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一百四十五章丰收喜讯
陆策出门好几日,为了掩人耳目,这天夜里不得不在温柔的房里歇宿,不过两人总算不用同床共枕了,温柔睡在床上,陆策睡在软塌上,中间隔了一道屏风,彼此都不尴尬。
只是房里多了个男人,温柔此刻抱着薄被,仰面躺在那里,一时半会却也睡不着。只听得一阵悉碎声响,似乎是陆策翻了个身,她忍不住也跟着翻身侧躺了,睁眼望着窗缝里泄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洒下一片的白。
“这两天我祖父可能会来看我。”静寂中,陆策忽然开了口。
难道要见他家的人了?温柔想想就觉得挺窘的,也不知道做官的人家有什么讲究,她没准应付不来呢!
“你不用紧张,到时随意就好,他知道我们的事。”陆策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淡淡接了一句。
啊!他知道!那就是知道她这个妾的身份是假的了?温柔脱口道:“他没怪你胡闹吗?”
“没有。”陆策答话的时候,心里一动,只因陆老爷子当初听见他说起这件事,只似笑非笑的问了他一句,“你不会假戏真做吧?”
“那你祖母不来么?”温柔的心思又转到傍晚他们谈起过的那块玉佩上去了,不知怎的,她竟觉得陆策的祖父和祖母,感情一定很好。
陆策闻言沉默了,一时没有出声。
“是不是我问错话了?”温柔忐忑道。
“她过世许久了。”
温柔听见陆策说出这句话,连忙抱歉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陆策淡淡叹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又提醒她道:“在我祖父面前,你千万不要提我祖母的事。”
“好,我知道了。”温柔记下后,赶紧将话题转开道:“那他来时我做两个菜吧,只是不知道他爱吃什么。”
“肉。”陆策言简意赅。
“只爱吃肉?”温柔再问道:“什么肉都吃?”
“嗯,无肉不欢。”陆策的话语里带着淡淡的笑意道:“不过他最爱猪牛羊肉,你不用费心弄什么山珍野味和鱼类,他嫌那个吃起来麻烦,尤其是雀鸟类的,他说全是骨装头,还不够塞牙缝。”
温柔无语了半晌,这才迟疑道:“他年纪挺大了吧?吃那么多肉,不怕吃出病来吗?”不是她想诅咒那老爷子,而是年纪大的人,吃太多肉食真的不好啊!
“七十多岁的人了,牙倒没掉几个,还总是骂我爹,说我爹天天让他吃素,吃得嘴里淡出鸟来。”陆策提到他祖父,似乎话就多起来。而且话里还带着一抹掩不住的温情,“我离家之后,他便三天两头跑出来寻我见面,一来是为了看我,二来恐怕是想打打牙祭,要不怎么每回都约我在酒楼里会面,还点上一桌子的肉菜,让他少吃点都不肯。”
听起来,这陆家的老爷子似乎是挺有趣的一个人,温柔咬着唇暗想,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儿,也不知道陆策是长得像他祖父呢,还是像他祖母。
两人继继续续又闲话了一会,陆策说了不少关于他祖父的事,这似乎是他们两人认识以来,说话最多的一次,只是温柔听着听着,竟然睡着了!次日醒来,她觉得有点窘又有点懊恼,听别人说话听得睡着,好像也太不尊重人了些,最后偷瞧了几回陆策的脸色,见他并没有异常,这才觉得放心了。
傍晚时分吃过了饭,陆策去书房看书了,温柔沐浴过后坐在游廊底下逗八哥玩,小丫环裁云忽然进来说有个名叫吴天才的车夫,在门外求见。
温柔忙让人请了进来,自己又带了两个丫环和梅香、小环去厅上相见。原本她与吴天才是旧识,不用避讳,但眼下顶着个妾室的身份,总不能教人说陆家的闲话吧,只得累赘一些,见外人的时候多带两人。
吴天才这回是替梅有德传话儿来的,还运了满满一车的番椒和六月柿,说是地里还有许多,不知温柔的意思,没敢全收了,若是要,这两天就得赶紧摘下来。
“裁云,快叫几个人将车上的东西搬进来。”温柔听了他的话,真是欢喜异常,她想这两样东西想得太久了,此刻一听说有了,立刻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差点想要自己跑出去搬,幸好克制住了,却又忍不住的嘱咐丫环道:“搬的时候小心点啊!那六月柿经不得摔!”
“吴大叔,你快喝茶。”小环见吴天才坐在椅子里打量着厅里的环境,模样十分局促,似乎连手足都不知该如何放了,便连忙将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唔,你这一路过来,肯定是饿坏了。”温柔连忙又让人去做饭,回头又叫吴天才不用客气,自个拿攒盒里的果点吃,笑道:“这些点心都是梅香亲手做的,你先吃些垫垫饥,走的时候再多带些,给梅家送去。”
吴天才推脱不过,将手在衣上抹了抹,这才小心翼翼的在攒盒里取了一块椰蓉酥,尝后赞不绝口,笑道:“梅香有出息了,竟然能做出这等美味的糕点!”
梅香听见他夸,略有些害羞的低了头道:“都是姐姐教的。”随即又问家里的人可都好,小弟小妹有没有闯祸惹事。
吴天才一一答了,又寒暄了一阵,他见温柔等人待他还是原样,便渐渐放松了下来,不像初来时那样局促,及至听见温柔问他地里到底能收多少六月柿和番椒,这才一拍大腿惊叹道:“这番椒和六月柿长得可多,我那妻弟说,头一回种,不知道个啥,糟蹋了不少,但一亩地里也能种出个二千斤,若是来年再种,他有成算一亩地里种出三千来斤!”
“这么多”温柔自个都讶异了,她从小生在城市里,对种地的事情完全没有概念,一听亩产以千字论,那五亩地算下来就有一万斤?!她顿时无语了。这么多,怎么可能吃得完呢?番椒还好说,可以晒干了吃,这六月柿可放不久,要烂的。
她在这头正犯踌躇,吴天才在那头又迟疑道:“不过有件事儿,我那妻弟让我问姑娘一声。”
他叫惯了姑娘,一时就忘了要改口,温柔也没留意到这些,只问:“什么事?”
“姑娘让种的这两种东西都是稀罕物儿,庄里人从没见过,有德最初种时,人家还没留意,等到结出果来,全庄的人都赶着来瞧。有德骗他们说这些东西有毒,也没人信,还有些娃儿瞅着大人不备,就偷摘了尝。”
“啊——”温柔听到这里,就有点黑线,说实话,她没那么小气,东西被人偷尝了出不是什么大事,可问题是番椒的味道,那些孩子能受得了吗?果然听见吴天才又接着道:“那六月柿倒罢了,只是那番椒,似乎味儿有点古怪,有些娃儿偷吃了以后,说嘴里生痛,汁液抹到眼里,眼睛也痛,满地打着滚儿的哭,惹得不少大人带着娃儿们上梅家去闹事,说梅家缺德,种这种有毒的玩意来祸害人,连他家仅有的几件家什都砸坏了不少。”
“这也太不讲理了吧,是他们自个要偷尝的,怎能怨人呢?”小环在旁忍不住插话。
梅家穷到什么地步,温柔是亲眼见过的,这会听吴天才这么一说,不禁有些怨怪自己连累了梅家,也不知当初梅香的奶奶去世,与这事有没有关系,连忙问了一句,看见吴天才摇头,才放下了心,只是提起了梅香的伤心事,见她难过,大家不得不再安慰了她两句。
“后来呢?”裁云站在那里也听出了神,连声催促吴天才接着说下去。
“后来?后来那些娃儿不知为啥,渐渐好了,也不嚷痛了,这事儿才算揭过去,只是再没人敢去动那番椒。”吴天才乐呵呵笑了两声,又摇头道:“但那六月柿味儿好,被偷了不少。”
温柔听着,一时沉吟不语。
“看我,说着说着就扯了这许多闲篇儿!”吴天才又一拍大腿道:“有德是想让我问姑娘一声,那番椒是没人敢动了,只是那六月柿,他侍弄的时候,常有庄里人在旁偷眼瞧着,没准已学了种法,偷了种子去,回头要是也学着种起来,这可咋办?”
红杏泄春光第一百四十六章计算失误
吴天才问的这个问题,温柔实在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毕竟这地里种的东西,不像独门手艺,小心点保密,还能垄断。不过话说回来,她当初种这两样东西,就只是为了当食材用,并没想着拿来卖钱,尤其是番椒,若是不能流传出去,让人习惯并喜欢上那种辣味,就算她做出菜来,恐怕也没多少人敢来吃吧?
温柔还在踌躇,香兰就进来回说饭菜已经预备好了,她便连忙让梅香陪着吴天才先吃饭去,她自己没有跟去,生怕吴天才觉得拘束,不敢放开了吃。
眼瞅着吴天才出去,温柔嘱咐人将家里剩下的各色糕点分包成两份,又进房开了箱子,取出十二两银子,外加两吊钱,都分别包起,一并拿回厅上。
候着吴天才吃晚饭回来,温柔向他笑道:“地里种的东西,若是别人家学着种了,也就罢了,这是没法的事,只是我没料到五亩地里能种出上万斤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搁都不知往哪搁。”
“是太多了......”吴天才跟着叹了口气,他早先与梅有德也商议过了,怕温柔来年不需要再种这么多亩地,那梅家的日子怕是又要难过了,只是庄户人实诚,学不会欺瞒的事,也不会骗他一亩地里只种出几百斤东西来,只好听天由命了。
“这样吧,回头先将番椒收下来,麻烦梅家替我晒干,这样分量可以轻些,运起来也方便。六月柿嘛,我这几日再找人去分批摘了运回来,至于来年——”温柔想了想接着道:“契书都签了,我也不会反悔,让梅家继续种着吧。”
一听温柔没有毁约的意思,吴天才又是欢喜又提她担忧道:“姑娘,这样你不会太勉强吧?我瞧那六月柿,实在不禁搁,放上没几日就要烂了。”
温柔苦笑,烂也没办法啊,谁让她从没有种过蔬菜瓜果,不知道一亩地能种出多少呢?一次性就狮子大开口,让人种了五亩,真是后悔都迟了。不过这可赖不得梅家,是她自己计算失误,损失就由她自己担吧,于是向吴天才道:“大叔不必替我担心,我回头再仔细想想没准能有法儿。”
众人又闲话了片刻,见天色早已黑透,吴天才车上的东西也卸尽了,他便起身告辞。温柔留他在府里住上一宿,他却推说不方便,死活不肯。温柔也不勉强,让丫鬟将两包糕点递给他,笑道:“这两包都是梅香做的糕点,劳烦大叔替我带一包给梅婶,让他们尝尝梅香的手艺。另一包,大叔你自个带回去给孩子们吃吧。”
说着,她又将包好的钱拿了出来,指着其中一包道:“这里是十二两银子,是要劳烦大叔带给梅家的,回头我让梅香签收就成了,不用麻烦梅家又写什么收条。”
“不是当初说好十五吊钱的吗?折成银子也只需十两就够了,这多的......”吴天才不敢收。
“是啊,姐姐,这多的钱我们不能收。”梅香连忙摆着手拒绝都有些无措了。
“多的二两银子,是因梅家受我之累,被砸了家什,这是赔他们的钱。再说梅香奶奶刚过世,用钱的地方一定多,大叔也别同我客气了,带去给他们便是。”温柔说完,见梅香脸上神情十分过意不去,又悄悄向她笑道:“铺子里账上短的钱,回头我扣起来不会手软的,到时你别抱怨我刻薄才好!”
“姐姐,瞧你说的这话......”梅香哭笑不得了。
温柔回头又将另一包钱推到吴天才面前道:“这两吊钱是给大叔的,累你成天来回奔波着捎话带东西,我心里过意不去。”
吴天才家里景况也不好,两吊钱对他来说是不晓得数目了,待要推脱,有些不舍,但要收下,又不好意思,正为难间,温柔已笑道:“今后要累大叔的事多了,你若不收,到时候我可没脸求你办事。”
见她这样说,吴天才又再三谢了,才收下东西和钱,告辞出去。温柔见梅香送他走时,面上颇有些不舍的神情,心念微动,忽笑道:“这样吧,铺子里卖剩的糕点应当还有些,我让小环顶替你去看两日,你赶早起来就跟着大叔回家瞧瞧吧,住上两日再回来。”
梅香听说心里欢喜,但知道糕点这东西原本就怕坏,不能多做,铺子里的存货大概只能够卖上一日,她要是回去住上两日,温柔眼下的身份又不能再亲自去铺子里做糕点,那到时铺子没东西卖了该怎么办呢?这样一想,她又摇头道:“我不回去。”
“铺子的事你不用管,我另有安排。”温柔推她出去问清吴天才夜宿的客栈,让她明儿一早自己寻去,这才返身回到厅上坐下,端着茶杯头痛那一堆六月柿和番椒该怎么处理的事情。
“姐姐,能尝一个不?”小环已经洗了一盘六月柿端了上来,自个拿起一个笑道:“这样红殷殷的果子,瞧着都教人爱,好想咬一口。”
温柔转眼瞧那六月柿,见比起现代的番茄似乎要小上一些,但模样还是很可爱的,忍不住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溅得满嘴酸甜,感觉味道比自己吃过的番茄都要好许多呢,可能是没喷洒农药化肥,天然种植出来的原故,顿时有些惊喜。
小环从没吃过这东西,学着温柔的样儿咬了一口,先是被酸得有些皱眉,咽下后又笑道:“好甜。”
只是这六月柿的汁液多的出乎她的意料,结果没防备,被溅得半张脸上都是,又乱着寻手巾来拭了,好在没滴到衣裳上。
两人玩笑了一阵,温柔便带着丫鬟们又洗了许多六月柿,让人给温妈妈和温刚送了些去,她自己装了一盘给陆策端去,其余的则散给府里的下人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温柔进去前先敲了两下门,很快洗竹就在里头将门拉开了,她走进去瞧见陆策正捏着毛笔在纸上写着东西,便将手里的果盘往桌上一搁道:“歇会再忙吧。”
“客人走了?”陆策抬头,看见六月柿,不觉伸手拿了一个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会道:“这是......六月柿?”
“咦,你知道?”温柔奇了。
“嗯。在书上见过记载,不过这东西似乎有毒吧?”陆策瞧了她一眼,意示询问。
温柔也不回答,只笑着伸手捡了一个小的,放到唇边就一口咬下去。她心里猜想,记载这六月柿有毒的人,大概是吃了未熟的青色果子吧,没熟的六月柿,的确是有毒的。
陆策眉头微扬,见她坦然无事,沉吟道:“没毒的吗?”
“唔,不但没毒,味道还很好,你尝尝看。”温柔说着,又回头想叫洗竹来尝一个,谁知洗竹见她进来,早就避了出去,这会连人影都没了,她只好回过头来继续啃手里的六月柿,还问陆策道:“好吃吗?”
“还不错。”陆策点了点头。
“你就这样信我的话,不怕中毒啊?”温柔昨儿与他说了不少话,感觉熟络了许多,说话也就随意起来。
“你有必要毒我吗?”陆策吃东西的样子很优雅,但是速度并不慢,说话间他抬眼瞥见温柔唇边沾了点六月柿的红汁,在灯光下折射出莹亮的光泽,不觉又垂下了眼去。
“这倒是,我眼下还要靠你养着呢!”温柔几口啃完手里的六月柿,拿帕子抹了抹嘴,又拖过一把椅子坐下道:“你说这六月柿,我要是拿出去卖,卖多少钱一斤好呢?”
陆策不忙着答话,只将最后一口六月柿吃完,随后顺手将温柔手里的帕子抽了出来,往自个的嘴上抹去。
呃,这个帕子——
她刚抹过嘴哎!
算了,她什么也没看见!再说陆策肯定也不是有意的,谁让六月柿这么多汁呢?吃完以后谁都要擦擦嘴,擦擦手的,对吧!
红杏泄春光第一百四十七章生财有道
陆策擦了嘴又擦手,最后又将帕子往右手边一放,就是不递给温热,低下头想了想道:“卖多少钱都可能,你想奇货可居呢,还是想薄利多销?”
他这话一说,温柔早将帕子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颇感兴趣的将头凑近了些问道:“奇货可居怎么卖?薄利多销又怎么卖?”
“奇货可居的话,把这些六月柿分装上几篓,宫里头送一些,各个王府送一些,回头这六月柿,你开价一两银子一个都有人要,只是买得起的人少些,卖出去的量也不多。”陆策沉吟了一会又道:“若是薄利多销就不用这么费事了,二三十个装一篓,让人拿到水果市上,一两银子一篓,毕竟是稀罕物儿,味儿又不错,大户人家买回去尝鲜摆酒,不怕没人要。”
温柔听得双眼有些发亮,她原本还犯愁,若是这些六月柿卖不上价,到时白放坏了,还要赔钱,可是经过陆策这自小在古代生活长大,又对上层社会十分了解的专业人士一分析,她顿时觉得前景一片光明,好像看见那一个个红通通的六月柿,都变成了白花花的银子。
“想什么呢?”见温柔双眼发亮,带着一种很梦幻的神情的盯视着自己,陆策不禁也有些窘了,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道:“你究竟有多少六月柿要卖?”
“五千来斤吧。”
温柔脱口而出,随即瞧见陆策的双眼似乎睁大了一些,眉头微蹙道:“五千斤?”
“是啊,这东西放不久,不快点卖掉要烂的。”要不,她也不用这样烦恼了。原本动过脑筋想将这些六月柿都做成番茄酱或番茄汁,可是这年头科技这么落后,如何真空储存是很大的问题,她的学识没有这么渊博,解决不了这样高难度的问题,只好作罢。
陆策有些头大,拿指尖揉了揉眉心道:“你从哪里买来的?花了多少钱?”
“我让人种的,连着番椒一块种的,一共花了十两银子吧。”温柔想起成本似乎挺低廉,一下子又笑了。
“番椒?”陆策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你不会告诉我,那东西你也弄了五千来斤吧?”
“没错!”温柔笑吟吟道:“不过番椒可以晒干了就存,我暂时没打算卖,就算卖,恐怕一时半会也没人敢吃敢买。”
“怎会想起种这些有毒的东西?”陆策转过头去,把玩着搁在砚台上的毛笔。
“这个——”陆策这下问倒了她,要说是随便种着玩的,也没道理一下子种这么多啊!若是说自个种来吃的,那他要是接着问,你怎知道这些东西没毒可吃?她又要无言以对了,毕竟她可不是尝百草的神农,不可能去犯这种以身试毒的险,只好含糊道:“我从前吃过,知道这些东西都没毒,说它们有毒的人,一定是吃法不对。”
陆策倒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温柔思忖了一会道:“我看我还是选薄利多销的法子吧,要不到时又要麻烦你去各处送东西,回头我再高价卖这六月柿,有心人略花些心思,就能瞧出这事与你脱不了干系。圣上不是刚下过旨意,不许你再经商么?况且他要是吃对了胃口,要将这六月柿列为贡品,那更是糟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由我自个卖去吧。”
“也好。”陆策转头深深瞧了她一眼道:“若是需要人手,你只管告诉洗竹,他会替你安排的。”说着,他拿起毛笔又继续写字去了。
“嗯啊。”温柔心不在焉的点头应了,趴在桌上瞧那烛光闪烁,心里美滋滋的想,说是薄利多销,其实这利也不薄啊!一篓装上二十个六月柿好了,估算算也不过五斤,若是能卖一两银子,那五千斤岂不是能卖一千两银子?哇,要是真能都卖出去,她开酒楼的钱就有了哎!不过事情还是别想这么美妙的好,万一卖不掉,徒令人失望。
再回头想想,这十两银子的本钱是一定能赚回来的,但赚钱的事人人爱做,明年保不定就有人跟着风儿大肆栽种这些东西,卖价就会大跌,到时候没准五文钱一堆,还没人要呢!可是不管怎么说,这第一桶金,她已算是淘到了一半,做人不能太贪心,日后就算不能指着卖六月柿发财,也只当她为推广新种果菜,丰富老百姓的餐桌作了点贡献好了。
陆策原本在卷写一份东西,眼下温柔趴在他身边的桌案上做发财梦,多少让他分了神,写不上十几个字,就要转头瞟上他一眼,就这样瞟来瞟去,都瞟了十几眼了,温柔还是一无所觉,只是望着那烛光,眼神越发梦幻缥缈起来,最后倒是他忍不住了,轻咳了一声,将笔搁下,站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要去睡了。”
话说完,他瞥见桌上搁的那方已被脏污的帕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捡了起来,袖进了自个的袖袋里,这才迈步往外走。
睡觉啊?温柔听见这个词,迷迷糊糊的站起来,乖乖跟在陆策身后,飘呀飘呀,飘出了书房,到了卧室。直到她在床前坐下时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等陆策“吱呀”一声送上了房门,她才被惊醒,转头望望四周,还颇觉奇怪,自个怎么回房了?回想了一下,才记起是陆策说要睡了,她就乖乖跟着来着,顿时大窘,陆策要睡就睡呗,关她什么事呀!反正偶尔分个房睡,在旁人瞧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不知道是赚钱的计划让她太兴奋,还是睡前连吃了两个六月柿,胃里撑得慌,温柔翻来覆去,直到半夜才合眼睡去。正在香梦沉酣之时,忽然感觉身边有人推她,还有声音道:“夫人,天亮了,快起来吧。”
“让我再睡一会。”温柔迷迷糊糊睁眼,瞧见推她的人是丫鬟采芹,咕哝了一句后,翻了个身还想接着睡,反正一整天都无事可做,闲着也是闲着,不睡白不睡。
“不能再睡啦,老太爷来啦!”
采芹一句话将温柔从床上炸了起来,睡意顿消。她坐起身,拉着被子紧张道:“你说什么?”
“我说老太爷来啦!”采芹重复了一遍,回转身就替她找衣裳,取了两条眼色较为喜庆的问她道:“夫人你要穿哪身?”
“那身银红的吧。”温柔随手指了一套,赶着掀掉被子起来换衣裳。
不管怎么说,客人都上门了,她这半个主人还窝在床上睡觉,是有点不太像话。好在上门的是陆策的爷爷,男人家不至于太计较这种事情吧?若是陆策的娘亲上门,这一下怠慢的可够厉害,没准当场说她不敬,让她罚跪都有可能,这就是嫁入豪门的悲惨处啊!
匆匆梳洗完,温柔吩咐采芹让厨下赶紧去采买大量猪羊肉,牛肉这年头不容易吃到,也就罢了。她自个又急着赶到厅上,才踏进门去,就见一个身着灰袍,面色微黑,双眉斜飞入鬓,目光炯然的白胡子老头儿正坐在厅上喝茶,陆策则陪在他旁边闲话。
她心里知道这白胡子老儿一定就是陆策的爷爷,当年名震四方的威远将军,如今的威远公陆沉舟,连忙面上带笑,迎上前去请安,又坦言自己出身蓬门小户,不懂规矩,若是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陆沉舟提点教训。
陆沉舟与陆策显然性格不太相同,倒是挺爽朗的一个人,闻言未语先笑,一串笑声又响又亮,震得人耳朵都有些嗡嗡响。他笑停,打量了温柔两眼,点头道:“甚好!甚好!”
温柔自知外貌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头一回见面,心性专长又瞧不出来,实在不知道他说“甚好”是什么意思,但这也不是什么坏话,便站在一旁陪着笑。
只见陆沉舟摸着胡子笑吟吟道:“听策儿说你这两日总琢磨着要给我做点特别的菜肴,夜里常常过了三更才睡。那老夫倒想知道,你今儿究竟要做点什么来招待老夫啊?”
红杏泄春光第一百四十八章初尝辣菜
温柔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才知道陆策已然在陆沉舟面前给她下了“绊子”,虽说也是好意解释了她晚起的原因,但怎么琢磨都有点想要考较为难她的意思,不禁抬眼去瞧陆策,见他垂着眼,面上带着一抹淡笑只顾喝茶,而陆沉舟又兴致勃勃的盯着自己,只好笑着回道:“这个嘛,容我卖个关子,等老将军尝过后,自然知晓。”
陆沉舟分明知道她与陆策两人在演戏,她也没脸跟着陆策喊他爷爷,一声将军敷衍过去便已了事,虽略显生分,但横竖也挑不出什么大错来。
倒是陆沉舟听她这么一说,稍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笑道:“好!那老夫一会就等着尝你的手艺了。”
温柔笑着暂且告退,走出厅门才松了一口气,先找了洗竹来,将自己栽种六月柿和番椒的事情告诉他,让他找些人去梅庄帮着梅有才晒番椒,摘运六月柿。另外,又让他在府里挑两个家丁,将昨日吴天才送来的那些六月柿,留下一小部分自吃,其余的都二十个分装一篓,抬到她的糕饼铺子里去,告诉小环,一篓卖一两银子。
横竖这两天糕饼铺子里没东西卖啦,临时改卖六月柿好了,正巧可以先试试,看能不能卖出去,回头大批六月柿再运回来,她也好知道一篓卖什么价才最合适。
洗竹答应着去办了,温柔这才一路往厨下走去,心里还在头痛做什么出奇的菜色来招待陆沉舟,及至瞧见搁在厨房门口的那一大堆番椒,不由有了主意,先唤来汤嫂,让她将一部分番椒仔细串起,都吊在屋檐下风干,又唤孙嫂备下几个咸菜坛子,然后将剩下的大部分番椒都洗清晾干,回头她准备做辣椒酱。
要说这辣椒真是极好的调味品,来到古代以后,常常苦于没有辣椒而无法制作的菜肴,这会也都一齐涌入了温柔的脑海中,惹得她自己都有些食指大动。只是心里多少有点顾忌,只因这东西太辣,没吃过的人一下子可能无法接受,还有些人天生就不爱辣东西,点滴不碰,万一她做出来,陆沉舟不喜欢怎么办?
温柔伸手扯了一只番椒,拿帕子抹了抹,放在嘴边轻轻咬下一小截,又嚼得两下,顿时一股辣味直透脑门,辣得她真是又痛又开,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了。到底是长时间没吃辣了,当然更别指望第一次尝辣的人能爱上这种味道。想了又想,她决定做辣菜时先少放点辣椒,若是吃的人能接受,回头再加重点量也未尝不可。
“夫人,你站在这里发什么愣?”小丫鬟裁云和采芹从远处走来,笑道:“爷说今儿夫人要亲自下厨做好菜,让我们来帮把手。”
“来得正好。”温柔点点头,指了指地上堆的那些辣椒向采芹道:“先取一些帮我在火上烘干,仔细别焦了。”又向裁云道:“去将我娘唤来,说我要烦她搭把手呢!”
及至温妈妈带着丫鬟香兰赶来,被派去采买鲜肉的两个家丁也回来了,温柔便挽起袖子预备做菜。
此时陆沉舟还在厅上与陆策闲话,丫鬟霁月捧着各色果点上来侍候,又忙着添茶。
陆沉舟原本不爱吃水果,见其中的六月柿稀罕,不禁也捡了一个尝了尝,问陆策这是什么果子,怎么从来没见过。陆策据实答了,不知怎的话题又绕回了温柔身上,陆沉舟摸着他的胡子沉吟道:“小姑娘还不错。”
“嗯。”陆策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有分寸,知道进退。”陆沉舟想起她方才那句“老将军”,分明有拉远距离,不顺着杆儿往上爬的意味,不觉又转眼瞧了瞧陆策,心里微有些纳罕。
不是他自个要夸口,而是他这个孙儿无论人品还是样貌,都算得上出类拔萃,不论这姓温的女子当初嫁他孙儿为妾是不是情非得已,但亲密相处了几日下来,难道当真连一点分外的想法都没有?见了他这长辈,热情有礼却不谄媚巴结,不似那些看中陆策的世家女子,恨不能扯着他的袖子,娇滴滴的连唤他三四声爷爷,好像这样才能拉近彼此的距离,彰显出自个的身份一样。
陆策听他夸温柔,还是没有出声,只坐在那里淡淡的笑。
从孙儿这里打听不出什么八卦,陆沉舟不禁深深叹了口气道:“老夫不管你们这些娃儿的事,只是你也该给老夫生个曾孙儿抱抱了吧?这样回头到了九泉之下,绮儿问起来,咱们的曾孙儿长啥样,老夫也好回话,不然你教老夫说什么?说还未曾见过?她又该扯着老夫的胡须生气啦!”
罗绮是陆策祖母的名讳,陆沉舟却只管她叫“绮儿”,唤了一辈子,到老也改不过来,直到此刻还心心念念惦记着。这一番话,倒教陆策听了心里很是酸楚,安慰他道:“放心,哪怕是为了保住您那把好不容易才蓄起来的胡须,孙儿也必让您先见了曾孙,再去见奶奶。”
“胡扯!”陆沉舟中气十足的喝斥了他一声,但回头自个却撑不住先哈哈大笑了。
爷孙两人在一起倒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谈谈朝廷局势,说说国计民生,再寥寥奇闻异事,一晃眼的功夫,已时近晌午。
温柔的菜也做得差不多了,只余几个还在火上炖煮的菜。让两个厨娘帮着看火候也就得了,于是吩咐丫鬟们预备上菜,自个领着温妈妈,又唤了温刚,先来请陆沉舟入席。
只因她眼下是个妾的身份,温家虽与陆家结了亲,到底不是正宗的妻家亲戚,何况陆沉舟难得来看看孙儿,想必有什么私话要聊,温妈妈和温刚上来见了面,问了好,就避出去另开席自吃了。温柔原本也想避走,但陆沉舟招招手让她到身旁陪坐,还笑道:“你若是走了,回头我吃着中意的菜,心里却还糊涂着,连菜名都不晓得,这可怎生是好?”
温柔见他性子爽快,也不推让,先执壶斟了酒,这才坐下笑道:“今儿有些菜里,我加了点特别的调料,也不知您吃不吃得惯,回头要是吃着不合口味,可别生气才好。”
陆沉舟笑而不语,先饮了陆策和温柔敬他的一杯酒,再举筷放眼一看,桌上已摆的六个凉菜里,有三个是飘着一汪红油的,不禁好奇心起,捡个菜先夹了一筷送入口中。
一嚼,先是皱眉。
再嚼,眉头皱得更紧。
三嚼,他面上浮出诧异的神色。
将那口菜咽下后,陆沉舟又夹了一筷送入口中,仔细品味,却不言不语。
温柔此刻心里也有些忐忑,虽说她已减少了菜里辣椒的分量,但还是不知道陆沉舟能不能接受,只是猜着他是个将军,想必喜欢痛饮烈酒,而酒味辛辣,初入口的感觉其实也有些微似辣椒,这才做了半桌子的辣菜,想让他尝个新鲜。
陆策看见那三道红油油的凉菜,只猜是温柔新得的番椒做出来的,但番椒是什么味儿,他也没有尝过,原想着夹一筷子试试,可是瞧见陆沉舟皱眉,那伸出去的筷子又自动绕了个弯儿,去夹那道什锦白肉卷。心想,横竖这些菜跑不掉,等祖父尝了吭声再说,若是不好吃,也免得自个口舌受苦。不过,温柔做的菜会不好吃吗?他倒是至今还没尝到过特别不合他口味的。
红杏泄春光第一百四十九章茶韵余香
陆沉舟连夹了三筷菜,吃完,不出声,又喝了一杯酒,这才长出一口气,大赞了一声好。
“小丫头,你这菜怎么做的?明明是凉菜,入口却犹似烈酒,倒像一把火从口内直烧入胃中,烫得人好生过瘾!”陆沉舟哈哈大笑着,又夹了几筷菜,慢慢吃起来,还点头长叹道:“这到让老夫想起了前半生的戎马生涯,每回上阵与敌人厮杀,先要灌上一皮囊烈酒,浑身的热血都在沸腾啊!”
温柔闻言微微一笑,其实这一点辣,倒不像陆沉舟说得这样夸张,只是勾得他想起了那些在战场上的生死岁月,才会如此激赞的。她慢慢推开拳着的左手,伸到陆沉舟面前道:“老将军,菜叶没什么特别,只多搁了这一味调料而已。”
“这是——”陆沉舟停筷,眯眼望着温柔掌心里那一抹鲜红,辨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那是番椒,据说有毒。”陆策在旁解释了一句,说完,他自个也夹了一筷辣菜,放入口里细细品味起来。
“有毒?”陆沉舟微一蹙眉,随即释然道:“若是有毒,小丫头也不会拿来做菜了吧?想是这东西入口灼人,才被误作有毒吧。”
“老将军好见识。”温柔倒不是拍马屁,而是见陆沉舟听见番椒有毒后,脸上丝毫没露出惊疑之色,因此十分佩服他的胆识。果然是当武将的人,心里比较坦然,没那么多自以为是的猜忌。
怪道要说老小孩,人老了,的确会有些返璞归真,陆沉舟被夸更是兴致勃勃,指着什锦白肉卷旁边那道辣菜问道:“这道菜叫什么名儿?老夫吃着像是鸡肉啊!”
“就是鸡肉。”温柔笑道:“这菜叫棒棒鸡。”
“好怪的名字。”陆策也微微笑了,他刚尝过这个菜,味道果然如陆沉舟说得那样,入口灼人,一开始不太能接受,不过回味倒悠长,舌尖上有点辣辣香香的感觉,勾人食欲。
“这个菜取的是鸡脯鸡腿肉,煮熟后要用木棒轻轻拍送,所以叫棒棒鸡。”温柔笑着替陆沉舟斟了杯酒继续道:“虽是用鸡做的,可是不带骨头,吃起来不麻烦。”
“很好!”陆沉舟欣然道:“老夫就不爱吃那些要吐骨头的肉。”
“这道菜叫夫妻肺片,用牛肉和牛杂做的。”
温柔指着另一盘菜又介绍道:“不知道今儿小厮们从哪买来的牛肉和牛杂,倒是老将军有口福。”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夹了一筷,到了古代这么久,还没有吃过牛肉呢!
三人坐着吃吃菜,喝两杯酒,再谈谈美食,席间气氛倒也融洽。不过温柔还是没有久坐,等桌上凉菜尝得差不多了,她便站起身说要去料理热菜,暂时退了席。
说起来,辣味的火锅其实是温柔自个很喜欢的东西,吃做起来都方便,可这时毕竟是夏天,又没有空调,再说陆沉舟年纪大了,温柔怕他受不住热气,因此火锅还是不敢做出来,只做了一大碗毛血旺,略尽火锅之意。其余的热菜,也都按着辣与不辣各半的比例,分别做出,教丫鬟们端了上去。
陆策吃到毛血旺时,心念一动,到勾起了那段日子常在温柔夜摊上吃鸭血粉丝汤的回忆。那时他刚与家里闹翻,心里很是气闷,每天夜里那一瓶酒,几碟卤味小菜,外加一碗鸭血粉丝汤的日子,如今回想起来,感触更深,不觉下筷多夹了几回。
“小丫头不错。”陆沉舟啃着东坡肘子,又赞了一回。
陆策搁下筷子笑道:“爷爷,这话您今日说过好几回了。”
“有吗?”陆沉舟咽下肘子,又去夹水煮肉片,笑道:“人老了,难免啰嗦。不过我说,你每日吃着这样的好菜,心里就没什么想头?”
“能有什么想头?”陆策伸筷,在盛装红绕狮子头的碗里夹了筷铺底的青菜,搁到陆沉舟的菜碟内,劝他道:“肉虽好,也不能不吃菜。”
“我爱吃肉,不爱吃菜!”陆沉舟一瞪眼,将那一筷子青菜又挑出菜碟道:“难得痛快吃一次肉,你别学你爹的样子,搅得我不高兴。”说着,他斜睨着眼瞧了瞧陆策道:“你到底什么打算?别总闷在心里,给爷爷说说。”
“打算?”陆策盯着被挑出菜碟的青菜,微一蹙眉。
陆沉舟支退丫鬟,舀了一大勺火爆腰花道:“有没有假戏真做的打算啊?”
“您觉得可能吗?”陆策瞟了他一眼。
“有什么不可能?你现在不是已经纳了她吗?”腰花火候刚好,上桌不久,还有些烫,嚼在嘴里嫩脆香口,陆沉舟又舀了一大勺。
“是被迫纳的。”陆策认真道。
“这么说你对她没意思?”陆沉舟眯着眼睛笑道:“若真是这样,按你的脾气,当初就不会在圣上面前替她解围了吧?”
陆策被问得怔住了,其实他心里对温柔到底怀着怎样的感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最初在她的摊子上吃东西,早就瞧出她是女扮男装的,当时只是觉得这女孩大胆的有趣,却没有在意。倒是那回地痞去她摊上闹事,他自忖那些家伙闹不出大动静来,冷眼旁观着,事后她赌气随即又愧疚时做出的那一连串减加食料的小动作,都落在了他的眼里,仔细琢磨一下,还真觉得这女孩坦然得可爱,心里便对她有了淡淡的好感。
就因这份淡淡的好感,后来那些地痞再次闹事砸了她的小摊子时,他才会暗中施以援手,但不愿意让她知道,怕她觉得欠了自己的情分,要报什么恩。在他。做这种事只是举手之劳,不想看一个为生活努力打拼的女子遭遇如此挫折而已,原本就没存着要人回报的意愿,所以温柔谢他,他只是否认。
及至温柔的小摊要搬了,怯怯的将地址告诉他,他却从没打算要去。在他的感觉里,温柔就像寒冷的路途中偶遇的一缕暖风,带来了几许暖意,但风过,他仍要继续前行,不可能转身追着那缕风跑,再说她的摊子搬得太远,不顺路,他也没有特意赶去那里,只为了吃点东西的理由,便从未去过。
谁想人生的际遇,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那日沈梦宜缠着他,让他陪去庙里进香,偏他也没什么事,推脱不过去后,也就答应了,回去的途中,沈梦宜瞧见那糕点铺子的招牌,忽然想要尝尝,便央他下车去买,没想到他进铺子后第一眼,瞧见的就是身着女装,想要避进内室的她。
那一瞬间的感觉,真是很奇妙。明明是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着的人,走过一段路,一拐弯,一抬头,却发现她又站在了自己的眼前。不过,这仅仅一次偶遇,压根也说明不了什么,最好的应对法子还是应该微微一笑,尔后再次擦身而过,但那天他心里还是有点意外的,淡淡的喜悦,因此出铺子时,才多嘴说了一句话,也不知这话后来是被沈梦宜还是绿萼听见了,过了两天,沈梦宜竟将她请去沈府教做糕点,沈梦安不知怎的也开始纠缠于她。
这完全是出乎他意料外的事情,再看到沈梦安这纵横花丛,无往不利的风流佳公子都被她气得失了常态,动了两份真心,又觉新奇,不过多少还是替她隐着点担忧,想等着看着事态的发展,看她是不是真的不想与沈梦安有所纠葛,再考虑要不要替她解决麻烦。
及至最后沈府设宴,她被圣上看中想要纳入宫里,这一系列事情的发生,大概还是要推本溯源到他那日出铺子时多嘴说的那句话上。看她跪在圣上面前恳辞入宫之事,又被问到一脸死灰之色,大有死不入宫的意味,他不得不站出来替她解这个围,这原本就是他搅出来的事,他要承担,却没想到圣上会一句金口,赐他纳妾!
这结果,是他们两个都不想要的。只看她当时的懊恼沮丧,就知道她不想当他的妾,而他若是要娶谁,也希望能两相情愿,不喜欢这种强制性的赐给。也许在别人看来,圣上金口赐婚是一种荣耀,但他却觉得这是一种不能拒绝的强迫,无奈找了几回借口,都不能让圣上收回成命,又犯不着以死相抗,彼此都只好暂时妥协。
接下来短暂的数日接触,她时常让他感觉到意外和惊奇,她身上的许多特质,都是他较常接触的那些出身世宦权贵之门的大家闺秀所没有的,也许她不够知书达理,端庄娴雅,但是举止坦然自若,不矫揉造作,更没有因出身市井而带上几分小家气,仍像一缕清风,慢慢的融入他的心里。
他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对她的一切感觉都是淡淡的,从淡淡的喜欢到淡淡的在乎,没有酒样的浓烈,只有茶的余香......
红杏泄春光第一百五十章宁为民妻
“怎么不说话?”陆沉舟埋头吃了很久,稍过了肉瘾之后,抬起头来,看见孙儿还在举杯发愣,不由笑道:“被老夫说中了?”
“那又怎样?”陆策淡淡已笑道:“我说过不会干涉她的,你看她像是愿意屈身为妾的人吗?”
这回轮到陆沉舟愣了,刚想开口,却听见门外一阵轻轻地脚步声响,温柔亲自端着一大盘鲜香四溢的铁板鱿鱼进来了。
“尝尝这个。”温柔将菜搁在桌上,笑道:“知道老将军不爱吃鱼,嫌吐刺麻烦,鲍鱼海参之类的东西,大概您也吃腻了,倒是这个鱿鱼,放点番椒后味道会比较特别。”
单是那股浓烈的香味已引人馋唾,陆沉舟闻言立刻伸筷去夹,觉得那鱿鱼肉吃在嘴里香辣鲜咸,的确美味,不禁又大赞了两声。
等到温柔坐下,吃了两口菜,丫鬟采芹又端了汤上来,那是一大腕拿火腿、鲜肉、嫩笋炖出来的江浙地方的名汤腌笃鲜,只是真个名字有些拗口难念,何况“笃”字又是方言,因此温柔只说这汤叫火腿鲜笋汤,亲自站起来,替他们舀了两碗。
“坐下坐下,咱们自个随意吃。”陆沉舟说着,挥挥手,又将丫鬟都打发走了,他默默的喝了两口汤,吃了一片火腿,忽然抬头笑道:“老夫是个爽快人,说话不喜欢藏着掩着,小丫头,老夫问你一句,喜欢我这个孙儿吗?”
温柔一片鲜笋还没咽下去,听他这么一问,差点就卡在喉咙口了,赶紧又灌了一口汤,才顺过气来,苦笑道:“老将军,吃饭的时候不要讲冷笑话,会出人命的。”
“爷爷——”陆策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直截了当的问出来,赶紧替他夹了一筷白切羊肉,想要堵住他的嘴。
“什么叫冷笑话?”陆沉舟听不懂,也不理会陆策,自顾自向温柔道:“老夫可是当真问你,没同你开玩笑。”
他说话果然够直爽!可是这样的问题,教她如何回答才是?温柔轻轻搁下碗,抬眼望向陆沉舟道:“老将军,您知道我和他的事,这个问题,不论我给您何种答案,似乎都不重要。”
“重要!怎么不重要?”陆沉舟笑道:“若是你喜欢他,不如你俩假戏真做得了。”
假戏真做?温柔一怔,还未答话,陆策已搁下筷子道:“我不赞成。”
对啊,被说陆策当时替自己解围只是迫不得已,并不是当真相娶她,就便是她对陆策有好感,她也情愿将这份好感藏在心底,也许日后还可以偶尔拿出来回味一下,而不是为了这份好感屈身为妾,在漫长的人生里看着他再娶纳妾,将自己毕生的精力都用来争风吃醋,再让这份纯粹的好感因此磨灭成恨,或是幽怨成痴。
温柔缓缓摇头道:“我也不赞成。”说着,她低下头,捏着勺儿慢慢搅动着汤碗里的鲜笋和火腿,坚定道:“宁为平民妻,不作王侯妾!”
她最后说出的这句话,到将陆沉舟和陆策都惊了一下。
宁为平民妻,不作王侯妾!
陆策虽然早已猜到她心里的想法,还是被这样斩钉截铁般的言语给震动了,只默默念着这两句话,一时有些出神。
陆沉舟听见这话,心里却被搅起了惊涛骇浪,眼前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站在荼靡花架下,犹如晓花清露般纯美的女子,她拧着眉头狠骂他道:“陆沉舟,你这个木鱼脑袋的家伙,你不知道我喜欢的是你吗?居然让我嫁给平阳侯当妾!你去死,去死!死得越远越好!最好一辈子别再让我看见你!我罗绮宁可终身不嫁,也绝不给王侯做妾!”
那样心如坚石的意愿言犹在耳,可是佳人却早已不见,不知来年九泉之下,奈何桥上,是否还有相见之时......
“爷爷——”陆沉舟感觉身边有人在轻推他,缓缓回过神来,才瞧见陆策焦急的神情和温柔的一脸担忧,“你没事吧?是不是今儿吃了太多肉,身体有些不舒服?裁云——裁云——泡壶浓浓的山楂茶来。”
陆沉舟不知道他恍惚愣神了多久,只是再想到当年罗绮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有点酸楚,又怕在小辈面前失了态,只站起身来,摆了摆手,道:“老夫没事,好得很,你们继续吃,我先走了。”
他说走就走,绝不停留,连陆策都没拉住他,就见他大踏步走出门去,穿过月洞门消失在两人眼前。
“这——”温柔眼望门外,不安道:“是不是我说错什么惹老爷子生气了?”
陆策到底是知道一些陆沉舟往事的,猜测没准是温柔方才的话,引得他又想起了去世的祖母,当下只要摇头道:“不关你的事。”
温柔咬了咬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坐下发起呆来。其实,她内心里挺喜欢陆沉舟的,倒不是因为他是陆策的爷爷,而是他那种豪爽的性格让人觉得亲切,让她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的爷爷,因此今日这顿饭,她是尽心尽力来做的,就是想让陆沉舟吃的开心满意,谁想到头来还是惹得他闷声离去,她心里真是怪不好受的。
见温柔不语,知她心内仍有些自怨,陆策坐下淡淡道:“我看他是想起我祖母了,想一个人静静而已,不用担心。”说着,他犹豫了一下才接着道:“他方才那些话,你也不用放在心里。”
“好。”温柔点头,但心内情绪仍是很复杂,只拿着筷子,没精打采的夹两口菜吃,及至裁云泡了山楂茶上来,见陆沉舟不在,不禁奇道:“老太爷走了么?”
她将茶壶搁在桌上,忽然瞧见陆沉舟原先坐处的酒杯旁搁着一只碧色莹润的翡翠镯,又笑道:“夫人,那是你的镯子么?我怎么从没见过你戴?”
“这镯子——”温柔刚想否认,就见陆策拿起镯子瞧了瞧,屏退裁云后方递给她道:“爷爷给你的见面礼,收下吧。”
“你怎知这是给我的?”温柔摇头道:“没准是你爷爷落下的,你下回还给他吧。”
“这镯子是我祖母从前常戴的,她的衣裳首饰我爷爷一向都珍藏密敛,轻易不拿出来的,怎可能落下?”陆策摇头。
“那也不一定是......”温柔没有伸手拿别人贵重东西的习惯,还待再说,陆策已拉起她的左手,将那只镯子替她戴上了,没想到大小刚巧合适,松松的挂在腕间,盈盈如碧水的玉色衬得肌肤更是白腻。
“挺合适的。”陆策端详了一下,松开了她的手。
温柔只觉脸上一烫,连忙缩回左手,拿右手替他夹了一筷菜,岔开话题道:“桌上菜好多,你再吃点吧,不然我就白做了。”
陆策点了点头,坐下后低头吃菜。
温柔跟着吃了点东西,但平素吃饭桌上人总是挺多的,难得一次是他与她单独吃,总觉得气氛沉默得有点别扭,她原想唤两个丫鬟进来一同吃,但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踌躇了半日,忽道:“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道......可不可以......”
“你说。”陆策抬眼,搁下筷子。
温柔在心里将要说的话细细想了一回,才将小环与刘嫂的事慢慢说了出来,想请陆策帮忙救回刘嫂,再替她们母女俩弄个户籍。说完,她低头道:“我知道请你帮这种忙实在有些唐突,也会让你欠下不少人情,只是我实在找不到别的人了,原本还打算求求沈丞相或是圣上,但......”
“好。”陆策没有听她继续说下去,便答应了。
“真的?”温柔反倒有些不敢相信了,望了陆策两眼,见他脸上神色根本不像在开玩笑,才欣喜道:“那到时若是要用钱打点,你千万告诉我,不能让你出了力还要倒贴钱。”
陆策淡淡道:“若是你觉得这样比较安心,那我答应你。”
温柔闻言一怔,再一回味,不禁十分愧窘。
从搬进这里,她要求银钱两清开始,就一直在试图与他彻底划清界限,不想亏欠他的情分,觉得这样才能心安,但是真能做到吗?若真能做到,那她现在恳请他办事,并支付银钱,就不亏欠他的情分了?说到底,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一边倚靠着他帮忙,还一边自以为清高自立,这种行为,真的挺伤人心,也挺让她自己觉得不齿的,不由诚心道歉道:“对不起,我......”
“没关系。”陆策打断她的话,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