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穿越嫡女庶媳》全集
作者:微露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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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忠孝荣府...
天熙开泰十二年,腊月二十六。
夕阳暮落,颂安街忠孝荣府正西花厅前的那枝红梅昨儿夜里刚刚绽开了第一蕊红绯,今日早上京城里就飘起了淡淡丝丝的雪花,粒子似地砸在花瓣芯儿里,累起层层叠叠的粉白。章荣孝正透过西花厅前支起的窗扇,遥望着这枝傲雪红梅,心头有一丝丝怅然;红梅初绽,应是吉兆,雪压红梅,又略有忧伤。
西花厅里正是暖意融融,正中央置了一顶铜胎鎏金刻金丝云纹四足暖炉,冉冉点冒的红光里,扑出淡淡丝丝白色的烟,烟味却不呛人,还腾出清淡的香,盘旋在整个西花厅里,使得厅堂之内都蒸腾着融融如春般的暖意。暖炉四周的桌边,坐足了满满的宾客,正是与忠孝府向来往来密切的各世名流、才子先生,都在此齐集一堂。虽然无人窃窃私语,但及满室安静,已是足见今日事之重大。
章荣孝又忍不住向花厅后侧望去,在正厅的东暖阁里,忠荣府的曾老太太,并两府各房的太太、奶奶、姑娘丫鬟们都在暖阁中按大礼品服妆扮,正是心急如焚般地急待。
这忠孝荣府乃是一府两门的表亲,曾老太太与章荣孝的父亲便是一衣同胞的亲兄妹,他日曾老太太高嫁了从二品礼部左侍郎曾明书,侍郎曾府恰便立在章家邻壁,章、曾两门一衣带水地几十年同邻,表亲反得如胞亲般,不分彼此。甚而因之儿孙之名,也同立了一辈名字。
章荣孝觉得这一等已足两个时辰,天色都已偏西,不免得担心章家老太太身体,转过身去看坐在花厅正堂位的表兄曾荣忠,似有低语想劝兄长是否令老太太先行休息;但曾荣忠坐于椅上,目光灼灼,仰首前方,表情肃顺,丝毫未有与他交谈之意。
踌躇之时,花厅之外忽然传来匆匆忙忙地脚步声,但见西花厅青色的厚绒挂帘被人掀动,来人身着忠孝荣府青绿色的仆从短衫,束着青色布巾,入门即急急地向章荣孝并曾荣忠单膝一跪,朗声道:
“忠大老爷、孝二老爷,开平郡王今日在宫内得了皇上及皇太后圣恩皇封,正午未时携荣敏王妃入宫谢恩,申时一刻出了宫,现今正驾返回王府,再有一刻即得穿过颂安街了!”
曾荣忠一听这话,立时就从座椅上直起身来,面色略有慌张地大声道:“快差人进去通知老太太和各房夫人,马上到府外迎接,其余人等,立时与我到府外跪请郡王及王妃千岁驾临!”
众人立时都慌慌张张地往外跑。
这日早上刚刚落了雪,地上细细的都是雪粒子,几个老先生差点滑倒。
章荣孝在后面仔细地嘱咐了一句:“各位先生仔细脚下,莫急莫慌。”
稍时,众人都纷纷出了忠孝荣府的大门。
门外的细雪已被清扫一空,颂安街上甚至已铺了三里长的红绒毡毯,街心两侧站了足足有二三百位的青衣小厮,每个小厮手里都执着一盏金琉璃八宝灯笼盏,盏捻里点燃了细捻芯的火烛,一串灯火映照下来,把已经暮色四沉的颂安街照得是亮如白昼。
曾荣忠、章荣孝率一众先生门客等出了府门,已有小仆在街心铺了团锦花纹的跪垫,众人撩袍跪倒,还未及一刻,已经看到颂安街街头亮起无数灯烛,影影绰绰,浩浩荡荡,似两叶烛火长龙,弯曲盘延,随着宫人的步步风声,摇曳晃动。宫乐即时奏响,前行三十六宫人各持令旗二、清道旗二、幰弩一,刀盾十六,弓箭十八副,并绛引幡、吾杖、班刀、明剑等各二,后行二十四宫人持戟十六,槊十六,红销金圆伞、红圆伞、红方伞等各一,青圆扇四,红圆扇四,诞马四,鞍笼一,马杌一;二十六宫女捧交椅、脚踏、拂子、金银水罐、水盆、香炉等等各一,一街上浩浩长长,蜿蜒不绝。
直到人进百余,后才有红绡金圆伞下八乘大抬轿,红盖、红帏、金黄挑檐。大抬轿后是红圆伞下的八抬暖轿,红盖,红帏,蓝垂幨。轿内拈香绵绵,华贵珠光。
轿及身前,街心跪拜众人莫一不敢抬头,惟有曾荣忠及章荣孝近前伏拜朗声请道:
“忠孝荣府曾荣忠、章荣孝率府内一众亲眷家生跪请开平郡王爷、郡王妃千岁千岁千千岁!恭贺郡王爷今日沐圣恩加封王位,特在章府内设华宴庆祝王爷及王妃岁岁平安,步步升高!万望王爷念章府及荣敏王妃之世亲娘家,恳请王爷特恩莅临!”
两人跪拜,山呼千岁。
金黄挑檐红盖轿内略停了数时,待片刻后,轿内有声音略动,宫人立时打了帘门,只露出轿内一只戴了几枚宝石金戒指的手,手掌宽大,声音低暗:“章府心意,本王知了,但本王公务繁忙,尚无时入府;念章府即为荣敏王妃之亲娘家,本王便特许荣敏王妃三时三刻的假,位入章府小省片刻,待亥时三刻,即时回府。”
曾荣忠及章荣孝一听此言,立刻山呼千岁,跪拜谢恩。
轿帘放下,八乘大轿及宫人仪仗,随即浩荡离去。而后余几十宫人,执郡王妃仪仗,并百余护卫,护及红盖蓝垂檐八抬暖轿,转及方向,入了忠孝荣府;众跪伏在路上的众人连忙随队回府,等及郡王妃入得忠孝荣府正厅,稍待,正门大开。忠孝荣府众人立时向前,并先曾老太太携两府各房女眷立刻鱼进,分列正厅两旁,跪,行大礼。
礼女官唱道:“忠孝府各房家眷参拜开平郡王妃!”
坐在正厅之内的曾荣敏雍容华贵,头戴冠中宝珠一座,翠云顶一座,大珠翟二,小珠翟三,翠翟四,皆口衔珠滴。身着正黄第织金绣缘,俱绣云霞凤纹。手持雪白貂毛暖手团,脸色圆润,素指纤纤。
见众女眷跪拜,立时出声,声若珠滴:“免。”
女官立时叫:“王妃请免。”
众女眷这才直起身来。
曾荣敏略停了一停,命女官打开隔面纱帘,曾老太太及两房各室女眷已经分列两旁。曾荣敏时隔数年才再得见亲人面,一时心头鼓涨,又喜又悲。喜的是今日夫君得小皇帝加封当朝第一异姓郡王,自己也从一品相国夫人,一跃成为声名耀眼的郡王王妃。悲的是她自从入得相府,日日为郡王料理家事,主持后苑,竟没得一日空闲,可以返家省亲。但毕竟今日夫君加封异姓郡王,她的身份地位也与往日不同,心下到底是春风得意,欣喜万分的,所以反到连王室礼仪都没顾,只往曾老太太的面前起身一跪,叫道:“母亲。”
曾老太太立时扶住曾荣敏的身子:“我的儿,万万使不得!你今时今日已贵为王妃,怎可再行此大礼。”
曾荣敏声调还是略有些发酸:“母亲,儿即使再高权位,也是母亲的女儿。”
一句话说得曾老太太心酸如泥,立时搂住曾荣敏,眼泪都要迸出来。
曾荣忠的正妻秦氏连忙来扶婆婆与郡王妃小姑,劝慰道:“王妃千岁要体恤凤体,老太太如今年岁也大了,今日得见本是喜事,再哭哭啼啼的岂不伤了心绪。快止了眼泪,仔细伤了身子。”
曾老太太听到儿媳这话,也登时劝怀里的曾荣敏道:“此话甚是。儿今贵如王妃,快快回了那正座。”
正时女官走上前来,把曾荣敏就向正厅南座上一扶。
曾荣敏今日加封王妃,心绪正是欢喜,当然也没有悲伤多刻,只坐回高位,略略整理一下回头寻之:“不知荣孝嫂嫂又是哪一位?”
章荣孝的正妻林氏连忙从女眷中走了出来,林氏出身官宦,父亲是正四品的通政使司副使,母亲是从五品表国夫人,身家清白,家教严明,出落得温柔秀致,品性出众。只是身体打小略有孱弱,在嫁入章家之后,五年内为章荣孝连添两女一男,这身子越发一天不如一天,如今不过年过三十余,便已步步摇摇,需得搀扶行动了。
但今日曾家郡王妃莅临,如此之严之正厅之上,林氏也不敢令人搀扶,只独自一个摇摇坠坠,出队行礼。跪道:“回郡王妃,妾身不才,归嫁荣孝郎。”
曾荣敏坐在高座之上,向下一望,只看得那林氏羸羸弱弱,白面扶柳,柔弱如蒲,虽非倾国倾城之姿,却也依然有风情动人之貌,倘她去了这些年,听闻章荣孝早与她育有两女一子,不并底下姨娘所添二子一女,已是膝下承欢,竟享天伦了。回想到当年她尚在府中,忠孝两府出出进进,章荣孝教她识字书画,琴棋手谈,夏闻蝉鸣雨落,冬听梅雪盛开,那些时日,竟如恍惚大梦,一去不复返了。她入相府、加封郡王妃,当年之情,悠悠转转,袅袅如烟逝……
一时哽咽入喉,却强笑道:“我时年送亲去的早,未来及拜迎嫂嫂与表兄之姻亲,如今终得回来,和嫂嫂见上一面,也了了我多年心愿。但闻嫂嫂与表兄已然添子及孙,我心中甚感宽慰。但赐上等狼毫笔墨,与我那些侄女侄儿,愿他们饱读书经,聪慧出众。”
林氏听到郡王妃这些话,连忙磕头行拜:“谢郡王妃赏赐!”
林氏不是傻子,入门时虽然是父母之言,媒妁之定,但入得章家门来,丫头婆子们叽叽咕咕之间,她便已然知晓自己相公与那忠荣府出身的郡王妃表妹,有过三水姻缘,可惜王郡妃表妹亲兄曾荣忠力竭反对,不得他们两人私下定情,便已把妹妹的选秀贴子送进了宫。当年先帝念曾荣忠之父为太皇帝陪读,对章家本就是高看一眼,如是送了贴,便立时御赐了一品国相为妻正室,时二年,先帝崩,国相监国;再二年,小皇帝进封国相为监国异姓郡王爷,曾荣敏的身份也随之水涨船高,由国相夫人至郡王王妃。这已是对曾家莫大的荣耀,莫说曾荣忠与曾老太太的欣喜之情,就算是隔府失落的章荣孝,也不敢说半点不字。只得把那份离情深埋在心,再不曾提及。
林氏入门,得知此事之后,也从不曾提及;一则郡王爷监国,已是权倾当朝,这种事情,事关郡王妃声誉,传出去不是个杀头便是诛连九族之罪,谁得没事乱嚼舌头;二则,此事在她入门之前发生,她即无力阻止,又何必为此与夫君相隔;三则,男人及不愿提及的事,自是有他痛处,在此以夫为天的时代,她没的理由去招惹男人心烦。她只管做好她的当门正妻,理得家事照顾孩子便罢。更及曾家自祖爷辈起便投身仕途,及曾荣忠之父已官拜礼侍郎,曾荣忠后承袭父亲官爵,入官仕途;而章家自从爷辈便从身商甲,到章父一辈,已然把商户发散光大,但凡京都商甲大铺,章家都有分成三杯。这一府两门表亲,一官一商,到是相得益彰,互不干扰。百多年来历经三帝,竟也安荣太平,繁华昌盛。
自然,莫再提及章荣孝及曾荣敏这对表兄妹。
林氏谢了赏,退至一旁。
曾荣敏略停了一停,才开口问道:“母亲,荣琳妹妹呢?”
曾老太太听曾荣敏的话,连忙说:“荣琳昨日风寒,全身紧得狠,叫了医郎中来看,吃了三服药不知道怎么身上发了紫。禀了礼仪官,女官命荣琳在忠府待宣,怕是寒染之症,惊了郡王妃凤驾。”
曾荣敏听这话,想了一想:“也罢。传我的话,令荣琳妹妹安心养病,赏赐百褶如意裙、红绡翠纹裙、玉粉织绵绣软披风各一,金镶珠玉蝴蝶簪,八宝玛瑙银玉镯一对。”
女官听宣后立刻记录在纸上。
曾老太太并章孝忠正妻秦氏连忙跪拜谢恩。
曾荣敏又停了半刻道:“传兄弟叔甥们进来罢。”
女官立刻大声宣召外男进见。
曾荣忠、章荣孝荣章府两门男亲外戚一并鱼贯入内,除曾荣忠为郡王妃亲兄,章荣孝为郡王妃表兄,外加章家外戚叔舅甥男共计三十二人,分列正厅两行,跪,行三拜九叩之大礼。
曾荣敏坐在纱帐之后,打从众男戚进门而来,便已然看在眼里。只见得章荣孝虽无官品礼服,但及一身月芽白云雁细锦长衫,暗绣撒金如意纹,头戴青丝弁冕。虽已过当年,依然面冠如玉,青丝然然,及朗眉剑目,不输于往日。
曾荣敏想起当日尚待字闺中,日日与章荣孝穿府而见,或后院庭台之下,赏鱼听风;或书院画桌之边,描红绣绿。真真耳鬓私磨,亲密无间。她不及日早已经芳心暗许,却得亲兄下了狠心要送她入宫的消息。她哭过闹过,甚至与他相见时,连“私奔”二字都几乎出口。但彼时大老爷及爷爷尚还在官,如他们肯做出此等伤风败德之事,不仅辱没了家风,恐及连祖宗家业声誉,也一并败坏了去。
于是,他便只能眼睁睁送她入宫。
她便只能含着泪眼走。
一入宫门,虽赐嫁国相,但如同入宫之嫔妃,无一日得以返家。并及夫君步步高升,她也身高权重,她已忘了当初自己小女儿之态,只得今日再回章府,再见他面,才忽如庄周梦蝶,大梦将醒。低头看自己盛世华服,再望他隔帘庄礼,心中滋味,个是鼓涨难涩,说不出口,咽不下喉。
曾荣忠率外男跪拜:“忠孝荣章府三十二外男,参拜开平郡王妃!王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曾荣敏眸中含泪,却依然轻声道:“免。”
女官立道:“王妃请免。”
众人方才立起身来。
曾荣敏整了整自己的思绪,对曾荣忠叫了声“哥哥”,又问及起家中各房各室,问起官场门户,曾荣忠据一一回答。听及曾荣忠已然生育四子二女,曾荣敏叹道:“倘若我能添得一子半女,也不至将来老至深宫……”
曾荣忠连忙请道:“娘娘且放宽心,说不定别日就凤中有喜。”
曾荣敏叹道:“我已年长,王爷虽恩泽福及,但我身孱弱,只恐他日受不及那生
1、忠孝荣府...
子育女之辛苦。”
曾荣忠忙道:“娘娘不必忧虑,荣孝表弟名下的白益堂时下正与东北高句丽收购山参,待请荣孝[qinkan.net奇`书`网]表弟挑选那年岁悠长,个大样品的野山参与娘娘,一则上呈王爷,二则将补身子,岂不正好?”
曾荣敏听到这话,转过头去看章荣孝:“荣孝表哥,此事……可有劳了。”
章荣孝正垂手而立,听闻这话,立即伏拜叩首:“能为王爷及娘娘进补,乃荣孝之光,荣孝岂敢称劳,只恐不及娘娘心意,烦劳娘娘多待而已。”
曾荣敏见他伏跪与自己帐纱之外,对她讲话唯唯恐恐,别再提往日之情谊,现如今连她的脸面都不敢目视一二,心中不免郁结难耐,更是无法言表。草草地挥了挥手:“荣孝表哥罢了。我哥哥朝中做官,家院内宅,诸多事务,还要烦请荣孝表哥多多尽心。我母亲年事已高,望表哥得日常去探望,替我常尽孝心吧。”
章荣孝听及此话,哪有不点头称是的道理。只是曾荣敏心中已然觉得伤感,言语之中不免幽幽叹叹,似有一种不忍不舍,绵然不去。
林氏及众女眷站立一旁,哪有听不懂的道理。只是众人眼波流转,腹内铿锵,不会张口而已。
待香三刻,外男退。曾老太太传晚膳,荣敏郡王妃正厅入席,虽母亲嫂妹皆居下首,但总归是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外廊更是大宴宾朋,整晚忠孝荣府灯火辉煌,热闹鼎盛,及使是看门的婆子,扫地的粗使丫头也得几吊赏钱,几块肘肉,直讨得众人欢欣鼓舞,府内一片荣光盛华。
正得这盛世如华的场面下,忽然有个年纪略长的老妈妈,今日也是穿得一身光鲜,枣红色的对襟长袄,褚石色的连襟长裙,脚上的绣鞋也是新拔的霞纹丝,偏生她急匆匆地抱着个七八岁光景的小女孩,神色慌张,面色为难地朝着章府后苑的假山石后急急地冲过来。
小女孩在她的怀里被摇得七荤八素,手里捏着两片薄薄的细黄牛肉干,被这样摇动之下,都塞不进嘴里。
老妈妈急急地往山石后面跑,本想是穿过石山再行解决的,忽地没的跑了两步,这肚腹之中就咕噜大响,再也是撑及不住,立时把怀里的小女孩就往地上一放,然后叮嘱道:“妙姐儿可在这里立住,妈妈去山石后面盘整一下,待不肖一刻,妈妈就会回来。你乖乖在这里吃肉干,知道了吗?”
小女孩全身裹着紫红绡的菱花小袄,掐花刻银丝的葱笼袄裤,头上的乌云发盘了一对双丫平卷小髻,没有上簪,只在发卷里坠了几枚掐丝八宝琉璃珠,一边系了一条五色锦丝带,垂在髻下。越发显得清纯可爱,楚楚动人。
听妈妈吩咐,小女孩也没有反对,一手抓着一只肉干,只是点了点头。
老妈妈急得什么似的,立刻就转到假山石之后去,听得衣衫悉悉索索,不肖半刻,只闻扑地一声——
小女孩手中的肉干倏地一抖,差点掉落在地上。
丫的,这些古人老婆子,你拉肚子就说拉肚子好了,拽什么“盘整”“盘整”,这冲天的味道,恐怕被“盘整”的人,分明是她吧?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种田,非皇室文,只有这位荣敏王妃进了异姓郡王王妃。
新年好彩头,2011我来啦!
再次调整,请原来看过的重看!
把一府两门调整了,其实我本来就打算写表亲,因为古代表亲可通婚,原是想亲上加亲之意。
但是我记错了表和堂之分,捂脸,我从小对这个就比较混乱,老觉得叔叔家的就是表弟。
所以写成了一府两门同姓章。
经各位指点,我又查了资料,的确同姓不能通婚,所以改成表亲。
即章荣孝之父与曾荣忠之母,就是曾家老太太乃一胞姐弟。
所以这样两门即是表亲,也不同姓。
我是第一次写种田,我自己都在懵懂中,所以BUG真多,捂脸。
谢谢各位指正的亲,能修的我就修,不能修的容我下本再努力吧。
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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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穿越嫡女...
通-天-透-地般的味道。
这古代人吃食讲究,五谷轮回之味道也是特别的冲人。
左妙站在假山石前,手里的黄牛牛肉干都忍不住抖抖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妈妈呀妈妈,你只知要我在这里等你“盘整”,岂知你那“盘整”之味,直冲得我胸腹翻腾,只险些就要吐出来了,连我手中的细片黄牛牛肉干,都“沐浴”在整个“通透彻骨”的飘渺“烟色”里……
左妙眨眨眼睛,抬头对着自己手里的黄牛肉干嗅了一嗅。
唔——滋味,妙不可闻。
实在受不了了。
左妙忍不住挪动下自己的小胖腿,告诉自己只动一点点,一点点蒋妈是不会发现的;结果动了一点,味道依然浓郁;再挪动半分,尚且悠然动人;再挪,再挪,再挪……
左妙的小胖腿一直挪出了假山之前,行到了后苑落叶湖之侧,才觉得那香浓悠郁之味道,飘然散去。
“呼——”左妙忍不住要叹上半口气。
“这古人吃食讲究,三盘六盏,比现代仔细了那么多,果然连味道都带着……特别的古味。”左妙叹气,“害得我的牛肉干都要沐浴圣恩了。一整晚才得了这一点吃食,我容易么……”
章门内外,郡王妃莅临,忙得不可开交,各房太太都暂顾不及自己的儿女,都交与自家妈妈抱带。偏生她的蒋妈妈闹了肚子,刚刚位座宴席,就急急跑了出来。她在蒋妈怀里饿了半日,只来得及抓到这两片肉干。偏生来没有下肚,就遭了“五谷熏蒸”。
左妙举起自己的手来,对着手掌里的牛肉干仔细嗅了嗅。
唔,竟还是“烟色氤氲”,堵得她差点一口气呛回喉咙里。不由得把自己手里的牛肉干甩高点,让落叶湖上的冷风,快把这烟气拂吹而去。
她不过是要吃片牛肉,这不倒霉催的。
“你在做什么?”
正当她左甩甩、右甩甩,就快屁股甩甩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孱弱清秀的声音。
左妙慢慢地转身。
不是她不想快,是她时正八岁,正是胖圆圆的时日,再加上腊月里衣袄厚重,她被裹得如同只圆宝球,想快也快不及。
身后站着个穿月白的小男娃。个子不高,身子很瘦,连带着身上的衣袄也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身上。显然岁不及冠,只顶留一髻,髻上簪一玉石宝珠,后脑发梳一辫,垂之身后,以八宝琉璃珠为坠,镶丝金穗为尾。一张粉瓷白面,竟分外白润,眉如漆扫,眼如点砂,更甚至那一张碧色双唇,在灯火流光的落叶湖边,泛出不太寻常的朱砂红色来。
哇塞,正太啊。
左妙几乎要惊呼出声。却又发觉自己现如今要比人家更身形娇小,他时年十一、二岁的样子,而自己不过将及八岁。
左妙手里的黄牛肉条还在甩来甩去,甩一下她也甩甩自己的头,慢慢地说:“没干啥。”
别念左妙说话怎生这般慢吞吞的,并非她故意装出样子,而是她生就这个品性,出生寒冬的她,脾气性格正如她的星座摩羯一般,向来未雨绸缪,从不说不该说的话,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而且自从她在XX理工大学会计系毕业之后,没有像同学一样进入什么金融大公司工作,反而把自己塞进了一个新兴行业——保险理赔专员。
这是个新冒出的行当,自打各家各户的家用汽车越来越多,路上的大灾小祸的事故率也开始节节攀升,人们的保险意识加强,他们这些理赔专员也开始忙碌非常。左妙打从做了这个工作,薪水不错,待遇不错,只除了常常要加班加点之外,似乎没有什么不好。对了,只有一点。就是那些开车行路的司机大部分是强横健壮的男人,一点小擦小碰还好,遇到个追尾挂花的,那火气就噌噌噌地往上升。
左妙自从接了这工作,就养成了一副遇人不生气,遇事不慌张的好脾气,下理赔车不会偏听偏信,不管司机们怎么吵闹,她会先查看现场情况,再记录车痕车况,然后拍照留证,一通折腾下来,足足要半个小时。司机们这时往往已经等得火气尽失,她便也有机会和他们正正堂堂的交谈了。
不过坏就坏在那日半夜十点多她和同事宋大江还接了个急件,是在高速路口的交流道下的一处理赔;天色漆黑,他们到达之后才刚下车就看到两辆横在马路上的明锐和斯柯达,一辆车头凹陷,一辆车屁股被狂吻出个大唇印,保险杠扭得跟麻花似的,眼看是趴了窝的乌龟,一动也动不了了。
两车的司机火气正旺,大初冬的晚上,冷得只有零下十度,两个人穿着衬衫毛衣,还卷起袖子来就站在路口中央大吵特吵。一个说是前刹车刹得太急,一个说是后车距离太近。两个人为谁责任更多一点差点没打起来,看到他们的理赔车到达现场,更是气愤得双双冲到他们车边,差点把拉架的宋大江都打在里面。
左妙下了车去看那两个车子的轮胎痕,根据刹车轮胎的痕迹就能看得出哪个是突然急刹,那个是冲出太远。不过这深更半夜的,车子大灯都撞熄了,理赔车的车灯又太远,她左看右看都看不清,就不顾自己形象地趴到地上去摸橡胶的胎印,结果手还没摸到那印迹呢,忽然从路那边就一辆车灯忽闪,连刹车声都听不及地她就感觉到身体一轻——
吱——
该是被撞飞了?
左妙在飞起来的那一刻很想立即掏手机写个即时围脖,告诉各位正在研究“死亡”感觉的砖家们,原来在出车祸的一瞬间,你真的会感觉自己有种飞离世界、居高临下的感觉。
但人毕竟不是鸟,飞多高也有重重掉在地上的一刻。
她摔得剧痛的时候,她同事宋大江跟大毛熊一样地扑到她的身边,握住她的脖子就痛喊:“左妙!左妙你怎么了?司机你喝酒了?!酒驾开那么快,你要负全责,别自己找死还拉个垫背的!”
左妙那一刻很想推开宋大江,他的手掐得她呼吸都快要停止了,而且这宋大江职业病啊,居然出口第一句就是判断谁是什么责任;看她摔得这么重不快点去拨个120、110,再不济打个119也能救她一命吧,跟琼瑶大妈戏里的男人一样扑在她身边,还剧烈地摇她……她摔得这么厉害,肯定有内伤啊,他还这么摇……摇得她五脏六腑没事也要挪位了。
哎,遇同事不淑啊,不淑……
左妙躺在那里,连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觉得嘴巴耳朵里都慢慢地流出暖湿湿的液体来……好了,要GAMEOVER了。
左妙闭上眼睛的前一刻,还看到自己的手机在震响,她记得那天晚上是老娘的五十五大寿,一家人约好了在沸腾鱼庄开场庆祝母上大人步入更年期大庆,结果她可就这么无限期的迟到了……
还有那个她惦记许久的学兄,出事前刚刚留洋归来,她前儿刚和闺蜜商议着该如何“稳、准、狠”地一招拿下……
结果她什么都没有做成,就被一路发配到这不知时代朝更的破地方来了。
“没干啥你这是干啥?”小男生看着她依然面无表情地甩着手里的牛肉干,更好奇地向前靠了一步。
左妙瞥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其实莫说古代世族家大规矩多,即便是生在现代,左妙对保险公司里陌生的男同事还不多话,更不用说这突然冒出来的小男生了。虽然在她眼里他还是个正太,而且是个长得很不错的正太。
她依然甩手甩脚,希望自己手中的黄牛肉干快点甩掉“烟气”,为她垫腹。
“你是荣孝叔家的?”小男生见她不答话,竟又上前一步,“二妹妹知秀?”
左妙这下往后退了半步。
对他眨了眨眼睛。
其实穿越大神把她归弄到这个豪门大宅里,也并全非无理由可寻,她落到这小小身子里,打从一张开眼睛,就只听到刚刚那个五谷轮回去的蒋妈妈拍着手笑:“妙姐儿,你可醒了。这一磕可把我们一房大小磕得都丢了魂。”
由此所知,她并非这小男生口中的“二妹知秀”,她穿在这小身子里乃是章荣孝并林氏嫡亲所出的第一胎长女,姓章名知妙。
这可是穿越大神顶顶偏向她的开了金手指了,左妙知道向来穿越的姐妹们,莫不是落在那皇宫内宅,过那九妃夺龙的戏码;再不然落到小门小户,耕地种田;最最次的常常落进小官小宦家的姨娘之腹,打从出生就戴着庶出的高帽子,任凭你如何挣扎抵抗,总换不来嫡出小姐的地位和待遇。
她这次穿越可真是拜了金佛,不仅一张开眼睛就跪了满屋子的丫环婆子,守在她身边的还有那个羸弱不可迎风的嫡亲母林氏。林氏可是章荣孝三书六聘礼进家门的,是谓章家商门里的掌家主母,地位不可撼动。虽及章荣孝在夫妻三年之后,又新纳了两房姨太太,一房姓燕,一房姓姚,即使同年都为章荣孝添子加丁,却依然要日日对林氏三省晨昏,大小事务,房内各门人佣,出手花销,件件桩桩莫不要向林氏一一禀报。林氏品性温和淳厚,虽对丈夫连纳两房贵妾略有微词,但及自己入门三年,只产得两女,已犯了七出之一,不得不为章荣孝身后香火着想,便也允了这两房姨娘。
但即使两房姨娘在侧,林氏嫡生的两个女儿章知妙、章知秀,也是最得章荣孝宠爱的。不仅因为是他为人父的长女、次女,更因知妙圆润沉静,知秀相貌出众,更因她们出自正房嫡母林氏,乃是章家名正严顺的大小姐,二小姐。所以荣孝府这门,上上下下莫不对知妙、知秀疼宠有加,连带丫环婆子为了讨得当家主母的欢心,也对她们好上加好。
总之一句话,左妙打从变成章知妙,就没自己洗过一次脸,没自己穿过一回衣,日日有人抱她来去,事事有人为她打点在前。反正就除了上厕所这样的事不能被人代劳,左妙都觉得自己仿佛被养成了一头什么也不用做的小胖猪。
也好,她本就懒得东想西想,事事有人为她打点,也好歇歇她这些年日日理赔,脑细胞死光的疲倦。
但显然眼前这个小男生对她不置可否的表情很是不满。
苍白细弱的脸上竟微微地迭起浓眉,小小年纪的宇眉之间,竟就迭出一个“川”字。
左妙也不想答话,只低头朝自己甩了半天的细薄肉干上淡嗅了嗅。
嗯,不错,烟色已散,肉片上又尽已是芝麻酱香,虽比不得现代XO酱牛肉干浓郁,但古人做法,自有秘制,又加之为郡王妃省亲特意准备,不免得蒸煮用心,烤酱用意。这等拿在手中,虽然细薄两片,却是浓香扑鼻,令人垂涎。
左妙觉得可以下口了,不免得胖嘟嘟的圆脸上眉开眼笑。一张樱桃小朱唇,露出水漓漓的光来。
待得她还未下口,忽然间手臂被人用力一扯。
“不许吃。”那小男生竟一力按住她的手臂,让她下嘴不得。
左妙这才略有恼怒,抬起头来看他,也不挣扎,只是辩道:“为何?这是我的肉干。”
小男生望得她那胖嘟嘟、肉滚滚,如秋日里刚刚下市裹了糖霜粉红苹果般的圆脸,再听得她奶牙奶声,却不疾不徐的辩声,苍白面色略有不愠。
“你若答我,肉干便可吃,你若不答,我就把这肉干踩烂。”小男生居然突声威胁。
左妙觉得自己额头都要抽搐。
果真是个小易被欺么,她个堂堂现代人,居然被个十岁、面相孱弱的男娃娃出声要胁。若放在往日,她定抚袖转身就去了,但落进这个小身子里,正是被袄裤裹得里三层外三层,胖得如同个球般,走路不是被人抱就是要靠挪动的,如此她就算想落荒而逃都不能够。恰这小子的手还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腕,让她胖乎乎的手分外生疼。
“要-答-什么。”左妙眨眨眼睛,似很迟钝般地答道。
“答你父姓如何,母姓如何,年纪曾几,可是知秀?”小男生竟对这问题执着不弃。
左妙心下略微想笑,但却慢慢回道:“父姓章,母姓林,年纪刚刚八岁。这样可行?”
她答是答了,却只掠了最后一句。
小男生乌漆的眸子转了一转,没接口,却心中暗记。
左妙看他那思前想后的表情,心里真真觉得有些发笑,这在世家大族时候久了,果真连个小小的娃娃都会暗自算计起来?她却懒得弄这些事情,被穿越大神开了金手指穿到这嫡小姐的身份上,真真是要补偿她过去时日的劳顿辛苦吧,所以她才乐得不去管那些宅事算计,一心装个迟钝呆傻,只清清静静地享用她的嫡长女的身份便已足够。
眼看着自己手中的肉干飘香四里,她腹内饥饿,真是再也无法忍奈,直接想要挣开他的手:“我已答完,请让我吃。”
左妙想抽回自己的手便把肉干塞进嘴巴里。
哪知自己的手臂还来不及移动,便被那小男生伸手一擎,直接托向他的唇边,那双朱砂色的红唇大口一张,竟把她掌中的整片肉干全都吞了下去!
左妙简直瞬时目瞪口呆!
她万万想不及这小男生会做出这样的姿态,更想不出他竟生生把她裹腹的肉干一口入肚!最最想不出的是,他竟然全不顾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势,一口雪白的贝齿竟生生就扣在她的指上,微翘出的一颗尖厉虎牙,刺在她的指腹!
“啊……”左妙惊吟出声。
那小男生咬住她肉嘟嘟的手指,齿垠雪白,目中略带得意之色,还笑吟吟地低道:“我只说你答我,肉干便可吃;但未说肉干是允你吃,还是令我吃!”
啊……这……
2、穿越嫡女...
这……这个小孩!居然敢在她的面前玩弄字眼,明明是她的裹复之食,就这么生生地落了他的肚腹!眼看他横眉眯眼,笑意淡生,那咬着她手指的得意表情,换成现代词来说是什么?哦,对了,分明就是腹黑啊腹黑小子!
待他放开她的手指,已然在指腹上留了一圈淡红牙印。腹侧那枚虎牙,最是深印。
左妙低头看自己胖嘟嘟的手指,眉宇淡迭。
小男生欺负了比自己小的表妹,正是得意洋洋地想要转身离去。
忽然觉得衣袖被生生拉扯,他待一回转身,一张樱桃小嘴,已然一口生生地咬了上来!
他只觉得自己的脸侧一痛。
耳际有个奶声奶气,却是气态分明的声音低道:“别以为只有你会咬人!给你盖个只属于本小姐的印!”
嘶——痛楚非常。
作者有话要说:双更!
恭请撒花!多多的最好!
3
3、正妻偏妾...
曾荣敏郡王妃省亲,忠孝荣府很是风光了一派。
曾荣忠位居从二品工部左侍郎,负责督监水部各项司务,亲妹荣升郡王妃,官场之上的同吏官绅,莫不争相来贺,再及各仕名流,足足要把忠荣府的大门踏破。
章荣孝自小与父从商,京都大小商甲,章家都有三杯分红,虽然也是荣耀之极,但商界名流,自不比得那官场士绅,孝府虽往来同样频密,但比得忠府的车水马龙,还是差了不少。
虽说如此,孝府依然在荣敏郡王妃省亲之后,料理应对宾客不少时日;林氏大大小小务事,均亲历亲为,几场大小招待下来,本就孱弱的身子越发羸弱;再加省亲之后便是深冬春节,辞旧迎新,官拜礼祀,又是一通忙活。待出了正月元节,林氏竟至整日歪倒在炕几上,越发连起身都不能够了。
这一日正是正午,吃过了午饭,蒋妈妈和周妈妈抱了知妙、知秀和知微过来,绕在林氏膝下,也算是天伦承欢。
知妙抬头看着这林氏,面色虚白,眉宇郁结,眼神里虽然透出对他们的慈爱,但是看起来竟是那样的涣散,似乎越发憔悴而薄如白纸。都说这古代女子红颜多薄命,眼看着林氏这样温良恭顺的慈母良妻,竟也是要得那样的下场吗?
林氏和她们说了一会儿话,便觉得身子软弱,因而命妈妈们抱了她们几个,入东阁放到六回廊的大床上睡去。知秀和知微很快就睡着了,唯有知妙还躺在床幔里,怎么也睡不着。
她穿越过来还没有几天,对这府里上上下下的情况还根本摸不明白。只知道自己还算是幸运,得到了穿越大神的垂青,几乎是开了金手指般地是穿到了忠孝荣府的嫡长女的身上来。
嫡长女——她对这个“嫡”字似乎还有些难以理解,在穿越前几乎没有几个女生对“嫡”或“庶”这样的字眼有感觉,就算是现在二奶横行,小三当道,但哪个渣男做这种事的时候也是偷偷摸摸,背人眼目的,没有哪一家的男人敢光明正大的娶小老婆还生儿生女带回家耀武扬威的,那还不被谁谁的老妈一棒子给打成相片。可是穿越到了这古代,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渣男老爹——先暂时叫他老爹吧,虽然她才见了没两面,听说在婚前就很和那位成了王妃的表妹眉来眼去了,婚后又因为外边儿那个病弱弱的母亲没能生儿子,而连纳两房小妾?这样的渣男,如果到了现代被挂墙头,绝对是“千女所指、万女唾弃”的大渣男,不虐死丫的才怪。但是在这里他却是府中的绝对权威,几个女人争宠争权的对象。知妙虽然知道自己是渣男爹和正妻所生的第一个孩子,在这府里似乎是待遇最好,最受宠爱的,但不知为何,看到外面那个病怏怏的“母亲”,她的心里却总有点复杂滋味。
正躺在那里胡思乱想,忽然听到正门的帘子一挑,有小丫头轻声说:“二太太、三太太来的不巧,太太正在午睡。”
说谁谁驾到,孝府里的两房姬妾燕姨娘、姚姨娘正好上门来,一起要为正室林氏问礼请安。
知妙连忙闭上眼睛,假装入睡。
林氏正斜卧在楠木包镶炕床上,炕上铺着手织八团喜相逢的毛毡,毡上衬着大白狐毛的皮褥,褥上再衬得四喜云纹织锦锻;身后立着盘金彩绣牡丹纹的背靠,身侧设着海棠红团蝶穿花的长引枕,铺着艾绿金钱蟒大条褥。林氏倦极地倚靠着炕上的撒碎金点丝的梅花小几,双目微闭,气息沉静,像是已经深深睡去。
燕姨娘、姚姨娘在下首等了许久,也不见林氏有醒来的迹象,姚姨娘便抬起身来:“太太这身上不大好,我们改日再来吧。”
这姚姨娘本是家生子,当年林氏连生两胎之后都未曾添子,孝府那时老太太尚在,眼见得忠府一个接一个的嫡子庶子出生,心下急火,便把自己房里的一个家生丫鬟给了章荣孝。章荣孝那时本不想收妾,但林氏的确体弱,外头声传并长辈们训教,他没得推辞才收了姚姨娘。这姨娘开始先是做了通房丫头,肚皮竟也争气,一胎便给章荣孝添了个庶长子章知邺,再一年又生了庶女章知画,立时便由通房丫头抬了姨娘。庶长子章知邺出生的那年,她也是母凭子贵,在孝府里风风光光了好一阵子。再加上她是家生子,自然左右逢源,气势高了许多。
直到第二年她怀着知画的时候,燕姨娘进门。
这燕姨娘到是个贵妾,出身近邻县平户人家,家底略薄,只是十二岁父母早亡,她一个人跟着哥哥嫂子度日。后来在邻县富甲商人的绣铺里学了阵子绣工,偏生章荣孝在邻县这家富甲家商办时遇到,恰逢那天章荣孝酒醉,留宿在商甲府中,那商甲也是个会使眼色的,直接命燕姨娘伺宿,第二日一早就做了顺水人情,把燕姨娘送给了章荣孝。
燕姨娘也是个争气的肚子,一夜露水,竟就珠胎暗结。待了八九个月,也为章荣孝又添一丁。
林氏那时刚刚生完次女知秀,正是混身的毛病,眼看着庶长子、庶次子都一一出世,章荣孝也对新世的儿子喜爱有加,不免得日日连宿另两房,根本就不往林氏的正房里看上一眼了。
林氏虽是个品性淳厚的,但任个女人遇到这种事件,也难捺自己心腹酸楚。林氏便寻了个机会,以节庆之日与章荣孝见面时,推心置腹,泪水涨连,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赢回一点夫妻恩爱,拼尽了全身一点力气,终在五年之后,林氏再次诞下一子,取名知微。这孩子乃是章荣孝的嫡生幺子,自然疼爱非常。林氏这才觉得当家主母之位无可撼动,只是生育这幺儿,几乎耗尽了她的血脉,这些时日,越发的不得起身,大有种将要灯尽油枯之势。
燕姨娘看了一眼眯着眼的林氏,小声道:“昨日我们就该来问安,但昨儿有贵客,今日我们再走……”
姚姨娘很不屑地撇了撇嘴:“走又如何?我们又不是没来,是太太没得清醒罢了。这些时日老爷为了郡王妃娘娘的恩谕,能早日寻得那样品上佳的山参彻夜劳顿,这府内大小事务都要太太一个人操持尽心。这等辛劳,太太不越发单薄才怪。”
燕姨娘眼眸一转:“这些话可别乱说。”
“这怎么是乱说?”姚姨娘冷笑,“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个人不知,哪个人不晓?老爷对郡王妃的恩谕是怎个紧张,日日尽心操劳。我们这身份是没得相关的,只可惜了太太,又受苦又受累,还没的落出个好声名。我这是替太太不平呢。”
姚姨娘说这话,明明应该做个担心的表情,偏生她说得眉开眼笑,一脸的乐不可支。
自从那日郡王妃省亲,章荣孝寻参很是尽心尽力,常常在商铺里日夜督导不说,连参叶参样都要一一过目。这孝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又不是个没的明眼的,当日漱敏郡王妃召见外男时那幽幽转转的语气,仆佣们早就已经腹腓在肚里。姚姨娘本是家生子抬上来的姨娘,在这府里没头没脸,林氏对她的态度淡薄不屑,她的嫉妒怒恨早是积在心头,如今得了这么个口子,可是得了势般地兴灾乐祸。
燕姨娘被姚姨娘惊得已经瞪圆了眼睛:“我看我们还是先退去,隔半日再来吧。”
“隔半日也怕太太没得醒来,”姚姨娘居然还冷笑,“老爷不到深更也不会回来,太太无事闲凉的怎么会醒得那么早呢?”
这姚姨娘,句句紧逼,字字嘲讽,实在是让人听都听不下去。知妙躺在东阁里间,虽然她以前是没见过“妾”,但是电视剧里理直气壮的小三她也是看过不少的,似都能想见姚姨娘的那种脸面,不由得微微地替林氏紧张地捏住被角。
但忽然一直斜歪在撒碎金漆小几上的林氏猛然张开了眼睛,抬臂就往那金漆小几上猛然一拍,厉声道:“姚金枝,你是头日入得这孝府吗?凭谁是教的你如此没有规矩!”
姚姨娘不妨得林氏会突然醒来,惊了一跳,但她竟也不害怕,仗着自己家老子娘也算是孝府有头有脸的当家嬷嬷,眼珠一转就答道:“太太可不必生气,金枝这不正是守了规矩来给太太下跪请安么?金枝也是觉得太太一个人里外操劳,老爷到是在外面尽力采办,帮不得太太半分,我替太太忧心而已。”
这话戳得林氏更痛,郡王妃和章荣孝的事情自是不能放得台面上来说的,姚姨娘却偏偏句句点中“老爷尽力”“采办”这些字句,分明是对林氏嘲笑讥弄,笑她这个跟了章荣孝八年夫妻的当家正室,还不及郡王妃娘娘的一句幽叹。
林氏胸中怒火更盛,语气凌厉地:“老爷在外吃苦受累,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不想违了恩谕,只恐上头怪罪保不得我们孝府平安。你们小房不为老爷辛苦敬滋进补,却在这里冷嘲热讥?你来为我请安,居然这半会子还挺立一旁?是谁教你的这些规矩,是哪家哪房教你小房还比正室居高临下?姚姨娘,你今日到教教我,安是如何请的?这小房小室的膝头,到金贵过正房去了?!”
哟,这几句可真给力!知妙拉着被角,可见当家主母还是很有风范。
姚姨娘被林氏这几句摆身份的话训得脸上挂扮不住,林氏品性淳厚,以前还不太拿出正房的威风,但今日忽然如此计较,使得姚姨娘都料想不及。
正房为大,姚姨娘也没得选择,只能委委屈屈地扯裙下跪,嘴里还嘟囔着:“跪便跪,难道还能跪少了两块肉不成?”
这话偏生还落在林氏的耳朵里,林氏这次大怒,一手就差点要把梅花小几推到下面去了:“姚金枝,我看你越发要逾过我去了!这没规没矩的事情我让了你多少,今日你反而要踩到我的头上去了不成?来人,把她的老子娘叫来,叫人把她锁了,我这就去回了老爷……”
话没说完,林氏已然耐受不住胸中怒火,只觉得膛中如火炭扫撩,又闷又灼,疼痛难咽,直着脖子就剧烈咳嗽,喉中痰火上上下下,快连气息都要堵住了。
站在旁侧的燕姨娘连忙走过来扶住林氏,似柔弱温软地劝慰道:“太太可要仔细自己的身子,深冬寒凉,风寒病症还好对治,若是惹起了中火之症,内要食那祛热镇凉的药剂,外要防寒保温添暖,岂不是让自己的身子受两重夹攻,即使没得病症,也要添出一两样儿来。太太还是尽要放宽心,老爷辛劳受累,我们做小的理应替太太分担保养,再说郡王妃娘娘恩谕,老爷再尽心尽力也是应当。哪个商甲富家,得了王室的恩泽,还不感恩叩拜,还敢推辞的?太太且把心放在胸腹中,老爷面前我们自会替太太分担,太太只仔细将养着自己的身子才是。”
哎?知妙躺在褥上,却又听到这话。简直觉得这话中软硬夹攻,句句听似柔弱劝慰,却字字把林氏排挤冷兑,没的一句真正贴心慰腑的。这是劝人?分明是气人吧!
林氏本来就急火攻心,被燕姨娘这一番话毕,顿时就胸中如火,刹那间大咳剧咳起来。旁边贴身丫鬟云香连忙捧了痰盒水盅,又并小丫鬟们涌上来抚腰捶背,咳了好大一会,还未曾止住。林氏连回语的力气都没有了,连连挥手直接把姚、燕两房姨娘赶出东房正室。那两房姨娘都退出了门,林氏还在那里咳动不止。知妙睡都没有睡意了,忍不住从床榻上下了身来,站在那东阁门楣边,怯生生地望着榻上的林氏。
林氏正咳得难受,忽尔看到自己的大女儿,忍不住按住自己的胸口,逼自己硬生生止了那咳气,对她挥了挥手。
知妙望着她白如纸色般的脸孔,失了神散的眼瞳,虚弱到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单薄身子,就算是刚刚穿来对她还不甚熟悉,却还是听话地走过去,依在她的怀里。
林氏微喘着把知妙抱在怀中,略有些疼爱地抚着她的头发。知妙虽然和林氏还没说过几回话,但她的手心抚在她的头上,竟有种母亲般的熟悉感觉。
“妙儿,母亲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知妙低着头,似乎觉得自己又像是回到了妈妈的怀里。只可惜林氏身上的味道不同,妈妈也没有像她这样虚弱。但是她还是乖乖地点点头,只答了一个字:“嗯。”
她向来个性沉静,穿越到这里,什么情况都不熟悉,所以只秉承了一句话,“凡事少说多做不会错”,幸好这个肉身之前的主人似乎也是个寡言少语的小姑娘,所以大家也都没有对她的反应觉得异样。
林氏只搂着知妙,微微地叹一口气,又朝着暖阁里面那一双沉睡的儿女望了一眼。然后抚着她的长发幽幽转转道:“妙儿,我这身子眼看着越发不起,怕是这幽幽深冬,难熬过去。可怜你们姐弟三人,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微儿只有七个月,如果你们没了母亲……”
林氏的声音哽噎,知妙抬起头来看她,只看到她眼中泪花泛滥,忍不住伸出手去,微微地碰碰她:“母……母亲……别这样……您还是先养好身体……”
要她叫别人妈妈,还有点叫不出口,幸好古人是叫“母亲”的,这样的称呼她还能接受。
林氏握住她的手:“妙儿,母亲也知道你们三人姐弟,小的小,少的少,若是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的荫避,这时日久长,怎生的在这诺大的孝府里生活下去?但我的身子我知道,怕是快要撑不得许久了,母亲也想多陪伴你们些时日,但生老病死,谁得抗拒。我只与你们两姐妹说清,这孝府中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步步惊心,杀意暗伏。若他日我身不在,你们需得小心堤防那燕姨娘,别看姚姨娘日日叫嚣逞威,但实则会叫的狗不会咬,燕姨娘才真真是胸中有千壑,字字句句刺见血的那一
3、正妻偏妾...
个。她又出身贵妾,他日我若不在,老爷动心把她扶正,你们姐弟三人的苦日子,可怕就要到来……你是嫡长女还好说,我最担心的就是知秀和知微,知秀是嫡次女,姚姨娘早就想把她的三女提到与知秀甚与的地位来;而知微是幺子,还不更事,哪里斗得过燕姨娘和姚姨娘所出的庶长子、庶次子,尤其是燕姨娘若是扶正,庶次子便成了嫡次子,地位更在庶长子之上,而知微便落成了小幺子,莫说家业前途,怕是连教养活命,都未可知了……”
林氏说着说着,眼泪竟从面上流了下来。
眼泪都将要滴到知妙的脸上,她抬起手来,又找不到帕子,只能怯生生地用自己的衣袖去给她擦眼泪了。
这深宅大院中的女人,虽然看起来风光满面,锦衣玉食,但谁知道个中辛苦,不仅要自己身慎形谨,更要对妾小嫡庶,步步惊忧。即使身为当家主母,太过放松会使家中没了规矩;太过严苛又被下人私骂,治理不了后宅会被男主人训斥,治理过甚了又会被扣上妒妇的罪名。这女人在这深宅大院中,看起来是比现代人过得闲适,但其实日日惊,夜夜怕,哪里还有一分放松,一刻舒服?看看林氏这全身的病,还不就是被关在这深宅大门里所郁结出来的?
眼看着林氏越哭越伤心,知妙忍不住擦擦她的脸,小声道:“母亲别难过,只需先养好身体……弟弟妹妹们……还有我。”
林氏一听她这句话,登时就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立时拉住知妙的手:“妙儿,你是娘亲的头胎嫡生,孝府里名正言顺的大小姐,若有一日为母的去了,你便要端出你的大小姐架子来,关照妹妹,体恤弟弟,为的你们嫡生的身份撑起腰来。知道了吗?”
知妙眨了眨眼睛。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刚刚怎么会说出那句话来,但是的确穿越大神把她送来这里,她已然变成了这个肉身,现在能做的,要不然穿越回去,要不然就接受眼前的现状。虽然这府里的情势,她还不是弄得很明白,但却是明白,里面那两个还在睡着的,的确是和她这个肉身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虽然林氏要她“端嫡小姐的架子”这样有技术的活她还不太会做,但是看着林氏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虚弱,仿佛她要不答应,林氏就会立时随风去了一样。
知妙看着她的样子,还是不免得点点头。就算暂且哄她开心一下也好,于是便乖乖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母亲。”
林氏终于得大女应承,一脸的感伤全都涌上来,一时搂住她,声若游丝:“妙儿,母亲以后要是有什么不测,知秀、知微将来的身家命运,可就全要……依靠你了。”
林氏越想越发悲从中来,不由得身子歪向海棠红团蝶穿花的长引枕上,脸面一侧,一滴珠泪,便已滚滚滑落。
作者有话要说:大修了,以前发现我写错视角了,所以才会觉得知妙冷眼旁观的样。
但其实我是写她在适应,但需要点时间。
不知道这次好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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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以疾仙归...
或许人至将死,果然先有预感。
出了正月,春风未起,林氏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将近三月初时,已然病入膏肓,连起身直坐都不能够了。云香并拈香、末香三个丫头日夜陪伴,郎中们送来的药水也昼夜服尽,但越发的惊虚孱弱,直至目不能视,嘴不能语,渐渐已到弥留之际了。
知妙和知秀整日都守在林氏的榻前,白日尽心服侍,夜晚就宿在东房的小暖阁里,知微尚且年幼,根本不更事。知秀到底是个大家教养出来的,虽然时年刚刚过六周,样貌随相林氏,不过还是个娃娃,就已经高挑长逸,脸色桃粉,眸色漆黑,眼看就将要出落成楚楚精致的大家闺秀。再加上她头脑清慧,傍随章荣孝,看到林氏越发虚弱,不禁整日为林氏按摩揉捏,尽说些宽心慰腑的话,而且那个小眼泪流的,让人心疼。知妙也就跟着一直守在林氏身边,端茶送水,捣药喂饭,即使不是生身母亲,也尽奉心意。
直到三月初十的晚上,林氏脸色青紫,看样子已不大好。章荣孝却还没有回来,正妻病成这样,相公还不知归期,林氏歪在楠木包镶的炕上,眼神越发的失望,直望着头顶上的青软烟罗帐,只觉得眼神更加如雾如丝,没的个焦点了。
知妙和知秀站在林氏的身边,看着她如此表情,心下知道林氏应是大限已到,怕是过不了今晚了。但章知秀却还握着林氏的手,不离不弃地宽慰着她:
“母亲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来,父亲说不定再过半个时辰就会回来了……”
“老爷今儿晚上不会回来了。”门帘却被人一挑,姚姨娘带着随身丫头彩香就走了进来,“刚我去前院,遇到铺里的帐房先生,先生说这几日北边的大雪终于融了,东北铺里的货刚刚运到,老爷在铺里忙着查货验货,那个劳顿辛苦,怕是今儿晚上都回不来了。”
姚姨娘说这话时,满脸的得意神情,声音竟然微微地上挑着。
林氏躺在床上,只把眼睛一闭。知妙忙着扶住她,帮她掖住锦被。
知秀到是回过身去,对着姚姨娘说道:“多谢二娘报信,我立时派人去请父亲回来。”
姚姨娘目光一凛:“二小姐可真是尽心,但老爷今儿晚上可是为郡王妃娘娘选货,纵使天大的事情,也比不得这重要。二小姐怕是派十个人去,也催不回老爷来。”
知秀毕竟年纪小,竟开口回道:“什么天大的事情,比得母亲的病重?”
“哟,二小姐这话说的,”姚姨娘脸色微动,“在老爷的心里,这王室恩谕,这郡王妃娘娘的进补大事,自然是比天大的。我们这些后宅娘们儿,哪比得宫里的郡王妃娘娘,是不是呢,太太?”
林氏被这一句话噎的,本就已经无法言语了,这一针刺得她更是心胸之中泪血横流,只把脸孔向内一侧,强忍着在姚姨娘面前不会流下泪来。
知妙忍不住回头去望那姚姨娘,虽然这些时日不曾和她们见面,但是知妙听过几次便知道这姚姨娘是个泼辣户,心里有什么就会说什么,什么重就说什么,林氏心里本就对章荣孝与郡王妃的事情郁结难咽,她居然生生地就挑这个地方伤人。
知秀也听出了姚姨娘的话头,小小年纪的她为了保护母亲就如张开了背上利刃的刺猬,与年纪不符地冷笑:“父亲的心里,谁重谁轻,我们做女儿的是自不知的。但我却知父亲已经许久不曾去看过知邺弟弟了吧?那自然二娘也鲜少见过父亲?母亲自然比不得王室恩谕重要,但二娘又比谁重谁轻,我们也不自知了。”
姚姨娘被个七岁的小女娃教训,那脸上的表情跟长了刺似的。
“二小姐不必这么冷嘲热讽的!我们家知邺刚请了教习先生,正背学四书五经,将来可是要跟老爷做大事情的,你们小姐家家,哪里是明白的。”章知邺可是姚姨娘的看家宝,那种炫耀的表情可是盛气凌人的。
“那是。”知秀撇了撇嘴,“弟弟肯是要跟父亲做事的,但章家自祖爷爷都是传嫡不传庶,知邺弟弟现在还没那个能承继家业的身份,二娘也就不必在这里笑讥了。有这个时日,不如回去教习弟弟了。”
知妙站在旁边,差点要替这七岁的小女娃鼓掌了,这叫一个话里话外的挤兑,说的不过是她的弟弟,挤兑的却是姚姨娘的身份,这嫡庶之别,放在这规矩森严的深宅大院里,的确像是一座越不过去的大山。
姚姨娘被知秀这样嘲弄,自然气得快要发疯,竟就这样蹦出一句来:“二小姐别这么张狂,这一晚咱们家可怕是就要不平静,过了这一夜,谁嫡谁庶,还说不定呢。”
知秀知道她是在说林氏今日晚上就可能就要病逝,而明天当家主母的位子空出来,说不定姚姨娘就能母凭子贵,被抬上正房呢。但知秀冷冷一笑:“二娘还是回房去吧,这等时辰做个春秋大梦到是个好时候。我只提醒二娘,咱家除了嫡庶之分,可还有个贵贱不同呢。”
姚姨娘这下可被惹毛了!
知秀这是摆明了说她身份低贱,连燕姨娘都比不过去,虽然行二,但想林氏死了之后抬正,可是不能够!姚姨娘正是盼着林氏快死,死了她好为知邺挣个一面半点的,结果这一句就被小小的知秀给说死了!
姚姨娘不由得恼羞成怒,直接一手就来掐知秀:“哎哟哟,二小姐这可真是灵牙俐齿,过来让我看看,可是谁把你教导成这样!”
知秀立时就往后躲。姚姨娘却已经要撕到知秀的嘴上了。
知妙一直在旁边站着,知秀一躲就恰绕到她的身后去。眼看着姚姨娘五指尖尖,就要抓到知妙的脸上,知妙忽然就抬起头来,一个凌厉的眸光瞪着姚姨娘:“母亲还在呢!”
姚姨娘一愣。回过头去一看,林氏果然躺在炕上,却伸长了手,指着她,指尖抖啊抖的,嘴里只对云香冒出几个字来:“取……家训……”
姚姨娘一惊。孝府的家训是不太常拿出来的,但一出手,可就是厉害的。如今林氏还没闭眼,她就先欺负起她的女儿来,难怪林氏就算拼死,也要再摆一摆主母的身份。姚姨娘本来就是想气气林氏,看她驾鹤西游的热闹,倘若在这个时候再被拿了家训教训一通,可是不值。
姚姨娘嘴角一撇,就想要撤开。
这时门帘一响,燕姨娘也走了进来。
一看到这房里闹成一团,燕姨娘连忙凑到林氏的身边来:“这又是怎么了?老爷今日晚上没的空回来,太太应该好生将养着,怎的又生气起来了?凡事凡物,太太需得宽慰以待,不然这痰湿之症,可不就是这么催生出来的。”
姚姨娘一看来了帮手,又抖擞精神:“可不是么,我刚刚就和太太这样说,没的被二小姐数落一顿。说我怕是要攀着高枝,只把我们家知邺想再抬高一位呢。”
燕姨娘一听这话,面色立刻放正:“这是说的什么话!别说太太还在这里,就算太太不在了,我们这些做偏室的,自然还是为太太捻炉焚香,一日为正,辈辈为东,即使磕头跪拜,也绝不会逾过太太去!”
姚姨娘听到燕姨娘的这话,几乎要偷笑起来了。这话才真正够水平,人还在床上躺着呢,这里就要“捻炉焚香”了,偏生还说得正正堂堂,一脸的正义,让人想气也气不得,想反驳也反不开。
林氏虽然不能动了,但心里哪又有得不明白。直被气得瞪直了眼睛,手脚都要发白了。
知妙连忙握住她的手,宽慰道:“母亲快别乱想,先将养好了身子再说。”
林氏已经病弱成这样了,这些姨娘们还赶过来气她,分明是想要火上浇油还是落井下石,想把她活活气死嘛。
知秀直接从知妙的身后跳出来叫道:“云香,快去前头打发人去铺里请父亲,就说母亲病重,知妙知秀恳请父亲速速归家。”
云香连忙转身去了。
可姚姨娘哪里肯罢休,听到燕姨娘刚刚噎落林氏,这厢又凑上热闹来:“二小姐别这么急了,铺里进货,老爷就指着这批山货向郡王妃呈贡呢,你这时候唤他回来,岂不是误了大事。天事地事,也比不得郡王妃的事大啊!”
这姚姨娘也逼人太甚了吧!知妙忍不住抬起头来,对着姚姨娘一句:“父亲自会知道轻重缓急。”
姚姨娘见素日里不说话的大小姐都开口了,还眉开眼笑的:“哪个急?那个缓?看老爷不回府就知道了。”
知秀真真正正被这个女人激怒了,直接就一句话冲嘴出来:“二娘也不必这么得意,且是我娘不在了,也断轮不到你扶正!”
姚姨娘直接脸一抬:“扶正不扶正,我这辈子都这么过了,甭管是扶了我,还是扶了三姨娘,你将来都是个没娘的命!”
林氏听到这话,一口气就噎不上来,整个人都在床上抖如筛糠起来。
燕姨娘一听这话,反而正色道:“二姐姐休得说这样的话!什么扶正不扶正,还得看着老爷的脸;我们做小的,不在太太在时好好尽心,反而要争什么太太的身后事吗?没的把太太气死!太太,你快别听这些,好生躺着,就算有个什么,太太只管放心,这孝府上上下下,没个敢把大、二小姐和小少爷如何的。就算她们敢,我们也不会肯的。”
林氏已经气得不行了,眼睛上翻,嘴里却支支唔唔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正待这时,云香却急急地赶回来,进门便说:“太太,老爷那边打发人来,说今日货里找到了上品,已经急急地送进郡王府里去了,老爷正在铺里等着听信儿,且命我们好生看养着太太,要太太仔细宽慰些。老爷支来的人还说……”
云香说了一半,便停伫了,眼睛朝着四方转了一转。
姚姨娘立时说,“还说什么了,快说!”
云香知是避不过去的,只得说:“支来的人还说,太太别把郡王府的事放在心上,郡王爷现在权倾当朝,老爷尽心也只是为了保我们府中平安,所以万事如何,总归郡王妃娘娘为先……”
姚姨娘立刻喜得拍手:“说的是了!老爷可不就是为了我们府里的众人嘛,若是惹得郡王妃娘娘哪里一个不满了,我们岂不是要全部遭殃,所以太太何必再如此计较,没的显了自己跌了身份……”
林氏已然不行了。
这话头跟一盆又一盆的冷水,足足地泼到她的头上脸上来。身子本是已经虚弱致极,马上如将熄的烛光,这一个又一个,一家又一家的冷言冷语,直噎得她胸中郁结,气息不进。抬头看到这烟罗软纱帐,想起与章荣孝八载夫妻,竟落得在病急不治的情况下,相公竟还为了郡王恩谕夜不回归,她这一世拼死,又是为得什么呢?可怜了她膝下两女一男,她倘若就这样撒手去了,她们……
林氏回过头来看站在一边的知妙和知秀,知秀到是杏目圆睁,很是凌厉的模样,而知妙一直还是那样呆呆懦懦的样子,怕是将来也不中用。林氏本还指望知妙能有知秀的三分,在这深宅大院里,护得妹弟,可是如此看来,怕这两女一子,她撒手一去,只剩下被人挤兑吞没的命运……
林氏伸手抖动,向着知妙——
“妙……妙儿……”
知妙抬头,只看到林氏脸色如纸,知她果然大限将至,虽然情份还浅,但是看那面色如纸,立时觉得一种酸楚都冲上心头,眼眶都瞬时模糊了。连忙伸手就去握林氏的手:“母亲,快别再想那些,仔细自己的身子……”
哪知道还没触到,却无端被燕姨娘从中一挡。
“太太快别出声了,好生躺着!”一手就把林氏按下,转身为她揶动被角,但实际上却低声对着林氏冷冷地勾唇一笑,几乎是进府几年来,第一次对林氏撂出狠话:“太太就且莫再挣扎了,老爷心中,自然郡王妃最重,太太就是一头撞死了,也没的郡王妃一滴眼泪令老爷心疼。太太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这声音轻的只有林氏能听到,一句语毕,林氏已经睁得双目微凸。她直挺挺地瞪着燕姨娘,那种愤而极怒的表情,几乎都想扑起来直咬她一口。
知秀站的远,根本没听得这句话。
只有知妙站的近,这细细的声响,到落在她的耳里。知妙简直惊得目瞪口呆,燕姨娘这时说出这种话,绝对是在林氏已然飘摇的性命上,再狠狠地刺进一刀!这样的背后毒手,简直比姚姨娘那种大呼小叫,直来直去更加狠毒和残忍!
知妙一见林氏被气得双目微凸,立时就气极地想要伸手去拉开燕姨娘。
而病弱的林氏已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身指着燕姨娘,抖瑟地叫出一个字:“你……”
“我,”燕姨娘却用身子把知妙都往后一挡,直接抓住林氏的手,“我会替太太好生看待知妙、知秀和知微的。太太且安心的,睡去罢。”
林氏一丝气再也提不上来。
双目怒睁,气结在胸,又病又急,又气又噎;那郁闷之心生生地盘在胸口,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只直挺挺地伸着那只手,身如糠抖。知妙连忙想要去抓林氏的手,结果还未曾碰到,林氏的手已然从床榻上滑落下来,双目一阖,病痛郁结忿然同时重重刺在胸中,就那么渺渺地去了!
知妙的手指就如此与林氏的错落而过,终不可及!她整个人立时都如化了山石般,僵直在那里。
站在旁边的知秀一见,刹时如同被刺了脊背的刺猬,整个人小狼一样地奔过去,狠狠地就把燕姨娘向着旁边一推!
“放开我母亲!你们这些不知规矩的,都从母亲房里出去!我且告诉你们,母亲就算不在了,也轮不到
4、以疾仙归...
你们扶正!父亲再怎么糊涂,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宁劝得父亲再续一房,也绝不会令父亲把你们扶正!出去!都滚出去!”
这一声怒吼,令得燕姨娘和姚姨娘都脸上挂裹不住。
“母亲……”
知妙站在床榻旁边,望着林氏已然合闭的眼睛,惨白的脸色,枯秀的手指……虽然觉得穿越之事不过还像大梦一场,但是一回身时,这生身之母却已然渺渺仙去了……看着那几乎瘦弱到如一片秋叶的林氏,知妙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哽噎住了一般,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滚滑落下来。
孝章府当家主母正妻林氏,就这样悄没声息地殁了。
殁在自己家相公,还不曾归来的这个暮冬的深夜。
5
5、欲擒故纵...
林氏大葬。
章荣孝直到林氏病逝的第二日清晨才赶回来,看到林氏已然离去,虽心内念及几年夫妻恩情,但也回天无术。只能倾尽所有,把林氏厚葬,以念这些年她跟随他的情份。但无论如何,林氏去逝当夜,知秀大逞口舌,章荣孝斥她辱没了嫡小姐的身份,呼喝之词,失了孝府这样大家大族的体面。所以虽然林氏风光大葬之后,知秀还是被关进了家庙,令她守住林氏牌位,反省林氏在生时,对她如何教养,而身为大家世族的嫡小姐,又该作何风度。
知妙在林氏发葬时一直躲在蒋妈妈的怀里,她虽然觉得自己和林氏感情尚浅,但不知道为什么那锣鼓一鸣,哭声大起,她的眼泪就会止不住地流下来。或许真真生身父母有血脉之缘,就算她这内里壳子换过一个,也饶不过去那般心头伤痛,眼看着林氏的灵柩被八人抬过,只伏在蒋妈的肩头,什么也不必说,眼泪就簌簌地跌落下来。
林氏这一葬,孝府里进进出出,不知多少人物。又或者亲戚朋友,来往宾客。只是有人送了贴子来说住在江南的章家的二老爷章荣正病倒了,也没的空来给嫂子吊祭;而嫁去蜀地的章家小姑子章荣月刚刚添了幼女,也走不开。所以林氏之葬,只有章荣孝这一门给她轰轰烈烈地厚葬了。
葬礼过后,知秀被罚,知妙倦极地跟知微一处还在东暖阁里睡下了。
翌日清晨,她还没睡够,就被在耳边交谈的蒋妈妈和周妈妈给吵醒了。
“太太也厚葬了,老爷也算是没没了夫妻的情分。”周妈妈叹息道。
“这话说的,至少太太也给老爷添了这两女一子呢。”蒋妈妈手里整理着知微的小衣裳。
“少爷还好说,至少是个嫡出子,可是太太没了,这知妙和知秀小姐怎么办呢?二姨娘向来就看这两位小姐不顺眼,若是把二姨娘抬了正,知秀小姐那日又那样痛斥了二姨娘,这将来的日子恐怕就……”
蒋妈妈立时眼色一变:“周妈妈,你在这宅子里也不少时日了,怎的就糊涂了?二姨娘扶正,哪得那种事情。二姨娘是家生子,本来身份地位就在那摆着,三姨娘可是贵妾,手里又有知同少爷,我看老爷就算是要抬,也会抬三姨娘,没来的理由会抬二姨娘。”
“但二姨娘先入门,哪能逾过这个次序去?”周妈妈怀疑道。
“次序倒是次要的,老爷的脸面到是真的。若是把二姨娘抬了正,传出去我们孝府的面子还要不要?三姨娘好坏是个清白出身的,又是老爷从外头领进门来的,怎么说也比二姨娘有头有脸。”蒋妈妈把手里的活计一放,“若是燕姨娘做了主母还好,二姨娘那个脾性……恐怕到时候我们都会跟着遭殃。”
知妙躺在一边,刚听到她们说话,心里还觉得这两个妈妈也是在宅子里呆的久了,岂会不知道姚姨娘和燕姨娘谁更厉害一些?听到后面才知道,她们原是以为姚姨娘太直来直去,明里就会不给她们这一房大大小小好果子吃,那燕姨娘出身小门小户,就算当了权使点小心计,也不会对她们太过挤兑。
但是知妙心想,这两人是没有看到燕姨娘在林氏殁时那一句话的表情,狰狞狠辣,比那个姚姨娘的手段,更高上数段。若是让她当了家,别说妈妈们会遭殃,恐怕连她们这几个大大小小,也会一并攥进她手掌心里,难以逃脱。
周妈妈叹口气:“太太也太福薄了……”
蒋妈妈立时说:“福厚的人都进王妃了,太太这是被克的……”
周妈妈连忙摆手,示下她不要说出这种话来。
蒋妈妈眯眯眼睛,压低声音道:“说不成,这两房姨太太谁也抬不正,王府里的那个一听说老爷没了正室,善心一动,说不准就给老爷再填一房……”
知妙微微地动了动身子。
蒋妈妈和周妈妈立时都住了嘴。
蒋妈妈过来看知妙,隔着紫红团锦的半截褥子拍她的背,轻声唤她:“大小姐醒了?”
知妙微睁开眼睛,点点头。
蒋妈妈连忙把她扶起来,又细心地问:“吃茶吗?”
知妙又点了点头。
周妈妈立时就在桌几上拿了套了暖兜的青花瓷茶壶,从壶嘴里倒出的东山雪青茶还冒着袅袅的热气,一捧到知妙的嘴边,立时就香气扑鼻。
知妙润了一口在嘴里,睡时喉咙里的干涩滋味立时就下去不少。
她伏在蒋妈妈的肩头,又不声不响地。她心知这个家里现在是一片混乱,大太太刚刚去世,姨太太们蠢蠢欲动,二小姐大发脾气,嫡少爷年幼无知,渣爹爹尚在悲期;她几乎有点迷茫,不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这深宅大院里应该说是步步惊心,甚至像她和知秀这样七八岁的小女儿,也不曾放过。虽然她一直感叹自己应该是个好命的,穿越过来就大开金手指,成了一府上下的嫡长小姐,但这个嫡长小姐却似乎是生来受气的,偏偏还没有把自己的身份地位弄个明白,嫡母就先因病殁了。她或许以前听到那首“世上只有妈妈好”的儿歌还不自知,到了这里才深切地感受到,没了母亲的庇护,没了母亲的教养和撑腰,她们这些小儿小女,立时都要变成了大海里的孤舟,越发的没有了方向,越发的变得孤苦无依。
知妙越想越觉得心头郁闷。
她闷不吭声地伏在蒋妈妈的肩上,也不说话,也不愿意挪动。
周妈服侍知妙喝过茶之后,忽然望着知妙叹道:“大小姐不声不吭的到还好,可怜二小姐……”
知秀一直是周妈妈带的,这会子被关在家庙里受戒,周妈看着知妙,忍不住心疼起来。
蒋妈妈一边把知妙放在肩上哄拍着,一边回道:“二小姐那个要强的脾气,老爷虽然疼也是疼这个,但气也是气这个。虽然二小姐是嫡出正房的,但是喝出那样的话,又动了手,怕是在下人之中传出去,失了咱们府上的身份,又丢了二小姐的名声。将来二小姐大了……”
周妈妈叹道:“我原也是知道。我只是心疼二小姐都关了三日,怕是连茶饭都没吃上几口,偏我们还被老爷命了,不得靠近,不然我也替二小姐送上两碗饭,二小姐见了我,说不定还能止了眼泪,吃上几口……”
周妈妈毕竟带了知秀许久,乳母情深,说了没两句,怕是要掉下泪来。
蒋妈妈抱着知妙,也略叹了一口气。
知妙伏在蒋妈妈身上,看着两个愁眉不展的老妈妈,忍不住轻声出口道:“嬷嬷,要不要……我去看看妹妹?”
……哎?
两个老妈妈都怔了一下,相互对望一眼,周妈妈蓦然一拍掌。
“啊呀,你看我怎么把这个给忘记了!老爷是最疼大小姐的,大小姐和二小姐又是嫡母一出,大小姐若前去,老爷就算知道了,也会念你们姐妹情深,不会怪罪的。二小姐关了这几日,怕是水米不尽,大小姐就辛苦一趟,帮二小姐多送点吃水米食,也算是安慰安慰二小姐罢。”
知妙从蒋妈妈的怀里滑下来,站到地上,很认真地点点头。
“好,我去罢。我会小心不让别人看到我的。”
周妈妈立时高兴地拍着手,转身去拿了果食盒子跑进厨房里去,要把多些果品饭食都装进去,要给知秀送去。
蒋妈妈则在旁边执了知妙的手,小心地叮嘱道:“大小姐,你可要小心点,仔细别让别人看到。若被别人不小心抓到你去送东西给二小姐,回了老爷,怕是连你也要一起关进庙里去了。”
知妙点了点头。
“嬷嬷,我知道。”
这有女人的地方,就会有是非,知妙知道燕姨娘和姚姨娘的厉害,要是被她们抓到了把柄,就算是黑的也能说成白的起来。她虽然不吭不声的,但是内里毕竟是有数的,她知道应该怎么做。
蒋妈妈看知妙答应了,疼爱地拍拍她。周妈妈刚拎了个重重地果食盒子,里头都是大丫鬟捻香在东厢厨房里收拾了好几样热腾腾的吃食,叠叠地放在盒子里,让知妙一并送过去。
知妙被她们一路送到家庙栏苑的后门口,才放下她,要她一个人走进去。
知妙提着重重的果食盒子,往家庙庭院里走过去。
孝府的家庙被建在一个坐北向南的假山之前,山石四周是人工开挖的碧波湖池;池的四周各有七曲通幽的廊桥架过去,每桥的桥头上还建了红瓦飞檐的亭子,供人在池边歇息纳凉。
知妙从东后门走进来,就想顺着东廊桥往山石前去,结果还没踏上廊桥,忽然就听得伴着水音从北廊亭里就传出一阵低低的交谈声。她本能的脚步就是一停,然后往东廊侧的草丛里就是萎身一躲。接着就从廊桥的回字栏杆缝隙里,对着那桥北亭望了过去。
桥北亭里正是两个身影,一坐一站,一壶清酒。
站立的身影窈窕纤细,紫金红的锻锦小袄,白狐狸毛的团羽花纹如意长裙,乌云松松散散地搀着,珠钗全无,只在搀髻上簪了两朵雪绒白的雏菊,花瓣丝丝碎碎的,有几叶还抖瑟地飘落下来,说不出的萧瑟飘落,一股柔弱动情之感。
“老爷……”燕姨娘把手中斟满的白玉杯递到章荣孝的手里,未语竟先哽咽。
章荣孝因林氏早逝,心头正是伤感,如此清冷之时,还在后亭独酌,未想到燕姨娘却袅袅前来,面上脂粉未施,脸白唇苍,盈盈弱弱之情,分外伤感。
章荣孝接了那杯子,道:“你又何如此?身上不好吗?”
燕姨娘摇头:“妾未曾不好,只是眼看老爷如此伤情,妾为老爷及早去的太太伤感,才至如此。妾此日来见老爷,就是向老爷请辞。”
“请辞?”这句话让章荣孝无法把酒喝下去了。“辞去哪里?”
“辞请归家。”燕姨娘低头伤悲道,“自从妾入了孝府,日日与太太朝夕相处,太太宅心仁厚,未曾不容得妾与二姐姐一日,向来待我们如亲生姐妹,周身吃喝,生子教养,未曾怠慢过我们半分。妾从小门小户随了老爷,本下定决心入得府来,便是为太太做牛做马也是愿意;未曾想到入了府,太太不曾半毫欺压,反而如亲如至,对待知同,也是如是亲生。那时妾便暗暗起意,莫说今生只待太太如再世父母,便是来世,也愿为太太身前周后,尽心尽力。如今太太福消,这么早早就离了老爷去了,妾自愿为太太生世守灵,自此离了这府,回去妾那小门小户,且为太太立上长生牌位,日日焚香,夜夜祷告,只愿太太来生来世,福厚长生……”
章荣孝一听此话,顿时觉得心头无限悲伤。他与林氏本是元配,又是少年夫妻,虽然不过短短不及十载,但夫妻和睦,林氏又温顺淳厚,后宅后院他虽连纳两房妾室,林氏却未曾与他吵过一句。虽然他知妇人心中,莫没有一个不会对此嫉妒的,但是林氏不发一词,到令他更加心存愧疚;因而对得她母女更加的亲和,家中诸事,也全权交与林氏;甚至他与郡王妃旧事,更未听林氏问起一句,直至林氏病逝当晚,他还在为郡王府进参之事不曾赶及回来,生生就错过了最后一面……所以章荣孝为林氏风光大葬,铺张了几千两银子也未能填补他心中遗憾。如此忽然听得燕姨娘念及姐妹情深,要为林氏焚香守灵至一生,不由得心头大暖,脸上的表情也是分外的感动。
他对燕姨娘扶肩语道:“燕女你对太太的情分,我心里是知晓的,太太若灵下有知,也一定会分外心动。但你是知同亲娘,你若为太太焚香守灵,那知同又有谁来照顾?况你进府已经多年,此时离去,又作何道理?莫不被外人称道太太离世你反而出府,便不若太太赶走你的不成?你若真念得与太太的情分,且应当好生留在这里才是。况现在府内乱作一团,当初都是太太理事,她这一走,无人掌家,我正是头疼……”
燕姨娘听这话,不由拭泪道:“妾只想为太太进香,没的想到这些,幸得老爷提醒,不然妾真是辱没了太太的名声;现在府中混乱,老爷可命二姐姐先当家主理……”
“她?”章荣孝摇摇头,“她本是家生子,自幼府里便多人对她不服,况她的身份地位,哪得掌家?刚刚我在这里独酌,正是为此烦恼,想来想去,怕是这担子还要放在你的肩上。你出身小户,身份清白,况你家哥哥也是自幼带你读书识字的,家中帐务贴妥,需得个懂事识字的人才能处的。所以这后府内务,我正想交与你。”
燕姨娘一听此话,面色顿时惊恐:“不不不,老爷这是怎么说的,我岂能越了二姐姐次序去……”
“这府中次序不次序,要的,不是我的一句话?”章荣孝伸手捉住她的手,“金枝不识字,又不懂人事,内府交与她,我才不得安心。需得你亲自来,我才能安心铺里的事。你莫要害怕,万急之事,自提出我的名号来,这府内上上下下,谁还敢不服你?燕女,你自当替我分忧,也算是为死去的太太,尽一点孝心吧……”
燕姨娘的手被章荣孝一握,盈盈弱弱,说不出的娇软动人。
“可是老爷……”燕姨娘的脸色,一味的为难之色,似有泪花又溢在眼眶中,但看着章荣孝的眼睛,她又为难地点了点头,“好吧,即是老爷如此,妾就……腆了这张脸,即是为了太太尽孝,哪怕是下头的人辱骂了妾,妾也当万死,只为老爷料理内府,令老爷安心。”
章荣孝听了这话,才抚了抚燕姨娘的手,叹道:“如此,才是正确的。”
燕姨娘抬起手来,用帕子悄悄地拭了拭泪。那种丝丝哀怨的
5、欲擒故纵...
表情,惹人怜爱。
6
6、小忍大谋...
以退为进,以虚为实,以弱为娇,以怯胜正。
这个场面让知妙想起很久之前,保险公司里一对小情侣吵架,小男生因为花心,在外面又交了一个女朋友,被公司里的那个捉到了,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然后在公司楼梯下的门厅里两个人摊牌:
“你走!你走!你眼里就只有那个狐狸精了是不是?她长得好,她脾气温柔,她美丽动人!她天好万好世上独一无二,把你的心窍都迷住了是吧?有本事你走!你跟那个妖精过去,永远都不要回来!你以为我没了你就不成了?有什么了不起,我告诉你,就算你们在一起了,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你们这对狗男女!”小女生声嘶力竭,声音因愤怒而变得格外刺耳。
小男生被骂急了,回头道:“什么狗男女,你说话好听一点!”
“你都做出那种事了,你还想让我说话好听?我说好听的你还听得进去吗?你的耳朵里都让那狐狸毛塞住了吧,你还能听得到我?”小女生越说越急眼,直接上手就去揪小男生的耳朵。
小男生立刻甩开她手:“你干什么,别乱动!”
“你干什么?!”小女生扭他耳朵是扭习惯的,突然第一次被挡开,那种受伤的表情瞠目结舌,“怎么,我现在碰也碰不得了?你只有她能碰了?她碰你哪里了?是不是天天这样,这样,还是这样!”
小女生一手一手地又掐又捏。平日里他们也是这样笑闹,可是到了今天,小男生分外不能忍受。
“够了!”猛然一手就推开她。
小女生怔住:“你还想要打我?!你打,你打,给你打个够!”
小男生瞪她一眼,转身就走。
“回来!”小女生一看他要走了,追在身后大叫:“你不许走,你说过你爱我的,你无论如何都会爱我的,你会留在我身边,你会永远一辈子陪着我……你不能走,你不能去她那里……你要陪着我……我不分手,我死也不分手……我要和你在一起,你不可以这样对我,你不可以……你……”
小男生头也不回地走了,痛哭失声。
啧啧。
那样撕心裂肺地场面,和刚刚燕姨娘的结果,简直是天差地别啊!可见无论是古是今,这男人的心啊,永远是吃软不吃硬的。你以退为进,以弱胜强,这种种表现之后,得到的结果可是截然不同的。
知妙简直在心底不住地叹息,这孝府里的两房姨娘,姚姨娘整天虚张声势、张牙舞爪,而燕姨娘娇娇弱弱,抹两滴清泪,扮三分柔弱,声称什么要去为林氏守灵,却换得章荣孝心疼,继而一脚踩掉姚姨娘的次序,直接跃升至孝府的当家代理主母,而且还是在章荣孝的劝慰之下,这叫一个风风光光,有面子有里子,有身份有地位。说不定这代理几日,就直接代理成“真”呢。
这叫一个欲擒故纵,三十六计估计修练得比当世的将军还强呢!这深宅大院里的女人,活着身上没有十八般武艺,绝对就只会剩下被人掐死的份吧。那她们这三个没有了嫡母撑腰的孩子,遇上姚姨娘那样直来直去的还好说,现在遇到燕姨娘这种当面一派背后一套的主,以后的日子还说不定会遇到什么呢。
知妙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寒,心思竟不由自主地上下忐忑着。她提着食盒走到家庙门口,团团的檀香已经从木花格菱窗里袅袅地透了出来。
有个肩膀单瘦的小身影跪在团垫上,很实心实意地合着掌,默默地跪在那里,焚香祈祷。知妙一看到知秀的背影,心里就忍不住感叹。自己是个人小大心,里面那个更是个心大人小的!不过是小小七岁的年纪,换作现在的孩子,还在外面打雪仗、捏泥人呢,这古代的小女娃已经浑身是刺,精巧灵俐万分了。那一日林氏去世,知秀的表现令知妙大大的佩服,只是章荣孝责备她那日不应该吵嚷出那样的话,失了她大家小姐的身份,所以特令她在母亲牌位前反省,母亲在生时曾经教她如何说话,如何做事;知秀竟乖乖地在此焚香,也没丝毫哭泣打闹,那瘦弱的背影不像是七岁,到像是二十七岁了。
知妙悄悄地推开家庙的门,想悄无声息地把食盒送进去。结果才刚开了个门缝,就忽然之间看到一双青丝绣鞋蹦到她的面前。
知妙一愣。
知秀顶着两只核桃般红肿的大眼睛,怔怔地盯着她。
知妙心头到有些嘀咕,这小姑娘人小鬼大,大眼睛盯得人心里直发毛。她不禁把手里的食盒朝知秀推了推:“吃饭罢。”
知秀低头一看,一抬手就哐地一声把那盒子打在地上!食盒翻倒,里头的吃食滚了一地。
知妙呀了一声,猛然抬起头,看着知秀那张漂亮而清秀的脸:“知秀,你这是做什么?”
章二小姐瞪着知妙,杏仁般的眼瞳微微一动:“姐姐还知道我是知秀?我以为姐姐心里早就没了我这个妹妹了!”
知妙无端被骂,忍不住抿抿嘴唇:“这是何话。”
知秀却把知妙的手一抓,冷然道:“那我问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知妙看她心急的样子,只能慢慢说:“给你送饭。”
“是饭重要?我重要?母亲重要?”知秀竟然立刻接连说道:“母亲就被那两房姨娘生生气死了,姐姐不去找她们报仇,还巴巴地送什么饭来给我吃?!吃了这些吃食有什么用,白白地长在这里,就算长成了参天的大树,也总不过是被人欺负的主!”
知妙一听她这话,立时就明白了。
小姑娘这是在生气她这个姐姐没有立刻卷袖子冲去燕姨娘、姚姨娘那里,大张声势地为母亲报仇呢!这些时日,知妙明白知秀对林氏的心,亲生女儿对母亲的那份血缘,连她这个被换了个内里壳子的还会扑扑地流泪,更何况知秀这个肚腹里掉来的亲血肉?可是林氏才刚发了丧,孝府正是一团混乱,那个渣爹章荣孝又还沉浸在痛苦之中,这时候跑去争吵闹事,不是太不明智了吗?更何况刚刚知妙在廊下听到了章荣孝和燕姨娘的话,已经知晓燕姨娘要当这个家,人家正生火,自己巴巴地跑去添油,那不是生生地把自己往火炕里推,只等着被人家烧个底儿朝天吗?还正好给了借口让人抖威风。
知妙慢慢地回应道:“现在且不是时机。”
“现在不是时机,那什么时候是时机?等鸠占鹊巢,良妾扶正?!”知秀紧紧地逼着知妙,“还是想要等我们及笄还是成人,还是出嫁?到那个时候,孝府都已经改成别姓,母亲陪着父亲挣下来的这份家业家产,都要倒到别人手里了!”
知秀这一句话说出来,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下来,直跪回到那圆垫上,双手合十,伏拜不起。
知妙这才看到家庙大殿里,正南向上挂的是孝府的曾祖爷爷,再往两旁是章荣孝的爷爷,章荣孝的父亲,以及章家的族谱。画像之下是巨大的八仙拱桌,桌上立着长长的一列长生牌位,从章家的各祖各室,到各位东房正妻,都分列两边。其中林氏的牌位被放在拱桌的最边末的位置上,上书着:章氏孝荣妻林氏之位。拱桌之前燃着长明白烛,双烛之中放着锍金的小玉鼎,鼎里焚着是上好的丝木檀香,香气袅袅,清淡扑鼻。
知秀在那里哭跪不起,小小的肩膀抖动非常。
知妙想要去扶她,但又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眼看着林氏的长生牌位立在那里,只能和知秀一样跪伏下来,向着林氏的牌位就磕了几个头。
知秀一见,却突然冲过来推她一下:“别在这里假惺惺地哭母亲了,你是府里的嫡长女,你要眼里还有母亲,就去找那两个贱妾算帐!”
知妙被知秀狠狠地一推,本来就是珠圆玉润的差点摔倒在地上。
她抬起头来看知秀,想起刚刚燕姨娘在章荣孝面前做的那些态。她不知道该怎么和知秀解释,也不知该怎么说出这种内斗之事,除了时机,还要有契机,有把握有证据,就生生地现在冲过去到人家院子里大闹,别说凭得她们两个还不成年的女娃娃,就算是她们母亲还在世上,也断不会沾得上风的。
凡事,以理为凭,据理力争。
知妙看着急得眼圈都泛红的知秀,只能说道:“现在还不是时机。”
“现在不是时机,那是何时?何日?”知秀见她不答,边声追问,声音冰冷。
知妙默然。
“姐姐也不必用这些好言好语地遮挡我,我心里明白。姐姐怕是个想要明哲保身的,仗着父亲疼爱你这个嫡出长女,横竖前途你是不担心的,且不管我们姐弟是死是活,到是就这样把我们丢出去。日后不管父亲是娶了谁,抬了谁,填了谁,早晚是不会担搁到姐姐的。但是姐姐这样做,真的对得起母亲吗?母亲临终前,把我们都交给了姐姐,姐姐如今就想要推得一清二楚吗?!姐姐,我真恨不得和你交换身份,让我来做这章家嫡长女,我必定把那些想要打压我们姐弟,欺压我们姐弟,觉得我们不再有依靠的人全部消杀下去!谁若觉得我们孤子孤女就好欺负了,谁若想仗着气死了母亲就能欺压我们了,我定叫她们万死难辞!”
知秀说着说着,脸上的表情又愤恨起来。小小瘦瘦的下巴,尖利精致,却说不出的感伤。她气知妙不争,气母亲早世,气自己不过是次女,又年纪尚弱,眼看着家里风雨飘摇,她们几姐弟没有了母亲的庇护,前途难料,但是唯一能指望的姐姐,却还是一脸迟弱的模样。
知秀又气又急,小小的人儿又伏跪到团垫上,双手合十,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知妙被她无端骂了一通,虽然不能解释,但却也并不生气。她懂得知秀现在心里的痛楚,没了母亲,没了打从出生就有的依靠,在这家里风雨飘摇,她除了能向自己这个姐姐泄愤,还能对谁这样任性呢?只是这些话,没的对她说出来。即使说了,她现在也未必会听。眼看知秀又跪回到团垫,地上滚了一地的吃食,知妙也不能多说,只默默地捡了食盒退了出来。
她明白知秀的气愤,那日林氏仙逝,知秀的表现到像是比她这个还要成熟几分。只不过哪有主母殁了几日,家里就先闹起来,也并非她不敢拿出嫡长女的架子来,实在是这府内的风波暗涌,她还未曾摸得明白。
燕姨娘的确不是个容易对付的,姚姨娘也是个横来直去的,章荣孝又尚在丧期,心情悲痛。她们去火上浇油,绝对没有一点帮助,只会把事情弄得越来越糟。偏偏知秀还这么要强,居然逼着她去报仇,古往今来那些二奶、小三打上门来的电视剧看得还少吗?冲动是魔鬼,不打无准备的战役,这绝对是她在保险公司里学来的至胜宝典。
这个宅子里的事情,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更何况,有人问过她这个嫡长女的感觉吗?她从陌生的世界穿来,亲生父母都不得见,她还记得她在被车子撞倒之前,自己的手机屏幕还在闪动,屏上显示的是“母上大人”的号码。她记得妈妈那天打电话给她,是要陪她去“拉郎配”,去一个什么相亲大会的;妈妈还说这一次一定要“大撒网、广捞鱼”,捞到了再一个一个的三堂会审,总有一条能配上她的;她还笑妈妈年轻时一定在乡下开过鱼塘吧,居然把男人当养鱼了,还总有一条……怎么不干脆说总有一笼子好了,管他高的胖的瘦的矮的全都逮过来慢慢挑!
可是忽然之间,她就穿越了。
父母朋友,一瞬间就全部变了一个模样。
章荣孝、林氏、知秀、知微,这些几乎是完全路人的脸孔出现在她的面前,告诉她,这是她的亲人,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她需要照顾的弟妹。她一刹时都呆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虽然穿过来是个风风光光的嫡大小姐,比那些穿成庶女的穿越同伴们要幸运百倍了,但是谁在乎过她是不是真的想穿越,她是不是真的想来这个空间,她是不是真的想要面对这一切?
世人都说穿越好,只有穿了才知晓。
她将来要面对的,都是什么呢?
知妙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抬起头来,竟发现孝府后宅的花苑小径旁边,竟长了一棵又粗又壮足足几百年的腊梅树,这春寒料峭的时分,树枝上的梅花正待谢期,忽如一阵微风抚来,已累累不及承受的花瓣在枝头点点颤动,有几叶竟如失了线的风筝,点点碎碎地飘落下来。
花丝如雨。
竟是如此的清美动人。
知妙一边走,一边抬头看着,见过樱花、琼花、玫瑰花,却鲜少见得这样在春寒时分的腊梅花。怪只怪现代污染太严重,这这样星星点点美丽动人的花朵都越发见不到了。
结果她看那花瓣丝雨太过专情,却没的注意脚下。
一时间只觉得脚下一绊,身子一倾——
整个人咚地一声就朝着梅花树下跌了过去。
手里的食盒也砰地一声滑出了手掌,圆圆的盒盖骨碌碌地就向着前方不停地滚去。一路滚下了梅树旁边的台阶,一直滚到——一双黑底青靴的脚下。
7
7、皎如玉树...
知妙的眼神,顺着那骨碌碌滚出去的食盒盖子一路转去,一直到看到一双黑底青靴的脚。她怔了一怔。眼神顺着那靴子渐渐向上——
印金青绵长袍,夹银丝的丝绦长腰带,上身着对领襟的织锦云纹的裘袄,领口镶了一圈墨黑水滑的貂毛。舒云纹广袖,金翎珠的玉冠,乌黑的头发束起,发髻中的珍珠闪出白润的光华,反衬出一张面如白玉般的脸庞,杏仁似的眼形,墨琉珠般的眼瞳。在低头望着她的时刻,绽放出一点点璀璨珠玉般的流光。
他恰站在那微风斜去的当口,风卷梅瓣飘然滑落,那点点丝丝的花雨抚过他的青绵长袍,仿佛如同一副上好的泼墨国画,面前人已然随景入画。
花开一瞬香,翩翩少年郎。
知妙微微地眨了眨眼睛,自从来了这里,见到的不是又老又沧桑的更夫,就是中年猥琐[qinkan.net奇`书`网]的门子大叔,偶尔见过几个小男生,不过和知微、知同一般,是个奶牙都没长全的小毛头,最次的是那次郡王妃省亲她见到的那个张嘴咬人的家伙,但也不过是个小正太而已。可是眼前这一个,虽然年纪看起来也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却真真正正面冠如玉,肤若凝脂,眸若点漆,生生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啊!
那小男生正低头看着自己脚下滚落的食盒,又忽然看到知妙趴倒在梅花树下,他急忙一弯腰捡了那食盒盖子,走到她的身边来,一伸手就把她从泥地上扶起,然后问道:“怎么样,摔伤到哪里了吗?”
声音温润,竟也如珠落玉盘,清脆悠绵。
知妙不过八岁,他两手一抱,竟能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扶正她坐好,竟看到她摔倒的膝盖上,一点点磨蹭到的痕迹,团花锦纹的棉裤都被磨破了膝表。
他低眉,轻轻地帮她卷起裤管。
知妙微缩了一下。
虽然她并非古人,但也知道古代授受不亲的礼数,所谓“男女七岁不同席”,他们均已过七岁之年纪,突然被人卷起裤角,她还是略有些不适。
那小男生却并未罢手,依然还是把她的裤角往上卷动,一边卷一边说:“莫怕,我打七岁跟从父亲采药行医,小碰小伤,我还能帮你处理。”
“好像……没关系。”知妙慢慢地答。
他已经帮她卷起了裤管,虽然穿的是厚厚的团绵织缎的棉裤,却因为刚刚知妙绊到了百年梅树突出的树根,生生跌在盘牙交错的根盘上,被跌撞在树根尖突的棱角上,还是擦碰破了皮,丝丝磨印的伤痕里,透出点点斑斑的血渍来。
“出血了。需得先包扎止血,再用中药热敷止痛止肿,明天才不会疼肿难当。”他微微地低着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青花瓷的小瓶子,并一方雪白的手帕,“我刚好带着上次亲手研磨的三七粉,先帮你涂上,这药粉消肿止痛最是好的。你回去让你的教养妈妈再帮你涂抹几次,过了三五日,保证便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拔了小瓶上的软木塞,把细白的粉药,涂在她浸了血渍的膝伤处,然后略等药粉吸收一下,又用雪白的手帕,帮她把伤口细细地包好。
这小男生的动作轻柔,一双细长的手指又白又修长,动作起来如同一双白玉雕琢而成,润滑细腻,分外动人。
知妙到是没觉得伤口疼痛,却只看到他在她面前略低的头,前额光洁,浓眉微弯,长长直直的睫更像是羽蝶的翅膀,轻轻扇动之时,动人心脾。
他包扎完成,略一抬眼睫。
知妙正是低头看他的眼睫,忽地被他一抬,乌眸和她的悄然一撞。她反而被吓了一大跳。
他瞪着她,眼瞳如星。
“疼么?”
知妙看到他的眼瞳,只觉得是星子般倏然一跳。立时觉得自己失态,便立刻摇头又低下头。
他看她苹果一般摇动的小脸,竟微微地勾起一个笑。笑意在眼角唇边,那么精致的弧度。然后他抬手,把手里的青花瓷瓶塞给她:“这瓶药,送给你。这是上次我跟父亲进山,亲手采摘的三七叶,又亲手研磨成粉,治疗跌伤肿痛,最好不过。”
知妙手里被塞了青瓷小瓶,凉凉涩涩的,又听他说是亲手研磨的,不由得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想想才蹦出一句话:“谢谢。”
他听她这两个字,又忍不住笑,笑意盈盈在眉宇,仿若这梅花丝雨,幽香动人。
“说了这半日,我还不知你是……”他开口想要问她。
还未曾问完,忽然从那边厢头就传来大声的呼喝:“大小姐!大小姐你怎么还在这里?老爷中由转回咱们房里,说是家中有客,待客前先见见大小姐和小少爷,结果不见了大小姐,正在着急……”
是林氏的贴身丫鬟云香,林氏去逝之后,她便和蒋妈妈、周妈妈一起照顾知妙三姐弟。
云香提着裙子急急地奔来,又忽然看到旁边的这个小男生,立而惊的退了两步:“墨少爷,原来您也在这儿。”
“嗯。”小男生站起身来,“我随父亲进京送货,父亲和荣孝哥哥在前厅说话,我便出来随便走走。”
“哎,墨少爷两年不见,更是出落的一表人才了。”云香夸赞道,“不过刚刚老爷就在传中饭,我听得楚大老爷也在差人寻墨少爷的,没想到墨少爷到来了这里。墨少爷还没见过吧,这是我们家大小姐,乳名知妙的,那年你进京来时,她还在襁褓中呢。”
“知妙?”他念着她的名字,眼神又略转到了她的身上来。
知妙到是愣了一下,刚刚她听到这个小男生在说“荣孝哥哥”,又在听云香叫他父亲“楚大老爷”,这名衔好像很是奇怪啊。
云香看到知妙在旁边发怔,便立刻说:“大小姐,你要快点见过墨予少爷啊,论辈份,他还是你的小表叔呢。”
表、叔!
果然没被她猜错!这个长相俊俏,声音动人的小男生和她老爹是同一辈的!她居然要叫人家“叔”!还是这么年轻的“叔”!亏死了,亏大了!
“大小姐,可不能失了礼数。”云香看到知妙一动不动,连忙来扶她,要她施礼。
楚墨予立时挡住云香:“不必如此了,她刚刚不小心跌倒,膝上有伤,我刚为她包扎了,你且带她回去,好好养养吧。”
“啊,是吗,大小姐受了伤?”云香一听,立时急的来抱知妙。
楚墨予看着云香怀里的知妙,微微地笑了笑:“如此,我先回前厅了。”
走了两步,又立时回过头来,对着云香怀中的知妙做了个手势,笑意盈盈地道:“莫忘了命人为你涂药。”
知妙被云香抱着,望着他笑意盈盈的脸色,晶莹若璃般的眼眸,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但见他得了她的回应,便唇角一勾,灿然离去。
云香还扯着知妙的衣服:“大小姐,伤了哪里?哎,我就说了蒋妈她们怎么可以让你去给二小姐送饭,自小你就是个跌头撞脑的,不及二小姐那么聪明灵俐,偏生又一定要你去,伤到哪里了?可不要伤重了,我可怎么跟夫人交待……”
云香还喋喋不休地疼爱地念着,一边说一边抱着她就往东跨院里走回去。
知妙在云香的怀里,不言不语,却只把手中的那只青花小瓷瓶,微微地握了握紧。又细又小的瓶子,有点,些微的凉。
云香抱了知妙回去,蒋妈妈看到她摔伤的腿,又少不得一通说叨,后来周妈妈还是放心不下知秀,又过来细细地问了一遍,知道知秀还是那样倔强着,心头忍不住叹息了一通,回转过身去,抱着知微又是心疼肉疼地念了好一会。
知秀还在被罚着。
知妙未曾吭声。
又过了两日。
林氏的头七。
蒋妈妈和周妈妈正盘算着,能不能借这个由头去向章荣孝求个情,把知秀从家庙里放出来。那孩子再怎么灵俐,也不过将将七岁,这四五日罚下来,怕是吃不好睡不得,连身子都要折腾瘦了。这边厢知妙和知微还未曾起床,忽然就听得隔壁西跨院里就是一阵吵闹。
云香未曾去打起帘子,隔着窗纸扇子就听到有人扒在院门口插着腰破口大骂:
“……没的凭处说理去!但凭谁家总还有个先来后到,长幼有序,我自知自己是个没脸的,但不知道别人却是个先开了脸的!凭什的当家作主的就是个一眨眼的事儿,连个和我说说的都没有?我在这府里也七八年了,姐儿哥儿的都是从我怀里出来的,庶长子就没脸没地位了,庶次子反而有头有脸面了!若不是我得了风声,怕是要等到连我们母子三人一起撵出府还不知就里呢!横竖大家都是没头没脸没地位的,少在那里摆出什么主子威风来,别以为爬到我头上了就了不起了,今儿个有本事就给我出来,咱们当面锣对面鼓的敲个明白!”
这声响动静,语气铿锵,根本不必打开窗扇子,就知道院门外面的是谁了。
除了那个整天呼天呛地的姚姨娘,还会有谁?别人恐怕还在好奇,这到底是怎么了,但知妙一听,可是心里明白,这必是章荣孝令燕姨娘掌家却跳过她的事儿让她知晓了。凭姚姨娘那个脾气,再加上她觉得自己是家生子,家里的一半佣人怕是都和她沾亲带故的,她这样一呼喝,没的人不会听她的,那燕姨娘不过是个小门小户上来的,怎么可能会听从她的指挥?这是得了消息,就生生地跑来燕姨娘的西跨院闹开来了。
姚姨娘正在那里喊叫,西跨院的门已经被人拉开了。
燕姨娘的近身小丫鬟怜香开了门,素日跟着燕姨娘的人,表情也自和主人的相似,怜香低声却语气带刺:“哟,是二姨娘啊,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还以为是后厨园子里的公鸡又打了一次鸣呢。”
姚姨娘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正是没地儿出气呢,抬手就狠狠地给了怜香一巴掌!
“作死的丫头!你在那里骂谁呢,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也是你指桑骂槐的主?!”
怜香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抽得差点摔倒在地上,顿时眼眶里就是泪花滚滚,愤恨地抬起头来,但却被姚姨娘的表情生生地憋回去,半个字都不敢说了。
西院正厅的毡帘子被挑开,燕姨娘还扣着对襟袄的扣子就走了出来。一看到怜香倒在地上,再看到姚姨娘盛气凌人地站在院门口,便什么都明白了。
燕姨娘连忙迎上来:“二姐姐怎么来了?这么早该的我向姐姐去请安呢。”
“你少来这一套!”姚姨娘一看正主来了,火力立刻转向燕姨娘,“我现在还敢称你的姐姐,还敢等您向我请安?凭您这身份地位,我可吃罪不起!你现在可是当家主母了,你可是孝府的一门夫人了,眼里哪还容得下我这个小小的姨娘,我和文哥儿画姐儿不被你赶出府去,就应该感激泣零了!当家太太,我这是来向您请早问安来呐,您看不到吗?”
姚姨娘说着,立时真的做了个礼。
燕姨娘连忙伸手来扶:“二姐姐快别如此,我哪里受得起……”
“别碰我!我哪里还做得起你的姐姐!”姚姨娘气得立时把燕姨娘的手猛然一推。
燕姨娘被生生地一拖,力气也并不大,不知道怎的就身子重重地一歪,一下子就摔倒到怜香的身边去了。整个人那叫一个柔弱无力,娇柔动人。
而恰在此时,西跨院的毡帘再一次挑动,从屋内正走出一个整了衣装的人影来。一看到燕姨娘羸羸不及地摔倒下去的样子,立时眉目一横,愤声道:
“金枝,你这是如何!”
8
8、一府两妾...
章荣孝突然在西跨院里出现,气氛顿时就不一样了。
姚姨娘的表情也是微微地一愣,她来之前还特别吩咐人过来打探过了,说是章荣孝今日一大早已经去铺子里了,怎么又突然转了身回来?她可是算准了今日是林氏的头七,章荣孝不会在家里,才会跑来先煞一煞燕姨娘的士气的,结果却没想到,章荣孝不仅没有出门,还“刚巧”在她的房里?!
眼看着章荣孝出现,被打了一巴掌的怜香立刻伸手去扶跌倒的燕姨娘,一边扶一边说:“二太太心里有什么气,自朝我们下人出就好了,怜香不敢吭声,二太太打了这个脸不够,怜香愿意把这个脸再给二太太。二太太可不能朝着我们三太太动手,我们三太太比不得二太太身健力壮的,三太太前儿个身子还不大好,又吐又晕的,怕是料理家事都累到了,二太太这一手下来,真怕我们太太就哪里跌个伤摔个破的,没的大家脸上都过不去。”
姚姨娘一听个下人丫头都敢开口训斥她了,那火气立时又噌噌噌地升了上来。
但燕姨娘还不待姚姨娘发火,就立时截了话头过去,一把扶住怜香:“这是怎么跟二姐姐说话的?平日里我就教的你们如此没有规矩吗?莫说二姐姐生气了推我一下,就算是二姐姐要我跳湖跳河,姐姐话出,我也不敢不从。你们丫头婆子的没事莫要乱嚼舌根,姐姐在这里,哪得你们多嘴!”
燕姨娘说着就要站起身来,却没想的脚下一晃,差点跌倒。
怜香被训斥,却依然连忙扶住燕姨娘:“太太仔细着身子,前儿还又晕又吐的,把个隔午的吃食都吐了出来,我们底下的挨打挨骂都是无关的,太太的身子还是要紧的,这几个月月事不准,别巧是又替老爷怀了喜脉,那被人一推一动的,可是了不得了!”
章荣孝正站在旁边,听到小丫鬟的这话,立时眉宇一动。
燕姨娘还伸手去按怜香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站在西跨院门口的姚姨娘,听到这话更是心头突地一跳,又怀了喜脉?又晕又吐?那她刚刚只不过甩了那一下手,燕姨娘却就跌倒在旁边……倘若是真的,那岂不是……
果不其然,章荣孝立时走到燕姨娘的身边来,一手扶住她:“燕女,难道这几日你总在说身上不大好,许是又有了喜胎?”
燕姨娘脸色有些娇羞,微垂着头:“老爷,还没有让郎中看过,只是我自己和丫鬟们胡说了两句。”
“怎么是胡说,太太这几日总是不太好。”怜香还跟着接口,“月事已经两三月不准了,如果不是有了喜气,又是什么?只可惜太太带着身子,还被人推搡……”
“怜香,别再说了!”燕姨娘立时止住自己的人,“二姐姐哪里是推我,刚刚是我自己没站好,二姐姐不过是甩动一下,是我自己跌倒的,与二姐姐何干。”
燕姨娘的以退为进,一向是运用得如火纯青。
章荣孝拍了拍她的手:“莫再说那些,燕女你若真的有了喜脉,一定要仔细着自己的身子。”
燕姨娘面色含羞,微微地点点头。
姚姨娘一看场面不好,立时说:“老爷,刚刚真非是我推她,我不过是动了动自己的手。”
章荣孝只把眉宇微微地动了动:“勿须多言。”
姚姨娘一下子就急了:“老爷,妾句句实言,刚刚并非真的碰到三姨娘,只是无心之过……”
“既然有过,还何须争辩?”章荣孝语气竟无从争议似的。
姚姨娘脸色大变:“如此老爷真的觉得妾是有意要推倒她?!”
燕姨娘此时恰抽出帕子,抹了抹自己的脸,表情羸弱而如风抚杨柳,面色戚戚而娇软动人:“老爷,您就不要再怪罪二姐姐了,真的是妾身不好,是妾身自己跌倒的,与二姐姐无关……老爷莫要因为妾的身子不好,就这样对二姐姐言语冷淡,二姐姐这么早前来,也是心中急火,不小心动手碰倒妾身,也是急火攻心……老爷万万不要这样冷漠冷淡,没的伤了二姐姐对老爷的一片心……”
这依侬软语,说的这叫一个称心顺意,又温柔又体贴,又内涵丰富,听到章荣孝的耳里,那是一个温柔可人,体贴细致。
章荣孝抚了抚她的手道:“此事就到此为止,我知你宅心仁厚,就此罢了吧。”
立时扶了燕姨娘就要返回西房正厅去,居然就这样冷淡淡地把气势汹汹来的姚姨娘晒在西跨院的门口。姚姨娘的脸上,那种惨白、失望、纠结和愤怒,立时都要从她的眼里喷出火星来。
姚姨娘几乎是要哭出来般地大叫一声:“老爷!”
立时嗵地一声就往地上一跪,哭叫道:“老爷,我自从落地就在这府里,老子娘一辈子服伺章老太爷、章老太太,我们一家人都为章家尽忠尽孝,当年大太太身子弱,老爷纳了我为妾,我也立时就为老爷添了庶长子,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爷看在邺哥儿、画姐儿的份上,断不能这样误解我!我平素里是性子强了点,今日也是因着听了下人们乱嚼口舌根子,才跑来问三姨娘当家的事,这孝府我打小在这里长大,自是比别人更熟悉些,虽然说是老爷亲口下的令,我本当顺从,但自老太爷传下来便是长幼有序,我心里想着怎么也要问问这个次序,所以才闯到这里来。老爷怎么可只见我与三姨娘几句闲言,就这样定了我的罪呢!妾若真是有心要害三姨娘,我宁肯拔了簪子,绞了头发,一头碰死在这里!”
章荣孝一听这几句话,又立时转回身来。
姚姨娘是个直肠子的,这话到是说的堂堂正正,眼睛里已经有泪水迸了出来。
章荣孝到是念起当年的旧情,她的确也是服侍过他一段时间,并且给他添了一子一女,在老太爷尚在的时候,姚姨娘所生的知邺长子,的确也慰了病重老太爷的心;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念及此事,这姚姨娘到是还有几分功劳。
章荣孝回身便想要去扶姚姨娘。
还没碰到,燕姨娘就已经把章荣孝的手不着痕迹地微微一挡,直接拿帕子捂着嘴就哭道:“二姐姐倘若碰死在这里,岂不是要折煞我了!我情愿在姐姐之前,给二姐姐做个垫身的,便是到了那阴时地府,也能为二姐姐鞍前马后地效劳。老爷,你且不必念我们母子,就让我们先去吧!”
这一句话,登时就闹将起来,怜香并小丫头们连忙扑过来,拉的拉,拖的拖,拽的拽,有人还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老爷,三太太可是两个人的身子!”“老爷,可不能够啊,快劝劝三太太吧!”
一时间这叫一个乱套,到把眼泪乱迸的姚姨娘给晒在一边了。
章荣孝被闹得一通烦乱,立时低吼了一声:“够了!都给我起来!”
一时间女人们都住了声,丫鬟婆子们忙不迭地退去一旁。
燕姨娘抽抽噎噎地站起身,姚姨娘也擦着眼睛站了起来。
章荣孝叹口气,道:“今日还是林氏的头七,你们就为了当家掌事的名头闹将起来,这还如何让我省得了心?”
燕姨娘不知是哭的,还是搓得眼圈红肿,立时就说:“老爷,当初妾就说妾掌不得家,必定有人不服的。是老爷劝慰妾一定要掌事,大太太故亡后,这些时日里里外外妾也自料理得呕心沥血,现在既然二姐姐觉得长幼有序,妾又身子不适,自要把这家事都交与二姐姐罢。”
她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竟然句句话都是谦恭忍让,那表情说不出的让人心疼。
章荣孝尚来不及说些什么,燕姨娘竟然就抬手叫了看家事帐本的小丫鬟:“惜香,把咱家的家事帐本和金算盘拿来,交给二太太。”
“哎。”
小丫头立时就应了一声,像是早就准备好似的,转身就在西花厅里捧了帐本出来,噔噔噔地跑到姚姨娘的面前,就把象征掌家信物的家事帐本和一柄镶金丝的乌木珠算盘递到姚姨娘的手里。
姚姨娘愣了一下,没想到燕姨娘竟会真的立时把看家的信物都转给了她?如此畅快?!
燕姨娘却在姚姨娘的面前用帕子捂着自己的脸,好像还有眼泪在往下掉,一边哽咽一边说:“我本就不该逾过二姐姐的次序去,今日把这看家的家伙都交给二姐姐,我也算是了了这桩心事。但是这些时日,因着大太太故去,家里家事家用,均动用了不少,大太太的身后葬礼法事,也一并花销颇大。但我均一项项记录在册,二姐姐可一一查看。且因着今日是大太太的头七,各路来府里祭吊的人肯定不少;我从前儿就吩咐他们开始收拾准备,金宝斋的白云烛预备了二十捆,摄云阁的紫檀香买了七十把,同生记的什锦果子,林家老铺的素菜,食尚斋的八宝琉璃饭,月盛斋的鸡、鸭、鹅并晶花肘子,各订了四十七套;再者五味坊里的花珍宝茶,聚酒坊里的陈雕花酒,我也各订了二十坛;再加上大太太祭祀要用的各色白绵织布、麻布并各房各室的哥儿、姐儿要使的孝衣孝帽,花幡花帐,共计白锦布三十二匹,麻孝布十七匹;祭吊各路宾客之流水席,花茶随侍等等各种应人小厮我都专人专做地安排好了,个个都记在帐上,还未与各家老板结算。说好了今儿一大早各色货路送到,一并在前苑花厅里结帐零算,当场点货取银子两清。即然现在二姐姐当家,这一切的帐头儿,就都交给姐姐了。帐本里各色各样儿,都记得清清楚楚,姐姐可是要细细地翻开,好生地看了,看我是否记错哪一头儿,算错那一宗,二姐姐就替我更正了算个清楚吧。我且今日不管这些闲事,一心一意地进家庙去给大太太烧香去了……”
燕姨娘说着说着,竟像是悲从中来,立时眼泪都扑簌簌地落下来,捂着帕子抽噎,赢赢而动人。
姚姨娘捧着那厚厚的帐本,听到燕姨娘那一通长长的帐目背下来,已经整个人都傻掉了。她本就是个家生子,自小老子娘教她针黹女红,教她盘工绣活,甚至连捣治胭脂水粉,泡腾玫瑰花膏都教与她了,却偏偏不曾教过她读书识字。老子娘的心里,女子无才便是德,跟了章荣孝这样的老爷,一辈子吃穿度用都不愁了,只管着做好自己的妇道便是上好了,还去读什么书写什么字?
结果到了今时今日,姚姨娘抱着怀里厚厚的帐册,即使抢了掌家的权利,却无掌家的能力,只是一脸的茫茫然,对那厚厚帐册里的帐目,真是连半点都梳理不清。
章荣孝把燕姨娘刚刚的话都听在耳里,再看着姚姨娘捧着那帐册,横竖一笔一划都看不懂的样子,还是微微地摇了摇头。
他上前一步,就把姚姨娘怀里的帐册和金丝乌朱的算盘拿了过来,“即是交与你,你也横竖是个弄不明白的。这帐目帐册,若没个几分两,又怎能厘得清?莫说我冷淡还是偏心,这家中之事,也与铺中相同,无论何等长幼有序,须得寻觅的是个懂事善与的‘掌柜’,你连帐目字体都不识得,又怎生掌得了家?!今时今日我把帐册交给了燕女,你且死了这条心,回你的房中,好生看待邺儿和画儿罢!”
章荣孝转身,又把帐册和算盘交给了燕姨娘。燕姨娘还拿帕子捂着脸,似泪水涟涟的模样,连连推拒。章荣孝还好说好劝地说了好一通,她才姗姗然地接了下去。
姚姨娘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切,知自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再没有一丝可以圆回的余地。不由得伤心地转身,竟直直地跨出西跨院,大哭着急步而去。
东跨院里的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蒋妈妈和周妈妈不停地咂舌。
知妙伏在撑起的纸窗扇边,默默地抿了抿嘴唇。
作者有话要说:我今天把前面的都修了一回,从现在起不会再修。总不能见读者就改,那故事的主线就太乱了。
对知妙的态度我也不再解释了,如果愿意,希望能看到后面。
故事才刚刚开始,任何发展都有可能,何必一定要在最初就非要看到想看到的画面呢?
9
9、父女情深...
燕姨娘这回可是堂堂正正地当了家。
孝府上上下下,七院十二回廊几百口子丫鬟佣仆没有一个敢吭声的。据说姚姨娘被燕姨娘当面羞辱了一番之后,在自己院儿里闹了好一会子,又哭又砸,惹的一子一女吓得抱着教养妈妈瑟瑟发抖。许是这样也没的办法,燕姨娘可还是在章荣孝的“推举”之下才当了这个家,颇有些顺水推舟,欲拒还迎的味道。
但燕姨娘一上任,可是风风火火地掌起了家。不仅林氏的头七过得是风风光光,来往宾客不少,但却条理不乱,迎来送往,喝茶焚香,样样没断。往来宾客无一不称赞孝府在林氏过世之后依然井井有条,章荣孝也对燕姨娘料理家事甚感安慰。
燕姨娘的确是得了便宜又卖了乖,再加之她以软胜强的手段不仅用在章荣孝的身上,在对待下人的境况上也依然恩威并施,不仅出手就给各门各院的丫鬟婆子们加了半月的“辛劳钱”,还命厨房在林氏头七之后加做了“辛勤饭”,令各大丫鬟婆子们都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立时,燕姨娘在整个孝府里的名望身段都陡然高大起来,那些乱嚼舌根子的婆子们再也不说“那个得了势的三姨娘”,而改成口“咱府上当家的三太太”。这个口子,可是改得天差地别的。
蒋妈妈和周妈妈也得了燕姨娘分发下来的“辛苦银子”,可两个老妈妈一个是林氏的陪房嫁过来的妈妈,一个是从小就奶了知秀和知微的乳娘,她们打心眼儿底下,还是疼爱着这三个没了嫡母的孩子的,虽说不至于和燕姨娘作对,但是想当初林氏是当家主母,如今不仅没了人,还被人掌了家,心里到底是有几分不如意的。
知秀到是在林氏头七后就已经被放了回来。
但是依然少吃少喝,一个人闷闷不乐。尤其是看到知妙的时候,那表情分明就在脸上写着“恨铁不成钢”的大字,简直都快变成她的老妈了!
“二小姐,吃饭罢。”周妈妈叫又独自坐在一边的知秀。
知秀正在摆弄桌上的一只青花釉里团花摇铃樽,这是以前林氏最喜欢的一只花瓶,常常春日里插海棠,夏日里折雨荷,秋日里摆金菊,到了冬日便绽几枝傲雪的红梅了。可惜人去楼空,空留下这些日常爱物,却已如镜花水月,连花瓶之内,都不再见芳菲。
“二小姐,吃饭罢。今日厨房里特别做了你爱吃的桂圆红枣糕,富贵金银煲,配了茭白、雪菜和肉沫,加上双色赤豆饭,还炖了银耳莲子小参汤,特别给你补补身子的。二小姐,快来吃两口吧。”周妈妈抱着知微,很是心疼地劝慰着。
知秀在家庙里被关了五日,茶饭不进,很是清瘦了些。本就尖尖的下巴,此时更是小巧精致。她听周妈妈的话,只抬起头来朝那餐桌边望了一眼。但看到知妙已经被蒋妈妈抱着坐下,不由得杏眼微微地一挑,嘴巴一撅:“我不吃。”
“哎哟,我的二小姐,你再这样清减下去,可怎么得了。”周妈妈已经心疼的“肝儿肉儿”地叫了起来,“二小姐好歹进一点,你若再这样下去,病倒了,我可怎么有脸向太太交待啊!二小姐,你就看在我奶了你几年的份上,好赖吃一点吧。”
周妈妈把知微放在知秀的旁边,都快要拉着她的手给她跪下了。
知妙知道她是不想和自己同桌,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抿了抿嘴。
这边周妈妈正在想法子劝知秀,忽然厚毡绒的门帘子被人一掀,看门子的小丫头立时报道:“老爷来了。”
屋里的人皆是一惊。
自从林氏故去之后,除了停灵出殡之时,章荣孝都未曾再进过东跨院里,不知道是怕看到林氏故时的旧物,想起当时少年夫妻的情景,还是真的商事繁忙,竟顾不得再来这东跨院里了。只知他连连几日都宿在西跨院的燕姨娘屋里,越发连人都见不到了。
忽然在这正午时分,赶着吃饭的时辰过来,不知又是发生了何等事故?
待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章荣孝已经走进内房来了。
多日不见,他也甚是清瘦了不少,林氏去后的几日,他不若悲伤,知妙在林氏大葬的那日之前的夜里,还曾看到他独自一个人前来灵堂,抚柩流泪;莫不说古代男人三妻四妾已是花心成群,但这等少年夫妻,原配糟糠,在男人的心里还是留有一个位置的。今日但见章荣孝不过穿了件青芝雪花绵衫,配了香灰色狍子皮夹袄,束了平闲时的头巾,一个人踱进房里来。
“老爷。”
房内众人都纷纷起身,嬷嬷们见礼,丫鬟们低头。
知微被周妈妈抱在怀里,知妙也连忙站立在一旁,只有知秀还气堵堵地坐在一边,手里握着那只摇铃樽。
章荣孝进得房来,先是看到知微,立时伸手来抱:“知微,过来到爹这里来。”
知微进得章荣孝的怀里,胖嘟嘟的小脸也不知是想得了什么,竟突然摇摇摆摆地一笑。这笑得章荣孝多日不见开怀的表情微微地一松:“哟,胖小子笑了。”
众人见章荣孝开心,才松一口气。
蒋妈妈在旁边,连忙推了知妙一下:“妙姐儿,快见过你父亲啊。”
知妙虽然还是懵懂,但知这大宅门儿里的规矩如天,便听话的立时拜了个礼,乖声声地叫道:“父亲。”
章荣孝低头看到嫡长女,圆润白嫩,眉眼间一半似林氏,一半若自己,对她的宠爱之心益是扬起:“免了,妙儿这些日子还乖生罢?”
蒋妈连忙在旁边答:“回老爷的话,大小姐一向低言少语,但素来乖巧听话,即是大太太在生时,也少曾惹出事端来。”
章荣孝点点头:“我知这个妙儿,是这些孩子里最省事的,妙儿以后也要乖生听嬷嬷的话,针黹女德,万不能断,知道了吗?”
知妙听到他的教训,略点了点头:“知道了。”
章荣孝满意地点点头,回过头去,看到知秀还坐在炕桌边执着那摇铃樽,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不免得把脸色垂低下来,暗斥道:“秀儿越发没得规矩了!”
周妈妈一见章荣孝拉了脸子,连忙走过去拽知秀的衣襟子:“二小姐,快起来见过老爷。”
知秀抬抬眼睛,手里握着那摇铃樽,表情淡漠。
章荣孝一见,脸色更加晦暗。
周妈妈立时就死抓住知秀,心急地说:“二小姐快下来罢,别的没了规矩!若是没了规矩,到是我们这些教养嬷嬷的不是了。二小姐!”
知秀听到周妈妈的这话,才从炕上跳下来,对章荣孝行了个礼,一句冷淡地:“父亲。”
章荣孝对知秀的这个表情很是不满:“秀儿,把你关了家庙几日,怎是还不知反省?你母亲在世时,是如此教导你的吗?”
知秀抬起头,小下巴甚是倔强地:“父亲不用抬了母亲来训斥,横竖我们现在是没有母亲的人,在父亲的心里也是些没地位的,没规矩没体面也都是我们自己的事,母亲已经殁了,就让母亲安安静静地走罢。父亲要打要罚,知秀都一人承担。”
章荣孝低头看这个细致高挑的嫡次女,再听得她这样的话,本该是生气的,但却又不知心头怎生的酸楚,对她小小年纪就这样倔强的模样,甚是怜爱。当日林氏去了,他忙及铺货中的事情,竟没来得赶回,心下对林氏及嫡出的这三个子女,甚是内疚的,但嫡长女向来肃顺乖巧,幼子又尚小,只有这个性要强的嫡次女,生生为了这些事情,对他气愤。
章荣孝心下有些愧疚,声音便也微微地变了调:“秀儿越发的要逞强了。你需得记住自己的身份,嫡出小姐,须得谨言慎行,若打骂之声传出府去,还莫不让人笑话。我知道你母亲刚刚过世,你心内踌躇,所以今日我特来见望你们姐弟三人,尚是要告知你们,莫要再心绪飘摇,这个家里无论何事何动,你们只需得认得自己的身份,记得你们是正母嫡出的,就足够了。”
章荣孝这话一出,蒋妈妈和周妈妈以及站在地下的云香、明香等贴身大丫鬟婆子,就算是松了一口气。这话明明就是给三个小姐少爷贴了一记护身符,只要认准是正母嫡出的,这家里就任谁都不得动她们一下。
知秀听得这话,面上的紧绷也立时松了下来。这才有些像小女儿般地低叫了一声:“父亲……”
章荣孝被她叫得心酸,伸手揽过她,又把怀里的知微递还给周妈妈,一手又揽过站在旁边的知妙,一左一右两个如花朵般的嫡生女,略有疼爱地说道:“来,吃饭罢。今日父亲就在这里陪你们,一并吃了这餐饭。”
众人一听这话,立时气氛就活络起来。
知秀的脸上也有了笑意,知妙在章荣孝的下首边,也微微地感觉到了这份来自父女亲情般的温暖。虽然她自从穿到这里来之后,一直感觉到大宅院里生活富足,古代人的生活更是精巧细致,吃食也比现代人讲究,又是自然之物,但是总是宅院里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凭添了许多冷冰冰的气势。更甚至那日林氏病殁时,燕姨娘在人后露出的狠毒,让知妙明明白白地见到了古时大宅院里的凶煞与狠辣。她越发有些明白这宅院里生活不是想像中的那么惬意的,人与人,女人与女人之间的情份,几乎薄到像春湖上未散开的薄冰一般,单细而尖利。
但今日章荣孝过来与她们同饭,却又露出一点父女、父子之间的斑点温情,这种感情,才是让知妙觉得熟悉而温暖的。甚至在章荣孝一手揽着知秀,一手还逗弄知微的时候,知妙竟想起了小时候她在父母身边吃饭,爸爸拿着筷子蘸了白酒来逗弄她的表情。
她的心头被这样的情景,弄得忍不住有些微微地酸了。
房里气氛轻松热络,云香、明香她们忙来把那些微冷的饭菜又送回厨房里加热回锅,丫鬟婆子们往往来来的,饭香菜香并着人脸上的轻松和喜气洋洋,房里立时温馨了不少。
这边厢正在吃饭,忽然房门帘子被人一掀,小丫头报声的声调都略变了一下:“老爷小姐,三太太来了。”
屋里正在吃饭的众人,只除了章荣孝,所有人的筷勺均是一停。
知秀转过头来就看了知妙一眼,知妙的表情也略略有点吃惊。周妈妈赶忙从章荣孝的怀里把知微抱了回来,和蒋妈妈站立在一边。
“哎哟,我来的可巧了!”紧接着燕姨娘拍着手,笑眯眯地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燕姨娘领着怜香、惜香就从门外走进来,穿着紫绡对襟团花锯齿纹的裘袄,袄领袖口上都镶着水光光的黑紫水貂毛,里衬滚绣丝织粉桃红的薄棉长裙,裙腰系着金银粉绘花的彩丝绦带,手里捧着团金雕缕的兔毛暖手筒,额戴狐狸绒紫缎丝绵勾镶碧玉石珠的暖额,发髻里插着滴水衔珠的掐丝金钗,脑后拢了一梳金枝红玛瑙的金步摇,走起路来,金摇玉动,莲步生香,步步动人。
“哟,看我赶的恰正是时候,刚刚我还打发人去前头问老爷回不回来吃饭,小厮们回我说老爷早就回来了,我猜着应该是往这院子里来了,可巧赶过来正碰上饭时。”燕姨娘开口,满脸堆笑,“正好门厅子下面送来张居州百益堂的贴子,说明日南滇的药山货也送来了,请老爷明儿一早到铺子里查验清点。我给应了,把贴子拿来给老爷。”
燕姨娘一边说,旁边的怜香就立刻呈出出一张金红暗花的贴子,递给章荣孝。
章荣孝接过来看了一眼,应道:“知道了。”
燕姨娘又笑道:“即是老爷明天要到居州铺里去,今日可巧在这东院里,我就命我院子里的厨娘子炖一碗奶香鲫鱼汤,先是给二小姐补补身子,再也是算我入份给老爷送个行罢。快端过来。”
燕姨娘从团金丝缕的兔毛暖手筒里伸出手来,戴了三四只各色宝石金戒指的手指,白皙修长,如同葱玉似的动人。
惜香在后面连忙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汝窑的双耳及盖青花大汤盅,一端到桌上,掀开青团花的白瓷盖子,袅袅热气、香气立刻扑鼻而来。
奶白色的鱼汤,炖得烂而不腥的银色鲫鱼,上等的提味香料,再配上翠绿的葱丝,金黄的姜花,加上汤料里飘散出来的各色香气,一闻一望过去就知道这鱼汤绝非只是一条鲫鱼所熬煮出来,必是用了上等的鸡汤、老味汤料所精心煨出来的。
蒋妈妈和周妈妈往那青花瓷盅里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咂舌。
燕姨娘则笑眯眯地伸手拿了桌上描金粉花的汤匙,亲手舀了一匙,热气腾腾地就放进章荣孝面前的碗里,再给知妙、知秀都舀了满满的一大勺:“老爷、小姐们快趁热尝尝,这鱼我命厨娘子炖了两个时辰,用的还是老爷从铺子里特意带给我补身子的花参,听老爷说这种山参片补起来会更少火气,对身体很好呢。”
知秀看着燕姨娘那张满脸堆笑的脸,眸光凌厉;知妙却瞪着碗里那勺热气腾腾冒着白烟的鱼汤,忽然想这汤里会不会下毒?
章荣孝却是抬起头来,声音微淡地说了句:“这参给你补身子的,你又何必拿来给她们吃。她们年幼,怕是受用不了这些。”
燕姨娘听章荣孝的话,笑意如春:“老爷严重了,这花参正是不上火气的,给小姐们补补是最好的。我这些时候身子弱,怕还受不得这些血气之补呢。”
燕姨娘一边说,一边作出西施之病态来,竟手抚额头还踉跄了两步,身后的怜香立时就来扶她。一边扶一边还嚷道:
“老爷,快令三太太坐下吧,太太今儿一早就在前花厅理事,至到现在连口水都还没进,又着急命人炖了鱼巴巴地送来,这两
9、父女情深...
日连连作晕作痛的,再站下去怕是不成啊。”
章荣孝也被燕姨娘这样的形态吓了一跳,许是因为府里刚刚殁了林氏,又加之章荣孝对燕姨娘也到底是有些情份的,一时就急忙说:“快些坐下。”
燕姨娘还在作晕天昏地状,抚额道:“不妨事,老爷,我……”
怜香立时扶着燕姨娘就往东炕上坐,一边坐一边还说:“三太太快坐下歇着……”
哪知这样一退一动之下,怜香竟像是没看到似的,一手就拐到了炕桌上知秀刚刚放上的那只摇铃樽。只见得这大丫鬟的手肘一动,那只青花釉里的摇铃樽就立时从炕桌上直直地跌了下来!
知秀眼看的急,立时就扑过去大叫:“我母亲的花樽!”
结果也不知道那怜香是不是故意的,竟然就身子一扭,一手扶着燕姨娘,一身就把个子还小的知秀一下子扛了出去。
啪!
摇铃樽直直地跌在地上摔得粉碎,知秀也被扛得一下子摔在那粉瓷碎片上,两只手撑在那尖利的瓷片中心,顿时鲜血淋漓。
众人一见,立时都惊得要尖叫起来。
周妈妈抱着知微就带着哭腔:“蒋妈妈,二小姐……快去拿药纱来!”
云香、明香都慌不及地转身往外间跑。
章荣孝看到知秀摔在地上,满手是血,也惊得挑了挑眉。
只有把知秀扛到一边去的怜香暗地里挑挑眉,得意洋洋般地勾了下唇角。
知秀抬起头,恨恨地瞪着燕姨娘和怜香。众人皆狂奔去拿药拿绵,却知妙一下子从桌边弹起身来,跑到知秀的身侧,执起她血淋淋的双手,从自己的怀里立时摸出只青花小瓷瓶,拔了软木塞子,巴巴地把瓶里的药粉,都撒在知秀的双手上。
知秀没想到知妙会跑过来,也没想到她会怀中有药,不免得惊得什么似的,怔怔地望着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看了留言都没信心写了。
留评的都是生气的亲,没有个理解妙妙,安慰下我的吗?
10
10、一语破的...
“姐姐?”知秀瞪着知妙。
知妙把药粉洒在她的掌中,那刺破流血的伤痕,慢慢便随着药粉的渗入,而渐渐微滞。
“你先不要动,这是三七粉,让药粉浸进去,就能让伤口凝固,再用细纱包了,明天再涂上药,就会消肿止痛了。”知妙捧着知秀的手,慢慢地说。
知秀已经许久不曾受姐姐这样关爱,不免得越发觉得有些奇特。
“姐姐怎会有药?”
知妙一怔,把手中已经空掉的青瓷花瓶慢慢地一收,表情略带一点微涩:“是别人送给我的。”
“别人?谁……”知秀还想追问。
硬生生把知秀扛到一边的怜香,看到她们小姐妹蹲在一边,那种鄙夷的神情就爬到脸上,一边扶着燕姨娘,一边就眼帘向上翻,语气不饶人地:“二小姐可是要小心呐,这周嬷嬷是怎么教养的,把个花瓷瓶子还摆在炕桌上,这下摔了碎了到没什么,无凭地把二小姐的手给刺破了,啧啧,二小姐走路可是要带眼睛呐。”
知秀一听这话,眼睛里的火光都要冒出来了。
自从燕姨娘当了家,这家里的规矩越发是混乱了,怜香就凭的燕姨娘坐在旁边,竟如此蹬鼻子上脸,居然敢指责起她这个嫡二小姐来了!这活生生地就是看着她们嫡母殁了,没人维护没人撑腰,这越发的没规矩没脸面了!
知秀顾不得自己手里还在浸出的血印子,噌地一下子就站起身来,一句话就摔了过去:“你是什么人,这里哪轮得到你说话!”
怜香被一句填噎,回头就瞪知秀。
燕姨娘还装着头晕脑疼地,一手支着额头遮挡着章荣孝的眼光,一眼就朝着知秀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知秀都被这样的眼神给吓了一跳。
打从燕姨娘进门之后,事事忍让、处处娇弱,即使是在林氏面前,也从不露出马脚。这时却突然如此凌厉地瞪着知秀,令知秀都惊了一跳。她待还想说什么,那个站在她旁边的知妙却把她受伤的手一握,用着不大不响,但屋内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妹妹,还疼吗?我知你定会说没什么,母亲在世时也常叫我们忍让。但我愚钝,记不得母亲常让我们背诵的家训中,对打了主子东西还在大声叫嚷的奴婢,该作什么样的训导?”
知妙素日里是鲜少说话的,甚至连章荣孝都没见得她几时长篇大论,但这不声不响的话音一出口,众人都是纷然一惊。
连知秀都抬眼望着面前的知妙,但知妙脸上却没甚是表情,却转过头来,依然像是天真无邪的样子问章荣孝:“父亲可曾记得?倘或是我记错了,无论谁人打烂了东西,即是母亲生前最心爱之物,也不必训斥,只需得我们笑而淡之?”
章荣孝心下都大大地惊了一惊。
果真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想不到向来在家里看起来沉默不言的大女儿,挑起话头来无声无息竟如此犀利,还把问题丢在他的面前,言语之中,处处针芒。
章荣孝微微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你母亲所立家训,我并不可知。但这青花摇铃樽本是你[qinkan.net奇`书`网]母亲从娘家所带来的陪嫁之物,在生之时也甚是喜欢,就这么跌碎了着实可惜。怜香,你在孝府多年,怎生的如此愚手鲁脚,大太太又刚殁去不久你就打烂她的心爱之物,实着该罚。来人,唤了训导嬷嬷季广寿家的来,把她领出去,打竹板子二十。”
怜香一听章荣孝这话,吓得登时都咚地一下子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饶:“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奴婢粗手笨脚,不知道这青瓷瓶子是大太太的旧物,只当是素日里插花枝的旧瓶,因着急扶着三太太才不小心拐到的,奴婢愿用月钱银子赔赠大小姐二小姐,可千万别领了我出去,老爷!”
怜香连连磕头带求饶,连眼泪鼻涕都快要流出来了。
要知道这打竹板子可不是什么轻罚,要脱了外服只着里衣被教养嬷嬷痛打的,虽然嬷嬷们力小,比不得外头的佣仆小子们,但是这二十下打下来,就算不皮开肉绽,也得十天半月肿痛得不能行动的。况这一下打下来,整个府里上下几百口子都眼巴巴地看着,她今后就别想在丫鬟佣仆之中再抬起脸来了。
章荣孝看怜香连连地磕头,他心底里也是知晓的,自从林氏去了之后,这一房两女一子已经成了个风雨飘摇没得依靠的,再加上燕姨娘得了他的令,掌家行事一段时日,府内众人一半是姚姨娘的旧识,一半是燕姨娘买通施恩的,只剩下这几个小小少少,白凭着被人欺负的份儿。他今日坐在这里,这小丫鬟还敢开口对知秀不敬,他若不在这里,这些没规矩的家伙们对她们姐弟三人,已经可知。所以他要打怜香的板子,也不过是杀鸡骇猴,给那些人一些脸子看清楚。
因而垂了脸,低道:“家有家规,做了事还没得受罚?蒋嬷嬷,把季广寿家的叫来,快领了她出去!”
蒋妈妈站在一边,也不敢应是,也不敢应不是。
知秀双手还在流血,却已经高兴地快要拍起手来了。知秀早就想好好地教训一下这个嘴巴毒狠的怜香,足足跟她的主子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是她的主子尚万事都不出口,反到凭着她一张嘴什么都敢说出来了。今日看是要好好地痛打她一通,让她也知道她们两个嫡小姐的厉害。
登时外头的人就已经叫了孝府里看家的大嬷嬷季广寿家的女人金氏,金氏一进门跟章荣孝行了礼,就立刻命身后的两个婆子抬了怜香就往外出去,怜香还在大叫着求饶,并把眼光都投向了燕姨娘。燕姨娘是个何等聪明的人物,她早从章荣孝的眼光里看出了他今日所事的目的,知道她劝也劝不住,开了口反而会添章荣孝的厌恶,一时眼睁睁地看着怜香被婆子拉了出去,巴巴地连句话都不敢说。
稍片刻,就听到屋外不远处响了几声痛叫,惨声连连。
燕姨娘被惊得心尖肉跳,回头去望那知秀和知妙那两个小丫头。
知妙还在低着头给她的妹妹抹药,并周妈妈取了白绵布来,她拿了布条,细细地给妹妹包裹好了,还把妹妹的手略握了一握。
知秀被这一握,心底眉尖满是暖暖的。她向来以为姐姐是个没用的,少不得逼自己挺身出头,和这些恨不得一口吞了她们的丫鬟婆子们出口相立,但没想到今日姐姐不过低头说了一句,就把燕姨娘身边最得力的助手给拉了出去,生生打了二十板子!知秀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知妙却把她包好的手微微地一握,低道:“好了,吃饭去罢。”
知秀立时就乖乖地坐回到椅子上去。
知妙也低着头,坐回章荣孝的下首。
表情依然静静乖乖地,和平日没有什么两样。但谁知她坐在那里,心内已是沸反盈天,蒸腾搅动。她以前是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说过这种话,也没有明里暗里指谁向谁,又特意训导谁。她不过是说了短短的一句话,就令一个大丫鬟被拉出去痛打,惨叫传来,这样的事情如果在她生活的时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但是自从她穿越至此,大家大族的规矩她也在暗暗地知晓,虽然她觉得穿越大神给她开了金手指,赐了她嫡生长女的身份,是可以让她安安静静地过活,平平淡淡的享受。但是没想到历经了这几月之后,却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她这嫡生长女的身份,一旦失了嫡母,身下又有一妹一弟,再加上另两房均有子有女,家族又是行商,各房各室要争的不仅是身份地位,更是为了将来的嫡子庶子家产分业这样重大的事情,所以虽然两房姨娘明里像是要拼命争上位,但其实暗里更加汹涌的是将来的家业之争。所以她们三个没有了嫡母庇护的子女,自然就成了风浪里最容易被掐熄的那一枝,所以燕姨娘首当其冲而来的,就是她们三个了。
知妙本不想出头生事,她甚至想只要给她们三个人平平安安的日子,但是燕姨娘步步紧逼,甚至那大丫鬟口里的话语,都越来越嘲讽到没有规矩。直到刺伤知秀的手心,让她实在觉得这些女人实在欺人太甚。明摆着看着知秀不过七岁,她又不言不语,知微年幼,所以往死里掐吗?
她看起来像个“活死人”,但可别忘了前面的那个“活”字。即然是活的,当然就不能任由他们如此掐扁捏圆了。
燕姨娘听到怜香被打,已经气得牙根都要咬碎了。但却依然羸羸地站起身来,走到章荣孝的身边,身若杨柳般地施礼道:
“老爷,是婢妾教导无方,令那怜香没了规矩。以后婢妾定当严加管教,绝不会令下人们再如此冲撞两位嫡小姐。只是妾今日处之家事半日,又累又倦,怜香也是想要扶妾,才会打碎了大太太的青花瓷瓶。此乃妾之罪过,妾真真要为大太太焚纸上香,以求大太太的垂恕!”
燕姨娘摇摇摆摆的,就要往屋子里为林氏摆供捻香的地方走去。
知秀立时又差点弹起身来,但这时她回过头看了知妙一眼。知妙坐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抿着嘴唇看着燕姨娘。
但见燕姨娘走到前去,从桌前拿了支香,就往长明烛上燃去,似乎真的想要为林氏焚纸捻香的样子。但她手里的那支香才略略一对上火星子,忽然“嗤”地一声喷出一丝火舌头,差点就要燎到燕姨娘的脸上!燕姨娘被吓得登时一手就扔了那支香,大叫一声地整个人都向后猛然栽去。
跟她来的另一个丫鬟惜香立时就冲过去一手扶住她,大惊大嚷道:“老爷,三太太晕过去了!”
章荣孝这才惊得站起身来:“怎么回事?”
惜香扶着燕姨娘,还惊叫道:“香……这香不知怎么就喷出火星子了!老爷,太太已经半日未进米水,这一下怕是不行,前苑不是还有铺子里的管事江先生吗?老爷快叫江先生来帮太太看看罢。”
章荣孝听了惜香的说词,又看到燕姨娘的确面色惨白,那支香碎跌在地上,整个人都没了生气。
章荣孝再维护子女,毕竟对燕姨娘还是有三分宠爱的,立时叫道:“快叫江先生来。”
立刻院子里就有人应了,到了前院把百益堂药铺里管事的江郎中叫了来。江郎中给燕姨娘诊了好一会子脉象,竟站起身来,对着章荣孝一辑到底,道:“恭喜老爷了!三太太的确是喜脉之象,已有三月余了。看再有六七半月,老爷府上又要喜添贵子了!”
章荣孝一听这话,到是吃了一惊:“燕女果然有了喜脉?”
“是的,老爷!”江郎中满脸堆笑,“三太太果真已经怀了喜胎,但即是胎儿反应剧烈时日,三太太也不应如此虚弱。听丫鬟们说三太太刚刚像是被异象恐吓,怕是……”
“是何?”章荣孝追问道。
江郎中一辑到底:“老爷,听说这东跨院里,曾经停过灵,又是在这里发了大太太的丧葬,恐怕积了些许阴气,这阴气对胎儿是大大的不利,怕这异象异事,也是因此而起。三太太现在越发虚弱,除了要滋阴进补之外,怕是这阴寒宅气,也需得好好驱震才是。”
章荣孝听到江郎中这话,面上略略地一僵。
回头一望躺在榻上的燕姨娘,脸色苍白若纸。
再回头望向套外厅上的知妙、知秀。
脸色愈发凝重。
知妙和知秀坐在桌边,只看得这一餐饭,折腾起伏,几乎没有几口吃到嘴里。本是一餐与父和睦的和乐佳肴,都幽幽转转地散开了白气,就这么依依袅袅地,冷掉了。
11
11、步步紧逼...
翌日,章荣孝被居州百益堂的总堂先生请出了门。
燕姨娘又怀了喜脉,几若传遍了孝府上上下下。
姚姨娘上一次吃了亏头,即使暗地里唾弃垂骂,也知不找上门来寻羞。
西跨院里到是一直燃炊起烟,药香饭香,袅袅不绝。
一时间,章荣孝虽然出了门,但府里却像是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动作似的,各房各室,相安无事。知秀最心爱的摇铃樽被打破了,又伤了手心,周妈妈一直叮咛她在屋子里将养着,莫再出外见水见了风。知秀也乐得歪在火炕上,一边逗弄知微,一边看蒋妈妈教导知妙针线女红。
知妙似乎是个笨手拙脚的,连个绣绷子都握不住,更别提绣出的花样儿,一翻过绣面来,简直都乱成一团糟麻。知秀看着姐姐粗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快要笑出声来。
昨日之前知秀还在心下愤恨,姐姐怎么总像是个无动于衷的,但是昨日只是一句话,就令父亲开口罚了怜香,这是件多么畅快淋漓的事情,简直都出乎了知秀意料。她打那时候起,也对姐姐有一点点另眼相看。都说“会咬人的狗不会叫”,虽然这话听起来是不应该形容姐姐的,但是知秀实在觉得昨日之事就是那么的痛快,简直让人都对素来不言不语的知妙是大大的别看了。
这边厢知妙又绣错了花骨朵,连绣线都拿错了,蒋妈妈扳着她的手,巴巴地说:“白、粉、水红、绡红、正红、紫红,要一样儿一样儿地来,错了两针绣出来的就乱了瓣蕊了。”
知妙眼看着蒋妈妈搭在绣绷子上细得跟头发丝样的绣线,心里呲牙咧嘴的恨不得把这些线一口吞了下去。搞什么搞,又不是打算把她们培养成绣织厂的绣花高手,用得着这么麻烦吗?排得跟彩虹样的针头线脑的,让她觉得眼都快花了。她实在是无比想念现代的电子工业,怕是现在连纺织厂里也是电脑绣花了吧,哪有人还整天折着脖子捏着绣花针在这里练“斗鸡眼”的。
但是烦归烦,知妙脸上是不曾显出来的,还用手里的针尖拨了拨那些排好的绣线,慢吞吞地说:“定要这次序吗?我看偶尔乱一下不是也挺新鲜的。”
知妙手里执了一色大红,偏偏往蒋妈绣好的花瓣上就刺了一针。
蒋妈立时就叫起来了:“哎哟我的大小姐,我才正梳理好的,你且莫在这里乱针了,这花瓣蕊子可不就是里外有序,大小姐你再乱用色,不是生生地断了这副绣品。”
“整天讲什么有序有序,序次之说,还不是人心生出来的。”知妙低低地说了一句,又即抬头对着蒋妈妈咧嘴一笑:“别怕,我不是想毁你的绣工,我在这花瓣上加只蜜蜂而已。”
“加蜜蜂?!”蒋妈妈被知妙的话弄得有些晕头八脑了。
“有蜂才得花香呢。”知妙又一针刺下去。
蒋妈妈被吓得心肝儿地叫起来,巴巴地就把绣绷子赶忙从知妙的手里夺了去,大叫着大小姐一边歇着罢。知妙绣针一出手,眉底眼间一点点笑意露出来。略一抬头,却看到知秀正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大眼睛眨啊眨的,好像对她这个姐姐分外新奇。
知妙看到知秀瞪她,微微地转了转眼珠,又往桌边拿了茶壶,从暖盅里倒了一碗茶水,然后抬头递给知秀:“喝罢?”
知秀摆摆手:“我不渴,姐姐喝罢。”
知妙抿了一口茶。
知秀看着她,道:“姐姐,你这几日可做了什么怪梦了么?像是神鬼怪力,又倘惑是梦见了母亲?”
这话害得知妙差点“噗”地一声把嘴里的茶给喷出来,好在她定力足够,一口气给咽下去了,不然生生要呛进她鼻腔里去不成。
知妙放下茶杯:“没有,我睡的很好。”
“是吗?”知秀看她,“总觉得姐姐有什么不同了呢。”
知妙低头望茶杯里幽幽清清的茶水,心想肯定不一样了,我这内里壳子都换过一个了,怎么可能再一样。不过这小丫头也够会奇思妙想了,居然问她是否做了什么怪梦,她是做了场梦,不过梦到的不是林氏,更不是神鬼怪力,梦到的不过是穿越大神而已。但不知要告诉知秀“穿越”二字,她会不会把这个姐姐当成“神鬼怪力”也难说?
这姐妹两个难得的正在这里头相聊,蒋妈妈在旁边翻过绣绷子来看到被知妙绣得乱七八糟的一团绣线,正在连摇头带感叹这副绣品子怕是要瞎了,周妈也在旁边搂着知微笑眯眯地看着她们,这个傍晚仿佛过得无比的风平浪静和惬意。
但越是黎明之前,便越是宁寂。
这边几兄弟姐妹还没有说说笑笑完,忽然院门口传来些吵吵嚷嚷的动静,知妙和知秀都有些奇怪地转过身去看时,季广寿家的金氏领着三四个粗使婆子就进了门来,一见到知妙和知秀都坐在火炕沿边上正在绣红,立时行了个礼就说道:
“大小姐、二小姐,两位嬷嬷,今儿老爷出门时,支派了我们家的掌柜特寻道人问询了一次,说这院儿里停过灵发过葬,的确会招些不干不净的东西。道人给了个法子,需得把这院子重新粉刷一遍,再用上等的檀木香把正厅发灵之处全部蒸熏一次,然后搬得些镇宅御宝之物来清清宅子,所以老爷在去居州的路上特打发我们家的回来,告诉我们先把各位哥儿、姐儿先挪挪地方,等这屋子里拾缀干净了,再请哥儿和姐儿回来。”
知秀一听这话,立刻就蹦起来了:“什么?!要粉这屋子?要我们搬出去?!这是谁给的主意,下的口令?!”
金氏低着头,对知秀到是非常恭敬:“回二小姐的话,的确是老爷下了令。”
“不可能!”知秀立时大叫:“父亲不会把我们撵出母亲的屋子去,定是什么人在中间作了梗,故意要使我们姐弟三人出去。”
知秀的声音略微有些提高,仿佛故意要声音传出屋子里,给谁听去。
知妙坐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拿眼睛上上下下地望着金氏。
这个管家大嬷嬷她也是见过几面的,是孝府里大管家季广寿的老婆。平日里他们夫妻两个一个管着前院的行动支出,一个管着内宅后院的丫仆佣从。这金氏和季广寿到是两个公平行事的,只听令于章荣孝,即使是燕姨娘暂时理了家,金氏也是对燕姨娘听命服从,但却从不阿谀奉成,只一径按着规矩行令办事。
金氏听了知秀的话,依然低头回道:“二小姐,的确是老爷的令。二小姐只需得挪动三日,三日后老爷从居州回来,屋子也会打典完毕,到时老爷过来看了,定会再请小姐和少爷们回来。”
知秀却不服,立时跳下炕沿就要急道:“我不信,挂了马车我去居州问父亲。”
知妙看到知秀心急,又恐她惹出什么事来,立时就把她的手一按,然后回头问金氏道:“果真是父亲令我们挪动?那你们又准备把我们挪去哪儿?”
金氏连忙又朝向知妙:“回大小姐的话,这事儿果真是老爷的令,不是老爷的口令,任谁也不敢来这里要大小姐二小姐挪动。大小姐二小姐若不信,可到前厅叫了我那掌柜的,和跟在老爷身边的几个近厮,一问便知。但挪动之事,乃属内宅,老爷也不知哪房哪院还空着,叫我们回来安排。我们不敢擅自作主,刚刚去回问了三太太,三太太正身上不大舒服,歪在那里由丫头子回了个信儿。说是西北小院还空着,可以请大小姐、二小姐们暂挪到那里去,只是三个晚上,凑合下便过了。”
知妙听到这话,回过头去看知秀。
知秀也对着知妙眨眨眼睛。
她们都不曾去过西北小跨院,对那里的情况也不熟悉。但是知妙听到这金氏的话,心里头便明白了三分。那天燕姨娘在这里屋子里上香,不知道是闹出什么境况来,那枝香突然就闪了火星子,把屋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立时就有人说这屋里装神闹鬼了,又是什么阴气太重了,还说什么停了灵发了葬,要粉刷一新。不是知妙想在心底嘲笑先辈们封建迷信,这明摆着是想找个名目挤兑他们姐弟三人。偏这个时候燕姨娘怀了身孕,那章荣孝即使心底不愿意相信什么“阴风”之说,也是因着迂腐之气,只巴望着能保了燕姨娘肚腹中的胎儿平安,所以下令说要她们挪动挪动,也是有可能的。只是挪去的院子……
知妙微微地抿抿嘴唇:“今天晚上就要挪动吗?”
金氏答道:“是的,大小姐,越快越好。本着该正午得了前头的口信儿就过来的,可巧三太太那边忙不过来,我们听了安排也听了这半日,等进了门子也这个时候了。小姐们且挪动挪动,贴身细软只需带得几件,其他物什,我们都会给哥儿姐儿包裹好了抬到库房里去,保证怎么样挪出去,再怎么样挪回来。”
这是已经逼到头上了,说挪就要立刻挪。
知妙明白她们这天快擦黑了才出现是为了什么,说什么三太太那里忙碌,要等了许久才得安置的信儿,怕是故意掐了这个点儿,就是让她们根本无法反抗吧。又因着章荣孝一大早就出了门,她们又没了母亲,两个老妈妈没身份没地位,这一下子要撵她们出屋子,果真连个撑腰的都没有。
知秀听到要立时她们出去,早已经急得秀眉都拧在了一起,跺脚道:“我不信父亲要我们这么急切的挪出这屋子,叫人来,我要去居州……”
立在她面前的金氏连忙说:“回二小姐的话,这时已擦黑,外城门都近宵禁了,即使现时套了马车,也恐怕难以出城了。”
周妈妈在旁边抱着知微,也心急道:“二小姐,这都已经天晚了,你怎么能一个人出门,又到那么远的居州去?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啊。”
知秀还想说些什么,知妙却把她的手微微地一按,转头对金氏说道:“那就挪罢。”
“姐姐?!”知秀瞪圆眼睛。
知妙抓住知秀的手,微微地侧过头,低语道:“父亲不在,行事须谨慎。”
她略略地抬一抬下巴,向着外掩的纸窗扇的方向一动。
知秀透过窗扇缝隙就看过去,发现门外的粗使婆子早已经行动起来,有几个还是燕姨娘屋里曾经看到过的,就说明这些婆子们哪里还在等她们的示下,早已经在别人的明令暗示下,对她们的东西动了手。东西都已然搬去了那个院子,她们几个年幼的小姐,年迈的嬷嬷,还能耐若何?
知秀回过头去看知妙。
知妙的脸上没若什么表情,却只是回了知秀一眼,默默地又垂下眼帘,摆弄着手边的那只被她绣坏了的绣绷。窗扇之外,粗使丫头和婆子们已经开始搬弄东西,不肖三柱香的时刻,整个东跨院里的细软织物都被搬挪一空。有些小物还被搬动到西北小院里,但大部分都被抬出了东院,不知道被仆从们搬动到哪个库房中去了。即使连林氏当年和章荣孝成亲时的六回雕花大床都被抬置一空。
知秀眼睁睁地看着,又急又气,但又无力阻止,那眼眸之中,愤恨而不可知。知妙看着蒋妈妈和周妈妈一边携着知微,一边收拾东西,眼看着屋里被搬置一空,她的心下也有些不平。但是经过昨日一事,知妙对这个家中的现状已是了然在心,她和知秀、知微三个,没了嫡母的庇护,现在是最风雨飘摇的。倘若她和知秀的年纪略大些也好,嫡大小姐二小姐在这宅院里,也还是有些地位头面的;又倘是知微大些也好,要知道嫡子的头衔在这深门大院里,可是不可撼动的地位。
坏就坏在她与知秀不过时年七、八岁,知微甚至不更事,两房姨娘怀里又都有子嗣,且个个比知微年长,即是庶出,也很有威胁。她们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父亲章荣孝,而今日章荣孝又出了门,无论那个令她们挪动的口令是真是假,都需得三日之后父亲回来,才能问得清楚。而这三日之内,她们若是抵死不从,和燕姨娘生生地闹将起来,不说她们两个小女生是不是燕姨娘的对手;即便是闹到天翻地覆,无耐只是传出去令人笑话。像章荣孝这样的人,名誉比深门宅院里的女人更重要。
所以,现时不是和燕姨娘硬碰硬的时候,以退为进,养精蓄锐,方是正题。
没几刻,进来抬家私的婆子们便来催促了,以前对东跨院里的这些少爷小姐们,即使是云香这样的开脸大丫头,也是毕恭毕敬的;但自从林氏去世,莫说云香,就算是老身份的蒋妈妈、周妈妈,也少不得被她们低声埋怨着动作慢了,收拾得太详细了些,有的没的催得人心急。
果真是人去楼空,人走茶凉。
几盏茶的功夫,一家两大一小,两个年迈的妈妈,不像是这府的嫡长女、嫡次女和幼子,倒像是被落魄撵出院门的丫鬟婆子们,拎着几包细软,就被赶进了孝府宅院里最靠近西北角的一处小院。
一进院门,知妙的心头都凉了。
原以为即使这小院不及东跨院那么东房正厅的宽敞透亮,但至少也应该过得去吧;没想到一进门,迎着她们的就是院子里许久不曾修剪拾缀的花苑,花枝沟池里都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早已经枯涩的回廊沟渠里发出阵阵酸腐的气味,花苑内别提什么花枝灵草,早已经是东倒西歪地枯萎了一片,毫无生机;庭院又小又窄不说,小院的正房也不过是窄紧的小三间,一间正厅,一间东房,一间西厢。临东下角有两处丫鬟婆子的住处,附着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厨房,烧火的锅灶与料理台间甚至连个转身的余地都没有。倘若厨房里煮起饭菜来,怕是油烟都能窜进东厢窗里去。
她们这两大一小兼两个妈妈,居然只有两间房可以住,
11、步步紧逼...
房里的火炕又只有一塌,另外两个不过是普通的竹木硬床,虽然现时已是春初之日,但只在床榻上铺了几套被褥的竹床,睡上去依然是那样的冰寒刺骨。
知秀一见如此,立时就气得浑身发抖,只要转回去好好地去西跨院里找燕姨娘清清楚楚地“体量”一番。结果才刚回身,就已经看到惜香站在院门口,身后领着两个年纪中旬的婆子。
“二小姐这是要哪里去?我们三太太今儿在前花厅,正在忙着处理家政,这眼看又要立春、春分、清明紧接着几个时日要准备祭祀拜祖的大礼,太太正是忙不过来呢。但太太还想着两位小姐和少爷今儿挪房,特意支了我来,给两位小姐少爷添两个看院打扫的婆子,一个姓管,一个姓万,这两个婆子都是麻利的人儿,看家护院,烧水煮饭,大大小小事务都能一手端。太太说了,这西北小院比不得东跨院敞亮,一时怕是住不下那么多服侍小姐少爷的人,云香姐姐太太也另调了房作别务安排,这小院里打扫洗煮的活儿,就全交给万婆子和管婆子来处理吧。太太说了,两位大小姐和少爷不用跟她们客气,要是她们两个有哪里怠慢了小姐们,只管和太太去说,三太太必定会给小姐们个公道处理。”
这惜香正是那日受了罚的怜香的妹妹,这惜香到不似怜香那么咄咄逼人,也没有仗着燕姨娘现在得了势对知秀知妙眼高于顶,依然还是对她们恭恭敬敬的,领了身后的两个婆子过来:
“万婆子、管婆子,你们两个可听到了吗?三太太可是说了,你们两个要是哪里不顺了小姐们的意,对两个小姐和小少爷没个衷意……可仔细你们的皮!”
站在她身后的两个婆子立时相互对了个眼色,然后低头连连称是。
惜香得了两个婆子的答,对知秀和知妙又行了个礼:“那即是如此,两位小姐就在此安心住着罢,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知秀和知妙都没有答话,却只把眼色朝着那两个婆子看过去,只见她们两个年约五十,身穿着土黄襦裙,系着土褐色麻织腰带,已经是满脸的褶子,却是在眉眼之中,眼珠斜动,表情露诈。
知妙看着这两人,心下不由得觉得更添了一层凉意。
章荣孝不在家,燕姨娘这是通过层层叠叠的套儿,想要挤兑整治她们了。她们三个孤女落弟,在这个家里风雨飘摇,没得依靠,就算此时闹将起来,也绝落不得好。少不得此时多多隐忍,但得父亲回来,才能再做打算。不然时辰已入夜,那院里的家私物件已被搬置一空,他们小小老老的,要去哪里安顿?
知秀是要气得浑身发抖了,知妙却只把妹妹地手用力一捏。
忍忍忍,忍字头上一把刀。
且在此时,屋子里传来万婆子的一声呼声:“大小姐二小姐,吃晚饭罢。”
12
12、嫡庶有别...
进了屋子,正堂里摆了桌子,桌上盖着青丝软纱罗的笼罩,在几个人走进屋子里来的时候,管婆子正站在桌边,且等知妙、知秀、周妈妈抱着知微,蒋妈妈坐了下首之后,便掀开笼罩。笼罩下盘盘碗碗摆了不少,但仔细一看,竟是盐水煮毛豆、清蒸莲藕、酱汁拌茄片,一碟蜜枣红豆配小米粥,两小笼隔日蒸的黄米面小窝头。
这样的清淡寡油,比起在东跨院里云香领着东厨给她们做的上等精致的吃食,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掉落在地底。
知秀并蒋妈妈、周妈妈看到这样的饭食,脸色都白了。
万婆子和管婆子立时申辩道:“小姐和少爷们莫怪罪,今儿实在是因为刚刚挪动,这院子里的活计又多,我们老姐儿俩做了这半日,没的时候给姐儿哥儿仔细准备膳食。今儿天又晚了,要吃精细的还要去前院儿里惊动三太太领用,姐儿哥儿和嬷嬷们且忍了这一顿,先填补填补吧。赶明儿时候长了,再给哥儿姐儿认真预备饭食。”
知秀眼看着这清汤寡水的,再看看还在周妈妈怀里的知微,心下忍得怒火,就要一水儿地爆发。
周妈妈立时按着知秀的手。
知妙也看着这桌上的餐饭,觉得实在是差别太大。但人家的讲说解释也并非不能理解,只看来落到这个田地,怕是日后的日子,更将要难过。
蒋妈妈看着两个小姐一气一摒,只能劝慰道:“两位姐儿,今日就先这样将就了吧,待明日都安顿下来,必将会好的。今日且就先用了吧。”
知秀还气呼呼的,凭是个几岁的小姑娘,也只是表情凌怒作不得法。
知妙抬起眼来的时候,却看到管婆子和万婆子相互交换个眼光,嘴角还微微地一孥。知妙没吭声,但两个人的眼色却看在眼里。再看看这一桌子的吃食,知妙心里已经明白了三分。这怕不是什么没有时间,也不是没有办法去领什么食材,这分明是受了人家的示下,故意要“盘整”她们了。
万婆子和管婆子得了蒋妈妈的这句话,立刻拿了托盘就溜了出去,留下她们主仆几个,对着一桌的素饭冷菜,将就进食。
知妙吃了一口酱汁茄子,又冷又硬又咸腥,再看看知秀不过吃了两片莲藕,而知微还小,只能在周妈妈的怀里溜几口小米粥,喝到嘴里还是不满,咿咿呀呀地哭将起来。周妈妈连忙又哄又抱,又塞了蜜枣在他嘴里,劝慰了半天,方才止了他的哭声。
这一半夜,小院里的哭闹声很是响了半宿,直到下半夜,她们主仆几个方才胡乱歪倒在铺上,随便睡了。
知妙和知秀并睡在东厢房的一张暖炕上,睡时还算热气腾腾,但越睡越冷,临到了下半夜,巡查的更夫打了三下梆子之后,知妙竟然在暖炕上被冻醒了。她伸手一摸,自己身下的炕席透冷如冰,竟一丝丝热气都没有了。身上的锦缎丝被又薄,这种时日又没什么羽绒被、太空被的,只是几层布衾,塞了几层丝绵,虽然已经是现代都不及的高档“蚕丝被”了,但是破碎的乱丝又不经处理,哪里来得上佳的防寒保暖?
知妙只觉得越睡越冷,怎么裹也裹不暖,便翻身起来,把自己的里衣夹袄都套裹在身上。
这时起身,只见得周妈妈搂着知微歪倒在暖炕的另一头,身上也是胡乱盖了一套丝绵锦被。知微睡在周妈妈的怀里,尚处在婴孩时期的他,有着微胖如苹果般的圆脸;本是大眼圆脸也算是个可爱漂亮的小男婴,此时却脸颊彤红,睡得极不安稳,小嘴里咿咿呀呀的,老是在嗫嚅着什么似的。
知妙觉得有点奇怪,便探身摸了摸知微的脸。
这一摸不打紧,手心里传来的温度甚是把知妙吓了一跳!
这孩子分明是被夜里的冷风吹透了,感了风寒吧,这脸上身上的温度,快赶上暖炕热乎时的火烫了!孩子才七月余,怕是就这么被冻得感冒了。
知妙觉得不好,立时小声地去叫:“周妈妈……妈妈……醒醒……”
周妈妈今日陪她们搬家,累得肩酸腰痛,这下睡得是很沉,知妙连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知妙越看知微烧得火红的脸,越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她看着知微赤红干燥的嘴唇,便想到外头去寻点茶水给小弟吃。起身帮知微把身上的被褥又紧紧地掖了掖,又帮睡沉的知秀盖好被子,然后拿了自己的袄裤,穿好了走到外厅去,伸手提了桌上的茶壶,壶水一倒进茶杯里,知妙就摸到一手透心的凉。睡前倒进壶里的茶水,此时此刻早就已经冷透。
回想起东跨院里云香并一丛小丫头连茶壶上都套上了防冷隔热的暖套,壶里的水即使放了一整夜,早上倒出来的时候,依然是温温的。但是到了这里呢?别说云香她们,即使这茶,也便只能吃透骨如冰的了。
知妙想了想,放下茶杯,又转身出了门子,往厨房里想要寻些热水来。
一出门就是凌时透骨的寒风,知妙裹紧身上的里衣外套,摸黑寻到了东墙角边的小厨房。才刚刚推开厨门,便觉得一副冷清扑面而来,小厨房里却是清锅冷灶,摆在灶台料理桌上的,不过都是她们今夜的剩饭菜,杯盘碗碟都扔在橡木桶里,屋子里一丝热气也没有。烧炕的火炉炉膛里一丝红光都没有了,放劈材的材堆那里只剩下几片木屑,更别提以前她们在东跨院里常使的无烟木炭火盆,这屋子里连一盆都没有。
知妙掀开锅盖,连看了好几个煮锅,别说找点热水,连丝凉水都没有。
实在是转了好几圈,她没有办法才转出厨房的门来。
小厨房的旁边就是万婆子和管婆子所住的小耳房,知妙走过去的时候,还看到耳房里亮着烛火,有融融的暖意在窗纸里透出来,知妙张嘴想要说话的时候,万婆子和管婆子的声音就从屋子里响起:
“赶紧睡吧,趁着火盆还热火。不然等会儿那边子不知道又会有什么响动。”
“有什么响动关我们什么事儿,难道还敢把火盆子从我们这里夺了去?再着说,这深更半夜的,总不能再让我们去给她们劈柴烧水吧;那几位现在还想当自己是正牌小姐正牌少爷吗?都发配到这院儿里来了,自己心里还不自知?想摆什么谱子呢?反正我是不会管她们的。”
“你快别说这样子的话罢。”万婆子还劝,“人家怎么说至少也是主子。”
“那你半夜起来伺候他们?”
“我?”万婆子嗤了一声,“我闲的没事做催的!”
管婆子一听这话,顿时就讥笑起来:“那不就结了。吹灯睡觉罢。”
万婆子立时就对着烛火吹了一口,暖耳房里的灯光即刻就灭了。
知妙的眉宇都紧紧地迭在一起,凌时的深刻才觉出这个世界的自私、无情、冷漠与残狠,深宅大院里的步步惊心,步步紧逼。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现时人唱得还挺深情,哪里见识过这等世界里的无情与无份。为了生存、争宠、抢地位、赚家业,再凶再狠的事情,也全都做得出来。阴谋诡计只是毛毛雨,害你生死难测也不只是传说。这两个万婆子、管婆子,哪里是来伺候她们,分明就是一对“万事不管”,“万事冷漠”。
翌日,知微的热度就火火地烧上来了。
他年纪小,身子弱,一病起来就来势汹汹,整二日饭食不进,不贪玩耍,昏昏沉睡;周妈妈说要万婆子去前头回禀燕姨娘,往百益堂请个先生来给知微瞧瞧;万婆子却说小孩子总是要长几场病的,还说喝点焦米粥暖暖肠胃就好了。于是不过照样清水米汤送进来,巴巴地让周妈妈给喂下去。
知微被周妈妈溜了几勺清粥,就紧闭小嘴一口不肯吃了。依旧面如红赤,昏睡不止。现时已经到第三日黄昏,院子里的灯都掌上了,周妈妈把知微揣在怀里,一抱上身,眼泪就淌了下来。知微小身子温度火烫,小嘴里呼出来的都是滚滚热气,几日米水不进,嘴唇皮肤都微微曝干,脸颊如膛火炙烤,眼帘是一掀也不掀,全身绵软,动也动不得了。
周妈妈哭道:“大小姐,二小姐,蒋妈,小少爷……怕是不行了!”
蒋妈妈立时凑过来,往知微身上一摸,的确温度烫手,竟已像膏肓!蒋妈妈也慌张了,连忙叫管婆子:“嬷嬷快去前苑,看看铺子里的掌柜们有没有一个在家的,如果没有快去回了三太太,让三太太差门头子小厮去请两位郎中,给小少爷瞧瞧下两服方子罢!”
管婆子立在旁边略撇一撇嘴:“哪家的小孩子不有个病歪歪的时候,犯不着生生急成这个样子。现在咱府里不同往时,三太太管得严,到了晚上来回走动的少,大太太又是丧期,为的不让外头人看热闹,连堂院正门都关得早,你现时去前苑支人,怕是都支不着。不如喂小少爷多点水粥,在屋子里再多养上一晚上,兴许明儿一早,就没事了。”
周妈妈一听这话,眼泪都要急迸出来:“再养上一晚?小少爷都已经昏睡了两昼夜不曾睁眼了,只怕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向大太太和老爷交待……”
管婆子一听周妈妈的话,脸上的脸上就有些不屑。
“周嬷嬷可不必抬了大太太和老爷来压我们,我们不过是些下人婆子,粗使的做些活计,比不得嬷嬷们奶了哥儿姐儿的这么尊贵。既然周嬷嬷下了口令子了,我这就替你去前头回了三太太,打发人快去请个郎中,给小少爷好好瞧瞧,免得小少爷有个什么不测,反到赖在我们头上。”
管婆子一提裙子就转身径直去了,周妈妈抱着知微,只气得浑身发抖,也没有办法。
知秀在屋里头听到这话,走出来直要骂人,可偏巧管婆子又去了,没的法。知妙一地坐在炕头上看着知微,帮他掖掖被角,又拍拍他不安的睡像。知微比平日里到是瘦弱了许多,那苹果样漂亮的脸蛋也略有些苍白。这小娃娃虽然还少不更事,但这些时日她们受罪受难,他却一直可爱地傻呼呼地笑着,到是解了知秀和知妙心头的许多郁闷。知妙本来穿过来,对这些陌生人突然变成“亲”人还有些不适应,但是这些时候相处下来,竟越发的对知秀和知微生出了些微喜爱。眼看着知微病的这么重,她也越来越觉得心头被压抑得憋闷。
女人斗就斗,妻妾权势,为什么一定要拿着这还不更事的娃娃下手?!
这边厢众人在心急火燎地等着,那边管婆子竟去了许久。
万婆子也因管婆子出了门,连晚饭都慢腾腾地到了酉时三刻才端上来。又是清汤烂菜,连点油星子都见不着,别说是生了病的娃娃,即使是大人看到这样的饭食,都难以下咽。
万婆子还立在那里说:“这两日前头听说贵客多,管嬷嬷和我都领不到食材,偶尔几顿,小姐们可将就了罢,就当素斋几日,也当为故去的大太太积积阴德。”
知秀一见这个,眼珠子都要冒出火星子来了,跳起身来张嘴便想骂。却见刚刚还围坐在知微身边的知妙忽然站起身来,连句话都不说,直接一手扯住桌上铺的香色富贵花锦团纹桌布,生生地就用力一拽——
砰!稀哩哐啷!
一桌子的杯盘碗盏全都滚落到地上去,汤汤水水和烂得稀糊的青菜滚洒了一地。
蒋妈妈并周妈妈,连知秀都被知妙这样的动作吓了一跳。
万婆子在旁边看到菜水滚了一地,吃惊却还不饶人地说:“大小姐这是怎样了?嫌饭食不好打人骂人都容易,这作了一地又算是什么……”
知妙站在那里,眼眸珠子也不动,面上表情无色地道:“我母亲在生时,可没教导我们打人骂人,但我母亲却教导过我,人与牲畜不能同食。这等拙喂猪牛的粗食,到放在我们的桌上了,我不把它打烂,难道还巴巴学牲畜吃进肚子里去不成?!”
万婆子被知妙这几句话填噎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却又找不到什么话回。
话音还没落,管婆子刚巧从门外走进来,一看到这摔了一地的汤盘碗盏的,立时就开口:“哟,我才去了这些时辰,大小姐倒是教训上了?大小姐可也不要作这样的气,是周嬷嬷令我出去前苑子请人的,留下万家的一个人怎么张罗过来,小姐们不就是想要吃要喝的嘛,我这就回了前厅三太太,抬一桌子精细吃食来给小姐们过过瘾!”
管婆子转身又要往外走。
知妙直接叫了一声:“站住!”
管婆子才回头,知妙已经一巴掌就挥了过去!
管婆子本来生的不高,知妙又站在里屋的台阶上,这一巴掌虽然打不到管婆子的脸上,但也生生地扫到管婆子的颈子下巴,指甲尖尖地擦过管婆子,直疼得她倒退一步。
管婆子惊得都要倒退一步:“大小姐你……”
知妙直接瞪着她,表情连闪都不闪动地:“管嬷嬷年长,想必家里的规矩都清清楚楚的,我还年幼,本是没什么道理来教训嬷嬷的,但是今日我不过提点嬷嬷,休得来拿三太太压我们姐弟三个。我们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我们母亲是谁,她又是谁!我只想告诉嬷嬷,这府里不是当家掌事就大如天了,需记得我们姐弟三人的名头之前,还有个‘嫡出’二字!”
管婆子和万婆子被知妙这番话说得,惊得倒退三步,几乎要跌摔在地上。
素日里只听说大小姐是个少言寡语,又性子和善,是个最容易欺负的;但莫没想到这时一开口起来,这般凌厉八面。这番话抬到面上,管婆子和万婆子被训得抬不起头来,平日里嘲讥讽刺之词也不敢迸出来,这些时日对她们耀武扬威、阴奉阳违的态度也不敢再拿出,只缩在一边,支支唔唔,
12、嫡庶有别...
不言不语,恨鼓鼓的样儿。
知秀简直要扑过来抱住姐姐,知妙却把她的手一拍,眼珠儿一转:“要你请的郎中呢?!”
管婆子被逼问,脸色难堪地支唔道:“今儿东北的货商要回辞,正在前苑里跟铺里大掌柜回禀事务,因着老爷不在家,三太太在旁帮听,我把话回太太身边的惜香姑娘,等了许久没下来回声儿,我就回来了。”
知秀一听这话,也立时骂道:“你去了一时半刻,只得了这个信儿就回来?!你眼里还有知微这个嫡少爷吗?我看你们都恨不得他和我母亲一样病死了,你们心里才干净!”
管婆子被两姐妹骂得节节后退,都快要躲到万婆子身后去了。
这时知秀的话落,知微竟忽然在睡梦里忽然伊伊呀呀地哼唧几来,又不会说话,哼了几次之后就开始抽噎,渐渐地哭闹起来。周妈妈慌得去哄,知微的哭声更大了,在周妈妈的怀里跟无力的小猫一样挣扎扭动,满脸的赤红,浑身的滚烫,一会儿竟趴到周妈妈的肩上,小身子瘫软如泥,一动都不动了。
周妈妈一见,立时慌得要大哭起来,大叫道:“大小姐二小姐,快来看看小少爷……小少爷怎生都不动了……小少爷,小少爷……”
知秀到底还年幼,一看到弟弟昏沉过去,惊得一下子扑过去,眼泪都掉下来了。蒋妈妈则大叫:“快,快再去回三太太!要是小少爷有什么三长两短,等老爷回来,我们都不用活着了!”
管婆子和万婆子被惊得立时转身就跑。
知妙站在那里,看着知微昏沉不动的样儿,到是转身先冲进厨房里,寻了一只青花瓷碗,又找了厨房里的盐和白糖,洒了几粒子如芝麻般的盐,再添了指盖般多少的糖,搅拌均匀了拿回房里,直接递到周妈妈的面前:
“快些喂他喝下去。”
知微烧了这几日,几乎米水难进,小小年纪身体早就是脱了水,人一旦脱水身体内的电解制便会紊乱,小孩子又大脑发育未完全,电解制紊乱及高烧会严重损害脑细胞,不是昏睡不醒,就是癫痫抽搐,严重会引起孩子突然休克、呼吸骤停等非常严重的状况。
当然古人是不太会明白这些说词的,所以知妙也不会向他们解释,她只记得当初她做护士的表姐在孩子生病拉肚子的时候,就会及时给孩子补充这种糖盐混合的液体,一是为孩子身体补水,再是为身体补充各种矿物质,表姐还说过在危机时分,这种糖盐水是可以救命的呢。所以知妙只捧了这水,急急地要周妈给知微灌下去。
周妈已然心疼的泪眼模糊了,抱着知微连连摇头:“大小姐……”
知妙看着周妈妈、蒋妈妈并知秀,声音略低却清晰地说:“你们都别急,父亲不在这里,即使寻了三太太也没有用。先把这水给知微喂下去,后着每小半时辰就给他进一次水。千万别脱了水,人可就不行了。你们且在这里照顾好他,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我们府里不是有堆放药材的药库吗?我去药库里寻些药材方子,咱们自己碾磨蒸煮,先给知微下了火气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妙儿进入状况了罢?谁还指她是状况外?
所以说凡事有个过程
莫心急,莫心急。
好戏还在后头。
13
13、药玉生香...
知微病沉,管婆子和万婆子被给了一耳瓜子,也不敢再拦阻,知妙都临宵禁了还出了西北院门子。
自从燕姨娘掌家之后,孝府被治理得更加严格,加上她恩威并施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足足把整个府里的人都哄得变了她那头,只当是她这个良妾扶正的势头指日可待,众人且已看了她当家主母的身份,没个敢再反议她的。
今儿晚上前院在厘清东北商送来的货物,清帐点银子,只待明天一早章荣孝回来,盖了消兑的大印就离京回东北;所以几乎半个宅子的仆丛丫鬟都去服侍了,这临了宵禁的时刻,除了看四角门子的粗使婆子,院子里竟没的几个人走动,静悄悄地反到趁了知妙的意。
知妙都没想得今日她会出来做这样的事,本来她的性格就是沉默安静的,遇事不慌张不焦急,看准了来龙去脉才会行动。这也是自她穿到这副身子里,在忠孝章府里发生了多少事务以来,也一直保持着沉静少言的表态所然。不知道的人还道是她人小言微,不爱多语,其实是她的性格使然,少说多做不开口,自然不会引火烧身。
但没想到知微病重,几近膏肓。
虽然年仅七个月的知微不过是个言语都咿呀的娃娃,但几月相处下来,知妙到真是有些喜爱他。更甚至无论发生任何事情,知微毕竟是一条人命,小小的年纪要是被这样一场高烧下来就送了命,岂不是太冤屈了。
孝府的内宅大园子,的确很大很精致。即使在这样暮色四沉的深夜,前苑的假山砌石,迎客竹松,双蝠烟笼湖,湖面上的桥廊回曲,宅门套院,层层叠叠;知妙足足走了小半柱香的的时辰,才出内宅的前苑,出了内宅大门的西角门。角门之外又是通前后院的青石胡同,并着三四道回廊大门、角门,曲曲折折的,总像是走不到尽头。
甚而今天前苑的事看起来应是很繁琐,四道门禁上的守卫婆子剩下了两个,一个转身去小解,一个像是吃了酒,醉得一塌糊涂地正歪在廊厅下打着山响的呼噜。这些婆子们横竖是仗着外院门廊里还有守卫家丁们的巡逻走动,她们守在这里不过是看着是否有人把内宅院里的东西夹私带货,再着替深宅里的太太、小姐、小少爷们守着个出入。
所以知妙就得了空儿,也没惊动那吃醉的婆子,悄没声儿地就从角门溜到了前院。
上次王妃省亲,蒋妈曾抱着她到前院来过,那时蒋妈对她说,那是孝府所经营的一间京城里最大的草药铺子“百益堂”的药库房;库房里存放的都是来自各省各地送到的珍贵药品,譬如说东北的千年野山参,滇越的藤三七,小安岭的刺五加等等;除了顶级的进贡朝献,普通的放在百益堂库房,中间样儿的就一律运到章府的药库里存放。而且库中除了名贵药品,还为府中各门各户备着些常备的疗效极佳的药材,并着有些厨房里蒸煮药膳、药锅,都从这药库中取用。
知妙不过是那天经过的时候留心了一下,没想到在这危机时刻,竟能派上了用场。
位在前院里后厢的药库房到没了什么动静,只有两个守卫的小厮,因为天冷正坐在一边对着炭火盘缩成一团地躲着。知妙躲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刚刚管婆子跑到前院去回话,燕姨娘不知道是拿了什么理由把她挡回来的,如果这下再惊动了看药库的仆人,就怕是闹到燕姨娘那里去,也会把自己赶回去。所以知妙很想不要惊动任何人才好。
稍停了一会,突然有烧火婆子从前院急匆匆地过来了,手里提了个空篮子,开口对那两个人说要做小锅天麻党参桂圆鸡汤煲,所以需得取天麻、三七、粉光参、当归、党参、玉竹、枸杞、龙眼、桂干等各色药材共十七份;守药库的人忙不迭地取了钥匙开了门给烧火婆子取好了药材,满满当当地装了一大篮子。烧火婆子说拎不动,守卫中一个人又帮着去送到前院去。另外一个转身出了门忘记锁库就又坐下吃酒,吃了三两盏内急了,转身就进了廊外的小竹林里,想是去方便舒解了。
知妙一看这正是个好时机,立时就悄没声地摸过去,推开半虚掩着的库房门,没声没息地摸进了药库。
甫一进门,虽想到孝府的药库是个名贵所在,但知妙一进这药库,顿时觉得药香扑鼻。打从门后就摆起的药箱匣子,层层叠叠地都垒到了屋顶。东侧堂壁前摆了红漆朱木的药架子,架上陈着各色各样各味的药草;北侧堂壁前则放的是个通天的黑漆木的药柜,足足几百上千只的存药小屉,好在药库里的边桌上还燃着两支红绡洒金的绦纱罩子烛灯,影影绰绰地照出黑漆小屉上面标写的白漆粉的药名,好在没有让知妙看花了眼。
但,什么药材才能治得了知微的高烧之症呢?还有他现在年纪还小,不能用那些火气太大的药材,但几日水米不进,身体已经非常虚弱,又需要用些参片、当归、黄芪等等滋补一下。可惜知妙虽然翻过表姐的中药材课本,但她又不是学这个的,即使穿越大神开了金手指,她也没万能女主的本事,把那些药方药名全都背诵下来。只能凭着记忆,略想起几个重点的药名吧。
知妙拿了边桌上的红绦纱罩烛灯,朝着存药小屉一一照过去——
麦冬、黄芪、当归、党参、枸杞、芦根、香薷……一屉一屉地看过去,知妙都似曾相识,又不太认识。那药书她只不过看得一半一半的,哪里记得这些东西的功效。直到红绦纱灯下看到一小屉上写着“薄荷”,一小屉上写着“金银花”,她有点高兴起来。
她能记得这些简单的药材,薄荷性凉,泡水冲饮就能清凉润肺,金银花更是降火气的佳品,拿了这两样去给知微煎水送服,绝对不会有害,也不会错的。
知妙放下手里的纱灯,就去拉小屉,准备拿些药材出来。
门外忽然就有响动:
“怎么库门都没关?人呢?”
有脚步声匆忙来。
“墨少爷,刚刚烧火房里来取药膳材,开了门子怕她们回来,也就刚掩上。小的一直在这里守着,不敢怠慢。小的这就去把库门锁了。”
“不必了。”有人挡了过来的脚步声,“父亲命我再来看看今儿一早才制好的花鹿茸片,明日一早我们就要走了,这些鹿茸片是三只公花鹿头上最好的茸子,莫不要保存不好,受湿潮糟蹋了才是。”
“是。”门外的小仆立时答应道。
接着便有脚步声一直朝着药库里走过来。
知妙知道是有人要进来了,立时有些着急,回头一看也没个藏身之处,只有立在门后处的几只搁药的竹箱,箩竹编的药箱,似乎有一个还是曾经打开过的,知妙跑过去拉来箱盖,发现里面的确只剩下几包油黄纸包裹的药粉,所以她就连忙跳了进去,把箱盖再盖上。
刚刚藏好,门外的人已经走了进来。
脚步不重,声音很轻。
进了门只往那边桌走过去,一样执了红绦纱罩的灯烛,却是走到东侧壁的红漆朱木的架子前去,从架上取了一个四书经样大小的锦包盒子,打开盒扣子,里面露出一只紫金红的绒布包来,再解开绒布包的系带子,把布包里的东西倒入锦盒里。锦盒里铺着蓝丝织锦霞纹的缎子,微微抖动布包,淡黄泛着微红的茸片就一片片地滚落下来。
这人微微低头,一边翻看着茸片,一边低语暗衬:“告诉他们不能用布包扎紧实,以勉湿气闷住,还需得放吸湿毛纸,结果一样都忘记。幸得父亲让我再来看看,不然这好端端的上等茸片就这么被糟蹋了。”
一边说,一边动手整理起那些精致珍贵的花鹿茸茸片。
知妙半蹲在药箱里,透过竹箱窄窄的缝隙,看到红丝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堪堪显出些许细致的轮廓,如蝶翼般浓密挺直的长睫,还有身上暗金洒绣的锦袍,发丝玉冠上那一点点温润的光。
她立时就明白了这个人是谁。
不若十四五岁,却已然高挑秀致,身若温玉般的翩翩少年郎。
楚墨予。
这个小男生知妙是记得的,尤其是那一次她跌倒,他为她包扎疗伤,还送了她一只装药的青花瓷瓶。虽然之后发生了林林总总的事情,青花瓷瓶里的药她也全部倒在了知秀受伤的手掌里,到是令知秀很快复元;此时在这里见到他,知妙心底虽生出一点点亲切之意,但她躲在这里,又全不若想要惊动任何人,只委身在此箱中,希望他查验完茸片,速速离去。
谁知知妙不过微微地斜了□子,那两包一直放在她脚边的油黄纸包被她踩碎了一点点,立时从约包里就飞出很多烟雾状的细白粉尘。一下子扑在知妙的脸上,顿时又辛又辣的味道,熏得她眼睛都快张不开,那个鼻涕眼泪的都要登时流下来,最最不能忍住的是她居然一股气从后鼻腔里冲过来,一下子就——“阿嚏!”
知妙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捂住自己的鼻子嘴巴,但已经是来不及了。
药箱外面几乎瞬时气氛凝结,片刻之后,她头顶上的药箱被人猛地一掀——
一双点漆般的乌瞳,直挺浓密的长睫,少年清秀却不失英气的眉宇,直直地对上她。
知妙半蹲在药箱里,一只手还捂着自己的口鼻,眼睛还被熏得微微红湿盈泪,就这么抬起头来看着箱外的他。
楚墨予似乎觉得自己的心,都被轻轻地敲了一下。
红纱绦罩下,烛火跳耀,盈盈而不得清晰的火光,映出一张苹果般圆润润的脸,那脸庞带羞还怯,抬头瞪着他的乌亮双瞳,晶莹得仿佛像是南滇朝贡得双晶琉璃珠子一般莹润动人,甚尔不知何故,那眼瞳之中竟盈盈有泪意,水泪在红烛光下,映出粼粼波光,那份动人精致,不得言表。
“是你?!”楚墨予瞪着她,又看她被熏得涕泪横流的表情,竟伸手去扶她,“这是皂角粉子,辛辣呛刺,你怎生躲在这里?”
竹药箱深大,知妙跳是好跳,出却有点困难,幸得楚墨予伸过来的手,她想了想,还是抓住他的手,从药箱里跳了出来。
如今她年纪不过九岁,他也十四五岁大的样子,即使“授受不亲”,也不会在乎这背人的片刻吧?
但尚刚刚把她拉出药箱,那声响亮的喷嚏似乎就惊动了药库门外的小厮,脚步声传过来,人影也立时要出现在门前:“墨少爷,没发生什么事罢?刚刚小的听到这屋子里有动静……”
楚墨予双手一捞,直接拎着知妙圆润润的身子就往药箱旁边的阴影里一躲,然后掸动自己身上的长袍,整个人都挡在她的面前。
小厮人现,楚墨予微微地挥手:“没有什么事。只是夜里风凉,我打了个喷嚏而已。”
仆从似乎还有些不信,目光向着药库里溜过来。
楚墨予只把自己的长衫微抖了一下,问道:“还需何事?!”
小厮不敢再怠慢,连忙应道:“无事,墨少爷且细细点查吧。”
立时低头褪了出去。
知妙只蹲在楚墨予的身后,被他的长绵锦衫挡在暗影里,抬头望见他的背影,一种只特属于少年但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仆离去,楚墨予一回身,正看到她乌溜溜的眼眸,不免得浅笑出声:“没事了。你这是怎了,为何会出现在这前院药房里?”
知妙从他的身后站起身来,略微揉了揉自己被熏红的眼睛,又回头看到楚墨予问询的表情;上次他帮了她,她本生对他就有些感激亲切,又觉得他是外姓,应该不管这宅子里的事,又是男生,因而细想了想,才把知微病重,感了风寒,她来此寻药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楚墨予听了她的话后,眼瞳略转了转,到是有些吃惊:“你曾读过医书吗?”
知妙摇摇头:“只是些许看过一些药材方子。”
“那你想要用什么药?”他追问道。
知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眼帘垂下:“我……只找到几味清凉散火的药,想拿一点回去,先给妈妈们煎水送服,再用点保养的珍贵药材,先把弟弟的命吊住才是。”
“何药?”楚墨予再问。
知妙想了想,道:“薄荷、金银花、桑菊和银翘。”
楚墨予一听她报出的药名,先是略点点头,后又摇摇头:“药草之力最讲究的是对症下药,即使感热风寒,也分风寒与风热两种病症,风寒之症要用热药,风热之症要下寒药,两相药性消抵,才能去痛止病,体健复初。”
知妙一听他这种话,不免得有些吃惊地眨了眨眼睛。
“是我用的药,都不对吗?”
楚墨予微笑:“并非不对,而是听你所言,知微小少爷应该夜里受寒风凉,邪湿入骨,所感风寒之症。要为他退热祛寒,断不能用薄荷、金银花等凉寒之药,这些药性入身,只会使得寒气内外夹攻,更加危险。风寒之症,需得用麻黄、荆芥、防风、苏叶等解表散寒之药,并得温胃养肺之粥汤,辅以姜片红糖水送服,方能退热表寒,内外兼治。”
知妙听完楚墨予的话,才顿悟。她只凭着看了几页表姐的课本,就想来这里取药给知微治病,实在是差点铸成大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红纱烛光照在她的脸上淡淡粉红:“我只不过是偶然看了几眼方子,要不是知微病沉,她们又阻三挡四的不肯请郎中来,我也不会跑到这里来拿药。”
楚墨予看她低头,开口道:“需要……我帮你开个方子?”
“真的?”知妙一口气就惊呼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引用曹公的第十九回的章节名,我真的很喜欢红楼里的那一章,
当宝玉和黛玉一起在枕头上歪着,宝玉对黛玉讲那小老鼠精的故事时,
一种青梅竹马之意简直跃然纸上。
很喜欢他们这时候的感情,多么的清纯无忧。
希望我们家的妙妙也能有这么美好的感情。
14
14、言念君子...
知妙都喊出口了才觉得有些太鲁莽,又低头:“那个……谢谢。”
要说“谢谢小表叔”?知妙想起他的辈份就忍不住想咬自己舌头,明明是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偏就这样比她高了一辈,她要叫出口来,可实在是亏死了。
楚墨予到对她这样的表情没有任何在意,只是拿了桌上的灯烛,就往北侧壁前的药柜走过去,直接拉开那些存药小屉,一边拿出药材,一边回头对她说:“小儿外感风湿寒邪,属于表症,体弱气虚,属于里症,需得先用药解表清毒,再治里症;所以需用柴胡、前胡、羌活、茯苓各3钱,川芎、枳壳、独活、炒桔梗各2钱,再配人参2钱,甘草钱半,生姜2片,薄荷2片,配水三碗,武火煎开,温热送服。”
楚墨予一边说,一边就从药箱里取药,药均是包在小布包里,他一手执灯,一手又抓握不得,才要转身,知妙站在他的身后,就很随意地拽起自己身上的锦团牡丹花的小袄襟,伸手递他接着那些药材。
楚墨予看到她的动作,禁不住莞尔一笑,也就转身拿了几味散枝的药材,放在她的衣襟里,其他的碎沫药材,他一律用盛药的锍金小碗,盛了几钱倒在药库边桌上的桑皮纸上,再用金称子一点点把药草细细地称了,配成一服一服的,用药包包好。
知妙就站在他的身边,看他的动作。偶尔从她的衣襟里取了药枝,再用旁边的小药滚子微微地滚碎。他的动作很轻,手指细细长长,红光之下有着淡淡的白玉般的光芒。知妙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动作,那种感觉,就像是她小时候过年站在表哥的身边,仰头看着表哥在桌边切橙子分给她吃的感觉一样。
楚墨予看到她站在旁边很怯生生的样儿,一边碾药一边就说道:“你要是对这些药材感兴趣,下次我再来带几本药书来给你看。”
“太好了。”知妙兴冲冲地抬起眼帘。
楚墨予正低头望她,一见她兴冲冲的表情,脸色在绡红纱灯下如刚刚泛红的苹果般,心头不知道怎么就软软暖暖的,一种别样的情绪。
又低头浅笑道:“你先不要高兴,这些药草尚不是那么容易掌握的,莫没听过当年神农氏都是亲自尝遍百草,才敢采回药用的?你若对这些药材药性不熟知,是断不能就随便向人下药的。所以从医之道,没有想像的那样简单,有些尝不得辛苦的人,恐学识几年也不得……”
知妙听到他的话,觉得他似乎是因为刚刚她乱选了药,而些微有些担心;又因着看她是这府中的小姐,怕是不相信她有什么学习之心,不过是说说笑笑,才说了这种话。她也不言语,直接从自己的衣襟里捞起一枝药干,就张嘴咬了一口。
卡嚓一声,银齿就把那晒干的药枝咬下去小小一片。
楚墨予都惊了,没想到她居然会做出这种动作,不由得奇特地看着身边的这个小女娃。
知妙咬了这药干一口,顿时觉得奇甜生香,虽然干涩,但却在唇齿舌尖,绽出淡涩的甘甜。她微微地撅起嘴来:“很好吃啊,没什么辛苦罢。”
楚墨予听她这话,表情微惊,有些若笑非笑,似笑又笑不得的模样。他果真是觉得身边这个小女娃奇了,低头问她:“不苦不涩?”
知妙立时摇摇头:“不呀,还很甘甜呢。”
楚墨予低眉一望她咬过的药干,忍不住淡淡一笑,放下手里的药滚子,又转过身去拉开存药的小屉,从里面拿出几样药材来,一一摆在她的面前,继而笑道:“那你要不要尝尝这几味?”
知妙低头看到他摆到桌上的几味药材,或黑黑的块状,或小小的枣状,又或者长长的根须状,还有一包小小的红色碎片像是枸杞,一样一样都摆在她的面前。
她不必抬头,就知道楚墨予现时肯定眼眸含笑地盯着她,看她是否没有那个胆识把这些药尝下去,但是知妙是不会让他轻看的。于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拿了桌上的药材,就一口一个地尝下去。
第一个,小小的枣状。一口咬下去……嘶……酸得牙齿都要软了。
楚墨予站在旁边浅笑看着她。
知妙用力地抿住自己的嘴唇。
第二个,长长的根须状。她这次学乖,只是微微地用牙齿咬了一个根尖。
呀……只是才有小米粒般大小的一丁点,竟如这世上最苦最苦的苦胆药,一入嘴里就沁入肚腑,苦溜溜地从舌尖一直浸到心脏肚腹里,真真苦得让人连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知妙生生地捏住自己的衣襟,兜着襟里的药材,死死地忍住那几乎冲进眼眶里的苦涩。
楚墨予侧头看着她略有些憋红的脸庞,忍着笑道:“怎样?还有两味。”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绝不能让这男娃娃看不起她!死就死了!
知妙向来是个外柔内刚的性格,别说是别人激她,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看不起她;前生在保险公司里,刚刚新进的时候有个男总监的特别看不起她,说她个子小,性格沉,不爱说话又长得不够漂亮,以后做理赔铁定是个受气的包子,说不定将来男司机打架还能把她打进去呢。那男人口不择言地叫她快点出去相亲回家奶孩子吧,她什么都没说,就沉着性子在公司里连奋斗了三个月。别说相亲,就算周末她也埋在办公室里看前案例、制报表、出现场,最后整理得自己快变成理赔专家了,碰上案子别的理赔员说不出不包赔的理由,她一到现场,啪啪啪几条甩过去,所有人都安静了。几十万的案子都让她挡了,那男总监简直连眼镜都惊得掉下来了。
那些苦她都吃得了,何况面前这几根小小的药草?
知妙抿嘴,立时拿起第三味小小的粒子,像是晒干的枸杞之类的红物,慢慢地放在嘴里。
啊……啊……知妙尝了这第三味,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眼泪冲进眼眶里,已经盈盈地在眸子前团团打转,努力地忍啊忍啊,就是不想让它掉下来。
她已经知道这是何物了,看起来像是枸杞,其实明明就是辣椒吧!而且是四川云贵等那种地方传来的最辛辣的晒干的椒片,这种味道冲进嘴里,活活像是在刚刚的涩苦之中又点了一把火,完全快把她给烧得尖叫起来了。
楚墨予看她忍得辛苦无比,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忍不住问道:“算了,我看最后一味就……”
知妙突然伸手,一手就抓起最后一味来塞进自己的嘴里。
啊……呀……嘶……知妙已经快要一口吐出来了!
最后一味,居然是咸的!咸得彻底,咸得让人发指,咸得她要连前面吃进去的一并呕吐出来了!
楚墨予看着她苹果样的小脸蛋上那样强忍的表情,实在是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你刚刚所尝的,可是药材里最酸的乌梅、最苦的龙胆草、最辣的指天椒和最咸的盐附子。怎么样,还受得住吗?”
这些滋味……酸、苦、辣、咸……再加上刚刚她吃过的甘草,几乎这一下子把人生百态,酸甜苦辣咸全部都尝尽了。
知妙知道他还站在身边看着她,所以就算是再怎么难以忍耐,她也足足地捏着自己的衣裳襟子,死活都不肯露出一丁点儿怯意,如果到了最后却吐出一口来,岂不是把前面的所有努都前功尽弃。就那么硬生生地忍着,手指都快把衣襟攥出褶子了,还是硬咬着牙忍着。
楚墨予知道那五色五味在嘴里如万马奔腾一样的感觉,看她一只圆润润的小苹果脸要变成酸柿子,但却倔强隐忍死都不肯认输的表情,心下略略有些赞叹,但又赶忙在旁边的桌子拿了一盏温茶,递给她:“快喝了吧。”
知妙得了那茶,如获至宝。连忙咕咚咕咚地咽下去,这才把那些酸甜苦辣一并压了下去。
转回身看到楚墨予如墨琉璃的眼瞳还看着她,面色带着些微赞赏道:“能忍得这五味的必非常人,当年我初入医门,被父亲逼得尝了这五味还被苦辣得掉下眼泪来,你却比我了得。等他日我再来,定带了医书与你,倘若你能细心研读,他日许得定能成此大器。”
知妙听到他这样夸赞的话,心头微微地喜了一下。她自幼便是性格中带有倔强的一面,向来有人夸她有毅力,做事认真等等,今日又被这小男生夸,虽然高兴,心底里却还有点异样的感觉。
她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下。
再抬头,楚墨予已经把药用桑皮纸包好了,递到她手里:“药包好了,你拿回去令丫头们用三碗水煎了,你那兄弟年幼,需得分三次,温热时送服。服下之后最好再令丫鬟们用姜片红糖烧了热热的糖水,给小少爷服了,再盖好厚厚的被子,通通地出上一场大汗,把风邪湿寒从体内表解出来才可。”
她听到他的话,连忙接过药包,应了一声:“哎,我记下了。”
拎了药,她还记挂着西北院里的那两小两老,立时转身就要走。
他却在她的身后唤她:“等一下。”
她便又转回身来。
楚墨予在旁边朱漆红木架上又取了笔墨纸,一边写字一边说:“我再给你个方子,倘万一这个方子不太表症,你再用这个,还有几味滋补血气的药,万万记得要等他身体恢复之后,再行进补。现在风寒在身,冒然滋补,只会加重病症,记住了吗?”
他把药方子再递给她。
知妙连忙接了过来,细细地折起来,这才想起对他说一声:“多谢……表……”
表叔?!
知妙觉得自己的舌头在嘴巴里打盹。
楚墨予到是没有在意地,只是点了点头。
知妙转身又要往外走,楚墨予在身后又叫她:“且等等!”
哎?
知妙再次回过身来。
他从她的身后走过来,挡在她的身前,慢语声地说:“门外还有守门人,我且打发了他,你再出去。”
啊,这等周心细致,简直让人太温暖太窝心太体贴了。
知妙看着他俊逸的神情,心里不免得在胡思乱想,倘若把这样一个小男生放回到她们那保险公司里去,还不要被那些爱小正太爱得死去活来的女人们给生生地分吃了。
看着他挡在自己的身前,知妙忍不住微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楚墨予直接叫了那小厮,借口说他要回前院,要提个灯笼过来。小厮听了话,立时就往药库前没几步的花苑里去摘吊着的琉璃灯,就借这个时机,楚墨予闪身,让知妙从药库里走了出去。
知妙转身就要没入廊外花丛,却又转回头来看了他一眼。
楚墨予对她浅尔一笑,挥手低道:“快些去罢。回去招呼把药方子先给你兄弟服下,看这夜情况如何;倘若明日还有热度,你且在辰时三刻前再支人来前苑寻我,我再去找父亲为你兄弟开方子;如果过了巳时,我们便已经要离开返乡了;待明年初春之时,我才能与父亲再返回这里,界时我会记得带医书来与你。但万望你手下的方子,能令你家兄弟药到病除。”
知妙听到他这番话,心头莫名地怔了一怔。
原来,他明日一早就要离开了吗?要若再回来,需得等到明年初春?
但这个时候,她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况那小仆就要返回来,知妙只能对他点了点头,转身就潜入了花圃之后。少不得再费了些精神,等了空隙,才从来时的西角门里又返回内宅后院;待那小厮取了灯笼回来,知妙那个团花锦袄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小厮把金宝琉璃盏递给楚墨予:“墨少爷,茸片已点完了吧?那小的就去锁门了。”
“嗯,去罢。”楚墨予望着这深切而漆黑的夜,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手中锍金描银的灯盏里,透出幽然而淡金色的光。
作者有话要说:他一律用盛药的锍金小碗,盛了几钱倒在药库边桌上的桑皮纸上,再用金称子一点点把药草细细地称了,配成一服一服的,用药包包好。
偶尔从她的衣襟里取了药枝,再用旁边的小药滚子微微地滚碎。
楚墨予低眉一望她咬过的药干,忍不住淡淡一笑,放下手里的药滚子
再抬头,楚墨予已经把药用桑皮纸包好了,
拎了药,她还记挂着西北院里的那两小两老,立时转身就要走。
知妙转身又要往外走,楚墨予在身后又叫她:
知妙只能对他点了点头,转身就潜入了花圃之后。
麻烦看清一下,知妙哪是什么调情,而且是楚墨予拿了药,要把药磨碎,她在那里等待的一会功夫尝了几味草而已,那叫调情吗
各位,称药配药磨药,需要时间的!
我知众口难调,但她有几次是着急地转身就走?麻烦各位,对妙妙高抬贵手。谢谢。
15
15、私会窃罪...
知妙回了院子,已近亥时一刻,管婆子和万婆子少见的没敢去耳房入睡,而是在厨房里把炕火都烧热了,燃得整个屋子里都暖意融融的。知微还躺在床上不清不楚的,小嘴里竟咿咿呀呀地说了些胡话。周妈妈和蒋妈妈按着知妙的吩咐,一直在喂知微水喝,知秀坐在炕上围着被子也睡不着。一直等到知妙进门,蒋妈妈才慌得连“阿米陀佛”都叫出来了,好在等到大小姐回来,害得她心都吊在半空,就怕知妙有个好歹。
知妙把手里的药给了蒋妈,又按楚墨予的吩咐告诉了蒋妈,并交待蒋妈令管婆子和万婆子烧了姜糖水来,先给知微服药,再用姜糖水服灌。这一夜是别想睡觉,且把知微的温度退了再说。
两个妈妈正是没个主心骨的时候,见得知妙真的拿了药回来,而且每包都包得好好的,且一味一味都配得周全,又听了她的话,都立时按了知妙的吩咐忙巴巴地去做了。
知妙到了炕边看了看知微,估计是照顾得好,脸色虽然赤红,但嘴唇却不干涩,而且温度略有下降。知妙又令周妈妈取了温水,用帕子湿了给知微擦身擦手心脚心,再覆在头上。知秀看着知妙做一切,围着被子在炕上低低地说了句:
“姐姐,那些日,我错怪你了。”
知妙抬起头来,看了知秀一眼,只是笑笑:“别说那些,先把小弟照顾好。”
知秀立时忙点点头。
两个小姑娘年岁虽小,却一个是大家养出来的,知事的早;一个是早多活了一辈,内里成熟,所以都围在周妈妈身边,帮衬着照顾知微。万婆子、管婆子像是知道了知妙和知秀这两个嫡小姐的厉害,这一夜竟也没敢睡,一直守在厨房里生火烧水,彻夜没眠。蒋妈妈亲自煎了药,分了两次给知微喂了下去。又服了万婆子捧过来的姜糖水,为知微裹好衣被,一整屋子里的人忙到三更凌时,自不再提。
朦胧恍惚间,天光大亮。
知妙从炕沿头上醒过来,只看到晨光已经透过窗纱窗纸,透亮进了整间屋子。光线投在炕前,细线般的光影中浮起些许茸茸如雾气般的灰尘,知秀伏在知微的身边,裹着被子沉睡;周妈妈一手搂着知微,歪倒着;蒋妈倚在另一张床榻上,身上横着张大条褥,大家都睡得极不安稳。到是知微在厚重的被衾中,黑发微湿,脸色淡粉,呼吸轻松,气色平静。
知妙连忙爬起身来,伸手去摸知微。
真是奇了,这一夜的药方子下去,姜糖水灌了两大碗,年幼的知微浑身冒透了湿冷粘腻的汗水,把身下的绯绣红锦褥都给浸透了。但这湿腻的汗水一出,就像是楚墨予所说的一样,真真的把风湿寒邪都给逼出了体外,因而热度全消,赤红尽褪,全身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且小嘴里不再说胡话,面色平静,睡得似乎十分香甜。
知妙一摸知微,便已经忍不住喜上眉梢。
谁说中药一向慢吞吞,治理困难,其实这才是老祖宗的瑰宝,上下五千年的精华啊。
知妙一起身,把周妈妈也惊动了,周妈妈一醒,蒋妈也醒了,两个老嬷嬷过来就都看知微,一看便都惊了,周妈叫道:“哎哎,小少爷好了呢!大小姐,你的方子果然有用啊。”
知秀被声音惊动,也立时从炕上爬起来,伸手碰碰弟弟:“真的,知微好了!姐姐可是奇了!”
知妙听她们的话,忍不住微笑,想开口告诉她们,这方子并非是她下的,乃是碰到了那个楚姓“小表叔”,如果不是他告诉自己风寒热药的,怕是她下的方子都差点把小弟给害了。但是知妙还没有张开嘴,只听得外面的院门子已是一响,人还没进门,喝令声已经直接传了进来:
“万婆子、管婆子,你们两个是死的么?!”
这声音一惊动,把东厢房里的人,和靠在厨房里两个婆子都吓了一跳,万婆子和管婆子理着衣襟子就急急忙忙地跑出来,一出院子就看到怜香带着三个看角门的婆子和几个大管家嬷嬷,气势汹汹地站在院门口。
一见到万婆子和管婆子跑出来,怜香的手一挥就对着后面的管家嬷嬷叫道:“你们还等什么,快把这两个不中用的东西拖出去!”
万婆子和管婆子一下子就着了道,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吓得立刻跪在地上对着怜香磕头求饶:“姑娘饶命啊!姑娘我们但凡做错了个什么,姑娘只管打骂,但只求姑娘给指个明道,错了哪里我们挨了打以后也知道不会再犯。”
怜香一听到“挨打”两个字,脸上已经是横眉立目了,合府上下哪个不知道她那天是挨了老爷的板子的,这身上的伤痂还没结好,又被这婆子戳了痛处。立时气得把腰一插就骂道:“挨打?!你们想挨打姑娘我还没这个心情!那日惜香有没有告诉你们,如果把小姐少爷伺候不好,可仔细揭了你们的皮!还乱说什么,快点过来把她们拉出去按三太太的吩咐发落!”
万婆子惊得连连磕头:“姑娘我们的确是好好关照了小姐和少爷,就算有些担待,我们也都尽心了。看我们两个老婆子昨天整夜都没有睡,一直在厨子里给小姐少爷们生火暖炕啊,姑娘。”
怜香立时呸了她们两个一声:“生火暖炕就是尽了你们本份了?三太太把小姐和少爷们挪来这个院儿里让你们伺候,自然也是要你们勤心尽力,到了晚间有个什么出入的,你们自然也是要管理的。可是昨儿夜里咱府上生生遭了‘内贼’,前院儿里药库房里无端地就少了好些味药沫子,打算了前院昨儿晚的药膳煲也用不了那些药,因此怀疑不知是哪府哪院里的敢去药库房里偷东西。刚三太太一路路地盘结下来,竟发现昨天角门子上的丫婆子们偷了懒,不知被谁偷着摸着出了后院进了前院,因而命我一路整治下来,除了拉了这些偷懒不做事的角门子,再接下来就是整治你们这些看守门院的粗使婆子!太太颁了宵禁令子怕是对你们不好使是罢?那就一个个都拉出去学了规矩再说!”
怜香一挥手,几个管家婆子就从后头走过来,伸手拉了万婆子和管婆子就要往外走。
万婆子和管婆子吓得立时磕头,连连道:“姑娘饶命,此事与我们不相干,我们也不过是个做看守院子的洒扫婆子,这院子里的哥儿姐儿要做什么事,我们拦也拦不得,做也做不住,但凡前院丢了什么,少了什么,怎和我们相干。”
怜香把眼睛一瞪,摆出几分威风:“怎么,你们说出这话来,竟说前院里丢药的事,和你们院子里的人有关吗?”
万婆子和管婆子相互瞪了一眼,话到嘴边又都不敢说了。只伏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这时早有有眼色的管家嬷嬷进了厨房,不多时就搜到两张包药的桑皮纸走了出来,拿到怜香的面前。怜香得了那药纸包,像是得了势的奸臣般地,只把那药纸往管婆子和万婆子的面前一丢!
“这是什么?!莫不说的,前院的药,是你们偷的?!”
万婆子和管婆子吓着了,磕头如捣蒜。管婆子却还抬起头来,暗暗地对怜香朝着那东厢房里指了一指,那意自不用言说。
东厢房里的人都听到了这话,知秀立时就跳下床来,要冲出去和怜香理论一下。嘴里还冷笑着:“这才打了几日,又来上房揭瓦了。”
知妙立刻拦住知秀,“先不要急。”
周妈妈抱了知微,蒋妈妈在旁边则慌言道:“大小姐,她们这是特意寻事来了,你昨天拿药,可曾被人瞧见?”
知妙摇了摇头。
蒋妈妈说:“那便好,没人瞧见,即使追查起来,我便认了是了。我是大太太的陪房,又奶了你和二小姐,即使为微哥儿尽点心也是的。管家大嬷嬷季广寿家的见了我也要还给三分面,即使追到了也不管对我如何。小姐们且千万别开这个口。”
知妙一听,还想对蒋妈妈说些什么,但话音没落,怜香已经领着一帮嬷嬷们冲进正厅里来了。
一见了知妙和知秀,怜香便又勾起了那日被打的仇恨,眼珠里已是快要冒出火星子来,却还是对着知妙和知秀假意惺惺地施了个礼:“大小姐、二小姐,惊扰你们了。只是昨儿夜里咱府上出了件内盗的事,太太大清早儿的就被惊起来了,所以不得不查验下来。大小姐、二小姐也莫怪,这桑皮纸药包子,还请两位小姐解释解释。”
知秀性子冲,一听这话已经立时要开口,蒋妈妈连忙把她拦在后面,抢先说道:“姑娘也别追了,这药包子是昨儿晚上我去前院里拿的,我们家小少爷感了风寒,昨日晚上已经叫管嬷嬷去回了三太太,可巧太太那边许是太忙了,一直等了一时三刻也没有回音。小少爷昨夜实在凶险,我们没法子才去前院药库里私自拿药,姑娘和太太要追问罪责就来追问我吧,我是从闺阁就跟着大太太的,现在太太没了,太太的这几个女子在我眼里就跟大太太一样,无论哪个病痛脑热,我是拼了一死也要保着她们的。姑娘和三太太要是一定要拿个罪人,就把我拿了去罢。我为了嫡出的小少爷,也是应当受这罪的。”
蒋妈这话,也是说得四下周全,即抬了林氏出来撑腰,又下点了知微是“嫡出小少爷”的名份,她又是大太太的陪房嬷嬷,还奶了大小姐二小姐,自然是身份与这些管家嬷嬷、大丫鬟们都是不同的,况她又是为了解知微的病重之急,里里外外几重,谁也不该拿她怎样。
但怜香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还是挑了起来。但不待她说话,院门外头响声一动,又几个婆子丫鬟,并惜香扶着看起来弱白的燕姨娘就走了进来。帘门子一挑的时候,正听到蒋妈妈的这番话落。
燕姨娘一进门,众多丫鬟婆子都连忙行礼,退到一边。
燕姨娘先是对着知妙和知秀微微地点了个头,算是礼出,然后挑了个位子一坐:“蒋嬷嬷,你是大太太的陪房,按说无论她们下面哪个丫头婆子的,也没个能动你的理儿。况且昨晚是我的不是,只顾了前边院里结算,到没来得及听这院子里的婆子的回报,差点误了知微少爷的病症。我在这里应该给两位大小姐赔罪,也不应该怪罪任何人这‘窃药’的罪名。”
这一通话,说得里外滴水不漏,到让人心生奇怪了,她是真来道歉的?但这表情怎么看起来到像是来挑衅的。
知秀往前走了两步,知妙到握住妹妹的手。
燕姨娘看着知秀和知妙却又接着说道:“窃药什么的,都是咱们府里的内事,只惩办了那些个偷懒的角门婆子,看守药库的小厮,原本说说也就过了。但是昨儿晚上守药库的小子却跟我说,昨夜可不仅是药被窃了,那东北送商的楚家的楚大少爷,可是也进过药库的。我正寻思着谁能把药方子抓得那么齐全,原来是那楚大少爷帮着下了方子,可见那去取药的,不仅是拿了药,还见了人家楚大少爷。这楚少爷身份可是不同,不仅是咱们的远亲,还是人家楚家的嫡长子,莫说昨儿晚上见的是谁,若传出门去说咱家生了病也不给瞧,守着百益堂连个药方子都不下,那咱们家在药堂铺子里还要不要声誉;更别提人家楚大少爷再传出个什么与哪家小姐‘半夜私会’的声名来……”
知秀一听这话,已经一步蹦过去了,大叫道:“谁恁的胡说!取药也不过是为了知微弟弟偶然遇到,凭什么传出‘半夜私会’这样的混帐话来!”
燕姨娘一听这话,立时追问道:“那么说,半夜取药的,可是二小姐?”
知妙一听就知道燕姨娘这是挖了坑把知秀坑进去了,立时说:“三太太可不要随意揣测,妹妹整夜都守着知微,半步未出门子,太太怎么没个证据就直接怀疑上了。”
燕姨娘被知妙一说,矛头立时又指向知妙:“那不是二小姐,可就是大小姐了。”
知妙抬起脸来瞪着她,眼睛还略眨了一眨,状似天真无邪的样子:“不是她,就是我,三太太这论断下得可奇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
燕姨娘被知妙这一句噎到,气得粉白的脸孔都泛起僵红来。
她只把脸子一撂,手扶着椅靠冷声道:“无论是谁,这窃药之罪可免,误毁孝府名声却不可逃。眼看着楚大老爷和楚大少爷就要返乡,必定要有个人出来认了,让我领到前院儿去给人家一个交待;莫等着闲话都传出府去了,毁了孝府的名声,老爷回来怪罪,我可是担待不起的。”
知秀对她扔了个白眼,低声道:“这府里你可有什么能担待得起。”
知妙连忙捏捏她的手。
蒋妈妈立时就还出来护住两个小姐:“三太太,也莫追问了,昨儿夜去的人,就是我。”
燕姨娘心里哪能没数,她看了一眼蒋妈,冷色道:“果真?”
蒋妈一点头:“是的。”
燕姨娘只一回头,对着怜香使个眼色。
怜香在旁边早就忍不住了,立时就对外头叫道:“管家嬷嬷们还等什么,先进来把蒋嬷嬷拉出去,给楚大老爷墨少爷去磕了头,按咱们府的‘窃罪’直接拉到后苑子里打三十板子!”
怜香那天被打了板子,心里头正憋着气呢,眼看有人敢撞上来,又不是两个大小姐,她心里头欢畅的狠,正想要狠狠地给蒋妈妈一顿板子,也出出自己心头的恶气。
燕姨娘也明摆着是来杀鸡骇猴,给怜香出气平愤,也抖抖自己的威风。
知秀一听这个,气得就要大叫:“三太太,你们谁敢动蒋嬷嬷?!她可是我母亲的陪嫁嬷嬷!”
燕姨娘却冷笑道:“二小姐不用提醒,我心里清楚。但大太太已经故去了,陪嫁嬷嬷也进[qinkan.net奇`书`网]了咱家门子这
15、私会窃罪...
么久了,不用服侍大太太了,可不就和普通的嬷嬷一样了。心里不要再凭什么仗什么,出了这会子事,我也是没得办法,总要给人家一个交待。楚大老爷那里还等着呢。还有,二小姐也别气,今儿这事完了,我是要来请二小姐再挪回东跨院去的,那都粉饰好了,家饰家物,我都给小姐们换了新的,那些旧物旧饰,沾染了晦气阴气的,就全都丢了罢。”
知秀一听,心里已经急得快要哭起来了:“不许丢!那都是我母亲的旧物!”
知妙看着燕姨娘,心里头也是快要被扎出血来了。这个女人,阴险狠毒全都不摆在面上,心里头的毒辣,却比她脸上的美貌更加刺人。把她们摆弄到这里,害得知微病重还故意不叫人不说,现在又把林氏的东西全都丢了,就算是把她们这些嫡亲的子女挪回东院里,也完全都不是那么一回事了。还提什么那些东西都沾染了晦气阴气,这不明摆着说林氏阴魂不散吗?果真越是脸面上娇弱动人的,心底下越是阴冷歹毒,现在挤兑了她们不说,连带敲带打的怕是要连她们身边的两个老嬷嬷都要保不住了。
怜香听到燕姨娘的话,已经大叫起来:“你们都是死的么?快进来拉人!”
立时两个婆子就冲进门来,要把蒋妈妈带走。
知秀知妙都要急到火烧眉毛了,知妙抿着嘴拼命地想该用什么办法能先把蒋妈妈挡下来。
这时门院外急匆匆地跑过一个人来,却是林氏旧时的贴身大丫头云香,云香满脸是汗,跑得身上的里衣都浸了汗珠子,急急地连门帘子还没挑,就大声地叫起来:
“大小姐、二小姐,三太太,老爷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各位的支持,给我信心。
日更,绝对坚持。
完坑,我最大的心愿。
16
16、猫鱼公案...
章荣孝进了家门,立时就当值的大丫鬟和婆子进门来帮他解了外衣斗篷,再换了里面的狍子皮袄,解了腰间绲带,又及头上束发的冠冕都换了在家里闲时用的。待婆子们给他解衣换衣之时,铺子里的几个候了一早上的几位掌柜的还进来回话,一步一跟,几步一人,具具桩桩都要跟章荣孝回报清楚。章荣孝便用话打发了他们,铺里的安排,及新入库的药材的施用,皆面面俱到。
这边几个掌柜的得了口令才刚刚出门子,燕姨娘领着一众丫鬟婆子们已经从内堂后门里走了进来,看到章荣孝在那里更衣,燕姨娘立时走过去,帮他掖住刚系上的丝绦大带,一边系一边说:“老爷这么早就回来了?前儿打发回来的小厮不是说,最快赶回来也是要明天,说不成后天半晌午才能成行。没想到老爷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这里还没有打发人出城去接老爷,家里也没得收拾打典。”
章荣孝一边微眯着眼被整理衣服,一边慢悠悠地说:“那些都不妨事。”
燕姨娘一听这话,免不得满脸堆笑,盈盈地对章荣孝抬头道:“老爷说的也是,咱们都是一家人,外出远回的,也都不必弄那些繁文缛节的,我这就吩咐厨房里今天中午暖暖地炖上一盅人参养荣汤,给老爷好好地补补这一趟的舟车劳顿。”
章荣孝听她的话,立时张开眼睛拉住她:“这些事你就不必亲自做了,让她们去吩咐。你现在可是有身子的人,还需得多多注意才是。”
燕姨娘一听章荣孝这话,喜得是眉开眼笑。这女人争天斗地的,求的还不就是当家男人的这一份心,她能得了这句话,可代表自己现在在章荣孝心里的身份,能不喜得满脸笑意,心头如花朵绽放般才怪。那一脸的笑意盈盈,眉波流转,说不出的动人:
“多谢老爷惦记,我这身子这些天可是好了许多了,况这几天老爷不在家,里里外外的事道都还要我来收拾料理,那能那么娇贵呢。我只盼着一边事务,一边养着身子,能再给老爷添出一男半女的,也算是我的苦劳一件了。只要老爷心里还念着我,念着知同和我腹中的胎儿,那便是万般辛苦,也足够了。”
燕姨娘一边说,一边便做出那娇媚姿态来,章荣孝离了家这几日却是有些惦念,回来看她娇娇弱弱羸弱风倒的样子,心头也略是一软,便不由得伸手把她的手微微地一握。燕姨娘得宠,心下高兴,少不得几乎都快要倚到章荣孝的身上去。
章荣孝握着她的手,声音却是一转:“我在外这几日,更惦及的是故去大太太怀里的那几个孩子。出门那日我打发季广寿家的回来要她们挪屋子,你可是都把她们安顿清楚了?”
燕姨娘这正是倚在章荣孝的身上,享受他的宠爱呢,谁知道他竟话锋一转,转到知妙、知秀和知微的身上去了。燕姨娘顿时就心头一跳,身子也略离了章荣孝,低眉顺目般地答道:
“老爷那天打发人回来,我就已经把她们挪动好了,这三天东跨院里也已经粉饰一新,刚刚我还在她们那阁里要请她们挪回去呢,可巧老爷就已经回来了。恰好等老爷在前边把铺里的事先打典清楚了,再回后宅去,各位小姐和哥儿怕是已经回东跨院里了。”
章荣孝听到燕姨娘的话,微眯着眼睛点点头:“辛苦你了。我去看看她们。”
燕姨娘看着章荣孝转身就要往内宅去,连忙往他身前一挡:“老爷先别着急内府的事,昨天晚上东北商的楚大老爷就进来了,说是老爷命他们在百益堂收拾整理的那些药材都一并整理晾晒完毕,昨天晚上在宅子里我和几个大掌柜守着就把数目银子都清点完的,他们赶着今天一早就要回东北去,说是再住下去,开了春分,庄子里的那些药材都该拔芽子整理了。原不晓得老爷今天会回来,现在回来了,我已经差人去禀了,怕是楚大老爷等会子就会进来;楚大老爷在宗上毕竟是老爷的长辈,所以我想着老爷还是应该再和人家见上一面才是。”
章荣孝听到燕姨娘这话,脚步到是停下来了。略一细想:“你说的极是,楚叔进京一年只一趟,我需得要和他辞上一面才可。”
燕姨娘看到把章荣孝留下来了,便暗地里对身后的怜香使了个眼色,怜香立时转身,掉头就往内宅去。章荣孝往侧花厅里坐下来,燕姨娘立时就捧了茶盏奉上去,软语温香地道:
“老爷有所不知,在老爷去了这几日间,府里还出了一桩公案,和楚大老爷的嫡长公子墨予少爷有关。因着这一椿,楚大老爷现在还没离行,不然怕是天才蒙亮,他们就要起身了。”
章荣孝接了茶盏,打开碗盖细细吹开水面的茶叶片,问道:“什么公案?”
燕姨娘站在旁边,作出细思量的表情,又手执着丝绢手帕很是感叹了两声,方才幽幽转转道:“这件事情,我原想在老爷回来之前就辨理干净的,没想到老爷会提前回来了。原是昨天我们都在这前院里收拾打点,药库房里只派了两个人看守。偏巧楚大老爷命墨予少爷去库房里梳理花茸片,不晓得内府里是哪个不清楚的偏趁了昨天晚上的空子,跑进药库里窃了三份药方子,墨予少爷说是他取的,但守更的小仆又偏看到墨予少爷出来时手里并未有药,定是另有他人;但墨予少爷又不肯提,因着这样,这桩子事件便在下人们之间传出一个‘私会’字样来……”
章荣孝一听这话,立时把手里的碗盏往桌上一抛!
燕姨娘立时声音加快,急忙地说:“我知咱们府里是断不能传出这样的话来的,别管是小姐丫鬟、姨娘嬷嬷,哪个也受不起这样毁坏孝府的名声的;况加上人家那楚家嫡长少爷,若在咱们府上沾惹了闲言碎语,且要是传出去了,不仅楚家无光,我们府上的名声,家里的小姐丫头们也都会无地蒙羞,将来成家立业事……”
章荣孝听及此,已经脸色沉暗得快要如墨汁了。他只把手一挥,低声吼道:“快去把楚大老爷请来!把你在内宅里清理到的人物都给我带到这前堂来!我到要看看,到底是谁大了这样的胆子……”
“猫儿别跑!”
章荣孝的声音未落,院子里却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童声。
章荣孝一惊,立时往外走了两步,低问道:“谁在廊下呢?”
立时有婆子打起花厅的紫绒厚帘子,有个穿着对襟交领、窄袖红花暗纹缎袄的小女娃的身影在廊下就是一停,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帘外面就是轻轻地一低头,低声道:“父亲。”
章荣孝定睛一看,竟然是素来沉默不语的大女儿知妙,不由得开口问道:“妙儿,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你素来最知规矩,怎么也不经唤,就跑到前厅来了?”
这前厅常常有外客往来,再加之一些小厮外男、铺里的掌柜们,本来大府家的女儿都是在后宅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今天嫡长女竟然没有经传唤就跑了前面来,还大呼小叫的,怎生这样没有规矩了。
知妙微微地低头,回道:“回父亲,女儿是因为……”
她话没说完,一只黄毛黑斑的花猫叼着一只吃了一半的鱼头就从廊间呼啸闪过。
知妙立时一抬头,惊叫道:“猫儿别跑!快把鱼留下!”
小身子一拧就要捉猫。
章荣孝有些恼怒了:“妙儿!别在这里没的规矩!那猫儿叼了鱼跑就跑了,你个大家小姐,值得在这里呼喝追讨?我平日里见你是最有规矩的,怎生的今日也这样糊涂起来?”
知妙被训了,立时停了脚步,看那猫儿叼着鱼一转眼就跑了个没影。她立在廊下,表情略有些失落,声音也略微低落:“父亲,女儿知错。但是女儿今日这样没有规矩,也是不得已。那鱼儿是嬷嬷刚刚给知微炖的,因为太热就搁在窗台上,没想到这猫儿偏生就跑了来,叼了就跑走。弟弟这几日病沉,就指着这鱼汤将补身子,猫儿叼了去,女儿心疼,因着才大呼小叫地追来,没了家里的规矩。还请父亲训导!”
章荣孝一听这话,立时眉宇一揪。
“知微病沉?!”
燕姨娘在旁边也听到了这话,马上就转过身来拉住章荣孝的衣袖,“昨日她们刚回我了,说是小少爷偶感了点风寒,都是那些教养嬷嬷们不更事,晚日里没有照顾好小少爷。我已经命管家婆子们去教导嬷嬷……”
知妙站在旁边,不等燕姨娘把话说完,就好似低语般地道:“弟弟并非偶感风寒,乃是彻夜屋冷,生生被冻的。”
章荣孝一手就把燕姨娘推开:“冻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燕姨娘一见章荣孝都要踏出门去问知妙,连忙走过来想拦住他:“老爷,这内宅事务您就别操心了,这本是我的疏忽,我立时就叫人炖了补药给小少爷送去,老爷还是……”
章荣孝哪里听燕姨娘的话,只走过去问知妙:“妙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知妙立时抬眼看了一下章荣孝,再怯怯般地把眼神扫了一下章荣孝身后的燕姨娘,然后像是很害怕地说道:“妙儿……妙儿不敢乱说。本也不是什么大事,父亲不必过于担心。”
章荣孝哪里罢手。
但是燕姨娘听知妙这样说,反而心惊肉跳的。“老爷……”
“老爷可不知道,您去了这几日,府里可是热闹了!”
刹时间,知妙的身后忽然就传出一个又尖又利的笑声,姚姨娘跟踏着点儿似的就准时赶到了。
知妙低着头,嘴角却微微地勾起一个淡笑。
看来她派知秀去寻知画,反间计成功了。姚姨娘那日受了燕姨娘的气,正没处发,现在刚好找了个巧宗,这姚姨娘没有理由不会立时出现。知妙刚刚还在想怎么还不来,可巧这不就出来当枪头了吗?
姚姨娘笑生生地从后廊里走过来,脸上那叫一个掩饰不住:“老爷可不知道,这几日不在家,家里可是冷得冻人,我和同哥儿画姐儿躲在我们那院的暖阁里,还冻得瑟瑟发抖;可这几日微哥儿却和着两位大小姐被挪到了西北最冷的那个小跨院!我听我们画姐儿说,那院子里到了晚上只有两个执事的老嬷嬷,到了后半夜炉膛子里的火也熄了,那火炕凉得跟冰炕一样,微哥儿比我们画姐儿的年生还小,那小身子怎么能受得了这样的罪过!可不生生地就被冻病了,昨儿夜里烧得火燎的,差点就随了他娘去了呢!啧啧啧,这没娘的孩子就是可怜啊,任人捏扁揉圆,可都是没得反抗的!”
章荣孝一听这话,眉毛都要烧起来了。
知妙却还在他面前低着头,低声道:“没有那么严重,弟弟不过是烧得人事不知而已。”
这句话活活更是煽风点火的!
章荣孝立时就回过头去瞪燕姨娘。
燕姨娘看到姚姨娘出现就已经知道要坏事,怜香竟然没把后院摆平。她刚刚已经施了眼色,叫怜香快把她们挪回到东院儿去,结果全都跑到前院来了。眼看着章荣孝回过头来瞪她,她也立时站直身子,手里的帕子一甩:
“惜香!怎么回事,居然出了这样的事都没人回我?!我命你们多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子过去关照小姐们,怎么就找了那么两个懒东西?!还在这里等着干什么,把那两个懒婆子给我绑了,扔到后院儿里打二十板子再罚去跪家训!”
惜香立时应了一声。
燕姨娘对着章荣孝又堆起笑:“老爷,这事的确与我无关,我只是在那日老爷打发人回来,要粉饰东跨院儿,我想两位小姐和小少爷挪去哪里才好,偏后宅院里只剩下西北院儿一个空地了,我便想着那处屋子虽破落了点儿,但也至少家什齐全,小姐们在那里不过住个两三日就挪回去了,没想到打发她们寻两个粗使婆子,竟然使了那么两个懒东西!老爷放心,我这就让她们好好管教管教这些没用的东西!”
燕姨娘这叫说得一个理直气壮的,连眼皮儿都不眨一下。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能说成与她无关的,这绝对是一种本事啊,一种生与俱来的气质啊!
姚姨娘站在旁边听得忍不住嗤鼻,冷笑:“哟,这可摘得真清楚,那些下人哪有那么大的胆子,没个当家夫人的吩咐,敢这么对嫡小姐嫡少爷吗?还不就看着大小姐不声不吭的,又看着小少爷年纪小,两个嬷嬷没地位,啧啧,这叫把人家一个挤兑的哟,我看着都心疼。”
燕姨娘一听姚姨娘的话,略挑了挑眉:“二姐姐今天可真是闲的,哥儿和姐儿都不用二姐姐教导吗?凭白无故地跑到这前院来。有这个空子不如在院子里拾缀拾缀自己了。”
“我闲不闲,与你有何干?你别以为当了当家主母,这老爷就是你一个人的老爷了?老爷远道回来,我就不能来看看?这孤女孤子地被人家欺负,我看不过眼,还不能说说了?挪东挪西,三太太可不就是看人家不顺眼,想要挤兑人家这些没娘的孩子嘛!”
燕姨娘火了,声音一挑:“二姐姐别说那些没的。挪院子的事,可是老爷亲自问了人家道人,说是东院子里停过灵有晦气,要粉饰蒸熏,才亲口下的令。怎么怪在我的头上?”
姚姨娘当然也不示弱:“老爷去问道人,还不是因为有人在东院里跌跌摔摔,假装病体违和。东院里停过灵?停的还不是大太太的灵?说那院里有阴气,难不成是说大太太阴魂不散?!”
“二姐姐!”燕姨娘的声调都变了,眼睛里有泪花盈上来,“二姐姐别有的没的都扣在我的头上!那日我在东院儿里给大太太上香,所有人都看到那柱香冒了火星子,我又是身怀有喜,老爷体恤我,怕那阴气冲了胎气
16、猫鱼公案...
才做了这样的令。我不过是没把小姐和小少爷安排好,令小少爷受了委屈,我宁愿受罚,我宁愿拖着我这身子亲手做了补汤给小少爷送过去;二姐姐也别把那么大的罪名都扣在我的头上,我这里有喜,细心调养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敢去冲撞大太太,在背后说大太太的不是?大太太已是进了章家家庙,入了宗谱的,我怎么敢乱嚼舌根子?!那日在东院里的事,丫头婆子小姐老爷都亲眼看到的,二姐姐这样说我,可是让我越发没脸子,我这身子也不要了,我跪去家庙大太太长生牌位前哭去!”
这声调身形,委屈万分,加上燕姨娘那柔弱娇病样儿,真真地令看到的人都觉得她委屈万分,没的让人心疼。
章荣孝在旁边脸色都变了。
知妙抬起头来,只微微地扫了燕姨娘一眼,声音依然不大,却怯生生地对着章荣孝:“父亲,女儿不才,虽然不明就里,但是那日被挪屋子的时候,却在母亲的牌位前,拾到了这个。”
她擎起手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错了各位。。我字数写超了,各位多担待。
不过,戏已开场了。。要知后事如后,且听下回分解。。。
嗷嗷,我知道我快挨揍了。。抱头遁。。。
PS:昨夜大修文到凌晨三点半,经朋友指点,
发现是写错了角度,昨夜连夜调整了。
若有心有闲的亲,希望可以重新再阅。
谢谢各位。
17
17、真相黑白...
知妙交到章荣孝手里的,是一截断掉的香。烧了些许开头,剩下的只有细细的竹篾和土黄色的香身。
章荣孝拿着这个,略凝了眉,问道:“这又是何故?”
知妙低头,慢慢地说:“女儿那晚被挪屋子,看到嬷嬷们在收拾母亲的牌位香灰,偶然间在落在香鼎里的灰烬里,看到这半截断掉的香。这香可是和那些香灰有些不同,即使是晚夜里,香丝中间竟有些银闪闪的东西,女儿和妹妹觉得好奇,便拾了起来。但女儿年幼,尚不更事,从未见过这香灰中还掺着银粉的,因而觉得好奇,就拿了这香,去问家里的几个嬷嬷和大丫鬟姐姐。”
章荣孝看看那香,又问:“是何?”
知妙略摇了摇头,“几位嬷嬷和姐姐都没有见过,更没说这香火里怎么偏有了这些蜡色的银粉。女儿和妹妹都觉得这是谁向母亲敬好心,夹了银子碎粉在香里,是想对母亲敬敬心。偶然那日挪到西北院子,有位烧火嬷嬷去给我们送以前东院里使的双耳白玉碗,看到这个东西,才说这蜡银粉子应该不是银子碎粉,而是火石粉。”
“火石粉?”
“是。”知妙恭恭敬敬地答,声音又低又乖顺,“嬷嬷说,她们烧火娘都常见这种东西,乃是生火时要常用到火廉和火石,虽火石素时是白粉色的,但经常打火时和火廉子碰撞,掉落下很多碎粉子来,便是这种蜡色的银粉点子。若这些银粉点子掉进火炉膛子去,那可不得了了,一下子就能燃得火花四溅,生生连她们烧火娘都吓得跑出屋子去呢。”
章荣孝一听这话,立时便心里有些分解了什么。
知妙却依然细声地说:“那时秀儿不信,便要拿了燃一燃,看是否烧火嬷嬷说的真是燃起来会火花四溅的,还说拿来当个烟花儿取取乐也好。女儿怕她燃了这个再真的喷出火花星子来,没的伤了眼睛燎了脸,便巴巴地给她抢了来,留给父亲看。父亲可要人点着了,看这东西可是真会喷出火星子来吗?”
知妙这些话,句句温顺,丝毫没有诉谁,骂谁,指桑谁的意思。可是字字尖利,尤其是那最后几句,看意面好像丝毫没有什么破绽,但是即使是不爱管这些内宅事的章荣孝老爷也知道她意为何指。
那日在林氏牌位前燃香喷出火星子来的,除了燕姨娘,还能有谁?
章荣孝拿了那香,转身就去看燕姨娘。手里的香截子还对着燕姨娘,那裹在香杆中间的蜡白色的银粉子,点点可见。
燕姨娘站在那里,眨了眨眼睛。呼吸还不起伏地,只把嘴儿一呶:“哟,火石粉子?怎么敬到大太太牌位前的香竟会是裹了这样东西的?我说那日怎么我执了香居然会喷出那种火星沫子来,差点就溅了我的眼睛。还是大小姐有学问,这读了几年书可就是和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出身的有眼界,也是老爷有远见,给大小姐请了那么好的读书先生,可把大小姐教得实在是聪慧动人。那天我回了屋子里还寻思着是不是哪里冲撞了大太太,大太太对我生了气呢。可巴巴地让我跑到家庙里,给大太太又上了好几次香,拜了好几回呢。这会子让大小姐把这原故给我解了,可也缓了我心头的一桩心事。只是这香一向是从咱家固定的那个香庄里采办过来的,也不知香庄里哪个做事的人手脚不麻利,怎么偏偏在这枝香里就裹上了火石粉子?想是他们做好了香试香的时候,不注意就给沾染上了。老爷放心,我这就差人去知会那香庄,下次再敬了这种香来,就别想再取我们家这头生意了!怜香,快点叫人来,打发了去那香庄知会!”
“哎。”从内宅里赶回来的怜香,立时应了一声就想走。
“回来!”
怜香还没出正花厅的门,后廊门子那里叫了一声,知秀跟周妈妈、蒋妈妈抱着用丝锦缎披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知微就走了进来。
知秀看着怜香,冷笑道:“怜香姐姐可别急着走呀,我姐姐还有话说呢。”
怜香被知秀堵住,守着章荣孝的面儿,一个奴婢也不敢顶撞嫡二小姐,只能住了脚步,站在廊檐下边。
知妙回头看知秀来的正好,把这一主二仆全都抓了个正着,不由得微微地动一下唇角,又转回身来低道:“父亲,女儿也原想着是,香庄里的哪位有点疏忽,不小心弄了这么一柱香,是应该打发个人和香庄掌柜说一声,免得他们接下来送来的香,都是这样的质地。但是我和秀儿也有点好奇,便把母亲牌位前的那些香捆子都拿来打开看,竟然发现只有这一枝香是裹了火石粉子的。看来那个做事的人实在是太不小心了,居然只弄了这一枝。也是三太太运气太不好了,那天不小心就捞到了这一枝。”
燕姨娘一听到知妙忽然就指向了她,不由得觉得心惊肉跳,实在摸不清她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只是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了自己,章荣孝的目光疑虑,姚姨娘的表情兴灾乐祸,知秀一脸的冷漠,知妙半低着头,低眉顺眼的,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会锋芒毕露般。
燕姨娘一看这场面,立时用手帕捂住自己的脸,连连点头:“大小姐实在聪慧过人呢。”
知妙抬起头来,对着燕姨娘的夸奖,竟是那么纯洁动人地笑了一笑。
这一笑,却不知怎么让燕姨娘有点寒气直冒的感觉。
知妙点头:“三太太能掌得了我们这么大的家,实在更是聪慧,还要玲珑八面呢。不过即使再周全的人儿,也总是有倦意的时候,何况三太太还有了父亲的喜脉,这么辛苦的顾着我们这个大家,又怎么能顾得过来?这院子里边边角角的,总有三太太看不到的地方不是?”
燕姨娘被知妙这又夸又赞,先抑后扬的话弄得心头上上下下,忐忑不安。实在是摸不清知妙到底想说什么,又不敢冒然接口,不由得用手帕半捂着自己的嘴,做出那种娇弱之态,却生生地盯着知妙一动不动。
知妙看燕姨娘那滚动的眼珠,微微地勾唇冷笑:“三太太每天忙碌家事,不像我和秀儿,我们这些小女娃无事可做,就在园子里胡乱乱逛;可不巧那天遇到云香姐姐,就逛到她们那里,云香姐姐住的院子可是大大小小的丫鬟姐姐们住的屋子,院子里因着迎春,刚刚翻了土要种些迎春花。我和秀儿见到土就想挖点回我们屋子里捣腾到花盘里也种点子花枝。可不巧就掀出个灰白灰白的土包,一解开包呢,哟,可真是不巧,居然是些和这香里一样的蜡白粉子,还有一些和咱们府上用的香一样的香土粉呢。”
燕姨娘一听这话,立时惊得用手帕子一动:“什么?!大小姐见了那种东西?怎么不打发人来给我看?是哪个私自夹带的,我好处理了那货!”
这还在摆谱子呢!
知妙看着燕姨娘,觉得她甩干自己,把白的描成黑的,把黑的说成与自己无关的本事绝对是天下无双的!但是今天没那么容易过关的,知微生病这几天来,她可是没有关在屋子里只享受嫡小姐的福运的!
知妙浅笑,眼波流转:“这等小事,哪里连去叨扰三太太。我们小姐妹太淘气了,也没个规矩的,看到那蜡粉子,可就不太小心地进了云香姐姐她们的屋子。云香姐姐看我们身上弄得都是些湿灰,说要拿檀香给我们熏干呢,可真是不巧,居然从里柜里取出的香也冒了火星子!哎呀,那盘香可是从怜香姐姐的柜子里取出来的,包香的香纸可还和院子里的粉灰是同一样儿,我和秀儿正奇怪,怜香姐姐可什么时候连裹香、制香这样的手艺都学会了呢!”
众人听知妙的话,顿时都倒抽一口冷气。
燕姨娘惊得立时站起身来,眼珠一瞪:“不可能!大小姐怎么能这么说,这些天来怜香都跟在我身边,怎么可能有时间做什么裹香制香!何况那些粉灰子她一个丫鬟家家怎么会有?大小姐可别这么抬举她了!”
知妙听她的话,眼珠只在眼眶里一转,一个冷冷的眼白就甩给她。
“怜香姐姐这些时候可是累坏了,不仅跟着三太太,可接连两晚都从西角门子出入,一个人深更半夜的可辛苦呢。”
知妙话一说,知秀就立时对外叫:“西门婆子呢?”
有个看门的老婆子马上就从知秀身后的廊下走过来,对着章荣孝等人行礼:“回老爷、太太、小姐们的话,怜香姑娘三日前的亥时一刻出门,三刻回来,都是从我的门子经过的。怜香姑娘还给了我两吊打赏钱,叫我不要说出去。我不敢花这钱,呈给老爷!”
老婆子捧着两吊钱就慌得扑嗵跪下。
知妙和知秀都微微地挑起眉宇,抿住嘴唇。
燕姨娘一看居然有了人证、物证,立时惊得心头扑嗵扑嗵乱跳。一转眼看到章荣孝瞪着她的眼光,立时就回转过身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去,挥手就狠狠地给了怜香一巴掌!
“作死的东西!谁让你拿那种东西进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怜香被燕姨娘一巴掌打在脸上,差点身子一歪都摔倒在地上。那粉白的脸孔上五个手指印都显出来,眼眶里那种泪花泛滥盈盈。
姚姨娘一见,在旁边立时甩着帕子叫起来了:“哟,这算什么,把自己摘这么干净,什么事儿都推给下人?那些个丫头小子们没有主子们的口令,哪个敢那么大胆?!啧啧这金蝉脱壳的。”
燕姨娘已经顾不得理姚姨娘,只是目光凌厉地瞪着怜香,一点也不留情面的样子:“你把那些东西弄进来做什么?你想害死我吗?!”
怜香被打得眼泪都滚下来,捂着脸跪在地上哭:“三太太饶命,奴婢错了,奴婢不该瞒着三太太出去找人弄了那火石粉子,也不该把香火里裹上这粉沫子。奴婢是糊涂了,上次被打了板子,奴婢觉得心里有口气出不来,所以才弄了枝那样的香火杆子,放在大太太牌前,只是想吓吓别人,没想到就被三太太捻香时摸到了,奴婢错了!奴婢知错了!请三太太老爷惩戒!”
怜香跪在那里,泪如雨下,连连磕头。
燕姨娘指着怜香,那种盛怒盈在脸上,直接就发落说:“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枉我带了你这么久!你跟在我身边三五年了,竟然这么不争气,居然敢做出这种没脸没皮对大太太这样不敬的事情来!来人,把季广寿家的叫来,快把这没脸的东西给我拉出去!先把她关到后苑子里按家训打了,再叫人来把她领到大太太的林外去,罚她在那里日日为大太太守陵,夜夜为大太太磕头捻香,没到三年,不许回来!”
立时就有人应声,直接去叫季广寿家的了。
燕姨娘转过身来,眼泪就要盈进眼眶,看着章荣孝就要下跪:“老爷!都怪妾教导无方,下人们才敢出手做出这样的事情……”
知妙微低着头,在心头冷笑。
这唱、念、做、打功,燕姨娘绝对是练得如火纯青,这么大桩子事,件件具全呢,她居然就能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而且还不及章荣孝开口惩罚,她就自己先下了狠手。而且不过表面看着是大张旗鼓的,但实际上不过是把怜香打几板子,再赶出去守灵,有什么要紧的。这些手段,玩弄得太明显、太小儿科了!知妙自认自己也不是什么宅斗高手,如果不是燕姨娘步步紧逼,先是气死林氏,又害得知妙血流满手,再把她们赶出屋子,活活令知微病沉,她也绝不会耍弄什么现代人的意识来和燕姨娘当面锣对面鼓的。可惜就是这小妾下手太狠毒,逼上梁山还不许人家反击吗?她虽然个性沉慢,又不爱多语,但是至少在理赔中心也做了这么久,那处理复杂客户的本事还是积累了一点的。就是这么简单的几句,以为就可以太极推手,万事大吉了?
知妙又抬起头,对着章荣孝和燕姨娘很是天真般地一笑:“原来怜香姐姐只是想吓吓我们,逗我们玩儿啊,三太太你也不用这么重地处罚怜香姐姐了,反正那香灰子跟过年时候的烟花棒子也没什么区别,不是吗?权当怜香姐姐帮我们又过了个年节了。这些小事我想母亲也不会在意的,母亲在生时最在意的不过是我们姐俩个下面的小弟,知微年幼,身子又弱,我们姐妹两个和嬷嬷们恨不得把弟弟捧在掌心里疼着含着,要知道弟弟可是母亲和父亲的嫡出子,虽然是幼子,但是身份尊贵,我们就算当姐姐的,也自得为弟弟让道。三太太只要对着我们弟弟好就是了,那些个什么冷屋冻灶的,就让我和秀儿住好了,我们知微还是放回东院暖阁去罢。还有那些冷饭烂菜的,我们反正做女子的也不怕不长个子什么的,凑和吃吃就算肚腹难受也能忍了。只盼着厨子里给我们弟弟些好吃食,让他长得快些好点,我们这些当姐姐的,也就算对得起往生的母亲了。
啊呀,说起这个,弟弟打从挪了屋子就整夜睡冷炕,可是冻了好几日了,好不容易食了墨少爷给的方子,才降了温度,刚刚我们才求了烧火娘给弟弟炖了鱼汤补身子,可巧偏被那花猫给叼了鱼头!父亲,三太太,你看我这不孝无德的姐姐,怎么偏生就在这里抱怨了许久,把那只偷了鱼的猫儿都给忘记了!秀儿,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捉猫?咱们姐俩个吃不进嘴没什么,知微可还病着,万一伤了身,怎么能对得起死去的母亲受苦难把他嫡生出来的辛苦呢!”
知秀一听知妙的话,当然心知肚明,立刻大呼小叫地招呼下边的人:“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小少爷就这口鱼被猫儿抢走了,你们还不抢回来!”
地上那些人被这些话支了,都吓得不敢动。
章荣孝脸色都铁青了。
他不是傻子,大女儿平
17、真相黑白...
时不言不语,这会跑到他的面前来,说了这么些话,句句有话头,字字埋隐情!他是个傻的吗?几乎这些事情什么都不用问,他就全都清楚了!他原料燕姨娘是个温顺良恭的人,又粗读了几个字,总是个明事理的。林氏在世时,她也一向表现恭敬温良,所以才把家事政务,不过改交给她几日。哪里知道他不过去个居州,三日来家里竟闹出这样的乱子!燕姨娘是打怜香也好,是下令也好,他心内哪里没有几分几两!可恨他还那么相信她,觉得她怀着身子疲倦,结果居然把三个没了母亲的孩子逼到那样的地步!诺大的孝府,让嫡少爷睡冰席冷炕;富甲一方的孝府,嫡少爷吃一口鱼,还要从猫的嘴里抢!这话要是传出去,他这个“皇商”的脸要往哪里搁!
立时气得章荣孝的脸都快如包公了。
燕姨娘被知妙这句句紧逼给惊呆了,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知妙这不过八岁小儿的身子里,到底是怀了多少弯弯绕的心思,那一句一句,一条一条,简直是藏了万千个心眼子,你从这里堵了,她的道理又从那里钻出来!燕姨娘立时知道自己绝对是大错特错了,把这三个孩子当作没娘的娃,想怎么捏扁揉圆绝对是大错特错!知秀的勇义,知微的身份,再加上知妙这个不言不语,却腹绯弯弯、一语惊人的大小姐!她本是想悄没声地把她们弄到破园子里受受罪,再在章荣孝回来之前把她们挪回来,知微病也好,她们罪也罢,任凭有千万张嘴,也说不出个不好来,老爷追问起来,她也一推二五干净了!结果却在这小女娃的手里,一切都露了底!
燕姨娘立时眼泪都迸出来,哗哗地往下掉,然后猛然向前一步,扑嗵一声就跪到章荣孝的面前,大哭出声:“老爷……老爷我……我并未做出那样的事……全是底下的那些人,看我有了身子,想胡乱逞威风……”
章荣孝一看到她哭跪在面前,心都被跪得烦了。
他直接把自己的衣袖一甩,有些焦烦地就挥手道:“够了,什么都不用说了!打从今儿起,后宅院里的事你不必管了!你有了身子,就别操那份闲心了!从今儿晚上,你就回你的院子去,罚抄家训三百遍,暂扣三月月钱,吃食用度,各降三成!每日里需三时三刻,定昏反省!你的大丫头怜香,训教不省、一错再错,笞三十板,赶出府去林外守陵;你院子里的人,没有我的口令,谁都不许出门!”
燕姨娘登时便惊了,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那里。
知妙站在旁边,看着她泪落雨纷,失望至极的表情,微微地勾了勾嘴角,却又默默地握了握掌心。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看倌,痛快焉?!
18
18、挑花妙绣...
东院正房粉饰一新,暖意融融。清日早晨阳光投过来的时候,东墙上爬的一枝迎春花都开了,淡黄色小小的瓣蕊,嫩嫩的、软软的,在料峭的春风里抖着细细的花骨朵,怯生生但却是那么清新的样儿。
东暖阁里的家私物件都抬了回来,有些不小心打破了、砸碎了、旧了扔掉的物件,又依原样补了新的,暖阁里的大红檀木雕花床都被抬了回来,又重新做了帐子幔子,浅粉淡紫,飘飘渺渺的,甚是好看。知秀和知妙坐在暖阁窗底下的罗汉榻上绣花,知秀一看到母亲的遗物又回到了这间屋子,而且比之前的更华美,更秀丽,不由得就脸上堆笑,越发的清秀俊丽了。
知妙一直捧着绣绷子,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绣着什么,难得她不再像之前把蒋妈妈气得半死,反而是一直坐了半个时辰都一动不动了。
云香挑帘子捧了只玉白瓷的雕双雀喜登枝的花瓶走进门来,花瓶里插着三枝刚刚绽开的迎春花,花枝撩蔓,花朵绽开,层层累累,坠坠而不可及。
知秀一看到这花,就忍不住拍着手笑:“快拿过来我看。”
云香连忙捧到知秀的面前:“二小姐,这花开得漂亮么?”
“漂亮,当然漂亮。”知秀捞了一枝,在鼻前嗅嗅,细眉瞳目,大家闺秀的清丽,“真香呢。迎春花开了,春天就要来了,是么姐姐?”
知秀回头问知妙。
知妙还低着头在跟手里的绣针绣线作斗争,也没抬头,就短短地“嗯”了一声。
知秀和云香看着她那么认真奋战的表情,都忍不住要笑。这些日府里风平浪静,两位大小姐被教养嬷嬷逼着针工女红,知秀自幼聪慧动人,绣工细织,只需几下点拨,就织绣得像模像样;知妙应是个玲珑窍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蒋嬷嬷教了些许次,都还只是绣得七七八八,大有糊弄之势。
知秀对着云香使使眼色:“云香姐姐还是别打扰姐姐了,她现在可是顾不得这花,她只恨这瓶中的花朵怎么不能飞到她的绣品上,这样可就不用费心巴巴地绣了!”
云香也被知秀说得微微地抿嘴笑:“二小姐可别再笑大小姐了。大小姐知书识字,玲珑慧心,就是这针黹女红不太擅长而已了。我们可别再打扰大小姐,不然等下蒋嬷嬷回来,大小姐又要挨训教了。”
知秀把花瓶还给云香,抿嘴道:“说的是了。姐姐这三日可都已经挨了三回了。”
云香忍着笑就捧着花瓶转身去了。
哼,别以为我没听到,我可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
知妙拿着细得像头发般的绣针,正在跟手里的绣品奋斗。她实在是摆不平这等东东,都说古代女子要比现代女性享福的多,可是她打从来了这里,福没享到,到是“罪”受了不少。为什么偏偏要让女孩子在出嫁前学什么针织女红呢?就算是嫁人也不用去做绣活吧?难不成将来老公的衣服都要女孩子自己做?还外带靴子、袜子、裤子加绣花?那这些男人还娶什么老婆,干脆她回现代捎台电脑绣花机给他们成不成啊?她一定记得如果回到现代的话,肯定要在围脖上大声疾呼:要穿越的各位亲,记得淘宝捎台随身缝纫机啊!
为了等会蒋嬷嬷回来不会狠K她,知妙低着头,继续跟手里的绣针奋斗。
东正厅的厚紫绒门帘子又被挑开,明香捧着个紫红雕漆鸳鸯花纹的珍宝盒子走了进来,一边走到罗汉榻前,一边开口对知妙说:“大小姐,你看这个盒子成不?”
知妙一听明香来了,立时把手里的绣品一丢。
结果还是没有知秀手快,知秀已经一下子把那盒子抢了过去,上下打量着:“拿这个做什么?难不成姐姐也要开始存体己钱了吗?这东西可是挡不住人,别到出嫁时伸手一拿却是空的!”
“又乱说。”
知妙放下手里的绣工,把那盒子又抢回来。
要她存什么体己钱?这位古代妹妹是不知道她这个姐姐的“本事”,以前拿来的薪水,除了交一部分给老妈当孝敬钱,其他部分她都拿来买书、买CD,买有关理赔案件的案例文件,有时候也拿去做瑜珈,做美容。她一向认为女人除了外在,还要丰富自己的内涵,腹中有点墨,才不会把你变成外里光鲜的花瓶女。所以她向来是薪水花光的“月光女郎”。
细细地看那雕漆的盒子,盒子如现代的蓝莓曲奇罐子般大小,暗黑色的胎底色,漆相饱满,雕花自然,盒盖上两只巧夺天工般地细尾鸳鸯雕得是精致秀丽,曲线之间填漆饱满,磨平如镜;而两只秀丽鸳鸯的羽翼,又以珠贝螺钿而上,只是拿在手里,就觉得精巧秀致,光彩照人。
这古代真是说好也好,古人的手竟是这样精巧,连小小一个盒子都能做得这么花纹叠出,光彩秀丽,哪像得现代的工艺,就算是要价昂贵的Tiffany、施洛华士奇等等都不过是流水线上下来的机械制品,无论多少人称赞精致美丽,又怎么能和这老工匠手磨笔描,雕刻点金的纯手工的工艺品呢?
知妙把这盒子拿在手里,略一打开盒盖,便有一股木器馨香,扑鼻而来。
“真香呢。”
明香连忙在旁边说:“大小姐,这原是太太拿来放金丝沉香的盒子,这沉香是熏衣裳最名贵的,点燃了一枝熏在屋子里,能三日都袅袅绕梁呢。这盒子被那香熏透了,也有了那沉水香气。”
知妙听到她的话,点点头:“嗯,这最好了。”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然后回身从自己身边的绣箩里掀开碎布样,拿出两张折得整齐的纸,还有一只小小的青瓷花瓶,先用墨绿的细绒丝布裹了,认真地摆在那雕漆珍宝盒里,再在上面垫上一层绿丝绒的缎布,然后再把雕了两只鸳鸯的盒盖慢慢地盖上。
知秀坐在知妙对面,眉眼弯弯地看着她:“姐姐好有心,不过一只空瓶子两张纸,值得用这种盒子包裹得那么仔细?看这瓶子我到想起来,那天我手心压破了,姐姐拿了这瓷瓶子倒了那么多药在我手心里,那药也奇了,第二天就好了,我还问姐姐来着,这药是谁给的,姐姐现在都没说。如今又把这瓶子细细地装了,莫非……”
“非什么非,还非诚勿扰呢。”知妙突然蹦出一句现代词。
这电影她还没来得及看就穿越了,可惜电影票都买好放在钱包里了,实在是肉痛啊肉痛。
但是盯着这盒子里的青瓷瓶子,她想起那天自己在前院里用只猫儿就把燕姨娘的“好处”都露了,直到章荣孝把燕姨娘禁关,又下令抄写家训三百遍,可是生生让那燕姨娘跌足了苦头,把个从她们身上欺压来的酸苦,都让她自己好好地尝尝。但是当她和知秀、知微两位妈妈回到后院来的时候,明香从前后宅的穿堂里跑过来说,刚刚她在前院后廊上,看到楚大老爷在他们“内战”的时候已经来过了,见院里闹的不可开交,便站在前门子廊下听了一会子。只听了个那晚的个中缘由,又听到章荣孝不再追问那晚的事由,便直接转身,掉头去了。待明香赶过来的时候,楚家那一队送货的队伍,已经出了孝府的大门,穿过颂安街,直接奔外城的西北门去了。
知妙一听到这话,立时就奔到后宅院里最高的那座廊亭子里,透过孝府高高的宅院向西北方向望去。层层叠叠的外城宅院,低矮平顺的民房之外,似乎能看到在那横平竖直的城廓道路上,有一队膏车秣马的车队,已然兜兜转转,向着城外徐徐驶去。她站在高高的廊亭之上,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那一夜对她说,若方子无用,第二日清晨可再去寻他的翩翩少年郎,也已经随着车队,幽幽然而去了。
她站在那里,遥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心头想着原应该向他说声谢谢,没有他开下的方,也许知微那一夜已经凶险异常,难以熬过。但是为了那一日和燕姨娘“大战”,她几乎已经把什么都忘记了。再回过头来,他已然离开。
连一句话都没有再说上。
知妙说不上心头有点什么滋味,只觉得这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少年,内里却像是已经二十几岁的成熟大男生,为人处事,自与现代那些男人别有不同。只可惜似乎有缘无份,就这么擦肩而错过了。
所以回了东院,她就想着要把青花瓷瓶和楚墨予开下的方子都好好地保存下来,一是为了倘若以后有缘再见,可以把花瓷瓶还他;二者那方子的确还有用,万一谁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还能拿出来应应急。于是她命明香找个结实点的盒子来,结果明香给捧了这个来。
漂亮是顶漂亮的,把东西放在里面,似乎也非常妥贴。
只不过知秀看着知妙那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道:“姐姐这么仔细,可真是宝贝。莫不是姐姐的哪个心上人……”
“别胡说。”知妙抬起头来,难得地训了知秀一句。
知秀却不怕她,用手执着帕子指着她手里的盒子笑:“难道姐姐没看到,这盒子上分明是鸳鸯啊鸳鸯!”
啊?
知妙低头一看,才顿悟。
知秀已经用手帕子捂着自己的嘴笑得要前仰后合了。
知妙回头瞪一眼明香:“难道库房里就这一个盒子?”
明香躺着也中枪,那表情有点无辜:“盒子到是不少,是大小姐吩咐我要找一个漂亮结实耐用的嘛。我只瞧着这个好,况且刚刚小姐不是还夸漂亮又泛香,这会子又不高兴了……”
明香被瞪得好冤枉,几乎要伸手扭自己的衣带去了。
知妙被人家小女儿扭捏的表情弄得很是无语。难怪云香能做大丫头,明香就只能跟在云香的身后了。这表情,这动作,这神态,唉。
正叹气呢,忽然蒋妈妈就从外边回来了,一进屋门子就喊道:“大小姐,我去了半日,你可绣好了?”
啊,惨了。
知妙一听到蒋嬷嬷的声音,立时惊得把手里的盒子向身后的榻上一藏,立刻拿起绣绷来,做出正在勤奋努力的模样。
蒋妈妈走到罗汉榻前,只低头往知妙的手里一望,“哟”地叫了一声,竟愣住了。
知秀和云香、明香听到蒋妈妈的声音,都好奇地凑过来看。众人一围到那绣绷子面前,都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地,全都怔住了。大家仔仔细细地对着那绣品看了好一阵子,都面面相觑地交换个目光。
知妙坐在罗汉榻上,端正身形,心底略要发笑,却面上又平淡无波般地:“嬷嬷怎么了,看我绣得不好么?”
蒋妈妈执着这绣绷子,好生端详了好一会子,才转过头来,有点疑虑地问:“大小姐,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绣法?这针法我从没有见过,不似湘绣、不像苏绣,更不是京绣,倒像是京畿绣庄里见过的‘挑花’,大小姐你什么时候和谁学了这技法?”
挑花?挑什么东东她是不懂,但她绣的哪是什么上等技法,她绣的明明是现代连小学女生都会的十字绣啊!知妙也是被蒋嬷嬷逼急了,那些繁杂排列的绣法实在让她头大,被逼得火烧眉毛才想起来以前闲得无聊在大学里跟隔床女生学的十字绣。虽然她充其量不过是绣过一个手机挂链,但那绣针不过就是交叉十字,可比蒋嬷嬷教的什么错针绣、平针绣、锁丝、盘金要容易得太多了。而且十字绣绣出来也不差,只要照着花样,她绣得还像模像样的不是吗?
知妙在心底喜得眉飞色舞的,脸上的表情却不会露出来,她眨眨眼睛对蒋妈妈:“我没跟谁学啊,嬷嬷不知道,这叫‘十字交叉随意绣’,就是你想怎么绣,就怎么绣,也不用管什么平针乱针锁丝纳丝,你就照着花样,想怎么绣就怎么绣好了。这绣法,意就在‘随意’这二字,绣针也是和你心意相通的,你只要把心中的想法绣出来,那就自然好看了。是不是嬷嬷?”
蒋妈妈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拿着那绣绷子皱眉:“随意绣?随意绣便能绣得好?”
知妙看着老妈妈奇怪的表情,心里的笑都快破功了。连忙伸手把绣品夺回来:“只要能绣得成就是了嘛,是不是嬷嬷?”
知秀和两个大丫头也被姐姐这怪理论弄得一头雾水,只有知妙忍着笑意,又拿起她的绣针,十字交叉乱绣起来。
众人正在这东暖阁里笑闹,忽然有小丫头挑了帘子进门道:
“大小姐、二小姐,老爷叫大管家嬷嬷买来的十二个小丫头送进来了,管家嬷嬷让我来请小姐们,说老爷要让两位大小姐先挑人,剩下的再分到各房各门里去。”
知妙和知秀一听到这话,立时都从罗汉榻上下来,蒋妈妈和周妈妈给她们穿好鞋子,一行人忙到了后宅的前正院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有被妙妙的“十字交叉绣”雷到的么,请举手。。。我替妙妙点人头。。呵呵
19
19、新燕清歌...
一行人赶到后宅的正前院,季广寿家的领着几个管教嬷嬷,正侍弄院子里站了一麻溜的十二个小姑娘。
这些小姑娘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还不及豆蔻,正是满脸清澈,天真烂漫的时候。但被买进大门大户来做丫鬟,总归是家里破落或实在困难,虽然换上了孝府里统一制好的棉布衫裙,也依然抹不去脸上的青涩懵懂,羞怯惊恐。眼看着季广寿家的金氏正在大声喝斥她们,不免得一个个都低头施礼,不敢擅动。
知妙和知秀并周妈妈抱着知微走过来,金氏听到脚步声,一回头看到她们,立时行礼道:“大小姐、二小姐。”
知妙没吭声,知秀挥了挥手:“免了。这些小丫头是刚刚买进来的?”
金氏连忙回道:“回二小姐的话,是的。老爷因着几位小姐年纪也大了,以前跟着太太、姨太太们照顾小姐、少爷的丫鬟们也都大岁了,有些快要到了籍期,有些要拉出去配人了,剩下的只是些媳妇婆子,怕照顾不好小姐们;再者老爷念小姐们总没个年纪相仿的玩伴,因此命我们掌柜在外面寻了些家世清白的小姑娘,买进来给小姐、少爷们做个伴,也一路可以照顾小姐们长大,彼此心意相通,有个贴己的人。”
知妙听金氏这话,微微地眨了眨眼睛。
她到是知道古时候家里穷困的,都把女孩子送进别人家的府里去,得几两银子,交个卖身契,从小就在人家家里做工,遇到好的主子,一路也就吃穿不愁,除了打典主子的衣食住行,也不必受乡下的耕种劳苦了。甚至有些丫鬟从小跟着小姐长大,小姐出嫁,她也就自然陪嫁了,将来目标也不过是跟了小姐的相公,做个通房大丫头或者最高目标就是个姨娘?她依稀记得小时候被外公抽打着读过的《红楼梦》里大多是这样写的,袭人、平儿、鸳鸯等再怎么标致聪慧也最终不过是这样的结果。
知妙对什么“通房”“陪嫁”这样的词语还不是太感冒,反正那时候离她还远着,只是看到院子里这些怯生生的小姑娘,到是觉得趣味十足。
知秀反而瞪着她的杏仁大眼睛,对着那一排小丫头乌溜溜地看过去:“都是身家清白的吗?父亲要我们先挑?”
金氏连忙说:“回二小姐的话,都是从乡下刚刚领来的小姑娘,家世绝对清白。有两个甚至读书习过字。老爷因着大小姐、二小姐刚刚挪回院子,正需要人手,所以特别叮嘱我,一定要让两位小姐先挑。”
这句话说得知秀脸上很是得意,虽然不是侍宠而娇,那是那种出身嫡女的优越感,真真地跃然脸上。她抿了抿嘴,高声问:“谁读书习过字?哪个今年十一?”
立时有两个小女娃从队伍里走出来,穿着淡青的弹墨小百花裙,梳着小双垂髻,面孔清秀,眉目小巧。出队后对着知妙和知秀就是盈盈一拜,施礼道:
“回大小姐、二小姐,奴婢读过书。”
“奴婢略认得几字。”
一个个子略高一点,一个面相略微看起来淡色平和。
个子高的那个接着说道:“回二小姐的话,奴婢春分时出生,虽然现距春分时节还有几日,但奴婢娘亲说奴婢是个心急早产的,所以这年岁上也可以早算上几日。就算还差得几日,也算是已满十一了。”
知秀一听这话,杏仁般的眼瞳就朝着她细细地打量一下,然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答道:“回二小姐,奴婢小名落碧。”
知秀皱皱眉头:“落碧,这名字好像不大吉利。姐姐,你说应该给她改个什么名儿?”
知妙正望着这些小丫鬟出神,觉得古代的小姑娘其实也挺天真烂漫的,就是年纪小小便要出来做事打工,实在是比现代人又辛苦上许多。忽然被点名,她还惊了一跳。
回过头见知秀正在问她,她想了一下,凭着自己不算太多的古诗词的积累,她皱眉道:“改名……她是春分之前出生的,所谓‘已过春分春欲去。千炬花间,作意留春住。一曲清歌无误顾。’就改名叫清歌吧。”
知秀一听这话,立时拍手笑道:“清歌……好,这名取的好。”
因而又回过身去,对那小姑娘说道:“落碧,从今天起你就改名叫清歌,以后就跟着我姐姐,服侍她,照顾她,知道了吗?”
……哎?
知妙还以为知秀要她改名,是要自己收了这小丫头,怎么忽然话头一转,就指到她的身上来了?
知妙有点奇怪地问:“秀儿,怎么要把她给我?”
知秀笑了,杏仁瞳眸中甚有盈盈大家闺秀之风范:“姐姐,原本我们长幼有序,是该姐姐先挑人的,但是我知姐姐的脾气,定是会先让着我,所以我也没有和姐姐客气,就先挑了。但是姐姐向来就少言少语,可不能再给姐姐挑个寡言的丫头,不然以后你们主仆关起门来,岂不是要‘默默相对总无语’,闷都闷死了!所以我先给姐姐作主挑个口齿灵俐的小丫头,以后就算姐姐不开口,也总有个替姐姐张嘴的人,岂不上好?这两个小丫头都是读书习字的,清歌就给了你,后面那个就跟了我罢。”
知妙听到知秀的话,这才忍不住笑了笑。
一直只觉得知秀冲动性急,虽然大家教养出来的很有大小姐的风度,但总归有些事情上太急躁,但是知秀对知微的姐弟情深,一直是知妙这个现代独生女所感动和羡慕的。现在又觉得她如此为自己考虑,甚至挑了好的婢女自己不收,先让给姐姐,实在让她这个年长的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呢。
“秀儿,你可不必这样,清歌聪明,你喜欢就收到你那里吧……”
“不用,姐姐听我的,清歌在你身边,才是最好的。”知秀立刻推辞。
“我真的没关系的,挑哪个都可以。”知妙还想再推。
忽然西侧门子响了下,有一行人从那门下走过来,前面的是两个婆子,后面跟着两个大丫鬟,再并一个打扮中等的老嬷嬷,怀里抱了个五六岁光景的小女娃,长得粉白如雪,双瞳如星,穿了一身玉杏色的团花对襟的盘领袄,外面用绡红狐狸毛的大锦缎披风包了,梳着一对双丫飞拢髻,髻上插了三四排团花粉珍珠,显得越发的如雪如粉,珠圆玉润。
小女娃被抱进院子来,见到知妙和知秀就从嬷嬷的怀里跳下来。甩了甩身上的披风,用很稚嫩的童声,就盈盈地向两个姐姐拜了一下:“知画见过两位姐姐。”
知秀一见她,立时就站直身子,微冷地应了一声:“嗯。”
知妙看到那小女娃粉团似的,但却明显得比现世的小姑娘要懂事的多,心中虽然明白知秀那样冷淡是为了什么,也明白嫡女和庶女之间的区别,但是看小孩子跪在地上冷冰冰的,还是有点于心不忍,于是开口道:“妹妹起来罢。”
知秀立时悄下地拉了一下知妙的衣角。
旁边的婆子立刻跑过来扶起知画。
知画还在年幼,可是却雪团一样的漂亮可爱,站起身就眨眨一双乌溜溜的瞳眸,略笑道:“两位姐姐已经挑好人了吗?刚刚听到姐姐们争执,莫不是哪个没随姐姐的心意?姐姐们若嫌弃,就把那个给了我吧。我还年幼,有个年长点的丫鬟跟着我也是好的。姐姐们不要的是哪一个?是这个个子高挑的吗?”
知画身后的婆子立时就要伸手去扯清歌。
知秀站在那里,把眉宇一挑,厉声道:“清歌已是归了我姐姐名下的人,哪个敢动?!”
婆子一听知秀的话,立时站在那里不敢动了。
知秀对着知画就似笑非笑地说:“画妹妹,你还年幼,怎么耳力就那么不好了?我们姐妹何时是嫌弃清歌了,我们是舍不得她。我也知道,父亲下令要我们姐妹先挑,我们做姐姐也就无德地没有谦让妹妹,真是不该;但自然,这嫡房的和庶房的是不同,我们就算有心也不能越了那次序去,不然咱们这大家大府的,连个规矩都没有了。这两个丫头我和你妙姐姐已经挑好了,剩下的画妹妹想要哪个,就随便要罢,就算你想全要去,我们也不会阻拦,也算是我们这些当姐姐的谦让了。”
知画被知秀这一顿噎揄,粉团儿样的小脸上立时现出些难堪之色来。
知妙悄声地拉了拉知秀的衣角,知秀顺手就把她抚开。知妙看她这样固执,也没有办法,只能看着知画那才圆润润的小脸上,和她年龄不太相符的尴尬。
知妙在心底不由得感叹,这种深门大宅,不仅会把成年的女人逼到步步惊心,甚至把这种年龄幼小,本该天真烂漫的小姑娘都催生成了这个样子?看着知画站起身来,面色难堪的样子,知妙都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带了清歌和新燕回去东院的时候,知妙走在后面,知秀转过身来,忽然对她说了一句:
“姐姐可别对画儿动什么恻隐之心,别看得她长得那么怯生生的模样,内里的弯弯绕,可比她那个直来直去的二太太娘亲强上太多了!”
知妙听到知秀的这句话,微微地眨了眨眼睛。
“可她,不过才垂髫年纪吧。”
“那又如何?知画即三岁起便和她的那个娘亲一般,步步小心,事事算计,别看她不过小小年纪,恐怕那些心思想法,甚于我们呢。姐姐以前鲜少和她见面,又不肯多语,才会不晓吧。现如今我们这个家里,没有了当家主事,父亲令几位管事嬷嬷统领,你看她和她那个娘亲,怕是又要出来作怪了。”知秀对知妙若有深意般地说了一句:“姐姐可是要多加小心,以后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知妙听了这话,脸色微微地沉了沉。
不再多说什么,只跟知秀带了清歌、新燕两个新进的小丫鬟,一起和周妈妈、蒋妈妈回去她们的东院。
打从章荣孝下令燕姨娘禁足,西跨院里所有人不得出入的命令之后,孝府里的事务便全权转交给了季广寿家的夫妻二人。季广寿统管前宅大院,小仆小厮外加客流出入,巡视安保,都由他一个人打理。闲时有章家名下的百益堂、丰乐楼以及三宝斋的几位大掌柜及帐房先生前来院里监督料理,季广寿家的女人金氏就和三位管家大嬷嬷打理后宅,除了丫鬟佣仆们的支配料理都归她们,但凡吃穿用度开销,月钱领用全都去几位大掌柜那里领牌子支取,因而几人相互监督配合,兼金氏又向来是个公正严明的,所以一时之间孝府这么大家个宅院,没有当家主母的主理,竟还井井有条,未见混乱。
嫡出这一房的知妙、知秀和知微在东院里也鲜少外出,关起门来先是看蒋妈妈和周妈妈调.教两个小丫鬟,又看大丫头云香和明香言传身教,加上针黹女红,描样绣花,竟一日日风平浪静,过得十分惬意。
这一眨间,东墙上的迎春花败,院子里的桃花、梨花、杏花也一一绽了又谢。
转眼,几月如梭,竟从冷春,入了盛夏。
这日正是极热,清晨刚刚透了一丝阳光,就已经闷热非常。知妙刚从床上起身,清歌忙着给她打水梳洗,又从柜子里取了极薄的绯色点百花的对襟蚕丝抹胸襦裙来给她穿上。知妙才一上身,就顿时觉得清凉无比,清风透人。看来还是这古人蚕丝是真正的冰蚕,这等质料,可远远是现代人难以比拟的。
清歌拿了海棠红的绦丝带帮她裹缠在腰上,正在转弄中,房门响了,后院大门子当值的大丫头忽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终于上月榜了,在这里要多谢大家的支持,没有大家的批评指正,也没有我的成绩。
不过我知上了月榜,喜欢看种田的考据姑娘们更多了,更多的风雨在后面。
所以我今天许的愿都是:上月榜,负分少点!
众口难调,我自知笔力不及,打了负分的姑娘们就多多包涵了。
再PS:各位亲爱的看在我十二天更新了九万字的努力,各位亲爱的姑娘们也多给点力吧?
虽然现在是平淡过渡章,但是希望多多给力,我写起来也更加有力!
再次,多谢各位!
20
20、冰酪汤饼...
大丫头站进门子就回道:“大小姐,忠府里的忠大老爷和曾老太太都过来了,说是将临知微小少爷的周岁,过来探望一下。老爷叫我来请大小姐、二小姐和小少爷快点过去。”
知妙一听这话,立时看看清歌。
清歌马上答:“我这就去请二小姐和小少爷。”
“嗯。”知妙点了点头。
大丫头听这边应了,连忙说:“那大小姐赶紧着,老爷催得急,我还去别的院儿里请另几位小姐和少爷了。”
“你去罢。”知妙挥了挥手。
大丫头连忙开了门子转身就去了。
清歌帮知妙把头上的粉珠插好,连忙说:“那我去西厢里请二小姐和小少爷。不知道她们现在起来没有。”
知妙点了点头。
自从入了夏,她们三姐弟就不挤在一间屋子里了,蒋妈说林氏在生时,就曾经给她们几个安排好了屋子,但是她们且年幼,而且周妈妈又是一个人带两个,所以冬天时便不把她们分开。现如今进了夏,几些人挤在一个屋里,很是燥热,况又添了清歌和新燕,一个屋子里六七个人也挤不开;因而就按照林氏当时的安排,东暖阁就给了知妙住,东院正厅里的西阁,给了知秀和知微。因为西阁和东阁不同,是个套二的屋子,里套间可以给周妈妈和知微住,外套就给知秀和新燕住,万一晚上知秀有什么要的,周妈妈还能立时起来照应一下。蒋妈妈就住在了东阁旁边的小进间里,即能有时候帮帮周妈,又不会打扰清歌和知妙。
清歌起身去了。
知妙等了好一会儿,似乎听到西套阁里还传出知微的哭声,应该是没怎么睡足,所以被摇醒就闹脾气了。好一会子西阁里还没有人出来,到是叮叮当当的打水声,哄劝声,连清歌都像是在那里帮着洗脸梳头,没有回来。
知妙坐在屋里,觉得有些气闷,这盛夏的早晨日头还没升起来,就有些让人难以承受了。她又想起大丫头的催促,想着总令人家曾府里的人等着也应是不好,所以她起了身,打算先到园子里走走,找个荫凉透风的地方略坐一坐,再等着知秀和知微过来。若等得久了,她还能先去正厅里见见人,免得章荣孝等急恼怒。
出了东院的院门,知妙尽往前厅去。
园子里现时正是花红柳绿,楼台曲榭,溪水潺潺。知妙找了一条曲径通幽的小道,道旁竟是杨柳成荫,花枝蔓绕,随着清晨的一阵微风抚来,那是一片透心的清凉,花气袭人。她手里拿了一只粉白团纱芙蓉扇往小径上慢慢走过去,还要小心脚下的裙裾不要绊了脚。说真的,这古时的衣衫真的很好看,难怪她以前上网的时候,总见到好多人要重振汉服,相较起现代的T恤牛仔,这时的衣服是有点琐碎而不适合行动,但是穿在身上的确是非常的美丽,尤其是女子的蚕丝纱衣,设计精巧,薄如蝉翼,在这样的盛夏时分,不仅不会觉得闷热,反而微风通透,清爽无比。再加上颜色艳丽,各色搭配在身上,的确是比现时的衣服要精致美丽许多。
就是走路得小心扯着裙角,不免得自己踩到了就怕会跌个跟头。
才走了没几步,忽然听到杨柳丛后,传来一个奶声奶气、娇俏无比的声音:“二哥哥,这是刚刚从冰窖里取的冰,我令厨娘制了‘冰酪’,这酪可和街上的不同,这酪是用南边快马驿送来的荔枝果榨出来的汁所兑制的,吃上一口,又甜又冰,最是消暑降热了。我那里只得了一碗,知道今天二哥哥来,不敢自己受用,特地拿给二哥哥尝尝。”
知妙一听这声音动静,立时隐身到一株大杨柳之后。拿着团扇微微遮了脸之后,且看到不远之处,青丝杨柳之下,一个粉团般的小女娃跟着一个身形纤瘦,脸色微白,着一身霜色的暗云霞纹锦缎长衫的男孩子,一前一后地向这园子里慢慢地走来。那男孩子十二三岁上下,约莫已经幼学而尚未及束发,只是步履到不似平凡男生欢蹦乱跳,反而行动若慢,三步一停,两步微喘,手臂经常还扶了径边杨柳,略喘息几次。那样的神色,到真的显得他单薄瘦弱,身如杨柳随风摆,面如桃樱粉若白。
知妙一看到这两个人,拿团扇遮住的嘴唇忍不住微微地一抿。
这两人她到是都认识,一个是还在天真烂漫始龀之年的知画,另一个仿佛就是她刚刚穿来不久,那郡王妃曾荣敏省亲之时,在院子后假山下遇到的那个……咬了她一只肉干的小男娃?!
她不敢出声,只把自己隐在树干之后。
眼见前面那个粉白如玉般的单薄小男生回过头去,对着身后的知画慢声道:“有劳三妹妹记挂了。我知三妹妹这荔枝冰酪是季大管家端出来的,几位小姐少爷每人一碗,三妹妹却把自己的留给我,真真让我感遇。”
知画一听他这话,喜得直上眉梢,粉嘟嘟的手里端着一只雪白瓷的冰裂细纹碗就擎到小男生的面前。
“那,二哥哥这次不能推辞了吧,快吃了吧,吃了就知道我的一片好意了。”
小女娃足足地把碗要推到他的面前去,差点要撞到他的下巴上。
他被惊得立时倒退一步,然后抚住树干,轻咳道:“哎……咳咳,可惜我应该是不受用这等珍贵之物,我向来体弱,又落地就带着胎里旧疾,冬日里发热,夏日里发寒,现如今正是全身冰冷,你若让我食了这个,怕是本就没有几分暖气的五脏六腑,到要全拿来暖这极寒的冰酪;怕是今夜回了府,就要病倒加重了。”
知画一听他这话,立时惊的把那冰裂白玉碗放在旁边的山石上,伸手来抚他的背,一边抚一边奶声奶气分外可爱地道:“啊,我都没有想到这个,二哥哥那你快别吃了,我来帮你顺顺气。二哥哥快坐下,二哥哥你可要快点养好身体,总是这样病怏怏的实在让人担心。要不然我去回我父亲,要百益堂里的大医来帮你看看吧,无论吃什么药,补什么参,我们家都还吃的起。”
小男生一听这话,脸上的眉宇已然是微微地一动。那丝表情从眼瞳里倾泄出来,仿佛又有点惊,又点烦,还有点不屑的模样。
他低眉,却还是微喘:“咳咳……烦劳三妹妹用心,不过我这会子觉得全身虚软,三妹妹可愿意帮我去拿碗汤饼?我这身子夏日里什么都受不得,到是那热热的汤饼吃上一碗,散出汗还来舒畅些。”
知画一听他这话,立时就把小身子一拧,急切道:“二哥哥想吃汤饼?那还不容易,二哥哥你且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来!”
知画扯着石青的薄裙转身就咚咚咚地跑去了。
那个坐在杨柳荫山石下的小男生,刚刚还一脸的粉白虚弱,待知画转身背影不见之后,忽然就直起身来,直接执起身边的那只冰裂白玉碗,对着碗内盈盈的冰酪之水就微微地勾了勾嘴角:
“极寒?极冰?冰酪?”
他乌黑的眼底现出一丝丝狡黠,见园内不有别人,到是一手捧住那白玉碗,直接一口就把那冰酪水灌了下去。那冰凉之物下腹,未有丝毫喘息孱弱,比得刚刚知画在他身边之时的表情,截然不同。甚至在那冰水入腹之后,他浓宇微动,似大有舒畅之意。
呀。
知妙用团纱扇挡住自己惊讶的表情。
刚刚看他还那样病弱怏怏的样子,现如今又动作如此畅快,原来那身病弱之势,不过是装的!
上次知妙和他见过一面,就觉得这小男生绝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今日再次相见,听他与知画对话,再看他现今表现,果然是个“外表温和内里凶”,那个胸中有城府,探不及深。知妙越看这小男生越觉得是个不太好惹的,便不想再多探究人家的秘密,只是执了团纱肩悄悄转身,想要就此离去。
没想到才刚踏了一步,眼前的道路便被人倏地一挡。
“真是闲人有闲凉,居然还有人躲在这里偷窥。”
声音懒散,表情挑衅,很是白戚的面庞上,一点点骄傲的弧度。
知妙的脚步禁不住一停,抬头只看到他已然挡在她的面前,虽依然是刚刚那个病弱杨柳身,但是站在她的面前时,那份由里及外的锋芒,竟像是这盛夏的热气般从他的身上炙散出来。
知妙用团纱扇挡着自己的脸,低道:“失礼。”
她低头就想要从他的身边绕过去。
他低头看着她,绯红的细纱裙,粉白的团纱扇,盘了细细小小的平卷双丫髻,髻上几粒细碎的珍珠。不张扬,不突出,却面貌熟悉,语气动人。
知妙就要和他错身而过的时候,他忽然垂睫叫道:“章知妙。”
她惊了,拿着团纱芙蓉扇的手指都惊讶地滑落下来,正正好露出她略微有些圆润的脸孔,一如半年前般的清秀中带着三分细润。
他立时就笑了,浓眉微弯,眼风细长,乌珠般的瞳眸仿佛是映了月华的墨珠,透彻如溪泉,光华似琉璃。
“果然是你。”
知妙一怔:“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负手一笑:“我如何不可得知?不过一府之隔的舅家表妹,我岂有不知之理?”
“可是……”知妙有些惊愕。
上次一见,不提已是半年之前,那天晚上他问过她之后,不是把她认作了知秀吗?怎么今天她还用团纱扇半遮着脸庞,他便已然叫出她的名字?
他看到她有些疑虑的表情,面上的笑意更盈上了三分的得意之情。
“你倘以为,我真会把你认作知秀?”他倏然向前一步,“二妹妹虽然有个‘黛眉窈窕’的美名,但也向来‘决断果敢’,是个文采练达之人;那日我见了你,不过沉稳内秀,极言慎谨,又怎么会是那顾盼神飞的二妹妹呢。三妹妹我又熟知,舅舅家除了你这深闺不出的大妹妹章知妙,还会有谁?”
知妙听到他的话,才甚觉得这个小男生绝不像面色上看起来那样的羸弱,想起他刚刚支走知画时的病态,再想起刚刚捧碗痛饮的表情,甚而再加上刚刚这一番话,知妙心下知道这个年纪虽弱的小男生,断不是好惹的。
她因而微微地福了一福:“失礼了。刚刚父亲还在唤我,我不能久陪了。”
转身就要走。
他却没有丝毫让路之意,甚至低眉一语:“你那晚咬了我一口,伤痕仍在,你以为这次就那么容易脱身?”
知妙一抬头,竟见他左颊鬓下,果真还有一丝红印,但是她不记得那晚她竟是咬到了他这个地方?
知妙微微地敛眉,心底里很想骂一句,谁让你招惹我?那天把我的肉干都吞下了,还咬我的手指头,我要是不咬回去,我还是人嘛。就算是人,也不是个女人,就算是女人也不是个成熟的现代女人。虽然睚眦必报并非她的品格,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咬人!那晚吞了她的肉干又戏弄她,咬他一口算便宜了。
但知妙并不想这时候和他纠缠,只低语道:“那你若如何?”
小男生听到她的答话,只把浓宇一挑。忽然伸手从山石上拿了那冰裂碗,往她唇边一送:“这也容易,碗里还剩了些荔枝果肉,你替我吃了罢。”
哎?
这到让知妙愣了。
还以为他会怎么捉弄她,竟是给她吃这碗内的荔枝果肉?荔枝这东西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物,怕是宫里的皇后、贵妃娘娘们也一年到头吃不到几颗,这些还是昨日郡王府赐下来的,仿若这些天郡王妃身体大安,王爷大悦才赏赐给章荣孝的。现是一人只一碗,知画的给了他,他竟又要她再吃这些?
他见她犹豫,竟催道:“你吃还是不吃?难不成我这碗里还会下毒不成?”
知妙眨了眨眼睛,便道:“如若我吃了,你便既往不咎?”
他点头:“正是。”
知妙想了想,吃东西又不会真的有毒,他刚刚还吃过呢。既然吃一碗能和他划清关系[qinkan.net奇`书`网],那就吃吧。她伸手端了那冰裂玉碗,一口仰头吃下去。这古代的冰酪实际与现代的冰淇淋还是有很大不同,虽然放了冰块、牛奶、荔枝果肉,但还是清凉有余,香甜不足,别说比不得哈根达斯,可能连路边摊几块钱的刨冰也不及。但好在一口入嘴,酷暑全消,荔枝清甜,冰水透心。
知妙正在慢慢吃,忽然间他却把她的手腕一握。
“妙妹妹清凉否?你且慢用,用完还要多多谢谢三妹妹呢。”
知妙一听这话,顿时觉得不好。
她玉碗一拿,就看到知画捧了碗热汤饼,远远地站在离她几尺的地方。粉团似的小姑娘圆润润如雪般的脸庞,杏仁般的瞳眸里却迸出那样冰凉刺骨的目光。
知妙心下顿时惊叹一声。
不好,又被这个小子算计了!
她回过头去看他,他竟在旁边又现出那病弱之样儿,浓宇长睫之间,露出一丝丝狡黠之态,竟从细细的眼角之中,对她倾露出来。嘴唇虽然紧抿,唇角却悄悄地微勾。
这个家伙,明明是自己偷吃了这碗冰,现在到栽在她的头上!
知妙立时把碗一拿,对知画道:“画妹妹,这冰……”
知画只把眼角往上一挑:“大姐姐不必多说,画儿孝敬姐姐,理所应当。”
话虽这样说,但不知小姑娘怎么说起来居然咬牙切齿的。
知妙连忙再道:“画妹妹,倘去了前厅,父亲再赏我且就给了你……”
知画根本不听知妙在说什么,甚至在她话音不落,就直接把手里的汤饼碗对着他一推,柔声道:“二哥哥,这是你要吃的汤饼,我特地看着厨娘做出来的。不咸不淡,不冷不热,二哥哥现时吃了,发上一通热汗,正好可
20、冰酪汤饼...
以暖暖肠胃。二哥哥,快吃吧。”
知妙立时被晾在一边,说不出的尴尬。
且在这时,前面小径上有大丫头急匆匆地跑过来,一见他们三人,立时道:“大小姐、三小姐,齐少爷,老爷和东府老太太在前面催了,少爷和小姐们快些过去罢。”
作者有话要说:
小齐少爷:摆不平你我还是东府二少爷!
妙妙:想摆平我?先受我一牙!看你往哪里躲!
21
21、两府小辈...
前厅正院,炙热炎炎,虽未到正午时分,却已热浪扑面。前院里的仲柏杨柳,蝉噪鸟不鸣,愈发得幽静炙烤,热意腾腾。
现时正厅里却无人,只在正厅之外,九曲通廊之后,有一处临了前宅后花苑明镜池边的小敞轩,正是寒瀑飞雨,摇风袭袭。有十几个仆厮正在柳荫下踩着竹水车,把明镜池里的清水打引到敞轩檐顶之上的储水罐中,罐满则溢,清澈如泉的水流便顺着亭角飞檐滴滴点点地洒落下来,如在轩下形成一挂水晶雨帘;再及几个大丫鬟推动摇风,正觉得清风抚动,水气袭人,暑热顿消。
亭榭之内,坐北朝南的凉榻上,铺了银红海青卷纹的衾。一满脸富贵之相,穿着紫檀印金龟鹤同龄纹大褂的老太太斜倚在观窖三彩釉面富贵牡丹枕上,背后靠着四连幅山青水墨屏风,面色慈缓,满脸带笑,在满室的清凉水气中,一团富贵仁和慈爱之相。
下首边坐了一个着鸦青色大衫,着玳瑁钗束高冠,眉色微玄,眼瞳若凌,稍稍抿起嘴唇便满脸肃穆之色,胡须冉长的中年男子,静然肃默地聆听着老太太的话音。
章荣孝于右首,敞轩地上有两个刚至幼学的男孩儿,皆着豆绿、青白二色长衫,恭恭敬敬地向上深施一礼。
豆绿纱色的男孩子先道:“回姑祖母的话,刚读了《四书》。”
青白长衫的男孩子看起来年纪略小一点,但脸色白净,瞳眸清澈,先是长施一辑,道:“回姑祖母,我和哥哥春日里入学,上学前家里的老先生就已经教了《三字经》《千字文》,如今入了学,先生先教习的是《四书》里的《大学》,昨儿刚刚背诵下来的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
曾老太太高坐在凉榻上,听此番言,面上仁和慈爱,望着地下的两个小儿,淡笑道:“邺儿、同儿都是长大了。且要好好读书,莫负了你家祖宗的企望。”
章知邺和章知同都立时长鞠一辑,回道:“是,姑祖母。”
曾老太太笑眯眯地挥挥手:“快去上学罢。”
两个男孩子均对旁边的曾荣忠、章荣孝略施一礼,待敞轩之顶的寒瀑略停,两人领了自己的伴读小厮,拿了书布背包,匆匆地去了。
曾老太太半倚在瓷枕上,摇风震动她头上的凤尾滴翠的小金钗,满目慈爱:“荣孝,你们家的这几个孩子,看起来越发的好了。只是微儿还小,不然到是能三兄弟同处学习。”
章荣孝听曾老太太赞,连忙站起身来施辑:“姑母见笑了。知邺、知同学知尚浅,哪比得大哥哥家里的几位公子。”
曾荣忠坐在旁边没有答话,却是微微地动了动眉宇。
曾老太太到笑道:“快别提我那几个拿不起的孙子!若有两三个聪颖上学便好了,偏生个个贪玩在家,只知跟丫头婆子们浑玩。我若有一个孙子如同儿一样,那便也安心了。”
章荣孝听这样的话,立时跪答:“姑母谬赞了。知邺、知同又怎么比得上姑母的孙子们,听说大哥哥的嫡长子齐明已经过了童试,待到明年秋后,便要入生员了。”
曾老太太听他说,脸上虽然笑,但却是摆摆手:“那有甚么要紧的。不过是浑做日子进个小童生而已。我们家的那几个,齐冬、齐平都尚不知事,不值一提。”
章荣孝听到曾老太太的话,略停了一下,进而又慢慢问道:“除了齐冬和齐平,姑母跟前不是还养着一个叫齐越的孩子吗?”
曾荣忠听到章荣孝的这话,眉宇间的川字立时拧深了些许。
曾老太太坐在榻上,朝自己的儿子的方向望了一眼,脸上慈仁的表情似像是舒展了下,又笑非笑,不笑中又带着三分浅笑意:“越儿这孩子和他们不同,打小身子就弱,落地就带着旧疾,下生的时候跟只巴掌大的猫儿一样,我瞧着可怜,才抱过来养的。这如今还整天整夜地吃着药,冬日畏寒,夏日怕热,也不能入学,所以并无什么大用处。”
曾老太太一边说笑般地说着这话,一边眼神便对着曾荣忠的方向略扫了扫。
曾荣忠到是一直直挺挺地坐在凉榻下首,眼观鼻,鼻观心,静谥严谨。
章荣孝到是听了老太太的话,只做一辑:“姑母训教了。”
“罢。”曾老太太对章荣孝挥一挥手,“我今儿和你大哥来,也不是要训教你的,只是你正妻林氏殁时,我也本该出个面,但那时我身上正病着,又是长辈,所谓‘白发不送黑发人’,只得打发了两个小丫头送了几件物拾就过去了。但实在是想起她柔弱的样儿,生生让人心疼。”
曾老太太说起林氏,还略抹了一抹眼角。
“打从她进门时,我就觉得她身体羸弱,怕是个不能生养的。偏生她给你养了两个女儿,逼得我大哥哥下令给你纳了妾,添了庶子,才又咬着牙生下一个嫡子来。这辈子,她也算是尽了她的情份。”
章荣孝提起元配,即使已过半年之久,脸上依然还有伤痛之意。曾老太太抹泪,他眼光泛红。
“可惜了她撒手丢下的那几个孩子。”曾老太太放下手帕,又叹道。
章荣孝立时道:“姑母不必太过挂心,知妙、知秀和知微,上有乳母教养,下有丫鬟佣仆,侄儿定不会使他们受得委屈。”
“你这话到罢了。”曾老太太略微皱一皱眉,“你们这些儿男我是知道的,年幼时看到什么新女就忘了旧妇,年纪罢了这心又要为一府外扩打算,这深宅内院的事情,你们是不太管的;况不知三个女人便是一台戏,这内院里养着这些丫头仆佣,嬷嬷小姐,女人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天绣花斗草,不生出事端来才奇了。我五十年来在这两府中长大,统共出门的日子不过半月,岂会不知道这深院内的事端?你又还有两房两妾,那三个没娘的孩儿,怕是不那么安稳呢。”
章荣孝连忙辑礼:“姑母教训的是。但知妙和知秀已经晓事,知微还幼,我会细加观察,断不会让她们受得罪的。”
“知秀……”曾老太太抿抿嘴,“那些时日我是见过她的,出落得到很是体面,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到是那妙儿……”
曾荣忠听到这里,才接了一句嘴:“妙儿?我来了几次,都认不出这丫头,倘若是太闷声不语了?”
章荣孝道:“妙儿平素是寡言了些,或是因她三岁余生了一场大病有关。但这些日子,这沉闷之症,已是好了泰半。”
章荣孝回想起那日在前厅正院,他的大女儿站在廊亭之下,虽然低眉顺目,言语平缓,但那些出口的话,却是字字珠玑,如金石掷地,铿锵有声;他不晓得这嫡长女竟是为何突有这神来之笔,但相较于这七八年之来,她一直躲在教养嬷嬷身后,不吭不闷的样子,好了太多。
曾老太太听到曾荣忠的话,反而是淡淡地笑了笑。执起身边凉榻上的锦羽团扇微微地扇了扇,淡笑道:“你们这些后生男又何曾看得出这女孩家的内里?还需闺阁内人才得明白。依我看这知妙和知秀就很是不同,秀儿知书答理,秀外慧中,很有大家风范;而这妙儿,可就真真是个妙人了。”
章荣孝很是有些不解,看着曾老太太面色疑虑。
曾老太太竟也不解释,只是略略一伸手,站在旁边地下的大丫鬟碧钏立时走过来,端了榻上小几的海韵纹青瓷茶盅,跪地双手捧到曾老太太的唇边,服侍她慢慢喝下。
曾荣忠也不说话,只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母亲喝茶。
一时敞轩顶上的寒瀑水流也略停了一停。
曾老太太润了几口茶后,又道:“孝侄,别的且不说,我们这次过来,除了你大哥有几件政事要和你商量,我来也是来看看你的家事。听说你们内府里,一干事务都托给了大管家媳妇儿?这可不是一府大门应该继续的事儿。虽然我不在这家里了,但老太爷、老太太还在的时候,我也是这一府里长大的,若要被她们这些外人破坏胡闹了,我眼里也是过不去。咱们章家虽然世辈从商,但到底从祖太爷就已经是皇商,这沾了皇字可就是多了许多体面,家大业大的,你托给外人算是什么道理?且说你那妻房去世也已……”
章荣孝连忙回道:“回姑母,恰好已愈七月。”
“哦,竟已过半载了?”曾老太太还是略惊了惊,“这半年内看到章府到还体面,只是没有当家主母这事万万不可。你嫡妻殁没已经七月,你本不必为其守制,但念你们夫妻情深,百日已过,也算尽了情份。章府这般家大业大,没有主理可是不行。孝侄你可曾想往后想过续弦?”
章荣孝一听曾老太太这话,立时站在那里低下头,没有再回话。
曾老太太看着他低眉垂目的样子,还是教训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这深宅内事,还需得寻一个妥贴的女人来替你主理才是。你尚年轻,总不得挂着鳏夫的名头过这一世去。你心里倘若没个人选,我就再替你寻觅寻觅。”
章荣孝低着头,直到最后一句,才对曾老太太施个礼。
“姑母训教了。此事,还并非急得,林妻殁没,我且想为她守制一年,也略尽薄情。此时制期未满,续弦之事……”
曾老太太忽然拍了下桌子:“你可别糊涂!”
章荣孝一怔。
曾老太太的脸色略有点不悦,但看他抬头,却又渐渐压了下来:“别的不说,这次你且听我的。男人后院没有个主心骨,家事业事都一肩挑可怎么得了。这事且按下不提,我自为你留心留情,有了合适的我自派人送贴子来给你,竟是如何,全凭你个人作主。”
章荣孝觉得曾老太太似乎是生气了,其实他年轻荒诞之时做下的那些事,他自己心里也有道理。尤其是那位曾老太太嫡出的亲女曾荣敏郡王妃,更是成了他们章府与曾府百年基业的一桩绊脚石。打从有那件事出,向来互通有无的章府与曾府莫说还像老太爷他们在时那样热络,甚至连两府之间曾开的角门子都被大青石块子砌死了,所以提起那些旧话头,实在是令章荣孝忐忑难安。
到是在这等时间,敞轩之后的四山屏风之后,到站了一个妙丽圆润的身影,手里持着团纱扇,到是已经把刚刚的那些话都听到了耳朵里。
知妙且不是故意要站在这里偷听的,实在是她明明后跟着知画和那小齐少爷的步子走过来的,偏偏到这里看不到她们,到是先听到了曾老太太的这番话。
知妙且站在屏风之后,用团纱扇微微地挡住脸。
她刚刚都听到了什么?续弦?填房?不必再为林氏守制?这就意味着,这位刚刚没了正妻半年的章大老爷,又要再娶一位新夫人了。这章家后院里,才刚刚风平浪静了没有几天,居然又要添人进口了?进的还不是普通丫鬟婆子,那要进来的,可是要当家理政的主母啊!
知妙不知道这种话被知秀和知画听到了做何感想,在她的心里听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一点点些微的忧伤。妻子才死了不久,就要忙不迭得再续一房进来?如果放在现代,进来的这个女人应该叫什么?后妈?俗语说,“十个后妈不如一个亲娘”,再加上“若有后妈必有后爸”这样的话,还有现代小朋友们认知里的一个爸爸一个妈妈的一夫一妻制,怎么能容忍得了母亲去世,父亲另娶,自己要改口叫一个陌生女人妈?放在现代后妈进门还会搅得一家里风声云起,在这深宅大门,孩子众多,两房小妾的章府里,又不知道会掀起什么样的波涛呢。
知妙且在这里胡思乱想着,知秀和抱着知微的周妈妈赶来了,一见到知妙立在敞轩之后,立时叫道:“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进去见姑祖母吗?”
知秀清脆的声音立刻惊动了坐在敞轩里的曾老太太,老太太回头问道:“谁在后边呢?”
知秀立时回答道:“姑祖母,是我!”
她大步地踏进敞轩里去,一看到坐在凉榻上的曾老太太,只是略一福就一步冲上去,跟撒欢儿的小鹿似的就钻进曾老太太的怀里去。
“姑祖母,你怎么好久不来看我们了?我可想死你了。”
曾老太太是顶顶最喜欢这个侄孙女的,又喜欢知微长得白白胖胖的可人,立时搂了知秀和知微,就心肝宝贝地叫起来。知秀也是可着劲儿地在曾老太太的怀里钻来拱去,笑着撒欢。
知妙走到敞轩的檐下,远远地看到知画站在花荫外面。临得很远,也不走过来,也不靠近。就是那么远远地看着。身上一水海棠红的纱缎衣裳,衬得她更比身边的花朵千娇百媚上千遍万遍。只是她就那么远远地立着,冷冷地看着。仿佛令这深浓重墨的暑热里,都激零零地打了个冷颤,温度直降入寒冬。
知妙看着她,默默地抿了抿嘴。
又过了半月。
知妙自从那日听到了曾老太太的话之后,心头总是翻来覆去的不怎么舒服。但她又不敢把这话先跟知秀说了,恐怖她那个乖张的性格,会直接杀去找章荣孝问个明白了。但她又是闷着,终还是不太舒服,因而到了仲夏夜的晚上,便一个人拿了纱扇,要去花苑的水音榭下纳凉。
清歌跟了她几步,她回头说:“你先回去罢,我也不走远。”
清歌看了看,回说:“那大小姐且坐一坐,等会子就回去吧,过会儿天晚了,晚上仔细被下夜风吹凉了头疼。”
知妙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清歌转身去了。
知妙就一个人拿了扇子,往水音榭走过来。
刚走了两三步,忽
21、两府小辈...
然看到一个穿了杏黄小对襟衣,下着赤彤鱼鳞百折大围裙的女人,捧着一盘果蔬,依依袅袅,慢慢缓缓地向着那水音榭也走了过去。
知妙立时就停住了脚步。
不是她高风亮节要把好风景让给别人,实在是水音榭里已经隐隐有身影,而这人正在朝那水音榭中而去。更甚至让她吃惊的,是这摇摇而行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已身怀有孕六月余的三太太燕氏。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上章各位亲所提的年龄问题,本来我想考虑到,年龄略微小了,有些话太成熟。
但据《红楼梦》所考,红楼梦中林黛玉第一次出场年方五岁,入府时不过六岁,宝玉比她大一岁,也就是七岁。
见第二回:
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到任方一月有余.原来这林如海之祖,曾袭过列侯,今到如海,业经五世。
今只有嫡妻贾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