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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恶女传说》》

秦小妹为求稳妥,是自己亲自回来说的,说完后那眉就皱紧:“姐姐,他们说的竟是真的,要怎么办?”芳娘只是勾唇一笑:“能做什么,不都说好了,寻个泥水匠人,把那旧屋修葺一下让他们住下,别的,关我什么事?”

秦小妹还是有些担心:“姐姐,话虽然这样说,可是多了这么个大伯母,和原来不一样的。”芳娘拿起一枚花生,咔嚓一声捏开皮,吹掉上面的红衣把花生放进嘴里,那些人想来打的主意也一样吧,只可惜对的人对错了。

秦小妹急了,双手拉住芳娘的胳膊:“姐姐,人家是担心你,虽说有分家的书在,可是那人一看就难缠,你想,连大伯这样的人都被她收得服服帖帖?那是……”一颗花生塞进了秦小妹的嘴里,堵住她没说出的话。

芳娘又顺手给她喂了杯茶:“好了,你不要这么担心,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真要打着大伯母的架子来我这里指手画脚,也要先问问她有没有这个能耐?”

秀才娘子掀起帘子进屋,听了芳娘这话不由担心地道:“姐姐,虽说你有准备,可是这几日照我瞧着,这位大伯母可比不得别人,不光是四婶家,四周的人全都熟了,每每诉起遭遇,总是得人同情,到时姐姐你的名声……”

名声?芳娘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我的名声,我的名声可并不见得好,也不在乎再多一个无情的名声,况且,亲大伯打得,更何况一个大伯母?”

话是这么说,秦小妹还是忍不住再三叮嘱,秀才娘子也在旁嘱咐几句。芳娘看着她们两个,头连连点了几下:“我知道了,你们放心,这个家有我顶着,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秦小妹见自己说的话姐姐应了,眼顿时弯成了月牙,推开窗正好看见院子里的褚守成,不由嘻嘻一笑道:“姐姐,家有你顶着你也累,你也要大哥帮你顶起来啊。”

这话怎么又转到他身上去了,芳娘往外瞧了眼,看见坐在院中手里拿着一把锄头在那里修的褚守成,唇不由一弯,这个败家子这几日倒安静下来,也肯学着做些活,看来是自己答应等他知道稼穑辛苦后就把他的嫁妆还给他起的作用,就不晓得能管用几日?

他的嫁妆?芳娘的眉微微一皱,那日褚家送嫁妆来的时候看的人可不少,那几口沉甸甸的箱子只怕早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了。看来想分一杯羹的人不少,芳娘轻轻搓着手里的花生,看着红皮从自己手指间滑下,那一千两银子瞧起来还真不好挣啊,挣这些银子花的心思可不少。

可院中那个败家子不知道啊,一千两银子听说只够他在花街柳巷充一个月的大爷,他啊,是真不晓得银子是怎样才能辛苦挣回来啊。

门口走进一个人,先对褚守成打了个招呼才往屋里喊:“芳娘啊,你在不在,四叔让你去他家一趟。”看来是商量那母子三人的事了。芳娘应了一声走出屋来,秦小妹和秀才娘子不由有些焦急,双双送她到门口。

芳娘倒笑了:“你们俩怕什么,那日的话说的清楚明白,又当着众人,难道四叔还要变卦吗?”说着芳娘转身走了,芳娘脚步轻快,秦小妹却愁眉不展,有心想跟着去看看,可是她是出嫁了的姑娘,这种事还是不去掺杂的好,秦秀才又不在家,这种场合秀才娘子是往往不好意思去的。

秦小妹还在踌躇,身后已经响起一个声音:“我去瞧瞧好了。”说话的人是褚守成,秦小妹眼睛一亮接着就暗了下来,这位名义上的大哥,能办成什么事吗?褚守成被这种眼光看的脸一红,接着就像解释一样地道:“我虽然帮不了多少忙,但始终是个男人,而且我又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到最后一句,褚守成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红了,秦小妹哦了一声,把秦四叔家在什么地方告诉了他,指点着他去了。

虽到了桃花村也有两个来月,可褚守成开初是想回褚家,后来又伤心,这两个来月都没好好出过门,沿着村里的土路走,觉得这四周虽没城里繁华,也有几分与众不同之处。

他在四处看着,旁边晒太阳的人开始指指点点,也有好奇的人上前来瞧他,对这个入赘秦家的年轻男人,村里人都有忍不住的好奇,今日能够一瞧究竟,还是这么俊俏的小郎君,自然要瞧个够。

纵然褚守成也是出入惯了大场面的人,可对这村里人四处投来的眼光和那些窃窃私语觉得有些着不住,秦家离秦四叔家并不算很远,直直一条道走到底,再拐个弯往前走一段就到了。

但这短短一段路却走得褚守成出了一身大汗,看见秦四叔家门口的时候不由松了口气,好在这大门开着,不然褚守成十分怀疑自己能不能有勇气叫开门。

意思意思敲了敲门,褚守成走进院内,这院子比秦家的院子要大一些,房屋也要多几间,三间正房、两面厢房都是齐的,还多了两间耳房,耳房旁边还有道小门,那边还有一个小院,难怪当日芳娘让那母子三人来这边住的时候,秦四叔无法反对呢。

褚守成打量一下就往传出声音的堂屋里走去,堂屋里坐了七八个人,那母子三人也在那里,此时已经知道妇人的确姓王,女孩叫喜鹊男娃叫有才。王氏前头丈夫也是招赘的,据去打听信的人回来说,死了第一个丈夫的时候,那族里就有些唧唧咕咕的声音,想把王氏再重新嫁了,也好不养她母子三人。

正好遇到秦大伯也不知怎么就被王氏看上眼,秦大伯一张嘴也是会说话的,又去和王氏族里说了,就又招赘了进来过日子。秦大伯去年十月就没了,办完丧事却比不得上次王氏死丈夫的时候,各处都来催帐,把那些田地盘一下,也就刚够还债。

这和王氏说的对得上槽,秦四叔今儿找人来的意思就是,王氏族里既不义,自己族里也就不能不仁,把秦大伯留下的房屋修整一下的钱还是各家凑一凑,还有他们母子三人的生计,总要有几亩田地才好有衣食。

好听话人人会说,一说拿银子出来时候,众人脸色就渐渐变了,眼看着四叔又看向芳娘,算起来,芳娘才是亲侄女,可当年秦大伯遁走的原因大家都晓得,那日芳娘说出的话众人也都听见,要第一个推她拿银子出来,只怕又要挨芳娘的几句刺。

于是众人你推我我推你,就没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响亮话,秦四叔瞧着众人脸色,自己的神色也不好瞧了,芳娘瞧着他们,心里冷笑,这些年族里的人就没什么长进,想逼自己养他们,真是做他们的好梦。

沉默了半日秦四叔总算开口:“好了,晓得大家的日子过的都不是那么顺当,这样,给泥水匠的工钱我付了,至于别的料子,五弟,你家不是还有几根木料吗?也一起拿出来,二哥,你去年年底刚盖了新房子,剩下的白灰也提过来。”

秦四叔发话,被点到的人一个个刚要开口反对,已经有人呼一声站起来:“四哥,你太不公平了,亲疏不论,远近不分,贫富也不分。不说别的,芳娘是当日大哥的亲侄女,这大伯没了,侄女养大伯母的情形也是有的,而且,芳娘家这些年的日子是越过越好,去年她男人入赘来的时候,可有几口满当当的皮箱一起跟过来。现在别说修个房子出个钱,就算是再置上几亩田地她也有钱,凭什么让我们这些人在这里凑?”

一人这样说,剩下几个也嚷起来,有叫四哥的,有叫四弟的,总之就是一句话,这钱除了芳娘该出,别人都不该出。还有个人几乎跳到芳娘面前:“芳娘侄女,你过日子也别太紧了,真惹急了我们,就该把你家里的产业一收,把你全家都赶出族里才是。”

芳娘抬起眼皮瞧了瞧他,冷哼一声:“七叔,怎么,劝不过我,就想来明抢啊?我男人的东西那是他娘给他的嫁妆,谁也没听☆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过谁家的嫁妆还要拿出来族里用的。我家那几亩田地,是当初祖父在时,亲手写了分家书分的,五十亩田地,大伯拿走了三十亩,我爹留下二十亩,又不是族里的公产,凭什么族里要收了这些产业?七叔,真惹急了是不是要我在这桃花村和旁边几个村都嚷一遍,来论个是非曲直?”

作者有话要说:掩面,我热爱狗血。

27

27、心动...

芳娘寸步不让,秦老七我我说了几次,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对秦四叔嚷道:“四哥,你瞧瞧,那里来的这样侄女,就该开了祠堂赶她……”不等说完芳娘已经站起,啪一下拍在桌子上:“好啊,你们不怕被人骂不要脸就开啊?对无父无母的孤儿不多加照顾反而百般磨折,现在又为了一个不晓得从哪来的什么遗孀要逼着孤儿拿钱出来,别人不肯就要打要杀要赶,普天下去问问,可有这样的道理?”

秦四叔见秦老七和芳娘嚷起来,忙站了起来:“都少说几句,芳娘侄女,当初那些旧话不要再提,今日只是按了原先商量的把各家该分派的分派了,我们都拿出这些东西,你做侄女的总该表示一下。”

秦老七又嚷了:“表示什么?这些银子就全该芳娘出来,再让她把大伯母请去做长辈孝敬才是,以后……”

一个茶碗砸在秦老七面前,里面的茶水溅了一地,秦老七急忙跳起,还是溅了几滴茶水,见芳娘怒气冲冲地样子,不敢去惹她正好看见褚守成站在那里,也不管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就道:“大侄子,你是家里的男人,你来说一句,你媳妇这样做有没有道理,还有啊,大侄子,你但凡是个男人就该立起来,家里的事哪能让女人插嘴?”

左一句大侄子,右一个大侄子,褚守成此时已经忘了嫌弃秦老七那指甲乌黑地手紧紧抓住自己衣袖,面上表情十分难堪,芳娘见此不由露出一丝冷笑,也不说话就看褚守成怎么应对,如果他认为该随了这些族人的话,就知道他还不晓得世间险恶,还要再教,如果不随,好歹他还有几分可教。

秦老七连问几句得不到回应,心里也急了,冲着褚守成就嚷道:“你还是不是男人,怎么就不说一句话?”褚守成这时终于把秦老七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拿开,这才道:“七叔,这事族里既已有了决议,此时不过是各家分派罢了,哪里还需再议,况且我娘给我的东西,那是要留着给我防身的,怎能轻易拿出来?”

不光是秦老七了,连芳娘的眉也微微一挑,看向褚守成的眼里多了一丝惊讶,什么时候这个傻子没那么傻了?秦老七的嘴张大,想再说几句狠话可是再也说不出来,秦四叔忙收刻道:“好了,老七,晓得你家里艰难些,所以才只让你家把原来大哥离开族里时候你占去的那个滴水位给让出来,别的又不要你再多出些,你就先坐下。”

秦大伯家的旧屋和秦老七家是紧挨着的,秦大伯离开族里之后,他那几间旧屋虽没人去占,但秦老七前几年盖房子的时候悄悄地把墙往这边多移了一尺,占了原本属于秦大伯家的滴水位。

所以秦老七比起别人更急一些,怕的就是自己还出这个位置来,此时听到秦四叔当场说出,那脸色又变了。芳娘已经冷笑:“当日分家时候,文书上面可是清楚明白记了房屋四至的,七叔,我一直没有和你理论这件事,不过是因为我毕竟只是侄女,算不上名正言顺,此时名正言顺的人来了,七叔,你总要让吧?”

秦老七哪肯把自己吞进肚里的东西又吐出来,看着旁边坐着的王氏母子,那股气又上来了,秦四叔见秦老七这样,晓得他又要发火,忙道:“老七,那毕竟不是你家的,这事也不算麻烦,不过就是把墙重新挪一下罢了,等泥水匠人来了,一起做了就是,你先回家吧。”

芳娘本还想再瞧一场好戏,见秦老七被连推带拉地出去,眉微微皱了皱,还是看向秦四叔:“四叔,您这回对这位大伯母可是尽心尽力,真不愧为一族之长啊。”

这话戳中秦四叔的心病,他还当芳娘知道了些什么,不由自主瞧了眼王氏,王氏也一惊,可是秦四叔很快就回神过来,这件事布置的极机密,芳娘又不是神,又没去过王家庄,哪会知道呢?只是笑了笑就道:“我做族长的总要照顾全族,只是侄女,你总也要拿出一些来。”

芳娘一笑,看了眼王氏,王氏面色已经恢复正常,芳娘轻声道:“那是,你们这些叔叔伯伯都已经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了,我一个钱不出岂不被人笑话,等搬过去后,我哪里还有闲着的两床铺盖,两匹布匹,别的再多我就拿不出了。都知道我男人带来些东西,可我年纪越大,脸皮越薄,哪能动他的东西?”

说着芳娘瞧着褚守成一笑,褚守成听到最后一句,脸皮不由抽了下,可是这些日子他也知道,虽然箱子钥匙在芳娘那里,芳娘的确没有动过里面的东西。平日的应酬往来,都是芳娘拿钱出来的。

秦家不过普通庄户人家,过日子是够了,但要想攒钱做些什么就是难事,想到这褚守成就点头:“你们也知道我家是芳娘当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没意见。”

秦四叔不由皱眉,还想再激褚守成拿出一些东西出来,开口就道:“大侄子,虽说是芳娘当家,可你也是男人,再说你是富家公子出身,那么一些钱财不过是小事,你总不能看着你大伯母和两个弟弟妹妹忍饥挨饿吧?”

褚守成被这样一说,不由有些慌乱,芳娘已经笑了:“忍饥挨饿?四叔,方才是谁放话说族里会好好照顾的?再说别说是个入赘的女婿,就算是个娶进门来的媳妇,谁家也不好意思让她拿银子出来添补,无不是另外去凑,四叔这话若传出去。”

芳娘停住,嘴里啧啧两声,接着就拉起褚守成:“既然这里事情已经了了,我们这就告辞,等到屋子修好,大伯母搬进去那日,我定把铺盖布料悉数送去。”说完芳娘礼也不行一个,拉着褚守成走出门。

等出了门芳娘才把褚守成的手放开,瞧着他笑道:“还瞧不出来,你今日竟会出言助我。”褚守成瞧着笑意妍妍的芳娘,竟觉得她这样比平时更好看些,褚守成往日所见过的女子,不管出身如何,都是温柔体贴,视男子为天的。

似芳娘这样咄咄逼人寸步不让的,褚守成是第一次见也是极其不符合褚守成心境的。可是方才当褚守成进到秦四叔家的堂屋,听着芳娘和秦老七对话时候,褚守成又想起那日在家中时,他们对芳娘的逼迫来,身为男子,该讲理才对,哪能对女子如此逼迫。

当日院里芳娘对自己说的话也在耳边,年方十三,就要独自撑起一个家,没人替她抗,周围人的指点,她竟没有愤世嫉俗,更没怨天尤人,此时芳娘在褚守成心里,竟多添了一份怜惜。

不过这样的怜惜褚守成是不会说出来的,褚守成看着芳娘的笑容,拼命地把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泛起的悸动压下去,只是微微一笑:“你说过,银子是难挣得,况且这些日子我也晓得你的心,该花的银子从来没有少花过,你若不愿意给,内里定有内情。”

没想到他也能说出这么一番有道理的话,芳娘脸上的笑容更深一些:“嗯,你说的是,若他们几个真是无依无靠,那就算是当个陌生人也会伸一把手,可是我总觉得他们来的太为古怪,而且又太急躁了些,更重要的是,”

芳娘停住,这次四叔殷勤的有些不正常,要按了四叔平日的为人,那是这么热心的人,所以芳娘才顺势让他们住到四叔家去,就算原本没什么,这几日下来也定能瞧出个究竟。

芳娘用手按一下额头,方才在四叔家这趟已经能瞧出了,族里的人不肯拿出钱也是常事,可是几次三番提到褚守成嫁妆时候,没有忽略王氏眼里那一闪而过的火热。那几口沉重的箱子,真是惹了不少人的眼啊。

芳娘的手被褚守成从额头那拉了下来,褚守成也不知道自己竟用了如此温柔的口吻:“别想那么多了,我信你,信你是个很有主意的人,我们回家吧。”芳娘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个败家子是吃错了什么药吗?怎么会变的那么快?

抬头看着褚守成的脸,芳娘还想再说什么,褚守成面色一红就道:“你不是常说你是一家之主,那我听了你的也是很正常的,娘总说一家之主总要有个最后拿主意的,别人可以从旁出主意,但定了下来就一定不能改,否则就是不妥。”

这话很对,也像褚夫人能说出来的,难得这位褚公子也能听褚夫人话一次,芳娘露出笑容:“是啊,婆婆这话说的对,你总算听了她的一次,我们走吧,嚷了这么一会儿,我又渴又饿,不晓得弟妹做了什么好吃的。”

看着芳娘和平日一样往家走去,褚守成跟了上去,竟不知道自己话语里已经把那个小院当成了自己的家。

作者有话要说:写文就是拆散一对又一对,撮合一对又一对的过程。

28

28、算账...

不知道芳娘走后秦四叔他们又是怎么吵闹,最后还是照原来说的定了下来,第二日就寻来泥水匠人,白灰木料也拿了过来,热热闹闹地修起秦大伯的旧屋。

叮叮当当的声音传进芳娘耳里,芳娘眯着眼瞧着,这屋子虽说十年没有住人了,但当年芳娘祖父盖房子的时候用得还是好木头,基础也打的牢,不过就是后面山墙塌了一块,几根椽子有些朽,别的地方都还好好的,只要重新打了墙,再粉刷一遍,瞧起来也不是那么破旧。

隔了旧屋,还能瞧见泥水匠人正在把秦老七家的墙给推了,用尺子量着,在滴水处重新划线,要另行立墙。秦老七的娘子手里端着茶水过来,招呼泥水匠们喝茶,看见芳娘往这边瞧,狠狠白了她一眼,脸上活似别人欠了她多少银子一样。

芳娘一笑,也没再多停留就想转身回家,转身时候看见王氏站在自己身后,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伯母,芳娘是心存警惕,但也不会把她看的太重要,只是微微一笑:“大伯母过来瞧瞧这房子做的如何了?再有几日就该做好了,到时大伯母搬进去,也算有个家了。”

王氏瞧着芳娘,脸上有几分瑟缩,芳娘的眉一挑:“怎么,大伯母有话说?”王氏连连摇头:“不,我没话说,只是……”芳娘瞧着她,突然身子往前倾,王氏啊了一声,芳娘已经用手撑住墙:“没有话说,以后大伯母也不用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可怜相,搞的就像我欺负了你一样,要你安分守己过日子,我就当族里又多了一户人家,照平常来往就是。若有了别的念头,那就别怪我。”

王氏现在心里有些懊恼,可是再懊恼也没法回头,看见芳娘重又站直身子,王氏下意识地用手拉紧领口:“侄女,我们母子三人没了去处才来的,哪会有什么坏心眼,现在有口饭吃就够了。”

芳娘笑了:“那就好,大伯母,您快去那屋子瞧瞧,那些床凳桌椅什么的,该修补的修补,该打扫的打扫,总不能只让匠人们做吧?”王氏悄悄抹掉额头上冒出的汗珠,点了头就飞一般的往旧屋去。

芳娘打个哈欠,正打算走进家门,就看见褚守成站在门口,眉头紧皱地瞧着自己,芳娘眉一扬:“怎么?又要说几句我不该对长辈不敬了吗?”褚守成没有答话,芳娘走上前打算推开门的时候,褚守成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你那日曾经说过,你十三岁就带着弟弟妹妹们独自生活,这几天我瞧着秦家族里的人并不是那么知礼的,你当时是怎么过来的?”

芳娘这下很奇怪,仔细看着褚守成,接着就笑了:“怎么过,还不是要这样过?难道真要遂了他们的愿,带着弟弟妹妹们离开,那我敢担保,过不了几日,我爹留下来的田地房屋就会被他们分的干净,就拿大伯那间屋来说,要不是我还在这里,这屋也早被人占了。你被你二叔冷言说了几句就气得哭了半日,真要遇上别人占产,你不拿出一点真章来,就算眼泪哭出几大缸来,也无济于事。”

褚守成被说的不知该怎么回答,过了会儿才道:“二叔要占褚家的产业,可是……”芳娘拍一下他的肩:“可是什么?你以为你二叔就真的是一门心思为你好,他要真一门心思为你好,又怎会撺掇着你出来入赘,要知道,你这一入赘出来,你那个堂弟就成了褚家唯一的后人了,你娘就算再撑的几年,总要交出来的。”

褚守成被芳娘说的浑身汗淋淋的,突然推开芳娘往外走,芳娘拉住他:“你要往哪里去?”褚守成想甩开她的手,但是力气没有她的大:“我要去找我娘,跟她说不能把产业给二弟。”

芳娘噗嗤一声笑了:“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下,你现在已经是秦家的赘婿,还是老老实实在秦家待着,等把你身上的这一身公子哥的脾气给磨掉,我再把你娘给你的嫁妆拿出来,你自去做生意,到那时你生意做的得法,有没有褚家产业又有什么关系?要是你还是那样拿了银子只想在花街柳巷花了,或者去找狐朋狗友玩耍,那样就算你娘把褚家产业交给了你,你用不了几年也就败个精光。”

褚守成面上更加红了:“你,你说的什么话,我褚家产业有多少你知道吗?哪能败的光?”看来没人和他算过账,芳娘索性蹲下来,寻了根枯枝在地上画了起来:“来,我给你算算账,那日我和王婶子在那闲聊时候,说过你的花销,你一年吃穿用度其实花的也不多,也就千把两银子,但是你每年在青楼用掉的,就足有上万两,褚家一年的各项产业,算下来也就有个一万五千银子的进账,你一下就去了大半。现在还是你娘在有人管着,要是你娘真不在了,你坐吃山空,那时不上十年你不就败光了?”

褚守成的脸已经红的不能见人了,喃喃地道:“哪有那么多,万香楼的晴儿,一晚也不过就十两银子,百芳园的玉桃,差不多也就如此,我又不是晚晚都在她们那里。还不是有在家住的日子。”

芳娘点头:“是啊,明着的帐就是这些,可她们跟你要的东西呢?打的首饰,做的衣裳,给王八的赏钱,给老鸨的相看钱,难道这些都不是银子,都是水不成?”好像的确有那么几次给她们打过首饰、做过衣裳,给过衣料。

可那些也用不了多少银子啊,一套金头面不过就是二十两金子,算上手工顶天了也就二十五两金子,还有给过一些玉器,衣服就花的更少,给王八老鸨们的钱,一次也就两把银子。

褚守成掰着手指在那算,想证明自己花的没那么多,可是越算越觉得不对,怎么会花出那么多?芳娘正打算再刺他几句,身后就传来说话的声音:“呀,芳娘,你们小两口感情还真好,蹲在外面这是合计什么呢?难道还怕说的悄悄话被人听见不成?”

芳娘站起身,看见说话的是五嫂嫂,她手里还拎着个篮子,上面盖了块蓝花布,芳娘忙笑着说:“五嫂嫂你这是去哪里?我们俩没事就在这里说说话呢。”五嫂嫂瞧一眼褚守成,把蓝花布一掀:“你也知道我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但大伯母来了总要表示表示,给她送二十个鸡蛋,两把面过去,也算是尽了心。”

五嫂嫂家是住在东头,往秦四叔家去的话不用过芳娘门口,这故意绕一大个圈子过来,只怕整个村都晓得她送了一篮子鸡蛋给王氏了。芳娘也笑了:“五嫂嫂,你用心,我还想着要等搬过去再送呢,方才我还瞧见大伯母在那边呢,你送过去就是。”

五嫂嫂应了,拎着篮子又往前走,芳娘见她没有直接进了旧屋,而是先拐进秦老七家了,不由笑一笑,五嫂嫂可真是要让整个村的人都知道她送了鸡蛋过来啊。

芳娘打完招呼就还是看着褚守成,褚守成此时面上神色已经不是那种红得了,他本是个把钱看得极轻易的公子哥,平日花的那些钱都当做是小钱,可是方才算来算去,这些小钱加在一起,数目已经足够巨大。

芳娘见他面色苍白,闲闲开口:“怎么,算出来了?”褚守成点头,接着又摇头,能记得的不过是些平时还算大的花销,打了几套首饰,买了一些摆设,做了几身衣服。别的那些更小的,给别人的赏钱啊,喝酒做的东,这些只是个大概数目,可是就算只是这些,加在一起也够吓人了。

芳娘又道:“你褚家是沧州富商,你总知道些做生意的窍门,那我就问问你,你知道你家做了些什么生意,戥子秤这些你分的清楚吗?”褚守成还是摇头,但这次很快解释:“二叔说过,家里的铺子,乡下的田庄总有管事的,每季度都有人按时交了上来,我只需要安享荣华就是。”

说着褚守成就觉得这话说的太不理直气壮了,这次芳娘没有反驳,反而点头:“你二叔这话其实说的也对,你们家那么大的生意,总是要有管事的,可是我再问你,你若连自己家里生意做什么,田庄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到时就算你自己不败家,可是也极容易被人欺骗,到那时同样守不住家,你真以为做富家子只知道吃喝玩乐就够了吗?”

这些话褚守成当初也常听褚夫人说起,可那时只觉得十分逆耳,此时觉得有些中听,只皱眉不说话,芳娘看着他,这败家子这些日子吃了些辛苦,也能听进一些话,这些日子的气力总算没有白费。

29、闲谈...

秦大伯的旧屋只花了泥水匠几天的功夫也就修整好了,塌了的墙重新砌好,内墙用石灰刷白,门窗全都修好,那些床凳桌椅也重新上了漆,晾在院里。石灰干了的时候,这些家具的漆也干了,王氏母子还挑了个日子,正月二十三搬了进去。

搬进去那日,秦四叔也约了几个族里的人送了些东西,算是贺王氏搬进去。王氏也留他们在这吃了餐饭。旁边的屋空了已经很多年,现在要搬进去一户人家,芳娘还真有点不习惯。看着屋顶上升起的炊烟,芳娘站在那看了半响,身后的褚守成没有催她,一直在耐心等着。芳娘不为人所查地叹了口气才对褚守成道:“进去吧,把这些东西送过去,也算了了一桩事。”说着芳娘又揉一下额头,相处久了,褚守成也晓得这是芳娘不耐的动作。

要换了还是沧州城里褚大公子时候的褚守成,不想和人来往就不理就是,可现在褚守成晓得要过日子,该做的应酬总是要做,不然就难在这安身。把手里抱着的东西再抱紧一些,褚守成腾出一个手指头拉一下芳娘以示安慰。

芳娘不料褚守成也会如此,倒愣了一下就笑了:“我没事,只是你,只怕抱不动这些东西吧?”东西也不多,不过就是一床被子一床褥子,包袱里还有两块衣料和一个床单,加起来不过十来斤重,要在这桃花村,一个十岁的孩子也能轻松抱起,可是褚守成从生下来就没拿过比饭碗更重的东西,那天修锄头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的脚给铲了,用大扫把扫地的时候又被大扫把绊的跌倒。

短短这么几天,手上的口子比前十八年加起来还要多,听到芳娘问,褚守成的面上不由一红,芳娘把东西抱出来的时候让自己来接,看芳娘抱得轻轻松松,褚守成也没用多少力气,可是接过来才发现不算轻,差点扑倒在地。

走出去这几步,汗都湿了衣衫。所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是自己这样,力气还不如一个女人,难怪芳娘会肯定地说,娘把褚家产业交到自己手里,用不了几年自己就能败个精光,败光之后自己连谋生的能力都没有。

褚守成想的时候,芳娘已经带着他走进院子,院里摆了一桌,秦四叔正带着几个人在那喝酒,乡下地方也没多少讲究的,王氏正往外端一盘炒鸡蛋,又在那里叮嘱秦四叔他们多喝快吃,这别的没有,炒鸡蛋还是管够的。

那些人一个个嘴里都叫着嫂子,还说要让侄儿也出来喝一杯。王氏用围腰擦一下手,笑着说:“他还小,哪能沾这些,在里面和他姐姐整理打扫呢。”

秦四叔喝的两个眼睛都是红的,用手拍一下桌子:“大嫂,你放心,我已经和李家族学的先生说好了,等二月一到你就把侄子送去族学里面,不管能不能读下去,识得几个字,再过几年出去做个伙计也要好些。”

没田没地的,光靠母女们做些针线活,只够平日过日子,这眼看着孩子们再过几年就该定亲各自嫁娶,什么都没有,谁家肯嫁?王氏听了秦四叔这话,脸上笑的更欢:“他四叔,这全亏了你,不然就我们这孤儿寡母的,怎么过日子?”

秦四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大嫂,我左右是个族长,总要护的族里的人周全,你和大哥虽是半路夫妻,也有了几年的情分,况且你为了大哥还让产业一空,我们做兄弟的不收留,简直就不是任。以后大嫂你放心,这族里谁敢欺负你,我定要骂的他们过不下日子。”

王氏正待说话,就看见芳娘夫妻走了进来,王氏那笑顿时凝在了脸上,自从那日之后,这还是王氏第一次看见芳娘。王氏下意识地想缩回屋里,但猛地想起这是在自己家里,现在也算有了个依靠,对芳娘没什么可怕的,名分上她还是自己的侄女,于是又扬起笑容:“芳娘,你来了,快往屋里坐。”

芳娘对秦四叔他们打了招呼,看见芳娘进来,秦四叔觉得嘴里的酒肉也没那么香了,把筷子放下讪笑着道:“芳娘,大侄子你们来了,来来,也别往屋里坐了,大侄子也过来喝一杯。”

芳娘笑笑:“他不爱喝酒,四叔,你也别劝了,我是给大伯母送铺盖来的,也算尽尽我做侄女的心。”王氏啊了一声就往里面喊:“喜鹊,快出来接你大哥手里的东西。”喜鹊在屋里哎了一声挑起帘子走了出来。

那几日虽说他们母子是在芳娘家里吃饭,可是总觉得有寄人篱下的感觉还是什么,总有些畏畏缩缩,此时有了落脚点,喜鹊整个人都变的亮堂了,穿了件月白色的袄,在家也没穿裙,只是条黑色撒腿裤子,发上别了朵绢花,脸上的笑像是阳光落到她的脸上。

不知道谁的筷子掉到了桌上,那个这几天总是灰扑扑有些畏缩的少女真是面前这个笑吟吟的,如同一朵迎春花一样开在面前的姑娘吗?

喜鹊没有注意院里的人什么表情,走上前去接褚守成怀里的东西:“谢谢大哥了。”褚守成抱了这半天,觉得手臂都是酸涩的,现在见有人来接,忙不迭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东西虽不重,但被子这些总是比人要高,褚守成把东西交给喜鹊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喜鹊的手心,喜鹊的手心却不像一般的农村少女一样,干活的时候怎么都会留下些茧子,她的手心嫩滑,这嫩滑的触感让褚守成想起以前的生活。

喜鹊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被褚守成碰到,那脸上顿时飞上红霞,唇轻轻抿了抿,褚守成离她很近,看的自然很清楚,不由自主地褚守成觉得喉咙一紧,喜鹊又是羞涩一笑就抱着被子往里面去了。

这动作自然没有逃过和王氏说话的芳娘的眼,按说少女羞涩也是常态,可是乡村女子,比不得那些大门不出的富家千金,在家要干活,农忙时候要去帮忙送饭,又不是从没见过男人,做出这么一副羞涩样子,未免有些太过。

王氏也瞧见了,见芳娘皱眉忙道:“我这个女儿从小娇养,极少出门的,见了人总是很害羞,以后我还要多说说她,现在比不得以前了,要学你这个姐姐,招接事情样样来得才是。”

芳娘笑一笑,又说了几句就告辞。王氏送了一步,瞧着跟芳娘离去的褚守成,那眉头不由皱起,这银子,瞧来是真不好挣,可是不挣银子,到时又怎么给儿子娶亲,把女儿嫁出去呢?

芳娘夫妻回到家里,秦秀才夫妇一大早就带着春儿回秀才娘子的娘家去了,说是趁没开始春耕前要多住几日。除了能听到隔壁喝酒的声音,整个家都很安静。

芳娘进厨房舀了瓢水喝干,抬头看见褚守成坐在院里想着什么,芳娘把瓢放下走到他身边:“怎么,还没还魂啊?也是,那么鲜嫩的十四岁的小姑娘,看起来就水灵灵的。”褚守成整张脸都红了:“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当我是什么人,没见过女人还是……”

那些形容褚守成是形容不出来的,芳娘看见褚守成胸脯上下起伏,想来是气急了,意思意思拍拍他的背相当于安慰:“你可是沧州城里有名的公子,据说,”不等芳娘把据说后面的话说出来,褚守成就猛地跳起来:“你难道不知道我风流而不下流?再说这种村里的姑娘,不过一二分可观而已,连阿婉都比不上。”

今日太阳好,而且阿婉这个名字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了,芳娘坐了下来,用手撑着下巴:“阿婉是谁?服侍你的丫鬟、通房还是妾?”听不出芳娘话里的醋意,只能感觉到她的好奇,褚守成不知道此时的心情是该怎样,也曾听过同去寻欢的人说过娶妻后家里妻子就管紧了,有些还会把成亲前置的通房都给撵掉,换上娘家带来的人。

而像芳娘这样纯属好奇的问话,褚守成从来没听人说过,竟不晓得该怎么回答,过了会儿才老老实实地道:“她从小服侍我,后来就……”在妻子面前说这些话,褚守成觉得脸都红了,支支吾吾地道:“院里娘说过,阿婉看起来也老实,等以后我娶了媳妇,就让阿婉继续服侍,现在我入赘出来,只怕娘会把阿婉嫁了吧。”

说着褚守成不由有些怅然,娇妻妾美的日子,只怕不会再有了,风吹着芳娘的头发,芳娘咬一下唇问道:“你曾有过的那些女子,有没有你喜欢过的,比如阿婉,比如那个什么晴儿?”

作者有话要说:两个不会谈恋爱的娃啊。

30

30、春来...

喜欢的女子?褚守成的眉紧紧皱起,仔细算来,那十八年中,也有过数个女子,她们各有风情,或娇媚或端庄,或温柔或刁钻,个个都不一样,可是说起来,却没有一个能在自己心里留下什么印象?

至于阿婉?褚守成的手轻轻敲了敲,她从小服侍自己,尽心尽力,长大了和她在一起也是十分自然,从没想过喜欢不喜欢,一个丫鬟,能得自己的宠爱已经是万分荣幸了,还能想别的吗?

芳娘见他皱眉不说话,伸手戳他一下:“哎,这样你都不知道吗?难道你从没喜欢过的女子?”这话很平常,可褚守成的脸顿时红了起来,他点头也不好,不点头也不好。

芳娘见他没反应,抿了下唇:“是男子就该大胆坦白,哪像你这样磨磨蹭蹭的?不过我就觉得奇怪,你如果没有喜欢的女子,那花那么多的银子在花街柳巷又为的什么?”为的什么?这个问题褚守成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眼眨了眨,芳娘瞧着他,想等着他的回答,可是等了许久都没得到回答。

芳娘收回手,哎呀了一声就道:“那你花银子是和别人赌气了?真没想到世间还有这么笨的人,花许多银子竟是和人赌气,如果花了银子能得到别人几句赞扬也罢了,偏偏你花了银子得到的是别人的骂名,你说你傻不傻?”

芳娘左一个笨,右一个傻,说的褚守成怒气上来,气呼呼地站起身:“是,我笨、我傻,所以才被你和二叔算计了入赘你们秦家,更是要看着自己的娘不能侍奉。”芳娘岂会怕他的怒气,站起身毫不示弱地道:“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你但凡有那么几分聪明,晓得些道理,也不会只知道花钱不晓得赚钱,更不会被你二叔牵着鼻子走,还有,你以为你入赘我们秦家是受了屈辱,照我瞧来,你这样只会吃不会做,连应酬往来都不晓得,只晓得拿银子换别人的几句奉承,甚至有些时候连银子都换不来别人的奉承,抛开褚家,你有什么?”

褚守成被她这样一说,如同霜打了的茄子立时蔫了,坐下用手抓了抓头发想找出几句话说芳娘说的不对,可是连半个字都找不出来。

芳娘见他又用手抓头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怎么,说出你的底线你就受不了?你现在才十八,不对,过了年已经十九了,可是就算是十九岁,以后还有好几十年呢,你难道不知道姜太公八十二岁才遇文王,你比他年轻多了,现在开始好好学,再把那一身的公子哥儿习气改了,何愁不自己挣个家业出来,那时又何需要花钱去得别人尊重呢?”

褚守成觉得这番话太有道理了,茫然地瞧着芳娘道:“怎么学,怎么改?”芳娘起身从墙边拿起锄头,塞到褚守成手里:“快到春耕了,你这段时候先跟着下地,晓得些稼穑艰难,然后闲暇时候多读些书,知道些圣贤的道理,这些都会了,我再先拿几十两银子出来,你去城里贩一些货,去那四周村里挑着贩卖,是赚是赔我也不去管你,只要做的时间久了,知道什么货好卖、什么货难卖。”

芳娘说一句,褚守成应一句,芳娘见他头点的鸡啄米似的,反倒笑了出来:“自然,你要吃不了这些辛苦呢,也可在家做些家务,这辈子都不用出去外面辛苦,但是呢,”芳娘停下一笑,这几个月下来褚守成也知道她要说什么,接了一句:“那我就这辈子都被人耻笑不是个男人,除了在家只会吃之外什么都不会,简直就是个废物。”

芳娘惊奇地把眉一挑,这个败家子也会说出这样的话?褚守成被芳娘瞧的面上一红,低头喃喃地道:“虽然你总说我又笨又傻,可是我好歹也读了几年书,晓得些道理,只是以前……”说着褚守成没有往下说,以前被人刻意误导,以为那些道理都是不对的。

但现在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二叔一家的变脸在褚守成心中激起的愤怒已经慢慢消去,带来的是一种悲哀和难过,自己但凡有那么一点灵性,也不会这样被二叔牵着鼻子走,怪来怪去只能怪自己没有识人之明,分不清谁是好人坏人。

褚夫人平日的嘱咐又在耳边,那些唠叨那时只觉得是十分不入耳,而现在细细想起来,那全是娘的一片爱子之心,不关心你,不为自己操心,又怎会明明知道这些话自己不爱听还屡次提起呢?

可是为什么到了现在自己才明白娘的苦心呢?就算知道了娘的苦心,也无法告诉娘了。褚守成面上的伤心难过芳娘能看见,她重重地拍他几下:“你也不要太伤心了,等你自己挣起个大大家事来,那时把婆婆请来,婆婆不晓得怎么高兴呢。”

褚守成嗯了一声,突然想起一事来:“这几天我见你们族里为了一些东西,就争个你死我活,当日你也说过,如果你抗不住带着弟弟妹妹们离开族里,那些田地房屋都会被分的干净。那你说二叔为了褚家家业还和你算计了把我入赘到秦家,那他在褚家不知怎么逼迫我娘呢,娘她。”

总算他还有几分良心,芳娘决定忽视他话里说自己算计他,虽然这是事实,可是和自己算计她的不是褚二老爷,而是褚夫人。芳娘轻轻咳嗽一声:“第一,不管怎样,你现在也是在秦家,第二,婆婆当日以寡妇之身能够执掌褚家,甚至褚家家业不但没衰败还多了数倍,岂是那种普通妇人所能比?就算你二叔逼迫她,她也能想出法子,你又何消当心?”

说的对,但褚守成的眉并没松开,看着芳娘奇怪地说:“按说你是和二叔一起算计我入赘过来的,可我怎么觉得你对二叔十分不满,难道当初他没给你银子吗?”

银子的确是有人给了自己,但不是褚二叔给的,不过不把这话题说开只怕他还会死死缠住不放,索性开口道:“婚书可是公公活着时候是和我爹定的,怎么是我和你二叔算计的?”这个疑问在褚守成心里已经久了:“那为什么你还和陈家定过亲?”

这个简单,芳娘连想都没有想就道:“原本我爹认为褚家只是普通人家,谁知去沧州城里一打听才晓得褚家是大户,本想寻到公公把这婚约解除,还没行到公公竟已去世,我爹没了法子,这才把婚书收起,绝口不提此事。等到我娘去世之前,和陈家也有来往,才把我定了给他。如果陈家不来退亲,我也就嫁去陈家,哪晓得陈家又要退亲,去年才翻出这婚书来,知道了来龙去脉,阿弟怕我嫁不掉,这才撺掇着我去把婚约履行。”

芳娘这番话说的丝丝入扣、理直气壮,褚守成听来听去听不出半点破绽,试探着问:“那你真没和二叔合伙算计?”芳娘白他一眼:“那是自然,如果我真和你二叔算计,还会在褚家门上被阻拦吗?而且你也瞧见了,你二叔不但对我没有几分青眼相看,还搞个大伯母来准备管我呢。”

大伯母,王氏?褚守成看向和旧屋连着的墙,墙那边喝酒的声音已经小了下去,看来是他们酒喝的多已经走了。难道这王氏是二叔安排的,可是就算安排,也不可能在几年前就让秦大伯娶了个寡妇,几年过后再来寻。

芳娘见他只皱眉不说话,拍一下他的肩:“这里面的弯弯绕,你再想许久都没想得出来,不管怎么说,这个大伯母都来的不善,还有她那个女儿。”芳娘冷笑一声,也不知道褚二叔到底许了些什么话,让王氏把女儿都要算在里面。

不过,芳娘瞧一眼褚守成,虽然和他同床而眠也有两个来月,可是芳娘从来没有把他当成男子看待,此时仔细一瞧,才发现褚守成长得还是很俊俏的,特别是一双桃花眼总是含笑,这样的男子在乡里是极难见到的,别说许过银子,就算是没许过银子,在情窦初开的少女眼里也似天神下凡一样吧?

褚守成被芳娘定定看着看的有些害臊,脸红了起来,他这一脸红让芳娘醒了过来,用手拍拍脸,还在想喜鹊情窦初开被褚守成所迷,自己呢就在这发起愣来了。

芳娘直起身:“我先去做饭,你来灶下烧火吧,再歇几日就该春耕了,到时就要瞧瞧你有多少力气。”褚守成哎一声答应了,和芳娘进到厨房烧火,院里的桃树已经发出新蕊,再过几日就该满树开满桃花,春,已经来到了。

王氏搬了进来,看起来也是循规蹈矩,每日和喜鹊做完家务,就在家里做些针线,等凑的多时就卖于窜村的货郎,这种事情多是女子添补些家里零用,要靠这个过日子何其艰难。

芳娘也不管她,只在准备春耕的事情,农家长久的农闲已经过去,一年的忙碌就要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再更不上去我有拿棒子去打晋江技术部众人的冲动。

31

31、传话...

芳娘体谅褚守成从没有下过地,也没一开始就给他重活路做,只让他去放水,除草这些轻省活路,可是就是这样的活路,已经让褚守成觉得辛苦不堪,放水时候除了盯着,还要不时用锄头夯实水道两边的田埂,好让田埂不被冲垮。

除草看起来轻松,那些草也是刚长出来的,可在上面是些嫩草芽,地下的根是极长的,必要连根拔除才是,拔|出了草,还要把土重新夯实,不然行人走过时候就会把土踢到田里。种种劳累,褚守成却没有像从前一样,做不得三天两天就在芳娘面前嚷嚷,竟继续做下去。

褚守成如此,倒让秦秀才刮目相看,这日芳娘前去送午间的饭,秦秀才虽是读书人,但这田里的活也是做熟了的,况且家里能少雇一个短工总是好的,接过芳娘倒出来的汤就笑着对芳娘道:“姐姐,真没想到大哥那么娇生惯养的,这几天竟没叫苦叫累,倒瞧不出。”

芳娘把馒头拿出来塞到他手上,笑了一声:“他现在是我们秦家的人,那些娇生惯养早离他远去了,况且我让他做的活也不算什么重活,既没挖田也没挑粪,只是看看水,除除草。如果连这些都做不下来,我要他何用?”

秦秀才呃了一声才道:“姐姐,虽然这样,但他总是你丈夫,你也要温柔些相待,不然……”不然怎样?芳娘白他一眼,看见褚守成走过来,给他倒了碗汤,又拿出一个馒头:“快歇歇吧。”

褚守成接过馒头,从碗里夹鸡蛋,农忙时候的吃食油总是要放得多些,褚守成以前一定会嫌弃油太大。可这几日做下来,也晓得农忙时候送来的饭食就是这样,夹了块鸡蛋放在馒头里就大吃起来,几口吃完一个馒头,那碗汤也下了肚。

看他吃的这么欢,芳娘又倒了一碗汤:“再多喝几口汤,不然等会儿渴。”秦秀才也把碗递过去,芳娘打他手一下:“你们还要挖田,多喝了汤等会要去那里解决,难道就放在田里?”秦秀才瘪一下嘴:“姐姐,我就多喝一口。”

芳娘用手戳他脑门一下:“不许。”旁边两个短工笑了起来,他们都是附近村里没有田地或田地不多的人,每年都来芳娘家做工也熟了,也凑着说两句。

褚守成从没听过这样的话,觉得脸都红了,天空有飞鸟掠过,眼前是一片春耕忙碌景象,褚守成渐渐觉得有些怡然,又拿了个馒头,对芳娘笑道:“说起来,这种日子倒有些像陶渊明写的田园诗歌呢。”

芳娘眯起眼,并没顺着褚守成的话说下去,而是惬意地道:“看起来,今年又是风调雨顺。”这句话把褚守成心里泛起的那点诗情画意都打的不知往哪里去了,看向芳娘那一本正经的脸,褚守成的手指半天没有落下,芳娘眨眨眼看向他:“怎么,难道你不想风调雨顺吗?对农家来说,风调雨顺的年头是最好的。”

果然和她说不到一起,褚守成默默地又咬了手中的馒头一口,一口把碗里的汤喝完,这样下去,就算像她说的一样挣起个大大家事来,到时是不是就跟这些日子常见到的那些老农一样,手上全是口子,面色黝黑?

芳娘轻轻一笑,农家田园,只在诗人眼里是无比美好,可是只有在这里的人才知道,每年要交皇粮,自己没田地的人总要佃几亩地来种,每年辛苦所得,刚够糊口而已,若是遇到风不调雨不顺的年头,那就要去逃荒了。

这样的话芳娘不愿告诉褚守成,毕竟他只在此短短一年,算下来已经过了三个来月,晓得些辛苦就够了,别的那些自己管不了也没时间去管了。

褚守成吃完了,那两个短工也趁着这个空挡在和旁边田里忙碌的人大声开着玩笑,那些话褚守成从没听过,脸上越来越红。秦秀才并没出口阻止,这也是春耕下种时的风俗,春气生发,总要让地也要感受到这春来到。

各自吃好了,芳娘收拾起东西离去,芳娘本就清瘦,这几日春日渐暖,又要下地没有着裙,只穿了短袄和一条撒腿裤子,那袄有些短,显得她的腰只有盈盈一握。方才他们开的那些玩笑话似乎又在褚守成耳边,这是自己的妻子啊,褚守成看着芳娘背影的眼不由有些呆了,算起来成亲也有三个来月了,竟从没做过夫妻之事。

只是不知道平日看起来那么刚强的芳娘,若行夫妻之事时,又是怎么一种情形呢?褚守成的思绪越发飞的远,远的都快寻不回来。短工已经开够了玩笑,转回来打算重新开工,看见褚守成面上的红色,有个短工笑着道:“说起来,你们还是新婚呢,这春日到了,白日里使够了力气,夜里也该费些力气才是,这样等到秋日不光地里收了,家里也该收了。”

褚守成哪能受得住这样的话,脸顿时红成一大块红布,起身往放水处走,走的时候脚步快了些,差点绊在了田里,这样的举动让短工们笑了起来:“哈哈,原来还是个雏儿呢。”

秦秀才的眉皱了下:“好了,不要再说了,干活吧。”主家既然这样发话了,短工们也拎起锄头,重新开始干活。

却不知道秦秀才想的和他们想的也差不多,只是碍于芳娘平日威严在那,秦秀才叹了口气,攥紧锄头,重重挖了下去,姐姐的心到底想着什么呢?

芳娘一路走回村里,桃花村此时人如其名,沿路走来都是一路桃花,连在一起如同一片红云一样。芳娘顺手折下一支桃花在手里赏玩,拐过一个路口就要到家了,芳娘脚步加快些,看见家门口有人在说话,再仔细一瞧,芳娘的眉不由皱起,说话的竟是王氏和春歌。

这王氏又要做什么?芳娘隐约听到几句是同姓,也算有缘的话,脚步放快一些,面上笑容却没有变:“王婶子,怎么今儿得空过来?而且也没见王大叔的马车?”春歌忙对芳娘行礼:“大奶奶,太太说最近想来你们忙着春耕,又想着再过几日就是二爷娶亲的日子,特意让小的送些东西过来。”

王氏对着芳娘,还是那样畏缩,芳娘叫了声大伯母就对春歌道:“难得婆婆这样记挂着,我弟妹还在家呢,王婶子怎么不先进去,站在这里怎么敢当?”说着芳娘打开门,春歌笑着道:“本来想进去的,正好遇到这位,说起来她也姓王,这才说了几句。”

王氏也笑了:“我是没见识的,从来没见过这位嫂子这样打扮,说话这样的人,好奇这才拦住问了几句,真是……”说着王氏又啧啧赞了两声,秀才娘子已经出来迎接,芳娘请春歌进去,王氏刚想跟着进去,芳娘就笑着道:“大伯母,此时都是春耕时候,想来大伯母家里也是极忙,我就不请你进去了。”

王氏面上的笑容滞了一下,就笑着道:“说的是,本来我还想让喜鹊过来,让你这个大姐姐教导教导呢,只是这些日子瞧着你们忙,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有空。”

芳娘站在门口,恰好把门给遮住:“大伯母说什么话呢?大伯母虽是一个女人,也一个人撑了那么几年,喜鹊妹妹瞧起来也被教的很好,我这个做姐姐的有什么好教导的?”

说着芳娘退后一步:“大伯母,您先回去吧。”那门就被关上,王氏的眉皱紧,这样滴水不漏,实在是难办啊。

春歌坐在院里,已经端着茶水,瞧见芳娘走进来忙起身道:“这春日到了,瞧着这院子也比去年好看多了。”芳娘忙又请她坐下:“你别这样客气,算起来你是富家的管家娘子,可比我们体面多了。”

春歌忙道:“这总是个礼。”秀才娘子见芳娘进来,进去重新忙碌,院里只剩的她们两个,春歌说了几句闲话,芳娘抬眼看见,笑着问道:“怎么,你有什么话就说,我这里没什么大的规矩,不过是农家小院,就算有什么话冲撞了我,难道我还和你生气不成?”

春歌应了,又仔细瞧一眼,院门已经关好,秀才娘子在屋里忙碌想来也不会听见,春歌坐近一些,对芳娘轻声道:“这件事说起来不好开口,只是不说呢又怕有个什么万一,这事也是小的那日才想起的,又和太太商量了,觉得再羞也要开这个口。”

这样云山雾罩的,芳娘的眉皱起:“王婶子,不要和我打什么哑谜,这话再害羞再不好开口你也要开口,不然你也不会这样跑过来。”春歌低头,面上泛起一股红色:“这些日子大爷和你总没分房,想来也没有分床,这桩婚事内里如何旁人不知,但……”

32、不配...

春歌吞吞吐吐,芳娘的脸色已经变了,春歌不及说完就就见芳娘这样脸色,改了口道:“大奶奶,女儿家的清白是最要紧的,只是你们毕竟年轻,要真有个万一,这一年之期到了时候,究竟怎么办都是个棘手的,况且……”

芳娘眉轻轻往上一挑:“况且,我又配不上你们大爷是不是?”春歌忙双手举起连摆数下:“不是不是,大奶奶,我们太太也是为了……”芳娘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王婶子,你也不要再辩解,当日我肯应了这件事,只不过瞧在褚夫人一片爱子之心,不忍她如此辛苦老来还为一个儿子流泪哭泣,并非为了你褚家的什么好处。”

春歌的头点的跟鸡啄米一样:“是,大奶奶,我们太太也是这样说的,只是我们大爷那个脾气,算起来现在您又是他正经媳妇,一直又没分房,等到期满,我们大爷回了褚家,岂不白白委屈了您?”

果然这春歌是富家的管家娘子,这几句话就把局面给转过来,芳娘笑了笑:“这你放心,我秦芳娘做事历来说一是一,既已应了,到时定不会让你褚家难做。再来,”芳娘瞧着春歌又是一笑:“你家大爷在你们眼里是千好万好,连做出那样事情也是别人带坏,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可在我的眼里,不过是一败家子,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不晓得稼穑艰难,分不清是非曲直,这样的人,我秦芳娘,看不上。”

芳娘最后三个字是一字一句吐出来的,这说的春歌额头上滴下汗来,这话的确是自己家鲁莽了,早知道芳娘如此,自己就不该在太太面前多口,倒显得自己家小里小气,既要用人又要防人。

想到这里春歌起身对芳娘行礼下去:“秦姑娘,您的这几句话我记在心里,说来这事也是我自己鲁莽,才在太太面前说了几句,我们太太您也是知道的,旁的事还好,一遇到我们大爷的事,她就会乱了方寸,不然也不会到今日这样。”

想起春歌就伤心,芳娘瞧不得别人这样,扶起她道:“你放心,我是有主意的人,也是说话算话的人,还有九个来月,回去和你们太太说,到时我定会还她个好儿子,至于什么清白什么名誉,我本就是要去做方外之人的。”

春歌又悔又愧,又滴了两滴眼泪,刚要说话房里突然传来什么东西掉地的声音,芳娘觉得这声音是从秀才娘子房里传来的,疾步走了进去。

房里地上一个茶壶摔破了,秀才娘子正在收拾,听到芳娘进来那动作不知怎么就快了些,捡起地上碎瓷时候竟被碎瓷划伤了手指,秀才娘子轻啊了一声就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

芳娘瞧着她,轻声问道:“你知道了?”秀才娘子不知怎么不敢抬头去看芳娘的脸,那根手指也忘了从嘴里拿出来,芳娘静静等着,过了会儿秀才娘子才抬头,面上努力做出和平时一样的神情,可是怎么都做不出来。

芳娘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轻声道:“我知道阿弟在想什么,可是我定了的事是怎么都改不了的。”秀才娘子习惯地嗯了一声,可是很快就摇头,芳娘伸手握住她的手:“弟妹,今天的话你不要告诉阿弟,更不要试图说服我,这十年事情太多,就让我在方外之地,过了这下半辈子。”

秀才娘子的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一滴泪,芳娘拉着她起身:“你和阿弟很好,小妹在朱家过的也很好,这就够了,我在这世上的牵挂也不过就是他们两人。”秀才娘子慌乱地把眼角的泪擦掉,接着就道:“可是姐姐,女人总是要嫁人的,相夫教子这不就是世间女人都走的路吗?”

芳娘笑了,看向外面的桃花,桃花开的那么好,在很多年前,自己也曾有过桃花树下的梦想,可是遇到的是什么呢?芳娘轻声道:“是啊,世间所有女子本该都是这样的,可是,”芳娘转过来瞧着秀才娘子:“弟妹,你觉得我真要嫁,我会甘心吗?”

要嫁又怎能嫁不掉呢?可是按了芳娘此时的名声,此时的年纪,那样的男人真的是芳娘自己愿意嫁的吗?芳娘唇边勾起笑容,世间对女子的限制总是比男子多,既然如此,何不去那方外之地寻一方宁静呢?

秀才娘子不懂芳娘心里所想,只是慌乱地道:“可是姐姐,你要去出了家,旁人会怎么说我?”这话一出口秀才娘子就急忙掩口,芳娘笑了:“弟妹,你难道不知道,秦家有个出家的女子比起秦家有个嫁不出去在家终老的女子所受的议论要少多了。世间人的议论,是怎么都逃不过的。”

秀才娘子的脸顿时红了起来,芳娘轻声道:“弟妹,你是个好媳妇,阿弟也是个好男子,你们在一起,一定会过的很好,我此间事了,自会去那方外之地,为你们日夜祈福。”

秀才娘子眼里的泪又要流出,想起芳娘不喜女子哭泣,又强行忍住:“可是姐姐……”芳娘握住她的手:“没什么可是,我这二十多年,行事都是如此。”

秀才娘子点头:“姐姐,相公那里……”芳娘轻声道:“就算告诉了他,也不过就是徒增一些烦恼,那又何必。弟妹,我晓得你外柔内刚,你是一定不会说的,是不是?”芳娘的话虽然轻柔,却很肯定,秀才娘子轻轻点头,芳娘这才拍一拍她的手:“好了,准备晚饭吧,我再去和王婶子说几句话。”

芳娘走了出去,从屋里走向满是阳光的院子,瞧着她的背影秀才娘子不晓得该说什么,这样一个女子,仿佛什么事情都压不垮她,又仿佛,什么人都无法更改她的决定。

芳娘走回院子,对还在树下等候的春歌笑着道:“没什么,不过是我弟妹打破了茶壶罢了,还忘了给你倒茶呢。”春歌忙道:“茶不忙喝,只是我们家大爷。”

现在正是农忙时候,院子里面又没见到,那褚守成就定是在田里劳作了,可是这点春歌怎么都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自己家那个连提笔写字都嫌累的大爷怎么会去田里劳作?坊娘哦了一声就道:“现在是农忙时候,他正在田里呢,要不我把他叫回来。”

春歌说了声好又急忙摇头,芳娘笑了:“也是,只怕你们见了又会心疼,这等富家子弟,哪吃得了这种辛苦?可是不辛苦些,他又怎会记得苦头,寻常的法子想来当日褚夫人也是用过没起效用才来寻我的,是不是?”

春歌此时又生出惭愧之意,自己也算见过些世面,谁知竟不如面前这个农家女子这样懂得世情,更何况她比起自己还小了那么许多。春歌点头:“是,秦姑娘你说的是,说起来,我们也是下不了狠心。”

真能下得了狠心,褚守成也不是今日的褚守成了,看着芳娘面上的笑容,春歌此时心里再生不出别的心肠,和芳娘又说了几句,芳娘就送她出去,看着桃花村那连成一片的红色桃花,春歌不由赞道:“难怪这村要称桃花村,竟是这样一番好景致。”

芳娘也笑了:“原本也是和别的村一样,称李家村的,后来种的桃树多了,每年春日桃花盛开的格外好看,附近村落的人都叫桃花村,就叫开了。”说话时候春歌一直往田边望去,想瞧瞧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里面有没有褚守成,可是任凭她怎么看,也看不见褚守成的影子。

芳娘明白她的心意,往南边一指:“我家的田在那边,走过去总有两三里地,这是瞧不见了。”瞧不见也好,春歌虽然心里这样想,也往那个方向使劲望去,当遇到芳娘眼的时候才尴尬一笑:“我就回去了,我们大爷还要劳你多照顾了。”

芳娘点一点头,春歌又行一礼而去,芳娘见她不时往自家田的方向望去,纵然再是败家子,也挡不住有那么多的人关心啊。

褚守成他们一直到太阳下山才回来,洗过了手脸,吃过晚饭也没立即去睡,秦秀才还要做他每日的功课,在灯下看书写字,褚守成也被芳娘要求跟着秦秀才看书写字,他们俩在灯下看书,芳娘和秀才娘子做一些针线活,偶尔说两句话,逗一下春儿。

这些日子已经熟惯,褚守成乖乖看书时候突然听到芳娘提起春歌,不由问了一句:“王婶婶来了,怎么也没让我见她?”芳娘把手里补着的那件衣裳往褚守成身上比一比,这个补丁打的也不难看,接着继续补着:“她来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就是说你二弟要成亲了,我说这段日子正在忙着春耕,哪有空进城去坐席,推了。”

褚守成哦了一声,此时让他进城他也不愿意,继续低头看书,秦秀才的眼从书上抬起,并没忽视芳娘说话时候秀才娘子脸上掠过的不自然,眉微微皱了下。

作者有话要说:芳娘很干脆啊,比玉翠还干脆。

本文下周一,28号开V

晋江,一定要让我更上啊,更上前台也要出来啊,不然我会被折腾疯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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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姐弟...

芳娘看见秦秀才那一闪而过的皱眉,并没说什么,低头继续补衣衫,不一会儿衣衫已经补好,芳娘咬断线,吐掉嘴里的线头把衣衫丢给褚守成:“补好了,以后小心些,虽说做活,也没见每日回来这衣衫是露出洞的。”

穿打补丁的衣衫,这对褚守成又是一件新鲜事,以前别说是打补丁的衣衫,就算衣衫多洗了两次褚守成都绝不会再上身的。接过衣衫褚守成看着那个补丁,芳娘把针线收好,打了个哈欠道:“以后日子还长,比不得你在家的时候,衣衫里有几个补丁也是常事。”

秦秀才把书一合,看着芳娘道:“日子还长,姐姐,日子真的还长吗?”芳娘挑起眉,秀才娘子的头低得更厉害,抱着春儿在哄,那手拍的却和平时不大一样,春儿朦朦胧胧中发出不满的哼声,秀才娘子忙抱着春儿起身:“我先把他放去睡。”

芳娘拍一下依旧什么都不知道的褚守成的肩:“你也先去睡吧,这几日也累着你。”褚守成早巴不得去睡,只是芳娘不许他去睡,收了书就往外走。

屋里只剩下他们姐弟两人,秦秀才瞧着芳娘,她微低着头,秀气的眉微微蹙着,下巴向里收紧,带出几分温柔,外面的人都说芳娘怎么凶恶,得了理就不饶人。可是只有秦秀才才知道,芳娘对自己和妹妹有多好。日子艰难的时候,一碗粥姐弟三人分着吃,姐姐总是吃的最少的那个,下地做活时候姐姐是做的最多的那个。

天冷柴火不够,姐弟三人依偎在一张床上,被不够盖,姐姐都是给自己和妹妹多盖一些,说她身子壮实,多穿两件衣衫就好了。

这样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总有好几年,秦秀才想起往事,低声道:“姐姐,你瞒着我和小妹的事也该说出来了吧。”芳娘抬头看着自己弟弟,这个曾在自己背后需要自己保护的男娃已经长成英俊的青年,已经有了自己的家,未来还有远大的前程。

芳娘握住他的手,声音变得很轻柔:“阿弟,我知道你对我怀有歉疚,以为是你和小妹拖累了我,才害的我被陈家退婚,又为了照顾你们才得了个不好的名声一直没有嫁出去。可是我从来都没后悔过,爹娘只生了我们三个,我不护着你们只顾去过自己的日子,那叫猪狗不如。”

秦秀才的喉咙有些哽咽,芳娘看着他,眼神很温柔:“阿弟,我是你的姐姐,对你和小妹所做的任何事都是心甘情愿,你也知道我不是嫁不掉,但我不愿意去嫁,那样的男子你觉得能配上我吗?”

这样的话秦秀才从没在芳娘嘴里听到,不由抬起头,只叫了声姐姐就再没说出来,芳娘还是瞧着他:“阿弟,你这个大哥我现在就和你说,的确不是正经我要嫁的人,我也不是他要娶的人,我只是受人之托做这件事,事成之后我就离去。”

秦秀才几乎从桌边跳了起来:“姐姐,这太荒唐了,你怎拿你的清白名声来做这样的事,你若告诉了我,我怎会让你做这样的事。”芳娘并没阻止他:“你瞧,你这样我怎能告诉你呢?况且事到今日已经有些成效,难道你还要毁了不成,再则你纵然从中插手,又能起多少作用?”

芳娘的话很心平气和,秦秀才顿时就像斗败的公鸡一样,低头不说话,芳娘把他拉了重新坐下,拍拍他的手,秦秀才低垂着头,突然扔出一句:“难道不能假戏真做?”芳娘笑了出来:“假戏真做?阿弟,先不说这样的男子我看不上,就说他难道真的甘心在这过一辈子吗?”

秦秀才继续沉默,芳娘的手落到他的肩膀上:“阿弟,我晓得你舍不得我,可是我不能陪你们一辈子的,而且去了方外之地又不是受苦,你又有何舍不得的呢?”秦秀才的脸埋在双手里,芳娘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阿弟,你和小妹都不用觉得亏欠我,我做这些从没想过要你们回报,只要你们好好的,就够了。这件事你就放在心里,你也晓得我答应了人家就一定会做好,你不会让你姐姐做失信之人吧?”

秦秀才的头这才抬起来,眼里满是泪水,芳娘伸手沾了下,指尖已经多了秦秀才的泪,芳娘又笑了:“别哭了,你现在都是做爹的人了,又是这家的当家人,哪有事不顺心就哭得道理,又不是小孩子。”

秦秀才点头,可喉里还是有哽咽之声,芳娘的声音还是很轻:“阿弟,人活在这世上是不会事事顺心的,强求也求不来的,你今日强求不过是为以后种下祸根,知道吗?”秦秀才还要再说,芳娘拍拍他的肩:“阿弟,万事不要强求,顺其自然这是爹当年在生时常说的话,你忘了吗?”

如果爹娘还活着,姐姐还是会和小妹一样,嫁人生子,过着世间女子该有的日子,而不是这样辛苦,秦秀才想起爹娘,喉中又哽咽一下:“可是姐姐,”芳娘摇头:“没有可是,也没有如果,阿弟,这件事你只能记在心里,什么四叔啊,大伯母他们,一个字都不要说。他们,没什么好心眼。”

这些秦秀才自然知道,听到芳娘重又郑重其事地再次提醒,秦秀才笑了:“姐姐,我知道,我不是小孩子了,他们打的主意,只怕是为了大哥的那几口箱子。”这声大哥叫的有些不流畅,芳娘只当没听到,摊上这样的族人,真不晓得是怎样的运气。

秦秀才平复一下心情:“姐姐,既然这样,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芳娘打断他的话:“不用你做什么,该什么就是什么,现在先去睡觉,明日还要早起,那些田挖得差不多了,再蓄几日水,就该插秧了。”

秦秀才听到她说起田里的事,也顺着她的话说了几句,各自回房睡觉。芳娘进屋时候褚守成已经睡的不知道和周公下了多少盘棋了。芳娘解了衣衫,悄悄躺在他身边。褚守成抱着被子嘴里嘀咕了句什么,翻了个身,月光从窗里照了进来,能看到褚守成的眉眼,他长得很好看,芳娘从小到大见过的男子里面,没有一个长得像他这样好看的。

睡着时的褚守成似乎没有醒着时那么讨厌,芳娘仔细研究起他的眉眼来,不光长得好看,如果抛开他的那些行为,也是个翩翩少年郎。此时芳娘倒有些理解春歌为何会说这番话了,虽说自己的长相在这村里还算出众,可一拿到沧州那些人多的地方就不算什么了。

褚夫人有些别的想法也属常事,当娘的谁愿意自己的儿子娶个年纪老大,相貌不算出众,家世又堪堪如此的女子呢。不过,芳娘最后睁开眼皮瞧了眼褚守成,就算他长得再好、家世再出众,自己也不会对他动心,一个撑不起家的男子算什么男人?

在脑里这样说了一句,芳娘盖好被子,翻个身就沉入梦乡。月光温柔地散落村庄,劳累了一日的人们都在酣睡,也不知从谁家院里传出一声叹息,接着那声叹息就消失,仿佛从没有过一样。

田地已经挖好,放水蓄了几日,就开始插秧,插秧是需要技术的,褚守成从没学过,秦秀才教了他一会儿,结果还是一下去就是两根秧苗飘起来,栽下去的那根也在泥里站不久。这种程度连褚守成自己都觉得太差,没有别的事情,只有去秧田里挑秧过来。

别人一次能挑满满一担,褚守成只挑了半担中间还歇了三四次,不光是秧苗重,还怕这秧苗一不小心就从担子里跌下来,到时散落一地秧苗,那怎么收拾得了。

小心翼翼几乎是一步一蹭地到了田边,秦秀才一瞧他挑来的秧苗就皱眉,这点秧怎么够,几下把秧苗从担子里扯下来,让他再去。褚守成觉得手脚酸痛,本以为还能稍微歇息一会儿可又要接着去,只得挑了空担子往秧田里面去。

刚走出十来步就听到有人唤他:“大哥,你也要去挑秧?”褚守成自从来到桃花村,和别人打交道少,听到叫声茫然地抬头瞧,瞧见面前多了个穿水红衫子,腰间系了松花汗巾,着了松绿裙子的少女,不是别人算是褚守成为数不多认识得人,王氏女儿喜鹊。

这些时日家家农忙,谁也顾不上打扮,一眼看去都是灰扑扑的,猛然眼前多了这么个少女,褚守成都觉得眼前一亮,打了声招呼又要往秧田那边走。喜鹊拢一下胳膊上挎着的竹篮就跟着他一起走:“大哥,正好我也要往那边去,娘让我给四叔他们送饭呢,说是受了这么些照顾,实在不好意思,只有多做几顿饭。”

作者有话要说:后天开V,明天就不更新了,要准备后天的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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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耕作...

面前少女声音清脆,言语活泼,本来只算平常的长相这样一比也多了几分俏丽,褚守成不由多看了两眼,见褚守成看自己,喜鹊面上的笑容更加甜美,和褚守成并肩走着:“大哥,我娘还说现在住到了这里,又受了族里众人照顾,就该多和族里人来往,这样才叫亲密和睦呢,可是别人家还好,只有大哥家你那里总是关着门,让人想多亲近一下也没有法子。”

说完话喜鹊还皱一下鼻子,显得更加活泼可爱,别的褚守成或者糊涂,可在男女之事上褚守成比起同龄人来说,算是经历够多了。喜鹊这样举动,褚守成的眉不由皱起,虽说这乡里的少女比起沧州城的少女要抛头露面地多,可是也没有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对一个已经成亲的大男人这样热情的道理。毕竟就算名分上是兄妹,但这兄妹真是别说打八竿子,就算是打十来个竿子才能打到那么一点点的关联。

见褚守成皱眉,喜鹊吐一下舌头说:“哎呀,这话肯定大哥你不爱听,我娘都说我话多,你瞧,我又多嘴了。”褚守成的眉松开,之事呵呵一笑,喜鹊见褚守成还是不说谎,小嘴不由一抿:“听说大哥家里是大姐当家,难道大姐还让大哥不许和人说话?”

芳娘不是这样的人,褚守成想张口为她辩护,话来到嘴边自己倒吓了一跳,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了解芳娘那么多了,甚至原来那些女子,她们的容貌都记不清,唯有芳娘的容貌越来越清晰,这个想法让褚守成的心顿时乱了。

旁边喜鹊的声音他一个字也听不见,脑中唯独绕着这个念头,看着身边匆匆走过的人,难道自己的后半生就要和他们一样吗?芳娘描述的那个美好前景该怎么实现?褚守成不由自主地抓紧手里的绳子。

耳边已经响起芳娘的声音:“喜鹊妹子怎么今日也出来了,倒是少见啊。”原来已经到了秧田那里,芳娘只穿了短打,袖子和裤腿卷了上去,双手正在拔着秧苗,抬头看见两人走过来,出声打个招呼。

打招呼也是常见的,但喜鹊一见了芳娘,那神色顿时不自然了,眼神也有些飘忽,那笑更像是硬挤出来的一样,说话的声音也小了很多:“姐姐,我娘让我给四叔他们送饭,说也没有别的好帮忙的。”

芳娘哦了一声,让褚守成把担子拿过来,褚守成还是紧紧抓住绳子,动也不动,芳娘连叫他数声他才应了,把担子放下。这个动作让芳娘不由看向喜鹊,喜鹊这下更加畏缩,眼又飞快地看一眼褚守成,接着很快扫到芳娘身上,如同有了勇气一样:“姐姐,我先过去送饭了。”

这样避猫鼠似的,也不晓得做给谁瞧,芳娘见褚守成还不放开绳子,直接把担子扯下来:“人都走了,别发愣了,快些把担子给我。”这话让褚守成从神游里醒了过来,呵呵笑了笑就把担子放下,芳娘往上面放着秧苗,放了几把就抬头去看褚守成:“喂,这丫头和你说了什么,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难道真的有些心动了?”

褚守成这才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芳娘。平日间芳娘也常被他这样看,可是今日的眼神却和平日有些不同,芳娘觉得他眼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竟有些不敢像平日一样坦然地看回去,只有低头去把秧苗放好,嘴里还是和平日一样:“说啊,十四五的小丫头,正水灵着呢。”

褚守成的脸不由红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些气恼:“这样的小丫头,又不是没见过女子的,别说她这样相貌,就算再美上几分也入不了我的眼。再说这样做作,活似旁人都会惊讶于她的美貌,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别的话芳娘或许不会信,可这话芳娘却十分相信,褚守成见过经过的女子太多,多到芳娘并不担心他会受村里哪个人的诱惑,不过芳娘还是多嘱咐了一句:“你知道就好,这家子以后还是少来往,她们的目的,不是你就是我,总之没安什么好心眼。”

褚守成并没有像平日一样不听,而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见芳娘睁大双眼,褚守成不知怎么脸一红:“现在,我也要学着区分好人坏人,特别是要分清笑容下面藏着的不好。”真是越来越长进了,芳娘不由笑了。

站在这满是青青秧苗的田里,身上还有泥水,可是褚守成却觉得芳娘的笑容比方才喜鹊的笑容要美丽很多,她这一笑,如同拨开了什么东西,让褚守成心里某个角落突然亮堂起来。

芳娘把发边的乱发重新包起来,看见褚守成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敲了他一下:“还不快些去把秧苗送过去,就这会儿工夫,只怕他们的秧苗都已经用完了。”

这么快?褚守成急忙把担子挑上肩,嘴里还不忘问一句:“那么多呢。”芳娘白他一眼:“二十亩地呢,总要快手,不然时间长了还没插完秧,不就误了农时?”褚守成觉得她这样的嗔怪煞是可爱,昏头昏脑地把担子挑上,往大田那边去。

芳娘蹲下重新拔起秧苗来,拔的差不多了,用稻草把秧苗扎好,扔在一边等待着褚守成来把它们挑走。旁边秧田里有人唱起歌来,芳娘觉得嗓子也痒了,跟着他们合起来,这歌声传进已经走的很远的褚守成耳里,他能听出里面有芳娘的声音,脸上的笑容变大一些,肩上的担子也觉得没那么重了,腿上也更有劲了,一步步往大田走去。

秧苗一栽下去,农家换来了几日暂时的歇息,给短工没结掉工钱,又请他们吃了顿好的,芳娘又预备接下来的事情。

看芳娘拿出不同的农具来,褚守成皱眉问道:“后面还有些什么活?”这话让一边看书的秦秀才笑了,秀才娘子也抿唇一笑,唯一没笑的是芳娘,她拿起一把长条锄:“你当把秧苗一栽就什么事都没有了?等到秧苗渐渐长大,要除草除虫,还要上粪,等到稻穗长出来,渐渐灌饱浆了,那鸟雀也就来啄吃,那就要有人成日守在那里赶走鸟雀,不然这一年的辛苦就被他们糟蹋的差不多了。”

原来还要这么久,秦秀才把书放下,拢着手上来说:“不过姐姐,大哥这样的,也做不来那些细活路,到时只要去赶赶鸟雀就行了。”赶鸟雀在这乡间是小孩子才做的事情,褚守成虽不知道这里面的窍门,听了这个也红了脸,原来以为自己是什么事都会,可是现在才知道,自己会的在这家里面是半点作用都不起。

秀才娘子已经补好了秦秀才的衣衫,见褚守成被他们姐弟两人说的面上红绯绯的,上前把衣衫递给秦秀才,笑着说:“相公你们也别说大哥了,大哥他毕竟是城里人,不会做我们这乡下的活计也是正常。”

秦秀才自己在那瞧着补丁打的可好,芳娘倒点头:“你说的是,要真让我进他们褚家,那些事我也不会做,旁的不说,光管理那些下人就够头疼,更别提还要每日安排他们各自做什么。”

芳娘这两句话让褚守成觉得找回来了一些面子,呵呵笑着说:“我还以为天下事没有你不会的呢,原来你也有不会的。”这个人啊,真的像个孩子,芳娘瞅他一眼:“是,这些事我是不会,可我敢担保,我没几天就能学会了,你呢,你在褚家十八年,你也会这些吗?”

褚守成的脸登时就红了,但还是不肯认输:“我,这管家本就是女人的事,男子只要在外挣钱就好。”芳娘点头,话里大有深意:“哦,男子只要挣钱,那你可挣来了吗?”

褚守成一张脸顿时更红,瞧见春儿过来,忙抱起春儿道:“走,我们出去瞧瞧有货郎来了没。”春儿这些日子和褚守成已经极熟,被褚守成一抱就露出一口小牙笑起来,看不见褚守成的身影,秦秀才才叹道:“姐姐,难道你真的?”

芳娘摇手示意他不要再说,继续检查起那些农具来。秦秀才迟疑半响才小心翼翼开口:“姐姐,人非草木,难道你这些日子就半点也不动情。”芳娘把手里东西放下,瞧着他很认真地说:“阿弟,你不是小孩子了,你该知道,有些时候是不能动情的。”

秦秀才竟不知道怎么来劝姐姐,面前的女子不过刚刚二十四岁,正是一朵花盛开的年龄,可说话时候的口气竟似经历过无限世事的老人。她的青春年华,仿佛随着父亲的去世就此终结,再没来到。

门被轻轻敲响,接着少女的声音响起:“就是这家了,姐姐,你们在家吗?”这话问的简直是废话,芳娘抬头,看见喜鹊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女打扮的人。不等芳娘问喜鹊已经笑了:“姐姐,方才我出门,正好遇到这位,她说是来寻你家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正经的种田文啊。

晋江,你到底好了没,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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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道别...

喜鹊说话的时候那女子已经走上前,她一眼就看见芳娘,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东西,接着就对芳娘行礼:“见过大奶奶,奴婢是大爷身边的……”说到后面一句女子停住,接着很快把那句盖过去:“奴婢要出嫁了,当日在大爷身边服侍时候也曾受过大爷的照顾,特来向大爷辞行的。”

她说话时候芳娘一直在瞧着她,肌肤雪白、眉清目秀,说话时候低眉顺眼的,唯独只有在提到褚守成的时候眼里会有那么一丝亮光,这样打扮、这样年龄,就该是褚守成提过的阿婉了吧。

果然很温婉,芳娘在心里下了结论,可惜就是这么个温婉的女子,被褚守成这个败家子给糟蹋了。芳娘☆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不由一叹,对阿婉点一点头:“你先坐吧,这里比不得褚家那里,不用守那么多的规矩,阿弟,你去外面寻一下。”

秀才娘子已经进屋去倒茶,喜鹊倒咦了一声:“姐姐,大哥不在家吗?”芳娘瞧她一眼:“是啊,他才带春儿出去外面看有没有货郎来,怎么,你没遇到吗?”喜鹊脸上闪过一丝微微的懊恼,接着马上就笑出来:“姐姐,妹妹我又不是专门来找大哥的,只是看见大哥不在,又有人来寻大哥,多嘴问一句,难道姐姐连问都不能问吗?”

左一句姐姐,右一声姐姐,听的芳娘觉得耳朵都起腻了,只是笑一笑,眼并没有忘记看向阿婉,阿婉虽依旧低眉顺眼地站着,但那手已悄悄地握紧帕子。

秀才娘子端着茶出来,芳娘收回看着阿婉的眼,招呼她和喜鹊坐下:“来,难得空闲,坐下歇一会儿。”喜鹊已经坐下,阿婉还站在那里:“不,大奶奶,奴婢还是站着伺候。”芳娘拉了她一把,把她按着坐了下来:“伺候什么啊,你方才不是说再过些日子就出嫁了,出了嫁就不是下人了,快坐吧。”

这话顿时让阿婉心里生出酸涩来,出嫁后就再不是褚家人了,原来有的那些美好念头,统统都要抛开,接过秀才娘子倒好的茶,阿婉又起身道谢,又被芳娘按着坐下去。

阿婉手里拿着茶,眼悄悄地打量着这座小院,院子收拾的很干净,也算宽敞,可是从打开的堂屋门可以看出屋里的摆设很普通,连这待客的茶杯也不过就是稍好些的白瓷而已,这茶更不用说,不是什么好茶叶,稍微有点茶味而已。

大爷他从小锦衣玉食地,哪里能受得了这个苦,一想起来阿婉心里就多了几分酸涩,太太也真是狠心,这样的婚约,毁了就是,哪能把大爷送来这种人家吃苦?阿婉觉得自己的眼里又要有泪水出来,悄悄地把茶杯抬高,让眼里的泪滴进茶里。

喝了一口茶,阿婉把杯子放下,怎么还不见大爷回来,总有小半年没见了,也不晓得大爷他现在是什么样子,是瘦了还是黑了,没有了下人的服侍,这位大奶奶看起来也不是个会伺候人的,他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阿婉心里万股柔肠,只是在那牵肠挂肚,若不是碍于礼仪规矩,只怕看芳娘的眼里就要有怒火了,大爷这么好的人,谁嫁了他就是福气,只有哄着的,哪有不好好服侍的?

芳娘和喜鹊说几句,既然阿婉不开口说话,她也不去勾搭,只是偶尔瞧她一眼,阿婉眼里偶尔闪过的怒火芳娘并不在意,她是褚家下人,又是褚守成的贴身丫鬟,自然在她眼里,褚守成就是千好万好,自己这样的女子是怎么都配不上的。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褚守成和秦秀才走了进来,褚守成怀里还抱着春儿,春儿手里拿着个纸风车在那玩,看见褚守成进门,阿婉和喜鹊的眼顿时都亮了,只是阿婉在仔细瞧了褚守成的装扮容貌之后眼里就有了泪,站起身竟不敢上前,一副近乡情怯的样子。

喜鹊已经快走一步迎了上去,伸手去接褚守成怀里的春儿:“来,春儿,给姑姑抱抱。”春儿不认生,况且喜鹊他也见过,伸开手就扑上去,喜鹊接过春儿的时候嘴里已经在问褚守成:“大哥这风车真好看,货郎来了吗?”

褚守成并没看见阿婉,只是小心翼翼地把春儿递给喜鹊,用手捶几下胳膊,笑着道:“是啊,货郎来了,春儿要风车我还没带钱出去,幸好阿弟出来,才买了这风车。”

这样几句话听的阿婉心里更酸涩,那纸风车一看就只有几个铜板,大爷他什么时候为几个铜板犯过难?再瞧他身上穿的是粗布,脸被晒黑很多,若不是那双桃花眼依旧像原来一样,阿婉真的不相信这就是自家那个风流倜傥的大爷。

再见褚守成用手轻轻捶着胳膊,阿婉的心里更疼,走前一步想像以往一样服侍,又想起芳娘还在旁边,只得后退一步看一眼芳娘,见芳娘在和秦秀才说话,这才叫了声大爷。

这声大爷让褚守成抬头,瞧见面前的阿婉,不由笑了:“阿婉?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王婶子让你来瞧瞧我?”这样的问话让阿婉心里又是一酸,这小半年来,自己为他牵肠挂肚,可他呢,哪有一点记得自己?

芳娘察言观色,晓得阿婉有话要和褚守成说,招呼秀才娘子道:“我们进去做饭吧,阿弟,你抱着春儿,喜鹊妹妹,你家也该是做饭的时候了。”喜鹊本打算和褚守成多说几句,可是这平白冒出来的阿婉竟不让自己和褚守成说话,不由讪讪地把春儿交给秦秀才,嘴里笑着说告辞,可那眼没有离开阿婉身上。瞧瞧她穿的戴的,那料子都是自己没见过的,一看就是滑溜的,还有那首饰,头上的虽然简单,可伸手出来竟戴了一个金镶宝的戒指,那双手也是水葱似的,哪像自己的手,娘再不让自己做活,可是那手心还是有些粗糙。

这就是大户人家的贴身侍女,瞧着比原先在王家庄的时候,族里最富的大伯家的嫂子还要气派些,不过大伯家也就只有两房下人,两个丫鬟,平日里嫂子们还要轮流做饭,听说这大户人家的贴身侍女连饭都不用做,有人专门服侍她们。

要是……喜鹊瞧一眼褚守成,想起要来秦家前四叔交代的话,不由咬一下唇,眼里越发水汪汪的,这动作让阿婉心里有了不满,这是个什么样的人,长得就那样,穿着也轻狂,竟敢当着自己的面勾引大爷,要是在褚家,她就,

想起这不是在褚家,旁边还有位大奶奶,阿婉才把心里的念头给压下来,对褚守成道:“大爷,奴婢要出嫁了,求了太太的恩典,让奴婢来瞧瞧您。”出嫁?褚守成不由皱眉看向阿婉,这皱眉让阿婉会错了意,急忙道:“大爷,是太太的意思,说奴婢和阿如她们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在褚府一直待着,这才寻了奴婢的爹娘来,给奴婢定了门亲,奴婢也……”

阿婉的声音越来越低,喜鹊见褚守成不瞧向自己,芳娘他们又进去了,自己再站着也是白费,只得和褚守成说句告辞就往外走,临走还甩一下鬓边用红绳扎的小辫,可是不管这个动作在喜鹊心里是怎样的有风情,褚守成也看都没看,只是自顾自坐下:“出嫁,出嫁也好。”

这句话让阿婉肛肠寸断,瞧着褚守成忍了半日的泪水终于下来了:“大爷,只要您一句话,奴婢就不嫁,奴婢是您的人,哪能随便再跟了别人。”阿婉一哭褚守成就有些慌了手脚,手搭在阿婉肩头,想安慰她几句,阿婉顺势跪了下来,抬头看着褚守成,说出的话很温柔:“大爷,奴婢从跟您的那一日就不愿再跟别人了,您要给奴婢一句话,奴婢就回去求了太太来服侍您。”

这话要是前几个月说,褚守成是一定应的,可是今日,褚守成的眉微微皱起:“阿婉,我晓得你对我好,可是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况且你也瞧见了,这家是什么情形,你来服侍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服侍我十多年,我娘一定不会随便把你嫁出去,那户人家定比这边强,你这些年也有些积蓄,再加上我娘给的嫁妆,日子一定比跟着我过的强。”

被拒绝的阿婉哭得更伤心:“大爷,您这话说的让人伤心,奴婢自来只懂得伺候大爷,再没有别的念头。”褚守成轻轻拍几下她的肩:“阿婉,我晓得你是个忠心的,可你虽然是个丫头,也要为自己打算,我这么个人,不值得你这样对待。”

这么个人?阿婉眼里添上茫然:“大爷,您在奴婢心里,是天上地下最好的男子,怎么不值得奴婢这样对待呢?”天上地下最好的男子,之前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现在不这样了,褚守成轻笑出声:“阿婉,你不明白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褚大爷总算有进步了。

晚点送上第三更。

36

36、动情...

不明白?阿婉眼里的茫然变成疑惑:“奴婢怎么不明白您呢?您最爱喝醉香楼花魁酿的酒,最喜欢听万香楼晴儿姑娘弹的曲子,里衣一定要白绸的,还不能绣花。茶一定要雨前的龙井,您还不喜欢用香,说用香太不男子气。大爷,这些旁人都不晓得,可是奴婢一直记在心里。”

褚守成的眼变得很温柔,这样的温柔让阿婉想起了以前的日子,眼里多了憧憬,喃喃地道:“大爷,奴婢总是想着,这辈子就陪着大爷,服侍着大爷,以后大奶奶进了门,奴婢也绝不敢去争什么,还是像服侍大爷一样去服侍大奶奶。”

褚守成笑了:“是啊,这本该如此,可是阿婉你想过没有,我并不是你心中那个无所不能的男子,我不知道稼穑艰难,不晓得怎样家计,一味只晓得开销银子,甚至很容易被人欺骗,这些你知道吗?”

这话如同一道魔咒打碎了阿婉的梦,阿婉抬头,眼里多了很多惊慌:“可是大爷,褚家这么多的产业,就算不知道稼穑艰难,也有无数的管家们替大爷守着,又怎会……”真的不会吗?阿婉突然想到什么住了口,低头不说话,眼里又有泪水出现。

褚守成低头看着阿婉,眼神依旧温柔:“阿婉,这些你从没想过也不愿去想是不是?可是这些日子我明白了,明白了我其实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些艰难,吃了些辛苦这是应当的,你不要再想着我,欢欢喜喜地去嫁人吧,你这样的好姑娘,该嫁个好人的,而不是像我一样什么都不会,还以为自己什么都会。”

褚守成越温柔,阿婉就更难过几分,她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止住哭泣,站起身哽咽地道:“大爷,奴婢以后不再服侍您了,就给您再磕几个头吧。”说着阿婉就重新跪下,规规矩矩地行礼起来。

褚守成并没阻止她,风吹了过来,吹落枝头的桃花,花瓣落在阿婉的肩头,薄薄铺了一层,如同新娘子的云肩一样,褚守成不由笑了:“你瞧,这花也知道你要出嫁了,特意飞到你肩上。”

阿婉站起身,花瓣掉了一地,她并没像往常一样顺着褚守成的话笑着说两句,而是痴痴地瞧着他,过了好久才轻声道:“我走了,大爷,你以后要保重自己。”褚守成点头:“以后好好过日子,不要惦着我。”

阿婉觉得喉咙又哽咽了,头重重点下去,往后一步步退,想多看褚守成两眼,十来年的情分,最后只换来一句好好过日子。堂屋的门打开,芳娘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什么东西,瞧见她,阿婉急忙收起眼里的泪,芳娘已经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上去:“听说你也服侍了他十来年,要出嫁了我们没有别的好送,这里有点东西,就当添妆吧。”

这个荷包,阿婉眨一眨眼,认出这荷包还是自己做的,大红缎子上面绣了牡丹花开。我们,面前这个女子虽然不够美,不够温柔,不够体贴,可是只有她有资格和褚守成说我们,阿婉觉得荷包的红色刺的自己眼都发晕,从芳娘手里接过荷包,行礼下去时声音都是涩的:“多谢大爷大奶奶,奴婢愿大爷大奶奶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说完那几句阿婉就再也不敢看一眼面前这对夫妻,低头打开门出去。芳娘并没送出去,只是瞧着褚守成:“瞧,你让她伤心了,你这样的人啊。”褚守成奇怪地看着芳娘:“我怎么了,做了丫头难道不晓得规矩?服侍好我不是应该的吗?主人家遣嫁出去也是常事,哪有这样……”

芳娘屈起手,往他脑袋上凿了两下:“规矩规矩,你只知道规矩,做丫头的也是人,你当主人家说往东就往东,说往西就往西,又不是木头人,不过话说回来,也只有你这样的,才不晓得人间还有情这个字。”

褚守成已经被芳娘说习惯了,可是听了这么两句还是嘟嘟囊囊地道:“我怎么不晓得情这个字,可是对丫头,只有主仆情分,哪来男女之情,好好地把她嫁出去,不就全了主仆情分了?”

这些话和褚守成是说不通的,芳娘笑一笑:“所以说啊,我是不会去你们褚家过日子的,连对谁有情,怎么有情都要限制住了,这种日子怎么过?”褚守成摸摸鼻子,眉头皱了起来,决定仔细想芳娘话里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冒出一句:“我知道了,你是在问我为什么不吃醋,可是对丫头,有什么醋好吃。”他果然还没明白,芳娘笑着瞧他一眼:“算了,和你说这个是白搭,去吃饭吧,再歇两日又该忙了。”

褚守成歪一下脑袋,突然笑了:“我知道了,我告诉你,你是我的妻子,我只能对你有情,若你……”褚守成说的很快,说到这里突然顿住,若芳娘要另嫁,自己是不是能像对阿婉一样这么轻松?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褚守成觉得自己都吓了一跳,难道不知什么时候起,自己已经对芳娘有情,而且想和她生活一辈子吗?看着芳娘走进厨房,不知道秀才娘子说了什么,芳娘笑了出来,这笑声听在褚守成耳里特别好听。

褚守成不由抱一下脑袋,不会的,自己怎么会对她有情呢?就算不得不和她过一辈子,也只是因为有了婚姻,芳娘怎会是自己能够动情的女子呢?她不温柔不贤惠,除了会让自己做事就是说些道理,和自己从小到大想要的妻子是半点都不一样。

这个问题萦绕在褚守成的脑里足足过了一日,晚间歇下时候,褚守成并没像平日一样倒头就睡,而是一直看着芳娘,朦朦胧胧中,芳娘睁开一只眼瞧了他一眼,接着就翻身睡去:“你怎么了,还不睡,明儿还要早起。”

褚守成觉得心一直在狂跳,跳的都要出了自己胸膛,看着芳娘的背,她只着了一件里衣,肩头很柔和,柔和的褚守成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住了。试试吧、试试吧,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况且她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做这种事情也是很正常的。

褚守成鼓起勇气把手搭到了芳娘肩头,芳娘并没把他的手扒开,话里开始带有不悦:“睡吧,你折腾什么?”手搭上芳娘肩头的时候褚守成觉得心已经跳到嗓子眼了,手心也越来越烫。

不光是手,褚守成靠近芳娘,终于伸手抱住了她。熟睡中的芳娘猛地睁开眼睛,褚守成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虽然这种事按理来说,他已经做的熟练至极。

虽然抱住芳娘时候心里竟生出一股喜悦来,这种喜悦和对旁的女子是不一样的,但褚守成不及细究,只觉得浑身开始僵硬起来,如同当年还好奇的时候,和阿婉初次尝试时候的那种僵硬。

芳娘先惊了一下,接着就道:“放手。”褚守成双手还是紧紧搂住芳娘,没有松开一丝。芳娘低头,伸手把褚守成的手扳开:“好了,我晓得今日阿婉来你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的,可是这样事情,总要两情相悦才行。”

褚守成紧闭着双眼:“可你是我的妻子。”芳娘微微嗯了一声:“是,我是你的妻子,可我们并不是两情相悦。”这话如同一道咒语,褚守成松开抱着她的双手,重新仰面躺下,眼看着床帐顶上,芳娘说这话的时候,褚守成心里竟生出失望。

芳娘用胳膊撑着自己坐起身来,看见褚守成这副失落的样子轻轻拍一拍他:“我曾问过你可曾对女子动情,你说没有,那我也没对你动心,你我这桩婚事不过是先人所定,既不是你心甘情愿,也不是我欢喜的,让它名至实归岂不是笑话。倒不如像现在这样,你我秋毫无犯。”

褚守成看着芳娘,眼里满是惊讶,她的意思,是自己和她只做名义夫妻,可是想起一件事情,褚守成突然问:“那传宗接代呢?”芳娘噗嗤一声笑出来,用手点着褚守成的脑门:“连家都养不起,还传宗接代,真是笑话。”

褚守成的脸也红了,但还是硬撑着:“难道要等我能养的起家吗?”芳娘躺下:“等你可以养的起一个家了,那就随你去寻合你心意的女子,到时我绝对会给你出休书,绝无二话。”褚守成哦了一声,芳娘以为他已睡着,正要再次沉入梦乡时候听到褚守成问出一句:“你可有过对男子动心的时候?”

褚守成等了很久也没等到芳娘的回答,传来的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如同每一个一起度过的夜一样。褚守成睁眼看看芳娘,给她把被子往上盖一些,自己也睡了,能问出这句,其实是自己有些动心了吧?

37、时光...

褚守成入睡后不久,芳娘睁开眼,看一眼身边的褚守成,光线虽暗,也能看出他原本白净的面皮在这几个月的操劳之中黑了很多,初见面时的那股傲气已经荡然无存,那种孩子气也少了很多,更像一个男人了。

想起方才他问的话,芳娘不由浅浅一笑,双手不自觉地抱上膝盖,情之一事,那是情窦初开时候还会想的事,后来就没有了,每日辛苦想着怎么吃饱肚子都是一件难事,还去想别的什么呢?

任凭桃花开了又谢,时光来了又走,曾经细腻柔滑的双手长出老茧。这颗心也变的渐渐坚毅,任何事情都不能动心。远处传来一声狗吠,接着很快停止,芳娘收回思绪,睡吧,还有比情爱痴缠更重要的事情。

比如,现在这位大爷已经改了许多脾气,可要看他能不能记住教训,记不住教训什么都是白搭,这一千两银子,果真是不好赚的。芳娘心里嘀咕着,闭上眼睛沉沉入睡。

每日还是那样劳累,褚守成却觉得这些日子没有平日那么睡的沉了,每到夜半总是会从梦里惊醒,看着身边躺着的芳娘,她睡着的时候面容很安详,那双时时会让褚守成心惊的眼闭着,那张总是灵巧的嘴紧紧抿着。

她的面皮比一般的村姑要白净些,眉目其实也很清秀,这样看起来其实她长得不差。这副模样在这村里也算是头挑了,还有,褚守成往下看去,脸不由红了,他阅女不少,自然能看出芳娘不是那种干瘪女子,如果、要是。

褚守成每每想到此处,都觉得无法压抑,可是当想伸出手的时候芳娘那句你我此时无情,又何必实至名归,往往就泄了气重新躺下,让深深的疲惫淹没自己,这样才能再次睡着,不让那些绮念再次发生。

这些念头芳娘当然不会知道,只觉得褚守成这些时日心事重重,还当他是接连被褚二爷成亲和阿婉出嫁被打击到,这日吃完晚饭又坐在灯下,芳娘不由开口道:“下个月就是端午节了,稻谷已经抽出了穗,剩下那些活也不重了,收拾一下我们去城里见见婆婆吧。”

又到端午了?去年的端午自己是在万香楼那里,听着晴儿弹琴,喝着醉香楼的花魁酿的酒,身边美女环绕,和那些朋友们谈天说地,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年之后会坐在这样乡下小院,身边是个普通女子陪伴。

褚守成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不由瞧芳娘一眼,院里的桃花已经谢了,她发边簪了不知从哪摘的石榴花,小小巧巧一朵在她发上,那石榴花的红和芳娘红唇相映,这个女子不是普通女子,是自己的妻子。

褚守成想到这里不由笑了,眼竟舍不得离开芳娘脸上,能做自己妻子的女子,怎会是普通女子?芳娘等不到褚守成的回答,又见他看着自己,不由咦了一声:“你是怎么了,太欢喜了吗?过几天我们就进城,也好让婆婆放心。”

芳娘把已经发困的春儿抱起来,轻轻拍着他,春儿打了个哈欠,嘴里嘟囔一下,头一点一点打算进入梦乡,褚守成见春儿这样如此可爱,不由放下书,伸手摸一下他的脸,芳娘啪一下把他的手打下去,嗔怪地瞧他一眼。

褚守成嘻嘻一笑,又拿起书来。这些日子以来,他和芳娘之间已经不像原先一样,秦秀才倒放下了书,眉头皱了起来,如果,他的手指头轻轻敲着桌子。

芳娘把已经睡着的春儿递给秀才娘子让她把春儿抱去睡觉,拔下发上的簪子挑一下油灯里的灯芯,光一下又亮了起来,芳娘把簪子擦一下重新别在发里,见秦秀才看向自己,不由笑了:“阿弟,有些事定了就再改不了了,你知道吗?”

这话秦秀才明白,可是褚守成就不知道了,奇怪地瞧了瞧他们姐弟,刚要开口问话,芳娘已经打个哈欠:“好了,也差不多了,歇了吧。”秦秀才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打着哈欠往屋里走,褚守成却没有像平时一样先进屋,而是瞧着芳娘,似乎欲言又止,芳娘奇怪了:“你今儿怎么了,是听说要进城很欢喜吗?还是怕这身进城被以前认识的人折辱?可我不是和你说过吗?人要靠着自己才能立于天地间,而不是靠着别的。”

褚守成迟疑开口:“你不是一直不喜欢我和褚家有来往吗?为什么要让我进城呢?”芳娘伸手拍一下他的肩:“那总是你的娘家,再说又是过节,你不是一直都惦着你娘吗?”

提起自己的娘,褚守成不由低头,芳娘也跟着低下头,两人四目相对,芳娘笑了:“难道你还在怨着你娘,不想着你娘?”不是,褚守成急忙摇头,可是摇的太急,两人又太近,唇碰到芳娘脸上。

当唇碰到芳娘脸上时候,芳娘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碰触之处热热地流到心里,这和春儿他们这些孩子亲上脸不一样,褚守成当时就呆住,虽然芳娘身上没有那种闻之欲醉的香味,面上肌肤也不是那么柔滑,又只是轻轻碰触,可是就这么一碰,褚守成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快要跳出心口。

芳娘已经后退一步站直,扭过头让自己脸上的红色不要落在褚守成眼里,等到脸上的热辣褪去才转头道:“既然你也想你娘,想去看你娘,那我们收拾收拾后日就出门吧,你娘一定很高兴的。”

褚守成哦了一声,眼在芳娘脸上流连,见她面色如常,心里不知怎么竟生出叹息,见芳娘拿起灯往屋里走,跟在她身后进屋,进屋之前往窗外一瞧,只见繁星满天,接着芳娘就关好了窗,像关上了褚守成心里的什么东西。

听说褚守成要进城,最欢喜的竟是喜鹊,一大早就借着托芳娘进城买东西的借口来了这边,一口一个大哥地对褚守成叫着,托他给自己带东西。今日进城,褚守成穿的和平常也不大一样,看在喜鹊眼里更是觉得他俊俏非凡,眼已经是粘在褚守成身上了:“大哥,你眼光好,帮我寻几朵红绢花好不好,过几天端午节好戴。”得到褚守成的回答后,喜鹊又问他城里有什么好玩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可以进城?

芳娘正在和秀才娘子收拾着要带到褚府的东西,喜鹊这样做作她怎么不知道,眼睛微微一抬就笑了:“喜鹊妹子,你这样想进城,不如跟我们进去吧。”喜鹊欢喜地啊了一声,再看见芳娘脸上的笑有些嘲讽,于是咬一下唇,眼里很快就有了水光,话虽对芳娘说,眼却看着褚守成:“姐姐你又取笑我,我不依了。”

芳娘把东西又清点一遍,拍一下喜鹊的肩:“怎么,想去就求你大哥啊。”喜鹊这下眼里的泪就快掉下来了,见褚守成不理自己,扭身跑了出去。听到身后传来笑声,喜鹊的脚步不由慢了很多,娘不是常说男子都受不了女子娇嗔流泪吗?可是这些日子已经使了娘教出的所有方法,那褚守成还是半点都没反应,难道说娘说的不对,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做到四叔说的?那几口箱子里的东西,难保不会被芳娘花了,说不定还会让秀才娘子拿回娘家。

喜鹊不由扯了路边的小草,看着褚守成和芳娘已经往村口走去,喜鹊摸一摸自己的脸,自己比芳娘年轻,又比芳娘温柔,这褚守成的眼是被什么蒙了,瞧不见自己的好处?

芳娘和褚守成走出村,芳娘才笑着说:“那个喜鹊,这三四个月来,每日只要逮着机会就在你身边转悠,今日我瞧她,收拾打扮的和平常不一样,怎么,你半点都不动心?”褚守成只是在想等见了褚夫人该怎么说,听到芳娘提起喜鹊,哼了一声:“这样的小丫头片子,好不如三等的丫头呢,成日在那挤眉弄眼,以为自己有多少风情,看得人作呕罢了。”

芳娘笑了出来:“哦,不是听说你好色成性,怎么这时候会这样乖了?”现在提起旧事褚守成已经不会恼了:“好色,也要瞧是什么色,见到个有几分姿色的女子,那不如禽兽一般吗?”

这样的话很有道理,芳娘和褚守成一路说着话,走累了的时候就去路边的茶棚歇一歇,虽然走的很快,出门也够早,可等到了沧州城时,也已过了午时,瞧着那熟悉的城门,褚守成不由长呼出一口气,这城门越看越亲切啊。

芳娘静静地瞧着他:“等你成就了一番家业,搬进这沧州城也不是什么难事。”褚守成回头,只觉得芳娘的眼很温暖,点一点头,自己一定要成就一番家业,再不要别人说自己只是纨绔,什么都不会。

沧州城繁华依旧,夫妻俩顺着路往褚家走,经过一个小摊贩的时候,褚守成不由眼一亮,从摊子上拿起一根簪:“你瞧,这簪子好配你戴。”

作者有话要说:越来越有爱了,啦啦啦

也,前台看不到,伪更下看看能不能看到,晋江你再这样,我就拿小鞭抽你。

38

38、弟妇...

芳娘望去,见褚守成手里拿着的是一支银簪,簪身细长,簪头雕的不是常见的梅花荷花,而是石榴花,最出人意料地是,还雕出了两片花叶,在簪身处蔓延,这样雕工褚守成看得多了,但在这种小摊上见到,也算是稀奇的了。

见褚守成拿起簪子,小贩立即就道:“这位小哥好眼力,这簪子在我这摊上,也算个镇摊之宝了,你要,给五钱银子,就拿去吧。”褚守成手里拿着簪子,伸手就想别到芳娘发上,这小巧的石榴花最配芳娘了。

还没碰到芳娘的头发就听到小贩说出价钱,虽然五钱银子在褚守成眼里并不贵,可是现在自己身上可是一个铜板都没有,有些失望地放下簪子,手还没碰到那摊位的时候又往上收,把簪子递给芳娘:“芳娘,你带了钱的,不如买了吧,难得遇到这样合适你的簪子。”

这一句话让小贩那失望的脸色又重新亮了起来,转而对芳娘道:“这位大嫂,你们是来城里走亲戚的吧,戴了这么支簪子,见了亲戚也有些风光,况且这簪子又不贵。”

芳娘接过簪子,簪身细长、簪头精致,那两片花叶竟像能飞起来一样,不过芳娘面上并没露出喜悦之色,而是掂了掂,眉头就皱了起来:“不过一支铜包银的,这雕的花也不见得有多好,还要五钱银子,你去抢只怕更快些。”

嫌货才是买货人,小贩面上的笑容更加谦卑了:“您瞧瞧,虽说是铜包银的,可是这光泽这花色,要五钱银子也不多。”褚守成从来没和人这样讨价还价过,更何况是大街上,方才见到那根簪子的喜悦已经飞了,面上渐渐露出红色,悄悄拉了芳娘的袖子一下:“不就五钱银子,再说雕的不错,买了吧。”

芳娘回身瞪他一眼,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握着簪子对小贩道:“拿着,三百铜板。”小贩虽见生意做成,但嘴上还要说两句:“哎,这三百铜板怎么行呢,您再添五十。”芳娘已经从荷包里面拿出钱挨一挨二数着,听了小贩这话就道:“三百铜板也是看在我男人喜欢这根簪的份上,不然换了我,两百铜板已经不错了。”

小贩喜滋滋地接了这三百铜板,把钱放在盖在摊位上的布下面:“这位大嫂您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人,可是这女人啊,总要有男人疼才会过好日子,一瞧您这男人就是会疼人的。”

短短一会儿工夫,褚守成在这小贩嘴里已经从小哥成了芳娘的男人,若是原先,褚守成会觉得被这样称呼是种侮辱,可是现在这个称呼听起来也很不错,再加上小贩说自己是个会疼人的男人,褚守成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几分。

小贩的好听话芳娘并没放在心上,拿着那根簪子芳娘就想插到发间,可是左别右别就是别不好,芳娘顺手就把簪子塞到褚守成手里:“给我戴上吧。”褚守成哦了一声,握住簪子却久久没有动作,芳娘等了会儿等不到,奇怪问道:“怎么了?”

褚守成不知怎么双颊竟然通红了:“芳娘,我们,”褚守成的吞吞吐吐倒让芳娘会错了意,她哎呀一声就道:“你比阿弟还小呢,我都是把你当弟弟的,难道弟弟给姐姐戴一下簪子也不行吗?”

哎,褚守成心里掠过一丝苦涩,看着芳娘还等在那里,褚守成把簪子插在她的发间,芳娘用手摸一下,端端正正的,那眉飞了起来,面上也十分喜悦:“别说,对这些东西你就是别旁人强,瞧,眼力都要好很多,以后有了空,你寻些女人用得到的东西拿去卖,保准比别人生意要好。”

像方才遇到的那个小贩一样吗?褚守成迟疑着想问出来,芳娘已经笑了:“不过你现在脸皮还太薄,连还价都不大好意思,要知道,讨价还价可是很要紧的。”这说到褚守成的短处了,脸不由更红起来,虽说褚家是做生意的,可褚守成从生下来就没接触过这些,成日只晓得风花雪月,锦绣堆里。

芳娘见褚守成的脸红起来,在阳光底下瞧着有那么几分孩子气,不由伸手拍一拍他的脸:“好了,不会就学着做,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

芳娘的手心有些老茧,远不如褚守成经历过的那些女子手心那么柔嫩,可不知为什么,褚守成却觉得芳娘的手放开的时候,自己竟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芳娘抽回手瞧着他:“好了,进去吧,难道你连自己家门口都不记得了。”原来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已经走过那繁华的大街,走到了褚家门前。

褚府大门还是和原来一样,门口有守门人,不过门房并没多瞧他们两个几眼,这门前常有那从乡下来的指点说这家子怎么这么气派,不理他们就是。等褚守成走上台阶,门房这才放下手中的小茶壶,勒一勒腰带,挺一挺肚子走上前:“你是要寻我们哪一房的下人,要寻他们去后面角门那里去,这里,不是寻下人的地方。”

褚守成看一眼门房,轻轻咳嗽一声:“我回来了,你们让开吧。”门房听着这话音有些眼熟,再一瞧人,好像也有点眼熟,仔细再瞧眼不由睁大:“大爷,您回来了,哎呀,瞧我这眼,竟没认出来,快请快请。”

说着门房就对身边的小厮说:“还不快进去往里面通报一声,说大爷回来了。”小厮啊了一声,瞧向褚守成的眼添了几分怪异,这是府里的大爷?怎么穿成这样,脸还晒的这么黑?门房见小厮不走就往他身上打去:“瞧什么瞧,这确是府里大爷。”

小厮又哦了一声,刚要跑进去就问道:“要向哪位通报,是大太太还是二奶奶?”门房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自然是大太太,快去快去。”褚守成见小厮走了,也准备走进去,芳娘已经奇怪问道:“二奶奶?难道这府里现在二奶奶管事吗?”

门房并没在意:“是,自从三月二奶奶进了门,大太太就说二奶奶为人极聪慧,这家里的事渐渐就让二奶奶管着了。”哦,侄媳妇替大伯母管家,还有些新鲜呢。芳娘和褚守成往里面走,刚走进几步春歌就迎了上来,见到褚守成那泪差点就下来了,瞧瞧这脸被晒的那么黑,手上肯定也有茧子了,虽说精神头还不错,可毕竟不是原先养尊处优的大爷了。

见褚守成笑着对自己问好,春歌又把快到眼里的泪给收回来,不过现在瞧着倒是长进多了,也会问好了,那笑也更谦虚了,这些苦看来没白吃。

春歌忍一忍才对褚守成道:“大爷您回来的正好,前几日太太还说要过端午了,让收拾收拾去瞧瞧您呢,没想到这就来了。”芳娘在旁笑着道:“稻穗抽出来了,还没什么鸟雀呢,这几日活闲了些,才说进城来瞧瞧。”

自从那日和芳娘说过那几句话,春歌心里总是捏着一把汗,怕芳娘记在心里对褚守成不好,但现在瞧着芳娘笑吟吟的,而且褚守成精神头看起来极好,那就是自己白担心了。想起那日芳娘说过褚守成配不上她的话,春歌不由在心里一叹,脸上又露出和平日一样的笑容:“太太和二奶奶还等着呢,快些进去。”

穿了好几道门,褚守成瞧着褚府这熟悉的一切,心里不由生出感慨,原先以为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可是去了秦家半年才晓得,很多事情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身边来往穿梭的丫鬟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谦卑温柔,褚守成却没有了心情再去瞧哪个丫鬟生的好些,只是瞧一眼芳娘。

芳娘对场面历来不怯的,此时也如此,虽然身着布衣,可她走在这里依旧抬头挺胸、神态自如,自如的就跟在秦家的菜园子一样。

褚守成不由悄悄地在芳娘耳边问道:“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何你进这门里,从来都不害怕?”芳娘瞧他一眼:“有什么好害怕的,你当我和你一样,什么都没有?”又被芳娘说了,褚守成回头瞧一眼春歌,呵呵一笑也没说什么。

此时已经到了褚夫人的上房,迎出门外的是一个年轻妇人,瞧着十七八岁年纪,姿容俏丽,对褚守成行礼道:“大哥。”又转向芳娘:“大嫂一路辛苦了。”

春歌忙在旁边道:“大爷,这就是二奶奶,说起来,你们还从没见过呢。”褚守成和芳娘各自回了一礼,朱氏的一双眼似乎都会笑,和芳娘曾见过一面的褚二爷不一样,完全是那种八面玲珑、惯会做人的女子。

褚守成却没有像芳娘一样在那细细打量朱氏,况且一个大伯子打量弟媳妇,传出去也会被人说的嘴歪,只是望着门口,对已经走出门的褚夫人叫了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