,然后便转过身道歉,再然后他回过身,手抚上她的脖子,突然弯下腰抱起她,动作轻柔又不容拒绝,他大步离开,直至到病房内。

霍希音被他抱着,泪珠掉得更凶。等到他把她放回床上,她已经毫不客气地将他的前襟揪成了一个团。

他一条腿跪在床上,两手撑在她身体两侧,默不作声地看着她,霍希音愈发有种被戳穿心事的狼狈,偏过头去,只留给了他一个侧脸。

他轻轻叹了口气,接着一方手帕被递到她眼前,纪湛东的声音难得的温柔:“不要哭。”

这场景无比熟悉,并且让霍希音想起了几年前他们的初次见面,结果反倒是哭得更加厉害。

“嗯……”他想了想,嘴角勾出一个浅浅的笑意,眸子也随之弯起来,“小女孩的醋你也吃?”

霍希音使劲推了他一把,咬牙瞪着他:“除非我有病!”

他冲着她微微歪了头,突然张开手心:“哪,你最喜欢的这块巧克力我可没敢给人,依旧给你留着。”

霍希音恼怒地瞪着他,恨不得扑上去掐死他。

他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她推不动他,反倒是被他握住了张牙舞爪的手,接着他的大拇指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摩挲,她的泪被他细细抹去,连带着炸毛的心情一起。

霍希音冷冷地看着他:“别用这一套,肉麻又没用。”

纪湛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对什么没用?”

“你成心是不是?”

他又轻叹了口气,收敛了笑,一双眸子清亮,定定地看着她,他们挨得很近,霍希音能从他眼中看到自己。

33、

他又轻叹了口气,收敛了笑,一双眸子清亮,定定地看着她,他们挨得很近,霍希音能从他眼中看到自己。

“那个小女孩的妈妈临时离开,托我照看一下。她很难哄,只爱吃巧克力。”

霍希音又重复了一遍:“你成心是不是?”

纪湛东的睫毛和她的差不多一样的长,并且密,但又难得的不阴柔。他的面庞近在咫尺,一双桃花眼在她面前轻轻眨了一下,缓缓地说:“我说的是真的。”

霍希音送给他一个无语的眼神,微微仰起头,逼着自己把眼泪收回去。纪湛东仍旧在瞧着她,以一种十分恶俗的眼神,霍希音和他对视五秒便受不了,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并且力气还不小。

“别这么看着我。那位妈妈也真是放心,竟然把小孩子交给你这种人,也不怕你给拐跑。”

“她也不想,可那小家伙见着我就喊叔叔,并且要抱。我本来见你不在,想去找你,结果被这个耽搁住。”

他以前可没这么耐心地解释过事情。她不曾问,他也不曾答,反过来也是一样。

“纪先生,您的理由还真不是普通的多。别人如果想要让你做件事,是不是还得考虑周围环境问题,万一让你碰上一只流浪狗,是不是你还得抱回家后再去开会?”

“我没那么严重的同情心,谢谢。这个和那个性质不一样。”

霍希音嗤了一声,懒得回话。

他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那个小孩子,都是我的不好。”

霍希音在愣怔之后终于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他的话题转变得太快,她都没有做好准备。等她终于反应过来他讲的什么,霍希音已经不由自主地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有很酸涩的感觉涌上来,堵在喉咙口,怎么都咽不下去,霍希音再次没出息地觉得鼻子发酸。

但她这次没有让眼泪再掉下来。只是别过脸,猛眨了几下眼,强迫眼眶的酸痛感退下去。

“一直都怪我,从始至终。所有欠你的,我都想弥补回来。唯独这个,没有办法。假如再有,你也还是会觉得遗憾,对不对?”

他从来都没用过这种口吻对她说过话。霍希音差一点掉下眼泪。纪湛东很仔细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又澄澈,带着十足的诚意,让人无法抗拒。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一节节败退,毫无骨气地丢了盔弃了甲。

“我曾经动过念头要打掉他,但终究他比我快了一步。那段时间我焦躁不安,又困惑又迷茫,他在那样的环境下成长,并不适合留下来。但我又舍不得他。”

“纪湛东,你知不知道当时我有多矛盾。医生的诊断结果一下来,我脑子一片空白。我想找一把椅子坐下来,后来才反应过来我正坐在上面。我当时有完全相反的两种想法,一种是,如果你在,就好了。可我一想到夏未央,就又十分希望你能当面看着孩子消失掉。纪湛东,我如今说到这份上,你能不能明白,当时我有多恨你。”

霍希音从没有让这些话暴露在空气中过。这是她的伤疤,至今依旧隐隐作痛。即使是提到夏未央,她的情绪都不曾有这样波动过。而在今天,他的话就像是醇厚的白酒,暂时麻痹了她,诱着她不自主地开了口。

而她在慢慢组织语言的时候,却发现说出来依旧十分困难。字不成句,断断续续,混乱不堪,只希望他能听清楚。

她的手被他再次握住,纪湛东的表情太复杂,但动作依旧温柔。他轻轻地揽过她,说着未名的话,“希音”两个字被他念出来,一遍遍的,如今听起来,竟像是糖一般,恍惚含着一种化不开的温暖。

霍希音忽然觉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被他松松垮垮地圈住,她最近十分压抑,又累,此刻忽然觉得到了极致。

纪湛东平时总是有本事能把她逗笑,不管在最初她是如何焦躁烦闷。不过今天显然两个人的情绪都不对劲,他自己的眉眼都没有舒展,最后竟然词穷。

室内一时陷入沉默,不知过了多久霍希音的心情才缓慢平复,而又隔了很久,他的声音却再次低低地响起。

“在夏未央回国之前,我并不知道夏未央是你心中的刺。我并没听你提起过她。”

霍希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们终于正式提到夏未央,他这样郑重其事地开口,看来是打定了主意要一次说完。

“我,她,还有周笑非的表弟,大学的时候我们三个在一个学院。当时因为社团联谊,还有老乡会,所以关系……并不算差。”

“接下来让我说吧。”霍希音打断他,“你是不是要说,经过所谓的日久生情,你对夏未央,即使不是非常喜欢,也是很有好感。但你以为她喜欢的是周笑非的表弟,而狗血的是周笑非的表弟也很喜欢她。你是君子,自然不能夺人所爱,但以你的性格,你又不会简单放手,所以你和夏未央的关系基本上就是一种红颜知己恋人未满的关系,甚至已经可以达到互相只称呼单名的地步。”

“再后来,由于一些原因,夏未央出国,你仍旧对她念念不忘,然后你看到了和她同父异母于是神形都有几分相似的我。再然后,她回国,或许是情之所至,于是主动告诉了你,她当年情有独钟的是你,你俩才是真正的两情相悦。”

“这是我能想出的唯一的解释。如果你的版本跟我有不同,那至少也差不了多少吧。”

纪湛东笑得有点无奈,甚至带着几分涩:“你的‘君子’两个字让我觉得无比讽刺。”

“她那样说,你听了以后应该有过后悔吧,最少最少也会有不小的遗憾。人之常情,得不到的东西在心里就永远像钻石一样珍贵又闪闪发亮,即使是一个小遗憾,也有可能经过一番煽情和怀念,被刻意地放大无限倍。否则,如果没有因为你欠了她,那你帮她的忙,在我们订婚之后,在她回国之后你帮她做的那些事,我找不到其他理由可以去圆。”

“不过这样看起来,夏未央假如不那么大度的话,应该早就恨死了我。似乎我才是那个应该人人喊打的第三者,生生拆散了你们这对本该比翼双飞的鸳鸯。”

她的外表太平静,一丁点波动都察觉不出,甚至连讽刺的话说出口都十分淡然。霍希音蓦然发觉自己竟然具有这样好的心理素质,她竟然可以在面对不愉快的情景时,三番五次都表现得足够平静,她端庄地坐着,礼数完全到位,说话就像演讲,娓娓道来,十足优雅,连她自己都想佩服一下自己。

但纪湛东却显然没了这样的好耐性,他的眉毛蹙起来,在听到她最后一段话的时候则突然抬头定定地看住她,明显的表现出不可置信。

“最后一段话不像是你的风格,并且也不正确。”

“自嘲是一种勇气,请赞美。”霍希音面无表情,“在你心里,大概觉得我们分开无非就两个原因。第一,我在没有被告知的情况下,做了夏未央的替身,并且一做还是两年多,我的自尊受到极大冲击。第二,你在夏未央回来后,仍旧没有拒绝她的求助,你觉得这也会让我感到无法接受,即使你个人来看或许就没有什么。但女人心眼就那么大,我承认,我也决计不是例外。”

她本以为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坦白这些,她明明在独处的时候,连回忆都懒得启动这一部分。可如今的气氛太不对,培养出来的环境太适合倾吐,她的话就这样自然而然倾泻而出,甚至越来越流畅。

但她这样抢白他的话,占据主动,大概会令纪湛东十分不舒服。她心中其实也并不十分好受,她只是觉得,这些话由她这个受害方做出最坏的判断并且说出来,即使最后仍免不了难堪,也至少会留得一点颜面,并且可以显得自己并不愚蠢,至少不是被愚弄到最后也还要帮着别人数银子的傻瓜。

并且,其实她从小到大都不习惯主动权被别人一直攥着。但和纪湛东相处的时候,她很少有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的时候。即便是有,事后也总会被她发现是因为他故意让着她。这本令她沮丧,但她后来又发现,他们在大事上,做出的决定竟总是出奇的一致。这样看来,即使大权旁落,她预想到的结局也并不会和实际的相去多少。如此一来,她倒是可以自欺欺人地接受。

“无论是哪一个原因,大概你都会觉得愧疚,所以如今你对我十分忍让,我再刁难,你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说实话,你的这种态度很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但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并不合适?”

他本来听得有些失神,在这时却突然停了下来,只一双眸子锁住她,并且格外的明亮,甚至有些慑人:“我不大懂,按照你的意思,你觉得现在我这样做是因为觉得对你有亏欠?”

他的话平静得异常,语气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纪湛东突然在嘴角漾出一个浅浅的笑弧,眼睛却无半点笑意,反而带着浓浓的嘲讽:“我一直觉得我们很有默契,即使有些时候默契得过了头。但这次我恐怕是真的让你误会了。”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假如我觉得亏欠,我有千百种方法让你接受我所想要强加给你的,用来减轻我愧疚感的弥补,不论是钞票还是人情。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所花费的这样多的心思,绝对不在这些方法中。霍希音,你一直聪明,这一次你聪明得过了头,你都不肯用一点点感性和直觉去考虑我。我不得不说,我感到挫败,很挫败。”

他直视着她,说到这儿却顿了顿,接着敛了眉眼,所散发的强势也突然一下子收了回去,甚至还淡淡地笑了一下,虽然有[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些凉:“不过这也不怨你,谁让事情是由我一手酿成的呢。”

“你没法要求我在知道所有事后仍旧要求我像一无所知的时候那样对待你。你发过短信,接过电话,陈遇车祸,夏仪向我挑衅,这些不是所谓的年少轻狂和懵懂暗恋就可以达到的程度。在这种情况下,你没法要求我再自作多情。”

纪湛东良久没有回应。这对话耗神耗力,霍希音觉得有些疲乏,单手卷过被子,却被他动作不大地阻止。

纪湛东的一张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你仍旧不相信,是不是?”

“勉强相信,我相信你不说谎。”霍希音把被子从他手中拽出来,“我困了,要睡觉。”

纪湛东欲言又止,霍希音躺下去,闭着眼,翻身背对着他,说:“你出去的话记得把门带上。”

“……”

他们的这番谈话成功地让纪湛东在霍希音的眼前消失了一天。那天她睡着之后隐约听到他在接电话,对方似乎是陆华意,接着他便匆匆地离开,并且一天都没有再出现。

那天霍希音虽然清净,但心里不得安宁。她亲手把自己的思路搅得一团糟,一整天几乎都是维持着一个动作没有动,眯眼看着朝阳升起,又眯眼看着夕阳落下,心中十分十分想出院。

34、

纪湛东再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只无声相处了一天,就被通知可以出院。

那一天里病房内是真的没有声音。纪湛东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报纸,裁成了几十小块,自己在小茶几上慢慢吞吞地拼图,拼完了正面又拼反面。霍希音对他这种行为表示鄙视。

看来他明显是被她那天的态度闪到。当时霍希音言辞犀利地表示自嘲和讽刺,而他的反应除了被动承受就是哑口无言。大概这真的再次伤到了纪湛东的热情和自尊,他需要自我修复,所以他虽然一直呆在病房内,却始终面无表情不发一词。

霍希音也不和他说话,她自己闭目养神。她再不要和他进行那天那般冗长的谈话,每一次不管谁占上风她在之后都会有一种浓浓的愧疚感,甚至还会感到心虚,而更悲哀的则是她心里牢固的堡垒也会随之坍塌一分。

真是安静得近乎诡异,一整天对话都不超过五句。

“姚小姐,我等下要出去,中饭送过来的话麻烦你去拿一下。”

霍希音也是和看护说着话:“昨天我翻的那本财经报纸你看到了么?我找不到了,明明记得把它放在床头的。”

看护犹豫了一下,指着对面纪湛东的位置:“在纪先生的手里。他刚刚拼图用的。”

霍希音一噎,她刚刚眼神飘忽,不敢在他身上落下,只知道有份报纸在他手里,但没想到会这样寸。

纪湛东抬眼,把报纸递过来,茶几上的拼图被他揉成了一团,接着他捏着手机站起身:“我去打个电话。”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霍希音一边绷着脸一边在心中哭笑不得。他明摆着就是刻意这样做的,跟她一样。

霍希音终于出院。

沈静最近经常加班,连带周臣的妹妹,她关系最好的妯娌在准备婚礼,所以最近很有点焦头烂额,除去几个电话,其他时间根本管不到她。霍希音对此暗自舒了口气。她现在最怕费神解释她和纪湛东的关系,因为她自己都不确定。

霍希音和纪湛东一起坐在车子后位,两人相距很远。他又换了新车,深蓝色,延续以前的习惯,低调而自成风格。霍希音在最初看到的时候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无法想起到底是在哪里见到过,明明这车型并不常见。她思索半天无果,最终放弃。

两人一路继续无话,虽压抑但很和平。但进了公寓小区后,在她下了车后,两人又闹了别扭。

其实她也是蓄了意,她在下车的时候向纪湛东客客气气地道了谢,然后就触动了他的某根脆弱的神经,纪湛东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连嘴角都跟着沉了下去。

他抱着臂看着她,从内到外都散发着凉意:“霍希音,你是存了心让我不痛快是吧?”

他说得不错,她就是故意的,就是不想给他好脸色。霍希音也很想抱臂,无奈一只手尚未痊愈。他的海拔又比她高,此刻冷冰冰地站在她面前,气势十分强,已将她的完全压倒。她在道谢的时候本来就有些忐忑,此刻心虚更甚。

他们这样,倒是令旁边的司机有些手足无措。拎着一只行李,不知是该放下还是该拖走。

纪湛东很少有这样明目张胆动气的时候,他以往的脾气都是咽到肚子里自行消化,而如今他眼眸暗沉,嘴角压下去,毫无顾忌地黑着一张脸和她对峙,这种次数实在是少到稀有。估计是真的被她憋屈到难以控制,以至于在这种公共场合竟然也能抛了风度。

他俩一动不动地冷眼相对,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爽快的笑:“咦,这不是小霍吗?好久不见你了啊。”

霍希音回头,立刻摆了笑脸:“王阿姨。您这是专门去买菜了?”

“是啊。你的胳膊怎么了,还弄了夹板?这是……骨折了?”

“嗯,不小心摔的。没什么事,现在已经快好了。”

“那以后可得注意啊,伤筋动骨一百天,回头让你未婚夫给你好好养养。”王阿姨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小两口吵架了?互相让着点儿啊。我看你未婚夫的车,就深蓝色这辆,前些日子可一直在这儿停着呢。有几次看小霍你都上班去了,这车还一停就是一整天。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两个人在一块儿谁能没个红脸的时候啊。”

霍希音有点儿吃惊,为她话里的内容。她狐疑地看了一眼纪湛东,这厮完全没了刚刚那种凉薄的眼神,此刻正笑得如沐春风:“王阿姨,您买了这么多东西,需要帮您拎上去吗?”

王阿姨的脸上都快绽开成了一朵花,大概像纪湛东这样俊俏的后辈也不常见,看着养养眼也是好的。

“没事,我天天这么来回,早就习惯了,只当是锻炼筋骨了。你们也快回屋吧,外面多冷啊。”

“嗯,好,您慢走。”

等长辈一离开,霍希音连行李也不要了,直接扭身进了公寓。

纪湛东走在她后面,再后面是司机。霍希音一回想起刚刚王阿姨的话,就觉得分外诡异。他竟然会待在她家楼下,而且看样子还不止一次,可这怎么可能会是纪湛东能做出来的事。

怪不得她觉得他的这辆新车眼熟。停在楼下,她即使没有刻意去看,大概也瞟过几眼。而那个时候她若是知道里面坐的是他……霍希音一想到这里就十分无语。

她站在电梯角落,朝纪湛东意味深长地飘过去一眼,她以前是真的没想到,原来他有朝一日竟还能被冠上“傻子”一词。

纪湛东倒是淡定,不看她,电梯开了后直接大步踏出去。倒是司机,大概终于受不了他们之间的诡异气氛,将行李放到指定位置后,连理由都没找就直接下了楼。

霍希音在回家之前专门请了临时工打扫房间,如今室内干净光亮,纪湛东就坐在她家纤尘不染的白色躺椅上,慢悠悠地对上霍希音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她见他一动不动,歪着头瞧他:“你最近太闲了是么?这种幼稚的事你也做得出来?”

“这几天我留下来照顾你。”纪湛东直接无视她的话,没什么表情,最后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眉目竟然慢慢缓和了下来,甚至还微微一笑,说话也突然十分好声气。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我已经请了一位钟点工,会帮忙收拾。”霍希音眼瞅着他依旧淡定,忍不住要继续刺激他,“你太闲了么?还是给人家当保姆上了瘾?我最近才发现你原来还有受虐倾向。”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纪湛东懒得和她辩论,拣过一只白色抱枕拍了拍,修长的手指拂过毛绒表面,又轻轻一弹,动作要多懒散就有多懒散,“你想念那两只狗了么?现在去把它们接回来?”

“现在你那勤劳如蜜蜂的秘书此刻应该在公司呢吧。”

纪湛东对她不时抛过去的风凉话不为所动,手臂支成人字形撑住下巴,眼中带了点笑意看着她,意味深长,此外还带着一点算计。霍希音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他没有预期的回应,让霍希音实在没什么胜利感可言,也没什么乐趣。她又不是泼妇,风凉话说多了自己都觉得腻。

纪湛东依旧淡淡地笑,慢慢地说:“你知道我没有恶意。”

霍希音想都不想,直接揭穿他:“但是你不怀好意。”

纪湛东的笑容更深了一层:“既然你都知道我想不怀好意,那你觉得还能挡得住我么?”

她到底是哪一辈子修来的福分,竟然遇到了这么一位难缠的主。霍希音轻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门口,纪湛东在后面叫住她,她回过头来和他对视:“我去超市买点日常用品行不行?”

“你家的东西差不多都买好了。”纪湛东指着厨房说,“你可以去看看。”

霍希音瞪着他,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我买女性用品行了吧?”

他歪着头想了想,眼神无法澄澈无辜:“那个好像也买了吧。我让陆华意把东西放到了你的卧室里。”

霍希音嘴角一抽,简直想咬死他。他竟然让陆华意做这种事,她要把他大卸八块。

偏偏纪湛东还用一种云淡风轻温和至极的口气跟她说话:“这有什么关系,你至于眼睛睁这么大?”

“……”霍希音直接一只抱枕飞过去。

她拿纪湛东完全没辙。他在武力上占据强力优势,他还曾经是最佳辩手,他甚至还有她公寓的钥匙,她对他无计可施,只好由着他堂而皇之地侵占领土。

所幸纪湛东这几天很少有时间待在这儿,大概他前段时间在医院待的时间太长,耽误的会议和酒会太多,所以现在不得不抽时间去应付。

但他偶尔会拿出一个晚上,或者是一个白天,和她呆在一个空间中,什么都不做,电话也关机,只和她的那两只狗逗弄。霍希音以前还没发现他有这样孩子气。那两只吉娃娃被他拎起来,他用手指逗弄小狗的下巴,又去拽它们的耳朵,两只小东西的尾巴都快要翘到了天上。

霍希音看得暗自羡慕加嫉妒,她前段时间带它们出去遛弯都没见这两只家伙有这样感恩戴德过。

纪湛东后来直起身看她,闲闲地说:“你这眼神就好像我割了你一块肉,嫉妒了吧?”

霍希音嗤了一声:“是是是,你的魅力所有的雌性都抵挡不住,包括这两只动物。还真是光芒万丈啊。”

“……”

霍希音的伤口正在慢慢结疤,过程并不好受,十分的痒。她的脖子上有块半个手心大小的皮肉伤,正在一点点愈合,带着刺刺的痒,又不能去抓,只好按在上面加大力道地揉。

她最后揉到连心都在焦躁,恰巧碰上纪湛东过来,将围在她脚边的两只小狗拎了开,一只手按住她的伤口上:“不能抓。”

“我难受。又疼又痒。”

“当心抓破了留疤。说会儿话分散下注意力就好了。”纪湛东的眼角余光瞥到旁边两只眼巴巴瞅着他们的小狗,笑了一下,一本正经:“而且狗闻到血腥味儿,会变得兴奋,说不定还会咬人。”

他在她结疤的地方缓缓摩挲,带给她一点异样的触感,可他敛着眉眼专心致志的模样又让她不忍心打扰,霍希音只能朝那两只袖珍动物瞄了一眼:“是么?我怎么不觉得。这狗连牙都没长好,还能咬人?你闻上去倒是一股子酒味,喝多了吧?”

“只喝了一点儿。”他终于松开手,斜斜地倚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慵懒,举止恰到好处,眉目如画,长长的睫毛半垂,堪堪一副经典美男图。

纪湛东像是有些难受,眉毛浅浅地蹙起,另一只手捂着胃部,轻轻地舒了口气。霍希音看着他的模样,踹了他一脚,不过没用什么力道:“你前段时间不是胃出血?现在还要喝?”

纪湛东的一双桃花眼本来微微阖着,此刻却忽然挑起,眼角顾盼生辉,在灯光下有破碎光芒一闪而逝。霍希音说完只想后悔,却被他抓住了手腕:“你怎么知道的?”

“医院都住过了,你还想让别人不知道么?”

“陆华意告诉你的吧,知道我住院的人不多。”他轻轻哼了一声,不再逼问她,却也不肯放过她,语气忽然变得幽幽地,“知道我生病你还这样漠不关心。我现在胃疼得厉害。”

“那就去吃药。”霍希音拍开他要缠上来的手,一语双关地讽刺他,“小心别吃错了就成。”

他微微地笑,也不辩驳,只是看着她离他坐远了一点。霍希音被他的那点笑容看得头皮发麻,她只想离开这个多说多错的是非之地,他却又比她的行动快了一步,倾身过来,双手撑在她身侧,两张脸距离只有十公分,他的眸子突然变得神采奕奕,睫毛也十分煽情,并且连话都相当柔和:“其实你现在挺心疼我的,是吧。”

“你自己自作多情去吧。”霍希音一把推开他,“我去洗澡。”

35、

霍希音的伤疤已经好得差不多,但骨折的右手依旧制约着她的许多活动。她自己洗澡很不方便,又不[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习惯有陌生人帮忙,所以这几天每次进了浴室都要在里面消磨掉许多时间。

前几日她洗漱清理的时候纪湛东都不在,而这次霍希音知晓他在外面,总觉得不安定。他的脚步声离得不远,霍希音本来已经站到了花洒下,又穿了拖鞋去了门口,将浴室门悄悄地锁上,但她这样做之后,立刻又想到钥匙还隔着门板挂在外面。

她没有穿衣服,又不确定他是否在附近,只好作罢。

她的直觉果然没有错,只过了几分钟,外面就有人敲门。霍希音明知道是纪湛东,但还是屏住了呼吸,等待他说话。她发誓他如果不敲门便进来,她就把花洒直接冲向他的头。

纪湛东隔着门板,察觉不到她的心里活动,只温和地开口:“需要帮忙吗?”

她轻舒了口气,自嘲有些小题大做,又将花洒打开,慢吞吞地用单手搓着头发,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送给他:“不用,谢谢。”

他隐隐带了笑意,顿了顿,问她:“你确定吗?”

“我十分百分万分地确定,拜托您赶紧起驾回宫吧。”

他的笑意更大:“假如你需要帮忙,我会十分乐意。”

不晓得他是否出自刻意,话尾微微拐了弯,穿过水声送进她的耳朵里,很像是带着几分调笑。霍希音顺手就将手边的东西扔了出去,直直地砸到了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而她自己用力过猛,脚上一滑,差一点摔倒,所幸立刻抓住一边的扶手,并且反射性地“呀”了一声。

接着门便被拧开,纪湛东很快就闪身进来。霍希音不小心碰到软骨,疼得眼泪汪汪。她再次被他见到狼狈的样子,还是在这种情景之下,她顿时连想撞墙的心都有了。

她心中觉得难堪,触手能甩的东西都被她甩了出去。沐浴液洗发露,大小瓶罐能扔的都扔完了,空间内也被她溅得到处都是水。霍希音又抓到一条干毛巾,想投过去,看到纪湛东一副“你敢扔我就敢接”的姿态,心中愤恨又无处发泄,最后只能咬着嘴唇瞪了他片刻,把毛巾向架子上一扔,背过身不再理他。

她的头顶上还都是泡沫,刚刚经过一通胡闹,此刻被甩得到处都是。她单手,还要兼顾受伤的手臂,行动不便,而这明显不能逃过纪湛东的眼。

他把她所有扔过去的东西都抱在怀里,放到一边的支架上。接着走过来,一手拿过毛巾,帮她擦了沾了泡沫的脸,动作很细致,接着又摘下淋浴的喷头,帮她冲洗,他不说话,动作很轻柔,并且也没有逾矩,霍希音一下子就没了声。

她一向讨厌别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刚刚的情况看,她怕是要讨厌自己一下。

“你那本老子道德经呢?你最近真该看看禅机之类的书,真是越来越没耐性了。”纪湛东穿着浴袍,一丝不苟地帮她打理着头发,再加上低沉又有点无奈的声音,在这个雾气氤氲的浴室中,倒让霍希音不好意思再张牙舞爪。

她的手扶着墙壁,打算他一发生错误的不合时宜的行为就直接拍过去,毫不留情。

“如果你不在,我一直都挺有耐性。”霍希音的声音硬邦邦的。

纪湛东淡淡一笑,声线愉悦带着磁性:“那怎么行。你的那两只吉娃娃好像还需要我买狗粮,你的卧室没人收拾,早餐中饭晚餐好像也是经我的手吧?包括现在,唔,”他故意停了一下,“这些鸡毛蒜皮让现在的你做,你的脾气只会越来越大。”

霍希音哼了一声,没有答话。只闭着眼享受着他在她头顶上的按摩。他的力道恰到好处,和水汽一起舒缓着她的神经。

看来她以前是小瞧了他。这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进得浴室,甚至还是业余中不错的按摩师,倒是一人多用,功能齐全。

他帮她一寸寸地拢着头发,动作温柔,她的头发很长,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脖子和肩膀,似有若无地拂过,让霍希音的心跳有些加速。

他突然轻轻咳了一声,低声说:“医生说脖子上的这块疤可能会留下一点痕迹,不过会很浅。如果不仔细看,应该不会看出来。”

“……唔。”霍希音很庆幸他的话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这种气氛有点儿不正常,她觉得室温在升高,有点儿喘不过气。

“还有,你的车子已经修好了,明天让小张去帮你取一下。”

霍希音应了一声,感觉到他的手在缓慢下移,霍希音立刻拽住了他的袖子:“我自己来。”

但她的话刚说完便愣怔住。他俩动作相反,纪湛东浴袍那宽松的袖子本就挽着,此刻更是被她完全捋了上去,霍希音能清楚地看到他手臂上的一块伤疤,深红色,近于黑,在白皙的手臂和曚昽的浴室中,虽然不大,但依旧十分明显。

她能分辨出当时的伤口有多深,甚至到现在那块硬币大小的伤口上还保留有血痂。她当时的剪刀戳进去,只看到他皱了眉,后来就是看到他简单的包扎,再后来他们分开,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伤口。

霍希音的眼光捉摸不定,纪湛东瞧着她的表情,嗤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收回被她揪住的袖子。

“别再看了。只一个小伤口,是我后来不怎么注意,才一直没好完全。”

“你没有找医生看看?”

“一点小伤口,至于么。”

“小伤口好几个月都没好完全?”霍希音看着他漫不经心的表情,也嗤了一声,“难道说,你是想留下罪证,好来个呈堂证供,当堂对峙?”

纪湛东没被她刺激到,反倒是缓缓弯了嘴角,伸出手抹去了她耳朵旁的一点泡沫,一双桃花眼敛起,带着淡淡的笑意:“想关心就直接说,我怎么可能会笑话你。安慰人有这样安慰的么?我不去看医生,是因为那段时间……我对医院有点抵触。”

霍希音明显不相信他的话。

“好吧,我说。是你要听,可别觉得肉麻。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是存了心没想让它好,”纪湛东敌不过她再度流露出来的怀疑神色,举起一只手,眨了一下眼,一本正经,态度严肃,“我觉得它好歹也是你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假如哪一天我真没把你重新追回来,或许还可以用这个怀念一下。最起码带在身上,丢不了。”

霍希音终于被结结实实地闪到。他俩自从相识以来,她这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么恶俗煽情的话,再配上他的表情,简直让她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她如今很想吐血,十分超级非常想。

她拨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说不肉麻的理由你觉得不可信,我说肉麻的你觉得更加不可信。我说的百分百是实话,就算你不打算彻底相信我,那也别表现得这么明显行不行?”

她赤^身和他讨论这种问题,还真是相当诡异。纪湛东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勾勒出匀称的线条。他一言不发地用手梳着她的发尾,继续清理她。但霍希音用力挣扎,丝毫不避忌右手臂,倒是他小心翼翼,最后无法,只能妥协放开她。

霍希音抹了一下眼前的水珠,叉腰看着他:“纪湛东,你最近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以前喜欢虐人,现在看起来倒是喜欢被虐。”

“我一直都没变,变的是你。”纪湛东没什么表情地把她继续按在花洒下,将她最后一点泡沫冲干净。接着他的动作停了一停,被霍希音迅速捕捉到,她从他手中夺过喷头,冲他一扬下巴:“谢谢你,我自己来。你出去吧。”

纪湛东轻吸了一口气,指控她:“霍希音,你在过河拆桥。”

“我乐意,怎么样?”

“……”

她再出去的时候纪湛东已经靠在沙发上,长手长脚地舒展开,一双漂亮的眸子阖着,眉目淡然,看样子睡得十分沉。

他没盖毛毯,霍希音在浴室门边站了一会儿,最后蹑手蹑脚地把房间内的毛毯抱了出来,盖在他身上。

她的动作不温柔,和他刚刚帮她揉头发的力道正好相反。但纪湛东竟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大概是真的困了。

他这两天过得不算轻松,陆华意的电话在晚上还会打过来,而他被她折磨得也不轻。

她这两天应该真是算被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从吃饭到叠床,再到刚刚,甚至连穿衣都差点由他接手,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让她觉得如飘云层,她都快错觉自己成了个巨型婴儿。

霍希音走了没几步,依旧觉得不放心。他以往十分喜欢诈她装睡,每次都惟妙惟肖,这次不知是不是也一样。霍希音越想越觉得他在后面瞧他,于是突然一个回身,拧着眉毛看他,纪湛东却仍旧一动不动。

霍希音忍不住哀叹。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和动作都快让她神经过敏了,如今竟然这样神经兮兮,让她自己都想鄙视自己。

霍希音近日的生活平滑无聊得就像是一条直线,没波澜没尽头,除了看书看电视看电脑,就是浇花喂鱼喂小狗,生活懒散乏味,就像是一盘散沙,撑不起半点形状。

她和纪湛东相处得十分诡异。霍希音在最初还拒绝他的一切帮助,义正言辞慷慨激昂,只差没把他直接打包收拾扫地出门,但她实在比不过他的耐心毅力好手腕,只过了不久,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这里来去自如悠游自在,可这里明明是她的家。

仔细想想这就像是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中就接受,乃至最终的无视麻木。而她就是那只青蛙。

霍希音去了医院拆夹板,和纪湛东一起。外面阳光大好,这种懒洋洋的明媚天气在深秋的T市并不算罕见,但霍希音拆了夹板后,心情变好,连带看天空都觉得异常的蓝。

他们出了医院便去了超市,只走到门口就看到有一对小情侣正在笑眯眯的太阳底下旁若无人地吵着架:“我让你陪我逛个街你就烦成这样,有能耐你也把表面功夫做得像某某某一样好啊!”

“说来说去又是他,他到底是你的哥哥还是男友?你没说够我还听够了呢,我说你这人别再无理取闹了行不行?”

女高音男低音配合默契。那边女孩子又说:“我无理取闹?你一周没人影没电话没留言你还敢说是我在无理取闹?”

“电话专挑开会的时候打,留言叫魂儿似的一天二十遍,要是换成你,你烦不烦?”

“我烦?搁别人我理都懒得理,现在你说我烦?你滚,走开!”

“我说你可别闹了啊,这是在大街上,要吵回家去吵。”

“你滚,走开!”

“你有完没完?”

“你滚,走开!”

霍希音目不斜视,心里却有点儿感慨。这种小情侣才会有的吵吵闹闹,她和纪湛东是决计做不出来的。他们平时也就拌嘴打发打发时间,或者用冷战培养培养耐性,像这种酣畅淋漓的吵架,他俩从来没有过。

最重要的是,他俩本就不是直爽性格,压抑之后的爆发,通常都是决裂。

霍希音本来以为和纪湛东一起购物与自己单独买东西没什么区别。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错了。纪湛东和她的欣赏风格基本都不同。他向购物车中扔了一只杯子,没色彩没造型,只是一个单调的钢化玻璃杯,十分没创意。于是立刻遭到霍希音的鄙视。

纪湛东也无视她。他后来又向里面添置了勺子,霍希音凉凉地看过去,造型简洁,拿着又很沉,价格却奇贵无比,除了也能用来喝汤外,其余地方和她家的那只完全相反。

再后来,纪湛东终于开了口:“我买东西,你眉毛皱得那么紧干什么?”

“你没来过几次超市吧?最起码是没怎么来过日常用品区吧?这么丑的东西你竟然也向车里扔,你不要放到我家里,一会儿就直接放到你车上,如果你需要,直接带回你家。”

纪湛东笑,凑近她,耳语:“丑?那你觉得什么是漂亮?”

他淡淡的熟悉的气息压过来,霍希音不着痕迹地挪离了一步,说:“剩下这其他的估计都要比你选的漂亮。我以前还不知道,现在才明白,原来你的眼光竟然这样差。”

纪湛东看着她,嘴唇勾起来,接下来还是看着她,直到把她看得眉毛拧起来,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唔,是么。原来我看上你也是因为我的眼光差么。”

“……”

36、

霍希音被噎得不轻。

她和他对话的时候总是能很诡异地忘记转移话题,往往一个接不上话,接下来就只能任他慢条斯理地牵着鼻子走。纪湛东最近的话和动作总有点半是蜜糖半是毒药的感觉,前者让她心情愉悦,后者让她无法自拔。

霍希音看着他伸过来想要挽住腰身的手,恨恨地拍手打掉,声音不大动作不大,不足以引起更多的人注意,但她眼神中警告意味明显。

超市中十分温暖,热得霍希音都有些口干舌燥。纪湛东一手推着购物车,袖口挽起来,穿着休闲衫,姿态随意从容。他再次贴身过来,低下头,嘴唇正碰到她的眼睫毛,霍希音一颤,被他立刻注意到,于是她便听到他闷闷的笑声。

她有点懊恼地咬着下唇,纪湛东微微偏头,呼吸近在咫尺,声线也格外好听,还带着几分无辜:“你好像一直以来都没给我买过东西。”

霍希音又远离了他一步,眯起眼看了看头顶上的天花板,慢悠悠地再次警告:“过分了啊。”

纪湛东最近最常做的事就是煽情,极尽恶俗狗血,而她最近最常做的则是打击,毫无回旋余地。他前一刻的模样有多深情款款,后一刻就必定会被霍希音的话扭曲得一塌糊涂。

两个人都是恶趣味,倒也说不得谁。

纪湛东退后一步,稍稍拉开距离,模样十分严肃:“但你得承认你确实没给我买过东西吧?这件衬衫还是你在我的要求下一起买的呢。”

霍希音冷笑,正要反驳,忽然听到一个惊喜的声音:“纪总?是纪总吗?您来超市买东西?”

一回头,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子,打扮时尚,有一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所特有的光彩和活力。此刻脸上正飞了两片红晕,手紧紧地揪住身前的包,带着一脸的膜拜与惊喜。

纪湛东顺着声音偏过头,看清来人后略略思索了一下,皱了下眉,迟疑地问:“乔矜?”

“是我。”乔矜弯出一个笑弧,眼睛成了一个月牙,“真是没想到您会在这里。我和其他同事都以为您属于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呢。”

霍希音听了这样的话只想笑。这种话对纪湛东这种奸商来说,与其说是莫大的褒奖,倒不如说是莫大的讽刺。

“顺道路过,进来看看。”纪湛东微微一笑,又若无其事地在一旁的架子上拿了两条毛巾,转头问向霍希音,“这两个颜色你喜欢哪个?”说完又转向乔矜,“你自己来的么?”

“还有朋友,她还在一楼呢。”乔矜笑容淡了几分,看了眼一边的霍希音,笑容接着又淡了几分。

纪湛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片刻后又推了推霍希音:“你喜欢哪个?要不全都买下来?

那个女孩子的笑容垮下去,连告辞的步子都有些匆忙。霍希音眼看着她走远,冷笑:“看,想给你买东西的女孩子多了去了。你有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蛋,随便拉一个女孩子都会乐意帮你买。又何必贴我的冷脸。”说完依旧意犹未尽,瞥了眼那毛巾,继续笑得不冷不热,“为什么要两条都买?你想坐拥齐人之福,我可不想。”

纪湛东哭笑不得,他走过去,抱着她的腰,这样明目张胆,让许多路人的眼球都对准了这里。霍希音没他这样的厚脸皮,想挣挣扎不开,只听到他在她耳边,用她对他说过的话回敬她:“我乐意,怎么样?”

再后来纪湛东将车子推到母婴区,解释:“聂染青生了个男孩,我需要买份礼物送过去。”

霍希音一怔,恍然发觉时间已经过了这样久。她上一次见到那对夫妇,习进南在一边小心呵护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想不到已经好几个月过去。她和纪湛东尚处于胶着状态,她甩不掉他,又不想轻易缴械投降,就这样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而那边竟然连婴儿都已经抱在了手中。

原来竟这样快。她被他粘着,消磨了他的时间,也消磨了她的时间。

霍希音看着纪湛东敛眉收拾的模样,突然吐出两个字:“阴险。”

纪湛东莫名地看着她,霍希音回给他一个恶狠狠的眼神,直接甩手走人。

霍希音终于去上班,无视纪湛东的阻拦,并拒绝了他接送上下班的提议。她今年因为各种原因旷工太多,自己已十分惭愧。

去江行办公室的时候,江行把笔一扔,绕过桌子打量着她,一笑:“看样子真是不错。养得红润多了呢,真是比之前好太多。”

霍希音一路走到办公室,遇到最多的说辞就是这几个字,脸色红润多了,养得白白的,比之前更加漂亮了。

江行淡淡地笑:“收到邮件了么?母校一百年庆,你去不去?”

“不去。”

“别这样嘛。见见老朋友多好,也好让别人看看我们原来那位漂亮冷感的美人如今是更加漂亮更加冷感了。”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你怎么说话和……”霍希音说到一半收了口。

“和纪湛东一样?”江行不以为意,随口接了句,结果看到霍希音的面无表情,顿时笑颜深了一分,“看样子挺有意思啊。那天他皱眉的模样让我还以为他会踢到多大一块铁板呢,没想到他道行比我想象的深了几分,竟然这么快就把你熔化了。”

“你还有没有事?没事我出去工作了。”

“有啊。你明天不去母校是有其他事吗?”

“没有,我单纯不想去行吧。”

“那你想去哪里?”

“其他任何事都行,除了校庆。”

江行本来正单手支着下巴看着她,此刻眼角突然微微一挑,霍希音眼皮一跳,直觉不妙,正要反悔,却还是被他抢了先,“那你明天陪我去个晚宴吧,就一个普普通通的晚宴。”

“……”敢情他在这里等着她。真够阴险,她最近怎么这样倒霉,处处都被算计。

“江行,你以前没这么不厚道。”

“怎么能这么说呢。你请假,我没有扣你奖金。你让我帮忙找看护,我的办事效率也挺快吧。我还帮你抵挡住本单位无数男士的盘问,以及无数女人的八卦,”江行忽然向前,一双好看的眸子定定看住她,“甚至我还顺从你内心的愿望故意气了气纪湛东,我对你这样善解人意又体贴关怀,你就这样敷衍我,连个晚宴都不肯陪我去?”

“……”霍希音最对付不了的就是这种可怜巴巴的语气。纪湛东这样说话的时候她就没招架之力,如今江行即使话中有误,她也无力反驳。

但她依旧有些头疼。她欠了就要还,可没想到会这样快。她最近在家中养得有点心宽体胖,不晓得家中那些小礼[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服还可以不可以穿得上身。

江行还要再说话,被霍希音无力地挥挥手制止住:“我去,我一定去。您老坐回位子上办公吧,我先退下了。”

霍希音最终仍旧是去了晚宴,没有和纪湛东打招呼。他的去向不曾告诉她,那她也不必事事向他报备,更何况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晚宴。

她果然有所增重,小礼服穿在身上,其他地方倒还好,但胸口有些紧,勒得她有些呼吸不畅。但江行见到却吹了声口哨,点点头,还绅士地开了车门:“这一身行头也就你穿最合适。真是有眼光。”

“……”其实这身行头是纪湛东购置的。现在她的体重增加,很多礼服都不再合身,唯有这件,因为可以很好遮掩住某些曲线的缺憾,除去胸部其他地方正好,于是便被她穿上了身。她本没有多想,现在被江行一提,反倒莫名地有些想叹气。

晚宴设在三层,觥筹交错是少不了的。他们去得有些晚,霍希音不晓得这晚宴具体出于什么名目,只晓得十分无趣。满大厅的言笑晏晏,一堆笑容犹如蒙了面纱的女子,让人猜不透真实的面貌。霍希音最近脾气被纪湛东迁就,如今变得有些难以迁就别人。她本就没打算敬业地陪江行到最后,而这场合又太不对她的胃口,便向江行提出下去溜溜。

有一个电梯在维修,只剩下另外一个。所幸来往的人很少,霍希音一个人下了电梯,在电梯门打开的一刻,却看到了纪湛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