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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刺客无名》》

《刺客无名》全集

作者:夜雪猫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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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单用抽奖的方式?

雨后初晴。

一处江南私家宅院。

正是新荷初绽之时,莫熙坐在湖心的凉亭里,观这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情景,心情甚是愉悦。右手轻拈一块梅花糕,细细嚼了,又抿了口雨前,顿觉唇齿留香,不禁又暗赞一回。

将这一期目录快速翻了翻,不过是些鸡鸣狗盗的业务,技术含量低,报酬还不够她去掬水阁喝一顿小酒的,便有些意兴阑珊地撩开了手。清风拂过,那册子沙沙而动,翻至有枫叶标记的一页停了下来,“萧玉,钱塘人,富贾,年二十,克妻……”右下角画了铜钱五枚。莫熙嘻嘻一笑,此人年纪轻轻却是个值钱的。默读两遍后,将那一页轻轻撕下,放到一旁煮开水的炭炉上,顷刻便成了飞灰。

她轻盈一个纵跃便稳稳踏上小舟,那舟也无人摇桨,箭一般向岸边行去。

钱塘。

莫熙一路顺江而下,欣赏沿途风光。

转眼已过了十来日,享受了一把公费旅游,上岸后便也不再耽搁,直奔宏元当铺。

刺客守则第一条:客户是皇帝老子。

莫熙暗自寻思着,按照自己这第36位的组织内部排名,轮到自己挑案子的时候,枫叶级酬金的应该已经轮不上了。本来么,大家伙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营生,杀人又不是济世救人,还专挑疑难杂症上,回报率才是最重要的。再说,这组织经营方针就跟出租车公司似的,大家都是拿的提成,被剥削了大头,谁还不挑金贵些的软柿子先砍了。做掉这么个儒商,不跟切西瓜似的。这关键之处在于那一页末端的注解“死前需日夜惶恐。”杀人不过头点地,手起刀落,也就完事了。敢情这位客户是对肉票有深仇大恨。行,莫熙决定做一回好人,帮客户解决心理障碍,以消业障。

莫熙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递给店家,不是她对办公文件不尊重,实在是贴身藏着,不免被汗水所透。那伙计撇了一眼,转身往帘子后头去了,不一会拿着一本蓝皮册子出来。莫熙接过一看,封面上一排梅花小篆,“随园笔记,”应是出自女子之手。仍旧揣在怀里,晃晃悠悠地出去。刚才那伙计应该也是练家子,瞧着那双手,起码练过小擒拿。不禁感叹,如今的组织也向集团化方向发展了,行业遍及酒楼、商铺、青楼、当铺。大当家的果然天纵奇才。莫熙考虑要不要参个股,弄个合伙人当当。剥削人比被剥削强多了。资本主义不可恨,只要自己有资本。

已是黄昏时分,街上的小贩大多正收摊回去。莫熙远远就看见“悦安”客栈的招牌。顿时再次思考起这个已经思考了一千遍的问题,她到底是穿了哪个无名写手的武侠劣作,自初中起就读遍金庸、古龙、梁羽生,自然清楚自己自出道起,遇上的人物都不是那些出身名门的,但再看眼前这块招牌吧,又没什么原创性。

刺客守则第二条,保持真正的低调。

刺客不是明星,被记住特征,再要是首尾不干净,那便不是六扇门捕快追捕的事,是组织内部绞杀。没有人愿意因为其他人的愚蠢牵连出自己。生存高于一切。

莫熙的打扮再普通不过。青灰色的长衫,半新不旧,因长期日晒雨淋,那张脸也没有一丝时下女子追求的苍白晶莹。她本就无甚姿色,行动之间女态全无,虽身形相较粗壮男子孱弱了些,但钱塘文人甚多,她扮起男子来并不突兀。

待小二送了茶水点心,莫熙关上门,开始研读那本随园笔记。

册子并不长,前半部由碧落轩的桃花笺装订而成,看样式应该是三年前出品的了,后半部用的是普通的素笺。字体从一开始的小巧精干逐渐变得虚软无力。

总体来说这是一本闺怨记叙抒情散文合集。册子的主人从待字闺中,至新婚燕尔,直到最后一篇《观随园秋景》嘎然而止,住的都是同一个叫随园的地方。看来那位萧玉的第一任妻子刘氏,颇有些才情。

她的名字里应该有个荷字,因开篇写到与萧玉初识于荷塘的情景。不过是才子佳人,金风玉露。只是这位刘小姐认为爹爹为她取荷为名印证了自己日后的姻缘,乃是天命定数,于情窦初开之时更添了一分旖旎情致。后来便是谈婚论嫁,如胶似漆郎情妾意。刘员外故去之后,刘小姐因两年无所出,为子嗣计,主动提出与萧玉纳妾,萧玉拒而不从,刘小姐感其情深,又深以自己抛头露面为愧。恰逢家中服侍父亲的一干老仆年老体衰需遣散回乡,府中新进仆役皆由萧玉做主,观其行事颇有章法。刘小姐悲痛之际偶感风寒,无力操持家中生意,便逐渐交由萧玉打理。

莫熙心中冷笑,刘小姐直到香消玉殒都住在随园,可见萧玉是入赘刘家。观其笔迹渐弱,乃是气虚之兆,怕是逐渐掏空了身子,虚耗而死的,很有可能就是那碗日日不断以示未忘旧情的荷叶莲子羹。刘小姐死前一应日常用度已颇多克扣,否则她素来讲究,刘家未败,怎会连纸笺都供应不起。最后一篇中提到本想趁着气色尚好,再与萧郎去一次初见故地,派小厮往铺子里寻,却久不见回,只得强忍失望自行往园中观景,忆得片刻往昔。可见刘小姐香消玉殒前已行动受制,连个奴才都使唤不动。

刺客守则第三条,人群才是最好的掩护。

莫熙早早起来,简单梳洗了便往对街的聚闲楼去,选了楼上靠窗的热闹位置,点了一碗鱼片粥,两个香菇笋尖包,一碟酱牛肉,便坐着看景。干他们这行不比现代狙击手,冷兵器时代,要得手只有靠近距离接触。这就说明压根不存在别人观察不到自己,只有自己观察别人的落角点。殊不知远离人群才是最打眼的。

“听说萧家又要娶亲了,萧家小郎年纪轻轻,连丧了两位夫人,前一位刘氏好歹过了两年,这一位王氏刚成婚不过三个月便被强盗所害,真真可怜。”这座茶楼名字取得甚为贴切,来的确都是闲人。说话的便是一个提溜着鸟笼的老翁,发须皆白,却仍中气十足。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按说那王氏小娘子死得冤枉,那贼子盗窃未成,偏偏被她撞上。”

“萧家克妻的名声传出去萧小郎再想结亲可不容易啊。”

“怕什么,从前刘家是巨富,全都归了萧家。还怕娶不到好人家的女儿?”

“可现如今,改弦易张,萧玉的人脉毕竟比不上先前刘家经营的时候了,看光景已大不如前。”

“听说从前,刘老爷是七皇子的门人,是皇商,这沾个皇字,自然是财源广进。”

“你们知道什么,萧小郎前几日才出手一批粮食,有这个数……”那人比了比手,众人一片唏嘘乍舌。

莫熙一边听着七嘴八舌的议论,一边吃着早点,思量着蓝皮手札的来处。

萧家玉郎

这几天,钱媒婆的腿可都跑断了,钱塘但凡有未出阁姑娘的人家她都去了个遍,萧家的门槛来来回回差不多被她踏破。可总没有好信儿。萧家虽是巨富,可这商贾两字,但凡沾着点书香的人家便不愿轻易结亲,更何况萧玉有克妻的名声。

只这一天钱媒婆哼着小曲儿,顶着日头,那一团儿白面似的脸上挂着汗,也顾不得擦,便马不停蹄往萧家去了。

“您是不知道,这位陈小姐是刚举家从京城来的,陈家祖上当过京里的大官,如今全家都没个男丁,一家子女眷才回的钱塘老家。陈小姐虽是庶出,那模样气派可都不差半分。绝对错不了。”钱媒婆打一照面,一口唾沫星子便溅上了萧玉那张白面书生脸。

萧玉也不多听她啰嗦,给了五两银子只说再看看,便打发走了登时怏怏的钱媒婆。

“大爷,要不我亲自去打听打听?”在周管事看来便是有七分真,也尽够了。

萧玉点点头,心思却已转到刚刚脱手的那批粮食上。这批粮总量很大,前两年的账本遍寻不着,但据知情的伙计讲这批货一直是往各地下家分流着小批量出手的。他早觉着刘老头年纪大了,办事畏首畏尾,便是在本地大批量出货,压低了粮价,凭着价格优势,垄断本地市场,省去了运费仓储费,走量就可净赚巨利。他自接手了这批粮食,便在短短几个月间脱手给了本地商户,狠狠赚了一票。想到此处,不禁有些少年得志的意味。

萧玉正歪在美人榻上看账册,外头报派去海宁王家报丧的回了。萧玉懒懒着道“叫他进来吧。”

萧玉见他面上有些个古怪,也不在意,就着刚沏好的碧螺春喝了一口。

“见着王家人了?”

“爷,您说怪不怪,王家那院子如今已经住了新的人家。问搬去了哪儿,人家也不知道。他们搬家也没差人跟先奶奶说一声儿啊。”

“许是想着安顿好了再派人来报信不迟。既然这么着,咱们只等他们来人。”萧玉有些伤感道。王氏德容言工那是无一不出挑的,又是新婚,正蜜里调油的时候,便遇上了这档子事儿。真真应了那一句红颜薄命。

刚想说什么,又听周管事回来了,便摆手让他出去。

周管事打帘进来的时候一脸喜色,萧玉便知这事有戏,心头一热。

果然,周管事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那陈小姐确实是个好的,早几年在京里尚未出孝不便说亲,如今虽年纪大些,也就十八芳龄。陈家没有男丁,正想找一门姻亲,女婿为半子,也可支撑门户。

萧玉听了有些意动。萧家三代单传,到他这一辈连父母都去了,独留他一个,如今他也应该考虑子嗣了。

萧陈两家可谓一拍即合,很快交换了庚帖,过了定,又择了良辰吉日。

婚礼那天,萧家让轿夫带着新娘子足足绕了两圈,很是吹吹打打热闹了一番。

萧玉应酬完宾客,回到新房已经有点头晕,但心里着实欢喜。挑了盖头,新娘子玉颜俏丽,水灵灵的眼睛瞥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去。萧玉只觉得自己魂儿都被勾走,待要再细看,却怎么哄也只肯侧身微微抬头,瞧着越发挠心。萧玉胡乱除了喜袍便压了上去。

第二天,小夫妻两个睡到日上三竿方才叫了丫头进来服侍。萧家无长辈,新妇无需向公婆敬茶,倒也便宜。萧玉知道进来的是陈氏的陪嫁丫头,以后或可收用,不免看了一眼,这一看之下大失所望,那丫头除了白净,无半分可人之处。暗道这陈家倒是心疼女儿。

再向陈氏看去,她正由丫头服侍着穿里衣,见他呆看,便颠了他一眼,萧玉想到昨夜陈氏的温柔小意,不禁身子酥了半边。

两人梳洗好,便在房里用早饭。萧玉自免不了动手动脚,陈氏脸皮薄,将丫头遣了出去,亲自服侍。

萧玉道“叫夫君娘子什么的没个闺中趣味,娘子在家中可有小名?”

陈氏自小在京城,口音却颇得几分江南女孩儿的软糯,温声道:“家里头都叫我莲儿。”

萧玉听了顿时咯噔一下,那象牙雕蜻蜓戏荷花筷子险些握不住。半晌方道:“娘子闺名为兰,怎得小名叫莲儿,可有个来处?”

陈兰笑得温婉:“小时候常常在自家荷塘采莲子呢。家里便这么叫了。”

萧玉已经食不知味,只勉强道“娘子小时候定然淘气。”却并不改口叫她莲儿。

吃罢饭,萧玉不放心生意,仍旧往铺子里去了。陈兰也不拦阻,亲自替他换了衣裳,送到二门。

晚上回来,见陈兰仍是一派温婉殷勤,萧玉便也柔了神色,这原也不怪她,不过是巧了。

“萧郎,莲儿亲自做了一道菜,萧郎定要尝尝。”陈兰一边布菜,一边吩咐丫头端汤递水。

萧玉倒也喜她贤惠,强压下乍听那句萧郎的心惊肉跳,入了席,见菜色摆满了一桌,二人食用颇有些浪费,却念及她是新妇,自小家里又是金尊玉贵惯了的,不免讲究些,便也不提。

待他亲手动筷子挑了那一道荷叶粉蒸肉吃了,却惊得站了起来。

“萧郎不喜么,是莲儿手艺不精了。”陈兰见他如此反应,不免有些委屈,眼圈也急得红了。

萧玉心里此刻已震惊莫名,荷叶粉蒸肉本是杭州名菜,会做并不稀奇,只是这味道怎地一般无二。抬眼向陈兰看去,见她眼圈微红,便又心软,许是刘氏自夸的,并非她自创,又或是这方子早就传了出去。如此想着便稍稍安心,重新落座,故作镇定地又夹了一筷子。

陈兰见了立作欢颜,道:“这道菜本无甚特色,只是这里头的甜酱是莲儿自己制的,外头断没处买去。”

哪知话音刚落,萧玉如遭雷击,回过神来,一把抓住陈兰皓腕,面上已作狰狞阎罗,厉声道“谁派你来的,说!刘家不是死绝了么,是谁,没得给爷装神弄鬼!”

陈兰被他疾言厉色吓得哭了起来,一时梨花带雨,哽咽难言,好不可怜见儿的。

半晌方渐渐收了声,嗫嚅道“爷说的什么,莲儿怎得一句不明。”

萧玉听她自称,越加烦躁,只狠狠将她甩在一旁,气冲冲走了。

陈兰即刻收了泪,嘴角一弯,施施然坐下来用饭。

萧玉疾步走到书房,已经冷静下来,越想越觉得便是刘氏身边最亲近的丫头也已经死了,这些闺房私话万不会传出去的。但若说是巧合,便也太过了些。想到一个可能,他顿时浑身一僵,冷汗津津而下。

这么一想,萧玉自是万难躺回那女人身边去。便一连睡了几夜书房,白天仍旧去铺子里,底下人见他们新婚便分房而睡,自然噤若寒蝉,谁都不敢触他霉头。

如此浑浑噩噩过去几日,萧玉终究按奈不住,叫了陈兰贴身丫头来问。

来的正是洞房花烛次日他打量过的那个。

那丫头听自家姑爷问的都是陈兰平日饮食起居,生活习性,问得细致入微,脸上笑出一朵花☆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儿来,答得越发仔细。她容色平常,口齿却甚是伶俐,讲得绘声绘色,有条有理。

周管事心下暗喜,两口子哪有不闹的,有道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大爷这是心里念着新奶奶呢,怕萧玉面上不好看,迁怒于他,便不敢多听,悄悄出去了。却不见萧玉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捏着青花瓷杯子的手也抖得厉害,茶水溅出几滴,匀在他月白的衫子上。

萧玉思虑一日重过一日,好几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湿了里衣。不过几日便瘦了一圈,容颜憔悴,不复俊雅。

这一日,萧玉晚上去万老爷家吃酒,喝得有些高了,回来的时候习惯性往西跨院走去。

见着屋子里的陈兰不免清醒了几分。陈兰玉指纤纤,执着一只莲花玉碗,面上带着三分笑,缓缓道“萧郎可知,莲儿最爱便是那荷叶莲子羹。萧郎可要用些?”

萧玉剩下的几分酒意也惊得没了,只瞪大了眼睛看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娘子自用吧。”

哪知陈兰将碗往地上一掷,“啪”得一声脆响,已是粉身碎骨。“萧郎自然是不敢喝的。”那声音尖刻飘忽,萧玉惊魂未定,再看陈兰,忽见她七孔流血朝自己扑过来。口中言道“萧郎莫怕,你我二人可做一对阴间鸳鸯,前世种种莲儿便可不放在心上。”每缓缓吐出一个字,便向他逼近一步。

萧玉大叫一声向外头奔去,紧接着,陈兰在屋子里只听到扑通一声。片刻后便是周管事大声呼救“不好啦,大爷投水啦。”陈兰也不理会,趁着夜色,往书房去了。

黄雀在后

次日,整个钱塘都在议论着昨夜萧府的惨剧。都言萧家小郎撞了邪,才娶了小娇娘不足一月,好端端的却投了自家的荷塘。那水原也不深,不过半人高,可偏偏淹死了人。半年里头两条人命,萧府顿时成了凶宅。

萧家没了主子,府里的奴才一时没了主张。陈氏强自振作,端出当家主母的架势,做主发还奴契,又给了两倍的遣散安置银子,一时满府几十个仆役作鸟兽散。又过了几日,萧宅低价脱手,卖给了一户做茶砖生意的人家,却是由管家先行打点,主人还在路上。不久陈家便来了人,接回苦命的女儿,阖家搬迁不知去向。街坊邻里不以为怪,都道陈氏于异地改嫁,方能不为钱塘名声所累。

夜凉如水。

萧府。

一个娇小的身影踏月而来,轻快地穿过园中亭台画廊,向主院疾行而去。此人甚是轻盈,腰肢一弯便从开着的窗户翻身而入。

入得室内,径直向雕花拔步千工床走去,轻轻一跃,极熟念地打开其中一个暗格,取出放零食吃嘴的水晶嵌匣,在木板上轻敲两下,又往其余个个暗格,以看似凌乱的顺序敲一至三下不等。这一串动作做得快而精准,没有一丝迟疑。忽地卡塔一声,原先放小食的暗格木板自动移开,露出夹层来,里边静静躺着一个扁扁的方布包,飞快取出,正要揣入怀里,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

女子柔软的身子瞬间僵硬。

这时房间里已亮起了灯。到了这会,她反倒镇定下来,果断回头,看向来人。

那是一张平凡至极的脸,只是平时那乐呵呵笑起来略带谄媚的表情此刻却透着一丝阴冷,正是周管事。

周管事是刘家在裁减老人的时候由萧玉补进来的,女子显然认得他,表情微微一僵后,冷笑道:“你是哪边的人?”

周管事嘿嘿一笑,道:“就凭你还想跟殿下讨价还价,早两年还好说,如今却是由不得你。”

“我爹爹为了让七殿下放心已自尽了,你们就不能放过刘家。”

“当初刘家有胆子收了那七百万担朝廷拨给西北大军的军粮销赃,还想着能富贵绵长么。”周管事冷冷讽道。

“刘家为七皇子做了不少事,都留了一手,五殿下想必会感兴趣。”

周管事倒有些佩服起眼前的刘彦荷来。三年前计诱孑然一身的萧秀才,不动声色把刘家明面上的生意让他接手,防着五皇子事后嗅出味儿来,未雨绸缪找个现成的替罪羊。却不想七皇子抢先翻脸不认人,想将刘家抛出去,丢卒保车。刘老头为了保住女儿,不得已自尽。情势危急之下,刘彦荷还能阵脚不乱,先施苦肉计,裁了刘家老仆,暗中照看刘家暗处的营生。恰好,萧秀才因刘老头死了,便起了歹心,她将计就计使了个金蝉脱壳,诈死离府。萧玉心里有鬼,即使诈死有破绽,也不会留心。只是装死容易,要夹带那几本账册出府却难。是以干脆按兵不动。她等了足足一年,估摸着风声小了,才找了“客栈”出面,并非为了报复萧玉,只是想把水揽混,她好取回这几本账册,做保命符。此刻见情势逆转,当机立断就准备向五殿下投诚。可谓心机、城府、狠辣、果断都占齐了。

周管事沉吟不答,忽然一个分筋错骨,拧断了了刘彦荷的脖子。抄起那个绸缎布包,便消失在夜色中。

此举不光刘彦荷措手不及,在暗处看了一场好戏的莫熙也十分错愕。

她凝神静听,果然西面来了一队人,一共六个,都是内家高手。她微微一笑也往夜色中去了。莫熙自来以轻功为傲,她的身法说是如雾如电也不为过。转眼间便已到了喧嚣闹市。选了一家装潢富丽些的酒楼坐了,点了一道荷叶粉蒸肉,果然味道与她按照刘彦荷写在手札里头的方子做出来的不大一样。

次日,艳阳高照。

莫熙往宏元当铺取了银票,便在街上闲逛。

钱塘的街市很有地方特色,有店面的铺子沿街相对,中间一溜儿都是小摊。她慢悠悠地往前几日刚刚光顾过的碧落轩钱塘分号走去。

这边的伙计极有眼色,因为来的顾客多为读书人,很有几分傲气,不喜伙计自夸,他们等闲也不上前搭话,只在一旁察言观色,真正有购买意象的才会说道一二。

“这位小哥,您要不要试试我们今年刚出的桃花墨,研墨的时候您就知道它的妙处,有一股子淡淡桃花香气。”

“这个前些日子已买过了,给介绍款最普通的。”

“好来,您看这款,连咱们碧落轩的印记也没有,用起来却是半分不差的。”伙计看他衣饰普通,料是囊中羞涩,也不点破,从善如流,推荐上了。

莫熙丢下两串钱出来,掂了掂手中的墨,满意地一笑,雇了一辆驴车,往城门去了。

刺客守则四,不该讲究的地方别穷讲究。

一开始她并未疑心刘彦荷诈死,虽这手札的来处颇为蹊跷,如刘彦荷的贴身小婢得了去,为自己主子报仇倒也说得通。这册子唯一的线索便是碧落轩的纸,还多亏了那位伙计,向她推荐桃花墨。莫熙出于职业本能,对气味十分敏感,当即买下,回到客栈,研墨比对。那本手札果然是事后写的,从开篇便是用的这桃花墨,虽已过去了些时日,花香却未散尽,只是寻常人难以觉察。刘彦荷留下这手札只有一个目的,引导她装神弄鬼。为了达到“死前日夜惶恐”的效果,这是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而要让萧玉相信自己的新娘子是鬼上身,就必须用到只有萧刘二人才知道的生活细节,细节自然全出自这本手札。这位刘小姐果然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唯一的破绽就是桃花墨。可见恋物癖有时会成为致命死穴。

驴车行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城门口,远远便看见城墙前熙熙攘攘围着一群人。以她的目力自然不难看清那墙上贴着的正是陈家一行人的海捕文书。

刺客守则五,虽然行业的特殊性决定了单打独斗的主基调,但偶尔外包也是合理利用资源。

陈家一伙是江浙一代做仙人跳的,流窜到了钱塘。以萧家巨富为饵,让他们合作不费吹灰之力。莫熙简单改头换面,便以贴身丫头的身份,由陈兰带着光明正大入了萧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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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府。

“周管事”顶着正午的日头跪着,身上的衣裳已经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反复三遍。

三年前睿王领西北大军抗击赤焰,朝廷七百万担官粮被一群江湖乌合之众给截了,后来这批粮食,竟公然在江南流出来。西北大军因粮草供应不及,兵败洛城。睿王被停职降爵,自然震怒非常,派人追查此事。他便领命到了钱塘。

睿王李义翻着冯绍带回来的三本账册,末了长出了一口气。他曾监管户部三年,自然于钱粮上心中有数,看个把账册不在话下。确认了这些账册是真,英俊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笑,抬手命人让冯绍滚进来。

“这几本账册还有谁看过?”

“回殿下,便是小的也未曾翻过一页,万万不敢外泄。”

睿王满意点点头,接着问道:“那个江湖人怎么处置了?”

冯绍惶恐跪下,膝盖咚得一声,磕着水洗一般清亮的青砖地,道:“七皇子派来的人都是内家高手,小的不敢多作停留,是以未来得及处置。刘彦荷本已有意向殿下您投诚,无奈当时小的势单力薄,如果带着她,连自己都走不脱,只能当场结果了她。”顿了一顿,他又抬头道“不过这个江湖人是刘彦荷找来揽局的,不知道这里头的厉害,只当是为刘彦荷报仇,杀了萧玉就完事走了。”

“罢了。刘家家私可曾带回?”

“小的无能,遍寻不着。不是那陈家得了去,便是萧玉藏在了外头。或是七殿下也未可知。”

睿王叹了一口气道:“这也不全怪你。本王当时被父皇申斥,严令在王府思过,多少双眼睛盯着,不好大张旗鼓。江南本是七弟的地盘,他在那里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你去了那里束手束脚也情有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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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莫熙正在做一件土得掉渣的事,藏宝。藏的还不是什么机关,在她宅子的后山,随便找了一棵歪脖子树将那几本她自行抄录的账册给埋了。反正是简体字+阿拉伯数字组合,别人看了也只当鬼画符。

刘家的家私她虽也垂涎,但那太烫手了,拿了岂会有命在。让陈家得了去,也好,七皇子、五皇子都不是善茬儿,随便哪个找上去,省得她亲自动手。

莫熙眉眼一弯,笑得像个小狐狸。往竹林里砍竹子去了,今晚做竹筒饭。

同行聚会

莫熙一脸悲情地得回想着早上去金陵堂口听来的八卦。内部排行榜上的头两名强强联合,耽美上了。这两人揽基就揽基吧,还嫌不够惊世骇俗呢,非得闹个天翻地覆。两人双剑合壁,把总部给挑了,一招釜底抽薪,拿走了属于他们的档案袋。

刺客谈恋抽爱,纯粹想不开。再说,你要归隐就归隐呗,这个行当不进则退,排名前五十的是没有固定工资的,全靠业绩提成。就算积分高,只要闲散个几年,深山老林犄角旮旯里头蹲着,死活不出勤,等到排名跌出前五十,就没人把你当盘菜了。即便是围剿,来的也只会是小鱼小虾,还不跟玩儿似的。有必要弄得这么惊天动地么?

组织控制员工不像外人想的,用毒药(那什么东方不败御下用的三尸脑神丸,生化武器级别的,研制成本太高),而是每人一份历史档案,每接一个案子或成或败,记录在案,存档。年终考核就根据这个排名。排在前头的选案子时享有优先权。可谓公平公正。一旦背叛,倾力围剿不算,必要时还将这档案免费投递给受害人的亲朋好友,既然都遭人恨到需要买凶杀人的地步了,那总有两把刷子,亲戚朋友里总有个把狠角色吧。至于组织本身,不怕这些人报复,一是势力够大,二是大家都讲江湖规矩,不过是生意,至于客户的ID那是绝对不会泄露的,而且很多情况下,客户ID连组织都不知道。三就是那人都被逐出门墙了,雇佣关系一旦解除,组织对个人行为概不负责。

莫熙素来视排名如浮云,秉承中庸之道。这两人亡命天涯了,她的排名自动往上升了两位。这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从来就没个好,这不,她还没幸灾乐祸满两个时辰呢,下午就收到了紧急召集令,排名前35的人人有份,她好死不死赶上了,也不知那堪堪35是谁,比她还冤。这对亡命鸳鸯的思想觉悟还真不高,要说把她的那份也给顺手牵羊了,说不定她还友情赞助点跑路费啥的,或者干脆一把火全烧了,造福多少同行啊,必有后报。可见陷入小情小爱的都净干些蠢事。

本来还想度个假什么的,现在悲剧了,跟那两个人形兵器杠上,那不跟敢死队一样么。

莫熙遇到了执业以来最大的挑战。

没法子,乖乖收拾行李,去总部开会吧。

刺客守则六,轻装上阵。

刺客是不能有太多家当的。刺客的家应该是一个在某一时间段内停留频率较高的落脚点。随时准备出差,随时准备逃亡。前者不允许养植物、动物。后者不允许留下带有任何私人印记的物品。

带上两套换洗衣物,银子,伤药,化妆品,一本慕宴斋出品的全国地图,出门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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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熙骑着一匹快马,飞奔在官道上,扬起阵阵烟尘。

忽然听到后头有凌乱的马蹄声,再仔细一辨,应该是四匹。一回头,果然看见四匹宝马拉着一架乌色亮漆木四轮马车,奔驰而来。官道说宽不宽,莫熙不欲横生枝节,便放慢速度往一旁避让。

不料那辆豪华马车行至她身侧也放缓了速度,车门打开,探出一个头来,却是个梳着包子头的小童子,嘻嘻一笑道:“我家公子有请,这位姑娘可是去墨城,何不入车同行?”

莫熙爽朗一笑,道“多谢。等到了前头驿站,交付了马匹,自然少不得打扰。”

那小童子微微一愣,仿佛不曾料到莫熙答应得如此爽快。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嘻嘻又道:“姑娘不必客气。前头驿站恭候。”缩头,关门,那马车便渐行渐远。

莫熙虽作男装打扮,对方一照面就认出她是女子也没什么奇怪,毕竟自己也有这等眼力。可是知道她去墨城就颇值得玩味了。从这条官道,至云州的小羊县,改道水路,沿着大运河到墨城是最快的捷径。云州十分富庶,走这条道的十个有八个都是去那儿的。知道她要去墨城,只有一种解释,对方功力高出她甚多,知她深浅。也许是同事。

莫熙没有拒绝固然是想探对方的底,更因为既然对方强过她,怎么防范都无用,还不如先配合着。何况她也不喜吃沙子。

到驿站的时候果然见到那辆马车停在一旁相候,却不见马匹,想必是被带去饮水了。

小童见她满面风尘,举止仍旧一派恬淡随意,不禁对自家公子邀请陌生人同车的不满之心去了几分。他动作灵活地打开车门,放下脚踏,又是嘻嘻一笑,道:“姑娘请。”莫熙道了声谢,抬脚登车。那小童又是一呆,暗想:“这位姑娘倒是比京城贵女要知礼多了。”

马车尚算宽敞,但站着仍显局促。莫熙也不客气,径直坐了。

内部装修得很讲究,丝绒软垫靠背,车顶用四块打磨得十分光滑的半透明琉璃拼接而成,日光投下,车内十分敞亮。桌上放着一个茶盘,一套茶具,别无他物。

如此这般肆无忌惮地打量了一番,莫熙才把目光投向对面坐着的男子。大约十七八岁年纪,一身深青色衣袍,腰间挂了一块刀币形状的白玉。长相只能用花容月貌来形容,却并不显女气。只是呼吸比普通人更显急促,莫熙不禁怀疑起之前的判断来。

“姑娘不必怀疑,在下确实手无缚鸡之力。”花容月貌一开口,声如钟磬,莫熙不禁想要击节感叹,尤物啊。

被看穿心思,莫熙没有半点不自在,反而露出请解惑的表情。

“家仆略通武艺。”那公子微微一笑,当真云破月来。执壶为莫熙倒茶,拂袖注水,动作优雅至极。居然是极难得的正山小种,一时间车厢内香气四溢。

莫熙喝了一口赞道:“色清味纯。好茶!”这四个字听着挺有文化的,莫熙形容茶品也就这四字评语,纯属废话。不取浊水,自然色清,至于味纯,一种茶叶当然只有一种味道。

小童见她不加犹豫就饮了陌生人的茶水,再一呆。他哪里知道莫熙的逻辑,对方武力比她强,何必下药多此一举,至于劫财,对方比她有钱,劫色,对方比她貌美,若果真如此,自己还赚了。

“在下素来脾胃弱,喝不得绿茶。”莫熙自然看出来了,这位公子比寻常人体弱。

“公子怎知我要去墨城?”莫熙单刀直入淡然道。

她并未以妾自称,又问得这样直接,那位公子却仍旧和煦笑道:“家仆言姑娘身负绝世武学,当与在下同路。”

莫熙并未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是慢吞吞地“哦”了一声,随即懒洋洋地脱下自己的鞋子,盘腿而坐。

公子仍旧不动声色。身边小童却已彻底石化了。

古人讲究身姿挺拔,似莫熙这般在外行止无状的实在少见,何况她还是姑娘家。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当着陌生男子的面脱鞋,不可谓不出格。

打一上车她就表现得十分无理,对方状似未察,自始自终都是一派春山如笑。

听得外头一阵马蹄声,不一会儿,车便动了。这车隔音效果甚佳,马蹄声竟似向从远处传来。马车行得快速平稳,足见车夫功力不凡。方才他过来的时候,连莫熙都感到一丝威压,显然对方也忌惮她跟自己主子血溅五步的距离,意在警告。

刺客守则七,时刻保持巅峰状态。

短兵相接,胜负只在一瞬。练功并非一朝一夕可成,只能循序渐进徐徐图之。但是在拼杀的过程中能发挥多大的实力却完全取决于当时的状态。精神力,意志力,体力,缺一不可。为了时刻保持巅峰状态,莫熙养成了在任何交通工具,任何环境下都能休息的习惯,但这并不是一种完全的放松,还需保持必要的警觉。把这种警觉度当作一种本能反应来训练是最好的方法。一个人从松弛状态一下子进入战斗模式,那一瞬间的反应可以说是条件反射。而这种反射需要长期训练,以求以最快的速度得出最精准的判断。

车厢里十分安静。莫熙靠着车身浅眠。公子拿着一册书卷阅读。小童有些百无聊赖,只不错眼珠子地盯着莫熙的睡颜,百思不得其解,怎么这位姑娘对自家公子的俊颜视而不见呢。要不是翁公说她是位姑娘,他还真不信这个邪。

车行百里,已是黄昏时分。

车一减速,莫熙便睁开了眼睛。小童又是一奇,整整一个下午,这位姑娘都闭着眼睛,要说假寐,坚持这么久也太不易了。可她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已是眸光清亮,神采奕奕。

莫熙见他打量,展颜一笑,道:“可是饿了?”

小童顿时又是一呆,京城那些贵女可无一人对他和颜悦色,更不用说嘘寒问暖。当即答道:“劳姑娘相询,子殊未感饥饿。”想要接下去说什么,迟疑一下却又闭了嘴。

车已进入云州地界,是以不便再像在官道上一般飞驰,只得略为缓行。

“姑娘睡得可好?”

莫熙不答反问:“公子读什么书?”

公子没料到莫熙会主动搭话,但仍旧大方把手中书册竖起,原来是《药膳记》。

“这本我读过的,开头第一篇里就有薏米炖鹌鹑,益气健脾,行水祛湿,正与公子相宜。鹌鹑十只,薏米一两,黄芪、酱油各二钱,胡椒粉、化猪油适量,加肉汤,不知方子记得可对?”

那位公子温润一笑,边道:“分毫不差,”边递过一个八角水晶碟,上面摆着四只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居然是温的。一双钢琴手甚是漂亮,以手上的茧子看来确实未曾握过兵器,却常常执笔。此人居然双手能书。

莫熙接过银筷,笑纳。比苏记的还正宗,味鲜多汁,只较刚出炉的差些。她连吃了两个,才抬眼去看公子,不禁有些讪讪。

公子察其意,笑出声来,道:“姑娘请随意,在下已经用过。”这一笑于之前礼节性的笑容有些不同,让人感其愉悦是真。

莫熙却知他整个下午除了茶水并无进食。暗道,世家公子果然行事做派甚为体贴。不再客气,顷刻间将剩下两个虾饺吞下肚。又喝了一杯茶,总算略解饥饿。

一旁子殊却忍不住出声道:“公子素来每过两个时辰就要进食,如今如何是好,待要换舟而行还需一个时辰呢。”言毕狠狠瞪了莫熙一眼,他最着紧公子,对莫熙刚刚生出的好感荡然无存,却不知以他的自制,仆役之身,施客人以白眼,只因对莫熙的心防已卸下了一层。

果听公子道:“放肆。家仆无状,还请姑娘见谅。”

莫熙听他语气由淡淡严厉转为温文有礼,却无半分停滞,摆摆手道:“无妨。”如果确实只备了一份食物,那邀车同行之举应是偶然为之。

小羊县,弃车登船。

这艘豪华游艇较之马车又是另一番气象。陈设尽显清贵。主舱被设计成待客的地方,挂着一幅彦清奇的白描工笔山水图。莫熙被分到一间独立的船舱,甚为满意。

晚餐是在船上吃的。龙井虾仁、银鳕鱼蒸蛋、香菇菜心、八宝豆腐。莫熙顿时觉得自己傍大款的决定十分英明。

公子的吃相优雅而无可挑剔,完全做到食不言。反正从公子这样的人嘴里是撬不出一句实诚话的,省了应酬也好。子殊在一旁侍候,却不见驾车的老者。

饭毕,各自进舱休息。

小羊县的大多数村民以捕鱼为生,窗外的景致倒有几分渔歌唱晚的意境。

早早歇下,一夜风平浪静。

莫熙醒来,花了半个时辰将内息运行两个周身之后,刚要出舱,子殊来敲门,送水供她洗漱。

早饭十分精致,水晶绿豆糕、蟹黄灌汤饺、紫菜鸡丝卷、皮蛋瘦肉粥。

吃罢早饭,行船不到一个时辰,船已入港。

互相道别,分道扬镳。

巍巍青城

这是莫熙第一次来总部。从前都只是辗转于各地分堂。

青城山离墨城的镇子有些距离,周围人烟稀少,是以莫熙展开轻功疾驰。行至山下,骤然一停。放眼望去竟是密密麻麻几百级台阶,宽度足够四架马车并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江湖帮派的手笔。简直跟中山陵有得一拼。殊不知,青城山确实是前朝皇陵所在。本朝铁骑入关之后,皇陵被毁,历代帝后均被挖坟鞭尸,自此之后此地荒废百年之久。

没有任何标识牌坊,也无人拦阻询问。拾级而上,两旁绿树成荫,鸟语花香,远处溪涧可闻。

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山顶。

出来迎接她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言谈穿着跟中等人家的管家并无不同,功夫却是不弱。验看召集令之后,被带去后山厢房歇息。召集令是将加厚的纸用特殊药水泡制而成,入水不烂,墨迹立消,整张纸亮白如新。

本就离墨城很近,又沾了公子的光,莫熙成了第一批抵达的。待人全部到齐最快也要三天,于是这几日她就在青城山闲逛。

著名的落霞阁坐落在青城崖极顶,楼高约15米,坐北朝南,双层木结构,阁上四周环以明廊,可观落日奇景。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自那两位光顾过后就塌了半边。如今内部一应器物全部移走,只等召集工匠重建。莫熙绕着断墙残垣走了两圈,蹲身拈起地上粉尘,若有所思。

三日后,风坛,议事厅。

莫熙仍作男子打扮,安静地打量着同行。这些人眼力甚好,在他们面前女扮男装多半属于欲盖弥彰。不过因为男装行动便利罢了。只有六人能看出是易过容的,应是面目全非。其实真正出任务的时候戴人皮面具反而破绽百出,太假了。不过这会倒是无妨,掩盖真面目即可。她自己只是用化妆术让本就无甚特色的五官显得越发平庸模糊。不过要记住一个人的特质,五官只是其一,对刺客来说,骨架、呼吸频率、步距、脚印、声音等等都是辨认要素,更不用提习惯性的小动作。莫熙功夫一般的时候,动手之前会因为紧张,下意识去摸武器,足足花了半年才克服。

大家的职业素养都很高,无人主持大局之前,皆安然静坐。那些武侠小说里江湖人物乱七八糟的奇装异服,莫熙一概未见。只有角落里坐着的一个看背影像十来岁的孩子。其余的大多二十到四十岁不等,她算是年轻的了,十六岁。大家都很低调,算上她正好35个。因为无需互通有无,连寒暄都省了(头一宗,名字都不可告人,还寒暄个鬼,交换假名?不必了吧),一时反倒落针可辨。

等了两柱香的功夫,昨日接待她的管家样人恭恭敬敬迎进一个人来,花容月貌,举止儒雅,只是仔细看,眼睛微微有些红,面色较前几日更苍白。莫熙薄唇一弯,果然是他。

公子的官方身份是京城分堂执事,负责档案管理。其实各地分堂对每个职员的案子也都有所记录,不过文件保存的周期是一年,一年过后全部运至总部另行抄录存档,分堂原件一概销毁。

抽调他来是因为此人过目成诵。也就是说,那两位亡命鸳鸯毁得了死档,却棋差一招没有灭了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祸害。连莫熙都替他们惋惜。

接下来传阅一份教材。世人皆为武者粗鄙,实乃谬误,起码此间诸人都识文断字。看来业界顶尖高手的综合素质都很高。

莫熙最后一个接过。这应该是公子凭记忆默写出来的,字如其人,清俊飘逸。一目十行往下看,越看越心惊。排名第一的叫林森,排名第二的叫吴昊,应该都是化名(我还森林呢)。此二人享誉京城业界数十载,从无败绩。接手的案子无一不是京里的大人物,连宰辅、将军都位列其中。

二人皆擅使长剑。林森曾闭气于护城河道三日方出,击杀肃候楚凤并十名意剑门一流高手于京城近郊。吴昊曾混迹于离京城最近的驻军西山大营三月有余,于十万大军中取抚远大将军首级后毫发无伤,全身而退。此次,两人联手,共折损总坛三百一十六名好手,可谓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她看完的时候小心肝已经拔凉拔凉的。这都什么人啊。

硬着头皮上吧。

惊天杀局

以往围剿,都是堂口并附近各分堂发出追缉令,说是围捕,可都是各位行家里手各自为政各出奇谋,从未有过大规模联合行动。

此次将他们35人召回总坛,将会是首次集团作战。总指挥自然是公子。

果不其然。

他们被分为五人一组,一共七组,分别赶往密云、汕头、云涧、溪曦、凝河、淮阳、穆宁。这些都是小镇,沿着漠西山脉,连成一线,大约互相间隔一天的路程。

分组完全按照排名,也就是说能力相当的分在一处。第一组直接赶往离据线报二人最后出没地点最近的密云,以求一击即中。其余各组依次类推。并随时会根据飞鸽传书调整各组埋伏路线,静则守株待兔以逸待劳,动则灵活机动,以期渐渐收拢包围圈,以成合围之势。

这比一拥而上要高明得多。一则人多固然势众,但易打草惊蛇;二则如若一拥而上,一旦二人杀出一条血路则追赶不及,又或凭着二人以往的彪炳战绩,全军覆没也未可知。分组行动的妙处在于一直让二人处于惊弓之鸟的状态,疲于奔命。而且各组分散撒网便于定位跟踪,互通有无。好个必杀之计!

分派完任务,领取装备,信号弹五枚、水壶一只、火折子、毒药混合装一包、银子若干。莫熙回房拿出地图细看,漠西山脉纵横南北,以西是大沙漠,入者九死一生,自南而上则是大秦安岭,紧挨着漠北大峡谷。

出发,星夜兼程。

赶路的过程中五人都很沉默,最前头的两个你追我赶,有比拼轻功的意思。莫熙只拿出六成功力跟其余人保持队形。打定主意,事不关己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装宝姐姐。

次日晨,到达穆宁。

那个看背影像小孩子的原来是个侏儒,不过他只是身形小了一圈,本身比例非常正常。只是一张三十多岁的脸配上童身有点不协调。

他提议为了互相称呼,各人自报家门,带头说自己叫劳滋。

脸色蜡黄的二十来岁青年叫顾以,黑胖的那个叫倪甘,长得挺有无间道里梁朝伟忧郁气质的帅哥叫水道斯。莫熙又红楼了一把,借用了贾雨村老婆娇杏的名字。睡到死:你敢故意叫醒老子?莫熙就差没有拍案叫绝,好啊,光听这名字就默契十足。

五人原地待命休整。

老子开始拟定作战方案。由他易容成小孩儿,莫熙则是虐待他的泼妇老娘,二人一追一逃,凑到目标人物身边去。一人代替店小二给他们下点料,其余二人扮作饭馆食客。莫熙对这个模拟武侠小说经典段子的布局不置可否。忧郁帅哥睡到死微微垂下眼眸,嘴角牵了牵,但没说话。其余两人未反对。于是全票通过。整个小镇只有一家小客栈,倒也不用费心思去猜。

各人用过早饭以后,根据角色扮演添置行头。

莫熙感知了下,这几人功力都在伯仲之间,前途堪忧。

还没等他们摆出cosplay造型,就已经收到了飞鸽传书,那二人也当真了得,脚程飞快,一路完全不投宿客栈,只在山野密林藏身。

目前为止跟他们狭路相逢的一二三组共一十五人已折损七人,将近半数。

命令七组按兵不动,其余各组正将他们逼往穆宁方向,以期包抄合围。莫熙知道这次什么花招都不管用,跟踪、反跟踪、下毒、各种陷阱在他们俩面前都是班门弄斧。只能手底下见真章。

深夜伏击

次日,晨。

飞鸽传书:吴昊伤重,二人已入穆宁。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振奋了一下,现在吴昊活着只能拖累林森。如果说二人双剑合壁的战斗力是200%的话,如今只剩下50%。于是五人决定倾巢出动,搜索穆宁境内的树林。

一整天下来一无所获,五人都饥肠辘辘。老子提议打野物,先填饱肚子。

莫熙打下一只野兔,犯了难。见忧郁影帝从溪边逮了一只野鸭,拔毛,清洗,生火,动作一气呵成,不禁钦佩万分。她就是对做荤菜无从下手。半柱香的功夫就飘散出烤鸭的香味,那鸭肉出了油,滋滋作响。莫熙看得垂涎欲滴,正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忧郁影帝撕了一条鸭腿随手丢给她,又一手抄过地上的野兔,三下五除二便处理好一同架上火,烤着。莫熙一边叹为观止,一边感激涕零。

夜凉如水。

密林行路艰难,又兼夜不能视,众人渐渐拉开了距离。头天比试轻功的两人,顾以、倪甘习惯性地走在了最前面,不知不觉中和其余三人已拉开五丈远。

莫熙忽然听到连续扑通两声。暗道不妙。其余两人也立刻警觉,迅速聚拢。

紧接着,一道人影一闪而过。水道斯的百丈索急急斜飞而出,却仍慢了半拍。这兵器端得厉害,深深扎入树干三寸有余,他见一击不中,迅速抖了抖绳索,轻巧收回。

莫熙感到一股强大的威压逼近,脖子一凉,顿时心中一凛,这是顶尖高手才会有的森寒剑气。电光火石间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旋身伏低,双手同时挥出。又是嗵嗵两声。老子跟睡到死双双倒地。

来人似乎也对她偷袭同伴的做法震惊不解,但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将剑舞成一张绵密的网,越收越紧。就在方才水道斯出手的时候,莫熙已抽出腰间的软剑,她手腕一沉,将内力注入剑身,一瞬间软剑一抖立刻发出金石龙吟,已然至钢。莫熙不慌不忙、见招拆招,忽然拼尽全力一个突刺,抓紧对方回护心脏的间隙,低喝出声。

那人听了果然剑势一缓。莫熙趁此机会,急退两步,又冷冷说了一句话,然后将剑插回腰间,竟是一派束手就擒的架势。

那人迟疑了一下,终究依她所言,点了莫熙周身六处大穴,抄起水道斯的百丈索,卷住她的细腰,足下一点,掠向密林深处。

――――――――

次日清晨,第七组硕果仅存的莫熙和水道斯两人满身血污地出现,与大部队会合。

二十五人衣不解带连续追杀十一个昼夜,将林森逼至漠北大峡谷,亲眼目睹其跳下云雾缭绕的百丈深渊,尸骨无存。

吴昊在逃亡中途已伤重而亡。众人不免物伤其类兔死狐悲,将他就地埋葬。有两个稍显感性的还流下了鳄鱼的眼泪。

第一次联合围剿自此终于画下圆满句号。

莫熙随大部队回到青城山,盘桓几日,顺便养伤。领了职业生涯以来最大的一笔酬金,她受宠若惊地再次接受了公子同行的邀请,踏上归途。

许是表明了身份,又因事情已圆满落幕,公子在回程中明显较之前多言了些。而莫熙也一改爱理不理的态度,一副努力巴结上高管的献媚样儿。

一路宾主尽欢。

莫熙忍耐几日,终于在快抵达目的地的时候一脸好奇地问道:“公子是怎生练出过目成诵来的?小女欣羡不已。”拍马屁、装斯文双管齐下。

“在下自幼如此,并非从何处习得。旁人读书皆是逐字逐句依序而阅,在下却似观山水花鸟,顷刻便可以画入心。”公子手执玛瑙盏,为莫熙注了一杯茶,耐心解释道。

“那我可学不会了。”莫熙顿时泄了气,垂头道。

忽然她眼睛一亮,露出淘气的神色来,央子殊拿纸笔。

子殊无法,只得应了。莫熙遂背对二人,鬼鬼祟祟鼓捣了足足有半柱香的功夫,才献宝一样放在公子面前的几上,挑衅道:“你且原样画来。”

子殊只瞥了一眼,一撇嘴不屑一顾地缩回头,什么鬼画符。

公子凝神看了一眼,便示意莫熙可收起来了。

抬手便一挥而就:“Bieyiweiwohaohunong!Guniangwojiusiyisheng,jiugeinameyidianshangqian!

莫熙忙抢过来,兴奋地对比,竟然一字不差。当即表示公子威武。

他的摄影式记忆确实是真。为了防止同为穿越人,莫熙特意在恶搞之后又涂鸦了一串乱码。他居然全写下来了。这又为莫熙的推理提供了有力的佐证。

莫熙面上作欢,心中冷笑。回想起那个惊心动魄命悬一线的夜晚。

逃出生天

林森一出手,莫熙就知道自己必败无疑,她只能拼尽全力一击,为自己赢得片刻开口的时间。

情势所逼,她只能说一句话。这句话的内容能不能让对方暂时收手,至关重要,必须简洁有力。

所以她问:“吴昊是否被黑火药所伤?”

近身搏杀最忌走神,莫熙自己绝不会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听敌人胡说八道,这个道理林森更不会不懂。莫熙只能豪赌一把,一般人听到自己爱人的名字总会下意识地被吸引注意力,林森就算不是真的耽美狼,二人能一起逃亡,那也是敢把自己背后交给对方的过命交情,总有一丝兄弟情意。紧接着她一举抛出“黑火药”这个重要关键词。就算吴昊并非被黑火药所伤,甚至那只是二人佯装败退让他们轻敌的障眼法,这三个字也足以引起他的重视。

果然,黑火药诱杀事件纯属机密,林森当即认定莫熙是深知内情的组织核心人物,决定留下活口逼供,摸清他们的实力。

而莫熙趁热打铁,又抛出一个巨大的诱饵:“我可以帮你们。不信的话,你可以先点我穴道,再用地上的绳索捆住我。”

万幸,这话激起了林森的求生本能,已被逼入绝境的他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反正早就豁出去了,将自动卸除武装的莫熙带去了一个可供藏身的树洞。莫熙暂时松了一口气。

一路上莫熙极力压抑住窥视周围环境的职业本能,以求让对方感受到她的诚意。

被丢沙包一般粗暴地扔在泥地上,莫熙也不恼,不等林森问话,她就抢先盯着他的眼睛抛出一连串问题。

“你知不知道在京城的世家子弟中有一个双手都能写字,长得非常漂亮的年轻男人?京城分堂还有哪个大人物到了这里?你们二人最后接的案子分别是什么?目标人物是谁?出了什么差错?”她抢先提问是怕进入被动模式,一旦林森以审讯的方式开始这场谈话,她就失去了主动权,很难再引导他提供信息,印证完善自己的推论。更不易取得他的信任。是以她口齿清楚连珠带炮,一口气都不带喘地抛出这些关键问题。

公子必为世家子弟。他是何等样人,皆言三代才得一个真正的贵族,此言非虚。公子此人,出行有豪华马车,豪华游艇,外带绝世高手车夫一名。就连身边伺候的小童也谈吐不俗。喝的红茶全国每年才得九两。腰间挂的那块古玉有价无市。更不用提船上挂的那幅彦清奇的画。此人乃当代书画大家,尤擅工笔白描,虽在世,但因其出身氏族,不以卖画为生,只以作画为好,为人高傲异常,作品万金难求,非王孙贵族不可得。他的画作,岂会随意被一个江湖组织的小角色得了去。而楚怀卿疯了才会去江湖帮派打工,他根本不是什么见鬼的执事。

莫熙知道林森不会立刻回答她,于是赶紧打蛇随棍上,道:“我知道你们根本没有拿什么劳什子的档案。恐怕反倒是那些人以档案为饵,诱你们到落霞阁,再引爆黑火药,想将你们置于死地。”虽然刺客对清白什么的都视如浮云,但站在他们的立场讲话也算套磁的一种。

那天参观落霞阁遗址的时候,莫熙就发现,如果只用冷兵器厮杀,就是打得再天翻地覆,造成的破坏绝不会大到毁了半个落霞阁。那里的废墟和粉尘只能是火药爆炸造成的,何况她在粉尘里发现了残留的火药。这个时代的火药威力没有后世大,才炸塌半栋楼,而且爆破方式比较简陋,是以不能做到将所有的火药都燃尽。

林森没有回答,他只是冷冷盯着莫熙脸上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变化,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莫熙知道林森默认了自己的猜测。

“因为我要活着。而我的生死仅在你一念之间。”莫熙有力地低喊出这句话,然后神色坚毅平静地回视他。

“你说的那个双手都能写字的漂亮男人据我所知是有一个,他叫楚怀卿。”也许出于对这些日子亡命天涯的感慨,林森对她这句话有强烈的认同感,终于信了她一分。

千二百轻鸾,春衫瘦著宽。倚风行稍急,含雪语应寒。

说的就是这位小侯爷。双手能书,过目成诵,京城贵女无不倾慕。

“肃侯楚凤是他什么人?”莫熙不由心中一动。那份教材中姓楚的恰恰只有他一人,姑且一试。

“楚风是他爹。我的剑下亡魂。”居然蒙对了!

“是风声的风,不是凤凰的凤?”

“是风声的风。”如此,公子就是楚怀卿已经确认无疑。古人通常会将父母的名字故意写错笔画,或者干脆用别的字代替,以示尊敬。尤其世家贵族对孝道已经达到苛求细节的地步,楚怀卿绝不会例外。在给他们传阅的教材中公子为何把“风”写成了“凤”,不言而喻。一字之差,或是下意识为之,或是有恃无恐。毕竟出身勋贵,处事再谨慎也会受自身身份,自小耳濡目染的学识教养所限,露出破绽。

“楚怀卿也来了。这次行动以他马首是瞻。”礼尚往来,莫熙顺势抛出对方想要的情报。

“什么!”饶是林森定力过人,也不禁惊呼出声。组织将他们两人出卖给了楚怀卿,而楚怀卿亲自出马,以报杀父之仇。他下意识握紧了片刻不离的剑柄,手上青筋暴起,愤恨之极。

“这次追捕你们的人,排名前三十五的都来了。”

“还有京城分堂堂主翁老。”翁老应该比他们任何人的武功都高,由他出手,合情合理。听到这话,莫熙豁然开朗。她跟翁老曾有一面之缘,金陵分堂开张的时候翁老曾南下视察业务。她一路上就在猜测,赶车的人也许认识她,而且怕被她认出来。若非如此,对方既然忌惮于她,怕她对楚怀卿不利,就该时刻随侍在旁,以策安全。可这一路行来,路程岂止百里,他一次都未在她跟前露过面。原本翁老作为京城堂口的堂主,与执事同行,天经地义,无需掩人耳目。可是翁老一堂之主,岂会给执事驾车?就算事急从权解释得通,恐怕莫熙也会在翁老对楚怀卿的态度上看出端倪。而且这也符合她一开始的猜测:这一行人中有自己的同事。既然排除了楚怀卿,子殊又不会武功,就是翁老。楚怀卿对她说家仆相告才知道她身份的话一半是真。至于邀请她同车应该是楚怀卿的主意,翁老无从反对。可惜欲盖弥彰本身也是一种破绽。

“你们二人最后一次分别接的什么单子?”莫熙提醒道。

此时林森已经意识到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少女同行也许真的可以替自己解开这一连串的追杀之谜,于是不再有所保留,开始叙述:“我最近接的一个案子是杀一个京城富贾,家里专门供着宫里头娘娘用的珠花,没什么特别。”许是猛然想起什么,林森忙接着道:“阿昊倒是接了一笔大买卖,行刺当朝七皇子,端王爷,李琪。他这都是为了我。我们俩都想瞒着对方干一票大的,然后金盆洗手双双归隐。”他的语气渐渐透着一丝悲凉。

“失败了?他可同你说过当时的情形?”如果行刺成功,这么大的事,不会没有一丝风声。

“当时我看到他给我留的话,急疯了,却不知道他在哪里动手。等我赶到的时候,他正跟对方一名宗师级高手缠斗,已经有点支持不住。更别提弓箭手就有两拨,居高临下,轮着上。擒贼先擒王,我只能出其不意,对端王出手,可惜只伤了他,没能擒住。但总算给阿昊解了围。我们联手苦战多时才杀出一条血路。”他顿了一顿,恨声道:“小昊事后回忆,对方似乎早有准备。他动手的时间地点都是买主给的情报。别的不说,弓箭手压根儿早就埋伏好了。不知道怎么走漏的风声。”事关吴昊,林森显然有些激动,语速也加快不少。

“吴昊接这票买卖的时候你有活在手上?”

“没有。”林森答得很果断。

“那怎么你排在他前头,反而没有挑这票大的,难道还有活儿比这票酬金还高?”

林森沉吟了一下,沉浸在回忆中,此刻他在莫熙的引导下自己也渐渐理出了头绪,恢复了冷静,肯定道:“没有,给我的册子上没有这笔生意。小昊说这票买卖值五万两银子,但是我的册子上最高的价码儿只有两万,就是那个富商。”

莫熙冷笑一声,道:“没有谁走漏风声。这本就是端王自己安排的一出好戏。”

林森太过厉害,端王恐弄巧成拙,便绕开他,将这笔买卖送到吴昊手里。看来组织跟端王早有勾结,否则外人绝无可能在目录上动手脚。至于没有找排名更往下的刺客去赴这个杀局,怕是因为来的刺客如果太次,不能取信于人,这出自编自导的戏就白演了。至于为何要取信于人,恐怕跟那些账册有关。睿王捏住了端王的把柄,端王想洗白自己,最聪明的做法不是击鼓鸣冤,这样只会越描越黑。只有剑走偏锋,给皇帝造成睿王要买凶杀他的印象,先入为主之后,睿王再有真凭实据,在皇帝眼里也可能只是诬陷。却不知当时是否单单京城分堂跟端王勾结,还是端王已经勾搭上了组织的最高层。但现在有一点是肯定的,行刺事件之后,连总坛也搅和进去了,否则诱杀的局不会布在总坛的落霞阁。

端王好计!却未曾料想半路还是杀出了林森这个程咬金,差点假戏成真,劫后余生恼羞成怒之下誓要灭了二人泄愤。莫熙暗自感叹爱情的力量谁也无力挡啊。

而楚怀卿以侯爷之尊,亲自南下,恐怕不光是为了报杀父之仇。组织既然已经跟他们达成协议,必然会兑现承诺,交出林森跟吴昊,他何必以孱弱之身,亲临险地。黑火药就跟枪支在中国现代一样,是受朝廷严格控制的,就连组织这样规模的帮派也没有配方,更别说使用。报仇只是个人行为,应该不能到动用黑火药的地步。那就只有一个解释,楚怀卿是奉端王的命来的,而他亲自主持这次联合行动,固然因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恐怕更因为他想看看这伙人的真实实力跟配合作战的能力。端王想将组织的力量纳为己用,尤其是这批好手。

莫熙隐去了西北军粮和账册的事,将自己的推理一一说了。

二王之间一触即发的局势,就连京城普通百姓都略有耳闻。何况经手过为了政治目的刺杀朝廷大员的林森,他很快认同了莫熙的分析,并且对她敏捷的思路,已经隐隐有一丝佩服。

至于试探楚怀卿是否真的过目成诵,莫熙只是为了印证总坛设的是鸿门宴。那天在马车上,莫熙问楚怀卿读什么书,无非是想探他的深浅,寻找了解他的突破口。此人极难套话。莫熙当时接下去说了薏米炖鹌鹑这道菜:“鹌鹑十只,薏米一两,黄芪、酱油各二钱,胡椒粉、化猪油适量,加肉汤”;而书里的配方是:“鹌鹑十只,薏米一两,黄芪、生姜、酱油各三钱,胡椒粉、化猪油适量,加肉汤。”她当时还未知晓楚怀卿过目不忘,这么说完全是因为这是她本人不喜生姜,且口味清淡,而自行改了方子。问楚怀卿方子对不对,则是为了试探他读的到底是不是《药膳记》,如果是,他完全可以翻开书本验证,然而他没有。但是这也不能百分之百肯定楚怀卿读的不是《药膳记》,他也可能就是懒得跟莫熙纠缠。然而,问题就出在“过目不忘”上,莫熙当时说的是《药膳记》第一篇,如果他真的读过书,应该知道莫熙说的跟书上不同,可见他当时所读,根本就不是《药膳记》。这本书他根本从未读过。

莫熙猜测楚怀卿读的正是林森跟吴昊的档案。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而且从楚风的“风”字一事上能相互印证肯定,教材确实是他的亲笔,他本人根本不是执事,只有二人的档案尚存,他才能亲笔写出这份教材。档案根本没有被林吴二人得去。

这两人的档案应该不会太厚,在路上的这些时日,就是个粗通文墨的普通人也早该读完了,何况是楚怀卿。但是直到莫熙再次见到楚怀卿以执事身份现身的早晨,他目有血丝,脸色苍白,明显是熬夜所致。此人每两个时辰定要进食,只喝红茶养胃,足见其对自身的爱惜,岂会随意熬夜?他熬夜读的是其余三十五人在总部的档案。这又再次印证端王派他来的目的是摸清他们的底细,收为己用

朝臣争从龙之功可以得富贵,江湖人士那叫瞎起劲。一旦登基,皇帝还不立马因为你知道他的老底而杀☆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人灭口?狡兔死,走狗烹啊。到时候这些棋子都是他需要洗去的污点。

刚才说帮林森是为了保命,这会子,莫熙还是为了保命,不过她也想给端王埋一颗炸弹。莫熙的原则一向如此:谁要让她不痛快了,她也绝不会让那人痛快!

想到此处,莫熙冷然道:“我有法子让你脱身。但是需要你的配合。”

她早先这么说林森未必会相信她有本事做到,不过现在林森需要担心的只是莫熙是否可靠。

莫熙见他迟疑不答,再次冷然道:“你尽可以杀了我,但是杀了我就是杀了唯一保命的机会。”

“什么条件?”莫熙看有戏了,强压下就快逃出生天的兴奋,果断道:“你的剑诀。”

倒不是她乘人之危狮子大开口,如果她这时候说没条件,完全白送,林森反而不信她。

有时候有所求才能更让对方放心。

“行!”林森一口答应。

莫熙也不怕他反悔,就算没有剑诀,保住命也尽够了。

莫熙看是火候了,试探着让他给自己松绑,把穴道解开,她好拿地图。

林森欣然答应。反正就算她行动自如也不是自己的对手。

“老一套,诈死。这里是漠北大峡谷,这里是我们现在的方位。你们二人一路沿着山脉向北,我会引导那伙人追过去,你只要顺势配合保持距离就行。到了大峡谷,往下跳,用这个百丈索一头打入峭壁,稳住下坠之势,然后将另外一头打入下方的峭壁,再将上方的那头松开,如此循环往复,下到谷底,再用同样的方法从另一面爬上去,有天险相隔挡住追兵,你们就安全了。记住,一定要一跃下就动作。”莫熙怕重力加速度之下,他们二人绑在一起下坠之势太强,落得太快,这招就不管用了。方法跟现代攀岩差不多。莫熙一边解说,一边在地图上比划。

她自始自终都没有问过半句吴昊目前的状况,林森现在完全是一匹杀红眼护崽子的母狼,提起吴昊只会让他心生警觉,功亏一篑。何况别人的生死她素来不放在心上。

终于从树洞出来的时候,莫熙身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毕竟林森已经得了她的法子,要杀人灭口也好,以防她出尔反尔也好,杀了她是应该的。但她真的别无选择,只能再豪赌一把。幸亏此人重情,有种一诺千金的豪气。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完全是靠强横的武力。不像她自己,尽弄些歪门邪道。

莫熙当即回到了他们被伏击的地方。她出手的一瞬杀了老子,而留了忧郁影帝一命,只用独门手法点了他的穴道,以谢鸭腿之恩。忧郁影帝是聪明人,知道莫熙此举保住了他的命,什么都没问。两人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像经历过一场血战,然后等待跟大部队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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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熙一路装疯卖傻,平安地回到家。狠狠修整了一段日子,安抚她像坐了一回过山车似的的小心肝儿。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她收到一份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礼物。投递的方式很特别,在一只大白鹅的肚子里头。莫熙取出一只鸽子蛋大小的蜡封丸子,小心打开。

《飞星剑诀》、《流霜剑谱》映入眼帘。

她对自己拿到的奖金非常满意。笑得眼睛如高挂天空的弯月,一双眸子灿如星辰。

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第二天请睡到死过来做酱烧大白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