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宝贵双全》全集
作者:暗水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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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阴婚
沈宝龄从未想过,梦想中的婚礼居然会变成这样。
极年轻的女子,胭脂红唇、如意髻。
一身旧式的大红缎绣牡丹盘花扣斜襟长袄、银丝绦凤尾裙。
沈宝龄眼睁睁瞧着自己变作这般模样,躺在紫檀木垂花拔步床上,不能动亦不能言。珠罗纱蚊帐半挽,遮住她全部的视线,外头的一切都是虚的,只听得灰暗的窗外有人说话。
“祥福叔,西村那殷媒婆来了,说是人已赎了出来,就在柴房关着呢,老爷子说,要在子时之前,把那事儿给办了。”
“去叫几个人,将小姐抬到前厅里去,还有那些个鹅笼、梅酒……”
话语细碎、带着些许隐晦,像是凑到耳朵根子边说的,隐约飘进沈宝龄耳中。沈宝龄赶紧闭上眼,感觉有人推门进来,七手八脚将她抱起来,抬起、又放下。然后,听得人说:“吉时到,新郎入堂——”那“堂”字拖得老长,带着颤颤的尾音。
沈宝龄蓦地一惊:这究竟是一场嫁娶,还是一场丧礼?
若是一场嫁娶,却是深夜而行,新娘分明已死了,否则自己也无法附于她身上;若是一场丧礼,为何要穿上嫁衣,又是哪里来的新郎官?
匡唐一声,声音刺耳,仿佛谁踢翻了桌椅,沈宝龄再也按耐不住,眯了眯眼,小心翼翼地掀起眼角。
几个粗壮的汉子按着一个小小的少年。少年不过十几岁的光景,一身艳红的喜服,被人死死按住,一双脚却不安生。
一个婆子走过去,苦口婆心:“都说孤坟不吉利,你娶了顾家的大小姐,夫妻合葬,顾家才安生,你也算是积了阴德,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做了少爷,就崩受这种气了。”
“呸!”小少年死死瞪着那婆子,露出两颗雪白的门牙,如同一只愤怒的小兽,“要么就快点杀了我!休想要我娶一个死人!”
婆子怒极反笑,笑的阴阴的。
“真真是个下贱货!要不是打听到顾大小姐对你还有那么几分意思,老娘我才不会让你白白捡了这个便宜!你怎么不想想你娘舅一大家子的下半辈子?娶个死人怎么了?人死了也比你矜贵!难不成还比不上你在那条见不得人的巷子里干的那些个龌龊勾当?你这辈子能做顾家的姑爷,死了也光宗耀祖了!”又道,“你若再闹腾,我就把你丢回那条暗巷子去!那巷子是谁家的?那位爷的手段你没看过也该听过,他会由着你白吃白喝,开出朵花来不成?到时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可别求着我殷媒婆!”
“你、你丧尽天良!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小少年咬牙切齿、语不成声。
婆子“哼”一声:“鬼?我殷媒婆干的可是为那些个鬼魂娶妻嫁夫的事儿,他们谢我还来不及。待会儿顾老爷出来,你给我识相点……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把小姐抬过来,顾老爷子一到就让他们拜堂成亲,早早将他们合葬,误了吉时,家宅不宁,谁担当得起?”
沈宝龄生生地打了个激灵,只字片语中,她已明白了一些来龙去脉:这家小姐姓顾,死去不久,家里迷信孤坟不吉之说,便请了这位殷媒婆,为小姐说了一门阴亲,要将小姐与那少年……合葬。
这本来与她沈宝龄无关,可偏巧她借着那位小姐的身子活了过来。
几个下人按着那少年,又有人过来抬她,她欲哭无泪,这时若再“躺尸”,不但那好好的少年要被活埋,连她自己也要再死一次。
“等……等一下……”
破碎的言语从嘴里蹦出来,仿佛用了全身的劲儿,连沈宝龄自己也吓了一跳。
四周一片静谧,良久,不知谁大叫一声:“啊——大小姐……不好了!小姐、大小姐她……”就差没说出“诈尸还魂”这四个字,呼啦一声,厅里的人全不见了踪影。
沈宝龄吐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蓦地撞上一双眼睛。那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又惊又怕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那小少年居然没被吓走。
小时候,沈宝龄曾听乡下的外婆说起过一个故事:曹操最心爱的小儿子曹冲病死了,生前尚未纳采订婚。曹操恐怕爱子死后孤单寂寞,于是物色了甄氏已亡故的女儿,给曹冲“完婚”。
当时夜深,虽则只是个故事,也让她毛骨悚然,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居然成了主角。她想着是否要先打破僵局,跟这位“阴间的夫君”说上一句话,他倒先开了口。
“好玩么?还是你觉得先前玩的都不够,如今,要用假死来骗我性命!”少年一张脸涨的比他身上的吉服还红,“我连生哪里得罪你了、顾小姐。”
原来叫连生。
可他说的话叫沈宝龄莫名其妙:难道这位顾小姐原本与他是认得的?
忽然想起殷媒婆先前的那句“要不是看在顾家小姐对你有几分意思……”她蓦地怔住:原来真是认得的。想必那顾小姐生前对这少年有些心思,被那媒婆知道,故此顾小姐死后媒婆便屁颠屁颠地将人带来了。
看这少年一脸的愤怒,似乎对那位顾小姐并无那份心意,还极为厌恶,倒叫沈宝龄这位替身颇为难堪,张了张嘴,说不上话。
“怎么不说话了?”连生冷着脸,“叫人抓死老鼠放在我的床头,叫人偷了我的衣裳让我出不了门,还……”脸颊忽地飞上两片可疑的红晕,他吸口气继续道,“你还要我如何?”
听不懂他的话是正常的,沈宝龄本就不是原来那位顾小姐。可他说的那些,却也叫她流了一身冷汗,心想:这位顾小姐做的,实在不是喜欢一个人该做的事,怨不得人以为她是假死来捉弄他,所以义愤填膺。
沈宝龄无法解释这一切,她的经历本来就无法叫人信服。幸好,不用她解释太多,外头已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沈宝龄回头便看到一群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开外的中年男子,着黑色福绿寿马褂,身材高大、威严挺拔,大步跨进门来,站定了一会儿,那本来凌厉的眼神便化作一团水,一步上前握住沈宝龄的手:“宝龄,宝龄,宝龄……”
翻来覆去两个字,宝龄。
真巧,顾家这位小姐,竟然也叫宝龄。
沈宝龄从怔忡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有些惊慌,想缩回那只被紧紧握住的手,却被握得更紧:“宝龄,让爹好好瞧瞧。”
原来是顾小姐的父亲、殷媒婆嘴里的顾老爷子。沈宝龄本来对他寻人配阴亲、草菅人命、又害她这个替身被人误会百口莫辩的事心存芥蒂,不着痕迹地推开他的手,低声道:“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祥福,快去请白朗大夫,让他速来给大小姐瞧瞧!”顾老爷想必喜极,并不在意她的态度,大手一挥,又唤来几个丫头婆子,叫她们搀扶小姐进屋,沈宝龄糊里糊涂便被推搡着又回到了刚才躺着的那间屋子——顾小姐的闺房。
一屋子的丫头婆子手忙脚乱地为她梳洗更衣,沈宝龄乘着换衣裳的时候匆匆端详了一下这具新皮囊。肌肤白皙细腻,是个小姐的样,只是,胳膊肘子上似乎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她还来不及细看,便被那些婆子丫头扶到床上躺下,又见她们撤了屋里那些喜饼、纸扎的器皿。
她忽然想起那叫连生的小少年。他怎么样了?刚才一阵混乱,她几乎忘了他。
顾小姐活过来了,这桩亲事还算不算?如果不算,要怎么处置这位“新郎官”?
她零零碎碎地想着,本想向那些丫头婆子打听打听,无奈顾老爷带着白朗大夫来了。她躺在床上,任由这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大夫拿着听诊器放在胸口,半响,露出不可思议地神情。
想必顾小姐的死是他确诊的,如今人活过来了,他倒不好说话了。
沈宝龄等着他开口,一脸期待的还有站在一侧的顾老爷。
不知过了多久,白朗大夫站起来朝顾老爷道:“恭喜顾老爷,大小姐吉人自有天相,身体已无大碍了,只需调理几日便可完全康复。”
说的是恭喜的话,神情却是滑稽不堪。
沈宝龄虽是满腹思绪,却也忍不住想笑:真真委屈了这位洋大夫,为了解释自己的死而复活,竟连中国的迷信也牵扯进来了。
也难怪他,古来借尸还魂的事虽然经常听闻,但毕竟只是传言,要是真的遇到,谁也无法轻信,就连沈宝龄自己,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怕也以为那是只有小说中才会出现的桥段。她小心地看了一眼顾老爷,在他眼中看不到任何疑惑,才略微安心。
顾老爷叫人跟着白朗大夫去取药,白朗大夫走后,顾老爷在沈宝龄床边坐了下来。
白发人送黑发人,总是伤心。沈宝龄见他双鬓微白、神情疲倦,眼底略微带些血丝,想到他为顾小姐搭尸骨、配阴亲,入殓、送葬,虽然荒诞不经,却也是天下父母之心,终是心生不忍,斟酌片刻,开口唤了声:“爹……”
顾老爷怔了怔,双目顿时神采奕奕,声音也带了嘶哑:“什么都别说了,没事就好,以后,万事都要想想爹,别再任性胡为,只要你好好的,你想要的,爹总归答应你。”
沈宝龄不知道那位顾小姐为何会死,更不知道顾小姐生前想要的是什么,当然也不便接话,只是点点头,想着这千头万绪、一桩桩的事,等一切安定下来定要仔细地了解清楚。
顾老爷似是极为安慰,声音愈发轻柔:“你身子还弱,好好睡一觉,其余等明日睡醒了再说不迟,我叫他们守在外头,你若有事便喊他们。”
关上门,沈宝龄才真真舒了口气,走下床,四处打量。
苏绣碧纱橱、紫榆百龄小圆桌,黄花梨多宝格中摆满了玲珑的古玩,香台上的景德镇豆青釉双耳三足炉里燃着一炷香,气味奢靡……别说她未曾看清的大厅,就单说这小姐的闺房,也真真是个富贵人家,怨不得那殷媒婆左一个顾家右一个顾小姐的处处奉承。
红木雕花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一只风筝。风筝仿佛两只比翼双飞的鸟,黑白相间的翅膀上有两个小字:宝龄。应该是顾小姐生前用来玩耍之物。
她想起顾老爷喊她宝龄,竟真的与她前世的名字一字不差,只是姓氏不同而已。
铜镜却并不花俏,比起屋里的陈设甚至略微单调了些,只有规规整整的四字繁体铭文:寶貴雙全。
她拿起来,恍惚地照出一副陌生的容颜。卸去浓妆,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齐刘海儿遮住了高额头,单眼皮、薄唇,嘴唇一抿,显出几分倔强。按照古代的审美标准,实在算不得是个美人胚子。
这样也好。沈宝龄恍惚地笑笑,注视着镜中另一个自己,想起那些遥远的事来。
她记得自己死了。是病死的。
前世,父母离异,她很少有父爱的温暖,没想到穿越过来,却好像有一个极疼自己的父亲,这总是好的。看穿着,这里仿佛是历史上的清末民初。至于一些细节,譬如年代国号、这顾家是什么人家、她又是身处何地,日后慢慢再作打算。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不是沈宝龄,而是……顾宝龄。
贰、生母与姨太
宝龄记得顾老爷吩咐她好好睡一觉,其余等睡醒再说,可她这一觉睡得实在不太安稳。
翻来覆去一宿,一会儿梦到自己又回到了那张青光光的病床上,那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手术刀,一脸狰狞地朝她笑;一会儿,那医生的模样却又变了,长发徐徐散开来,一身白大褂也变作了旧时的衣裳。
苍白的容颜、看不清容貌,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伸过来,伸向她的脖颈。她“啊”地一声惊呼,腾地坐起来,便真的看到这么一只手。
纤细素白的手,停在她颈边,手的主人似乎被她突然的惊醒吓住,一动不动。
静默许久,宝龄才从窗户外透进来那微弱的光线里隐约瞧见,那是一个穿着白缎里衣的女人,年纪仿佛不轻,三十出了头,蛾眉凤眼、容貌端正,只是脸色太过苍白、人也太过消瘦了些。
分不清敌我,宝龄只好双手交叉护在胸口,与她对视。
女人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半响,那只素白的手落在被褥上,轻轻捻了捻:“早春的天最是伤人,大病初愈,别着了凉。”
语气很轻、温柔如水,倒叫宝龄不好意思起来,暗笑自己初来乍到,到底是一惊一乍的,不过是做了一场噩梦罢了。虽然不知道眼前的女人在顾家是个什么身份,但总归一番好意,她正想着是否要开口道声谢什么的,那女人却冷不丁地唤:“宝龄……”
宝龄下意识地应了声,见那女人淡唇微动、欲言又止,终还是开了口:“宝龄,你莫要怪素臣跟宝婳,宝婳身子弱,素臣自小温善,对她便多了几分照拂,他们……本没什么。”
仿佛是解释谁与谁的关系。可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对于宝龄来说,就像昨日听那少年连生说话,不知所云。单只记住了两个名字:素臣、宝婳。
女人凝视宝龄,黑瞳里带着几分期冀,宝龄一时默然:“我……”
忽地,吱嘎一声,门被人推开。一个丫头朝着门缝里张望,不过与宝龄此时的年纪相仿,或许还要小些,穿一身云青色的对襟布衫,两根粗粗的麻花辫儿垂在胸口,一见屋子里头的动静,拘谨的神色顿时化作几分惊讶:“大小姐……太太……”
太太?宝龄茫然地随着小丫头将目光投向身边的女子,怔住:这弱不禁风的女人,便是顾老爷的原配夫人,顾大小姐的……生母?她一时有些无措,听得那丫头对顾太太道:“太太,您身子要紧,怎的出来了?要是染了风寒可就……”
顾太太淡唇微微一抿:“我听得宝龄醒了,便来看看。”
宝龄发觉顾太太哪怕对下人说话,声音也是低低柔柔的,而那丫头对顾太太也甚为恭敬,着急的模样不像是装出来,想到刚才顾太太来探望自己,又为自己捻被子,虽然说的那番话她不太明白,但心里还是生出几分好感,见顾太太望向自己,便试探地叫了声:“娘。”
话音还未落,宝龄便瞧见顾太太眉心隐约一动,又缓缓舒展开来,仿佛释怀一般:“乖。你好好歇息,我这身子骨是不行了,多站一会儿便吃不消。”
小丫头在旁道:“太太,我扶您回屋吧。”
“不用,你留着帮小姐梳洗更衣吧。”顾太太回头朝宝龄轻轻一笑,转身出去,一阵风吹过,那背影羸弱,就像要随风而去。
宝龄回过神,便见那小丫头正怔怔地望住自己,几分探究、几分不安。宝龄牵了牵嘴角,那丫头赶紧低下头去道:“招娣这就给小姐梳洗更衣。”
顾小姐的这位贴身丫环叫招娣。别看招娣年纪小,手脚倒也麻利,不一会,便将宝龄一头散落的长发挽了起来,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却是一言不发,和刚才对顾太太的态度截然不同。
宝龄瞧见自己穿了一件胭脂红竖领子对襟袄,一条葱白线滚边、团花百褶裙。燕尾式前刘海儿,梳着小髻,两撮弯弯的发垂在胸口。祖母绿的翡翠项链、月牙白的珍珠耳坠。
这一套行头,应是顾大小姐平日顶喜欢的装扮了。本来宝龄心里惦记着顾太太刚才说的那番话,并不十分在意。可这一身实在太过招摇,红配绿……赛狗屁。她想了又想,随手将脖子上的翡翠项链摘了下来,才觉得顺眼了些,侧过脸便从铜镜里看到身后小丫头微微错愕的表情,于是转过身挤出一丝笑,正襟危坐,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两人大眼瞪小眼,招娣更为忐忑,宝龄只好道:“我要喝水,帮我沏壶茶吧。”
休息了一夜,身体似乎没那么难受了,但总归不太适应,喉咙紧绷。
招娣仿佛如释重负,匆匆去了,不消片刻又回转,手里多了一只白底青花的茶壶。
也许是昨夜自家小姐死而复生的事吓着这小姑娘了,招娣连倒茶的手都是颤抖的,几次将水洒在了桌上,终于倒完了,宝龄接过茶盏,倒是先舒了口气。
一口气还未顺过来,她便低声轻呼,赶紧放下茶盏,这茶,太烫了。
她这边手忙脚乱,那边招娣已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小姐恕罪,招娣这就再去沏一壶……”
宝龄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却不知该不该去扶她,只好道:“起来起来。”
招娣依旧跪着,满脸惶恐。
宝龄想到那叫连生的少年嘴里的顾小姐,提高了声音道:“没听见我的话么!”
果然,招娣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垂首站在一侧。
怨不得连生一脸怨恨,怨不得招娣待她与顾太太完全不同,她这副皮囊的原主看起来口碑真不怎么好。宝龄觉得嘴里微苦,只得尴尬的笑笑道:“茶也不用重新沏了,放着吧,凉了就好。”
抬头又见招娣张大了嘴巴,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良久才蹦出一句:“大小姐不是一向不喜凉的东西么?就连瓜果也是要温过的……”
宝龄怔住,僵持片刻只好道:“我突然不渴了,随它去吧。”说罢看了一眼那茶水,只觉得喉咙冒烟。
招娣不置可否地望着她,低声道:“老爷一早出门去了,倒是两位姨奶奶听说小姐好了,说是要来探望小姐。”
宝龄缓过一口气,倒并无太多惊讶,从她睁开眼的那一刻,便知道顾家不是一般普通的人家。这样奢华的小姐闺房,哪里是一般人能住的?
既然是大门大户,除了正室,大约也就是刚才见过的顾太太,顾老爷再有两房姨太太也并不为过。
宝龄本来想拒绝,拒绝的法子有很多,最简单的一个不过是自己大病初愈,不想见人、只想安静的调理身子。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来的终归会来,她若想在顾家待下去,便有必要先将自己的身份处境与同一屋檐下的人际关系收拾清楚。
最直接的办法,当然是从招娣入手,毕竟她是小姐身边的人,可这丫头看起来小心谨慎,单刀直入,怕是又会惊着。宝龄瞟了一眼紫榆百龄小圆桌的水渍,仿佛漫不经心地道:“瞧瞧这桌上都是水,还不擦擦。招娣,我突然好了,你是不是吓着了?拿个茶壶都拿不稳。”
招娣一怔,连忙拿了抹布来擦,低着头道:“招娣跟着小姐三年了,小姐醒了,招娣只有欢喜的份,哪里会吓着。”
宝龄实在看不出招娣有半分欢喜的模样,于是翘起嘴角:“也是,不过,外头的人肯定不这么想,少不得说了我许多话吧?”
死去的人忽然活过来,在这个迷信的时代,不可能没有几句闲言碎语,那位顾大小姐平日若真骄纵蛮横,眼睛里定是揉不进沙子,宝龄觉得从这里入手或许更自然些。
她很满意地看到招娣打了个哆嗦,呐呐不语,忽而或许想起自己的处境,才蚊子叫般支吾道:“说……说小姐是自尽死的,忽然活了,定是怨魂不散,不肯上路。”
原来顾小姐是自尽死的。怪不得顾老爷在她床头说了那样一番话。可顾小姐一个衣食无忧、二八年华的大小姐,哪里想不开要自尽?宝龄尽量掩饰脸上的惊讶,笑一声:“你信么?”
“我……”招娣哆嗦的更厉害,“招娣……不信。”
“其实也没什么,白朗大夫也说了全靠菩萨保佑,怪不得别人瞎猜,只不过……素臣、宝婳是怎么想的?”
宝龄想起顾太太说起过的两个名字,既然顾太太在她醒来的头一天便向她提起这两个人,一定与顾小姐的死有些关系。
“阮四公子跟二小姐……恐怕还不知道大小姐醒了。”招娣怔了怔,倒并无太多的惊讶,仿佛知道小姐会问起似的:“老爷为小姐寻亲的事儿只有祥福叔与我、还有几个下人晓得,老爷吩咐咱们,不必惊动其他人,太太与二小姐本就身子弱,经不起折腾,姨奶奶们老爷也让她们早早地回了屋,只说夜里请了法师为大小姐超度,隔日才入殓。”
原来如此。搭尸骨、定阴亲,本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顾老爷低调行事,也属正常,怪不得府里的人,昨日宝龄只看到顾老爷一人而已。
让她惊讶的是那素臣与宝婳的身份:阮四公子……二小姐。
宝婳……宝婳。她早该想到的,与她一样,名字里带个“宝”字,便是顾家的二小姐。顾太太来为她说情,这样看来,宝婳也是顾太太的女儿,是她嫡亲的妹妹。
若是如此,顾大小姐为何要怪自己妹妹与那阮四公子?又为何要轻生?
宝龄咬着唇,思忖间,听得外面响动,招娣出去片刻又回来道:“是二姨奶奶跟三姨奶奶来了。”
她腾地站起来,便瞧见两位衣着富贵的妇人一前一后缓缓而来。
前头那位年纪颇长一些,白桃子脸、朱口细牙,只是三角眼、八字眉、肉下巴,眼皮耷拉着,显出几分古板。一身宝蓝色元宝领长袄,胸口绣着金丝牡丹,裹在身上,像是一只糯米团子。
后头那位仿佛不过二十出头,倒是难得的容貌。乌绿天鹅绒窄腰身旗袍、碎钻发簪蝴蝶髻,细眉小嘴、眼神斜睨、风骚入骨,见了宝龄,已上前来拽住她的手,细细地瞧:“我们的大小姐这不是好好的么?真是谢天谢地,大吉大利!要不是老爷说起,我还不知道昨个儿夜里头发生的事呢。这不,一清早便跟二姐过来瞧瞧。”
声音微哑,熟稔中带着那么几分调笑,像是从嗓子底发出来的,让人心里痒痒。一双灵动的眼却是不住往宝龄身上打量,像是要从哪个旮旯里瞧出什么端倪来。
叁、来龙去脉
自古书中,那些姨太太总都是些难缠的主。
顾大小姐生前与两位姨太太相处如何,宝龄并不清楚。待招娣一一见过礼,她才知道顾老爷这两房姨太太,年纪微长的是二姨太、年轻的是三姨太。
她本费力想着应该管她们叫什么,转念一想,照那顾大小姐的性子,平日大约也不见得按规矩来,于是只是任由那三姨太拽着手,却也不说话。直到三姨太亲热地将她拉进屋里,按着她坐下来,她才顺势抽回了手。
三人坐定,招娣上了茶,水雾弥漫间,二姨太与三姨太对望一眼,还是二姨太先开了口:“身子好些了么?”
宝龄点点头,含糊地应了声。处境不明,她还不知该要如何应对。
二姨太神色不定,略微停顿之后呷了一口茶,像是稳定了一下情绪才道:“宝龄,你爹生意场上琐碎的事多,你娘又精神不济,不宜操心。往近里说,我是你二娘,往远里说,我也算得上是你半个姑母,有些话,就当我逾越了规矩,与你说说……”说罢看住宝龄,似乎在端详她的反应。
宝龄心底一动,这姑母一说从何而来?
她正思索,这默许的模样却像是给二姨太打了一支强心针,她清了清嗓子,道:“咱们顾家虽不能与那些世袭望族相比,但在南方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爹只有两个女儿,当你是珍珠宝贝一般疼着,你自小这般那般,我们也只当你年幼,并不作数,可如今,你闹出这么大的事来,幸好没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你爹如何是好?你是顾家的长女,如今说小也不小了,日后做事总是想长远些的好。”
宝龄不知二姨太说的大事是不是指自尽一事,但凝视间,见她说话时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有些犯疑:顾大小姐自尽,其中的原委虽是不详,但古时的规矩严谨的很,做姨太太的,怎么来找小姐说这么一番话?何况,顾大小姐是嫡出,她的生母顾太太都未说话,一个做姨太的怎么就……宝龄看了招娣一眼,见招娣垂首而立,并未露出一丝惊讶,心里更是迷惑。
倒是三姨太笑起来,细眉一挑道:“二姐,你真是操心,知道的以为我们是来探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来说教的呢。大姐都不说什么,你怎么就……”
二姨太放下茶盏道:“本来大姐身子硬朗也轮不到我一个做老二的说什么,可老三你也是听说了,白朗大夫说,大姐的身子是越来越经不得折腾了,老爷若不是因为这些,又怎么会将这一大家子的事交给我?既然交给了我,我总得有个样子。老爷外头的事多,家里的事,总不能再叫他操心。”
三言两语,宝龄明白过来,这位二姨太虽是二房,可因为顾太太身体差,这顾家上上下下的事,都由她掌持着,所以说话一副当家主母的口吻。
三姨太翘着兰花指笑做一朵花:“是是是。我是怕宝龄心里还堵着呢,二姐就……”说罢看住宝龄。
宝龄被她们盯得发憷,只觉得那目光像是要在她脸上戳个大窟窿出来,只可惜她不了解来龙去脉,也就不可能做出太多的表情来,只是有些茫然。
二姨太等了半响不见宝龄反应,抚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终是开口道:“本来你们小辈之间的事二娘不便说什么,要说也得等你身子好了再说,可一来,好不容易菩萨保佑你没事了,我怕耽搁不起;二来,你闹也闹了,气也出了,经过这么一次,总是成熟些。说到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阮家四公子是你娘娘家的表外甥,自幼便跟你和宝婳两姐妹一块儿长大,感情自是比旁人亲近些,所以你见他与宝婳走得近,心里不痛快。可等你年纪大了就知道,那些不过都是一时的心思,做不得数的,闹闹别扭,过一阵子也就好了,犯不着作践自己的性命。再往回说,就算阮四公子真喜欢了宝婳,你一个顾家大小姐,日后还怕找不到出类拔萃的少年郎么?何苦钻牛角尖。你说是不是?”
二姨太每说一句,宝龄的眉毛便往上挑一分。她本就迷惑:顾家两姐妹花样年华、衣食无忧,哪里有什么深仇大恨?还弄出人命来。现在才明白,原来是因为一桩“桃色纠纷”。她喜欢她表哥,她表哥却貌似喜欢她妹妹,于是她想不开一死了之。怪不得顾太太来做说客。
明白了一些原委,宝龄抬起头,见两位姨太太都一并望着自己,心想着总归不能一直装哑巴。她本就不想再做原来的顾大小姐,只是不想叫人生疑罢了。既然不能装死装失忆,便只能装作受惊。毕竟那顾大小姐再强悍也不过是个被人娇纵惯了的小姑娘,没经过风浪、心理素质又差,所以才会为情所困选择轻生,如今鬼门关上走过一回,心里后怕、转了性子也不算牵强。
心绪百转,良久,宝龄故意嘟了嘟嘴,露出一副沮丧的模样来:“死了一回,我哪里还敢做什么,现在想想,没什么比活着好,听二娘的就是了。”
二姨太说完那番话本是神情不定,此刻见宝龄一副恹恹的模样,倒像真吓坏了,仿佛落了一桩心事,刻板的脸上也有了几分笑容:“你明白就好,你爹也宽心了。”
“宝龄倒是变得懂事了。”三姨太娇笑一声,拿起桌上白瓷碟子里的青梅放到嘴里,“怪不得老爷子从昨儿开始心情就好了,这些日子我还没见老爷这么舒心过。大姐一大清早也去了宝婳房里呢。看来他们早知道我们宝龄已经想通了。这样多好,年纪轻轻的,哪里有解不开的事。”
原来她那番谨慎被顾老爷与顾太太以为经过一场生死,她是想通了,原谅了阮四公子与自己妹妹。
这样也好。宝龄心想:她好不容易重获新生,不过是想安安稳稳活到老而已。若能有个和睦的家,别如前世那般,便是最好不过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正经话也说完了,也该扯些家常的了。”三姨太见气氛又冷下来,便打起了圆场,“宝龄,老爷知道你欢喜热闹,早上出门前还跟我说,吃过饭再叫白朗大夫来瞧瞧你,若没什么,夜里便要请戏班子过来唱上几出,去去晦气。”
“是么。”宝龄回过神应了声。
三姨太见她神情平淡,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看来真是吓着了,从前你是顶喜欢看戏的,还迷上了魏家班的巾生筱桂仙,常叫他唱完了陪你说会话呢。”
原来这顾大小姐很是博爱,心里放着阮家四公子、迷上一个唱戏的、还有一个……连生。想起连生,宝龄皱眉:若顾大小姐为了阮四公子寻死觅活,那连生又是怎么回事?看来她以后得把这一桩桩关系都梳理清楚了,省得将自己绕了进去。
三人又说了会话,宝龄只是听着,大约由于她刚才认错的态度良好,气氛也不算尴尬,到了吃饭的点,三姨太拉着宝龄去自己屋子里用饭,宝龄以要吃药歇息为由头婉拒了。两位姨太太走后,招娣便端来了中饭。
木耳丸子、香菜干丝、莼菜鲈鱼羹……一律是江南的小菜,清淡却不粗糙。应当是顾老爷特地叫厨房给她这个“病人”准备的。
宝龄的心思却不在饭菜上,随意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招娣拿来汤药让她服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半响,张了张嘴:“大小姐真的不生阮四公子跟二小姐的气了?”
若换成真的顾宝龄复活,不知道还会不会,但她,撇清关系还来不及。宝龄心底好笑,嘴里却含糊道:“我哪里生他们的气了。”
“哪里没有。”或许是刚才见大小姐有了些许“悔改”的模样,招娣胆子大了些,撇着嘴,小声嘀咕,“小姐从前见阮四公子与二小姐亲近,便变着法子气阮四公子,起先是针对二小姐,只要二小姐要的,您都一并抢过来,二小姐柔弱,只是任由您欺负,四公子看不过去,帮二小姐说了几句话,您便更是变本加厉,为了跟四公子赌气,居然离了家,每日夜宿在外,还在外头包了个……小倌……”
招娣这厢里絮絮叨叨,宝龄那厢却止不住地咳嗽起来:“等一下!你说我什么?包……小倌?!”
“大小姐,这事儿咱们可都不晓得,是、是那殷媒婆说的!”招娣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又像是要哭出来,支支吾吾道:“大伙只道大小姐被四公子说了几句才赌气离家,老爷派人四下寻找,可久找不到,三日前小姐却不知怎么自个儿回来了,夜里吞了砒霜便……白朗大夫说回天无力,老爷便信了鬼媒人的话要为小姐说亲。昨儿夜里头,招娣经过柴房无意中听那殷媒婆说起,说带来与大小姐结亲那少年是、是小姐离家那段日子在外头包的小倌,她想多讨些赏钱才将那人赎了来。”
宝龄的思绪有短时间的空白,然后微微张大嘴呈石化状:连生的身份居然是小倌!也就是……鸭子?
这世上不仅有妓女、还有小倌。小倌,便是出卖色相的男子,有的叫娈童,有的叫相公,也有的叫“像姑”。
宝龄想起前世书中那些零零碎碎关于小倌的记载。她纵然再聪明,也无法将那个稚嫩的少年与小倌联系在一起。更想不到,“自己”跟他竟然是这样的关系。怪不得殷媒婆说什么“暗巷子”、“见不得人的勾当”。
虽然从两位姨太太的话里,她已了解了一些眉目,但还是免不了吃惊,这位顾大小姐的性子也再一次得到证实,活脱脱便是个“女流氓”。刁蛮跋扈、六亲不认、离家出走、包小倌,就算放在现代也是少见。她怎么就偏生穿在了这么个人身上?
好不容易稳定了情绪,宝龄又将所有人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ABC青梅竹马,A喜欢B,B却喜欢C。于是A绞尽脑汁挤兑C,又招惹了D来气B,结果想不开轻生,媒婆不知从哪里打听到A对D有意思,便巴巴地将D送来结阴亲。
这其中唯一出乎预料的,大概便是她这个来自于另一个遥远时空的魂魄,忽然代替顾大小姐活了过来。
宝龄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前身不止“劣迹斑斑”,还留下一段纠葛的“四角关系”。要梳理清楚这段关系,首先最简单、也最迫切的,便是一个连生。
招娣见宝龄不知想什么想的入了神,以为自己提起的事,勾起了小姐的回忆,小姐心里还有怨气,于是咬着唇、涨红了脸,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大小姐……二小姐跟阮四公子都是好人,您就别再为难他们了,还有那少年……他、他本也是无辜的,求小姐,求小姐放了他吧!”
嗬,好大的勇气!要不是那顾大小姐的所作所为已让人忍无可忍,这丫头也绝不会豁出性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宝龄苦笑,若她还是原来的沈宝龄,怕也是对这样的人嗤之以鼻吧?只可惜,她现在是顾宝龄,纵然只是借了她的皮囊,也再撇不清关系。
沉默许久,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又回过头来,“带我去找连生。你应该知道他在哪里。”
关系是撇不清了,但她毕竟不是真的顾宝龄,并未对谁情根深种。就算无法置身事外,也可以理智对待。
招娣本是一时冲动才说了刚才那番话,说完便惶恐不安到了极点,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听得宝龄的话,猛地抬头,只见大小姐站在逆光下,斑驳的光线将她的脸颊照的恍惚,只剩下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从容笃定,竟仿佛不是那位从前的小姐。她一愣,鬼使神差似的点了点头。
肆、连生
顾家是南方旧式的四进院,高墙深巷、白砖黑瓦。墨色的大理石门框上镌刻着牌楼名……宝龄住的一重院落名为拂晓园。
东西南北四间房,东厢房便是她住的那间,西厢房住着招娣,除此之外,也许还有几个丫头婆子,只是门紧闭着。中央是个天井,青砖嵌铺,可以望到一片深邃的碧云天。穿过天井便是前厅,出了前厅,穿过一个小花园,才是正门。
正是早春,小花园里大朵的胭脂杏花爬上枝头,生生将那座白墙,变作了粉墙。花团锦簇中,只一抹纯绿,那是一株香樟树。树下,摆放着一张檀木睡椅和一只小圆桌。树枝盘错横亘,漫过墙头,仿佛要伸到天边去,比起那些撩眼的花,别有一番广阔之势。
这是宝龄来到顾家之后第一次走出屋外,不觉多长了个心眼,四处瞧着,跟在招娣身后,也不知穿过了多少条回廊、经过多少重院落。除了她的拂晓园,她还瞧见仁福堂、瑞玉庭、青云轩、云烟小筑……从外头匆匆一看,与拂晓园的风格大致相似,里面却不得而知。几个丫头婆子下人打她身边经过,一脸惶恐,都是急急地见了礼,又匆匆离去,似乎唯恐她突然发难,走远了些,便窃窃私语,有胆子特别大的,完全掩饰脸上的鄙夷,远远地瞧着她,好像她是毒蛇猛兽。
从招娣嘴里了解了顾大小姐的生平,宝龄也就见怪不怪了,只是不发一言,跟着招娣在一间平顶屋前停了下来。
连生被关在柴房。
宝龄记得自己睁开眼时,听人告诉那祥福叔,说人带来了关在柴房。后来她“醒过来”,顾老爷当然顾不得连生,下人们大约也不敢擅作主张,所以将连生又关了回来。
她见柴房的门上上着锁,便侧过脸看向招娣。招娣低声道:“这里的钥匙只有祥福叔有,我去请祥福叔来开门。”
宝龄站了一会便看见一个穿着深灰长褂的中年男子缓缓而来、脚步稳健,应当就是祥福叔了。她在屋里头听到过他说话,“醒来”之后,顾老爷便是让他去请的白朗大夫,她因此觉得有几分亲切,朝他微微点头:“祥福叔,我想进去看看。”
祥福叔神色恭敬,倒没有一般下人见了她那种惧怕又避之不及的感觉,只是低着头给她开了门。她跨进门的那一刻,听得他而耳边道:“大小姐,与人方便便是自己方便。”
宝龄一愣,祥福叔已转身而去。
柴房里阴暗潮湿,宝龄走进去的时候,一个少年正微闭着眼,靠在墙上。
脱去了大红的喜服,连生此刻只穿了一身单薄的衣裤,微暗的光线下,一张脸显得更为素净稚嫩,浓密的睫毛在眼窝投下阴影,仿佛沾了一夜的露湿。
顶多是个孩子罢了。宝龄实在想不出这样一个清透的少年,曾经如何在那种烟花之地委曲求全,不觉叹息一声,那轻微的声响,让连生睫毛颤了颤,猛地坐起来,如一只受惊的小兽,细长的手指死命拽住地上的稻草,指节青白。
宝龄踌躇着怎么开口,倒是连生憋不住了,到底还是个孩子,心里藏不住事,他弯了弯嘴唇,乌黑的眼睛闪着轻蔑的光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连生如临大敌的模样让宝龄有几分无奈,只好走近一步。
“你!”连生腾地站起来,贝壳一般小巧的牙齿死死抵住嘴唇,勒出一道白色的印痕,睫毛上的雾气结了冰花,“你还想做什么?”
忽明忽暗的光线透过窗户的隙缝照进来,宝龄看到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隐约可见青紫色的伤痕,仿佛是掐痕一般,蓦然一怔。
触及宝龄的目光,连生的神情变得有几分屈辱,忽然将衣袖撩起来伸向她,连声调都带了刺:“这些,还不够么?”
宝龄怔了怔,才明白了连生话里的意思,这些伤痕,原来也与她这具皮囊的前主有关。纵然她已知道顾大小姐性格古怪,喜欢的并不是连生,只是用他来发泄心中的怨气罢了,却还是没想到会残忍至此。
宝龄深吸一口气,侧脸对着门外:“招娣,给我拿些跌打酒来。”
门外的招娣似乎愣了一会,才转身去拿了一瓶跌打酒来,又退了出去。
宝龄拿着跌打酒刚转过身,小少年便像只受惊的兔子,蹦到墙角:“你做什么?!”
“跌打酒能做什么?”被人视如蛇蝎的滋味总归不好受,宝龄见他靠在墙角,已无路可退,索性一把抓住他的手。
那胳膊细的仿佛一下便能折断,加上这密密麻麻的伤痕,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连生还在挣扎,宝龄不想与他废话,一只手按住他,一只手飞快地将跌打酒倒在伤口上,然后用指腹轻轻晕开。
一丝冰凉顺着手背蔓延全身,连生“嘶”地低吟了一声,感觉那片冰凉的酸楚中,宝龄手指所到之处却是微微的温热,她一只手按得很紧,一只手动作却是极轻的,让他几乎忘了挣扎,就这么定住,浑身僵硬。
涂抹好所有的伤痕,宝龄抬起头,便撞上连生的眼神。深黑的眼睛,像一只迷路的小白鸽,警惕中带着一丝微微的迷惘,湿漉漉的。对视间,又蓦地缩回手,咬着唇,眼角轻颤。
分明是朵纯洁的小白花儿,却沦落泥澡。若是她没有醒过来,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在她的世界,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应该还在父母的庇护下,无忧无虑的念书,再大的忧愁也不过是明天的考试而已。
僵持了片刻,宝龄开口:“如果我放你走,你要去哪里?”
连生猛地抬头,乌黑的眼睛闪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来,充满不可置信:“你……放我走?”
宝龄思索片刻道:“你给我三天时间。”
连生复杂的神情停格在脸上,宝龄已走出屋子。招娣垂首站在门口,见她出来,脸上的惊讶还来不及收敛:“小姐真要放他走?”
“你以为呢?”宝龄反问。
招娣不说话了,宝龄便道:“叫祥福叔给他拿几件厚实的衣裳过去,这几日的夜里可不是一般的冷。”她顿了顿,“另外,替我打听打听,连生家里还有什么人。就算我放了他,他也要有地方去不是么?”
招娣杵在原地,忽然像是反应过来,连步子也有些踉跄,细细碎碎,终是追了上来,唤一声:“大小姐!”
宝龄停下脚步看她,她迟疑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道:“这是大小姐出事前交给招娣的,叫招娣交给阮四公子,招娣还来不及送小姐便……如今交还给大小姐。”
宝龄皱了皱眉,接过来打开。
白纸黑字,与那风筝上“宝龄”两字一般,不算难看,只有些稚气,正是顾大小姐的笔迹,却也是简单不过的两个字:成全。
成全你。我死了,你便解脱了,不用再被我纠缠?
成全你们。我死了,你们便可以永远在一起?
宝龄握着纸,左思右想,忍不住问招娣:“这信,我叫你交给阮四公子?”
招娣点点头又摇摇头:“您只是叫我放在咱们小花园里那棵大樟树的树洞里,难道……不是给四公子的?”
宝龄回答不出来,她记得经过花园的时候,是看到那么一棵樟树,但若顾大小姐要给阮四公子写信,何必那么麻烦。还是,或者这原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顾大小姐使出百般看家本领,那位阮四公子还是视而不见,所以她万念俱灰,才会选择轻生,临死还不忘给求而不得的梦中人修书一封。那樟树洞,或许是他们曾经传过信的地方,顾大小姐怀着一点小女儿家的心思,希望在她死后阮四公子能怀念旧情,去那里看看。不知是想表达刻骨铭心的爱意,还是想让他愧疚终生。
按照书面意思来理解,这封信,似乎只能是给宝龄那位素未蒙面的表哥的。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其他解释。
回到拂晓园的路上,经过花园,宝龄停顿下来,看到了那株香樟树。香樟树是有个树洞,不过里头空空的,只有一只小蜘蛛在奋力地织网。树下的躺椅上铺着一块红毡毯,也许是顾大小姐平日里闲坐的地方。甚至这个鸟语花香的园子,也极适合放那只躺在她梳妆台上的纸鸢。如果是这样,倒是符合宝龄刚才的推测。后花园,本来就是公子小姐私会的地方。
观察了许久也毫无头绪,宝龄看了招娣一眼,招娣自将信给她那一刻起,便有些惴惴不安。
宝龄心中一动,忽然明白过来。招娣不是来不及将信送出,而是……并未打算将信送出。从招娣刚才那番话可以看出,她对自己小姐诸多不满,反而对阮四公子和二小姐颇为同情。顾大小姐死了,招娣或许原本打算将这封信私自处理掉,不再让阮四公子和二小姐心里难受,更万万不会让顾老爷和顾太太知道。
顾大小姐为情自尽的事顾家上下虽人人心里都有数,但若这封信传出去,无疑更是火上加油,顾老爷和顾太太心中难过,纵然不会责怪阮四少爷跟二小姐,他们之间的感情之路想必也不会顺畅。
大多数纯真少女,总是对美好的爱情充满了向往、希望见到有情人终成眷属,而对破坏美好爱情的恶势力充满鄙夷。在宝龄看来,招娣就是纯真少女的典范。
现在招娣将信交还给她这个“恶势力”,也许是因为她在屋里与二姨太的那番对话和刚才对连生的态度,可之后又是忐忑,毕竟大小姐乖张的性子是深入人心了。
无论如何都好,这封信是顾大小姐临死前交给招娣的,等同于遗书,既然看不出什么端倪,这封信也实在没有必要留下了。宝龄以后要走的路,与原来的顾大小姐,本是不同的。
她指尖捏着信,忽而笑笑,将信缓缓撕成碎屑,放到招娣手心里:“你替我扔了吧。”
招娣抬头,神色怔忡,宝龄扬了扬眉:“今天的宝龄,不再是过去的顾宝龄,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
昨日事,譬如昨日死。宝龄说的并没有错,她并不是顾宝龄。
可招娣听起来却是另外一种意思,踌躇片刻,终于掩饰不住激动:“是,大小姐。”那声“大小姐”声调高昂,倒是真有几分发自了肺腑。
宝龄转身进了屋子,招娣跟上来,宝龄坐下,招娣便沏了茶,宝龄隐约感觉,招娣似乎和她醒来时的对她的态度略微不同了。她在心底微微一笑。毕竟,被人喜欢总是比被人厌恶的好。
她想着,连生的事,等晚些顾老爷回来再去试探一下。至于阮四公子跟她那位二妹,她未见过,还是顺其自然的好。顾大小姐留下的糊涂账,不是一时半会能理清的。
一个下午,除了白朗大夫因为顾老爷的吩咐又来看过她一回,倒不再有人来访,白朗大夫说她身体体征一切正常,很快便能完全康复。
到了傍晚时,招娣从外头进来,一进门便道:“大小姐,城里的魏家班来了,老爷说若小姐身子没什么不适,便叫小姐去大花园里赏戏。”
伍、花园里的八卦
戏台搭在顾家大花园里。
花厅屋檐下摆放着几张红木椅和小圆桌,宝龄到的时候,二姨太正襟危坐、三姨太则懒洋洋地靠着,正拿着钳子磕核桃。旁边还坐着几位妇人,清一色的富贵相,锦衣华服、满头珠翠。最中央的一个菩萨脸,手中拿着串佛珠,正与二姨太说着话,其余的从旁符合着,犹如众心捧月一般。见了宝龄,三姨太立马站起来,拉住她:“宝龄来了。”
宝龄在三姨太身边坐下,三姨太抽出塞在佘太翠玉镯下的丝巾按了按嘴道:“你爹听白朗大夫说你身子无恙了,下午便差人去请魏家班了,正巧阮夫人从南京过来,昨儿去杭州灵隐寺烧香耽搁了一晚,今儿早上才到,便一并请过来了。”
阮夫人?宝龄抬眼望过去,那几位妇人也正好一齐看过来,二姨太搁下茶盏站起来,将她搂着到了中央:“宝龄,这几位你小时候都见过,不晓得还记不记得。这是冯家太太、这是佟家的四姨太,这位是徐家的大姑奶奶,这位是阮大帅的夫人阮夫人……”流利地话语忽然停顿了那么一下,“瞧我,糊涂了,宝龄,还不快来见过你表舅妈。”
宝龄看去,二姨太正介绍到那位菩萨脸的妇人这边,心里一怔。表舅妈是表舅舅的老婆,便是顾太太的表嫂。二姨太曾说阮四公子是顾太太娘家的表外甥,而这位夫人夫家也姓阮,按照这层关系推算,这位表舅妈与阮四公子是……母子?
只见阮夫人微微一笑朝二姨太道:“秀屏,你可真是老糊涂了,旁人介绍介绍倒也罢了,一家人,哪里用得着介绍?”说罢又看向宝龄,“宝龄自小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只是近几年我年纪大了,不出来走动,倒是不常见了。”
二姨太连忙道:“再不常见也带着血亲呢,哪能不认得,宝龄你说是么?”
宝龄笑一笑道:“是啊,表舅妈。”她面上虽然笑着,但余光忍不住四处张望。“表舅妈”来了,不知她那位表哥是不是也来了?幸好,满院子除了那些戏子下人,便都是女客,她心底不觉舒了口气。
阮夫人笑着摆了摆手:“好了好了,都是来看戏的,哪来那么多规矩。宝龄快坐下吧,你身子刚好,别累着了。”
宝龄心底吐了口气,回到自己的位子上,顾老爷还未来,所以戏还为开场,只看见几个浓妆艳抹的戏子穿梭往来,那厢里一帮女客又聊起来。
二姨太问阮夫人:“府里各人都安好?”
阮夫人道:“都好。说来也巧,老爷叫我来妹妹这里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心里难过,总闷得慌,途径杭州,便听慧根大师讲了一夜的经文,才暂住在冯太太那边,想着第二日便同她们一起过来,却没想到,宝龄已好了,真真是菩萨保佑,如今正好能跟妹夫妹妹叙叙旧。回去告诉老爷,老爷定是欢喜。”
宝龄听出来,她这位慈眉善目的表舅妈原本是奔丧来的,却在途中听闻她“死而复活”,于是白事变喜事,奔丧变作了看戏。
二姨太点头:“夫人刚是从大姐那里来的吧?大姐见了夫人总是高兴,这身子也会好些。”
阮夫人叹息一声:“我这妹妹,什么都好,就是身子太弱,瞧着都心疼,我说今日大伙高兴,叫她也出来看看戏热闹热闹,她偏不愿意,独留了贾妈妈陪着她。宝婳是随了她娘,受不得吵闹,幸好宝龄倒不是。”边说边朝宝龄望过来。
宝龄连忙低头,正好三姨太拿起桌上的青梅来吃,她便顺手也捡了一颗,那青梅与她房里的一样,放进嘴里,又酸又涩,整个舌尖都是麻的,真不知道三姨太为什么独独喜欢吃。
此刻,三姨太边吃着梅子边道:“到底大姐打小是在大帅府长大的,大帅跟夫人真是疼她。”
阮夫人笑:“是啊,瑗贞父母早亡,被老太爷接到我们阮家,我和老爷都当她是嫡亲妹妹一般的,可惜老爷身子不如从前了,不能总来走动,幸好长子学臣孝顺、也懂事了不少,还能帮着处理一些军中的事物。”
那位冯太太起先瞧着二姨太与三姨太跟阮夫人聊的热乎,有些悻悻然,无奈聊的都是家事,也插不上话,此刻连忙奉承道:“英雄出少年。大公子前些日子剿灭山西那帮土匪的事,连我们这些妇道人家都听说了。将来一定跟大帅一样,是个顶天立地的人物。”
说起那位大公子,阮夫人的脸色明显红润,带着一股子骄傲,嘴上却道:“他做事总是太冲动,不顾自己,比不得老四素臣稳当。”
宝龄刚好吃完一颗梅子,嘴里酸的说不出话来,听到“素臣”两个字下意识地抬头,便看到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她看过来。那位佟家四姨太也不甘示弱:“谁不知道大帅府的两位公子,一武一文,大公子英勇善战、四公子才华横溢,都是人中之龙。如今大公子已娶了亲,上门给四公子说亲的,怕是踏破门槛了吧?”
阮夫人连连谦虚了一番道:“哪里。老爷总跟我说,阮家几代将门,唯独出了老四,从小便是个读书人,将来娶妻,门第是其次,最要紧的是要寻个同样知书达理的姑娘才好。老爷将这事交给我,老四虽不是我亲生,但我心里拿他跟学臣一样,总想着,得空的时候帮他留些神,不过到底要他自己喜欢。”
阮夫人一番话说罢,那些妇人的眼神便更暧昧了,宝龄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烧了个洞。顾大小姐喜欢阮四公子的事怕是众人皆知,那些妇人看戏台上的戏是假,看戏台下的戏倒是真。
宝龄索性装作不知,扭头看起一边的风景来,正好瞧见招娣匆匆而来,朝她道:“小姐,白朗大夫临走前又开了个新药方子,药刚煎好,您看是端来还是……”
“去屋里吃吧。”宝龄站起来笑笑:“我忘了吃药,失陪一会。”
阮夫人点点头,三姨太笑道:“吃了药快些回来,这戏可快开场了。”
宝龄应了声,穿过花园,发现这里的“八卦气氛”也并不比屋檐下的冷清。几个忙着干活的婆子动作麻利、嘴上也不含糊。
“那位便是阮大帅的原配张氏,阮大帅是咱们太太的表哥,太太从小在大帅府长大,连姓也跟了阮家的。听说太太嫁给老爷也是阮大帅做的媒。你想,老爷能在这短短几年之内做了这江南商会的会长,还不是靠了那一位的关系?”
“那是自然,当年南北打仗,人心惶惶的,都以为北地那位会乘机占据咱们南边,没想居然输的一塌糊涂,整个尹家都没了……如今虽然那边由老百姓自治,可没了主心骨,到底不行,哪有我们南边好过日子?我看这华夏国的天下早晚都是阮家的天下,阮大帅就等于半个皇帝。”
“可不,咱们跟阮家沾亲带故,到底好办事,何况这十几年来,谁不知道苏州虎丘顾家的顾万山顾老爷是位乐善好施的大善人?还送了‘红顶商人’的称号呢。只可惜太太一进门便身子弱,只生了两个女儿,不然怎么会将她远房的堂妹蒋氏,给老爷做了二姨奶奶?可依旧生不出个带把的,三姨奶奶白氏倒是进门没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给老爷添个儿子。”
“我看哪,老爷有没有儿子都一样,他多疼大小姐呀?大小姐七岁那年见了她表哥阮四公子一面,就偷偷看上了,为了这事,老爷不是还将阮四公子从南京召回苏州,帮他打理暮晓书院的事儿么?”
宝龄一愣,站住不动。
“那位阮四公子倒是个出色的,怨不得大小姐惦念。虽说不是嫡出,但三岁写字、六岁作诗、八岁时画的画,便已名动江南,别提多招他爹欢喜。如今,他的字画可是千金难求,多少名媛小姐排着队在暮晓书院门口等哪,就是巴巴地盼着能见上他一回,啧啧啧……”
“可惜他心里可没咱们大小姐,要我说,谁家少年会喜欢这么个姑娘。”
“嘘,你悠着点,要是叫那小魔女听见了……”
接下来零零碎碎的几百字,都是说她们那位大小姐如何刁钻任性、如何不识大体、如何惊世骇俗。宝龄在她们唾沫飞溅时转身离开,毕竟听人说起“自己”的劣行,心里总归有些尴尬,何况若是这个时候那两个长舌婆正巧转过头来看到她,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发一通脾气,何必多惹麻烦。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刚才那些“八卦”。
原来这里是苏州。而她所在的,是个架空的时代。这个时代与历史上的民国初年差不多,前朝覆灭、军阀割据,只是还是略有不同。历史上的那些人物都并未出现,或者说,还未出现,这是一个被史书遗漏的时期。
原先南北分裂,不知多少年前南北打仗,占据南方的阮大帅,也就是她的表舅,大败了占据北方的尹家,从而南北暂时统一,国号为华夏,现在是华夏国十六年的初春。北方现在虽为百姓自治,但据那长舌妇的话,统一是迟早的事。
而顾家发迹大约不过是十几年的事,如今的顾老爷顾万山是阮大帅亲封的江南商会会长,除了银号、米行、丝茶之外,还开办书院,有官商的头衔、红顶商人之称。据那长舌妇的意思,也是靠了阮家的关系。虽是如此,但顾老爷为人乐善好施,故此很有口碑。
顾老爷有一房原配,因为从小养在阮家,故随了阮姓;两房姨太太:二姨太蒋氏是顾太太阮氏远房堂妹,三姨太白氏进门不太久。两位小姐:她和二小姐宝婳。
而她们的表哥,也就是大帅府的四公子,虽是庶出,但这身份,搁现代便也是个“富二代”,更别说他从小才华绝伦、精通六艺,似乎还做了顾老爷那家书院的当家。怪不得顾大小姐心心念念。
宝龄舒了口气,竟有些好奇起来。但想到自己与他的关系,便打消了念头。
招娣见宝龄自顾自地走,碎步追上她:“大小姐您等等!其实招娣唤您出来是为了小姐要打听的那桩事儿。连生……那连生是个孤儿,从小寄养在他娘舅家,可他娘舅舅姆对他百般刻薄,几个月前,为了还债才将他卖到那胭脂弄去。”
宝龄停住脚步,一怔。原来招娣将她唤出并不是白朗大夫开了新药方。招娣避开人群才告诉她这件事,是不是代表对她多了一丝信任?想到这里,她朝招娣微微一笑。
招娣连忙低下头去,自从小姐醒来,她便觉得有些不一样,上一次小姐站在门口那么从容笃定,与从前的骄傲、目中无人完全不同,而这次的笑又是那么……温暖,让她一时难以习惯,可是心里却不知怎么,觉得这样的小姐叫人舒服多了。
宝龄却不知招娣心中所想,她在想连生的事。
胭脂弄,这三个字在舌尖打个滚,便有种说不出的暧昧。想必是连生的“旧东家”了。听到连生的身世,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蓦地,听得一声女子的闷哼,她皱眉道:“什么声音?”
招娣朝前头看了看,脱口道:“是二小姐的声音!二小姐跟太太都不喜吵闹,所以没来看戏,会不会出事了……”
宝龄看过去,那重院落名为“云烟小筑”。她第一次看到那牌楼名的时候,便想起了琼瑶小说里,那些超凡脱俗、弱不禁风的女子,也不知里头住的是谁。原来,是她的二妹兼“情敌”:顾宝婳。
她思索片刻吩咐招娣:“你在外面等我,我进去看看。”
陆、旧欢如梦
云烟小筑竟很是清冷。大花园的喧哗声夹着风传过来,这里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门是虚掩的,宝龄推门便看到稀落的几株紫丁香。比起她园子里那些爬出墙头的杏花,总觉得有些单薄。丁香花下站着一个花季少女,蓝紫色碎花的旧式棉袄、双垂髻,仰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在……数花。
心头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宝龄记得,她也曾数过花。
前世父母离异,父亲跟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跑了,母亲因为打工,便将她寄养在外婆家。她从小便跟着外婆长大,外婆乡下的院子里,种了许多不知名的小花,每到周末,她便坐在那张陈旧的大藤椅上,一边盼着父母来看她,一边数着花。外婆告诉她,只要数清楚这些花,母亲便会来看她。于是她每天都数,哪怕母亲匆匆来了,陪她玩一会,又匆匆而去,她也能开心上好一阵。
直到九岁那年,她才被接回去。因为愧疚,母亲极尽全力地对她好,所以她虽然是单亲家庭长大,但比班上家庭完整的孩子更乐观。因为从小缺少,所以更加珍惜,只要一点点小快乐,她便能满足。就算是被疾病缠身的那些时光里,她还是从未放弃过。
那些童年的记忆仿佛已经离得很远,此刻,却又被眼前的少女勾了起来。
宝龄不觉心头一软,轻声走过去,但细微的声音还是打破了静谧,少女好像如梦初醒一般转过头。约莫十四五岁的光景,巴掌般大小的脸苍白的几乎透明。因为脸太瘦太小,所以显得眼睛更大,整张脸唯一的生气仿佛只剩下了一双眼睛。盈盈一水间,带着些许羞涩与惶恐,如一只初生的麋鹿。
像极了顾太太阮氏。
一瞬间,宝龄便确定了她的身份。生命真是奇妙,分明是同父同母的两姐妹,却相差那么多。
两个人都不说话,宝龄是不知该怎么开口,少女却用一双小鹿般晶莹的眼睛看着她,瘦弱的身子仿佛轻轻地发抖,像一株风里揉碎了的紫丁香。
“宝婳。”宝龄试着唤她。
宝婳身子猛地一颤,双手紧握放在胸前,宝龄便瞧见她手腕上不知被什么割破,一片血红,又想起刚才在门口听到她的闷哼声,来不及思考便走上前去:“你的手受伤了,让我看看!”
宝婳退后一步,漆黑的眼睛里全是惊怕,嘴唇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宝龄正想着要如何让她平静下来,伸出的手却被人按住,然后听得身后有人道:“别这样,会吓着她。”
好像是埋怨的话,声音却极轻柔,像是四月湿润的空气,无声无息地钻进每个毛孔里,叫人说不出的舒服。与此同时,宝龄看到宝婳漆黑的瞳仁便像是投下了一抹阳光,轻轻地一亮。她心底微微疑惑,转过身去,虽然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还是不觉挑起了眉。
十七八岁的男子,一袭银白的对襟长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叫人觉得心里柔软了起来。[奇·书·网]好像他不必穿绫罗绸缎、不必做任何动作,都是好的。他看着她,漆黑的瞳仁像着了墨,却在转瞬移开目光,轻轻放开她,嘴角微微上扬,好像是在笑,那笑仿佛天边飘过的一朵白云,干净、温柔的叫人窒息。
那笑却不是对宝龄,而是对……宝婳。
宝龄看着他走过去轻柔地抬起宝婳的手,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块雪白的帕子,缓缓绕在她手背上。宝婳则安静地一动不动,与刚才全然不同,像一只温顺的小猫,任由他将她的手包扎起来。
眼前两人几乎将宝龄当做透明,看到这幅画面,宝龄忽然间想到了一个人。
阮素臣。
心头的想法让她怔了怔,便听到三姨太白氏的声音传过来:“宝龄,你在么?老爷来了,大伙都等着你去看戏呢……”
清脆的声音戛然而止,宝龄能想象到白氏脸上的表情,只得转过身道:“来了。”
白氏身后跟着一个丫头,宝龄这一转身,她便已看清园子里的状况,漂亮的大眼睛一转,娇笑道:“咦,原来是四公子来了,阮夫人刚才跟我们说起,说你书院里要准备年初春考的事,怕是走不开呢,没想到竟来了。”
宝龄的第六感很准确,果然是他。阮家四公子阮素臣,顾大小姐那位倾慕的对象。
听了白氏的话,阮素臣淡淡一笑:“书院本是有事,不过已经好了。”
白氏眉梢一挑,正要说什么,眼中却露出惊诧的神色来:“哟,宝婳这是怎么了?手怎么了?”
宝婳垂下头,并不说话。阮素臣牵过宝婳的手:“没什么,不小心弄伤了。”
宝龄终于知道顾大小姐为什么要嫉妒了,宝婳不说话,阮素臣会替她说。而顾大小姐为了他轻生,醒来后的第一次见面,他却连一句官方的问候都没有。
阮四公子说没什么,白氏可不这么想,她一见园子里的三个人,便觉得自己一定错过了什么,只不过她脸上掩饰的极好。但她身后的那个小丫头却没她那么大的本事,一双眼睛忍不住地去瞧宝龄,那眼神仿佛裸地说:二小姐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受了伤?一定是大小姐固态萌发,见二小姐与阮四公子在花园里那什么什么,所以又闹起别扭来。
宝龄被她瞧得心头郁闷,转念一想,又挺无奈。若换做是原来的顾大小姐站在这里,瞧见刚才那番儿女情长,定是免不了醋海翻波、寻死觅活,说不定真会拿把刀冲上去给她那妹妹手上划上几道。按照连生身上的那些伤痕来看,不是没有可能。
那阮四公子嘴上虽说没什么,心里大概也是这么想。
她朝阮素臣望过去,正巧他的眼神也从她身上掠过,深黑色的眼睛里,与看着宝婳时不同,清清冷冷的,是一种拒之千里之外的淡漠。
宝龄来到这个时空,没少受那些鄙夷、不削甚至惧怕的目光,但与那些丫头婆子下人不同,阮素臣的眼神叫她心底不知怎么,有些不舒服。
她暗笑自己不会是被顾大小姐残留的意念影响了吧?阮四公子怎么对她都好,她已是另一个人,肉身做不了主,心还是可以由自己做主的。他与宝婳之间多少情多少意她并不在意,如果他们真是一个有情一个有意,她甚至还可以暗中撮合一番。
宝龄一直希望有个温暖完整的家庭,如今双亲健在,还多了个妹妹,如果可以,她很想跟这个妹妹、跟家里所有的人都好好相处。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道:“宝婳,我跟三娘去看戏,你要不要一起去?”
宝婳一怔,乌黑的眼睛露出一丝明显的戒备,白氏眉心动了动,她身边那丫头又露出一副“不知道大小姐又要耍什么花样”的表情。只有阮素臣淡淡道:“伤口还要处理一下,刚才只是简单的包扎,若不及时处理怕是会感染,何况看戏吵闹,宝婳也不习惯。”
嗬,她怎么忘了。宝婳跟顾太太一样,常年身子不好,经不起吵闹,她也听说过一些,刚才那么一问,大概又被当做大小姐故意耍的心机。
要改变形象,并不是那么简单。宝龄朝白氏道:“既然这样,三娘我们走吧。”
白氏一怔,用帕子掩着嘴笑道:“好,免得你爹等急了。”一边又叫她身边那丫头,“碧莲,扶着大小姐,她身子刚好,怕是还有些头重脚轻。”
那叫碧莲的丫头暗中撇了撇嘴,过来扶宝龄,宝龄正好看见她的表情,心底一笑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院落外,招娣一直等着。见到宝龄,仿佛舒了一口气。
宝龄心中恍然。三姨太知道她在云烟小筑,定也是这丫头告诉的吧?这丫头虽然不能违抗她的命令跟着进来,但心底又怕她并非之前说的已“改过自新”,会再去伤害宝婳。
宝龄也不揭穿她,只是边走边对白氏道:“三娘,宝婳的手,还是请白朗大夫过来瞧瞧。”
白氏一愣,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宝龄到底懂事了。”
宝龄顺势低头道:“以前的事我也想通了,何必弄得大家都不痛快。”
因为宝龄说的是真心话,白氏在她脸上瞧不出破绽来,终是笑了:“白朗大夫得让你爹叫祥福叔去请,你爹如今忙着招呼客人,一准没空,待会儿我跟他说说。”
宝龄点点头,心里忽然有种古怪的感觉。回到花园,却瞧见顾老爷站在树下,见了她,浓眉舒展开来,走上前来执起她的手:“丫头们说你去吃药了,是不是药太苦?我叫你三娘再拿些蜜枣去,你从小最怕苦。”
宝龄想起那些青梅,原也是白氏送来的,一想着舌头便有些酸涩,连忙道:“不用了爹,我屋里还有。”
顾老爷这才笑道:“走,看戏去,今天这出和从前不一样,从前的爹怕你烦了……”
手心传来顾老爷温热的气息,宝龄心中那古怪的感觉便愈发浓厚了,白氏的话在耳边响起。她忽然便想:如果今天换了是她手弄伤了,顾老爷会不会立刻放下所有的事,找大夫来瞧?可宝婳怎么……
白氏轻描淡写的语气让她有些迷惑,做小妾的总是最会揣测老爷的想法,白氏如此,难道是顾老爷本就对宝婳不太上心?
可若说重男轻女或喜欢某个老婆而爱屋及乌她的孩子都有可能,但宝婳与她是同父同母的,又怎么会?也许是阮夫人来了,顾老爷的确走不开,况且宝婳也有阮四公子照顾着。她甩甩头,便不再多想。
回到位子上,阮夫人还是被许多女客围着说话。二姨太蒋氏朝她看了一眼。她乖巧地道:“二娘,我回来了。”蒋氏便满意地点点头,别过脸去。
正好,戏开场了。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宝龄和其他人一样,对戏曲有所了解,但并不太深入。
所以,她也看不懂演的是哪一出,直到白氏笑着说“今儿来点新鲜的,以往你顶喜欢看的那些个《牡丹亭》、《桃花扇》,老爷怕你腻了,所以换了《公孙子都》”,她才知道,原来这出戏叫《公孙子都》。
一开场,便是一段曲笛,三弦、琵琶和声的“水磨调”。旦角出场,那唱腔倒有些像苏州白话,仿佛是昆曲,听起来缠绵婉转、柔曼悠远,让宝龄一个听不懂戏文的,也不觉入了神。
不过是说了一个人如何不择手段、机关算尽,最后却不得善终的故事。
耳边尽是细腻缠绵的曲音,宝龄却忽然地想:顾老爷为何换掉女儿平时顶喜欢看的剧目?是不是怕《牡丹亭》、《桃花扇》那些回肠荡气的爱情故事又勾起她旧伤,惹她难过?而这一出《公孙子都》,又是否在暗示她,好于坏,不过是在一念之间,让她不要再执着,好好地过日子?
没想到顾老爷看上去不怒而威,对女儿的心思却是如此细腻,实在用心良苦。宝龄想起前世几乎陌生的父亲,虽然知道顾老爷疼爱的并非自己、而是死去的那个顾宝龄,却还是忍不住心中酸涩。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却忽听白氏道:“这筱桂仙嗓子真是好,糯米一样,怪不得宝龄喜欢。”
柒、筱桂仙
正文柒、筱桂仙
宝龄抬头便看见戏台上那个年轻的巾生,心想道:原来他便是筱桂仙,顾大小姐迷上的戏子。只见他水袖轻甩,眉目如画、秀丽绝伦,一开口更是惊艳之音,博得阵阵掌声。果真是个倾国倾城的角色。
“旧情”还未理清,又来了个来路不明的,宝龄吐口气,只想等着戏结束了便快点回到屋子里去。幸好筱桂仙唱的是尾声,一场戏结尾,宝龄正要站起来,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告辞,却听得一人唤她:“宝龄!”
她回过身,便瞧见刚还在戏台子上的筱桂仙此刻正站在自己跟前。明眸皓齿、容颜无双。
她不认得人家,人家却是认得她的。她不想招惹,人家却偏偏到了她跟前。宝龄只好笑笑道:“这出戏唱得真好。”
筱桂仙也笑:“你呢,好么?”
想必是也听说了一些关于她的“光辉事迹”,虽没有直接询问,但眼中真挚的关切却叫宝龄有些头皮发麻,刚想找个借口溜之大吉,却见筱桂仙忽然拿下了头上的巾布,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边笑着道:“做什么?不认得我了?”
宝龄张大了嘴巴,半响,忍不住笑了。她总以为顾大小姐迷上的戏子,不过是个小白脸,总归带着暧昧,却没想到误会一场,顾大小姐喜欢的巾生,原来是个女人。
看到宝龄讶异的神情,筱桂仙倒是极自然地伸出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平日我摆台唱戏,你都‘桂仙姐’前‘桂仙姐’后的跟着,如今我来了你家门口,你倒不理我了?”
说话不卑不亢、眉宇间明朗温柔,看起来比宝龄微长几岁,倒真像个姐姐。
宝龄来到陌生地,还未有人与她如此亲热,心中生了几分好感,摸了摸鼻子,不觉笑了:“哪里不理你了,桂仙姐,你刚才唱得真好!”
刚才那是没话找话,现在是真心赞美。筱桂仙刚才在台上那种落落大方的范儿,的确是全场的焦点。此刻筱桂仙温婉一笑:“好了,你这张嘴就是会哄人。”
筱桂仙是难得一个对宝龄顾大小姐的身份没有鄙夷惧怕或巴结的人,虽然不过第一次见面,宝龄却仿佛觉得像是认得了很久一般,让人无端端地感觉亲近,正想请她坐坐,花园那边却有人叫:“桂仙!收班了!”
筱桂仙“嗳”了声,回过头道:“我该走了,对了,我换了地儿住,这几个月不景气,魏老板付不起租钱,只好换了个小院子,就在平江胭脂弄的后头,你若找我,便去那里。”
“胭脂弄?”宝龄心头一跳,连生原来,不正是在那胭脂弄么?
筱桂仙无奈一笑:“嗯,那地儿是乱了些,但没办法,那处院子的房东就是嫌那地方三教九流才搬了地,租钱才便宜了我们。像我们这种走南闯北的戏班子,有个地方落脚就好。”
宝龄虽然没有去过胭脂弄,但也隐约清楚那是个什么地方,点点头道:“我有空便去看你!”
“说好了,你呀,可别诳我。”筱桂仙临走前道。
戏班子走后,花园子里的宾客也都陆陆续续地散场。宝龄又跟着顾老爷送别阮夫人和那些女客。一晚上,除了她的“生母”阮氏因为受不得吵闹,并未出现之外,宝婳当然还是留在云烟小筑里。其余那些下人丫头婆子,宝龄也混了个眼熟。顾老爷与阮夫人寒暄话别时,宝龄也并未看见阮素臣,不知他何时走的。
不过她心里还有另外一桩事。见顾老爷送走了所有的客人,吩咐下人收拾花园,她便走过去跟在他身后。
顾老爷回过头,犀利的眼中浮上一丝宠溺:“你这副模样,可是有事?”
宝龄被看穿,索性道:“女儿有事想跟爹说。”
顾老爷呵呵一笑:“咱们父女俩也好久没说说话了,去爹屋里吧。”
顾老爷住的仁福堂比一般的院落都来的大,宝龄正踌躇着怎么开口,忽地里屋一阵响动,她朝里望去,顾老爷的卧室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而一人自山水画前走出来:“老爷回来了?”语气虽是娇媚,却带着一丝隐约的局促。居然是三姨太白氏。
仿佛……是场好戏。等宝龄看清白氏的穿着,差点忍不住笑场,好不容易才憋住笑,唤了声“三娘”。
白氏此刻穿了一件蝉翼般透明的薄纱里衣,那鲜红肚兜上的牡丹花儿清晰可见,这夜凉如水的天,倒也不怕害了病。而这速度也是惊人,分明上一秒还在园子里与那些女眷周旋,下一秒便已“收拾妥当”,真真是里外兼修。
见了宝龄,白氏一怔,立刻笑得甜美:“是宝龄啊。”又从红木小几上端了一盏茶盅过来,走到顾老爷身边,“我给老爷炖了人参燕窝,怕凉了,就端过来了。”
宝龄颇为不好意思地瞧了顾老爷一眼,或许是当着女儿的面,顾老爷的脸色不太好看,眼神自里屋掠过,眉头锁住:“我不是叫你早点歇息么?”
白氏倒也不介意,眉间尽是妩媚的笑意:“好好好,这就去睡了……宝龄,明儿见啊。”边说边扭着腰肢走出去。
宝龄怕尴尬,待白氏走出园子,索性开口道:“爹,女儿想问问,您要怎么处置连生?”
“连生?”顾老爷仿佛回过神,浓眉一掀:“你觉得应当如何处置?”
“女儿已醒了,那桩亲事自然做不得数,所以……”宝龄顿了顿道:“女儿想放了他。”
“哦?”顾老爷露出一丝笑意,若有所思,“你原来不是喜欢那小子么?若是不喜欢,怎么会包了他?”
宝龄张大了嘴巴,虽然她想过,殷媒婆为了多讨要些赏钱,或许会把连生的身份告诉顾老爷,保不准还夸张了一番,却没想到顾老爷如此……直接。无论如何,与自己的“生父”谈起这种事总归尴尬,她想起招娣说的那番话,胡乱道:“爹也知道,我是为了气那个人才……”
话还未说完,顾老爷已笑了:“小时候,你顶喜欢跟在素臣后头,四表哥长四表哥短的叫,稍微大一点,却喜欢连名带姓的叫,还记得你跟爹说,长大了一定要嫁给素臣,所以,不愿意他再将你只当做表妹而已。如今,可是心里还是怨气,竟连名字也不愿意提了。宝龄,只要你不再做那种傻事,爹总归答应你,素臣也好,那少年也好,只要你开口,爹明日便去对他们说,如此好了么?”
“哪里还有怨气了!”宝龄吓了一跳,赶紧道:“女儿经过那一次,已经明白万事勉强不来,至于连生,他跟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从前是女儿任性胡来,如今,我只想在爹身边,好好陪陪爹。”
一口气说完,宝龄喘了口气。她说这些话,一半是因为顾老爷心情好,她总归好办事些;另一半也是出自真心,她对什么阮四、连生都毫无想法,只想好好地过日子而已。她怕万一顾老爷爱女心切,一时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乱点鸳鸯谱,到时候她就真的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果然,顾老爷露出极其欣慰的神色来,连说了三个“好”字才道:“你能这样想便最好,我顾万山的女儿,到底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本来,我还想,你们到底不再是从前的年纪,素臣继续往来家中,终归有所不便……要不是当年你这丫头缠着我说要在家里留个地儿给素臣落脚,也方便他空暇时教你们姐妹写字画画,我也不会将青云轩给了他做书房。”
原来如此。那青云轩是阮素臣的地儿。顾小姐处心积虑地让阮素臣有地方落脚,其余都是假,想与他多相处才是真吧?如今倒给她留下了难题。
只可惜,她虽没有顾宝龄原来那份心思,但也不能阻止人家来家里吧?于是她只好道:“爹不用为了女儿为难。女儿已经想通了,日后,就当他是嫡亲的哥哥,没别的。”
顾老爷满是欣慰:“总算长大了,还懂得替爹着想,既然如此,那连生,我明日便叫殷媒婆带回去,从前的事,都当不曾发生过。”
“爹!”宝龄吸了口气,思忖片刻道,“今日这出《公孙子都》唱的真好,女儿忽然觉得从前自己便跟公孙一般,大约是着了魔,如今悔悟了,想想真是后怕,总觉得要做点什么补偿补偿,何况定阴亲的事传出去总归不好,如果连生出去,少不得要说许多难听的话,女儿不想被人背后再说什么,爹能不能将他留在家里,给他份差事,这样他不用回那不堪之地也能养活自己,我相信,他心里定会感激,总不会再记恨女儿了。”
顾老爷有些意外,思索了片刻,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来:“难得你考虑的如此周到,要不是因为你的事令爹一时糊涂,也不会信了殷媒婆的话做那种事,如今想来,他一来你便醒了,也算是我们顾家的福星,若他愿意,便跟着祥福叔学点本事吧,只要用心干,爹总不会亏待了他。”
宝龄觉得顾老爷的话似乎别有深意,但顾老爷肯留下连生,她已欣喜,连忙道:“谢谢爹!”
这个想法是她得知了连生的身世之后忽然想到的。
其实,在柴房时,她便可以直接放连生走,但一来、连生身份特殊,她必须问过顾老爷,只有顾老爷点头,连生才能名正言顺地留下来。二来、连生不止是个孤儿,还有一对不良舅父舅母,为了钱财将他卖去那种地方。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孩子罢了,她原本也可以给他些钱,让他离开,可钱总有用完的一天,他能去哪里?回到那毫无亲情的家里,保不准还会被卖掉;回到胭脂弄更是不可能,除非别有用心,否则谁会愿意待在那种地方?
虽然,人不是她招惹的,但她好歹用了顾大小姐的肉身,便替顾大小姐赎赎罪吧。让连生留在顾家干活,总是一份正当的工作,能让他学些本事、自力更生,等以后他长大了想要离开之时,她也算是尽力了。
她这么想着,道谢的话便发自了肺腑,露出一丝释怀的笑容来。
顾老爷望着女儿,有那么一瞬间,竟有些恍惚,仿佛看到另一个人,不觉喃喃道:“倒有些像你娘了,为着别人的事也能笑的这么舒心……”
宝龄听了顾老爷的话一愣,立刻想起温柔羸弱的阮氏,抬头见顾老爷的神情在橘色的光线下变得极为柔和,心想道:虽然娶了两房姨太太,原来他跟顾太太夫妻间还是极恩爱的,那么温柔的神情,连他硬朗的轮廓也淡化了几分,与对自己的宠溺又不太一样。不觉心中温暖,脱口道:“爹,我不会再叫你操心。”
顾老爷一怔,神情颇为宽慰,父女俩又说了会话,大多都是回忆顾大小姐童年的事。
譬如她肘腕上的那道细微的疤痕,是五岁时爬树,从树上跌下来造成的,后来发了烧,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顾老爷便陪了她三天三夜;又譬如,她顶讨厌念书写字,顾老爷从不勉强,后来为了她表哥忽然喜欢念书了,顾老爷便将阮素臣请到家中来,做她们姐妹的“专职家教”……
宝龄就算只听着也觉得出浓浓的父爱。一个父亲,要多疼自己的女儿,才会纵容至此?现在想想,其实顾家的家庭状况似乎也没那么复杂,有个极疼她的爹,有个虽体弱多病却温柔的娘,两位姨太太至少表面上对她还是不错。阮素臣与宝婳虽然对她还有芥蒂,但她相信是暂时的,只要她真心相待,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
这么想着,她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她来顾家的第一天,总算是过去了。以后会如何,又有谁知道呢?
捌、激将法
正文捌、激将法
顾家这位大小姐的确是个会享受的主。
吃了几天白朗大夫开的药方子,宝龄刚醒来时对新皮囊的抵触感已完全消失,也渐渐摸清了原主的生活习惯。
顾大小姐屋里常年熏着沉香屑,否则便难以入睡,每日几乎要睡到午饭时才姗姗起来,然后一顿饭要吃到午后,若遇到天气晴朗、风和日丽,还要叫丫头将饭菜瓜果都移到小花园里去。另有许多细节,譬如,宝龄第一天便知道的:顾小姐不喜凉物,屋里必备蜜饯瓜果,因为她怕苦喜甜。衣着方面,便是中意大红大绿、喜庆热闹,顶讨厌那些素净的色调……
这些习惯与宝龄前世截然不同,穿越之前,她是某女性杂志专栏的自由撰稿人,虽然每晚习惯写稿到深夜才入睡,但为了避免电脑综合症,早晨会晨跑,周末才奖励自己睡个懒觉。她喜欢美食,却并不排斥生冷的东西,喜欢夏天吃火锅,也喜欢冬天吃冰激凌。至于穿着,她则比较中意中性色彩,譬如黑白灰、米驼咖啡等。
不过这些不过都是小事,日后慢慢改过来也不迟。
本来顾家的规矩,午饭各房自行解决,晚饭才聚在一块儿吃。但因为宝龄“大病初愈”,所以这几日顾老爷吩咐连晚饭也免了,只在自己屋里吃便好。
那日之后,蒋氏和白氏也都没再往她的院子里跑。因为农历新年临近,蒋氏每年都必须亲自带伙计出门采办年货,白氏本来倒是空闲,只是大约季节更换,不知怎么忽然身子软绵绵的,于是便吃药调理起来,当然这是官方版本,私底下,宝龄却认为与那一晚白氏穿透明装着凉有关。而顾老爷因为宝龄的“改过”,落了一桩心事,便继续忙生意上的事去了。
宝龄乐得清闲,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窝在小花园里晒晒太阳、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原来米虫的生活真真不错,除了她还想维持一下顾大小姐“改过自新”的形象,所以暂时不能出去走动走动之外,一切都比她想象中的好。
约莫是觉得大小姐身子恢复的不离十,吃过饭,招娣便试探般询问她:“大小姐,您以后,都不去……青云轩了么?”
青云轩,好像是……阮素臣的书房。宝龄正喝着茶,闻言,抬起头看了招娣一眼。
招娣支吾道:“阮四公子来了,在青云轩呢……二小姐也在。”
宝龄这才知道,午后这段时辰,本来顾大小姐安排了念书写字画画。顾大小姐从小性子野,不喜女红、功课,顾老爷也从来不勉强,可自从对阮素臣一见倾心,顾大小姐便开始与二妹宝婳跟着阮素臣学习练字、画画、下棋。这个规律直到不久前顾大小姐因为醋海生波、离家出走才暂时中断。
宝龄心里矛盾,若是去,她还不知道那怎样面对那段“三角关系”,想起阮素臣那天的目光,她就觉得背后凉飕飕的;若是不去,好像显得小家子气,会让人觉得她心里还有怨气。这也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正犹豫着,忽然有人来了。
来的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中年妇人,这妇人宝龄未曾见过,只听得招娣唤她“贾妈妈”,才知道这便是看戏那日阮夫人提起的“在屋里陪着阮氏”的那位,顾太太阮氏的陪嫁丫头,也是祥福叔的老婆。她女儿翠镯,是府里的家生子,也在阮氏跟前伺候着,看戏那日宝龄便见过。
贾妈妈正方脸,穿着黑领绿底的对襟袄子,见了宝龄便道:“大小姐,太太请你去青云轩说话。”
宝龄倒是一愣。
自从那日清晨阮氏来过她屋里之后,便未曾出现,这几日她本想去看看阮氏,毕竟,阮氏是她这具肉身的生母,但她不清楚阮氏住在哪个院落,也不太好问,一来二去就耽搁了下来。如今,阮氏叫她去青云轩做什么?
宝龄心里疑惑便问了出来。那位贾妈妈眼睛望着鼻尖、毕恭毕敬地道:“太太为何喊小姐,做下人的怎么会晓得。”
宝龄皱皱眉,觉得贾妈妈说话并不像个做下人的,态度也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何况她本来就不招下人待见,既然问不出什么来,只好随贾妈妈走一趟,心里想着:也好,省得自己再犹豫不决。
青云轩在顾府的西南角。穿过一座天井,便是满园子叶大成荫的芭蕉与紫褐斑点的湘妃竹。再进一重院落,只见屋檐下种着一株梨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阮氏正坐在那里,那模样仿佛比前几日又清瘦了几分。
宝龄走上前去唤了声,阮氏柔声道:“宝龄,白朗大夫前日来我房里,说起你的身子已全好了,我就想着,以往你与素臣、宝婳常一块儿写字画画,便喊你过来,你平日喜欢热闹,一个人在屋里久了,怕是不惯。”那眼神如水,带着一丝期待,如同为阮素臣与宝婳说情一般。
宝龄一愣,心底叹息一声:原来,阮氏是想给她们表兄妹三人和解制造机会。可怜天下父母心,哪个做娘的喜见自己的子女水火不容?阮氏软糯的语气与期盼的眼神叫她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应道:“娘放心,我正想着要与表哥、二妹聊聊呢,倒是他们别记着从前的事,心里怨我就好。”
“怎么会。”阮氏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显出几分病态的潮红,“宝婳其实一直很喜欢跟着你,只是她自小生病,又不太爱说话罢了。以后,你们姐妹俩就好好相处。”边说边看了一眼里屋,唇边浮上一抹温柔的笑:“进去吧,她在里头呢,我就不打搅你们了。”说罢站起来,一旁的贾妈妈连忙走过去扶她,朝门口走去。穿过一条回廊,贾妈妈才开口道:“太太,你何苦……”
阮氏看着贾妈妈,缓缓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说了。贾妈妈终是闭了嘴。阮氏侧过脸,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转瞬即逝,又咳嗽了几声,面容苍白、背影柔弱,仿佛真要随风而去。
这一切宝龄当然不知道,她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与阮氏一样,她也真心希望能化解那些过去的不愉快,前世没有兄弟姐妹,这世既然有了,她很想好好珍惜,只不过那日在云烟小筑的见面不算和谐,不知道该如何相处而已。现在想想,横竖躲不过,不如自己主动。
屋里的两个人因为门的吱嘎声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阮素臣换了一袭月牙白的长褂,斜斜地靠在软榻上,修长的十指夹着一本书,另一只手支着下颚,整个姿势随意、放松,却有种说不出的优雅。宝龄推门,他的衣摆轻轻飞起、落下,眼角微微一颤。而宝婳却猛地搁下练字的笔,朝阮素臣身后退了一步。
没人说话,宝龄只好厚起脸皮道:“我……可不可以进来?”
沉默半响,阮素臣的目光移回书页上,淡淡地道:“这本就是你的家。”
宝龄讨了个没趣,但脑海中又浮现出阮氏期待的目光来,于是便走到长案边看去。书案上铺着一张宣纸,纸上写的是一句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字迹如远山黛水、俊雅风流。
还记得念大学时,宝龄中文系的小女生总喜欢把那些唯美、浪漫的诗句摘抄在精美的笔记本上,这首唐朝王维的《相思》便很受欢迎。她下意识地接了后头两句:“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一抬头,见宝婳紧紧盯着她,而阮素臣不知何时已站起来,靠在窗边,目光深邃、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她心底一惊:怎么就忘了顾大小姐是个草包呢?可一时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她觉得真是尴尬,活生生一盏电灯泡。偏生还不是一般的电灯泡,而是曾千方百计拔打鸳鸯的“第三者”。
幸好阮素臣开了口,他侧过脸朝宝婳道:“该吃药了,我陪你去。”
宝龄一愣,笑自己果然不招人待见。她一来人就要走。罢了,慢慢来。
宝婳顺从地跟着阮素臣走了,留下宝龄一个人在青云轩的书房里。她索性四处打量起来。
书房的陈设很简洁,除了书桌椅子和三排与天花板差不多高的书架,没有多余的装饰。书架上放满了各种书籍,从历史到政治到画集字帖……宝龄只是粗略地一看,便有些眼花缭乱。她随手拿了一本翻看,看着看着,不觉入神。
居然是本野史书。记载的是她那表舅舅阮大帅统一天下前,北方大家族尹家的事迹。
尹家在前朝时便是名门望族、权倾朝野。前朝皇帝残暴昏庸,以致民不聊生,尹家于是揭竿而起,灭了前朝,占据北地为王。到了尹家第三代尹思庭手里,北方丰衣足食、民安国富,故此大伙都尊称这位尹督军为“华北王”。
这位华北王灭倭寇、平天下,意气风发、无往不利,且爱民如子。即便在各路门阀割据之际,尹家的王者地位依然稳如泰山。单从只字片语里,宝龄便能想象到他睥睨天下的英雄气概。
但这样一位华北王,却在十六年前的那场南北战役中全军覆没,输给了本来军力人力财力都大大不如他的南方军阀阮系军。其中的原委不得而知。
宝龄不觉对那段历史充满了好奇。更让她奇怪的是,书上没有作者署名,但书中内容却分明是偏向尹家的。这样的书放在尹家覆灭、阮家得势的今天,绝对算得上一本。这样一本书,怎么会放在阮家四公子的书架上?
宝龄正迷惑,听到身后一阵响动,以为是阮素臣回来了,慌忙地将书一放,转身却看到另一个人,居然是连生。
第一次见连生,他穿着一身艳红的喜服,一脸的愤怒;第二次见他,他穿着单薄的旧衣,戒备中带着迷惘;而这一次,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短打,笔直地站在那里。
宝龄直到现在才真真看清他的模样:肤色不白、却也并不太黑,是那种蜂蜜的颜色,光滑细腻,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呈一种健康的淡金色。眉峰高高扬起,深黑的眼睛明亮若星辰,抿着唇、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带着几分倔强。
连生的出现在她意料之中。只是,她预料到他会来找她,却没有想到午后自己会被阮氏叫到了青云轩,更没想到他会找到这里。她按照与他的约定,让顾老爷三天之后吩咐祥福叔将他放出,现在已经是第三天。毕竟,以他荒谬的身份,忽然被顾家留在账房,若他只是平静的接受,便不是她印象中的少年了。
沉默片刻,宝龄忽然笑了:“衣服好像太大了。”
连生根本没听她的话,只是盯着她迫不及待地道:“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宝龄扬眉,“我是说,这件衣服穿在你身上好像太大了,等明日我叫祥福叔按照你的尺寸再重做一件合身的。”
少年仿佛急了,一步走到她跟前,顾不得与她距离太近,咬着唇道:“我是在问你,为什么叫我跟着你们顾家的管家……学那些东西?”
“学什么?写字、算账?”宝龄腾地站起来,悠悠地道,“这些东西,哪一样比不上你以前做的那些事?”
两人本来就离得很近,宝龄这一站起来,更是几乎要撞到脸。鼻尖轻擦而过,宝龄倒并没什么,连生的脸却莫名地红了,猛地退后一步。
“或者,你不想留在这里。那么我就将你交给殷媒婆,送回胭脂弄去。”宝龄见他不说话,淡淡道,“你是我们顾家赎回来的,若你不肯用干活来抵消赎金,那么,就只好这样了。”顿了顿,她靠近他,吸口气,伸手撩起连生的下颚,露出极暧昧的笑,“或者,若你觉得学那些东西太劳神,也可以跟我做其他的事,若你做的好,那赎金也可以一笔抵消。”
玖、饭局争议
正文玖、饭局争议
连生的年纪比宝龄前世的小表弟还小。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跟摧残祖国花朵似的,心中突突打鼓,连手都是颤抖的。连生却比她抖的更厉害,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咬着牙狠狠甩开她的手,半天才蹦出一个:“你!”
“我怎么了?难道你除了那种事还会做别的?”宝龄眯起眼,告诉自己不能心软,否则就会前功尽弃,“如果不是你就证明给我看!不然,你就是个孬种,只适合过原来那种毫无尊严的生活!”
连生脸上的血色退的一干二净,瞪着她,牙关咯咯作响:“留下就留下!我连生堂堂男子汉,怎么会怕了你!”
程度差不多了,再下去恐怕她就会被眼前的少年暴怒地大切八块。宝龄望住他的眼睛,忍不住笑了:“这才对!连生,机会不是别人给你的,是你自己的,以后要走怎样的路,别人也许会影响你一时,但影响不了你一世。我知道你心里根本不相信我,但就算我是为了捉弄你,你现在学的那些东西却不会骗你,它或许会改变你的一生。我答应你,如果你还清了赎金还要走,我不会拦着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别人怎么看你不要紧,最重要是你怎么看你自己。”
连生猛地抬头,愤怒的表情停格在脸上。到底是哪里不对?如同那日她抓着他的手上药时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上来了,心里充满迷惘,他僵硬地一动不动,半响,蓦地转身走出去,跨过门槛,却看见屋檐下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肩上落满了雪白的梨花瓣,他的衣裳却比梨花更纯白几分。连生蓦地低头飞快地从他身边经过,不禁想:这样的容颜,竟比从前他在胭脂弄里所见的那些都要美上几分。
宝龄不知道连生为何停顿了一下,见他又匆匆走了,才吐出一口气:这个少年,其实骨子里骄傲得很。
这几日她想来想去,连生那样倔强的少年,有什么办法让他心甘情愿地留下来呢?除了一个办法:激将法。看来,她似乎并没有用错方法。就算她刚才那些话说的过分了些,但到底目的达到了,只是但愿不要伤害到那颗幼小的心灵便好。
她这么想着,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却听得一人道:“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间,现在,你满意了?”
声音清清淡淡,让宝龄蓦地一惊,抬头便看到阮素臣站在门口,深黑的眼睛里是一抹难以琢磨的情绪。
她的目光落在他肩上,那里安静地躺着白色的梨花瓣,她忽然便想:他在那里已站了多久?一时怔忡,她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他缓缓走到几案边,修长的手指撩起那张宣纸的一角,目光落在那两行字上。在宝龄以为他不会在开口说话之时,他却忽然道:“拂晓园的红豆树开花了么?”
红豆树?宝龄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阮素臣是在对她说话,其实,这屋子里也只有两个人而已。她院子里还有棵红豆树么?她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阮素臣淡淡地接口道:“差点忘了,你已经将它连根拔起了。”
跳跃性的思维让宝龄有些郁闷。前一秒分明像是听到了她与连生的对话,以为她还是在捉弄连生所以责备,后一秒却仿佛扯起家常来。只不过仿佛与那日在宝婳的院子里又不太一样,似乎并不太冷漠,只是有些……古怪。
不管如何,难得他开口跟她说话了,她索性问道:“宝婳呢?”
阮素臣抬起头来,看了她片刻,道:“吃过药睡了。”
宝龄点点头,又是一阵静默,她忍不住想要离开,却又想:此刻离开,关系依旧僵化,于事无补。于是她随口道:“我好像也忘了吃药了,那药真是苦,宝婳一直吃药,肯定比我难受多了,以前是我……”
一个人若是要表示自己“悔过”的诚心,必须真挚忏悔才成,其他人相信不够,最要紧是当事人的原谅。宝龄正打算打破僵局,表示一下自己“真心实意”的歉意,却被阮素臣打断。
“所以,别再做那种无谓的事。”
宝龄一愣,看向阮素臣,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靠在案上,长长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密密的阴影,看不清里头的情绪。似乎,是她看错了。她怎么居然觉得,他说那句话时,眼底有一闪而逝的无奈?
这句话有两种意思。第一种:你怎样做都是无谓的,就算你死了,我还是不会喜欢你;第二种:别再做伤害自己的事,好好地活。
也可能,两种都有。
宝龄往好处想,阮素臣与顾大小姐毕竟青梅竹马,纵然阮素臣喜欢的是宝婳,对顾大小姐总归还有几分感情的。所以,她把这句话归结为:善意的规劝。
她轻轻一笑,低低地道:“不会了。”
阮素臣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拿起笔,重新铺了一张宣纸,不再言语。
宝龄从未见过一个人写字或画画会这样好看,他的手凌在半空,修长的指尖握笔很轻,却极平稳,肩上的花瓣安静地躺着,有一种宁静、深邃的悠远。看了一会,宝龄吸口气飞快地道:“明日午后,我再来。”说完她便走出屋子关上门。门内的人似乎并未停顿,只在窗纸上留下一个侧影。
这一日之后,关于连生的八卦新闻愈传越烈,大致都是对于连生身份的怀疑。一路都有下人窃窃私语,宝龄只作不闻,却没想到,这八卦会烧到了饭桌上。
原先因为需要静养、菜式又是叫人特别准备的,故此宝龄一直只在自己的拂晓园里用饭,如今她身子好了,近年末时顾老爷的琐事总算少了些,大多午后便回了府,而白氏采办年货也回来了,于是旁晚时祥福叔便来请她去大厅里吃饭。
这是宝龄第一次与一家人一起吃饭。之前她关在自己小园子里倒没什么,如今每日要与一大家子人吃饭,都说中国人家许多事都是发生在饭桌上的,所以这顿饭,她吃的特别谨慎。只是她再谨慎,有些事还是避不开也躲不掉。
这顿饭,除了宝婳,顾家的人几乎全齐了。贾妈妈与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站在阮氏身后,那丫头瓜子脸、柳叶眉,妩媚标致,眉宇间依稀有几分贾妈妈的模样,便是贾妈妈的女儿翠镯。而蒋氏身后的鸳鸯与白氏身后的碧莲,看戏那日,她也都见过。
招娣将宝龄引到顾老爷身边那唯一的空位上坐下,刚坐定,宝龄就听见贾妈妈对阮氏耳语:“太太,厨房的八宝莲子羹炖好了,我这就端过去。”
阮氏还未言语,白氏便道:“人都齐了么?宝婳呢?贾妈妈,怎么不叫二小姐过来用饭?”
贾妈妈看了白氏一眼,那一眼凉凉的,然后一板一眼地道:“三姨奶奶不记得了,二小姐除了大日子,是从来不来前厅吃饭的。”
“瞧我的记性!”白氏作势轻拍自己的脸颊,笑道,“我见宝龄好了,只想着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顿饭了,倒不记得咱们宝婳是几乎不出园子吃饭的。贾妈妈,你还不快端了饭菜去陪着二小姐,省得她饿着了。”
贾妈妈只看着阮氏,阮氏微微点头,她才去了。
顾老爷眉心微微一皱,看向阮氏道:“瑗贞,宝婳这不合群的性子,也是时候改改了,虽是身子弱,但日后总要嫁人、相夫教子,多习惯习惯才好。”
阮氏柔柔一笑:“老爷说的极是,我已跟宝龄说好了,日后吃过饭,她们姐妹俩还像从前那样,一起去青云轩写字画画。”
听得大女儿与小女儿相处的似乎不再如前阵子那般,老爷浓眉舒展开来,点了点头,开始吃饭。刚巧祥福叔拿了一本账簿过来给顾老爷过目,顾老爷叫他先放到自己屋里去,一直静默的二姨太蒋氏却忽然开口道:“祥福叔,我刚从外头回来,听说咱们账房新招了个学徒?账房的人,可不比一般做粗活的长工,马虎不得。这件事,老爷可晓得?”
宝龄心里咯噔一下,顾老爷已开口道:“是我带进来的人。”
蒋氏眉心一纠,动了动唇道:“老爷,您打听过那人的身世么?据我所知,那原本……可是胭脂弄的人。”
宝龄拿着筷子的手抖动了一下,下一秒便埋头吃饭。
“胭脂弄?”那厢里白氏已掩着帕子惊呼一声,“金阮白顾黑邵,那胭脂弄不就是黑邵的地方么……”后半句话在顾老爷眼神一扫之下,乖巧地缩了回去。
蒋氏却吸了口气,继续道:“老爷,胭脂弄是青莲会的地儿,青莲会的人做事向来不讲情面,谁不知道他们那位主子的手段?在那里做事能好的到哪里去?那可不是一般的主,听说十六岁接的手,第二年就将西关太子码头从大和帮手里拿了回来,如今不过二十出头,哪个听了他的名头不是闻风丧胆的?说有个在他码头上干活的伙计,不过拿了些木柴回去烧饭,就被砍了手!那小魔王真真惹不得,连阮大帅都跟他河水不犯井水的,他与咱们顾家又向来没什么渊源,若是让人知道咱们收留了他的人……”
宝龄虽是嚼着满桌子丰盛的菜肴,嘴里却没什么味道,只是将耳朵竖起来。
原来如今的华夏国有金阮白顾黑邵之说,说的是大统的金阮氏、有“红顶商人”之称的白顾氏和捞偏门起家的青莲会黑邵氏。连生那位旧东家就是黑邵,仿佛是位阮大帅也轻易不想惹的狠角色。这倒与殷媒婆说的那番话不谋而合。
她再一次觉得自己做的没错,若将连生交回殷媒婆手中,那见钱眼开的媒婆保不准会为了钱再将他卖回胭脂弄去,那小白花儿保准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可如今蒋氏似乎已知道了连生的身份,那么,关于“她”与连生的关系呢?她望向顾老爷。
“那又如何?”半响,顾老爷神情自若地道,“人,是我从胭脂弄赎出来的,既然赎了身,从此便是我们顾家的人,我要如何安排他,与青莲会有何干?何况,我不只要收留他,还要好好栽培他,用材不问出处,若他将来能成大器,我便是重用他又何妨?”
蒋氏有些结巴:“可……他那样的身份,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的呀!”
“只要进了我顾家,看谁敢笑掉大牙!”顾老爷打断蒋氏的话,一双犀利的眼睛扫了众人一圈,“我意已决、无需多言!”
蒋氏嘴巴还半张着,终是没再说什么,白氏眼珠子转来转去,若有所思。就连站在各房主子身后的丫头,也互相交换着眼色,不约而同地疑惑:为何老爷要这么护着那个新来的下人?老爷与那下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这其中大约只有招娣清楚连生的身份,只得将头垂得极低,望着自己的脚尖。
整间屋子,只有两个人几乎在刚在的话题之外。阮氏咳嗽的厉害,贾妈妈正心疼地轻拍她的后背,喃喃着:“太太太太……”
顾老爷微微凝眉:“贾妈妈,扶太太回屋歇息。”
阮氏走后,顾老爷便带着祥福叔去账房查阅一年的总账,宝龄见顾老爷与顾太太都走了,便也起身告辞,花厅里只留下蒋氏与白氏。
蒋氏皱着眉,半响朝白氏道:“要不是今儿进府时跟着我去采办年货的伙计正好瞧见那少年,说他娘家与那少年本是同村,还说那少年几个月前被他娘舅卖去了胭脂弄,我还不晓得咱们府里多了这么个人,这要是传出去成何体统……老三,你说那少年是个什么来头?不过一个下等人而已,就算祥福叔在咱们家干了十几年,老爷也不见得这么护着。”
白氏翘着兰花指一笑:“二姐,你想知道,派人打听打听不就得了?一个下人而已,你不想他留下,想个法子赶他走呗!”
蒋氏眉头舒张开来:“也是。”
拾、放风筝
正文拾、放风筝
连生的事似乎就这么定下来。
第二日,招娣便来告诉宝龄:连生正跟着祥福叔学打算盘。
招娣是宝龄叫去账房“观察”连生的。而且,通过连生的事,招娣内心对她的不满似乎也减轻了许多。这也难怪,在招娣看来,就算小姐要留连生在家中,也是做她的“专职、贴身佣人”,而不是让他去学什么本事;就算是学本事也应当学“伺候小姐”的本事才对。所以对于宝龄这次的做法,招娣即惊讶又欢喜,连帮宝龄做事都积极热乎了几分。
听了招娣的回报,宝龄于是偷偷地去看连生。小小的窗户里,连生露出半个脑袋,托着腮,正全神贯注地拨弄着算盘,那模样就像是个用功读书的乖小孩。宝龄轻轻一笑,但愿,她能弥补过去顾大小姐对这个少年的伤害。
而另一方面,宝龄想与宝婳好好相处。于是她第二日便早早地去了青云轩,推门便看见宝婳小小的身子缩在软榻上,那黄花梨的靠椅像只巨大的怪兽,要将她吞没似的。见宝龄进来,宝婳抬起头,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
“你别怕!”宝龄赶紧挤出一丝笑,轻声细气地靠近她,不知怎么,看到宝婳不安的表情,她觉得自己现在跟个狼外婆似的。
前世她是个挺招小孩子喜欢的,隔壁许多小孩都喜欢跟她亲近,奶声奶气地喊她“宝龄姐姐”,那些孩子的父母还专门请她周末空闲的时候陪孩子玩、辅导孩子做功课。没想到到了这世,托了这具肉身的福,居然那么不招人待见。
宝婳似乎将整个身体都缩在了靠椅中,那椅子一晃一晃的,就像要倒下去,宝龄一惊就想去伸手去拉她,谁知眼前一花,再转过身时,已惊愕地说不出话来。宝婳不知何时从椅子上跳了开去,飞快地打开一旁的书橱,然后嘭地一声关上门……躲了进去。
“宝婳!”宝龄下意识地想拉开书橱,可里头似乎有股力量,虽很小,却那么倔强,让她无可奈何。
这书橱不像别的装饰柜有着雕花漏纹,虽大,但却实心、牢固,是完全密封的,若是一个在里头时间久了,说不定会……宝龄不敢再想下去,可凭她似乎也不能将宝婳拉出来,如果硬来,倒有几成希望,但后果如何,她难以想象。
宝龄见到宝婳已经是第三次了,这三次,她从未见过宝婳说话。此刻的景象让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部前世的推理侦探剧,里面有个男童亲眼目睹自己父母被杀,受了极大的刺激,患上一种叫自闭症的疾病。
电视剧里说,自闭症的儿童,很难与人沟通,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寂寞、脆弱、不安,对周围充满了极度的惧怕与不信任。他们一旦感觉到危险的临近,便会选择将自己藏在相对狭小密封的空间里,这样才会有安全感。
对于宝婳来说,她这个姐姐不就是最大的危险吗?宝龄心里咯噔一下,望了那紧闭的书橱一眼,转身跑出去,她在青云轩转了一圈,也没见到阮素臣的影子,正巧院子外头有几个丫头经过,她随手拽住一个,那丫头一惊之下停下脚步,是蒋氏房里的鸳鸯。
宝龄也顾不得那么多,喘了口气道:“有没有看见阮素臣?”
鸳鸯还未说话,旁边有个丫头道:“大小姐找阮四公子?”
是白氏房里的碧莲。这丫头一向鬼灵精怪,如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脸地好奇。这顾家的人一听见她与阮四公子的事就眼睛发光,宝龄懒得跟她废话,何况现在的情况也不允许,她眉毛一挑,又一字字地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有没有看见他,听不懂么?”
果然,碧莲暗自撇了撇嘴,收敛了一下神情道:“回大小姐,没有,不是在青云轩么?”
也不在青云轩。宝龄思忖了一下还是没把宝婳将自己藏在书橱里的事说出来,想了想道:“那二小姐房里的人呢?去叫一个来!就说……就说二小姐有事吩咐。”
鸳鸯怔了怔:“二小姐房里的人?大小姐是说……贾妈妈?”
“贾妈妈?”宝龄愣了一下。
鸳鸯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二小姐的起居从来都是贾妈妈照料的,大小姐也知道二小姐怕生,寻常人亲近不得。”
原来如此。宝龄点点头:“就是贾妈妈,叫她立刻到青云轩来!”既然贾妈妈是宝婳“能亲近的”,那么总归好一些吧?说不定能将宝婳唤出来。
宝龄回到青云轩,无奈地瞧见那橱门还是紧闭的。她索性蹲在书橱外面,用手敲了敲门:“宝婳,你在么?”
里面没有丝毫动静。
“宝婳,你开开门好不好?”
回答她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不会是……她吓了一跳,用力去拉橱门:“宝婳,你别吓姐姐!你出来好不好?姐姐给你做好吃的,带你去玩好玩的,总之,你先出来好不好?你在里头会闷坏的,宝婳!宝婳……”橱门嘭地被打开,她顿时愣住了。里头除了几本稀落的书,什么都没有。
与此同时,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便看到宝婳正站在门口,身边还有阮素臣。宝婳小脸苍白、秋水般的瞳仁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她腾地站起来:“宝婳!”
不知是不是被之前的状况吓傻,宝婳居然并没有退后,只是拽住阮素臣的衣角。阮素臣柔声道:“没事。”
宝龄舒了口气,见阮素臣目光投过来,感激地朝阮素臣一笑。不用说,宝婳顺从地出来,是因为这位表哥的缘故。
阮素臣盯着宝龄的笑,眉心微微一动,良久回复淡然,牵着宝婳的手,让她坐到椅子上,从怀里不知拿出什么,在宝婳眼前晃了晃:“一共九十八颗玻璃珠,一颗不少。”
宝龄定睛一看,阮素臣手上拿的是一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放满了各种颜色的玻璃球,煞是可爱。他不在青云轩,原来是去拿这罐子了。
宝龄不知这玻璃球有何玄机,却见宝婳见了它,黑澄澄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良久,小心翼翼地从阮素臣手中接过去抱在怀里,小巧的鼻子抵在瓶子上,透过玻璃不安地望着宝龄。
阮素臣手指轻柔地梳理宝婳的发:“明日给你一颗红色的,以后不准再躲起来。”
听到这句话,宝婳抬起头,良久,竟似微微一笑,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嗯。”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个音节,已叫宝龄微微错愕。更让她惊讶的是宝婳的笑,那笑容如水莲一般,我见犹怜,纵然只是个五官都未长开的孩子,却美的不可方物。即便宝龄是个女人,也不觉心神一荡。
此刻,园子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宝龄回头望过去,贾妈妈身后跟着鸳鸯与碧莲,正匆匆而来,一张脸严肃的很,却掩饰不住焦急地神情,一人走在前头,大步跨进屋,看清了屋子里的情景才似乎微微松了口气,走到宝婳跟前将她看了个遍:“二小姐,您没事吧?”
而她身后的两个丫头,鸳鸯低着头,碧莲则眼神四处乱飞,仿佛要嗅出些八卦气息来。
看来宝婳的确是从小由贾妈妈带大的,被贾妈妈抱在怀里,倒并没有闪避,只是也不太亲热,微微摇了摇头。
贾妈妈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念咒一般连串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宝龄忽然想起自己醒来那日,顾老爷也是这般焦急的模样,一个劲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大约宝婳是从小由贾妈妈带大的缘故,故此除了主仆之情,更多了一份亲情。
不知怎么,宝龄觉得自己反而成了一个格格不入的人,因为贾妈妈转过身来面对她的时候,那神情便变了,眼观鼻鼻观心,那份恭敬像是隔着什么,让宝龄觉得不太舒服。
“大小姐,鸳鸯与碧莲说你寻我,不知是何事?”
宝龄看了一眼宝婳,刚才急着找贾妈妈,是想找个能让宝婳安心的人,可如今宝婳已经出来了,宝龄不确定该不该将刚才的事说出来。她正犹豫,阮素臣已开口道:“是我一时忘了宝婳放玻璃珠的罐子在哪了,幸好已经找到了。”
宝婳看住阮素臣,不知他是为自己解围,还是为了宝婳。不管为谁都好,贾妈妈似乎信了,脸色略见缓和,朝鸳鸯、碧莲看了一眼道:“还杵着做什么,二小姐经不得吵闹,日后,一些不相干的人,还是莫要打搅的好,万一二小姐有个什么闪失,谁说得清?”鸳鸯与碧莲低着头诺诺地应着,显然这位妈妈在顾家颇有威信。碧莲或许对没有探听到什么小道消息而心有不甘,临走前,还不住回过头来瞧。
宝龄顺着碧莲的目光看到那书橱的半扇门虚开着,也不知道那丫头联想到了什么。而贾妈妈的说的这番话,明里是对那两个丫头说的,暗里……宝龄皱皱眉,她倒可以当耳旁风,只不过书上说,自闭症的孩子极难沟通,要多鼓励她接触外面的世界,不能任由她将自己关闭起来。老说经不得吵闹而将她孤立起来,实在对康复无益。
宝龄望着窗外明朗的天,忽然想起自己梳妆台上的那只风筝,见宝婳紧紧地抱着玻璃罐,试探地道:“宝婳,我带你去放风筝好不好?”
宝婳听到这句话,神经似乎又紧绷起来,身子微微颤抖。
贾妈妈不咸不淡地道:“大小姐,二小姐身子弱……”
“贾妈妈!”宝龄尽量平复自己的情绪,“宝婳总待在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好处,相反……”话还未说话,便见阮素臣正俯下身来朝宝婳道:“你若想去,我陪你去。”
“四公子!”贾妈妈急道。
“无妨。”阮素臣朝贾妈妈笑笑。那一笑仿佛有安定人心的作用,贾妈妈张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
宝龄立即回到屋子里取来那只风筝。她其实不太会放风筝,只记得小时候跟着外婆放过。等到风筝第三次落地,她不觉撅起嘴,刚伸出手,忽然看到阮素臣弯下腰,将风筝捡了起来,从容地将打结的线绕开,仿佛随意地一拉,那风筝便轻飘飘地上了天。
宝龄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阮素臣从前是不是也会陪着顾大小姐放风筝?这个念头只不过一瞬,阮素臣已走过来,将线辘递到她手中,肌肤相触,他的指尖是微凉的,宝龄抬起头,他已转身回到宝婳身边。
宝婳或许从来没有看到过风筝,一双漆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而一旁的贾妈妈则像保镖一般,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自家二小姐。
宝龄举着风筝朝宝婳喊:“宝婳,好不好看?”
宝婳抿了抿嘴,目光又落在那只风筝上。宝龄想了想,走过去将线辘放到她跟前:“你试试。”
宝婳抬头看阮素臣,阮素臣轻轻一笑。不知是受了阮素臣的鼓励、还是别有原因,宝婳小心地伸出手,拽住了线辘。
那黑白相间的风筝高高飘在天空中,宝龄索性抬起头,整个脸都沐浴在阳光里。仿佛这样的时光曾经也有过。同样的一片蓝天,却相隔了数不清的距离。宝龄鼻子蓦地一酸,只觉得阳光照的人睁不开眼,她微微眯起眼睛,忽然,风筝如断了线一般遥遥地飞了出,她下意识地想去抓已来不及,“嘶”地一声,钩挂高高的树枝上,又飘落到了墙外。
一瞬间,宝龄的心居然钝钝地一疼,仿佛什么东西,拼命想抓却抓不住,越是想得到,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然后她听到贾妈妈惊恐的声音:“二小姐……二小姐落水了!”
拾壹、一场意外
正文拾壹、一场意外
随着贾妈妈的惊叫声,宝龄扭头便看见宝婳半个身子已没入荷花池中,水花四溅。她几乎没有多想,纵身便跳入池中。前世她热爱运动,常常去健身中心游泳当做减肥,还参加过社区举办的冬泳大赛,一个小池塘难不倒她。可她忘了一件事:现在的宝龄并非原来的沈宝龄。当四周的水花将她包围,她才猛然发觉,自己已经换了个身体,而这具身体原本属于一位古达的千金大小姐,哪里会识得水性?
幸好荷花池的水并不深,此刻也已顾不了那么多,宝龄好不容易一把抱住宝婳,见宝婳小脸苍白、惊恐地挣扎,急道:“宝婳,你坚持住!抓住我别放手……”一口水呛得她说不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地死死抓住宝婳,拼命往前挪。直到看见岸边伸来一双手,才借着力蹬了上去,而另一边贾妈妈正六神无主地招呼几个下人将宝婳抬起来,放在地上,焦急地唤:“二小姐!二小姐您别吓贾妈妈!二小姐您醒醒!”
宝龄一只手按着地面挣扎着想站起来,不知是不是因为用力过度,有些头重脚轻,居然又跌坐下去,只好无奈地朝一旁的阮素臣道:“把宝婳抱起来,脸朝下,再看看她鼻子嘴里有没有被什么东西堵住,挖出来,不然会阻碍呼吸!快!”
阮素臣眼神一凝,却并没有说什么,照着宝龄说的将宝婳抱起来。宝婳吐出一口水,片刻后,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贾妈妈一张刷白刷白的脸才算恢复了一点颜色:“还不快将小姐扶回房里去!”末了,转过身来盯了宝龄一眼,那一眼冰凉冰凉的,叫宝龄心里很不是滋味。明明救了人,倒弄得她是罪魁祸首一般。她暗叹一声,慢慢地站起来,一抬头,便见阮素臣正凝视自己。他的衣摆被水花溅湿,似乎连眼睛都湿漉漉的。
她觉得颇为狼狈,不好意思地道:“谢谢!”要不是他刚才伸出手,她不知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她的神情一一落在阮素臣眼中,他眉梢微微一抬,忽地道:“你不识水性。”
她不识水性,他很清楚,可刚才那一刻,她居然跳下水去,没有一丝犹豫,动作之快连他都及不上。
“我……”宝龄本来是识水性的,可是这句话似乎不能说出来,于是她只好胡乱地道,“我没想这么多,下了水才想起来。”
那一瞬间,她的确是没有思考那么多,只是不想看着宝婳出事而已,当然,顾大小姐的肉身不会游泳,也是她后来才知道的。幸好,她从前听人说过,世界上有两样本事只要学会了,便怎么也不会忘。一样、是骑脚踏车;而另一样、便是游泳。所以当她下水后,肉身虽未学过游泳,但技巧还是记得的,总算没出大事。
宝龄正想着,忽听阮素臣道:“你的风筝,要不要去找回来?”
宝龄一怔,蓦然间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仿佛什么求而不得,终是消失了。那种感觉来的突然,之后宝婳落水,她几乎来不及细想,此刻一阵风吹来,寒气竟像穿过湿透的衣裳钻进了骨子里,心也跟着一凉。转念一想,不过是一只风筝罢了,严格来说,也并不属于她。除非……是顾大小姐残留的意念在作怪。
是什么求而不得?叫顾大小姐求而不得的,恐怕只有一个……阮素臣。此刻,阮素臣这样问她,难道这只风筝是他送给顾大小姐的礼物?她这么想着,便摆摆手,故作洒脱地道:“不过是一只风筝,日后再买一只好了。”
要过自己的生活、不再被前身影响,首先要做的便是摆明立场。不能再让阮素臣认为她还对他念念不忘,甚至连他送的东西都视若珍宝。
说罢,宝龄小心翼翼地观察阮素臣的表情,果然,阮素臣秀丽的眉峰微微一扬,唇角缓缓地翘起来:“回去换身衣裳吧。”语气依旧很淡,如墨般的眼睛里却仿佛有一角冰雪融化,云烟氤氲。
宝龄怔了一下,苦笑:怪不得顾大小姐为他神魂颠倒,可以连性命都不要。大抵所有怀春的少女,都很难不被他吸引。
只可惜宝龄不是怀春少女,她往后要做的,便是将他当做嫡亲的哥哥一般。想到这里,她不免觉得略有惋惜,人对美好的事物总是存在占有之心,但那惋惜不过一瞬间,她心里便涌上一股子轻松来,看着阮素臣的衣摆道:“你的衣角湿了,也去换一身吧?”
从大花园到拂晓园与青云轩,有一段路是相同的。阮素臣并没有同意,却也没有反对,宝龄就这么跟在他身边朝前走去。
两个浑身湿透的人走在一起,总归不太正常,何况宝龄与阮素臣还是顾家的绯闻中心。于是,一路上有不少丫头下人明里恭敬地见礼,一转身便露出暧昧的神色来。
宝龄心中觉得甚是无聊,又有些无奈,不觉皱皱眉。忽听阮素臣淡淡地道:“不必理会他们。”
宝龄怔了一下:这算是……安慰她?
阮素臣今日好像与之前那两次碰面又不太一样。第一次在云烟小筑的见面,他清清冷冷的,似乎连多看她一眼都不削;第二次在青云轩,他倒是跟她说话了,只是那语气叫人摸不着头脑。而此刻,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刚才奋不顾身救宝婳,让他有些感激,或者是她刚才对风筝的态度,让他卸掉了一个心头包袱,宝龄总觉得他似乎不再那么疏离。
平心而论,被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死死纠缠的确是一件挺苦恼的事,得知那人不再钻牛角尖、终于决定放过自己与自己心爱的人,当然值得高兴。人一高兴,总会让人感觉亲近些。
穿过一条回廊,宝龄要往东回拂晓园,而阮素臣的青云轩在西南方。
宝龄停顿了一下,斟酌片刻开口道:“四表哥……”
阮素臣落在衣摆旁的手指微微一动,半侧过脸:“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了。”
“说好什么?”宝龄脱口而出,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阮素臣说好的那个人是顾大小姐而不是如今的她。
阮素臣垂下眼帘:“名字不过是个称呼而已,你从前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从前……宝龄忽然想起顾老爷说过的那番话,随即一笑:“明天见,阮素臣!”
其实,她也不习惯称呼他为表哥,还是连名带姓的叫比较自然一些。难得阮素臣好像已原谅了她,既然他不介意,她若是执意,反而显得刻意了。
回到拂晓园,招娣见宝龄浑身的吓了一跳,赶紧为她更衣,又为她准备了一木桶滚烫的热水。
泡在热水里,宝龄才觉得刚才从衣裳外透进来的寒气略微减轻了些,这是她穿越而来第一个澡,她尽情地享受着浑身畅快的感觉,将整个身体没入水中,只剩下半个脸。温热的水蒸气让她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不知是不是此刻过于舒适,而刚才又消耗了不少体力,她半眯着眼,竟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感觉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挑拨,痒痒的,有种虫子爬过的感觉。然后,脖子上忽地一片冰凉。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招娣在服侍她洗澡,可渐渐的便感觉越来越不对劲,腾地睁开眼,一颗心便蹦到了嗓子眼。
不是招娣,不是顾家任何一个人,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粉面玉腮、唇上留着两撇小胡子,容貌倒也算得上俊秀,只是双目含春、眼神猥琐,此刻一只手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小刀,正搭在宝龄裸露的脖颈间,见她睁开眼,眼中露出一丝阴狠:“居然醒了。”
宝龄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弄懵:“你……”
“嘘。”那人色迷迷地盯着她,笑两声,“别怕,小乖乖,我不会伤害你,只要你乖乖地跟我走,我玉面虎保证怜香惜玉。”
玉面虎?宝龄打了个激灵,脑海里突然冒出四个字:采花大盗!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准备大叫,一个音节刚发出口,玉面虎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叫,你只管大声地叫,我还怕你不叫。”顿了顿,那双露骨的眼睛便落在宝龄的胸口,“我就是要让你们顾家上下都晓得,得罪了咱们青莲会是个什么下场!你要怪就怪你那糊涂老子,谁叫他敢收留咱们青莲会的人,那小子得罪了咱们九爷,青莲会下了格杀令,这次,是九爷叫我警告警告你们,别多管闲事,否则,以你这种货色,怎能入我的眼?不过也好,虽然你实在很不够味儿,可有得白吃总是好的。来,爷我可比那些个不经事的黄毛小子强多了,保管叫你舒舒服服……”
宝龄猛地一惊,思绪百转:难道,此事跟连生有关?难道,收留连生真的惹火了那个什么青莲会?她想起饭桌上听到的那些关于青莲会手段如何狠绝的传闻,心往下沉。
玉面虎那只手又伸过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瓶子,随着瓶盖掀开,一阵浓郁刺鼻的香气扑面而来,宝龄忽地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身子不受控制地瘫软。
玉面虎轻轻一闻,眼睛立刻发出淫秽的光,神情更为暧昧,“闻过我秘制的合欢香,小宝贝,我保管你不再假装正经,求着我带你走!”
合欢香?单凭名字宝龄已意识到那是什么。她很想站起来撒腿狂奔,哪怕身上没有任何衣物蔽体。可偏偏四肢没有一丝力气,喉咙干涩、浑身潮热、又麻又痒。心里的惊慌叫她喘不过气来,只得死命撑大眼睛,不让自己昏睡过去。
玉面虎叫人作呕的嘴脸在眼前不断的晃,就快要碰到宝龄的鼻尖,宝龄瞪大了眼,正想着拼了所有的力气咬他一口之时,眼前忽地一花,然后整个身子腾空而起,落入一个平稳有力的怀抱中。一瞬间,一股极淡极淡的硝烟与薄荷烟草混合的气味,夹杂着陌生男子的气息,传入宝龄鼻中。
宝龄只觉得一阵眩晕,分不清方向,也看不清将她抱起来那人的容貌。只看到那人戴着一顶青箬笠,低掩的帽檐将大半的脸都遮住,只余下颌。下颌光洁、弧线锋利,如刀切过的白玉,有种冰凉的优美。
她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忘了挣扎,也几乎忘了那采花大盗还近在咫尺。
玉面虎似乎也被这突然的变故弄懵,瞬间却又恢复了阴冷、淫秽的模样,欺身而来:“哟,居然来了个英雄救美的,喂,你知不知道爷是谁?爷就是道上人称玉面风流的……”
“玉面风流?”
宝龄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玉面虎的话,从容淡定,似乎还带着一丝调侃:“我看,应该叫玉面下流才对。”
要不是状况混乱,宝龄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玉面虎显然并不觉得这句话好笑,面目狰狞地低吼:“哼,既然你知道,还不快滚出去!爷可是青莲会的人,要是坏了爷的好事,爷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哦,青莲会。”优美的弧线似乎微微上扬,缓缓地道,“三月十三,你毁了刘家千金的清白,刘五爷正全城搜寻你;六月初七,你与郑家三姨太通奸,郑老板重金悬赏,只为你一颗人头……一月二十,青莲会下格杀令,江南十三码头、七十二分舵,只要见了你,一律……格杀勿论。”
拾贰、采花贼
正文拾贰、采花贼
悠缓的语调,依旧从容不迫。
一字一字,虽仿佛轻描淡写,却叫宝龄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寒意,更生出一丝迷惑来。
按照玉面虎刚才的版本,是连生得罪了青莲会的什么九爷,那九爷仿佛是青莲会位高权重的人,所以青莲会下了格杀令,叫玉面虎来警告顾家不要多管闲事。可宝龄身后的这个男人刚才说的那番话,却又完全相反,似乎被青莲会追杀的是这个……玉面虎。到底谁说的才是真?她朝玉面虎看过去,瞬间心里已有了答案。
玉面虎已变作了白面虎。不,应该说当听到第一两句话的时候,他的脸还只是微微泛青,但当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脸便彻底白了,像是有人拿着什么抽干了他浑身的血液,每个骨节都在颤抖,牙关止不住地发出咯咯咯的声音,仿佛费了一辈子的劲儿才发出声音:“你、你你你……你究竟是谁?”
宝龄听到身后那人似乎低笑了一下,那笑像是从鼻腔里发出来的,闷闷的,有些暗哑,然后听得他道:“从容满月……”
声音很低,宝龄从这四个字中也听不出什么端倪,正等着他说下去,却听噗通一声,竟是玉面虎瘫软在地上,盯着那人,瞳孔收缩,半响,只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紧接着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去,隐约的光线下,裤裆处竟是深色一片。
宝龄错愕地望着这一幕,她并没有听清玉面虎最后说了句什么,那个字,仿佛是“求”,又仿佛是“救”。
是“救命”还是“求求你饶了我”?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情过于惊险突然,她脑海里几乎是一片茫然的,此时才惊觉自己是一丝不挂地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对她来说,这个男人也是全然陌生的,甚至,她隐约中觉得,更为危险。
只隔着一层薄衫,宝龄几乎能感觉到那人温热的体温,顿时从脸红到脖子根,猛地将自己扫了一圈,幸好,那人宽大的袍子将她大部分的身体全都遮住,从胸部到小腿。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她很明白,若此刻跳下来,她将被眼前这个男人看个精光。她虽是个现代人,也不至于开放至此。
那人却如同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飞快地一展臂,将挂在屏风上的衣衫拉下来,衣衫像蝴蝶羽翼一般展开,将她整个人裹了起来,一个转身,她便已站在地上。
动作极快,几乎是一气呵成。宝龄打了个踉跄才完全站稳,奇怪的是,刚才那种浑身无力的症状似乎全不见了。她惊讶地抬起头:“你……”
“合欢香不过是下等的****。”那人盯着她错愕的神情,半响,淡淡地道。
果然是他解了她身上的药性。可是,是什么时候呢?是刚才他抱着她的时候,还是,放她下来的时候?宝龄简直有些佩服他了,但想起刚才与他如此亲密的接触,虽说好像是迫不得已,但也不觉有些尴尬,飞快地扣上几颗最能遮掩的扣子,低声道:“多谢,你是……谁?”
那人的目光一直透过青箬笠凝视宝龄,此刻微微一动,似乎宝龄说了一句叫人难以理解的话。
宝龄虽看不到他的眼神,却几乎能感觉到那幽如黑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变得宁静无波、深不见底,似乎还轻轻笑了一下,仿佛这是个有趣的问题:“我是谁?”
宝龄瞪着他,半天也等不到答案,想知道的心也渐渐淡了,至少,目前看来,眼前这个人似乎对她并没什么恶意,否则为何要解了她的****?
正思索,门外传来叩门声,宝龄猛地回过头去,身后的人却不知何时已不见了,只剩那屏风在轻轻晃动。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便看到连生。一只手习惯地去扯着衣角,她故作镇静地微笑:“你怎么来了?”
她忘了自己此刻本不是见客该有的模样,发梢还在滴水,衣裳的扣子也是弯弯扭扭的,这么下意识地一扯,让那领口更低了些,露出一片因泡了热水而潮红的皮肤。
连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突地比宝龄的皮肤更红,移开目光僵硬地道:“你、快把衣裳穿好!”
宝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副样子有多……暧昧,她本想解释一下,可一想到屏风后还藏着一个人,张了张嘴道:“知道了,你……先出去!”
虽然她是局外人,根本分不清状况,但不知怎么,下意识地却不想那人暴露。
连生脸更红了,牙齿咬得唇上一道白白的痕,闷不作声地转过身,刚走到门口却顿住了。
宝龄顺着连生的目光朝前看,不觉怔了怔,苦笑:怎么今天的人都往她这拂晓园跑?
二姨太蒋氏与三姨太白氏正缓缓而来。
蒋氏一脚跨进屋子,乍一见到连生,如同打了鸡血,厉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氏也接口道:“咦,你不是那新来的下人么?怎么跑到大小姐的屋子里来了?”
“宝龄,你没事吧?”蒋氏走过来将宝龄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当然没有漏过宝龄此刻的衣衫不整、披头散发,于是眼神瞬间如针尖子一般,转身指着连生道,“说!你到底对小姐做了什么!你一个下人,不好好在外头干活,又跑到大小姐的屋子里来做什么?是不是想意图不轨?是不是有人指使你对小姐不利?”
一连串的质问让宝龄不觉皱起了眉,开口道:“二娘,没这回事。”
“宝龄啊。”白氏眼珠子一转,“你可别被这人骗了,这人来路不明,指不定来咱们家是想捞点什么好处呢!”
宝龄实在想不出应该说什么,连她自己都很迷惑,连生为何此时跑到她屋子里来了。刚才一连串的事将她的脑子弄得乱糟糟一团。
“宝龄,你怎么不说话?难不成是你将他叫来的?”蒋氏穿着一身元宝领的棉袄,那竖起的领子将本来圆润的脸遮住一大半,人躲在衣裳后头,显得逼仄尖薄,此刻眼角一挑道:“莫不是……外头那些传言都是真的,这下人真是你在胭脂弄包的小倌?”
果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宝龄倒却平静下来。白氏过来拉住她的手:“哎呀宝龄,你是怎么了啊!怎能把这种人带进咱们家来?”
蒋氏又道:“你从前在外头胡来也就算了,我跟你爹娘都以为你改过了,总希望你日后本本分分的,却没想到,如今居然变本加厉,老爷也真是糊涂,居然引狼入室……”
“是我自己来的,跟她无关!”
宝龄正沉默以对,听到这句话一怔,望向连生。连生笔直地站着,仰着头,虽然身体有些僵硬,垂下的手握成了一个拳头,但眼神却清亮坚定,毫不畏惧。
她皱眉:“连生……”忽地院落外被一片火把照亮,纷乱地脚步声此起彼伏。
“走,去瞧瞧出什么事了。”蒋氏一愣,招呼几个伙计:“将这居心叵测的奴才先关起来,待老爷处置!”
几个强壮的伙计过来一把拖住连生,宝龄愣了一下,刚想追出去,却又止住了脚步,飞快地跑去屏风后。
屏风后空空如也,除了一只冒着水汽的浴桶。宝龄洗澡前曾怕里头的湿气太重、空气浑浊,便将窗户微微虚开一条缝,此刻窗户却是稳稳地关了起来。要说有人从这里跳出去,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这人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还能记得将窗户关好,不发出一丁点声响,这样的慢条斯理、从容不乱,让宝龄忍不住微微一颤。迟疑了片刻,她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衣衫与发髻,便转身朝外走去。
青石板路隐约有些水迹,四周的空气也微带潮湿,宝龄穿过花园时,便看见招娣匆匆而来。
“发生什么事了?”宝龄迎上几步问招娣。
“家里进了贼!老爷今晚在花厅宴请商会的客人,有个伙计从厨房端了瓜果经过回廊,看见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他吓破了胆,跟着便喊人抓贼。”
“那贼有没有抓到?”
“抓到了,听说……是个臭名昭著的采花贼,叫什么……玉面虎!”
宝龄一愣,心底不知怎么竟像是松了口气,连她自己也不懂为何会有这种感觉,沉默片刻道:“去看看。”
大花园里,玉面虎正被几个伙计五花大绑地擒按在地。一旁是面容铁青的顾老爷和贾妈妈扶着的阮氏,在他们身后,祥福叔与一个小个子下人并排站着,那下人手中的果盘里放着几样瓜果和一把水果刀,垂着头,应当就是那个最先看到黑影的伙计。
祥福叔正审问玉面虎:“还不从实招来,你究竟来做什么?”
“我嘛?”玉面虎抬起头,竟笑了笑,“我来,是为了你们大小姐……我潜入大小姐房中,我见她在洗澡,那细皮嫩肉的,啧啧啧……”
“混蛋!”顾老爷想来是动了真怒,眼中射出犀利的光芒,“来人,将这畜生拖下去!”
宝龄从未见过她老爹这副模样,更让她惊讶的是玉面虎,就算是被人抓个正着也不用这么坦白吧?细看之下,玉面虎眼神涣散、痴痴傻傻,竟像是在梦游一般,任由几个人将他拉起来,居然还在咯咯咯地笑,那笑声叫人不寒而栗。
蒋氏与白氏也听到了玉面虎的话,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望住宝龄。白氏讶然道:“呀,宝龄,是不是真的?这么大的事你刚才怎么不说?”
宝龄心思数转,撇了撇嘴道:“二娘一进来就要抓连生,我要说都来不及。”
“你没被那恶贼……”蒋氏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自然,清了清嗓子。
宝龄摇了摇头,想起玉面狐那毛毛虫一般的手,顿时打了个寒战。她的模样并不做作,蒋氏垂下眼若有所思,却被一声惨叫声打断。
宝龄也被那声凄惨的叫声吓住,一眼望去,那玉面虎正斜斜地倒在地上,胸口一大滩殷红的血。在他跟前,是面如银纸的阮氏,手中拿着一把沾满血迹的刀子,不住地颤抖,仿佛就要崩溃。而那果盘中的水果刀已不见了,那端着果盘的伙计正吓得瑟瑟发抖。
顾老爷沉下眉:“瑗贞!”
阮氏倒在顾老爷怀中,声音如弦丝断断续续:“我……我听他毁了宝龄的清白,我一时控制不住,只想着不能再让他伤害咱们的女儿,我不是有心的……怎么会这样?怎么办怎么办?”
在宝龄的印象中,阮氏虽是温柔慈爱,但或许因为久病缠身,连自身都难以料理,故此并未让宝龄感受到太多的母爱,反而顾老爷让她更觉得亲切。而此刻,弱不禁风的阮氏居然为了她……宝龄忽然想起了前世的母亲,心中一热,冲到阮氏身边搂住她的胳膊:“娘,女儿没事!你瞧,女儿不是好好的么?”
或许是受了太大的惊吓,阮氏茫然地瞧了宝龄一眼,忽地落下一滴泪来:“宝龄!真的没事么?真的?”
“嗯!一点事都没有!”宝龄微笑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阮氏仿佛落了一桩心事,身子一软,竟昏了过去。
拾叁、遭人算计
正文拾叁、遭人算计
“娘!”宝龄吓了一跳,正想将阮氏扶起来,身子忽地被人一撞,一抬头便看到贾妈妈冷冷地瞧了她一眼,飞快地从她怀里将阮氏扶了过去,吩咐下人扶阮氏回房,又叫人去请白朗大夫。
宝龄实在不明白贾妈妈为什么总对自己怀有莫名的抵触,转念一想,也许是下午宝婳落水的事让她老人家还耿耿于怀吧?她没时间关心贾妈妈的态度,因为祥福叔正蹲下身去,将手放到玉面虎鼻边,半响对顾老爷道:“老爷,还有气。”
顾老爷将宝龄揽入怀中,摆了摆手道:“先抬到一边去。”
几个伙计手忙脚乱地将玉面虎抬到一边,蒋氏才出了声:“老爷,依我看,外头的贼固然可恶,可家里的贼才是防不胜防。”
“你这是什么意思?”顾老爷挑了挑浓眉。
“老爷,我看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蒋氏沉眉道,“那玉面虎虽是恶贯满盈的采花贼,可咱们顾家是什么地儿?莫说是个小毛贼,就算是江洋大盗也不得不给您几分面子!从前这十几年,家里头哪里出过这样的事儿?可您看那玉面虎,适才那模样简直是有恃无恐……”
“你要说什么就直说,不需要拐弯抹角。”顾老爷稍显不耐地打断道。
蒋氏讪讪然地撇撇嘴:“依我看,那淫贼是仗着有后台!谁不知道他是青莲会的人?可青莲会十几年来与咱们一直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突然……我想着就觉得蹊跷……”边说边观察顾老爷的神情。
顾老爷面无表情、并不做声。
蒋氏等了半响不见顾老爷有所反应,不觉提高了声音,“今儿老爷宴请商会的客人,咱们这些女眷不方便抛头露面,我便想着与老三一块儿去告诉宝龄夜里不必去前厅用饭,谁曾想,一进门便看到连生也在屋子里头。看到他我才想起来,这连生,说白了,不也是青莲会的人么?老爷您想,那玉面虎怎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连生进了咱们家门之后?我看哪,定是青莲会的人恼了咱们收留连生,才叫人害宝龄,想给咱们点厉害瞧瞧。说不定连生与那玉面虎根本就是一伙的,知道您平素最紧张宝龄,想从宝龄身上往咱们顾家捞好处!不然他一个下人好端端地跑到小姐的屋子里去,不是想跟那玉面虎里外呼应是什么?”
宝龄听蒋氏的这一番分析,心里的疑团却更多了。
玉面虎的确说过是青莲会的人为了警告顾家,才意图对她做些什么,可后来那人的一番话又证明,青莲帮似乎要抓的人是玉面虎而已,与顾家并无瓜葛。玉面虎虽只是个下三滥的采花贼,但若没几手功夫,也不敢隔三差五地潜入小姐闺房,如今他那么快便束手就擒,再看他刚才那魂不守舍的模样,宝龄隐约觉得他是受了莫大的惊吓,导致精神错乱。而那惊吓,她也可以确定,与救她那人说的那番话有关。虽然她对那人的身份一无所知,但若那人说的是谎话,玉面虎也不会像被踩着了尾巴一般惊恐莫名、夺门而出,被抓了还疯疯傻傻的。
既然此事与青莲会无关,青莲会为了连生而迁怒顾家之说当然也不复存在。那么,连生又来拂晓园做什么?虽然她告诉蒋氏是她叫他来的,可她自己也清楚,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满脑子疑惑,听得白氏“呀”了一声:“没想到这事儿还能这么复杂!老爷啊,说来说去都是为了一个连生,还是二姐想得周到,将他关了起来。这样的人,无论如何,是万万不能留在家里头了,咱们担惊受怕倒也没什么,宝龄要是有个好歹,那可怎么是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似乎不是真的也变作真的了。宝龄明白,此时若她不帮连生,连生的后果如何,难以想象。心念数转,她开口道:“爹,我想是二娘误会了。”
“哦?”顾老爷看宝龄的神情立刻柔和下来,“你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儿那个时候正在洗澡,没想到那恶贼冲了进来,想对女儿……”宝龄想起那毛茸茸的手又是一颤,“幸好连生经过,听到女儿的喊声便进来了,那恶贼一看有人,吓得慌不择路便跑了出去,女儿这才没事。”
“原来如此。”顾老爷仿佛信了,笑的很是安慰。
宝龄却觉得顾老爷的眼神别有深意,就如同她去求他收留连生那时一般,仿佛洞悉了她的想法。她无从深究,此刻最要紧的是连生的安危。
蒋氏却忍不住道:“怎么那么巧?账房离拂晓园可不是一般的远,连生没事经过拂晓园做什么?”
宝龄正想着如何找个借口,却听得顾老爷道:“是我叫他去拂晓园的。”
一句话,蒋氏张大了嘴,白氏似乎本想接着蒋氏说些什么,但也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宝龄惊讶地望住顾老爷,若是如此,连生刚才为什么不说?
顾老爷拍拍宝龄的手,又转过脸朝蒋氏与白氏笑笑:“我同你们一样,正巧遇到连生,便叫他去拂晓园通知宝龄,晚饭不用来前厅用了。毕竟,都是些商场上的大老爷们,女儿家家的,总是要有所避讳,万一她莽莽撞撞地闯进来总归不太好。至于你们说的那些不过是无中生有的猜测。青莲会早已将玉面虎逐出帮中,前几日更下了格杀令,又怎会再叫他来做什么?你们大可不必杞人忧天。连生与此事无关,是你们都误会那年轻人了,他这次不但无罪还有功,要论功行赏。”
顾老爷说的倒与那人一般,看来玉面虎被青莲会追杀,并非是什么秘密。那么为何玉面虎听了那人的话那么大的反应?难道不是因为那番话、而是那个人本身?宝龄正思索着,却听蒋氏道:“老爷,你这般护着那小子,是不是因为宝龄?”
顾老爷浓眉一蹙:“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了。”蒋氏一鼓作气地道,“我是怕那小子来路不明,便叫人去查了,原来那小子是宝龄离家那些日子在外头包的小倌……”
“够了。”顾老爷沉声道,“我讲过,从前的事不许再提!”
“我哪里是想提!”蒋氏一向刻板的脸也忍不住露出一丝委屈来,“我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老爷将家事交给我,我总想着要好好操持,不叫人说了话去。如今他来路不正也就算了,还跟咱们大小姐扯上关系,要外头那些人怎么看怎么说?”
顾老爷眉宇间终是露出一丝柔和来:“秀屏,你呀就是想得太多。这家里的小事,你又何必亲力亲为,倒是有一件事,咱们不是每年都要向街坊邻舍布施,送些米粥衣裳什么的么?今年你就陪我一道去。”
听到这句话,蒋氏怔在那里,半响,本来委屈的脸立刻发了光,“老爷!您叫我一道去?”
顾老爷笑笑:“这么多年,家里的事一直由你掌持着,如今我年岁大了,你就多辛苦些。”
“不辛苦不辛苦!”蒋氏唇边难掩笑容,仿佛刚才的事已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顾老爷已道,“祥福,去看看,若是白朗大夫看过了太太便叫他来这里,吊着这玉面虎一口气,明日送到青莲会去。就说,虎丘顾家越俎代庖替他们捉了逃犯,如今奉上,与他们讨一个人。用一个逃犯换一条无关紧要的性命,总是值了吧?青莲会何须再与我顾家过不去?”又道,“好了宝龄,你受了惊吓,也累了,早点回房歇息去吧。”
一场风波便在顾老爷三言两语中化作无形。顾老爷与宝龄走后,白氏与蒋氏也一起回屋。
“二姐,就这么算了?”白氏道。
蒋氏皱眉:“又能如何?亏我一探到连生的底细就弄了这么一出。知道宝龄下午浸了水,在屋里头洗澡,便叫人糊弄连生过去,还想寻准时机撞破他们,以为老爷不过是太宠宝龄那丫头,又见那丫头这几日有些悔过的样子,才会答应留下连生,毕竟那丫头包小倌的事家里没人知道。要是连生跑到小姐房里去被抓个正着,府里定会传的沸沸扬扬,说不定那事也会被人挖出来,老爷怎么着为了宝龄也会将连生撵出去。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如今倒好,连生反而立了功。”
“想想真是奇怪,怎么会突然来了个什么玉面虎?瞧他刚才那样子,倒跟活见了鬼似的,就算连生正巧那个时候进去,也犯不着吓成这样吧?不过是一个屁点大的孩子而已。听说还是个惯犯呢,真不知道从前那些案子是怎么犯的。”
“算了,要再纠缠在这事儿上,老爷就算没查出来连生是咱们叫去的,也烦了。”蒋氏摆摆手道,“老三,你还是去我房里替我选几匹绸缎吧,我好叫胡师傅给我做几件春衣。过几日布施,总要有件像样的衣裳,免得叫人笑话。”
白氏一愣,笑笑:“二姐这次跟着老爷一道去布施,外头的人可都晓得咱们顾家有位菩萨心肠的当家了。”白白的牙齿却抵住了红唇。
……
宝龄穿过一条长廊,正巧祥福叔领着连生出来。见了宝龄,祥福叔行了礼退到一边。连生也停下脚步,虽然并没有看宝龄,倒也没有避开的意思,只是望着别处。
宝龄知道若自己不先开口,这个别扭的少年更不会说什么,于是道:“连生,刚才,你到底为什么去我屋里?”
连生抿了抿唇道:“他们说,你有事找我。”不知想到什么,脸颊迅速飞起一片绯红。
宝龄却在想:原来真的并非顾老爷喊连生来,顾老爷那番话只是为她解围而已。这一切,好像……是一个局。
她摇摇头:“我没有。”又想到什么,“既然你以为是我叫你来的,为什么刚才又说是你自己要来?”
“我不是帮你!”连生长长的睫毛覆盖眼帘,侧过脸,颇有几分不自然:“我只是见不得有人贼喊捉贼。”
宝龄观察了几次,连生在人前总是将脊背挺得很直,瘦削的身子如一座小小的山峰。不知是由于情绪紧绷还是防范心特别强。仔细一想,无论是谁,小小年纪便有他那样的经历,总是比同龄人更早熟些。只是没想到,他心思居然也很细腻,还颇有几分正义感。宝龄轻轻笑了:“这几日功课做得怎么样?”
连生大约没想到宝龄会突然转变话题,几乎想也不想便道:“在学珠算。”说完便飞快地抿了一下唇。
“珠算最关键是勤练。”宝龄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好了,没事了,你早点睡觉,明天继续加油。”
连生或许听不懂“加油”是什么,但看到宝龄微微含笑的眼神,心头仿佛什么东西暖暖的,猛然别过头去。
良久,宝龄听到身后那少年仿佛低微地“嗯”了一声,从心底笑出来。那笑容片刻却又敛去。连连生也察觉的事,她心底怎会一点谱都没有?蒋氏与白氏冲进屋子那神态,分明是有备而来,何况,蒋氏本就极力反对将连生留在顾家,如今唱了这么一出,也并不在预料之外。只是,那玉面虎又是怎么回事?蒋氏若故意叫连生来她房里,不会再多此一举安排玉面虎。何况得知她屋里进贼时,蒋氏与白氏惊讶的神情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这玉面虎难道真是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拾肆、青梅竹马
正文拾肆、青梅竹马
宝龄记得昨夜问过招娣:那采花贼进来的时候,她去了哪。
招娣告诉宝龄,她见宝龄洗着洗着便睡过去了,不敢打搅,便想着去厨房为宝龄炖一碗祛湿汤,谁知半路遇到蒋氏房里的百灵,说是老爷在前厅设宴,底下忙做一团、人手不够,便叫招娣去帮忙。
这就对了,从宝龄洗澡昏昏入睡到蒋氏白氏进屋,招娣都未出现,若她在拂晓园,不可能这样。只不过……又是蒋氏。一切似乎昭然若揭。
宝龄沉思片刻问招娣:“你觉得二娘跟三娘为人如何?”
“二姨奶奶跟三姨奶奶?”招娣愣了片刻道,“其实,大小姐从前那样子,二姨奶奶是不敢说什么的,面子上的事倒总是顺着小姐。可自从小姐醒了,二姨奶奶不知是不是听到些什么,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至于三姨奶奶,进门左右不过一年罢了,不太清楚。”
原来如此。宝龄想:蒋氏大约觉得她性格不再如从前那般骄纵蛮横,所以,对她摆起当家的谱来了。先是跑来进行思想教育,然后打听到连生与她的关系,便想着清理门户。若换做以前的顾宝龄,只怕蒋氏还会顾忌几分。
看来要在大宅子里生存的确不易,强硬一些,会被人说娇蛮跋扈;温和一些,又会被人觉得是软柿子,专门挑来捏。
只不过宝龄觉得,蒋氏与顾老爷说的一番话,一开始句句是针对连生的,到了最后才说出了她与连生的关系,看来蒋氏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撵走连生,好以正门风、坐稳当家。否则也不会一听到顾老爷要带她去布施,便跟变了个人似的。这样的人,反而好应付,只要日后谨慎些,不被她抓住小辫子就好。毕竟一个做妾室的,膝下无所出,没必要与大小姐过不去。
最后一个问题。宝龄抬起头:“招娣,爹宴请的那些贵客中,有没有一个戴箬笠的人?”
“箬笠?”招娣认真想了想,“适才下过些零星小雨,自然有撑伞前来的,要说戴箬笠,虽是没瞧见,也不是没有可能。”
宝龄昨日经过花园的时候,那青石板路上的确是湿哒哒的。若是如此,雨天戴箬笠倒并不怎么古怪了。
或者,那神秘人极有可能只是顾老爷的客人,路过拂晓园无意中救了她一命。既然顾老爷也知道玉面虎的那些事,那人知道也不足为奇,至于玉面虎的态度,或许是做多了坏事心虚所致吧?毕竟一个人逃亡中还在干坏事时,蓦然听到关于自己的事,情绪崩溃也并非绝无可能。只是一个人被那么多人追杀,还有“闲情雅致”做这种事,实在是……宝龄无法理解,只好解释为一种病态。直到早上听说,玉面虎虽失血过多,但幸好救治及时,算是捡回了一条小命,只是仍处于昏迷,如今正五花大绑,在送往青莲会的路上,她才缓缓舒了口气。
此刻,宝龄正在去瑞玉庭的路上。瑞玉庭是阮氏的居所。她想去看望阮氏,却不知道阮氏住在哪里,幸好招娣自然是晓得的,她便叫招娣带路,当然,并没有说破。一路上,她将昨天发生的事统统在心里过了一遍,似乎一切都有了自己的答案,才回过神来。
阮氏自从昨夜昏倒之后,情况一直不太好,听招娣说,白朗大夫清晨又来过一次。宝龄见到阮氏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翠镯朝宝龄行过礼却道:“大小姐来的不是时候,太太睡了。”
又是这种阴阳怪气的态度,不用说,是贾妈妈吩咐的。三番五次被人这样对待,纵然宝龄尽量克制,也免不了郁闷。幸好阮氏醒了:“翠镯,是谁?”
翠镯看了宝龄一眼,低低应了声,才带着宝龄进屋。阮氏支撑起半个身子,翠镯连忙拿了个靠枕放在她身后,阮氏半坐着朝宝龄柔柔一笑,却又咳嗽起来,稍喘过一口气才道:“宝龄,你用过午饭了么?”
宝龄笑笑:“还没,想先来看看娘。”
阮氏侧过脸吩咐翠镯:“去给大小姐拿些糕点来。”一边望住宝龄,“昨儿该是吓着了吧?”
宝龄点点头,又摇摇头:“现在没事了。”见阮氏唇色苍白,想到她昨夜那出乎预料的举动,心中柔软,轻声道,“倒是娘,没事吧?”
阮氏缓缓摇头:“我这身子总是这样,老毛病了,无妨。”侧过脸,顿了顿,道,“对了,昨儿下午听贾妈妈说,你带着宝婳去放风筝了?”
宝龄心底咯噔一下,抿唇道:“是我没照顾好宝婳,宝婳没事吧?”昨天落水事件之后,便又一连串的发生了太多的事,叫她几乎忘了宝婳。
“回来便发了烧,不过已经退了。”
“发烧?”宝龄一惊,“娘……”
“和你没关系。”阮氏柔声道,“娘知道你只是想带宝婳出去走走,谁也不想她有事,对不对?娘也知道,日后你会保护她,不会再怪责她对不对?”
阮氏的话叫宝龄心底一暖,郑重地点头:“娘,你放心。”
阮氏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笑容:“差点忘了,翠镯,将东西取来给大小姐。”又朝宝龄道,“快过年了,我叫翠镯上街买了两条丝巾,你一条、宝婳一条,你看看喜欢哪一条。”
两条丝巾,一条是粉白相间的,一条是水蓝色的。宝龄想了想,最后选了那条水蓝色的,长长的可以垂到胸前,打个蝴蝶结,触感柔软、飘逸灵动。
走出瑞玉庭,宝龄让招娣一个人回屋,自己则去了青云轩。靠窗坐下来,又想起宝婳。不知道宝婳会不会有事?无论如何,放风筝总是她的提议,虽然她郁闷贾妈妈将她当做罪魁祸首一般,但想想,她也有几分责任。要不是宝婳想拉住那线轱辘,也不会掉入水中。她随手拿起一支笔,不停滴转圈。这是前世读书时留下来的习惯,每次写稿、思考问题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她便会拿着一支笔,不停滴转。
可她忘了,此刻手里拿的并不是前世一般的那些笔,而是一支沾了墨汁的毛笔,她这么来回的一晃,脸上便乱七八糟地一片,如同一只花猫,惨不忍睹。
阮素臣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这副模样。他在门口站了许久,仿佛是不愿意打破这份静谧。
他记得她小时候抓阄,一会儿拿的是胭脂水粉,一会儿拿的是弓箭,就是不愿意去碰那支笔。好不容易他手把手地教她写字,她的手也是僵硬的,只要他一不回头,她便丢开笔跑到花园里去了。后来,她喜欢缠着他写字,强迫自己学会了许多字、许多诗句,只是她握笔的姿势还是很生涩,那是一种潜意识里的抗拒。哪里是现在这般……灵活?
他眉心轻轻一动,走过去。
宝龄从思绪中回过神,待看清是阮素臣,飞快地一笑:“来了?”
熟稔自然的语气仿佛从前那般,又那么不同。阮素臣心底微微一怔,转瞬淡淡地道:“听说昨夜你屋里进了贼。”
“已经抓到了,没事。”宝龄笑笑。
“我来顾家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事出必有因。宝龄一愣,一语带过:“也许是我倒霉吧。”
阮素臣凝视宝龄,她说的很随意,不像是一个昨夜受了惊吓的人,又仿佛心中清明,却不愿多言,眼神明亮,唇边含笑,加上脸上的墨痕,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让他一时间有些怔忡,半响,移开目光道:“你是在写字,还是在脸上画花?”
宝龄一愣,看到自己的手,竟是黑乎乎的一片。
“想什么想那么入神?”阮素臣仿佛不经意地道。
“想宝婳……”宝龄看住阮素臣:“宝婳发烧了你知道么?”
宝婳发烧,阮素臣不可能不知道。
果然,阮素臣道:“已经退了烧。”
宝龄迟疑了半响,还是开口道:“我想去看看她,又怕她不喜欢。”
“只要用心,总会感觉到。”
宝龄正双手用力地揉搓,擦完手,又去擦脸。听到阮素臣的话,不觉抬起头。用心?是说她对宝婳么?
阮素臣看她手忙脚乱地模样,微微蹙眉,伸出手:“别动,你手上也都是墨汁,越擦越黑。”
手停在半空,宝龄正巧抬头,一时愣住。此刻门口传来低低地一声咳嗽。
宝龄扭头便见祥福叔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连生。连生一双亮若星辰的眼睛正看着他们,目光又移到宝龄脸上,愣了一下。
宝龄迅速放开手,朝祥福叔笑笑:“有事?”
祥福叔垂下眼道:“是这样的大小姐,早上老爷来账房查账,见连生正在学珠算,便看了一会。之后对老奴说,连生勤奋好学,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叫老奴将连生领过来,从今日起,让他跟着四公子读书。”
顾老爷去看连生练珠算?宝龄错愕,想起顾老爷每次与她说起连生都是一脸的讳莫如深,竟有些不明白自己这位老爹到底要玩什么花样。只听祥福叔又道:“老爷还吩咐,虽然玉面虎已捉住,但保不准还会有什么小毛贼不要命跑进来,小姐的安危要紧,昨儿连生救主有功,就安排他即日起住在拂晓园的下房中,保护小姐。日后小姐若要出门,也须由他跟着,小姐一个姑娘家,带上家丁,总归安全些。”
这算什么事?宝龄望向连生,连生长长的睫毛刚巧也抬起来,目光相撞,他嘴唇一抿,又飞快地闪开。宝龄忽然想起自己此刻跟个花猫似的,怨不得连生神情古怪,于是转身决定先去后院的水槽洗脸。待洗完脸回到前厅,祥福叔已经离开,阮素臣正与连生说话:“那日我们见过。”
连生一怔,抿着唇点点头。
阮素臣从书架上拿出几幅字帖,递给连生:“会写字么?”
“这几日跟着祥福叔学了几个。”连生闷闷地道。
“那好。”阮素臣笑笑,“就从最简单的《三字经》开始,你先将这些字记在脑中,每日临摹三遍,至于含义,我日后会慢慢告诉你。”
连生迟疑片刻,接过阮素臣手中的帖子。
宝龄走过去,不想阮素臣回过身望住她道:“我记得那一日,你刚好学到唐诗,就接着学吧。”
“哪一日?”宝龄不解地蹙眉。
阮素臣磨墨濡毫,眼帘垂下,看不清神情,只淡淡地道:“你离家前的那日。”
宝龄恍然大悟,略微有些尴尬,连忙拿过案上的那本诗集,胡乱地翻阅起来。只一翻,便翻到了其中一页,那么轻易,是因为这一页放了一张柳叶书签。
书页上居然是李白的那首《长干行》。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
青梅竹马。
这书签,应当是顾大小姐生前放的吧。停留在这一页,可想而知,她有多么在意那一段两小无猜的感情。
宝龄不知怎么就想到,少男少女手把手地写字,凝笑相望,然后,一点点长大。淡淡的甜蜜,那么远、那么近。只是,终究是有缘无分。她暗叹一声,一时茫然,手上的诗集滑落在地。抬头,阮素臣已帮她捡了起来,着了墨的眼睛氤氲如雾:“不想写也不用丢在地上。”
宝龄想起那段青梅竹马的往事都与阮素臣有关,略微一怔,甩了甩头,一笑带过:“当然不是。”拿起笔,模仿脑海中顾大小姐的笔迹,慢慢地写。
一时间,屋子里静谧无声,时光仿佛飞逝而过。
拾伍、作画
正文拾伍、作画
从那日起,宝龄身边多了个连生。
到了第二日,连生便搬进了拂晓园。宝龄吩咐招娣将那间空余的下房收拾干净,让连生住进去。招娣的嘴巴硬是像被塞了个鸡蛋,愣了许久才忙活开来。
连生的东西很少,甚至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可搬进来。宝龄没想到的是,不一会,祥福叔便送了满满两厢的日用品来,说是老爷吩咐给连生添置的。宝龄粗略一看,那箱子里的衣裳虽和一般下人的差不多,但春夏秋冬俱全,想来准备的人考虑的很细致。
宝龄不知道顾老爷是不是对所有新进来的下人都如此周到,心中的古怪感就更强烈了,本来想找顾老爷问问为何要安排连生来青云轩,还要连生住进拂晓园,可一连几日,顾老爷都忙着布施的事,她根本找不到机会,也不想去打搅他。
幸好,连生早出晚归,除了在青云轩,宝龄就算回到拂晓园也很少与他碰面,顶多只是遇过天井时,看到那间本来空空的屋子里亮起了灯,才感觉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渐渐的,宝龄便也不想追究了。因为她发觉这件事对她来说,并没什么影响,而对连生来说,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连生的确是个勤奋好学又聪明的小孩。一开始,他还是有几分拘谨,渐渐地,他便专心起来,甚至几乎心无旁骛。譬如说三字经,他虽不一定明白其中的含义,但每日除了临摹阮素臣规定的三遍,还会多加一遍。渐渐地,那原本弯弯扭扭的字迹越来越收放自如。识得了几个字,他就喜欢躲在那几排大书架之间,靠在书架上,看那些书籍。明知那些书籍对于他来说晦涩难懂,但他就硬是一字一字看下去,倔强的劲儿像头小牛。有时半夜,宝龄偶尔醒来,还会看到微弱的灯光下,窗纸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俯在窗台上。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听到轻微的噼啪声,像是拨算盘珠。
反而宝龄,因为要模仿顾大小姐的字迹,所以即便是抄写一小段文章,也比平日吃力许多。幸好前世她已很少写字,习惯了用键盘敲打,书法也只是读小学的时候参加兴趣班学过一段时候而已,所以一时间的确是有那么几分生涩,再加上用心临摹,不多久,倒可以以假乱真了。比起这些,阮素臣布置的功课对她倒并无难度,顾大小姐从前是个不爱念书的草包,所以阮素臣交给她抄写的总是一些通俗易懂、小姑娘家爱看的诗文杂集,她前世大学主修的是汉语言文学,总是勉强可以凑活。
而阮素臣,多半的时候总是斜躺在那张软榻上看书,偶尔会走到连生身侧看他写字,经过几日的接触,连生从一开始喊阮素臣“先生”,到后来改叫“阮大哥”,宝龄看得出来,连生对这位老师很是敬重,只有跟阮素臣说话的时候,他神情才不那么紧张、僵硬,而阮素臣似乎也很喜欢连生,两个人说话,仿佛宝龄不存在似的。
宝龄倒也不介意,她喜欢看他们说话的样子。阳光透过小窗洒下一片淡金的薄影,阮素臣唇边含着一抹笑,淡然自若;而连生,密密的睫毛一闪一闪的,挽起半截袖子的手支撑在桌沿上,蜜色的肌肤闪着美丽的光泽,仿佛整个人舒张开来,如同一朵被埋没的无名小花,忽然找到了自己的一方天地,开始肆无忌惮地绽放,鲜艳夺目。
一动一静,像一幅绝美的画卷。纵然宝龄并无邪念,却也喜欢欣赏美好的事物,于是,她总是偷偷观察他们。这样的时光很平淡,很好。
宝婳一病就是好几日,宝龄很想去看她,可因为落水发烧的事,贾妈妈几乎寸步不离宝婳身边,叫宝龄很是郁闷。那一日,宝龄从青云轩出来故意绕了个弯,经过云烟小筑,一眼便看到花园里,贾妈妈正一旁忙活着,而宝婳正斜斜地靠在软榻上,手里抱着那罐五彩斑斓的玻璃球。
好像没事了。宝龄舒了口气,看到那些玻璃球,心中却又有些难过,古代的小孩能玩耍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特别是大宅子里的小姐,不能跟男孩子一道疯,就算学些东西,也只是那些枯燥的诗文经书、琴棋书画,单一而乏味。再加上宝婳这样的性子,便更是寂寞。相比之下,现代的孩子虽然也有功课的负担,却幸福许多。有各式各样的玩具,有电脑电视,有精美的卡通漫画书,哪怕宝龄小时候,也有好看的连环画。
想到这里,宝龄忽然微微一怔,宝婳这样自闭的孩子,喜欢一个人独处,如果有一本连环画,便不会寂寞了吧?
有了主意,宝龄便立即付诸于行动。青云轩里,宣纸颜料一应俱全。她从书架上捧下厚厚一叠宣纸,摊在桌案上,提着笔画起来。可画了好几次,都不太满意。因为她不太会画画,不能很准确地表达出心中所想。
她正沮丧,正巧阮素臣与连生从门外进来。眼睛一亮,她飞快地跑过去拽住阮素臣的袖子,想将他拉到桌案边:“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宝龄狐疑地蹙眉,却看到连生的目光正落在她拉着阮素臣的那只手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
宝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怎么就忘了,这个时代有男女授受不亲这一说?何况,她与阮素臣的关系还是众人皆知的暧昧,再加上那日巧合的一幕,真是不叫人猜测都不行。她一时情急并未顾虑那么多,于是连忙放下手,却听阮素臣道:“你要做什么?”
“我不是要做什么,我只是想叫你跟我过来。”宝龄只得解释,跟着,不知道是不是眼花,宝龄竟看见阮素臣唇角似乎微微地一翘,望住她,半响道:“我是说,你要我帮什么忙。”
原来是问这个。可他刚才是在……笑?宝龄张了张嘴,一时怔忡,片刻才道:“你会画画,能不能帮我画些画?”
“画画?”阮素臣怔了一下。
“嗯!”宝龄走到桌案边,举起那些宣纸,“我想在这里画一些画,可我不太会画画,所以叫你帮我。”
宝龄其实不知道顾大小姐的画画技术如何,只是想,那样一个顽劣的小姐,大约琴棋书画都不过尔尔。
果然,阮素臣并未露出疑惑地神情,走到她身边,望着被她涂抹地乱七八糟的宣纸,微微蹙眉:“你要画什么?”
“画……”宝龄张了张嘴,却忽然发觉无法解释,抬头才见阮素臣正望着她,忍不住笑了,“照我说的来画就好。”
“圆圆的圈圈,就像镜子那样,里面有绿色的草,有红色的花,还有人。那些花和蔷薇差不多,只是都是大朵大朵的红色,有很多很多,那个人,年纪很小,很好看,有一头金黄色的头发,跟阳光那么亮,眼睛是蓝色的,像湖水那样清澈温柔……”
阮素臣修长的十指在宣纸上缓缓地勾勒,渐渐地,眉宇间也掠过一丝讶异。
宝龄却没有注意他的神情,之前她从未想过,她心底最喜欢的那个故事,会变作这样一番模样,只是望着那些画出了神。
第二日,宝龄继续叫阮素臣帮她画画,到了第三日,宝龄看着阮素臣画画的时候,连生也走了过来,他小小的嘴唇微微翘着,目光落在宣纸上,露出一丝好奇。
终于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全部画好,宝龄朝阮素臣道:“谢谢!”然后,撩起袖子,蘸了墨汁。图画都画好了,接下来,最关键的,便是为每副图配上文字。
宝婳还是个小孩子,一些细节不能太复杂,有趣生动就好。于是一些太过曲折的过程她便简略了。搁下笔,她松了口气:大功告成!
抬头便见阮素臣与连生都疑惑地望着她写的那些字。宝龄眨了眨眼,“这个,是我在外头茶馆里听来的一个故事……对了,有没有浆糊?”
用浆糊将宣纸粘在一起,就俨然成了一本自造的连环画册。可是,什么时候去给宝婳呢?宝龄忽然笑了,她怎么没想起来,晚饭前,贾妈妈要给宝婳准备吃的,所以不会在云烟小筑出现。
等到差不多的时候,宝龄便带着它直奔云烟小筑。宝婳躺在床上,宝龄坐到她身边。想是烧已退了,宝婳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微微颦眉,仿佛睡得极不安稳。宝龄伸出手放在她的脸上,她睫毛不安地一颤,蓦地睁开眼来。
宝龄连忙缩回手,两人俱是沉默着,半响,宝婳惶恐不安的大眼睛轻轻眨了眨,那眼神里依旧有一丝小心翼翼,却不再如同从前那般惊怕,只是安静地望着宝龄。宝龄不知宝婳在想什么,但一点点的进步都足以叫她欣喜莫名。宝婳就如同一只美丽却易碎的瓷娃娃,叫人从心底便生出怜爱之心来,宝龄弄不懂从前的顾大小姐怎么舍得折磨这样一个妹妹。爱情里的嫉妒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宝婳,我想送你一样东西。”宝龄将那本画册放到宝婳跟前,“呶。”
不知过了多久,宝婳终于怯怯地伸出手接过去,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又抬头看宝龄一眼。
“看不懂是不是?”宝龄笑道,“看不懂没关系,我讲给你听。”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住着一个小王子。小王子住的地方,比宝婳的屋子还要小,也没有宝婳那么多的家人,陪伴他的,只有一朵花,我们管那朵花叫小玫瑰……”
那是一个美丽的童话。是许多成年人心中的童话。宝龄曾经很喜欢那个故事,她将那些图画、字句摘录下来,做成了博客。
小王子是个超凡脱俗的仙童,他住在一颗只比他大一丁点的小行星上,陪伴他的是一朵他非常喜欢的小玫瑰花。可是玫瑰花伤害了小王子,于是小王子告别了自己的家园,开始遨游太空的旅行。小王子经过许多不同的行星,可各种见闻叫他陷入忧伤。直到他来到地球,遇到了一只小狐狸,小狐狸告诉他一个秘密。他才明白,宇宙中有许许多多的玫瑰花,可他悉心浇灌、用心爱过,可以与他心灵相通的,只有那一朵。
宝龄用轻柔地声音慢慢地讲着,渐渐地,她发现宝婳的眼睛越来越亮,不过,她没有忘记自己的初衷,于是,讲到小王子去第二颗行星的时候,她合上画卷:“今天就讲到这里,如果宝婳还想听,那我明天再来好不好?或者,宝婳可以自己看,看懂了,明天讲给我听。等看完了这本书,宝婳的病也好了。来,咱们勾小指,勾了小指就算说好了!”
宝龄试着伸过手去,这一次,宝婳没有躲避,只是指尖微微一动,黑漆漆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宝龄,宝龄眼睛一亮,试探着勾住那纤细的小指轻轻一拉,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暖流。宝婳这样,是不是代表已多多少少地接受了她?
拾陆、观音庙祈福
正文拾陆、观音庙祈福
宝龄正想着在跟宝婳多说说话,却看到宝婳的目光望向她身后,她一愣转身,便看到阮素臣站在门口,于是站起来:“你来看宝婳?”
阮素臣朝宝婳看了一眼,移过目光凝视宝龄:“你叫我画这些,就是为了给宝婳?”
“是啊。”宝龄笑笑,“生病的人,要多些东西分散注意力,才会好的快。总这么躺着,会越来越难受。”
“你从前根本不懂这些。”半响,阮素臣缓缓地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
宝婳不知是不是也听到了阮素臣的话,侧着脸一动不动地望着宝龄。
宝龄心底一惊,一笑带过:“这样不好么?”
阮素臣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地道:“走吧,贾妈妈快来了。”
仿佛知道宝龄为什么会选这个时候来,宝龄抬起头,阮素臣表情依旧淡淡的,唇边的弧度却极为柔和。
接下来的几日,宝龄的生活渐渐有了规律,吃过饭便去青云轩练字看书,晚饭前去云烟小筑陪宝婳读画册,天黑之后上床睡觉,偶尔也会去瑞玉庭看望阮氏,和她说一会话。自从“玉面虎”事件之后,宝龄对这位娘亲更多了几分感情,她也看得出来,阮氏对她经常的探望是欣喜的,总叫翠镯准备糕点给她。而这段时间蒋氏与白氏没再找连生的麻烦,甚至饭桌上也没提起那日的事,好像不过是一场闹剧而已。说的最多的,倒是几日后年三十清晨的那场布施。也许是蒋氏心情不错,这几日哪怕经过花园遇到下人时也是和颜悦色的,跟宝龄说话时,那张原本颇为刻板的脸上更总挂着一丝笑容,那笑容淡化了轮廓,人也显得柔和了许多。那一日还亲自叫人抬着采购来的年货,分发给各房,宝龄得到的除了一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还有些银耳雪蛤等滋补品。
这样的日子虽平淡却安静、充实。
转眼,年关将近,顾家过年的气氛也越来越浓烈起来。张贴对联、大扫除,辞旧迎新,一派热闹景象。
俗话说,二十三、祭灶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杀猪鸡;二十八、蒸枣花;二十九、去打酒;年三十、包饺子;年初一、撅着屁股乱作揖。顾家虽没有那么多繁琐的程序,但年三十的上香、布施、团圆饭与守岁,是每年都例行的老规矩。
一大清早,宝龄便被招娣叫醒:“大小姐,太太要带着三姨奶奶跟您与二小姐一块儿去光福铜观音庙烧香祈愿呢。”
“烧香?”宝龄刚睡醒,迷迷糊糊地应了句。
“大小姐忘了?每年三十,老爷都会带着祥福叔去城里布施,而家里的女眷便要去观音庙祈福。今年听说老爷会带着二姨太一道去布施,所以祈福就少了个人。”招娣不解地望着她,片刻恍然大悟般道:“大小姐是不是许久没出门了,所以竟不习惯了?从前您是最盼望这天的,顺道可去城里逛逛,您总是逛了大半日都不舍得回来。”
宝龄愣了一下,缓缓笑了。对了,来这个时空也有一个月余,她还未出过家门,乘此机会,倒是可以到处走走。想到这里,她立刻从床上蹦起来,叫招娣梳妆更衣。
招娣从蒋氏送来的那红木大箱子里拿出一套藕荷色琵琶襟衫,袖口镶白底全彩绣牡丹阔边。由于要进佛门圣地的缘故,这套衣衫比宝龄以往的那些都来得素雅,颇让她满意。临出门前,招娣又拿了石青伶鼬斗篷给她披上:“大小姐,昨儿夜里起下了雪。”
下雪了?宝龄推开门,稀稀落落的雪片子便夹杂着凉风扑面而来,整个顾府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中。果然下了雪。宝龄带着招娣走出门口,却看到连生正站在屋檐下。白色的雪花将他的睫毛压的弯弯的,仿佛积了露珠一般。
招娣在旁道:“老爷吩咐了,连生会跟着大小姐一块去。”
宝龄有些无语,只点点头,一路朝前走。连生迟疑了一下,也跟了上来,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行至大门口,阮氏与白氏已各自带着丫头婆子等候。门口还停放着两辆马车,一辆雕刻精美花纹,豪华别致,后头一辆则寻常一些。想必是代步之物。
阮氏见了宝龄柔柔一笑:“宝婳原是要去的,可忽然变了天,我便叫她别去了,咱们走吧。”边扶着贾妈妈要上马车,一旁的白氏却娇笑一声,自然地搂住她:“大姐小心。”
等太太姨奶奶小姐都上了前头那辆马车,那些丫头婆子的才陆续上了后头那辆,连生却愣愣地站着,细长的手指绞在一起。宝龄正巧掀开帘子,又好气又好笑,指了指后头那辆马车道:“还不快上去?”他才低着头上了车。
两辆马车缓缓朝前驶去。车厢中,宝龄与阮氏坐在一头,白氏坐另一头。阮氏将手放到宝龄膝上道:“冷么?”
宝龄连忙摇头,阮氏又笑一笑,笑容柔弱歉意:“都怨我身子不好,不能像其他做娘的一样,总带着你们姐妹俩出去,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我最盼望的,求菩萨保佑你们姐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娘心里就高兴了。”
宝龄忽然便想起小的时候跟母亲出去,每次坐车,母亲也总喜欢将她抱在怀里,问她“龄龄,你冷不冷”、“龄龄,饿吗”,一时间有些恍惚,将身子轻轻地挨紧了阮氏,扭头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忽听阮氏道:“梅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宝龄回过头,只见白氏颦着眉,捂着心口,平日里鲜艳欲滴的容颜,竟显出几分疲态。想起来,从顾府出发也已有一段时辰,一直能言善道的白氏,似乎并未说过一句话,完全不像她原本的性子,难道是病了?
白氏见阮氏询问,立刻挤出一丝笑:“都怪这马车一路颠簸的,老觉得心要蹦出来似的。”
阮氏于是吩咐那马车夫将车驶的平稳些,马车夫应了声,放慢了速度,窗外那些原本疾驰而过的景色便变得清晰起来。宝龄尽量压抑自己的好奇之心,却还是忍不住掀起帘子去看。
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个时期的苏州亦是繁荣无比。临近年尾,大街小巷都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虽是几日前的天气略微有了几分春意,但昨夜下了雪,路人几乎都未脱去厚厚的棉衣,将手缩在袖子里头,三三两两地寒暄说话,哈一口气,都是白的,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光福铜观音庙在虎丘境内,离顾府本不是很远。转了几道街,人渐渐冷清了些,四周古树参天,令人眼前一宽,行了一段,马车便稳稳地停下,下了马车,宝龄随着一大帮人马进寺上香、祈福。顾家想必是寺庙的“大主顾”,有专门的厢房供歇息,一踏入厢房,那慈眉善目的住持便双手合并迎上来道:“阿弥陀佛,南京的阮檀越上月刚来过。”宝龄知道他说的是自己那表舅妈阮夫人。阮氏捐了一些衣物银两,又低声细语地与那住持闲话了几句,寺内的小和尚便端来各式清雅的素斋。用过饭,宝龄闲得无聊,便到处参观,走着走着,听到身后轻细的脚步声,一扭头,便看到连生。她不觉失笑:“我没事,不用一直跟着我。”
连生抿抿嘴,不做声。宝龄目光一飘,唇边的笑意化作几分惊讶,白氏正从西南角的一处殿堂内疾步出来,神色匆匆,居然连与她擦身而过都恍然不觉。
宝龄蹙蹙眉,侧过脸道:“连生,你说三娘从哪里来?”
连生目光望过去,脸忽地红了。宝龄疑惑地朝着白氏出来的那处殿堂望去,那殿堂三三两两往来一些年轻的夫妇,直到看到大堂中央的观音手中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宝龄才心有所悟,想起连生的神情,又不觉好笑。白氏这么偷偷摸摸的,居然是去……求子。
记得那一日看戏,那些女客闲聊八卦时便说起,顾老爷最遗憾的便是膝下无子。也难怪,要是白氏能生出个带把的来,地位大约立马便飞升了吧?只是,求子也求的那么鬼鬼祟祟,不得不让人生疑。难道白氏是怕横生枝节?要说大宅子里的尔虞我诈,宝龄就算没有真正经历过,也看过电视看过书。白氏要是生子,威胁的不过两个人而已,一个是宝龄的娘,顾太太阮氏,另一个便是二姨太蒋氏。
宝龄只片刻便把阮氏否决了。阮氏这样一个不问世事、温柔清淡的女子,仿佛谁都可以骑到她头上去,要说白氏欺负她还差不多。剩下的蒋氏,宝龄想到她设了一局让自己往下掉,便觉得很有可能。蒋氏要做当家,可又愣是蛋也没下一个,这在一个母凭子贵的时代的确不太妙。如今是阮氏体弱多病,白氏一无所出且进门不过一年,所以蒋氏才能继续维持现状,但若是白氏生了个儿子呢?为了保住当家之位,蒋氏也许倒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厢房里,阮氏已与住持叙完话,见宝龄若有所思地走进来,轻轻一笑道:“今儿是年三十,那些庙会可热闹的很,可惜我不能走久路,梅珊,你同宝龄去逛逛吧。”
宝龄回过神,却听白氏道:“我原也是想去的,只是那马车实在颠簸的紧,要在多坐一会我真受不了,还是跟着大姐回府吧,宝龄不是还有个跟班么?叫他跟着就得了。”
宝龄一愣,阮氏已道:“既然如此,也好。”从怀里拿出一包银子放到宝龄手中,“若有喜欢的就买了回来。”
宝龄出来的时候本就想着可以到处逛逛,此刻听了阮氏的话,心底也雀跃起来。毕竟恐怕没有一个现代人受得了足不出户一个月有余。阮氏吩咐留了一辆马车给他们,大部队走后,宝龄问招娣:“附近有哪里可以逛逛?”
招娣有些为难,低声嘀咕:“从前小姐都是一个人出去的。”言下之意,小姐去的地方比她多得多了,怎么还来问她。
宝龄只好道:“我好久不出门,都忘了该去哪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靠近平江。”招娣道。
“好吧,咱们就去平江逛逛吧。”对于宝龄来说,苏州前世也只去过一次,哪里都很新鲜,何况她的主要目的不是逛街买东西,而是呼吸呼吸自由的空气。
谁知招娣听了她的话,樱桃嘴微微一动,眼神古怪。再看连生,低着头,脊背瞬间僵硬。
“怎么了?”宝龄狐疑。
“没什么。”招娣立刻道。
宝龄问不出什么,索性不再问,吩咐马车夫去平江。掀起帘子往外望,人流又渐渐多了起来,与刚才来的时候不同,这里几乎是清一色苏州特色的小巷子,弯弯曲曲,两边俱是矮矮的两层小阁楼,沿河而立,窗上遮着厚厚的帘子,风一吹,轻轻掀起,传来笑声低语,愈发神秘。四周往来的大多是男人,长袍八卦、戴着瓜皮帽,将帽檐压得极低。
宝龄有些迷惑,回头见招娣脸色极不自然,而连生自从踏上马车开始便低着头,似乎走了魂一般。她皱皱眉喊道:“停!”
“大小姐!”招娣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颤颤地唤声。
“嗯?”宝龄朝她看过去,她脸色有些发青,又似乎泛着红,古古怪怪。
“那是……”招娣张口欲言,“那是……”
那是……?宝龄探出头去,一片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眯了眯眼,看到人流穿梭中,那巷子口竖着一块小小的石碑,石碑上似乎刻着三个字……胭脂弄。
拾柒、胭脂弄
正文拾柒、胭脂弄
宝龄盯着石碑上的那三个字看了半响,总算明白招娣的神情为何这般了,原来她竟无意中到了胭脂弄。她扬起眉毛,正想吩咐马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耳边忽然传来缠绵如丝的琵琶声,然后,一人在唱:“小春香,一种在人奴上。画阁里从娇养,伺娘行,弄朱调粉,贴翠拈花,惯向妆台傍。陪他理绣床,陪他烧夜香,小苗条吃的是夫人杖……”
宝龄蓦地一怔,下了马车,招娣连忙追了出来:“大小姐!您可千万别……”
宝龄朝歌声传来的方向望去,那窗户朝南,碧绿的帘子沾着白色的雪片子,被风轻轻一吹,露出一张绝美的容颜,正怀抱琵琶,吴侬软语、浅笑低吟。酡红的脸庞,眉目流转,让阁台上的那株披着雪霜的腊梅,都失了颜色。
“大小姐,这不是……”招娣本来通红着脸,此刻也是一愣,心想:那阁楼上的,不是大小姐一直迷着的……话还未出口,却听到自家大小姐欣喜地叫了声:“桂仙姐!”
琵琶声微停,阁楼里的人儿凝眉望下来,朱红的唇边也露出一丝惊喜:“宝龄?你等等!”
宝龄没想到在这里看到筱桂仙,不,筱桂仙与宝龄说过,她搬来了平江胭脂弄后的小院子里,宝龄只是没想到,她居然高高坐在胭脂弄的阁楼之上。
不消片刻,筱桂仙便缓缓地走了下来,月牙白绣红梅的长衫,一头瀑布般的青丝只用一根银钗随意地挽起来,肌肤胜雪、脸颊却是红的,走到宝龄跟前,嫣然而笑:“你来找我么?”
宝龄一怔,随即想到招娣刚才那尴尬万分却又不敢言的模样,几乎忍不住一笑:“我跟着娘去光福铜观音寺上香,便顺便想来看看你,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转过脸又朝招娣道,“你刚才叫我千万别什么?”
招娣红了脸,赶紧道:“没什么,招娣只是叫小姐慢些走,千万别摔着了。”说罢,她暗自松了口气,谁想小姐原来是看这位筱桂仙姑娘来了,她还以为,小姐安分了没几日,一出来便又固态萌发,想来这胭脂弄……只是,她不明白的是,这位筱桂仙姑娘怎么也会在这胭脂弄的阁楼之上?
“桂仙姐,你怎么会在……那上头?”宝龄此刻的疑惑跟招娣一样。
“魏老板前几日摆场子,遇到一帮地痞流氓,要挟咱们若不每个月交一笔保护费,便砸了咱们的场子,你也知道,这大半年来咱们的戏班子已是不太景气,几十张嘴都等着吃饭,哪里有多余的钱去交保护费?那帮地痞便懒着不走,连那些听戏的熟客都给赶跑了。”筱桂仙眉宇间掠过一丝黯然,“眼看就到了年关,这年怕是过不成了,还有年结的帐等着凑齐,魏老板一筹莫展,最后只好分了些碎银给咱们,叫大伙散了。”
“戏班解散了?”宝龄愕然,没想到那日花园里,竟是魏家班的最后一场戏。她虽不是顾大小姐,对听戏并不怎么着迷,但也略感惋惜。
筱桂仙幽幽道:“我从小便是个孤儿,跟着师父走南闯北才算有了个家,如今又只剩下一个人了,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从前胭脂弄的管事总来请我去他那里唱小曲,我嫌那地方乱,一直没答应,只是前几日实在没了法子,才去找那管事。”
“所以,你就开始在胭脂弄唱小曲了?”宝龄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筱桂仙,“可是胭脂弄这种地方,你一个姑娘……”顿了顿,宝龄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那阁楼之上似乎有一双眼睛透过纱窗,看着楼下的一切。那道眼神平静、深不见底,如一个叫人眩晕的漩涡,她心不知怎么一跳,蓦地抬头,碧绿的帘子轻轻摇晃,却哪里有人?只听筱桂仙道:“我原本也以为这样,万不得已罢了,不过……”
宝龄回过神,筱桂仙目光流转,唇边浮起一抹恬静的笑容:“他们给我安排的住处还算干净整洁,我在这儿唱了三日的小曲,不仅没有人为难我,还遇到了一个知音。”
宝龄不置可否,从殷媒婆与蒋氏的口中,她听到过些关于胭脂弄的事,那位东家仿佛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她当时还觉得幸好自己没再将连生送回去。想到连生,宝龄扭过头去。
连生不知何时也下了马车,站在漫天纷纷扬扬的白雪下,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巷子里川流不息的人群。乌黑的头发覆盖上了白色的雪,黑的更黑、白的更白。此刻,一扇门里走出几个地痞模样的男子,为首一个更是形容猥琐,晃过来,望了连生一眼,随即便笑了:“哟,这不是小连生么?真是许久不见啊,可还记得爷?”
那人的话被后头那群人阴阳怪气的哄笑声打散,宝龄听得不太清楚,却听筱桂仙在耳边低声道:“这人是大和帮的小罗罗丧彪,就是他来跟魏老板收保护费又砸了咱们的场子,要不是他,咱们戏班子也不会就这么散了。”宝龄望过去,只见连生身子猛地一颤,脊背僵硬,垂下的手指节泛着青白,于是微微皱眉走过去:“连生!”无意中碰到他的指尖,一片冰凉,细长的手指绞在一起,微微颤抖。
“咦?”丧彪惊讶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原来是顾大小姐,听说连生被你长包在顾府,原来是真的,顾大小姐,你也太小气了些,像这般标致的货色,好歹大伙一块儿分享分享,或者,若顾大小姐觉得连生伺候的不好,也可以来找我,我丧彪的功夫可是出了名的……”
啪的清脆一声响,随着这声响,连生蓦地抬起头,眼中尽是震惊的神情。丧彪的脸上被清晰地印上了五个鲜红的指印,原本得意洋洋的脸立刻变作青灰,他手下立刻有人冲过来吼道:“臭娘们,居然敢打我们彪哥!活得不耐烦了!”
宝龄举起的手就停在半空中,手心还传来用力过猛之后的刺痛感。在她的底线里,不允许有人欺负她的朋友,筱桂仙是、连生亦是。她冷冷地盯着丧彪,一字一字道:“我一个小女子,借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得罪彪哥你,不过,九爷请我来喝茶,我看不惯他门前有条疯狗乱吼乱叫罢了。”
丧彪手下的人一时愣住,双双交换眼色,丧彪也不知在想什么,忽地笑笑:“原来是九爷的贵客,九爷的面子我丧彪当然给。”转过脸一挥手,“走!”一群人便一溜烟散了。
“宝龄,你认得……九爷?”待人都走后,筱桂仙若有所思地问。
她哪里认得什么七爷九爷的?宝龄摇摇头,“胭脂弄的东家我怎么会认得?我只是吓吓他们罢了,其实我这心里都打着鼓呢。”
筱桂仙一愣,终是扑哧一声笑了:“你呀,胆子真大。”
宝龄颇为无奈地笑笑,刚才的情况她来不及思考,只想起蒋氏说过,青莲会夺过大和帮的码头,想来这两个帮派之间,纵然不是仇敌,也很有些利益冲突。而那位九爷在青莲会的地位非同一般,如今在青莲会的地盘上,大和帮的人想必轻易不敢乱来。果然叫她猜对了。
只是没想到自己无意间的一个决定,居然勾起了连生的回忆,还让他如此难堪,她见连生雪白的牙齿死死地抵着唇,分明那么愤怒却又隐忍着,有种小小年纪不该有的成熟,心下又是歉意又是难过,不觉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没事了,没事的。”
连生抬起头看宝龄,漆黑的瞳仁里一片茫然,只觉得手指传来的温度让自己有了一丝真实感,不觉下意识地攥紧那份温暖,仿佛一松开,又会陷入一片冰冷中。
宝龄愣了一下,任由他这么握着,她只想让他不再那么害怕,给他一点点力量罢了。转过身,她朝筱桂仙道:“桂仙姐,你要千万小心。今天是年三十,我还要赶回去,过几日再来看你。”
“你也是。”筱桂仙点头,低声道:“时间过得真快,已是除夕了。”
宝龄见她眉宇间隐约有些伤感,想是又想起从前在戏班子的事,心里忽然有个想法:“桂仙姐,不如……你跟我一道回家过年吧?”
“跟你回家?”筱桂仙愣了一下。
宝龄笑笑:“你知道我最喜欢听你唱戏,过年自然高兴,但若少了你的曲子,岂不是美中不足?”
筱桂仙柳眉微微一扬:“你呀,明明是怕我孤单,倒说得好像自己硬要我去似的。”
“都一样。”宝龄轻轻一笑,“若你来,便叫人通传一声,我去门口接你。”
“咱们顾大小姐今日要听什么?”半响,筱桂仙露出一丝俏皮的笑。
“随意。喜庆一点的吧。”
“好。”筱桂仙揉了揉宝龄的头发,“你先回去等我,我回房整理整理就来。”
说罢转身上了楼,穿过长长的走廊,吱嘎一声推开那厢房的门,铺着波斯流苏毯的西式长塌上,门内的人依旧半寐着,她不觉踮起脚、放轻了脚步。
只是那人还是听到了,狭长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唇角一扬,笑容几分清澈、几分慵懒:“见完你的朋友了?”
筱桂仙停住脚步,下意识地用手撩开额前的碎发,低声道:“对不起,将你吵醒了。”
“不要紧。”那人修长的手指一伸,取过红木小几上什锦盘里的一块芝麻糖,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剥去面上裹着芝麻的薄衣,动作很慢,手指却极为灵巧,眨眼间便露出雪白的糖心,缓缓放入嘴里,然后,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几乎透明的俄国伏特加,薄薄的唇瞬间波光流转,“你开心便好。”
筱桂仙不知那是什么酒,却知道它极烈,或许比常见的竹叶青更烈。她从未见过一个人用烈酒来佐甜食吃,直到遇到这个人,心底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为过,反而……很好。此刻听到他的话,她抬起头来,明亮的眼睛更亮,小声道:“夜里,我也许会出去。”
那人轻轻一笑,不问缘由、也不问要去哪,只道:“我叫人备车。”
“不用!”筱桂仙赶紧道。
“你回来想必已是深夜,有人接送,我才放心。”
筱桂仙一愣,唇边浮上一丝羞涩的笑,低低了应了声,掩了门出去。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叩门。软榻上的人只从鼻腔里懒懒地应了一声。一个一身黑衣的年轻男子推门而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神情硬朗,刚要开口,那人已微微一笑道:“是不是有人送来了新年礼物?”
黑衣男子低下头道:“是,爷要如何处置这份礼物?”
那人仿佛漫不经心地道:“搁着,既然是一份大礼,总要好好保管才是。”
“那送礼那边……”
“如他所愿。”
“是。”黑衣人无比恭敬地道,正要退下,却听自己的主子随意地道:“平野,刚才我好像听到丧彪的人在说谁活得不耐烦。”
黑衣人面无表情地道:“爷,我看,是他活得不耐烦了。”
那人挥了挥手,唇边露出一丝纯真的笑容,倒有些像个孩子耍赖般喃喃:“吵得我睡不着,现在,我得好好睡一会,别再叫人吵我。”
而另一边,宝龄坐在马车上,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睁开眼,才发觉路经一片市集。刚才原想逛逛,可误打误撞倒去了胭脂弄,此刻在车上小歇了会,顿感饥肠辘辘。她想了想,便吩咐马夫停车。那马车夫一停车便过来掀开帘子,本来低着头,眼神不经意地朝里一看,盯着宝龄的手,忽然露出古怪的神情。
拾捌、喜上加喜
正文拾捌、喜上加喜
宝龄一怔,才发现从上马车开始,她便一直牵着连生的手,一开始她并不介意,后来一坐上马车,便有些累了,昏昏沉沉的眯了一会,此刻马车一停,她才有些回过神,几乎忘了自己的手与连生紧紧相握。
连生似乎也发现了那马车夫的目光,飞快地松开她的手,跳下马车,走了几步,却原地站着不动,似乎在……等她。
宝龄走过去,朝他微微一笑:“走吧,高兴点,今儿可是过年呢。”
坐在马车上并没留意,外头的雪似乎越下越大了。招娣替宝龄撑着伞,宝龄缓缓而行,几乎每一家摊子都要停下来看上一看。胭脂水粉、朱钗罗裙、补品药材……这个时代的商品,虽说没有现代那么豪华、应有尽有,但胜在复古之美,除了许多自古以来便有的货品,还有一些是舶来货,也就是外国货。譬如波斯的地毯、葡萄酒,日本的彩绘器皿,朝鲜的人参等等,让她不觉眼花缭乱。
招娣低声道:“大小姐,这些东西家里头都有。”心想:小姐喜欢买东西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宝龄笑笑:“家里的是家里的,可我总不能拿家里的东西送给人吧?”
“小姐买这些东西是送人?”招娣倒有些惊讶了,这位大小姐,平日里虽是挥霍无度,但何曾买过东西送人?
宝龄点点头,她将画册送给宝婳当新年礼物,别人总不能什么都没有吧?掐指一算,还有五个人。她老爹、阮氏、蒋氏、白氏,还有……阮素臣。想到阮素臣,她忽然有些头痛。送什么东西不会掉价、又不显得暧昧呢?
她想着便扭过头去看连生:“连生,你觉得你阮大哥会喜欢什么?”
连生一愣,招娣也张了张嘴。宝龄无奈道:“只是新年礼物罢了。”
连生想了片刻道:“阮大哥喜欢写字画画,送笔吧。”
笔?宝龄笑了,她怎么没想到呢?阮素臣那样的人,除了笔,还有什么更适合呢?而且,送笔看起来也并没什么暧昧之处。她于是晃了一圈,找到了一处卖文房四宝的小摊停下来。选了半天,看中了一支天鹅羽毛翎笔,不算贵重、却又不落俗套,正好很符合她心底的尺度。却听招娣道:“大小姐,您忘了,每年三十,四公子都要赶回南京去过年,此刻恐怕早已在路上了,要过了元宵才回呢。”
宝龄一愣,她怎么没想起阮素臣家在南京,是要赶回去过年的呢?这样也好,省得多事。
她正准备走,却见连生望着那支羽毛笔,漆黑的眼睛湿漉漉,掠过一丝光彩,心底一怔,便朝那白胡子大爷道:“老板,我要这支笔。”
连生抬起头,宝龄朝他笑笑:“给你做新年礼物吧。”
连生一愣,也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立刻露出一丝不自然,扭过头去,像跟谁生着闷气般地道:“我不要。”
小屁孩,莫不是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绪不佳?宝龄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若不喜欢,就丢了吧,反正我没人送出的礼物再拿回来的习惯,这样太没面子。”
将笔盒塞到连生手里,宝龄索性转过身不去看他,却看到那白胡子大爷收了钱正在整理一些收来的字画,正巧取出其中的一副书法,笔锋苍劲有力,结笔处如一弯银钩,霸气天成。写着十二个大字: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
好一个日月同光!宝龄不觉暗暗赞叹一句:“老板,这字怎么卖?”
大爷一愣,连忙将那字画卷了起来,摆手道:“不卖不卖。”
“怎么不卖?”宝龄疑惑。
大爷见她装扮素雅,不过是个寻常人家的姑娘,便压低声音道:“不是我不想卖,而是不能卖。这幅字,是我捡来的,这字体与从前那北地的‘华北王’十分相似,也不知是出于何人之手,竟不输暮晓书院四公子的真迹!就因为这样,我只能珍藏着,不能卖。”
宝龄一怔,笑了。阮素臣的笔墨她是见过,只是没想到会有人将他与从前的“华北王”相比。而这字画上的[奇·书·网]字迹,比阮素臣更多了几分霸气。根据那本野史书所载,华北王死了也快十几年了,据说他整个族氏都被灭了,那些真迹怕是早已灰飞烟灭,若真有遗留下来,寻常人也不敢买来挂在家中,毕竟如今是“阮家皇朝”。看这老板将这它藏的那么好便知。
她便也不再多想,转身离开那摊子,找了一家饭馆吃过午饭,又买了几样首饰、几样药材,才上了马车回府。
只不过一夜一天而已,初春的第一场雪便将顾府门口蜿蜿蜒蜒的青石板路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雪白。大门口,祥福叔正在贴春联。右书:年年顺景则源广,左书:岁岁平安福寿多,横批就是正中央高高悬挂的那块金灿灿的牌匾:积善之家。
宝龄行至大花园之时,已听得一片话语笑声。原来是二姨太蒋氏与顾老爷布施归来,正拿着百姓送的那些萝卜、蔬菜分发给下人丫头婆子。
宝龄听得蒋氏道:“那些老百姓都说老爷是菩萨转世,说咱们顾家实在是积善之家,这不,大帅也赐了金匾来。”
原来那块金匾是大帅府“御赐”的,怪不得蒋氏一张脸比春光还明媚。回到拂晓园,宝龄小歇一会儿,祥福叔便来唤她去花厅吃饭。花厅里顾老爷正坐在大堂中央,宝龄刚坐定,便有人来报:魏家班的筱桂仙姑娘来了。
宝龄于是道:“女儿擅作主张,将魏家班的筱桂仙姑娘请来唱戏,爹不介意吧?”
“哦?”顾老爷呵呵一笑,“每年过年你都有新花样,还不快将人家请进来。”
宝龄顿时欣喜地站起来,走到大门口,便看到筱桂仙从一辆旧式的黑色轿车里下来,不觉愣了愣,笑道:“桂仙姐,我正想着雪下那么大你怎么来呢,原来你有专用司机。”
筱桂仙的脸忽地红了,笑笑:“是管事正巧要出门,顺路叫人送我过来罢了。”
宝龄望过去,茶色的玻璃遮盖下,也看不清里头的人,于是笑笑:“走,进去再说。”
回到花厅,一家人已整整齐齐地坐了下来。顾老爷朝宝龄挥挥手道:“来,叫你的朋友一起坐,今儿过年,大家热闹,也不必拘于礼节。”
筱桂仙谢过坐下,众人见了她虽有几分惊讶,可毕竟是顾老爷发了话,又大约由于清晨的布施百姓反响热闹,所以蒋氏心情是极好的,只看了筱桂仙一眼,倒也没有说什么,便开始讲起那些布施的见闻来。就连宝婳也没再自己屋里头吃饭,坐在阮氏身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年,贾妈妈为她刻意打扮了一番,围上了阮氏送的丝巾,原本苍白的容颜略施了些薄粉胭脂,显得楚楚动人。阮氏温婉的笑着,虽是偶尔咳嗽几声,但并没有提早退场,反而不住地往宝龄与宝婳碗里夹菜,一时间气氛融融,窗外是白雪纷飞,屋内是一片温馨景象。只是白氏延续了一整天以来走神状,就算是说笑,也跟心不在焉似的。
筱桂仙略略吃了几口,便上去给大伙唱小曲,唱的是《富贵长春》、《天官赐福》,顾老爷也极为满意,笑道:“都说魏家班的筱桂仙一开口便能颠倒众生,平日还不觉,今日清唱一曲,果然如此。”
宝龄笑道:“爹若喜欢,我便叫桂仙姐常来府中做客。”
“也好,省得你觉得家里寂寞,又寻着借口往外头跑。”顾老爷开怀一笑。
……
一顿饭吃过已是深夜。每年三十,各家各户都有守岁的习俗,顾家也不例外。年长者守岁是为了“辞旧迎新”,而年轻人守岁是为了替家中父母祈福延年。
吃过饭,顾老爷对宝龄道:“你祥福叔已买了几大捆的烟火,待会儿你们一道去玩,到了子夜祥福就会放炮竹与烟火,你们差不多年岁的孩子,总是欢喜那些东西,每年你都吵着要看,硬是不肯睡。”
宝龄朝宝婳看去,宝婳眼睛亮晶晶的,于是她笑着应了。
阮氏似乎颇为欣慰,从旁道:“其实这过年过节的,要数你们最开心,我们是老了,要闹也闹不动了。”
蒋氏连忙道:“大姐,你说的是哪里话?今儿过年,你可不能早早地就躲进屋子里,不如去我那里坐坐,咱们姐妹好好说说话。”
“我也想啊。”阮氏微微笑着道,“可只怕刚说一会话,便犯了困。”
蒋氏一愣,仿佛回过神来一般,讪讪然地笑了:“也是,还是叫老爷早点陪着大姐去歇息吧,我明日再去大姐房里给大姐拜年。”
众人又闲聊了一会,宝龄从他们那些对话里听出来,似乎每年除夕之夜,顾老爷都必定是在阮氏房里过夜。果然,坐了一会,顾老爷便站起来要陪着阮氏回瑞玉庭。
宝龄抬起头正好瞧见贾妈妈脸上露出一种欣慰的表情来,觉得有些奇怪,虽然她不知道顾老爷的一房正室、两房小妾,平日他去谁房里比较多些,可从那日顾老爷与她谈话说起阮氏时流露的神情来看,他对阮氏是极有夫妻之情的。既然如此,贾妈妈那表情又为何像是终于盼来了一般?也许是因为阮氏身体不好的缘故,所以顾老爷怕打搅她,便很少过夜吧?宝龄正这么想着,却听一直没有开口的白氏忽然唤道:“老爷!我有事要跟您说!”
顾老爷转过身,笑笑摆手道:“有事明日再说吧。”
白氏颦眉,微一低头,却又飞快地抬起来,脸颊不知怎么一片绯红,小声道:“我本也想着晚些再告诉老爷,可又想着,还是早些确定的好。”
“究竟什么事?”顾老爷蹙眉。
“老爷。”白氏低头一笑,千般娇羞、万般妩媚,“我怕是……有喜了。”
一句话,屋子里的人全都怔住了。顾老爷双目顿时神采奕奕,一步走到白氏跟前,执起她的手:“梅珊,你可是说真的?”
白氏小声道:“这几个月我那月事迟迟不来,又喜吃酸,本来也没想到,只是今日胃里难受,想吐来着,忽然便想,是不是有了。”
白氏的话叫宝龄不禁错愕,半响又觉好笑:原来那光福铜的求子观音居然这么灵验,白氏前脚刚求,后脚便怀上了。
蒋氏已腾地站起来,本来红光满面的脸大约是来不及变化,就这么愣着,半响才挤出一丝笑:“真是恭喜三妹了。”
只有阮氏又咳嗽起来,贾妈妈急着去扶住她,她咳嗽了几声,朝顾老爷道:“老爷,这可是大喜事啊,今儿夜里,您就陪着三妹吧,毕竟是头一胎,她免不了反应大些,您在她身边总归好些。”
顾老爷便立刻吩咐祥福叔去请白朗大夫,一群人立刻众星烘月般扶着白氏回了屋。蒋氏呆呆地站了片刻,一声不响地便也朝屋外走去。
宝龄见阮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咳嗽的厉害,吃饭时略有血色的脸又变得苍白,忽然想起,若不是因为白氏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她老爹今夜应当是陪着她娘亲回屋里夫妻团聚才是,不觉暗叹一声:“娘,你没事吧?”
“娘怎么会有事?”阮氏露出一丝柔柔的笑:“你三娘有喜了,娘心里高兴还来不及,若她能生个儿子给你爹,我也就放心了。好了,今儿是大年夜,你跟宝婳一同去守岁吧,待会儿我叫贾妈妈去你那儿接她。”
拾玖、守岁(一)
正文拾玖、守岁(一)
阮氏的温柔大度,叫宝龄心里又是柔软又是难过,更是喜欢这位娘亲。
只是,宝龄倒有些替阮氏担心,阮氏一再的退让,会不会叫人骑到头上去?阮氏身子已是不好,若有一天,白氏真的生了个儿子……宝龄暗叹一声,无论如何,她会好好孝敬阮氏,不让阮氏受到伤害。从阮氏为了她刺了那玉面虎一刀起,她便在心里这么想。当然,还有宝婳。这一世,她有爹娘、妹妹三个血浓于水的亲人,比起前世破碎的家庭,不知好了多少倍,所以她更为珍惜。
宝龄回过神,见宝婳一动不动地站着,便弯下身,牵住她的手,刚想招呼筱桂仙一起去屋子里坐坐,便见招娣一脚跨进花厅道:“大小姐,阮四公子回来了,听说是积雪封了道,车子开到一半又抛了锚,南京是来不及赶去了,老爷便叫他在咱们家过年。”
宝龄一怔,宝婳已飞快地松开她的手跑出去,她一惊:“宝婳,等等!”跨出门槛便见漫天白雪下,宝婳正与阮素臣相对而立,阮素臣浅浅笑着,仿佛天地间的秀丽与高旷同时汇集于一身,而宝婳,明眸红唇,笑容嫣然,像一株空灵的白玉兰。
筱桂仙在旁道:“好一对璧人,宝龄,你居然有个这么美的妹妹。”
宝龄笑一笑,虽然那日宝婳难得一笑,已叫她心中吃惊,但在她眼里,宝婳依旧不过是个孩子,可今日宝婳蛾眉淡扫,居然是出尘的美。特别是当看着阮素臣的时候,那眸中流动的万种情意、千般美丽,怕是任谁都会动容。岂是那个骄奢跋扈的顾大小姐可比?
有一种女子,美的明朗艳丽、成熟优雅,叫人如沐春风,如筱桂仙。还有一种女子,美得楚楚可怜、不食人间烟火,叫人由怜生爱,恨不得将她揉进骨子里去。譬如,红楼梦里的林妹妹、四大美女之一的西施、武林外传里的白飞飞。
宝婳,便属于后者。
宝龄望了一会,见宝婳不知说了什么,阮素臣忽地侧过脸来,看到她,漆黑如墨的眸子凝在那里,表情模糊不清。宝龄连忙扭头朝筱桂仙道:“桂仙姐,咱们走吧。”
筱桂仙看了看阮素臣,又转而看住宝龄,心中似是想起什么,莞尔一笑,拉着宝龄的手便走过去,朝阮素臣与宝婳道:“我们也来看烟火。”又朝阮素臣道,“久闻暮晓书院阮四公子大名,我叫筱桂仙。”
宝龄有些尴尬,今日是大年夜,阮素臣又难得留宿,她本想避开、不打搅这对小情侣,却没想到筱桂仙竟将她拉了过去,她见阮素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驻了一秒,随即淡淡地朝筱桂仙笑道:“筱姑娘昔日以一曲《游园惊梦》闻名,几年前魏老板去南京摆场,家母亦是座上客。”
筱桂仙笑了:“我想起来了,原来大帅府的三夫人便是公子的母亲。”
阮素臣笑笑:“家母曾对我说,若于苏州遇到姑娘,定要再邀姑娘去府上唱上一曲。”
“可惜魏家班已解散了。”筱桂仙叹息一声,随即搂住宝龄,“不过,若日后宝龄去南京做客,我倒可以陪着一道去。”
原来阮素臣的生母在阮大帅的妻妾中排行第三。宝龄正听他们说着,却没想到扯到自己头上来,见阮素臣凝视自己,她略微一愣,笑道“日后有机会再说吧。”
话虽这么说着,其实她却觉得这事不太会发生。要说机会,或许宝婳还多些。若是宝婳与阮素臣两情相悦,又没她这个“第三者”从中作梗,说不定等到及笄之后,便会做了南京媳妇。
宝龄正想着,只听筱桂仙道:“咱们别光站着了,这雪又是越下越大了,不如去宝龄的院子里吧?反正那儿也能看见烟火。”又朝宝龄眨了眨眼,“宝龄,管事叫我子夜之前必须回去,否则就落了门锁,还有几个时辰,你预备怎么招待我?”
宝龄微微一笑:“当然得好好招待你了,我先去叫招娣准备些酒菜可好?刚才你光唱曲了,也没吃什么东西,回去肚子准会饿。”顿了顿,朝阮素臣道,“一道来吧。娘吩咐过我照顾宝婳。”
阮素臣眉心微微一动,淡淡地道:“也好。”
宝龄回到拂晓园,叫招娣去厨房准备些酒菜,小圆桌摆在窗边,既可赏雪又可看烟火,一举两得。宝龄与筱桂仙坐一侧,阮素臣与宝婳坐一侧。
因为是大年夜,那厨房里的下人们也正守着岁还未睡,所以动作倒是极快,几样精致的小菜很快便摆了一桌。除此之外,还有顾家米行特质的酒醴,宝龄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这酒与现代的甜酒酿无异,入口甜腻、芳香醇厚,酒味也不冲鼻。
招娣端上来一碟花生,宝婳小心地伸出手去取,阮素臣便抓了一把放在她跟前,又细细地为她拨开花生壳,宝龄看了一眼笑道:“宝婳,自己剥的才好吃呢。呶,就像这样。”她拾了一颗飞快地剥开,放进嘴里。
宝婳看着宝龄,半响,也取过一颗来,白皙的小手上沾满了碎屑,终于剥出一颗白胖胖的花生,飞快地看了阮素臣一眼,又侧过脸看着宝龄。
宝龄赞一句:“宝婳真厉害!”然后听到招娣咳嗽一声,心中暗笑,这小妮子怕是又以为自己在争风吃醋,可她只是不想让宝婳什么都假手于人,能慢慢习惯独立的生活,这对她的病极有好处。
一颗两颗……宝婳将剥好的花生放于阮素臣跟前,眼睛明亮若星。阮素臣笑笑:“你自己吃。”
宝婳只摇头,宝龄道:“宝婳,可不可以给我一颗?”
迟疑了片刻,宝婳终于取了一颗花生递过去,宝龄接过便笑了。宝婳正在慢慢接受她,这几天她去云烟小筑给宝婳讲故事,宝婳虽然还是不与她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但看得出来,已渐渐模糊了她的存在,不再那么敏感、惧怕。
想要一个人接受自己,必须让她习惯自己的存在。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那道距离,似乎正在慢慢消失。阮素臣说的对,只要真心,总会感觉到。
筱桂仙望着他们三人,提议道:“有酒有菜,却没有节目,不如,咱们玩行酒令吧?”
宝龄见筱桂仙面色酡红,似乎心情不错,也不忍扫她的兴,何况四个人这么干坐着等到子夜实在无聊,于是想了想道:“我有个新的玩法。我且说出来,你们听听行不行。”
她见阮素臣与筱桂仙都未开口反对,便道:“规矩是这样的,我们四个加上招娣是五个人,拿五颗骰子来,由最先一人摇,总共摇出多少点只能自己心中知道,然后,由摇骰子的人指定一人开始报数,五个人便从五点开始,顺时针逆时针都可,若喊到摇骰子的人手中的点数,便要受罚,喝酒表演都行。”
接着,宝龄将细节又讲了一遍。因为有五颗骰子,最小的点数便是五,最大的点数是三十,第一个人可以报一至三个数,第二个人可以根据心中猜测是否到了点数而选择继续往下报或返回,若返回,则由前一人继续报数或再返回,但每个人只可返回一次,掷骰子的人不可喊返回。每结束一局便拿掉其中一颗骰子,譬如说,五颗骰子之后便是四颗,相对应的,数字大小都会改变。
这是宝龄前世与同事在酒吧、KTV经常玩的一个游戏,输了的人喝酒,这个游戏有趣在可以根据人的情绪变化猜测是否即将要到达点数,但心理素质好的人可以临乱不惊,装出很轻松地样子报出一大串数字,让下一人以为离目标还很远,便中了招。
宝龄说完,屋子里有片刻安静,还是招娣忍不住先开了口:“大小姐,我、我不会!况且我一个下人怎么能跟公子小姐一道……”
“学学就会了呗。”宝龄道,“快,你先去找骰子。”
“哪里有骰子?”招娣嘟囔。
宝龄微微一笑:“你现在去下房瞧瞧,准有。”
今天大年夜,她不相信那些下人会早早地睡了。果然招娣不一会便拿了骰子来。
“谁坐庄?”宝龄问。
阮素臣从宝龄手中取过骰盅,摇过,看住她。
“从我开始?”宝龄愣了一下,想了想道,“五六七。”
接下去是筱桂仙,她细眉一挑笑道:“。”
招娣扭捏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报了个“十”。
轮到宝婳,她却默不作声。阮素臣柔声道:“宝婳,你报个数,我便奖你一颗玻璃珠可好?”
宝婳乌黑明亮的眼睛闪了闪,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努力地张开嘴,脸色绯红,良久,用很轻很轻地声音生涩地道:“十一。”
宝婳的出声让众人都很惊喜,阮素臣朝她鼓励地笑笑,侧过脸,悠然地报了三个数。十二、十三、十四。
宝龄目光一转道:“返回。”
阮素臣微微一愣,随即唇边似乎浮上一抹笑意,拿起身边的酒盅淡淡地道:“我输了。”他打开骰盅,原来摇的是五个三,十五点。摇骰子的人不能返回,所以输了。
有了第一局,接下来便容易许多,第二局是筱桂仙输,她唱了一首小曲,众人听得如痴如醉。第三局是招娣输,她急的跟什么似的,在宝龄的催促下才跳了个不知什么舞,生硬笨拙的姿势逗得众人会心一笑,连宝婳眼中都有了笑意。
第四局宝婳输。宝婳往阮素臣身边靠了靠,宝龄索性道:“宝婳,你若表演一个节目,你四表哥再送你一颗玻璃珠。”顿了顿又道,“我们不是说好了么,等宝婳看懂了那本画册,便说给我听,不如你说说那画册里的故事给大伙听吧?”
她观察许久,发现那玻璃珠对宝婳来说极具说服力,果然宝婳看看阮素臣,在阮素臣微笑点头之后,她缓缓开口:“小王子的家很小,陪伴他的只有一朵小玫瑰……”
虽然只是简短又稍显混乱的一小句话,但足以让宝龄开心:“宝婳说的真好,宝婳,你喜欢小王子么?”
宝婳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一丝羞涩。宝龄笑了:“咱们宝婳就是那朵小玫瑰,以后一定会遇到你的小王子。”边说边朝阮素臣看去,正好阮素臣也抬起头来,目光相撞,他眼底有一抹深邃的情绪,淡淡道,“下一局,到谁坐庄?”
就这么玩了几局,不知是不是甜酒实在口感极佳,宝龄不觉已喝了好几杯,头晕晕的,情绪却越来越高涨,仿佛穿越而来便没有再如此轻松过。她仗着前世玩过,逃过了几局,却终还是输了一局。
“宝龄,咱们可都输过了,轮到你了,你是要罚酒还是……”筱桂仙也喝了不少酒,脸色绯红,目光晶莹。
宝龄开始有些飘飘然,在她前世的教训中,若再喝下去便要醉了。她托着腮,望着窗外渐止的白雪,不知是不是由于酒精的作用,心中顿时感慨万千,恍惚一笑:“我唱首歌吧,叫……被遗忘的时光。”
这是宝龄前世最喜欢的歌,特别是看了《无间道》之后。那歌词,蔡琴那深幽、柔转的嗓音,如同走入一条幽静的胡同深处,叫人深深着迷。她吸了口气,靠在窗台上唱。
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
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渐渐地回升出我心坎。
记忆中那欢乐的情景,慢慢地浮现在我脑海。
那缓缓飘落的小雨,不停地打在我窗。
只有那沉默无语的我,不时地回想过去。
……
往事流年扑面而来,几乎将她吞没。时光隧道里,她一转身,便只是一人而已。那些亲切的容颜,全不见了。
贰拾、守岁(二)
正文贰拾、守岁(二)
屋内一时静谧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积雪打在树叶上的滴水声。一曲唱罢,筱桂仙首先打破沉默:“宝龄,你唱的是什么?不像一般的小曲。”
宝龄吸了口气才回过身道:“在桂仙姐跟前倒是班门弄斧了。”
“不。”筱桂仙连忙摇头,真挚地道,“真好听。”不知想到什么,眼神一亮道,“你以后教我唱好么?”
“好。”宝龄点点头,扭头便发现宝婳一动不动地望着她,而招娣则张大了嘴,只有阮素臣,漆黑的眼眸明亮深邃,若有所思。
宝龄心里咯噔一下,尽量掩去脸上异样的情绪,飞快笑一笑道:“屋子里挺闷的,我出去走走。”说罢也不看众人的表情走出屋去。
初春的第一场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树叶被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夜已深,从远处传来依稀的欢声笑语提醒宝龄,此刻,是万家团圆的除夕之夜。宝龄环抱着双手,缓缓地在屋檐下的石阶上坐下来,她记得小时候每年大年三十,外婆总会包上一大匾的饺子,吃完饺子,她就会和村里的小伙伴们一起放地老鼠、穿天猴。外婆过世之后,每年除夕夜,她跟母亲吃过饭,便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后来,她有了自己的朋友、同事,总是一大帮人聚在一起,唱K,打牌,守着大屏幕倒数最后十秒。
她总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如既往的过下去,一直到遇到心仪的男人,结婚、生子。然而现在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改变了,改变的很彻底,不留一丝痕迹。
“宝龄,你怎么了?”筱桂仙见宝龄一声不响地出去,便跟了出来,然后看见她坐在石阶上,不知在想什么,神情不似以往那般,仿佛变了一个人。
宝龄回过神,摇摇头:“没事,喝了点酒,有些气闷罢了。”
筱桂仙盯着宝龄,半响,凑到她耳边道:“那个人,阮四公子,就是你的心上人吧?”
宝龄心里咯噔一下:“什么?”
“你呀,崩装蒜了。”筱桂仙指尖在宝龄额头轻轻一点,“我虽然不知道你一个月前为何会离家出走,但记得那之前有一次,你跟我说过,爱上了一个人,可是,却看不透他,那日你看起来很苦恼,像只迷路的小白兔似的。我从来都没见过你那副模样,所以我知道,你一定很喜欢那个人。”
“是么?”那些关于顾大小姐的往事,宝龄只得模糊不清地应了声。
筱桂仙点点头,柔柔一笑:“后来,我听人说你为了阮家的四公子轻生,我才知道,原来你喜欢的那个人便是与你那青梅竹马的四表哥。”顿了顿,关切地望住她,“宝龄,你是不是还放不下他?”
宝龄一愣,原来筱桂仙以为她刚才看到阮素臣与宝婳的亲密而心里难过,所以才一个人跑了出来,不觉苦笑,也许是受到父母不幸福的婚姻影响,对于爱情,她一直持着观望态度,顺其自然便好。何况阮素臣根本不是她的菜,她哪里会触景伤情?只是,她心底的那些事,不能与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说,没人知道她的过去,没人了解真正的她,在这里,她是另一个人,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不能坦诚的与人分享,这种感觉,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是有多……寂寞。
她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却听得筱桂仙唤了声:“四公子!”然后,她侧过脸便看见一角银白色暗纹的衣摆,在她身边微微停住,留一小段距离。
筱桂仙莞尔一笑:“不觉都快子夜了,我该回去了,宝龄,我会常来看你。”
“我送你。”宝龄刚想站起来,却一阵眩晕,又跌坐下去。
“小心。”筱桂仙虚扶一把,笑,“你们顾家虽然是大,可我还不至于迷路,你当我是小孩子不成?”说罢朝宝龄挥挥手,又朝阮素臣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筱桂仙走后,不知道是由于那米酒后劲重,还是因为出来吹了风,所以酒劲便上来了,宝龄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脸颊也滚烫滚烫的。扭头看看,身后那雪白的衣摆依旧纹丝不动。她索性低头将脑袋埋在双膝之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模模糊糊地听到仁福堂那巨大的摆钟当当当的敲了不知多少下,然后,是嘭地一声,瞬间,漆黑的夜空忽然犹如白昼一般明亮。宝龄蓦地抬起头,便看到满天的烟火瞬间绽放,阮素臣离她不过伸手之间,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绚丽的光芒,她一时有些怔忡,模糊地笑笑:“放烟火了!宝婳呢?”
“睡着了。”阮素臣居然也坐了下来,雪白的衣裳沾上了雪泥,他却似丝毫不在意,“她一直都睡得早,这个大年夜大约是最晚的了,今晚,她很开心。”
宝龄点点头,她当然看得出来,宝婳今天与平日是不同的:“她开心就好。”
“你呢?”阮素臣忽然缓缓地吐出两个字。
“我?”宝龄不想他会突然问这么个问题,愣了一下道,“我怎么了?”
“你开心么?”
“我……”宝龄抬起头,烟火不知何时已放完了,大雪初晴,天井上方一片窄窄的蓝紫色天空中,尽是宝石般闪烁的星辰。她想起她居住过二十七年的那片城市的天空,霓虹灯太亮、污染太严重,并没有此刻这般清亮广阔,然而,却叫人如此怀念。她开心吗?突然告别了二十七年以来熟悉的世界,这一个月来,她表面云淡风轻,只是环境所逼罢了。她将自己原本的性格、生活习性,都压抑起来,戴上面具,开始另一个人的生活。怎会开心?但,若她没有穿越而来,便已经死了,有多少人能拥有重活一次的幸运?
宝龄许久没有说话,阮素臣侧过脸,良久道:“记得我刚来的时候,宝婳才五岁,胆小、不爱说话,后来,我告诉她,只要她开口说一句话,就给她一颗玻璃珠,只要她在十六岁生辰之前集满一百颗玻璃珠,就满足她一个愿望。她很喜欢那些玻璃珠,慢慢地开始说话,哪怕只有一两个字,我也会鼓励她。她一直拿那罐玻璃珠当宝贝,所以那日你杂砸碎了那只玻璃罐,玻璃珠掉的满地都是,我会生气。”
好像是解释什么。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酒,此刻的阮素臣轮廓柔和、脸颊微红,连眼睛都有湿润之意,竟是特别……温柔。
宝龄头痛欲裂,努力地撑大眼睛。原来那罐玻璃珠居然有这样的典故,怪不得宝婳拿回玻璃珠的时候才会那样盯着她看,怪不得招娣说,她变着法子欺负宝婳,阮素臣看不过去曾说了她几句。宝龄不知道阮素臣为何突然讲起了这件事,听见“自己”的恶劣行为,不免有些难为情,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道:“那玻璃珠已经满一百了吧?”
阮素臣点点头:“过了年便是宝婳十六岁的生辰。”
原来如此,所以宝婳今天开起来很不一样。宝龄微微一笑:“不知宝婳许了什么愿。”
阮素臣仿佛不经意地道:“你希望她许什么愿?”
“我?”宝龄笑了,这个问题很奇怪,宝婳有什么愿望,她怎么会知道?她扭过头看着阮素臣,阮素臣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氤氲着谁也看不懂的情绪,她只觉得眼前事物都虚晃着,笑一笑道:“我好像醉了。”
阮素臣没有等到宝婳的回答,却见她弯弯扭扭了一会,软绵绵地倒下来,他一怔,仿佛没有任何思考便伸手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见她皱了皱眉,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唇边浮起一抹无奈地笑,仿佛喃喃般道:“你是真的醉了,还是已不愿再说?”
他站起来,轻柔地扳住她的肩,又将手伸到她背后,便听见贾妈妈的声音传过来:“二小姐……”
他眉心微微一蹙,将宝龄的身子靠在墙上,转过身去,贾妈妈已走进天井。见了地上的宝龄,贾妈妈神情变幻莫测,随即道:“四公子,我来接二小姐。二小姐莫不是睡着了?”
阮素臣点点头:“劳烦贾妈妈了。”
贾妈妈皱皱眉:“要不是太太吩咐我晚些来,也不会如此,这天虽说过了立春,终究还是凉的,要是再染上风寒可就……”一边说一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道,“四公子也该回青云轩了,大小姐自会有人照顾。”
阮素臣笑笑:“这就回去。”
贾妈妈仿佛舒了一口气:“我将二小姐叫醒,咱们一块儿走。”
贾妈妈进屋后,阮素臣凝视宝龄片刻,忽然轻轻将她抱起来,缓缓走到一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屋子前,扣了扣门。
宝龄是真的醉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迷糊了多久,只觉得落在谁软绵绵的怀里,那人有淡淡的芳香……然后,是谁在叫她,轻轻扯她,瘦弱地胳膊使劲地搬动她,她下意识地拽住,只想找个支撑点站起来,不妨却拉着他哗啦一下倒下去,然后,她又睡过去。
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母亲叫她:“龄龄,醒醒,快醒醒!”她鼻子一酸,不知怎么就哭得稀里哗啦,抱住她叫:“妈妈,别走!妈妈!我不要做什么顾宝龄,我只要做你的女儿!”
被滚烫的液体灼伤,她腾地睁开眼,便看到一张青涩俊秀的容颜,顿时怔住。她分明记得刚才在跟阮素臣说话,怎么会变作了连生?而且,她还像只八爪鱼一般抱住他,手指几乎要掐到他骨头里去。
连生似乎也被她忽然睁开眼睛吓住,愣愣地盯着她的脸,明亮的眼睛里尽是震惊。
宝龄猛地缩回手,往脸上一摸,立刻呆住。她记得梦里见到了母亲,哭着抱住她,好像还喊了什么,没想到竟是真的哭了,还哭得满脸是泪。
连生望着宝龄,无法形容心底复杂的感觉,她刚才说了什么?是自己听错还是……
而宝龄此刻也在反复思考刚才梦里的情景,得出一个自己也不愿相信的结论,她刚才似乎真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观察连生的神情,半响道:“连生,你陪我说会话吧。”
连生没有出声,却慢慢沿着墙角坐下来。宝龄平复了一下情绪道:“我刚才,说了梦话?”
连生不置可否地看着她,仿佛在思考要不要说出来,良久才道:“你叫妈妈,你说你不要做……顾宝龄。”
宝龄望住连生,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不知过了多久才开口道:“连生,如果我说,我谁也不是,我是来自于几百年之后的人,你……信不信?”
连生猛地抬起头,抿了抿唇,仿佛回想起什么,眉心微微纠结,在宝龄以为他会觉得自己又在耍他,然后掉头就走的时候,他却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地吐出一个字:“信。”
这回轮到宝龄愣住了,为了掩饰刚才的那句梦话,她才问了这么一句话,原打算当连生吃惊之时,再跟他说是个玩笑罢了,反正从前的顾大小姐也喜欢捉弄他,没想到他居然……信她。
她张张嘴:“为什么?”
连生默不作声,只是专注地看着她,她被他盯得脊背发毛,胡乱地道:“别说我了,说说你吧。”
贰拾壹、默契
正文贰拾壹、默契
宝龄不过想转移话题罢了,没想到连生咬着下唇,沉默半响,幽幽地出了声:“我三岁那年爹就因为村子里的一场瘟疫死了,娘带着我沿街乞讨,几乎没有一顿饱饭,不久也得了重病,临终前将我交给舅舅抚养,一年前,舅舅赌钱欠了债,送我去胭脂弄还债。”身子轻轻地一颤,眼底露出一种惊惧、又隐忍的神情,“那天在胭脂弄遇到的那个丧彪,就是我第一个……客人,不过我死命挣扎,还咬了他一口,结果被人关起来,他们威吓我说,再不识相就带我去见九爷,直到……”他飞快地瞄了宝龄一眼,又别过头去,“直到那一天我突然被放出来,管事的告诉我,有人愿意出大价钱买下我,以后我不用再见其他的人,我被他们带去前厅,就看到……顾大小姐。”
宝龄一愣,敏感地发现,连生用了“顾大小姐”四个字,而不是“你”。不过她并不作声,只是由他说下去。
“我以为能暂时逃脱厄运,没想到那只是开始。”连生迷离的眼底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我根本不认得什么顾大小姐,可是她像跟我结了仇一般,百般的折磨我。那段日子直到她自尽还没有结束,我被那殷媒婆带出来,说我生是顾小姐的人,死了是顾小姐的鬼。然后……然后你都知道了。”
宝龄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见连生胸口起伏,显然回想起那段不堪的往事,心中极不平静,于是低低地唤:“连生。”
“嗯?”连生怔了怔,侧过脸。
“以后不会了,我保证,以后都不会了,你不用沿街乞讨,不用餐风露宿,更没有人会逼迫你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宝龄柔声道,“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会好好的。”
家?这个温暖又陌生的字眼让连生蓦地一怔,抬起头来望住宝龄。自从她醒来之后,眉宇间便与他从前看见的不太一般,可他除了迷惑,仍是不安,而此刻,他却觉得她眉宇间的阴郁与桀骜不驯竟像从不曾存在过,没有厌恶、没有轻蔑,甚至也没有一丝同情,仿佛乌云后的晴朗天空,温暖清澈,也彻底散去了他心底最后一丝疑惑。半响,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嗯!”
“对了。”宝龄微微一笑,“珠算难不难?”
连生摇摇头,又点头:“心诀记熟了便没那么难了。”
“其实算盘还有首儿歌呢。”宝龄仔细回忆了一下,“长方框里一条梁,串串珍珠里面藏,珍珠跳上又跳下,千变万化似魔方……珠算心法也有比较简单的速记方法,譬如说三下五除二,你可以记作……”
连生偏过脸,听得很认真,他的眼睛像是装满了月光的湖水,恬静又专注,然后,唇边不经意地浮上一抹微笑。可能连连生自己也不曾发现,他在笑,而且对象还是这个他一直视如蛇蝎的顾家大小姐。宝龄望着他的笑,有一刻怔忡,她从未见过他对自己笑,每一次见她,他总是剑拔弩张的,后来进了青云轩,他也没给过她好脸色看,她一直把他当做一个倔强骄傲的小屁孩罢了,而这一刻,她发现,他笑起来居然那么好看,分明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蕊,却又像是已开到最繁华处的肆意绽放,青涩中夹杂着一丝……灼人的美。
如果说阮素臣是清澈温柔的月光,那么连生便是初升的太阳,她相信,他很快便会耀眼的叫人睁不开眼。
不知聊了多久,宝龄隐约觉得与这个少年从这一刻开始,有了一种全新的默契,就像他明知她就在跟前,却会下意识地将她与顾宝龄区别开来;就像她分明应该纠正他,摆明自己的立场,但却任由他这样一般。
她安慰自己,连生是她身边的人中,唯一一个与顾家并没有太多牵系的人,就连他留在顾家,也是她的安排,所以在他面前,她微微放下了戒备、摘下面具。也许,她真的需要这样一个人,或者说,这样一个……朋友,让她可以做回片刻的自己。
而连生,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与他聊过天,不把他当做一个任人驱使的下人、一件玩物,平等的、坦然地与他说话,他感觉连四周的风都是轻的,钻进毛孔,让僵硬的身体渐渐松弛,让戒备冰冷的心渐渐温暖,就如同,那日她拉着他的手,传来的温度一般。
宝龄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中午。她抚着额头,依然觉得口干舌燥、眩晕目晃。幸好招娣很快给她端来了醒酒汤,她喝过才微微舒服了些,于是问招娣:“你昨天什么时候睡的?还有,阮……四表哥跟宝婳是什么时候走的?”
这一切,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招娣道:“四公子见我困了便叫我去睡,他与二小姐何时走的倒真不晓得,不过,后来半夜我醒了一次去解手,就看见……”
“看见什么?”宝龄敏感地抬起头。
“看见您与连生在外头,您拉着连生,结果……结果两个人都摔在了地上,我本想出来扶您的,可又见连生二话不说就将您拉了起来……”小脸微微一红,招娣倒说不下去了。当时她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连生原本应该恨小姐才对,可昨儿她看见的那一幕,又好像分明不是那样的。连生将小姐拉起来,又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然后一动不动地坐着,生怕吵醒了谁一般。她觉得整颗心都在跳,连忙躺回床上,盖起被子睡觉。
“是这样?”宝龄张张嘴,一片茫然。
她好像记得躺在谁的怀里,那人有很淡很淡的芳香,只不过她迷迷糊糊,以为是做梦罢了。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她实在难以想象,连生看似消瘦无比的身体,居然有这样大的力量。心里忽然滑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连忙道:“你听到我跟连生说什么了?”
招娣摇摇头:“我在屋子里,隔着窗,只看见您好像在说话,却听不清。”
宝龄长长地舒了口气:“其他人都醒了么?”
“都醒了。原本大年初您跟二小姐还有两位姨奶奶是都要去给老爷太太请安的,可昨儿那位徐大夫已确诊三姨奶奶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所以老爷便免了所有人的礼,在翡翠园陪着三姨奶奶呢,太太与二姨太都在。”
宝龄眉毛挑了挑,白氏果真有了身孕,还是三个月,怪不得她那么喜欢吃酸梅。可一般来说,这个时代母凭子贵,做人老婆的对自己的月事应极为敏感才是,白氏居然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却直到现在才有所察觉,昨天还去观音庙求子,是不是太迟钝了些?是白氏的月事本来就不准,所以疏忽了,还是白氏为了保住胎儿,故意隐瞒了一些时日?
宝龄思忖间,忽地道:“你刚才说,确诊三娘有喜的是哪位大夫?”
“徐大夫,安康堂的徐瑾之大夫。”
“为什么不是白朗大夫?”
“白朗大夫可不止咱们一家,光这苏州也兼顾好几户人家呢,听说是去了常州出诊,要一个月才能回转呢。”招娣道,“老爷等不及了,三姨奶奶也觉得得立刻看看才好,于是叫碧莲去寻个大夫来,碧莲便寻了这位徐大夫。”
宝龄沉默片刻,朝招娣道:“去将我昨儿买来的那些礼物分开包好,叫人搬去翡翠园,我想去看看三娘。”
翡翠园里,白氏正披着银鼠褂半倚在床上,碧莲给她端来山药乌鸡汤,她只喝了一口,便搁在床边的小几上,细眉一挑道:“你是怎么跟厨子说的?那么咸的汤,是不是想咸死我?”
碧莲吓了一跳,连忙跪了下来:“三姨奶奶饶命,三姨奶奶饶命,碧莲这就叫他们重做去!”说罢慌慌张张地出了门。
“什么死不死的。”顾老爷正坐在床头,此刻蹙蹙眉,语气却极是温柔:“这山药乌鸡汤,最是补血安胎,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白氏这才娇嗔地道:“哪里是耍小孩子脾气了,我都快是做娘的人了。”一手摸着那还看不出一点端倪的肚子,眉宇间尽是骄傲之情。
一旁的蒋氏面无表情,眼底却一闪而过的不削。只有阮氏柔声道:“梅珊,若你吃不惯这些,我房里还有去年老爷从广东带回来的血燕,不如,我叫厨子拿去炖了,给你送来?”
白氏看了阮氏一眼,笑笑:“有劳大姐了,不过您都说那些血燕是去年的,虽说刚过了年,也不过个把月,但这事儿谁说得准?要是坏了,我倒无所谓,只是怕肚子里那个有个闪失,到时大姐的一番心意遭人误解那就不好了。”
宝龄一脚踏进门槛,正巧听见白氏的话,见阮氏神色略微黯淡,却只是垂下头去并不作声,不觉有些气恼,轻轻挽住阮氏,一笑道:“娘,既然三娘不要,您便自个儿吃吧,三娘如今肚中有喜,这些东西,自然有的是,倒是娘您该多补补身子。爹,您说是么?”
顾老爷一见了宝龄,神情本是喜悦,此刻听了宝龄的话,更是欢喜,呵呵笑道:“是啊,媛贞,你身子本就弱,既然是我送你的,自己怎的不吃?你瞧女儿倒是懂得心疼你了。”
阮氏温和一笑,拍了拍宝龄的手背:“宝龄本就是个孝顺的孩子。”
白氏眼见分明本应围绕着她的重心,都转向了阮氏与宝龄,细眉微微一蹙,看了宝龄一眼,虽到底没再说什么,却也不如平日那般见了她便脸上开了花,喊她“宝龄”,熟稔亲热得跟什么似的,只是随意地应了句:“原来是大小姐来了。”
母凭子贵,果不其然,宝龄想。只是,白氏肚子里还不知是男是女,似乎太过高调了些。
倒是蒋氏,忽然与宝龄亲热起来,朝着她笑得极为柔和:“宝龄啊,怎么起得那么早?昨儿不是守了岁么。你这个年纪的姑娘,就应当多睡会。”
“都过中午了,哪里还早?”宝龄笑笑道,又吩咐那些下人将自己买的礼物拿进来,朝阮氏道,“娘给女儿的那些银两,女儿擅自做主给爹娘还有两位姨娘买了些东西。”
宝龄给顾老爷买的,是一些疏理气结的药材:“爹日日忙碌,肝火难免旺些,用来熬汤,可祛邪清热。”
顾老爷含笑道:“你这丫头,我看,你的意思是叫爹日后舍不得骂你吧?”话虽这么说,脸上却是红光满面。
送给阮氏的是一匹苏州真丝缎。她只觉得阮氏平日的衣着都太过素净了些,故此选了一匹鹅黄色的,鲜艳温暖,又不会过于鲜艳。阮氏很是满意,比照在身上,脸色也红润了些,随即从怀里拿出一封红包递给她:“乖。”
送给蒋氏的则是一只银手镯,虽不是极贵重之物,但上头雕刻着“富贵满堂”四个字,很是讨喜,蒋氏不知是真的爱极,还是别有原因,总之接过之后便直说好看,更是立刻便戴在了手上,自然,也少不了一封红包。
最后轮到白氏。宝龄买的是一串白玉珠,晶莹剔透,很是可爱。白氏叫碧莲接过去,宝龄道:“三娘,这玉并非上等的羊脂白玉,可却也能静心安神,保佑三弟平安吉祥。”
贰拾贰、新形势
正文贰拾贰、新形势
白氏愣了一下,似乎还不明白宝龄口中的三弟是谁,一旁的顾老爷已大为满意地点头道:“好!宝龄,但愿你三娘真能为你添个三弟!”
白氏一下反应过来,见顾老爷微笑地望着自己,脸颊立刻飞上两朵红云,终是扑哧一声笑了:“碧莲,还不快给大小姐沏茶!”说罢,又从怀里拿出一封红包来塞在宝龄手中。
宝龄略微一掂,那封红包似乎比阮氏与蒋氏的都来得厚重,只听白氏道:“宝龄,你可要拿好了,日后等你出了嫁,便要给弟弟红包了。”
宝龄但笑不语。
白氏又道:“说起来,咱们宝婳过了年便是十六了,宝龄也该十八了吧?毕竟女大当嫁,也不知道老爷会给你们准备怎么样的好人家呢。”
宝龄一愣,微微皱眉,白氏怎么突然提起她与宝婳的婚事来了?
一直未接过白氏话语的蒋氏此刻却开口道:“这事儿倒不用老三你操心,老爷太太自会定夺。”
白氏一笑,妩媚如丝的眼角微微翘起:“瞧二姐说的,宝龄与宝婳的终身大事,不就是咱们大伙的事么?”
蒋氏张了张嘴,不知是不是白氏从未拿话堵过她,所以愣在当场。
宝龄记得她刚醒来的第一日,白氏便是跟着蒋氏来自己屋里的,那时候的白氏,极会察言观色,顾老爷自不必说,余下的无论是顾家的正房太太顾太太阮氏,或是当家的二姨太蒋氏,还是她这位有老爷撑腰的大小姐,白氏都是表现的滴水不漏,当然,乖巧顺从的人暂时总归好过些,蒋氏或许心里头并不拿白氏当回事,但也不算为难她。然而仅过了一月有余,形式却开始了变化。
其实宝龄也看出来白氏从前那样巧言慎行,无非是因为自己在顾家位列最末,又一无所出罢了,如今却不同往昔了。别说是从来便柔善好欺的阮氏,哪怕是当家的蒋氏,或许她都不必放在眼里,日后这当家是谁,还指不定呢。
果然,利益联盟最容易结合,也最容易瓦解。
阮氏见蒋氏与白氏互相盯着彼此,连忙笑一笑打圆场:“女儿家的终身大事虽是耽搁不起,但也急不得,这事儿,我还得跟老爷好好商量商量。”
顾老爷也道:“嗯,我顾万山的女儿,婚姻大事,怎能草率?”此事才算不再提起。
时逢过年、又是白氏有喜,听说商会也即将扩建,顾老爷看起来心情大为舒畅,又说了一会话,他才叫白氏好好歇息,众人这才一一离去。
穿过大花园时,宝龄瞧见祥福叔引着一个二十多岁模样的年轻男子朝他们缓缓走来,宝龄与他们打了个照面,祥福叔道:“大小姐,这位是徐大夫,老爷安排他暂住客房,也好方便给三姨奶奶调理身子。”
宝龄朝那徐大夫点头微微一笑,那徐大夫看似颇为腼腆,目光一触,便立刻低下头去。
因为过年,所以宝龄并不需要去青云轩,也算是放了假,吃过饭,回到拂晓园稍作休整,便已是天黑。招娣端了水来,她正洗脸。却没想,拂晓园来了客人。
蒋氏笑容盈盈地跨进门来,倒叫宝龄有些错愕,放下手中的帕子道:“二娘怎么来了?”
蒋氏笑笑,扬了扬腕上的银镯子道:“二娘是来谢谢你的礼。”
宝龄吩咐招娣沏茶,又请蒋氏坐下,才道:“也并非什么贵重之物,只讲个心意罢了,都是一家人,二娘若要言谢,便是见外了。”
仿佛是宝龄的话叫蒋氏觉得很是中听,蒋氏的笑意更浓:“说的是,万事都讲究个心意,这心意才是最金贵的。我与你娘虽并非近亲,但也算是本家,要不是表姑夫姑母早亡,你娘被送给阮家抚养,咱们姐妹说不定自小就常会碰面,若是这般,你我姑侄之间想是更亲近些。”
宝龄原就对蒋氏的突然造访目的不甚明朗,此刻见她又讲起了那串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的关系,心中一凝,抬了抬眉,只是笑着,并不说话。
蒋氏却似乎心中早已有了一套说辞,顿了顿便接着道:“宝龄,上次的事,你心里头可别怨了二娘,二娘原是听了伙计一面之词,怕那连生背景太复杂,想想这么大个家,要是出了什么纰漏可不得了,于是叫人去查了查,没想到竟查出来那连生与你……”神色略显尴尬,“其实二娘也知道,那都是过去的事,如今你已懂事了,万万不会胡来。只是,那日正巧与你三娘说起这事儿,你三娘说连生那种身世的人,心里鬼点子多着呢,进咱们顾家也不知是个什么目的,保不准是别有用心,我同她说,连生留下是老爷的意思,我也做不了主,可她却说,二姐你要赶他走还不容易,我问她,她便说,老爷最疼的是宝龄,只要宝龄有事,老爷便万万不会再留下连生,我一时心中乱也拿不定主意,便一时糊涂听了你三娘的话,那日听说你落了水正洗澡,便告诉连生你有事找他……”
蒋氏的一番话,让宝龄不觉挑了挑眉梢。按照蒋氏所说,这一切,应该都是白氏安排的了。她虽知道白氏对此事不可能不知情,但对蒋氏如今所说也不置可否。转念一想,心中便是了然。蒋氏来找她,跟她“推心置腹”,句句诚恳,却貌似无意地说起那事儿是白氏想出来的,表面是像是心生悔意,道歉来了,其实,却更像是挑拨离间。一边拉拢自己与她的关系,一边叫她对白氏心生芥蒂。
蒋氏为何这么做呢?目的再明显不过。如今白氏肚子里有了子嗣,大为得势,蒋氏大约从白氏昨日的态度来看,也隐隐觉出不妙,只可惜蒋氏并没有子嗣,于是便来拉拢与她有些亲缘关系的宝龄。宝龄虽是个女子,但终究是长女,又受顾老爷宠爱,何况宝龄的生母阮氏虽贵为正房,却自顾不暇,从不管事,蒋氏若想找个依靠,宝龄自是最好不过了。
宝龄虽心中有了计较,却并不表露,只是故作惊讶道:“原来是这样。”
蒋氏很满意宝龄的表情,长叹一声道:“老三进门才不过一年半,我总念着家和万事兴,又见她虽年轻,但平日却挺乖顺的,所以对她好些,如今想想,她竟是早存了心眼,你瞧瞧,平日她是怎么对大姐的?那个低眉顺眼、花言巧语的,大姐心善,哪经得起她这般?对她自然跟亲姐妹一般。可昨儿呢?那话说得连我都为大姐不值,论资排辈,她是最晚进顾家的,如今不过肚子里有了,就这般那般的,日后若是生个儿子,怎还会将你娘,将你跟宝婳放在眼里?”
宝龄沉默半响道:“二娘是想叫我去找爹说说这件事,还是去翡翠园找三娘?”
蒋氏本也存着这样的意思,可却没想到宝龄直截了当就说了出来,反而有些木然,笑容满面的脸顿时一愣,讪讪然道:“这倒不必,就是叫你心里有个底,有时候,你不招惹人,人要招惹你,所谓防不慎防便是如此。大姐是菩萨心肠,我这个做妹妹的是怕她受了气也不说,憋在心里,更是难受,她那身子哪里经得起刺激?你是咱们顾家的大小姐,是大姐嫡亲的女儿,你若不帮她,还有谁能帮她?”
宝龄微微一笑:“二娘放心,若是有人对娘不利,我绝不会姑息,更不会叫娘受委屈,至于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二娘也不必耿耿于怀。天色不早,二娘还是早些歇息吧……招娣,送二姨奶奶。”
蒋氏颇有几分尴尬,她本以为来找宝龄这么一说,按照宝龄的性子定然不会待见白氏,就算不在老爷跟前告白氏一状,也会记恨上白氏,这位大小姐虽毫无城府,但闹事的本事却是一流,何况还有老爷宠得不知天高地厚。那连生的事虽是自己想出来,但白氏也逃脱不了干系,何况无凭无据,谁也说不清,若是宝龄跑去找白氏,与白氏争执一番,指不定还会动了手,那白氏肚子里那块肉说不定就会……却没想到宝龄居然似乎并不打算追究。
蒋氏第一次觉得宝龄不像是吓坏了所以从豹子变作了猫,反而像是变得有些难以琢磨了。不过她转念一想,自己的第一步计划虽然流了产,但如今之计也唯有拉拢宝龄才不至于孤军作战。于是站起来笑一笑道:“那好,二娘就不打搅你了,对了宝龄,按照规矩,大年初二的,你爹生意场上的人总会来拜会,男人谈男人的事,本也没什么,不过是过年,也会带些女眷来家中做客,按道理是你娘作陪的,可这些年你娘身子不好,所以都是我替她招呼,若你得空,便与我一道吧,也省得人太多,我张罗不开。”
宝龄想了想,应了。蒋氏走后,宝龄坐下来,慢慢思考她说过的那番话。蒋氏的一番话虽为挑拨,但从昨日白氏的态度来看,也不是没有一丝道理。只是,她并不想参合在其中罢了。若非必要,谁又愿意同一个屋檐下的人撕破脸皮?只是,白氏若真的太过分,欺负到阮氏头上,她也不会袖手旁观,毕竟,虽只有一个多余的相处,她也有了自己要保护的人。
她来自一夫一妻制的社会,在她心底,她与顾老爷、阮氏、宝婳才是真正的一家人。无论是蒋氏还是白氏,若在现代,充其量是个小三而已。若安安分分、和和睦睦,自然也是一家人,若不是,她当然也有选择,但她到底不想发生那样的事。只是,愿望归愿望,有时候,偏偏不如人愿。
华夏国的农历春节,虽不如现代节目那么多,却是冗长。整个正月里,几乎都是人来客往,从初二开始,顾府便门庭若市,无非是些商户,仗着过年,联络感情的有、送礼的有,当然,更少不了巴结的,送礼之余以求明年商会多照拂一些。此时的苏州已贸易繁盛,加上沪宁铁路即将开通,苏州又扼守交通要冲,江南商会统辖杭州、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和太仓直隶州等多个商务分会,自是不同寻常。官府的法令总是比较生硬,这个时候,商会既像是商人的保护伞、又像是官府的说客,要利用比较缓和的手段两面兼顾,成了官府与商人之间的中间人与润滑剂。
顾老爷身为商会会长,虽说是过年,但也少有清净。譬如今年开春阊门外一带的商户招收一帮年轻女工去分拣茶叶,聚集众安桥,一些小小混混便乘机揩油,不断滋事,弄得那些女工与商户叫苦不迭。
宝龄跟着蒋氏到花厅的时候,正巧听到那些商户与顾老爷说起此事。蒋氏见厅内说的火热,便没有立刻进去。
一人道:“如今那些帮会是愈发厉害了,手下那批人不断生事,白吃白拿,说是年结,可这年都快过了,人倒跑的无影无踪,若是不给,便将摊子都掀了,咱们本是小本生意,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
另一个附和:“的确如此,可又有何办法?莫说青莲会,就连大和帮手里,也都握着几十个码头呢,咱们的货物往来,若不靠他们,不就断了么?”
听到青莲会三个字,宝龄不觉怔了怔。
贰拾叁、担忧成真
正文贰拾叁、担忧成真
此事似乎说到了各大商户的心里,底下开始议论纷纷。
顾老爷摆一摆手道:“早在青莲会的老会长手里,大帅便与他签订了契约,青莲帮的各路码头供官府所用,所得利益五五分,这事恐怕要从长计议,待我问过大帅的意思再做定夺。总之,商会是大家的商会,不会叫你们吃了亏,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顾老爷一席话,底下终于稍微平静:“顾老说的极是,咱们就仰仗顾老给做主了!”
在宝龄眼里,顾老爷就是位慈祥的父亲,如今见他处乱不惊、大局若定,又甚为百姓着想,不觉会心一笑,很为有这样一位老爹而骄傲。
此刻祥福叔匆匆而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见了宝龄与蒋氏微微欠身,蒋氏也瞄见那封信,道:“祥福叔,谁的信?”
祥福叔朝里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回二姨奶奶,老爷的信,是……青莲会叫人捎来的。”
真巧,刚说曹操,曹操便到。
只见祥福叔回禀之后便进了屋,凑在顾老爷耳边不知说了什么,顾老爷浓眉一挑,拆开信来,良久,微微一笑,将信放入怀中。
蒋氏见厅里的人又开始各自说话,便带了宝龄进去,招呼那些女眷去偏厅坐。一直到吃过午饭,那些商户才携家眷陆续散去。待厅里只剩下顾老爷一人,祥福叔走上前去低声道:“老爷,无事吧?”
顾老爷摇摇头:“是致谢信罢了,青莲会对我们送去的新年大礼很是满意,还附上了连生的卖身契,从此连生与青莲会再无瓜葛。”
祥福叔笑笑:“连生是个聪明的少年,如此一来,他定能体会老爷的苦心,对老爷与小姐忠心耿耿的。”
顾老爷原本明朗威严的神情变得有些深沉,若有所思道:“信上还说,若商会有疑难之事,青莲会愿意出一臂之力。”
“怎的青莲会好像早已知道那些商户被滋扰的事。”祥福叔蹙蹙眉,“老爷……您可是想……”
顾老爷道:“你觉得如何?”
祥福叔眼中略微有些担忧之色:“这般好是好,只要青莲会出面,那些小罗罗定会安安分分的,不敢再闹事,只不过,老爷与青莲会一向从无往来,若是扯上关系,恐怕……”
顾老爷神色不定,半响笑笑道:“祥福,去将这张卖身契交给大小姐吧,就说随她处置,我想歇息一会儿。”
宝龄拿到那份卖身契的时候,刚与蒋氏分开,在回拂晓园的路上,她从祥福叔手中接过,略微诧异的神情变得释然,唇边微微露出一丝笑容。原来殷媒婆虽是将连生赎了出来,但连生的卖身契还在青莲会手上,如今连生总算是恢复了自由之身。她手指夹着那张卖身契,只见白纸黑字一清二楚地写着连生何年何月被卖到胭脂弄,何时头次开的“局票”,最末处,按着一个人的印章,那人似乎姓骆,叫平野。而印章之下,是一朵宛若雕刻般栩栩如生的墨青色莲花。
瓣长而广、青白分明。宝龄忽然想起前世一位虔诚教徒的博客上的一句话。上堂云:青莲视瞬已多繁,迦叶微微笑自谩。
那朵青莲仿佛也在笑,笑容分明从容纯净,却又叫人感到无形的压力,仿佛是一抹嘲笑,妖娆、洞悉一切。
她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甩掉脑海中那莫名其妙的错觉,谢过祥福叔。祥福叔缓缓道:“大小姐可以放心了。”
她是放了心,只是祥福叔的话像是别有深意似的,如同每次顾老爷与她提到连生一般,她觉得有些古怪,抬起头祥福叔却已转身离去。她吐了口气,回到拂晓园,经过下房时,听见里头隐约传出拨算盘珠的声音,便伸手叩门。
只是片刻,门吱嘎一声开了,连生探出半个脑袋,本是谨慎的神情,见了她,竟是稍显放松。他似乎刚起来不久,脸颊上枕头的红晕还未消除,却仿佛更红了些。长长的睫毛掩盖下的那双眼睛,露出一丝柔润,随即不知想到什么,又紧绷起来。
宝龄朝里头一看,便看到桌上的纸笔与算盘,微微一笑:“没打搅你吧?”
连生摇摇头,飞快地垂下眼,目光落在宝龄手中那张契约上,微微一愣。
宝龄有些迷惑,那日夜里连生分明像是已接受了她,怎么此刻又变得那么拘谨?她不明白连生,其实连生的拘谨是为了另一件事,可他心里那种微妙的感觉,宝龄此刻并不能体会,于是她索性将契约递过去:“呶,给你。”
连生接过去,半响才蓦地抬起头,目光里情绪复杂无比。
“怎么了?从今往后,你真正自由了。”宝龄扬扬眉,“看来你真得谢谢我,要不是那天那玉面虎来了我房里被人捉住送去青莲会,青莲会也不会卖这个情面给我爹。”
连生怔怔的,动了动唇,有些无措。宝龄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开个玩笑而已,你若真的感激我,等你发了工钱请我吃饭吧。”
连生显然愣了一下,手指不安的交错,半响抬起头,漆黑的眼睛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芒,亮的叫人睁不开眼。
宝龄盯着连生,心里忽然暖洋洋的,谁会不喜欢这样一个少年呢?他生活在这个社会的最底层,受尽苦难,所以敏感、倔强。他有自己的骄傲,却又不得不隐忍。分明是个纯真的孩子,却有同龄人没有的成熟。
宝龄稍作休息,吃过饭便去了青云轩。今日她约了筱桂仙。筱桂仙自从大年夜之后,这几日也会到家中看她,除了与她说说话,还让她将那日那首《被遗忘的时光》抄写下来,教她唱,宝龄反正也无事,她想着前世电影里这个时代差不多的歌,便教了她好几首。譬如《花好月圆》、《凤凰于飞》、《蔷薇蔷薇处处开》等。她也希望筱桂仙能将这几首歌唱红。
虽然她一开始对筱桂仙如今的工作场所有些担心,但好像去了胭脂弄之后,筱桂仙反而变的清闲了,脸色也红润许多,整个人出落地更美了。有时在她身上,总会出现一两样新的首饰,样样看起来不止价格不菲,而且别致。宝龄每次问起,筱桂仙总说是那位管事给置的装,宝龄想起大年三十那一日,筱桂仙似乎也是坐着管事的车来的,不觉暗自一笑,难道,筱桂仙与那位管事日久生情?她见筱桂仙脸颊上恬静愉快的神色难以掩饰,看来真的过的挺好,也就渐渐的放了心。
至于今日去青云轩,是筱桂仙的主意,本来宝龄是叫她来拂晓园的,可筱桂仙说,青云轩地方宽敞,又有那么一股子书香气,她没读过什么书,所以要沾染一些回去。其实宝龄也知道,这并非全部原因,主要的原因是:她这位善解人意的桂仙姐知道,大抵午后,阮素臣都会在青云轩,所以想给她与阮素臣制造机会。
果然一进青云轩,宝龄就看见阮素臣坐在园子里的软榻上。宝龄走过去,阮素臣正巧抬起头。这是大年三十那一日之后,宝龄第一次见阮素臣。阮素臣偏过头,乌黑的发随意的垂下来,望着她一步步走过去。目光相撞,宝龄点点头:“桂仙姐来了么?”
阮素臣道:“和宝婳在屋里。”
宝龄朝屋里望去,筱桂仙则正与宝婳说话,也许是由于筱桂仙天生温柔可亲,宝婳对她并不排斥,两人似乎相处的不错。
宝龄刚想走进去,便听得阮素臣道:“胃舒服一些了么?”
他怎么知道她这几日胃都不太舒服?她侧过脸,瞬间恍然,那一日她喝醉了,他在她身边。宿醉的人,胃难免会不舒服。于是道:“睡醒之后就没那么难受了……那天,你什么时候走的?”
“你醉得不省人事之后。”阮素臣淡淡地道。
宝龄点点头,有些难为情地笑笑:“不好意思,我没想到那米酒后劲那么足,我还记得在和你说话,后来就看到连生,连宝婳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还有,你跟我说了什么,一觉醒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阮素臣眉梢微微一扬,并不说话,宝龄便有些无趣,扭头看到阮素臣脚下那片花圃里,有一株仿佛新栽的幼苗,便随口道:“咦,从前没见过,是新种的?是什么?”
“红豆树。”
红豆树?宝龄看向阮素臣,阮素臣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她忽然想起什么,道:“我园子里本来也有一株是么?后来……被我叫人拔掉了?”
她见那红豆树苗鲜红圆润,煞是可爱,也不知顾大小姐为何要拔掉那株红豆树。只见阮素臣抬起头,凝视她片刻,道:“你说那株红豆树太高大,会遮住视野,还会勾住风筝。”
这算什么理由?宝龄愣了一下,只得笑笑道:“从前我太胡来,怎么舍得拔掉这么美丽的树。”
阮素臣抬起头,湿润的眼眸如雾气在眼底散开,笑一笑:“你若喜欢,什么都可以重来。”仿佛心情不错,见宝龄正细细地咀嚼这句话,眼中露出一丝迷惘,于是耐心地解释道,“譬如,树拔掉了也可以再种一株,有些事也一样。”
又是那种温柔的神情,仿佛什么都可以融化一般。宝龄记得大年夜那天深夜,似乎也见过这样的阮素臣,只是她喝多了,不太清楚罢了,此刻那种感觉又浮了上来,叫她有些怔忡。好像每一天,阮素臣对她的态度都在隐约的变化,她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自己这几天表现好了些,所以阮素臣对她“回心转意”了,只是有些迷惑,转念一想,又好像不过是在讲一棵树罢了,于是微微一怔,随即便笑道:“也是,什么都不会太晚。”
修长的十指正轻轻地触摸那可幼苗,阮素臣笑一笑:“走吧,进去看看。”站起来,自然不过地往宝龄腰上轻轻一搭,宝龄一怔过后,倒是笑了。看来,她与阮素臣兄妹一般的相处,也并不是那么难。
青云轩里,筱桂仙正与宝婳猜字谜,见宝龄进去,飞快地朝她眨了眨眼,露出会心的一笑,宝龄拿她没办法,见她们玩的热闹,便叫阮素臣一起参加。经过大年夜那一晚,四人之间似乎少了陌生与隔阂,气氛渐渐融洽。
宝龄在走出青云轩那一刻,心情还是好的。直到经过瑞玉庭门口,却听到有人说话,嗓子尖尖的:“太太,您大人有大量,碧莲也是没办法。”
居然是白氏房里的碧莲,正对着阮氏说话,而阮氏跟前的翠镯冷冷一笑道:“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去告诉你家主子,这丝缎是老爷送给咱们太太的,除非是老爷的吩咐,否则,谁也不给!”
阮氏又咳嗽起来,柔弱的身子像要被风吹倒似的:“算了翠镯,既然三妹喜欢,你就由她拿去吧。”
“太太!”翠镯愤愤不平地喊了声。
宝龄见阮氏咳得厉害,赶紧过去扶住她,朝翠镯道:“怎么了?”
翠镯瞟了碧莲一眼:“早上一位绸缎庄的老板送了几匹丝缎来,老爷选了一匹送给太太,可三姨奶奶却非要看中太太的这匹,这不,差人来要了。”
宝龄看向碧莲,碧莲小声道:“三姨奶奶有了身子,穿正红才显得的喜庆。”随即一笑,“太太肤色白,穿什么都好看,照奴婢看,那宝蓝的与粉色的都挺好……”
贰拾肆、周旋
正文贰拾肆、周旋
古来大红只有正房太太才能穿,一般的小妾姨太只能穿粉红、橘黄等颜色,白氏唱这么一出,意图也太过明显了些,不像她平日里八面玲珑的作风,可此刻宝龄已无暇顾及许多。果然是应了蒋氏的那番话,这些日子对阮氏的担忧到底变了真,她必须要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碧莲说话声音细细的,边说边偷瞄着阮氏,面上仿佛极为乖巧,又颇为无奈,可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里,分明是一种有恃无恐的神情。宝龄见阮氏咳得话也说不出来,心里瞬间升起怒火,冷冷地道:“闭嘴!”
或许是自打大小姐醒过来,便一直和颜悦色,低调过了头,此刻宝龄的一声呵斥,碧莲还未反应过来,反而朝阮氏道:“太太……”
“我叫你闭嘴!”宝龄又提高了声音,重复了一遍。
此时不止碧莲,连翠镯也是愣住。
宝龄盯着碧莲,忽然放柔了声音,笑一笑道:“你说得对,太太穿什么都好看,瑞玉庭里绸缎真丝也多得是。什么大红缎子,给你们三姨奶奶也无妨。碧莲,将太太的缎子取来。”
碧莲急道:“大小姐!”
“碧莲,听大小姐的吩咐。”此刻,阮氏停了咳嗽,低声道。
碧莲咬着唇、跺一跺脚,终是转身进了瑞玉庭,拿来一匹红缎,递给宝龄。
宝龄接过,笑意融融地伸出手去,碧莲一喜,正要接过,却听大小姐冷不丁哎呀地唤了声,不知是不是大小姐的指甲太尖太长,勾住了一缕金丝,手指一绕,那红缎上的牡丹图案便瞬间如凋谢般没了半朵,一匹上好的丝缎,便顿时走了样。
碧莲一惊,抬头便见大小姐眼底有一抹促狭的神情一闪而过,惋惜道:“真是可惜,放在瑞玉庭好好的,怎么一要送人就不争气了。”
丝缎从宝龄手中滑落一半,宝龄朝碧莲笑笑:“真是对不起,我赔一匹给三娘吧,不过大红的倒是没了,碧莲,去我房里,叫招娣拿那匹藕粉绣花的塔夫绸送去三娘那儿。就说宝龄弄坏了她要的料子,给她赔罪了。”
碧莲一怔,随即笑着应道:“这就去。”
碧莲一张俏脸已变了颜色,张了张嘴,到底也不敢再说什么,嘀咕了一句:“谢大小姐。”扭过屁股转身就走。
宝龄沉默片刻,朝阮氏柔声道:“娘,女儿不小心弄破了你的缎子,明儿我便叫人再去买一匹送给你。”
阮氏摇摇头温婉一笑:“娘哪里会舍不得那匹缎子,娘是担心你。那些缎子不过是身外之物,娘平日也穿不了那么多,何况那颜色也实在太过艳丽,既然你三娘喜欢,何不做个人情送了她,省得多事罢了。如今这么一来,叫你三娘心里定是不好过,娘怕她气了你。”
宝龄笑笑,上去搂住阮氏的胳膊,如孩童撒娇般道:“只要娘不气我就好。”
谁愿意为自己树敌?宝龄当然也并不想。穿越以来,她只希望能尽量融合到这个新家中,处好所有人的关系,不再走顾大小姐的老路。可是,偏偏有时事与愿违。
说实话,她刚才的举动是有些意气用事的孩子气,可当她看到碧莲的神色时,心里也的确痛快得很。
她已不再是从前那骄奢跋扈的顾大小姐,但也不是一个逆来顺受、楚楚可怜的古代女子。她可以对那些人在背后说三道四视而不见,可以对蒋氏与白氏的小花招一笑带过,却实在无法眼睁睁地看着阮氏受人欺负,更不希望一再的退让让那些小人越来越得寸进尺。
宝龄只是想让白氏明白,她并不想撕破脸皮,她给了白氏一个台阶下,希望白氏能懂得收敛。可此刻,白氏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翡翠园里,白氏盯着碧莲送到跟前的塔夫绸,细眉一挑:“这是什么?我叫你去问太太要那匹大红缎子,你给我拿这些来做什么?”
碧莲撇撇嘴,十分委屈,将刚才的经过细细地说了。白氏神情变幻莫测,良久,问道:“你去要那布料,太太什么反应?”
碧莲想了想道:“太太尽是咳嗽了,倒是碧莲那丫头反应挺大的,不过想来太太心里定是堵着呢,否则大小姐也不会帮她娘来这么一出。说起大小姐真是奇怪,从前也不见与太太有多亲近,自从醒过来后,像是完全变了。”
“到底是她娘肚子里出来的,就算平日再疏远,到头来难道会帮着咱们不成?”白氏淡淡地道,对宝龄的反应倒不见有多放在心上,只是又道,“你们这一闹,可有人瞧见?”
“怕是多了,在瑞玉庭外说着话呢。我瞧见的丫头婆子也有一些,没瞧见的就更不知道了。”碧莲压低声音道,“三姨奶奶可是怕这事儿传到老爷耳朵里?”
白氏盯着碧莲,半响,嫣红的唇瓣浮上一丝笑容来,笑得极为妩媚:“传到老爷耳朵里?我就怕老爷子什么都不晓得。你以为你三姨奶奶我傻么?巴巴地在老爷跟前跟老大老二抬杠,怕老爷子对我太好?”
“那三姨奶奶这是……”碧莲露出一丝迷惑,随即眼睛一亮,“莫非三姨奶奶是故意这么做的?”顿了顿赶紧道,“可就算三姨奶奶有了法子对付她们,也要等到肚子里的小少年平平安安的出来呀,万一真将太太与二姨奶奶逼急了,要对三姨奶奶不利,三姨奶奶如今可不是一个人,比不得她们。”
“等?”白氏眉心一动,那笑容看起来有几分神秘,“等不及了。再等,恐怕完蛋的就是我了。”
碧莲听不懂,只好道:“可三姨奶奶,大小姐摆明了跟咱们过不去,你没看见她今日那得意的模样……”
“她倒不急。只是个被她爹宠坏的丫头罢了,总有一天也是要嫁出去的,再横到天上去,难道能留在顾家做老姑娘不成?她肯,她爹也不肯。”白氏微不可闻地哼一声,看着兰花指上鲜红的凤仙汁,慢悠悠地道,“几天前警察厅不是送了请柬给老爷么?说几日后是马厅长公子的生辰。那位马公子是出了名的交际广阔,那一日,城中的公子哥恐怕都会去,原本老爷要带我去,二姐听了还泛酸呢,可如今我倒不想去了。不如,我去跟老爷说,叫宝龄与宝婳去如何?”
“这……”碧莲瞪大了眼睛,有些犯难,她虽对今日大小姐的刁难心里还记恨着呢,可也知道那位大小姐虽是性子野、喜欢热闹,但向来我行我素,约束不得。若要她去应酬那些无谓的人,怕是……连屋顶都要翻了。再说二小姐,那样胆小怕事的性子如何去那种场合?“老爷会答应么?再说咱们这位大小姐名声在外,去了大约也没人搭理,不然也不会过了十八还没个正儿八经上门提亲的人,二小姐更是……”
“就是这样才让她去,外头的人因为老爷才会给她几分面子,可那些公子哥都是些眼睛长在额头上的人,他们哪,是不会给自己看不上眼的女人好脸色瞧的。若是这样,下下她的脸,叫她下不了台,不好么?若真叫她找到个好男人,快些滚蛋也好。至于老爷,不也想着给她们寻个好归宿么?那些都是苏州城里有名的公子哥,不会委屈了他那两个宝贝女儿。何况,如今我不比从前,老爷就算不给我面子,也总得给我肚子里那块肉一些面子。”说罢,不等碧莲反应,便摸着肚子,变作一副懒洋洋的神情,“徐大夫来了么?快叫他来瞧瞧。肚子里的小家伙皮的很,踹的我腰都直不起来。记得将门带上,我要徐大夫替我好好瞧瞧。”
碧莲应了声,不稍片刻,徐大夫便掩了门进来,低着头,神色仿若十分恭敬:“三姨奶奶。”
白氏盯着他:“徐大夫,我想问问你,接下去要怎么做,才能让孩子好好的?”
“三姨奶奶放心,有我在,小少年一准活泼健康。”徐大夫半响才抬起头来,目光相撞,两人神情瞬间变得古怪。
宝龄当然不知道翡翠园发生的一切,当她得知这个消息,已是第二日的午后。她正在青云轩看书,祥福叔一脚跨进来道:“大小姐二小姐,老爷叫你们准备准备,说是三日后警察厅马厅长的公子生辰,送了请柬来,可老爷事儿多,走不开,想请两位小姐代去。”
宝龄一怔,翻着书随口道:“二娘呢,为何不代爹去?”就算阮氏从不出去应酬、白氏如今有了身孕不方便抛头露面,不是还有蒋氏吗?为什么要叫她与宝婳去?
祥福叔颇有深意地笑笑:“老爷说了,都是些年轻人的聚会,还是年轻人去的好,小姐近些时日总是待在家里,老爷怕您闷着,况且二小姐的性子更要多与外界接触接触,出去走走,多交几个朋友也是好的。”
这算什么事?宝龄蹙蹙眉,忽然想起那一日白氏曾提起她与宝婳的婚事,看向祥福叔道:“大约是三娘的意思吧?”
祥福叔显然一愣,仿佛没想到大小姐竟如听见了白氏与顾老爷提过此事一般,随即恭敬地道:“三姨奶奶也是为了大小姐与二小姐好。”
果然是白氏。怎么,是想叫她出丑?还是惹了阮氏与蒋氏还不够,如今要迫不及待地将她与宝婳嫁出去,好为她肚子里那位还有好几个月才落地的顾家三少爷或三小姐清除障碍吗?
只不过,她虽对相亲没兴趣,但也不会丢了她老爹与顾家的脸面,让“亲者痛仇者快”。白氏如此,她就偏不让她如愿。思绪百转,她笑笑:“替我跟三娘说声谢谢,我明日便去准备。”又朝一旁的宝婳道:“宝婳,你跟着我就好。”
宝婳正摇动着手中的玻璃罐,听到她的话,抬头飞快地看了阮素臣一眼,抿了抿嘴,又垂下头去。
宝龄觉得好笑,于是凑到宝婳耳边轻声道:“你放心,你四表哥不会这么小气。”
宝婳蓦地抬头,睁大了眼睛,本来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却顿时红了。
宝龄见阮素臣将一页宣纸揉皱了随手放于一边,并不言语。于是笑笑:“不要了么?听说你的字画千金难求,若是丢了,还不如送给我,我好去卖个好价钱……”
“你想去?”话还未说完,却被人打断。
宝龄眨眨眼,确定阮素臣在问她而不是问宝婳,有些奇怪,却依旧道:“想去。”
在宝龄以为阮素臣还会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却坐到了软榻上,拿起一本书,不再言语。
宝龄有些莫名,看到那揉皱的画卷,于是随手拿过来。入目远山近水、乌船柳堤,本是黛绿嫣红,一派江南春色跃然纸上,却不知为何忽然浓重的一笔,仿佛是画画人不小心落了笔,墨汁溅得到处都是,熏染开来,倒更像是满纸潮湿、纠缠的心事。
贰拾伍、宝龄相亲
正文贰拾伍、宝龄相亲
白地青花、斜襟菊花扣。
当招娣将那袭旗袍缓缓展开时,宝龄微微一笑。果然,是她心底的模样。
这件旗袍,是她叫招娣去找苏州有名的裁缝师傅新定制的,至于原型,是来自于前世女星范冰冰“范爷”在宣传片中所穿的青花瓷旗袍。“范爷”穿着青花旗袍惊艳整个戛纳,如今她要穿着这件旗袍去相亲。
虽然她也知道,要改变所有人对顾大小姐的看法,并不是单靠一件衣服就可以做到,只不过,人的着装也体现了一个人的品性。顾大小姐从前喜欢的那些大红大绿,她一律摒弃,既然白氏想让她出丑,她便非要得体一场给所有人看。不为了别的,就当是为了让她爹娘宽心也好。有哪一位父母,不希望以自己的子女为骄傲?
旗袍穿上身,宝龄便听到身后招娣的抽气声。她暗自一笑,前世她微胖,减肥许久,效果也并不显著,这世倒是瘦了,只不过那身子骨还未到女人最美的时候,该凸出的地方都只是微微隆起罢了,并不能发挥旗袍最大的优势。幸好她并没有完全按照范冰冰的那袭鱼尾晚宴裙来做,也没有太多的装饰与花俏,只是最简单的裁剪,裙摆正好遮住小腿,穿上白色的高跟鞋,反而藏了拙,干净清爽,又不太张扬,很符合此刻的年龄。
她忽然想起阮氏送的那条水蓝色的丝巾,叫招娣取了来,随意的披在肩上,自胸口打了个蝴蝶结,如同一张披肩。然后对着镜子微微一笑。
正月一过,江南夜里虽还是有些凉,但白天已是一派春意盎然,从拂晓园走到门口,阳光细细地打在脚踝上,说不出的惬意。
宝婳今日穿了一身粉绿碎花的裙装,想是贾妈妈一手打点的。原本苍白的小脸在衣领那朵珠花的映衬下,如一朵含苞待放的出水芙蓉,纤尘不染。
宝龄走过去,挽着宝婳的胳膊上了马车,不禁露出欣赏的神情。不知从何时开始,宝婳已不是宝龄初见时那个脆弱惶恐的小女孩了,只余眼底眉梢还有一丝淡淡的羞涩,却更平添了一种楚楚动人的美。这样的女子,藏在深闺,如今带了出去,怕是要乱了多少少年的心?
马公子的别院偏于西式,从屋内的装饰也可以看出他是一位阔气奢华的公子哥。宝龄与宝婳走进去,递过请柬,便有人接过她的斗篷,引她进去。一路上衣香髻影,热闹非凡。有中式长袍马褂的男子,也有欧洲贵妇装扮的女子,仿佛一幅中西合璧的画卷,叫人眼花缭乱。
不时有人向她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宝龄见宝婳有些局促不安,便拉住宝婳的手朝前走,她倒不在乎那些目光,别人看她,她便也看别人,含笑回望过去,倒是那些人被看的别过头去,细声交谈:“那便是顾会长的两位千金……”
后头的话被风吹远了,无非是说些八卦,人们对八卦的热衷,纵然是上流社会的权贵名媛,也不过与他们眼中的最底层的丫头婆子一样,或许还要更疯狂些,因为他们空余的时间更多。人一空闲,不说那些,又怎么打发时间?
今日的寿星公马公子,果然与宝龄之前想象的一样,浓眉大眼、衣着华丽,一派富贵公子的模样,此刻正被几个差不多年纪的男子围着劝酒,双颊绯红,显然已喝到尽兴处。带宝龄进来的那下人引着她们过去,一群人方才齐齐回过头来。
不过都是些二十左右的公子哥,听得那下人报了名讳,那目光中的含义便有些暧昧了。坊间有人传,这位商会千金在风月之地包了个小倌。大抵人们对男人三妻四妾、花天酒地都已司空见惯,甚至以此为荣,但对女人包小倌却持着一种既隐晦又暧昧的态度,仿佛隔着靴子挠痒痒,心里明明痒得很,恨不得一挠为快,却偏要作出清高、温雅的嘴脸来。所以,纵然底下对那些八卦津津乐道,但表面却还要唾弃一番。
“原来是顾家的大小姐,久仰久仰……”一人道。
另一人笑道:“我说林公子,怎么你这句话像是别有含义?”
之前那人哼笑一声:“哪里有什么含义,是你喝糊涂了吧!”
接着便是一阵哄笑。
倒是马公子大约毕竟是这次宴会的东家,所以还是颇有礼貌,与宝龄寒暄过后,那目光便落在了宝婳身上,伸出手道:“顾二小姐,初次见面。”
宝婳看着马公子的手,垂下眼帘并不回应,马公子落了个无趣,倒也不恼,只是通红的脸上露出几分尴尬,那手伸在半空抬也不是、落也不是。
这么一来,倒是让宝龄对这位看起来很是憨厚的马公子颇有了几分好感,何况毕竟他是主,她们是客,她不想让他下不了台,于是不着痕迹地伸过手去握住,用的是最平等自然的方式,不轻佻亦不轻慢:“马公子,家妹内向,请别介意。”
马公子仿佛这才正式打量宝龄,见她眉宇间自然明朗,不卑不亢,与传言竟有些出入,不觉怔住,忘了要如何回应,宝龄却已松开了手,笑一笑道:“马公子自管招呼客人。”说罢便牵着宝婳的手离开。
林公子道:“你说这顾大小姐真的包了个小倌?”
“那还有假?听说都带到家里了,说来顾家也真是开放。”
另一人笑道:“唉,林公子,你要知道是真是假,问问那一位不就清楚了?那顾大小姐包的可是胭脂弄的小倌。”
“对了,马公子不是说请了那一位么?怎的还不来?也好叫咱们见识见识,平日虽是去惯了他那些场子,人可是没见过。”
说起那一位,马公子目光才从刚才那离开的两姐妹身上移开,笑一笑道:“他平日可是请不动,要不是我与他交好,怕是这次也难。你们见了他,只管叫邵公子就好。”
宝龄拉着宝婳在大厅一隅坐下,此处靠窗,不如中央噪杂,比较安静,宝婳神情才略微放松。刚坐片刻,便见窗外有人道:“我来晚了。”
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听到这个声音,宝龄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蓦地扭过头去。
只见那位马公子不知何时出了厅子,他跟前的男子一身黑色的西服,正是说话之人。马公子并不矮,可却只能仰着头与那人说话。那人侧身站着,宝龄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侧影,却不觉有些怔忡。
虽然来到这个时代,她第一次看到有人穿西服,但前世见过的却数不胜数。她一直认为,中国的男人很少有把西服穿的好看的,因为西服对人身材与气质的要求都很高。就像中国的男人很少有人擦香水会恰到好处一般。前世她喜欢欣赏那些杂志海报上穿西装的欧洲男人,Gucci、Armani……那些御用模特儿都是美男,十分赏心悦目。如今宝龄的心情正是如此,她从未见过任何一个身边的男人能将西服穿的那么……好看。
那人很瘦,窄窄的腰身,让宝龄都有些汗颜。肩却很宽,白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没有戴领带或领结,露出一截颀长白皙的颈部,修长的身体配上这袭修身的西服却是恰到好处。他一手插在西装裤袋里,仿佛站的很是随意,整个背部有一种流泻的美感。
相反,他身后站着一个男子,一身黑褂,脸色却是比衣裳还黑,手一直放在腰间,犀利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四下扫着,充满戒备与警惕。这阵势,叫宝龄不觉微微蹙眉,联想到国家元首出国访问,却不知是个什么来头。
此刻台上响起一片掌声,宝龄望过去,一个身材曼妙的女子穿了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微微朝台下鞠了个躬,待她抬起头来时,宝龄一怔,有些惊喜,没想到在这里也会遇到筱桂仙。
而最让她惊讶的是筱桂仙一开口,唱的便是那首《被遗忘的时光》,柔曼的歌声,只是清唱,却已叫人如痴如醉。就连台下那些公子哥也纷纷投下欣赏的目光,暗自议论:“唱的是哪里的曲子,怎的从来没听过?倒是新鲜。”
被问者也是摇头:“这唱曲的是……”
“哦——听说是胭脂弄的歌女,原来可是魏家班的名角。”
“那位来了?”
“刚来。”
宝龄不知道他们嘴里说的那位是谁,与筱桂仙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是胭脂弄的管事?她扭过头朝宝婳道:“我去拿些吃的,你要吃什么?”
宝婳摇摇头,宝龄无奈地道:“那我就去拿些糕点来,不吃东西可不行。”
马公子的这场宴会是按照西式来办,所以就连食物也是当时最时髦的自助式,宝龄走到场中,筱桂仙已看到了她,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露出一丝惊喜,宝龄朝她眨眨眼,便走到大厅中央的长形西餐桌前,拿了几样糕点水果,转过身,却见站马公子正站在宝婳跟前,拿着一碟子糕点与宝婳说话。
宝龄心里一愣,不觉失笑,没想到这马公子倒是比自己的动作还快。她刚想走过去打个招呼,却不防宝婳飞快地跑过来拉住她:“姐、姐……”
“宝婳,你喊我什么?”宝龄呆了呆,宝婳居然喊她姐姐!
宝婳似乎也是回过神来,张张嘴,没有说话,只是朝宝龄身后躲去。
宝龄知道宝婳是被马公子吓着了,而宝婳身边也只有她一个熟悉的人,或许是因为如此,情急之下才唤出了声。但宝婳在害怕的时候会想到她,至少,在宝婳潜意识里,已将她当做可以依赖的人了。想到这里,宝龄心里升起一股暖流,轻轻握住宝婳冰凉的手,抬头笑笑:“马公子。”
马公子有几分尴尬:“我见二小姐一人在此,怕她无人照应,便取了些糕点来。”
宝龄点点头:“谢谢。”
马公子刚要说什么,眼神看向宝龄身后却是一亮:“素臣兄!”
阮素臣?宝龄一怔,回过身不觉脱口道:“你怎么会在这里?”阮素臣一身白衣,正从容地站在她身后。
马公子已道:“素臣兄当然是我请来的,前几日他说书院有事,我还以为他不来了呢……你们认得?”随即拍了一下脑门,恍然大悟道,“对了,我差点忘了,素臣兄与顾家两位千金是表亲,怎会不认得,既然如此,就有劳素臣兄替我照顾两位小姐了。”
阮素臣笑笑:“俊国兄请便。”
宝龄觉得这位马俊国马公子实在单纯的不像个纨绔子弟,见他刚才对宝婳献殷勤,心想,若不是宝婳天生害羞,倒可以多相处相处,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只可惜宝婳已有了心上人……这么一想,她扭头看去,自从阮素臣一来,宝婳的眉宇间便多了一丝别样的神采,而阮素臣正低声与她说话。
宝龄忽然想到那幅画,良久,笑一笑,缭乱了阮四公子一腔心事的,怕是宝婳来的这一趟吧,那马公子不是说了么?阮素臣前几日还推说书院有事,不会来,临行却改了主意,不是为了宝婳是为了谁?也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宝婳的美会引来多少狂蜂浪蝶,所以,索性来做护花使者吧?
见他们说话,宝龄有些无趣,想必宝婳更愿意由阮素臣照顾。她想起筱桂仙,朝台上望去,那曼妙的人儿却已不见踪影,她四处张望,看到一个下人打扮的男子,便向他打听。那人弄了半天才明白宝龄说的是刚来台上那位唱曲的姑娘:“小的见她往二楼去了。”
宝龄沿着红木扶梯走到二楼,一间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门,里头那名贵的真皮沙发上空无一人,静谧的气氛叫宝龄有些尴尬,不知道是不是误闯了人家的房间。没有找到筱桂仙,她转了圈,正准备快些离开,忽地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下意识地便沿着沙发靠背蹲了下去。
贰拾陆、原来是他
正文贰拾陆、原来是他
皮鞋擦过大理石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响声由远及近,一人道:“爷,是不是要走?我这就去叫刘叔备车。”
“无妨,再等一下。”另一人道。
宝龄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又听先前那人道:“爷,恕我多嘴问一句,爷从来不来这种场合,今日怎么……”
那人似乎哼笑一声,微哑的嗓音透着几分随意:“既然知道多嘴还问。”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问话的人却彻底闭了嘴。
然后,宝龄便听见推门声,她从沙发中央的间隙望过去,不觉一怔。一人率先推门走进来,黑色的西服、高挑的身材,居然是刚才在院子里与马俊国叙话的那人。他身后的黑衣男子仿佛是他的手下,一直垂首站在他身后,一踏进屋子,那双犀利的眼睛便四下扫了一圈,当目光扫过宝龄藏身的沙发时,瞳孔蓦地收缩,手迅速地摸向腰间。
宝龄不知为何有种不祥的预感,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正想着是不是索性站起来,可若此刻现身,未免有故意偷听别人讲话的嫌疑,她正犹豫,却见那人一双修长的手不知何时搭在了黑衣男子的肩上,笑一笑道:“真是扫兴。”
语气听起来像是调笑,从容不迫。此刻的宝龄并不知道,她刚才已从鬼门关晃了一圈回来。
“爷!”黑衣男子的手僵硬地垂下,错愕地提高了声音,仿佛不明白他这位平日滴水不漏的主子怎么会看不出来沙发背后有人。
那人目光若有似无地瞟过沙发,挑一挑眉道:“嗯?”
黑衣男子没有错过主子任何的表情,此刻略微一愣,便心领神会,此刻沙发后是否有人,已经不重要了:“爷,我去门口。”不再多说一句,转身出了房间,咔嗒一声关上门。
随着那声关门声,屋子里一时静的有些可怕,宝龄等了许久不见一丝动静,索性又朝隙缝里望去。在她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内,并看不到任何人。她正想小声地站起来,不妨听到身后皮鞋擦过地板的声音,蓦地一惊,双脚因为长时间的蹲着,本已酸麻不堪,此刻一动,高跟鞋跟不知是不是勾住了旗袍裙摆,整个身子朝后仰去。
与此同时,手仿佛被一股力道扯住,借着那股力道,宝龄勉强从地上站了起来,惊魂未定,脱口便是一声:“谢谢!”
那人似乎无声地笑了笑。
宝龄弯着腰整理褶皱的裙摆,一边道:“我不是有心听你们说话,只是在找人,不好意思,我想,我走错了房间……”抬起头,忽然便怔住。
若论容貌,莫说是这个时代,恐怕就连各色美男辈出的现代,宝龄也找不到一个人比得上阮素臣。她记得第一次见阮素臣的时候,他正站在她身后,漆黑的眼眸氤氲如雾,带着一种疏离,那一刻,她却觉得依旧是好看的,简直可以入画。然而这一刻,她看到面前的男子,却有一种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奇怪感觉,这种感觉让她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阮素臣有一种远山白云一般的美,哪怕是连生,也是个青涩美少年,而眼前的这个人,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眼角细而狭长、微微上扬,琥珀般的瞳仁深处宁静却望不见尽头,微敞开的衣领下是一对弧度优美的锁骨,他就这么随意地站着,仿佛还带着几分慵懒,唇角上扬,静谧的、似笑非笑地望着宝龄,那目光不似阮素臣的云淡风轻,更不像连生般别扭,而是深刻、笃定,仿佛一个漩涡,有一种叫人避无可避的吸引力。
“我也在找人。”片刻,他偏了偏头,翘起唇角,“你没有走错房间,或许……是我走错了。”笑容缓缓自唇角蔓延到眼底,带着一抹纯真孩童的稚气,好像一个矛盾体,你可以说他十七八岁,也可以说他二十七八岁。
鼻尖又传来那独有的气味,宝龄从怔忡中回过神来,无暇顾及他说了什么,脱口道:“是你!”
她见过这个人!她现在可以确定。不是刚才院子里那惊鸿一瞥,更不是他走进来的时候,而是……更早,早在玉面虎闯进她屋子里的那日。
怪不得她听到他在与马俊国说话,会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那个戴着箬笠的男人,宝龄并不清楚他的容貌,却记得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味道,淡淡的薄荷烟草与硝烟味混杂的气息,无法叫人忘记。而刚才他将她拉起来时,她便闻到这种气味。只是那一日宝龄只看到他的下颌,也感觉得出那种春寒一般的孤绝料峭,此刻却是大不相同。
那人看到她眼底的错愕,若有所思地轻轻一笑:“你记得我?”
“记得。”宝龄抿了抿唇,“那一天,多谢。”
那人深邃无边的眼底似乎流露出一丝奇妙莫测的情绪,随即散的一干二净,笑笑:“举手之劳,顾小姐何必放在心上。”
“你认得我?”这一回,轮到宝龄问他。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道:“虎丘顾家的长千金、顾宝龄顾大小姐。”
居然连她的名字都晓得。宝龄迟疑了一下道:“你是……我爹的朋友?或者,你是也是商会的人?”
那人笑笑,并不言语,仿佛默认。
心底的猜测得到印证,宝龄长长地舒了口气,似乎每次遇到他,她都是在一种极为窘迫的情况下。她禁不住失笑:“无论如何,谢谢你。”
如果是这样,那知道她的名字或见过她都没什么稀奇,也应该不是什么深交,她不用担心自己露了马脚。府里的那些人,至少还有人会直接或从旁地告诉她,他们是什么关系,但外面的人,宝龄实在不知道若是遇到了从前的旧识该怎么应对。怨只怨从前的顾大小姐并非一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小姐,反而到处跑,否则她只要理清家中的关系就好。
心思微定,她却又忽然想起那日跟所有人说,是连生无意中经过她的园子救了她,如今既然真正救她之人是与顾府有往来的,便不太好了。她虽然不怕蒋氏与白氏知道了再生事端,毕竟顾老爷那日说连生是他叫去的,明显是袒护着她,蒋氏与白氏想必也不会再炒冷饭,在这件事上纠缠不清,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她想了想开口道:“那日的事……你可不可以不要对任何人说?”见那人眉梢一挑,赶紧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很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但……”顿了顿,她却不知该如何解释,索性停住。
却见那人眼中含着笑意,似乎并不需要她的解释,只是道:“好。”
宝龄吐了一口气:“谢谢!”
那人自沙发上坐下来,姿态随意而放松:“从我进这间屋子开始,顾大小姐已与我说了四次谢谢,不累么?”
不说还没什么,这么一说,宝龄倒觉得真是如此,心中不觉也略感好笑,扑哧一声道:“不说了,对了,可否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顾大小姐是想登门道谢?还是想请令尊提拔我?”那人似笑非笑。
仿佛心中所想俱被这人看穿,宝龄有些错愕,随即笑一笑道:“都不是,只是,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却不晓得你的,未免有失公平。”
那人微侧过脸,便看到这样一个女子,她微微扬起下巴,唇边的笑容明朗而纯粹,眼底是一抹狡黠的神情。他不觉眉心一耸,指尖缓缓摩挲沙发上冰冷而柔软的皮质,半响,轻笑一声:“我姓邵、单名一个颜字。”
“邵颜。”宝龄念了一遍,点头道,“我记住了。”
那人眸光轻转,忽地微微一笑:“你的朋友来了。”
宝龄扭过头去,并没有看到任何人,有些迷惑,刚想转头却听到了那黑衣男子的声音:“请公子稍后,咱们公子正在见客。”从语言上来听,甚是恭敬,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仿佛只要他家主子见客,天大的事也要搁在一边似的。
然后,宝龄听见阮素臣的声音,从容淡定:“请你告诉你家公子,南京阮府阮素臣找顾大小姐。”
阮素臣很少提及阮家或南京的事,经过几个月的接触,宝龄也发现他对自己的身份并不见得有多么在意,否则也不会放弃南京的一切,来到苏州书院,或许,他更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然而此刻他这么说,竟有一种淡淡的威严,是宝龄从未感受过的。
宝龄看向那自称邵颜的人,刚才她回过头去,并未看到任何人,而从那黑衣男子与阮素臣的对话来看,阮素臣也只是刚到,那么,眼前这个人又怎么知道有人来,而且,还确定来的人是她的朋友?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却似乎被那一双眼睛捕捉到,他凝视她,眼中含了一丝笑意,有些像只狡猾的狐狸:“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会有人来找我,那自然是来找你的。”
仿佛是一个简单不过的道理,宝龄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再一次被他看穿,让她竟生出一丝沮丧来,嘟起嘴道:“是我的朋友,现在,可以叫你的手下放他进来么?”
阮素臣已经进来了,似乎只要这人的一个眼神,黑衣男子便知道该做什么。
如今的南方,怕是没有人会听见南京阮家的名号而无动于衷的,那人却偏偏是个例外,他也站起来,只是显得很随意,甚至懒洋洋地歪了歪脖子,才转过身来:“南京阮四公子,久仰。”
“还未请教尊姓大名。”阮素臣秀丽的眉峰微微一扬。
宝龄笑了笑,看向阮素臣:“他是我爹商会的人。”说罢,便细细观察阮素臣,她完全可以等那人自己回答,想必,他不会在她面前给出不同的答案,只是,她自己先说出来,是想看看阮素臣的反应,阮素臣来顾家很早,商会的那些人,他纵然不会全都见过,也或许会见过几个。
可她不会想到,她接的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种……维护。好像她明明知道这个人有另一种不能说的身份,所以给他解围一般。
阮素臣凝视了她片刻,淡淡地道:“原来是姑父商会的人。”
宝龄等了许久都等不到下文,反而见两人的目光似是胶着在空气中,不觉蹙蹙眉,朝阮素臣道:“咱们走吧。”回头又朝那人笑笑:“再见。”
推门出去,那黑衣男子果然还守在门口,见了宝龄本来冷冽的黑脸竟闪过一丝了然的神情,夹杂着一丝轻蔑,幸好她早已习惯那样的眼神,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当那人看向阮素臣时,那眼神倒是让她觉得古怪,像是针尖一般,总之,不太舒服。
楼梯上,宝龄问阮素臣:“怎么不陪宝婳?”
阮素臣看了她一会:“她有些累了,我叫人先送她回家了。”
“你是来找我的?”宝龄有些开心,至少,阮素臣还没有忘了她,这说明,这几个月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看她眼睛亮闪闪的笑的欢愉,阮素臣不觉微微蹙眉。刚才他一进大厅,便看到她与宝婳在一起,当时他并不知道她是谁,一袭蓝白相间的旗袍,将她瘦长的身体包裹起来,那精致的花纹就如同一只青翠浓艳的青花瓷花瓶。然后,她转过身,他不觉有片刻的怔忡,清澈的瞳仁里没有一丝杂质,如高天白云般清朗、自然,肩上那块水蓝色的丝巾偶尔拂过脸颊,又如一汪深蓝色的湖水,温暖柔和。面容依旧是青涩的,但那份气韵却仿佛不属于这个年纪,分明是她,又分明不是。
在他记忆中,她从未穿过旗袍,更别说是高跟鞋,可此刻,她却穿得如鱼得水,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体内,破茧而出,焕然一新。他微微侧脸朝她脚上看去,眉心一动。
宝龄见阮素臣不知在想什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不觉止住脚步。她竟没有觉得,脚踝竟擦破了皮,流了血。应是刚才差点摔在地上时,不小心划破的。人便是这样,不知道时没什么,知道了反而拘束。她试着一拐一拐地往下走,可平底鞋倒简单,高跟鞋却没这么容易妥协,刚走了几步,她身子一歪,迅速搭上阮素臣的肩,喘口气,有些无奈。
她看到阮素臣眉心蹙在一起,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手在众目睽睽下放在他肩上,叫他难堪了,刚想缩回来,下一秒,却见他似乎没有任何迟疑,将她拦腰抱起。
贰拾柒、要走的路
正文贰拾柒、要走的路
手从宝龄膝盖下穿过,身体忽然腾空而起,抱她的人却丝毫没有一丝吃力的感觉,几乎没有停顿便朝楼下走去。宝龄顿时觉得自己变得渺小而轻盈,忽地有种奇妙的熟悉感,仿佛这样的亲密在什么时候也曾有过,并不生疏、甚至片刻的局促之后便安定下来。
难道,这具身体还遗留着与阮素臣青梅竹马的融洽感?这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只是,他不应该对她有所避讳的吗?好不容易她不再纠缠于他,换做任何一个人,哪怕已对过去的事不再介怀,但是不是都应该适当的保持一定的距离?免得她误会,再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是,刚才那一刻阮素臣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动作自然熟稔地仿佛做过无数次。她偷偷偏过脸去看他,忽然楼下的喧哗声同时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上望过来,他神情间却仿佛从容淡然,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马公子首先从错愕中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顾大小姐怎么了?”
“脚受了伤。”阮素臣简短地道。
马公子关心道:“要不要我请大夫过来瞧瞧?”
“不用。”阮素臣笑笑,“只是恐怕要先行告辞了。”
马公子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是是,素臣兄还是先送顾大小姐回家要紧。”又扭过头来看住宝龄,“顾大小姐,在下招呼不周,实在抱歉,过几日,我定亲自到府上赔罪。”
态度颇为诚恳,小小的眼睛里却透出一股子期待的光芒来,想起他刚才对宝婳的殷勤,想来登门赔罪倒是次要,探望佳人才是真。宝龄暗自一笑,只是自己此刻的状况,的确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飞快地笑笑。
这一笑犹如给了马公子无形的鼓励,他双目顿时一亮,喜上眉梢,也不知呆愣了多久,才吩咐自己的家丁送他们到门口。
二楼过道上,黑衣男子露出一丝不削,颇有些愤愤不平:“爷,这顾大小姐也真是……”回头却见他主子正似笑非笑地望着楼下这一幕,神情是散淡的,甚至有些漫不经心,那双深邃的眼眸却若有吸力,仿佛一切都无从遁形。
到了门口,顾家的马车已等候多时,阮素臣将宝龄平平稳稳地放在马车上,道:“你等等,我忘了东西。”
宝龄点点头,见阮素臣又朝马公子的别院走去,便低下头观察自己的伤势。只是不知被什么割破少许皮,有些血丝,并不见得多严重。要不是走路时的用力点正好牵扯到那道口子,根本不需要在意。她想到刚才阮素臣二话不说就将她抱起来,心里还有些怔忡,抬起头便见阮素臣从大门出来,上了马车,坐在她的另一边。
宝龄见他两手空空,不像是去取回什么东西,便道:“你忘了什么?”
“有些事,忘了问。”阮素臣道。
宝龄见他似乎不想说,也不想追问,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道:“其实这点脚伤没什么,等下我可以自己走。”
“怎么弄伤的?”马车缓缓朝前驶去,阮素臣停顿了一下道。
“是我自己粗心大意。”宝龄想了想,将刚才的经过说了一遍给阮素臣听,只是省略了她与那叫邵颜的人第一次见面的经过,只当他是偶遇的陌生人。这倒不是她不信阮素臣,而是阮素臣毕竟常往来家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
阮素臣的的目光看过来:“那位刚才与你在一起的公子,姓邵。”
“你也知道?”宝龄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说了才觉得有些不妥,笑一笑:“我问了他姓名,他说他姓邵,单名一个颜字。”
“邵颜。”阮素臣默默念了一遍,转而又看住她,神情中有一丝宝龄看不懂的情绪,“我刚才问过俊国兄,他只告诉我那人姓邵。”
宝龄略微惊讶,原来刚才阮素臣回去并非是落下了什么东西,而是去问马公子那人的事。她实在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但也确定了那人真的姓邵,心底最后一丝疑惑也散去:“他应该只是马公子的朋友,在那间房间休息,是我不小心走错了房间,倒是打搅了他。”
阮素臣不置可否:“俊国兄的朋友我多数见过,他却没有。”
“也许他跟你一样,不太喜欢这种场合,这一次也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才会来。”
“特殊原因?”阮素臣眯了眯眼。
宝龄很少看到他这种表情,细长的眼睛一眯,几分威严、几分深邃。她当然不可能揭穿他是为了宝婳才来,于是只好道:“我听马公子说你本来不打算来的,临时却改了主意,猜想你大约不喜欢这种场合,这一次是别有原因才来的。”
她说话的时候,阮素臣一直盯着她,等她说完,半响他才道:“我是有特别的原因。”
看,承认了。失去控制的画、临行改变的主意,都是为了宝婳。宝龄心底笑笑,却不知为何又有些怅然,若换做是顾大小姐此刻听了这番话,怕是要心如刀割了吧?
情之一字,终归勉强不得。顾大小姐越想靠近,那人却离得越来越远,而他在乎的那个人,他却可以放开自己的一贯的原则与喜好去迁就她。多么叫人无可奈何?
一个人若是活得骄傲而任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偏偏得不到自己最想要的那样东西,任她哭笑怒骂、委曲求全,耍尽各种手段都无济于事,那种心灰意冷,除了死,还能如何磨灭?第一次,宝龄有些同情那个与她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女子。
只是,她更明白,她不能再走顾大小姐的老路。
宝龄不说话,阮素臣便也没有说话,马车缓缓地前行,很快便到了顾府门口。
宝龄缓步下来,伤口被牵扯,有些疼痛,一双手伸过来,她却轻轻推开,笑一笑:“我自己可以。”
一拐一拐地朝前走,宝龄脸上的神情有些倔强。阮素臣缓缓放下手,顿一顿,终于走到她身边道:“青云轩里有止血的药膏。”
“这点小伤,哪里需要敷药。”宝龄摇摇头。
阮素臣凝视宝龄,不知在想什么,片刻道:“回去休息吧。”
宝龄点点头:“好。”
她与阮素臣分开,一小步一小步朝前走,走过回廊时,看见阮素臣还站在那里,白衣胜雪,面容却是模糊的,不知在想什么,可当她回到拂晓园再望过去时,他却已不在了。
她顿了顿便直接去了天井里,舀了一勺子水,一点点浇在脚踝上,冰凉的井水滑过伤口,她不觉“嘶”地吸了口冷气。然后听得人道:“脚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见连生站在她面前,手里抱着算盘与一本账簿,目光停驻在她脚上,眉心不觉微微一蹙,然后弯下腰看的仔细:“好像流血了。”
见他的表情极为小心翼翼,宝龄不觉露齿一笑:“你从账房过来么?”
连生站直身子,点点头:“你们都不在,我在青云轩看了会书,就去账房跟祥福叔学珠算。”
宝龄点点头,又低头去看伤口,血丝没那么明显了,不知为何却比刚才更痛了,酸酸涨涨的,似乎还有些红肿。她微微蹙眉,嘀咕道:“难道是破伤风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被什么东西割破了脚,要是那东西不太干净,倒是极有可能感染。
连生不知从怀里取出什么,递给她,“用这个擦擦试试,看有没有用。”
宝龄抬起头,见连生手里拿的居然是一个小瓷瓶,似乎是药膏之类的东西,接过来打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她试着蘸了一点在指尖,弯下腰去。无奈伤口在脚踝,她的旗袍裙摆又极为窄小,伸长了手够不着,蹲下来……她几乎可以确定若是蹲下来,屁股上会撕拉一声裂开一道口子。她总算明白穿旗袍的女人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端庄高雅了,坐是微侧、站是挺胸收腰,因为就算想随心所欲都难。
试了几次,宝龄吐了口气直起腰,笑的有些无奈:“还是叫招娣帮我擦吧。”
“我帮你擦。”这句话像是没有经过思考便从连生嘴里脱口而出。
宝龄略微错愕,见到宝龄的神情,连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将脸微侧过去道:“刚才我看见她出去了,伤口不及时上药不太好。”
宝龄愣了半响才明白连生说的是招娣,她早上临走时跟招娣说大约要傍晚才能回来,只是没想到受了伤提前回来了,招娣大约见她不在,所以忙别的事去了。既然招娣不在房中,好像,只能如此了。
宝龄见连生屋子的门虚掩着,便道:“去你屋里吧。”
连生愣了一下,脸颊似乎更红了,飞快地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看宝龄。宝龄明白连生是怕自己走不了路,笑笑道:“没事,就是走得慢些。”
宝龄坐在床沿,连生指尖蘸了些药膏,走过来,蹲下身,顿了顿,小心地往她脚上擦。他的指腹有些凉,动作很轻,宝龄低头看,微弱的光线下,他的脸颊上红的,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他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酡红。
宝龄索性不再看她,打量起这间屋子来。
连生的屋子很整洁,甚至给人一种一丝不苟的感觉。宝龄想起大学时曾去过男生的宿舍,一进门口便是臭气熏天,更别说进了房间看到的那副景象。臭袜子丢的到处都是,被子永远是摊着的,据这个问题他们还进行过讨论,得到的回答是:既然每晚都要睡,早上叠起来不岂不是多此一举?
而此刻的房间却是截然不同。虽然东西很少,但每一样都放得井然有序。最叫宝龄印象深刻的是那张木床。宝龄记得前世大一军训时去参观军营,里面的士兵最基本的要求便是每天起床都要将床铺整理得有棱有角、纹丝不乱。她还跟着学过,只是看似简单,要做好,却不是那么容易的。而此刻连生的被褥就是如此。粗布褥子几乎没有一丝褶皱,被子折叠地如一小块方方正正的豆腐干,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尾处。
小屁孩,几乎可以去参军了!
她暗笑移开目光,又见桌上除了刚才连生手里拿着的算盘与账簿外,有一只木质的笔筒,笔筒里插着一支羽毛笔,似乎在哪里见过,她正想着,便听身下的人道:“好了。”
不知是什么药膏,擦完了果然不再那么难受了。她忽然想起来:“你一直带着这个在身边么?”
连生一愣,摇摇头:“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碰到阮大哥,是他给我的,他说这药膏对外伤很管用。”
这药膏竟是阮素臣的。阮素臣为什么要给连生药膏?而且不早不晚。宝龄微微一愣,心里不觉有些异样,但随即甩甩头,不再多想,朝连生道:“多亏了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连生背对着她,正收起药瓶,声音听来闷闷的:“你也帮我敷过药。”
“你不是为了报恩吧?”宝龄失笑:“如果我没有,你现在会不会帮我敷药?”
连生手里的动作有片刻停顿,却不说话。宝龄只好道:“吃过饭了么?”
听了这话,连生才转过身,不太在意地道:“没饭了吧。”
贰拾捌、风雨前的平静
正文贰拾捌、风雨前的平静
宝龄这才想起,顾家的规矩:下人吃饭通常比主子都要早半个时辰,并且,下房开饭从没等人的道理,到了点大家便各自去吃饭,若是误了时辰,便自认倒霉。连生回来的时候大约刚好可以赶上吃饭,但因为她却耽搁了。
宝龄想了想,微微一笑:“正好,我也没有吃饭。在外头一天有些倦,也不想去前厅吃了。这样吧,你陪我吃,省得我一个人闷,你不知道,一个人吃饭是很难受的。”
分明是得知他没有吃饭不想让他空着肚子,却说自己想找个人陪。连生望着宝龄轻声道:“好。”
不多久,招娣回来,宝龄便吩咐她去告诉顾老爷不去前厅吃饭,又叫她吩咐厨子加了一道荤菜。招娣不敢多问,却是纳闷,小姐居然与下人一道吃饭。虽然小姐与连生从前是那什么关系,但那只不过是用来气四公子的,难道,府里的传言是真的?
宝龄却不知道招娣心中所想,她见连生低头只吃白米饭,便往他碗里夹了只鸡腿:“你这个年纪应该多吃点肉,才能长个子。”
其实连生的个子在同龄人中已算出挑,只是太瘦了。
“你太瘦了。”宝龄见他握着筷子的手指有片刻僵硬,打趣道,“多长些肉,变作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以后,肯定会有很多姑娘追着你跑。”
指尖一动,连生蓦地抬起头,黝黑的眼睛波澜涟漪,不知在想什么。
是想起了从前的事,所以自卑、不相信自己么?宝龄笑笑:“要相信自己,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那晚,宝龄做了一个梦。许久未做过梦,此刻却做起了梦来。梦里,她与阮素臣蹲在她的小花园里,双手沾满了泥土,将一颗红润的种子埋入土中。阮素臣一身白衣,笑的极其温柔,那种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流光四溢的眼波荡漾开来,漆黑的眼底是一腔浓的化不开的情意,笑一笑,挨着她蹲下来:“到了初春,便会结果,我为你穿一串红豆珠可好?”
她刚想笑着答应,回头却见一人一身淡紫色的袍子,站在清晨的薄雾中,细眼如丝、红唇潋滟,神情分明看不清,唇角一勾,却刺的人移不开目光。她不知不觉地朝他走去,他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丝线,丝线那端,是一只黑白相间的风筝,两只鸟儿头尾相连,比翼双飞一般。
“你若想见我,便放起风筝,我便会来。”
“若风筝被树遮挡了,看不见呢?”
“没有什么能遮挡,除非,你不想。”
话音刚落,人已不见。她伸出手,一缕微凉从指缝间掠过,只余淡紫色缭绕的浓雾。她蓦地转身,那株红豆树不知何时已长成参天大树,鲜艳红润的果实摇曳枝头,如满树的琳琅,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如果,风筝在飞,而外面的人却看不到呢?她忽然便心生失落,听见自己用急切的声音道:“我不要这棵红豆树,不要什么红豆珠,我不要!来人,将这棵红豆树……拔掉。”
红豆树下,白衣人儿依旧在笑,只是,她从他身边经过,却仿若看到他眼底那一抹浓得化不开的伤。
……
宝龄蓦地从梦中惊醒,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神智渐渐清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真是个奇怪的梦。难道是入了春,便做起了春梦来?可梦里的情景却分明那么真实,真实的叫人鼻子发酸、喉头哽咽。
你要我生我便生、你要我死我便死。我可以不要这窈窕容颜、富贵锦年,只愿换你能看我一眼,对我莞尔一笑。
这是谁的感觉?又是对谁的感觉?宝龄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余光一瞥,竟是呆住。
床边的梳妆台上,赫然放着一串红豆珠,鲜红的色泽仿佛蒙了尘,略微黯淡,如同一段尘封的流年。
宝龄拿起来,似乎还能感觉到手心传来的温度,那人笑一笑,说,到了初春,我便为你穿一串红豆珠可好?
可好可好?
本来是好的,可是后来为什么,不好了?
“招娣!”她唤道。
“大小姐,怎么了?”招娣披着一件外衣便匆匆而来,见宝龄茫然若失的模样,吓了一跳,“大小姐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却比噩梦更叫她心神不宁。她问:“这东西是谁的?”
招娣看了一眼宝龄手中的红豆珠,诧异道:“昨日小姐出门,我便想着可以乘机整理一下屋子,这串红豆珠,是在小姐床头下找到的,不是小姐的东西么?”
“是我的东西么?”宝龄反问。
招娣摇摇头:“好像曾见小姐戴在手上,过了几日便不见了,大约是那时掉的,小姐自己记不得罢了。”
“那那只风筝呢?”
“风筝?”招娣偏过头道,“风筝是小姐大约一年之前从外头带回来的,小姐一直很宝贝,谁都不许碰呢。小姐可是又想起那只风筝来了?其实那式样街上多得是,不如明日招娣再去买一只?”除了那只风筝,招娣还未见过挥霍无度、眼高于顶的大小姐对任何东西如此珍惜过,她一直便很疑惑,小姐若要风筝,别说一只两只,就算要将整个风筝摊买下来也不成问题,何必如此?
是啊,不过是只普通不过的风筝,街上到处有得卖。也不过是个梦罢了,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许是她回来的时候无意中见过这串珠子,结果便做起梦来。思绪渐渐不再混乱,那种奇怪的感觉也随着消失了。沉默许久,宝龄摇头:“不用了。”
“那这串红豆珠呢?”招娣小声道,“本想找块布擦擦干净的,可后来一隔着便忘了,若是擦干净了,真是好看呢。”
宝龄再度看过去,小巧的红豆,用一根极细的红丝线串起来,晶莹如珊瑚,穿线的人,不知要费多少功工夫。她试着将它戴在手上,鲜艳的红衬着她白皙的肌肤,竟是出奇的美,于是笑一笑:“挺好看的,戴着吧。”
“相亲”回来之后的几日异常风平浪静,顾老爷并未找宝龄问过赴宴如何,想来不过是因为白氏毕竟有了身孕,面上顺着她些而已,并非真那么急着给宝龄与宝婳找一门亲事。而奇怪的是,白氏的花花肠子似乎也歇了工,这几日除了偶尔由碧莲陪着花园里散散步,便安分得很,晚饭也照旧来大厅里吃,并未因为有了身孕而如何特殊化。
宝龄觉得有些奇怪,那一日她见白氏偷偷去拜神求子,猜想她应该极其小心才是,后来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才查出来,也曾让她怀疑过是白氏为了保住孩子才走的一步棋,毕竟三个月之内的胎儿最不稳定。可后来白氏的高调又似乎并非如此。如今,白氏也并未叫人专门另作饭菜与滋补品,好像并不怎么谨慎。
而最让宝龄迷惑的却还是蒋氏与白氏的关系。
自从白氏有喜、蒋氏来过宝龄房中之后,宝龄一直以为,蒋氏与白氏的联盟已然瓦解,就算表面上还未到撕破脸皮的地步,但彼此心里都已存了芥蒂。可那日吃饭时,又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了。
顾老爷这几日心情也是不错,宝龄原以为是因为白氏有喜的关系,后来听了他们说话,才知道是因为采茶女被非礼事件得到了解决,那帮小混混不再闹事了,于是那些商户纷纷送去新摘的茶叶,以示感谢。
宝龄不知道她老爹是用了什么方法叫那些小混混妥协,一般来说,要叫那些地痞流氓不再闹事,简直犹如叫乞丐不再乞讨,除非顾老爷抓住了那些人什么把柄,不过混混之流,本来名声便已臭了,大抵都不会在乎这些;又或者用金钱打发,不过这毕竟不是长远之计。最后一个办法,也是最有可能的,便是有人可以制住他们。但这人绝不是顾老爷,否则,他们也不会闹事。不过这毕竟是顾老爷生意场上的事,她也无暇深究。
顾老爷心情大好,吃饭时便叫人将茶叶分给各房,却朝白氏道:“本来也是要给你的,可你如今不一样,喝太多的茶总归不好,还是吃些温润些的。”
白氏笑笑:“老爷不说我也晓得,中午我与二姐一道吃饭时二姐还嘱咐过我呢。”
蒋氏与白氏一道吃饭?宝龄不觉竖起了耳朵。
蒋氏更是笑道:“老爷,二妹的身子不止您一人紧张,咱们都紧张着呢,大姐你说是不是?”
阮氏脸色苍白,笑容却是柔和:“是啊,梅珊,如今你不比平日,自己要当心一些。”
白氏自是应了,不知想起什么,略微翘起下巴道:“宝龄,三娘还要多谢你那日送来的缎子。”
怎么好像又变了个人?宝龄心中疑惑,面上却笑道:“三娘喜欢便好。”
顾老爷看着四人相处和睦,微微一笑:“这样才好,我马上要去一趟杭州,大约两日后才能回转,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老爷放心,家里有二妹看着,您就放心去忙吧。”阮氏朝蒋氏微微一笑,蒋氏也赶紧道:“是啊老爷,您就放心吧,正事要紧。”
吃过饭,宝龄经过仁福堂,瞧见顾老爷揉着眉心,在灯下看账簿,颇有些疲倦的样子,便扣了扣门:“爹,我能进来么?”
顾老爷抬头见了宝龄,威严的眼神便变得慈祥,笑一笑招手道:“你是爹的女儿,什么时候不能进来?”
宝龄在顾老爷身边坐下:“爹,您若是太累,便早点歇息吧,这些账簿,明日再看也不迟。”
“爹知道你乖。”顾老爷点点头,将账簿搁在一边,“宝龄啊,爹明日出门,家里的事,你也帮着你娘与二娘分担些。”
“爹是指……”宝龄顿了顿并没有说下去。
“听说前几日,你三娘为了一匹布与你吵了起来?”顾老爷抿了口茶,才开口道。
“也不是吵。”宝龄思忖片刻道,“只是女儿不小心勾破了三娘看中的您送给娘的大红缎子,女儿已赔了一匹给她,吃饭的时候三娘不是说了么?”
顾老爷点点头,叹息一声:“宝龄,我知道你三娘这几日做的一些事,是有些过了头,但她有了喜,大夫说脾气难免会反常些,看在她肚子里有了你的弟妹,你多担待些。我也已与她谈过,她往后不会再如此了。”
原来顾老爷找白氏谈过话,怪不得白氏变得温顺贤良起来。一念至此,宝龄笑笑:“爹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怨三娘?”
顾老爷呵呵一笑,凝视她:“你呀,骗得过所有人也骗不过爹。那匹丝缎可是上等的苏州宋锦,若非有意,岂会那么容易便勾破?”
宝龄被顾老爷说中了心事,心底咯噔一下,见顾老爷含笑的眉目中并无一丝责怪之意,更多的反而是宠溺,不觉放开了心怀:“爹说的没错,我是有意的。看着娘受委屈,我做不到。娘的身子已那么弱,受了气也只是放在心里,虽然,这样做是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争执,可是爹,您知道娘心里是怎么想的?”
顾老爷一怔,细细打量宝龄,仿佛第一次看到女儿一般,又仿佛透过她看到另外一个人。是多久多久之前了,也有一个人这么问过: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你知道我最需要的是什么?
宝龄见顾老爷凝神地望着自己,那目光竟有几分迷离,仿佛不似他此刻的年纪,不觉想:到底是刚才的话,叫他觉得她太不像自己从前的女儿了。不过她并不想如一开始那般刻意地掩饰,这些天来,她已渐渐地接受了自己的身份,渐渐地将顾宅当做了家,也渐渐地将他与阮氏当做了自己真正的父母。眼前这个人是她最亲的人,他对的疼爱从她醒来时便从不曾怀疑,她知道哪怕他有些疑惑,也不会伤害她。想到这里,她坦然地一笑。
良久,顾老爷目光移向别处,望着窗外摇曳的芭蕉叶,眼神极为悠远,仿佛那里有着什么,缓缓道:“你说的爹都晓得,只是有时候……无法事事圆满。你娘……”顿一顿道,“她的好我都记得,我不会亏待了她。”
宝龄望着顾老爷,除了她醒来那日,他平日里都维持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只是,此刻在灯光下仔细地瞧,还是看到了他眼角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仿佛是无奈,又仿佛是伤痛。
良久,她终是柔声道:“爹,您早些睡吧。”
至少现在,白氏算是安分了,而蒋氏看起来也不打算再计较白氏之前的事了。只是,她忘了,暴风雨之前,总是格外的平静。
贰拾玖、迷影
正文贰拾玖、迷影
几日后吃过午饭,顾老爷便登上马车,赶赴杭州。只是,除了一直随行的祥福叔之外,顾老爷竟还带上了一个人。这个人宝龄有些想不到,居然是连生。祥福叔说,本来早打点好的四个下人中,其中一个叫阿旺的,不知怎么,染了风寒,一病不起,怕是不能随行了,所以便叫连生替上。
这好像不能成为理由。顾府多得是做了十几二十年的下人伙计,随便叫上一个或许都比连生一个初来乍到的顶事。顾老爷对连生的器重叫宝龄实在是想不通,但怎么想都不是件坏事。对于初出远门,连生显然是又紧张又兴奋,前一晚,宝龄坐在窗前,好几次不经意地望过去,都见他屋子里亮着灯,也不知道他几时睡的。宝龄于是叫招娣帮连生准备了个包裹,里头放了些干粮碎银叫他带去。
可是临行那日清晨才发现,连生留下了那些碎银子,只带去了干粮。银子是由招娣送回来的,当宝龄看到那些规规整整、一分不少放在布袋里的碎银子时,不知是气还是笑。她问招娣:“人呢?”
“刚走,现在恐怕快启程了。”
宝龄走到门口,便见顾老爷与阮氏、蒋氏、白氏正站在马车边叙话。而连生穿着一袭天青色的长衫,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面朝着顾府大门,仿佛在等着什么,远远地看见她,漆黑的眼睛微微一亮。
顾老爷已笑道:“宝龄,你也来送爹么?”
宝龄一笑,柔声道:“爹,路上小心。”
顾老爷慈爱地拍拍宝龄的手:“你也是,爹不在,你可不许淘气。”
宝龄点点头,听得白氏朝碧莲道:“还不快将东西放到老爷车里去。”
“又是什么?”顾老爷笑着摇摇头,“只不过去趟杭州,不用带那么多东西。”
白氏娇嗔:“其他的我不管,可这一样,是我亲手做的,老爷的腰一向不好,我做了只靠枕,杭州虽是不远,但路上也是颠簸,有了这靠枕,总是好些。老爷是晓得的,我这几日总是害喜,为了缝这抱枕,可真真苦了我,老爷若是嫌弃不肯带去,便扔掉好了。”
似嗔非嗔、目光流转、风情万种,一只手挽住顾老爷,一只手那却没离开过小腹,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肚子里已多了块肉似的。
顾老爷颇为无奈地道:“好好好,带去。”
一旁的蒋氏连忙道:“老爷,可别忘了喝了我的宁神茶,也好在路上睡一觉。”
这次,顾老爷已有些不耐,只点了点头。
只有阮氏,被人挤开,只是远远地站着,并不说话。
宝龄冷眼看着,心底暗自发笑,别说是宫闱之中,哪怕是寻常人家,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也活生生的便是一台金枝欲孽。
她索性退到一边,朝连生望去。目光接触,连生微微抿了抿唇便走过来,不知从怀里取出什么塞到她手里,又飞快地转身离开。
宝龄摊开手心,竟是那瓶药膏。其实那一日擦过药膏之后,她的脚便不再那么疼了,伤口愈合,此刻甚至已看不出一丁点的痕迹。她几乎都忘了这回事,只是没想到连生居然还记得。她心里划过一丝暖流,望过去,连生正登上马车,长袍被风吹得飞扬起来,微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然后弯下腰,钻进马车去。
马车缓缓驶去,到了拐角彻底消失不见,蒋氏与白氏才回转身来。白氏支着腰,懒洋洋地道:“大约是起早了,没什么精神头,得回屋去补个觉。大姐二姐,我就先行一步了。”
蒋氏抿着唇,朝白氏看了一眼,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停顿了那么一下,又飞快的移开。白氏扭着腰肢,由碧莲搀扶着走了。
宝龄挽住阮氏:“娘,我陪你回屋。”
瑞玉庭里,贾妈妈不在,翠镯正喂鱼缸里的金鱼吃食。阮氏接过鱼食道:“我来。”
宝龄前几次来的时候也看见过这些金鲫鱼,那时觉得煞是可爱,以为是阮氏养着玩儿的,此刻见阮氏亲手细心的喂鱼食,便笑道:“娘站了那么久,还是坐会吧,叫翠镯来喂。”
阮氏摇摇头:“它们是我亲手喂大的,它们也习惯了,若是我不在,翠镯才会替我喂食。”
宝龄笑笑,随意地看过去,那透明鱼缸中的鱼颜色各异,有红墨相间的、有银白的、甚至还有一条紫色的,其中有一尾眼睛上的水泡特别大,阮氏洒下鱼食,那些鱼纷纷游过来抢食……宝龄觉得甚是有趣,便俯下身子观察它们。那些鱼吃了食,悠闲地游来游去,直到阮氏叫她过去坐,她才转过身去。
快到中午,阮氏留她吃午饭,翠镯端了一小碟白斩鸡与酱油来,走到宝龄跟前忽地脚下一滑,那碟酱油尽数洒在了宝龄的丝巾上,宝龄腾地站起来,翠镯一个劲地道:“大小姐赎罪大小姐赎罪……”
“怎么粗手粗脚的。”阮氏低低埋怨了一声,叫翠镯替宝龄取下来去洗。宝龄却道:“没事,我拿回去叫招娣洗洗就好。”
到底是酱油,不知洗不洗得掉,宝龄心里想着,还未坐下,便听得翠镯又叫了声:“太、太太,那些鱼……”
那些鱼怎么了?宝龄微微蹙眉,扭过头,也完全呆住。刚才还悠闲自在的那些鱼,忽然间像是集体中了咒,一条又一条,仰天漂浮在水面上,露出白花花的肚皮……阮氏手里的鱼食哗啦啦地散落下来,身子止不住地颤抖:“怎么会这样……”
宝龄回过神,片刻,沉声道:“娘,好像是这鱼食的问题。”分明刚才还是好好的,只是吃了这鱼食便统统死了,除了这鱼食,宝龄想不出还有其他原因。
“鱼食……”阮氏茫然地重复,却听得翠镯惊叫:“这鱼食,这鱼食是……”
“翠镯!”阮氏打断道,“莫要胡说!”
宝龄见翠镯憋红了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道:“翠镯,到底怎么回事?”
翠镯吸了口气,大声道:“从前的鱼食都是我出去买的,可年前有一日,我陪太太在花园里,正巧遇到二姨奶奶与三姨奶奶,二姨奶奶与三姨奶奶说快过年了正好想去街上逛逛,买些胭脂水粉,说是顺便帮太太买鱼食也好,后来从外头回来便叫人送了这包鱼食来,因为从前的还未吃完,所以一直搁在鱼缸边,今儿才拆开呢,没想到就……”
二姨奶奶、三姨奶奶……又是蒋氏与白氏!宝龄忍不住升上怒气来,蒋氏要做当家之心是癞痢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而白氏也绝非善类。那么,究竟是蒋氏还是白氏?或者,是两个人一起?这算什么,挑衅?
良久,她听到阮氏用虚弱地声音道:“翠镯,将它们捞起来吧。”
翠镯呆了片刻,终是取了鱼网来捞:“太太,是不是按照老规矩埋在园子里?”
“埋在园子里?”宝龄微微诧异。
翠镯道:“是啊,咱们太太菩萨心肠,每次有鱼儿死了,绝不会随便丢掉,总是埋了的。”
宝龄回过神,见阮氏微微阖上眼,似是极为难过的模样,动了动唇:“娘……”
“宝龄。”阮氏回过头,叹息一声:“这些鱼原有好些,可不知是不是我不太会养,已死了好几条,虽不是什么,但养了那么久,总是有感情的。”顿了顿,幽幽地道,“又何况……是人。”
宝龄本来想说的话梗在喉头,见阮氏这般,终是不忍。她这位娘亲,那么善良温婉,玻璃般的心,一步一步地退让,可在这勾心斗角的大宅子里,又怎么生存?
宝龄陪着阮氏将那些鱼好生埋了,见她吃过药睡着,才出了瑞玉庭,没想到路上遇到了蒋氏,蒋氏一人匆匆而来,那方向似乎是翡翠园。宝龄唤了她一声,她微微一愣,目光落在那条丝巾上:“都弄脏了,怎么不去洗洗?”
“正要去洗呢,二娘慢走。”回到拂晓园,宝龄赶紧叫招娣将丝巾拿去浣衣房。招娣见是酱油,也不敢耽搁,怕晚了洗不掉,匆匆拿去了,回来的时候告诉她,因为顾老爷不在,所以这几日的晚饭各房自行安排。她在花园里坐了一会,吃过饭,翠镯忽然来了:“大小姐,太太咳嗽的厉害,老爷又不在,您去看看吧。”
宝龄一惊,跟着碧莲出了拂晓园,经过厨房,碧莲道:“我还炖了些止咳的药,现在去取,大小姐您先去吧。”
宝龄点点头,沿着回廊朝前走去。不知是不是担心阮氏的病情,黑暗里的顾宅不知为何叫她觉得像只巨大的怪兽,像要将人吞没一般,她不觉加快了脚下的步子,仿佛什么从身后飞快地闪过,她蓦地转身,长长的回廊却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宝龄吐了口气,暗笑自己一惊一乍,回过身正要往前走,身后却蓦地伸来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而与此同时,顾老爷的仁福堂前,来了两个黑影。一前一后,自黑暗中走出来,微弱的光线打在她们脸上,竟是蒋氏与白氏。
蒋氏四下张望了一会,低声道:“你确定里头真是那……”
白氏轻轻一笑:“我骗你做什么?我那日亲眼看到老爷进了那间密室,要不是那日被你撞见我从那里头出来,我何必告诉你,少一个知道不好么?”
“原来外头的传言竟是真的……”蒋氏蹙眉喃喃,随即道,“你晓得就好,若你耍花样,我就将你偷偷进老爷屋子的事告诉老爷。钥匙呢,还不去开门。”
白氏唇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吱嘎一声,仁福堂的门开了。
……
无边无尽的黑暗将宝龄吞没,耳边仿佛传来什么响动,不知到底过了多久,便是一片冗长的死寂,她动了动麻木的胳膊,蓦地睁开眼。
依旧是一片黑暗,她在黑暗中挣扎着起来,一转身便看见那只巨大的挂钟。这里是……仁福堂?
可是,她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来了仁福堂?一闪而过的黑影、突然的昏厥,此刻,却又来了仁福堂,这一切都叫她浑身僵硬。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渐渐地习惯了黑暗,才看清顾老爷的卧室内,仿佛有一扇门微微敞着。她寻着光亮走过去,顿时愣住。
这不是一扇门,或者说,她前几次到仁福堂时,从没有看见过这里有扇门。她记得这里本来挂着一幅很大的山水画,那一日,白氏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衫,身后便是这样一幅画。她当时还觉得好笑,可现在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因为这幅画此刻被掀开,画的背后,居然还有一间屋子。
仿佛是一间女子的闺房,装饰的极为清雅,若不是在如此诡异的环境下,甚至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拔步床、梳妆台,蚊帐微微挽起来,如同片刻前还有个明媚动人的女子坐在床边对镜梳妆。
顾老爷的屋子里为何会有这样一间密室?
可是宝龄根本来不及思考,她挪动脚步,忽地,一个趔趄,仿佛脚下绊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住地板,指尖却忽然触到什么,黏糊糊的,一股古怪的气味扑鼻而来,心里蓦地升上了一股刻骨的寒意,她望过去,浑身的血液顿时凝固。
地上躺着一个女人,毫无血色的脸在微光中呈现一种诡异的青白,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天花板,绛紫色的唇微张着,仿佛根本不相信自己会躺在这里。她当然不会相信,因为她平日应当躺在另一间院子里,就算来了这里,也是躺在外头那张富贵豪华的大床上。
这张脸,宝龄十几个时辰前还见过,那时候,她还是红润的,甚至风情万种,搂着顾老爷的胳膊,娇媚地笑。不过此刻,她再也不能笑了,别说是笑,连呼吸都不能。
因为她死了。她的脖子上勒着一条长长的丝巾,唇边淌着血,一滴两滴,滴在地板上,声音单调而冰冷。
白氏。地上的女人,居然是白氏。
过度的震惊与恐惧叫宝龄脑海里一片空白,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仿佛有人将她所有的力气都抽干,不能动、不能言,更无法思考,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条丝巾。那本是柔美的水蓝,此刻却化作了一片猩红……然后,她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忽地,整间屋子亮起刺眼的灯光,她茫然地回过头,便看到顾老爷、祥福叔与连生。
叁拾、各有说辞
正文叁拾、各有说辞
随着仁福堂亮起一片灯光,顾老爷的目光便落在那副掀起的山水画与画板后那平日最为宠溺的大女儿身上,浓眉顿时紧紧蹙起,疾步走过去道:“你怎么会在这儿?出去,快出去!”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连祥福叔都忍不住皱了皱眉,暗想:老爷何时对大小姐这般说过话?可当他的目光触及那间密室时,神情猛地一震,这房间……他苦苦思索,眼睛腾地一亮,随即流露一丝恍然大悟。
而宝龄却依旧直直地站着。连生从灯亮的那一刻,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宝龄,她的面容是从未有过的惨白,瞳仁仿佛没有焦点,涣散迷离,就连顾老爷的低吼都似乎充耳不闻。他不觉皱眉,跨出一步,却听到跟随顾老爷身后的祥福叔忽地发出惊恐的叫声:“老爷,三姨奶奶……三姨奶奶她……”
连生的目光随着祥福叔望过去,顿时怔住,浑身一片冰冷。
“梅珊!梅珊——”良久,顾老爷颤抖地喊,“快,祥福,快去请大[奇·书·网]夫!快!”
祥福叔跌跌撞撞地冲出屋子去,连生才抬起头看向宝龄:“你……”
“我?”宝龄移过目光来,看着他,又仿佛不在看他,只恍惚地应了句。
此刻,门口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祥福叔带着一个年轻男子匆匆而来,那男子宝龄见过,便是那白面书生般的徐大夫,白氏有孕之后,为了方便起见,顾老爷便叫祥福叔安排徐大夫在客房住了下来。所以此刻一传便到了,衣着纹丝不乱,像是还未准备歇息。
祥福叔边走边道:“徐大夫,快,快去瞧瞧咱们三姨奶奶!”
徐大夫频频点头,倒是神色如常,反而经过宝龄身边,看到她满手的鲜血,眉眼中一闪而过一丝古怪的情绪。然后,他跨进屋去,身子却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石化了一般。
顾老爷沉声道:“徐大夫!”
徐大夫才仿佛如梦初醒,移动脚步,慢慢走过去,蹲下来,然后,将手指一点一点地伸到白氏鼻前,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仿佛着了魔一般喃喃:“不、不……没可能,怎么可能……”
“徐大夫!”顾老爷还未出声,祥福叔已提高声音,焦急道,“到底三姨奶奶怎么了?!”
“死了!”徐大夫腾地站起来,忽然疯子一般朝门外跑去,“死了!死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良久,顾老爷忽地一个趔趄,抚住胸口,不住地喘息。
“爹!”顾老爷的异样仿佛将宝龄从遥远的地方拉了回来,“爹你没事吧?”
过了很久,顾老爷才缓缓回过神,抬起头来,仿佛已恢复了平静,沉声道:“祥福,叫人把梅珊抬出去。”
祥福叔赶紧应了,匆匆出去。
仁福堂的响动惊醒了顾府所有的人,门外,一群下人丫头婆子不远不近地看着,当祥福叔叫了几个人将白氏抬出屋外时,顿时一片唏嘘声、惊叫声。
顾老爷缓缓转过身,盯住女儿:“究竟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梅珊又怎么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宝龄的身子晃了晃,她分明感到顾老爷眼中不同与往日的严厉,张了张嘴,却忽听门外一人尖锐的声音道:“到底怎么了,老爷,三妹怎么会……”
蒋氏踏着碎步飞快地走进来,一双眸子却似有若无地朝那幅画后头看去。顾老爷沉默不语,祥福叔叹息一声从旁道:“二姨奶奶,三姨奶奶……没了。”
蒋氏张大了嘴,半响,泫然欲滴,断断续续地道:“怎么会怎么会……白天不还好好的么,怎的说走就走了……老爷,可晓得是谁害了三妹?三妹死得不明不白,老爷您可要替三妹做主呀!”针尖一般的眼神忽然扫到一侧,“宝龄,你怎么也在这儿?”
宝龄冷冷地盯着蒋氏,半响,一字一字地道:“在爹进来之前,我便已经在这里。”
“什么?”蒋氏仿佛震惊无比,“你、你你你,难道是你……”
“不是我!”宝龄打断道。
“那你怎么会在老爷的屋子里?”蒋氏几乎没有给宝龄说话的余地,忽地,仿佛想起什么,惊叫道,“我记得,我记得那条丝巾,是……”
“那条丝巾,是我的。”蒋氏的话还未说完,便听得宝龄缓缓地道,语气平静的有些异常。
“还说与你无关?分明就是你……”蒋氏疾言厉色。
“都给我出去!”忽地,顾老爷摆了摆手,沉声道,“祥福,给我将所有人都叫到大厅去!”
顾老爷不容置疑的语气,叫人不敢多说一句话,蒋氏看了宝龄一眼,率先出了屋子。宝龄深吸一口气也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长长的回廊上,连生追了上来,默不作声,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侧。
宝龄走了一段路,终是回过头道:“我没事。”
连生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那件事……与你无关。”
宝龄脚下一顿:“为什么?”
“不为什么。”连生漆黑的眼睛在黑夜中一闪一闪,带着一丝坚定。
良久,宝龄轻轻笑了:“你跟爹不是去了杭州么?怎么回来了?”
“马车行到一半,祥福叔才发现忘了带杭州分铺的账簿,这次去杭州,原本就是去对账,没了账簿便白去了,所以回来取。”
“账簿?”宝龄侧过脸,“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祥福叔怎么会忘了?”
宝龄虽对祥福叔并没有深入的了解,但也知道他是顾老爷身边最长久的伙计,从年轻时便跟在顾老爷身边,深得顾老爷的信任,否则也不会做了顾家的管家。这样一个人,处事定是稳妥有序、纹丝不乱的,怎么会忘了那么要紧的东西?
“不知道。”连生摇摇头:“听祥福叔说,他记得是放在箱子里,每一次他都将账簿与那些路上吃的干粮放在一起,这样,吃东西的时候就能看见账簿,不会不小心弄丢了。临出门他还检查了一遍,可今日中午我们打开箱子的时候,账簿却不见了,刚才进屋子的时候,才看见那本账簿放在桌上。”
也就是说,那本账簿的确不在顾老爷随行的箱子里,而是在仁福堂?难道是祥福叔年纪大老糊涂了,所以完全记错了?还是……宝龄的眉头缓缓凝了起来。
抬起头,已到了大厅。
大厅里,顾老爷高高坐在堂上,蒋氏站在一边,而顾府所有的下人丫头婆子都在,除了贾妈妈。
祥福叔正与顾老爷道:“老爷,贾妈妈说,太太吃过饭便又有些不舒服,所以吃了药便早早地上了床,如今还睡着呢,怕是还不晓得这里的事,二小姐也早就歇息了。”
顾老爷沉吟片刻道:“不用叫醒她们了,让贾妈妈陪着太太吧……那徐大夫呢?”
祥福叔一愣,神情也有些不解:“听守门的阿大说,看见徐大夫像着了魔一般冲出了门口,一下子就不见了影子,那阿大当时并不晓得三姨奶奶的事,见他是新请来的那位大夫,以为他急着回药铺取药,也不敢拦着。”顿了顿,“老爷,要不要叫人将他找回来?”
顾老爷叹口气:“人都不在了,白朗大夫过几日怕也回来了,由得他去吧。”
祥福叔应了,垂首站到一旁。
此刻,宝龄走进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她的手,手上的血迹似乎已经干了,可依旧散发着一股子血腥味,她不觉空呕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抬起头:“爹,我来了。”
顾老爷望住女儿,见她面容苍白,终是道:“去坐吧。”
蒋氏站在一旁,忽地道:“老爷,话还没问呢!”
宝龄抬头盯着蒋氏,朝顾老爷道:“不用,我站着就好。”
本来,嫌疑犯,哪里有座?
顾老爷沉默半响,开口道:“现在人都到了,宝龄,你说吧,你是怎么会在那间屋子的?”
“我也不知道。”宝龄吸口气,缓缓地道,“吃过饭,娘房里的翠镯来找我,说娘不舒服,叫我去瞧瞧,我就出了门。”
蒋氏插嘴道:“是不是啊翠镯?”
站在下头的翠镯跨上前一小步,低声道:“是、是这么回事。太太咳嗽的厉害,老爷又不在,大小姐下午陪太太说了会话才走的,我就想着找大小姐去瞧瞧,可走到一半我忽然想起厨房里还炖着太太的药,应该差不多了,想取了一道拿过去,也好让太太早点吃了药歇息,便叫大小姐先过去。”顿了顿,急忙又加了句,“后头的事我就不晓得了!”
“后来呢?”顾老爷问道。
“后来……”宝龄咬了咬唇道,“我沿着回廊去娘的瑞玉庭,走到一半被人用东西迷晕了,醒来之后就已经在仁福堂了。”
四下寂静无声,随后便传来抽气声。宝龄抬起头,四周的目光有惊诧、有怀疑、有黯然,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本来,原本刁蛮跋扈、不可一世的大小姐忽然成了杀人犯,谁不想看看她灰溜溜的模样?
蒋氏一副当家主母的样,眼神四下扫了扫,缓缓开口道:“宝龄,听你的意思,是谁偷拿了你的丝巾,又将你掳去了仁福堂,故意叫你看见三姨奶奶,然后栽赃嫁祸与你?”
“是这样么?”宝龄盯着蒋氏,挑了挑眉。
就在刚才,听了连生的话,她忽然有个奇怪的想法:顾老爷是吃过午饭才出发的,若是有人早就知道祥福叔习惯将账簿与干粮放在一起,那么也定会推测到傍晚大伙吃饭的时候便能发现账簿不见了,于是,回来取。
这个时代的人吃饭本来就早,相当于现代的四点左右,马车从下午出发,到了傍晚也并不会驶出多远,再打个来回,深夜前应该就能赶回顾府。
可是将顾老爷召回顾府的目的又是什么?宝龄苦苦思索,忽然心头咯噔一下。她与白氏在瑞玉庭门口发生的事,怕是很多人都晓得,而“她”本来的性子便是眦睚必报。从她在回廊被人迷昏,到出现在仁福堂,再到看见白氏的尸体,然后,顾老爷忽然出现,仿佛一个局,叫她百口莫辩。
好像……是有人故意看准了时间才将她弄晕抬去仁福堂,那人也知道顾老爷一回府便会急着去仁福堂找寻账簿,这样,便会“无意中”看到自己的大女儿站在死去的三姨太身边,满手鲜血。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那人知道,除非是亲眼所见,否则,凭着顾老爷对她的宠爱,若是等他杭州回来,绝对不会相信这件事。
剩下的,便是那双黑暗中的手,究竟属于谁?那本账簿若原来便在马车上的箱子里,那么只有上了马车才能拿到,本来蒋氏与白氏在她心里都不太可靠,那一日,蒋氏送了宁神茶,白氏送了抱枕,她们的丫鬟鸳鸯与碧莲都有可能进入马车。可如今,白氏死了。那么,只剩下一个……蒋氏。宝龄忽然想起,那日从阮氏房里出来,那么巧碰到蒋氏,蒋氏还叫她快去将丝巾洗了。
好一个一箭双雕!不,是一箭三雕。还有,白氏肚子里的那个无辜的孩子。
而此刻,蒋氏听了宝龄的反问,差点跳起来,却终是耐住了,厉声道:“我在问你,你怎么倒问起我来了?屋子里就两个人,这件事究竟如何,怕只有你跟我那苦命的三妹心里有数,咱们又怎么会知道!”忽地仿佛想起什么,眼神一凛道,“对了,老爷,你屋子里有没有丢了什么东西?”虽是极力装的淡定,但目光中还是流露出一丝兴奋与期待来,仿佛对那“丢失的东西”很是紧张。
“东西?”顾老爷犀利的目光扫过去,扫的蒋氏立马闪开,嘀咕道,“若不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还忘了。我昨日吃过饭想去花园散散步,却瞧见三妹一个人朝仁福堂走去,我好奇便跟着去,却见她到了门口四下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这本来也没什么,不过前几日三妹与我吃饭,无意中说起过,说她发现老爷藏着个什么天大的宝贝,老爷也知道,我向来不喜欢那些闲言碎语,便没搭理她,现在想想,她怕是想偷偷进老爷的屋子里查探呢,说不定,她要等的人就是宝龄,不然,怎么她们两个都会在仁福堂出现?”
叁拾壹、欲加之罪
正文叁拾壹、欲加之罪
蒋氏的一番话,像是一枚烧红的铁块落在凉水里,嘶啦一声,底下立刻响起了细碎的议论声。
“原来真有宝贝……”
“究竟是什么宝贝?”
“嘘——你没听说过么……说是咱们顾家原来……”
蒋氏似乎很满意这样的效果,一双眼睛却没离开过顾老爷,似要从顾老爷脸上瞧出什么端倪来。顾老爷很平静,从蒋氏说起宝贝的事开始,顾老爷就显得格外的平静。蒋氏终是瞧不出什么,略微不甘地重新将目光移回到宝龄身上:“怎么不说话?”
宝龄本是冷眼瞧着,竖起耳朵听那些窃窃私语。她对什么宝贝并不感兴趣,她更多的疑惑反而是顾老爷的那间密室,白氏就是死在那间密室里,那间密室,难道真如蒋氏所说,藏着什么宝贝?无奈那些议论声实在小得可怜,她听了半天,只得出一个结论,宝贝的事似乎并不是蒋氏随口胡说的,而是,有那么一点凭据。至少,那些下人似乎都听说过什么,否则,不会顿时犹如打了鸡血般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她忽然记起看戏那日深夜,她初次去顾老爷的屋里,便看见白氏从里屋出来,要不是白氏站在那幅画之后,着装单薄的极为惹人注目,她也不会留意到这么一幅画。白氏那时的神情是有一丝慌乱,当时她只以为白氏“盛装打扮”来讨好顾老爷,却发现她在场,故此有些讪讪然,此刻想来,竟仿佛不是,倒像是为了掩饰慌乱,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白氏要掩饰什么?难道,就是那一天,她发现了密室藏着什么秘密,所以想去探一探,却正巧有人进来,只好作罢?于是,这件事便被她搁在了心里,时时惦记着,总想要寻出真相。
若是如此,那今晚,白氏倒真有可能是为了这件事而进了顾老爷的屋子,只是,却为什么死了?那秘密又是什么?
只可惜貌似最关键的那句话被人生生地压低了声音,顾家原来如何?她皱了皱眉,却听到蒋氏的话,回过神,微微一笑:“二娘的分析好像很有道理。不过,就算三娘知道了什么秘密,也不会告诉我吧?谁都知道,三娘与二娘走得最近,就算要告诉,也该告诉二娘才是。否则,什么宝贝的事,三娘又怎么会‘无意中’让二娘晓得?”
一句话,蒋氏脸色顿时一青,却只是一闪而过,仿佛胸中早有了腹稿似的:“本来是的,可若三妹是受人胁迫,万不得已,便情有可原了。”
从蒋氏说起那什么宝贝,顾老爷一直沉默不语,直到此刻才开口道:“受人胁迫又是怎么说?”
蒋氏见顾老爷出声,更是振振有词:“谁不晓得前几日宝龄为了一匹布跟三妹有芥蒂,咱们这位大小姐脾气大着呢,怎么肯善罢甘休,定是处处盯着三妹,说不定正巧被她看到三妹鬼祟从老爷的屋子出来,便以此为要挟,叫三妹带她进去,告诉她那个秘密,谁知进了屋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三妹居然死了!”顿了顿,又加了句,声音幽幽的,“说不定,有人是早有预谋,也说不定……是真发现了什么宝贝,谁都想占为己有,于是就有人随手取下自己的丝巾勒死了三姨奶奶。”
好一段精彩的分析!可以赶上现代推理片了。果然,那些底下的人各个张大了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宝龄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回头见连生站在她身后,盯着那些人,目光冰冷冰冷的,触碰到她的目光,却变得柔和,又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忽听一人道:“不会,大小姐不会、不会这么做的!那丝巾……”
宝龄一怔,她没想到,站出来的居然是招娣。招娣浑身都在颤抖,脸憋得通红,像是鼓足了勇气,不知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叫宝龄不觉想起她醒来的第一日,招娣求她放过阮素臣、宝婳与连生时,也是这般的神情,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暖流,却听蒋氏厉声道:“放肆!”
转眼,蒋氏已缓缓走下堂,盯着招娣,“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你要袒护你家小姐,也得看看场合!平日见你温温顺顺的,怎么胆子一下子这么大?莫不是……难道,这件事你也有份?”
招娣一惊,吓得说不出话来,身子抖得更是厉害。宝龄忽地道:“招娣,你下去!”
招娣望过来:“大小姐……”
宝龄朝她飞快地摇了摇头,又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她迟疑着,终是垂着头退了下去。
蒋氏鼻子里出了口气,又缓缓走回去:“老爷,我看咱们还是回您屋子去,三妹死在那里,到了那里,有什么话也说得清些,再说,万一那屋子里真少了什么,也好叫人交出来!”
嗬,居然还知道要回案发现场。蒋氏不做侦探还真是可惜了。只是,翻来覆去,蒋氏的话几乎都围绕着那间屋子。宝龄突然发现,蒋氏对那些屋子的兴趣,远远来的比白氏之死大。
“不用!”半响,顾老爷终于出了声,“我已经看过,屋子里,并未少一样东西。”
“啊?”蒋氏几乎脱口而出,“这……您这么快就点算清楚了?会不会漏掉什么……”后半句话在顾老爷犀利的眼神中硬生生地缩了回去。
“这件事与那间屋子没有任何关系。”顾老爷低沉地道,“什么宝贝,都是以讹传讹传出来的,那些下人平日闲的无事,说说也就罢了,秀屏,你一向稳重,怎么也信了这些?这样胡乱猜测,叫我往后如何将家里的事放心地交给你?”
蒋氏张张嘴,眼神闪烁,只一瞬,却变作笑意:“我自然不会相信那些江湖传言。”扭过头朝底下看了一眼,极为威严得体,“刚才是谁在下头嚼舌根子?若再被我听见,就别在这府里做下去了!”
那些下人丫头婆子本还等着听些八卦,此刻各个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自是不敢再说什么了。
顾老爷目光炯炯望住宝龄:“宝龄,爹只问你一句,这件事,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宝龄抬起头,缓缓摇头:“不是。”
做过的事她不怕承认,可没做过的事也别想叫她承认。纵然这是个局,也总有破局的方法。所有的挑衅她都可以忍,但此事关乎两条性命,她决不能背下这个黑锅。
顾老爷沉吟片刻道,“招娣,将小姐带回拂晓园去,祥福,找几个下人好生看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去,大小姐也不能踏出拂晓园半步!其余的,等事情查清再做定夺!”
禁足。宝龄看向顾老爷,忽然微微笑了:“女儿知道了。事情未查清之前,女儿不会踏出拂晓园半步。”
“老爷!”蒋氏终是忍不住了,“人命关天的大事,就这么算了?老爷就算不顾及三妹,可也该念着三妹肚子里那还未出生的孩子啊……”神情流露出伤感来,“好不容易以为咱们顾家会多位少爷了,却没想到在他娘肚子里就……苦命的孩子啊——老爷,您就真忍心他死的不明不白?如今只有宝龄一人在那屋子里,那条丝巾就是最好的证据,还要怎么查?”
说起那孩子,顾老爷眉心也紧紧地锁了起来,毕竟那是他的亲生骨肉,说不定还是个儿子,但只一瞬,他便开口道:“正因为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也关乎着咱们顾家的声誉,所以,更不能草率。”看了蒋氏一眼,缓缓道,“这件事我自会查,谁都不许插手,真凶自然不能放过,但谁若以为我真老糊涂了乘此寻事,我也绝不会姑息。”
话说到这里,似乎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蒋氏也乖乖地噤了声。
顾老爷摆摆手:“都散了吧。”
一屋子的人便有条不紊地一一散去。宝龄听得蒋氏对顾老爷道:“老爷,您也累了一天了,不如我陪您回屋里歇息吧?”
“你去睡吧。”顾老爷淡淡地道,“祥福,陪我回屋去。”
蒋氏吃了个闭门羹,咬着唇,终是带了鸳鸯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招娣才走上来:“小姐……咱们走吧。”
宝龄点点头,朝顾老爷看了一眼:“爹,女儿先走了。”
顾老爷微微点头,并不言语,转身出了大厅。要说心里没有委屈是假的,毕竟顾老爷从前对她是那般的纵容宠溺,但宝龄也能体会此刻顾老爷的心情,一尸两命,死的是自己的小妾与孩子,谁的心情都不会好。她更担心的,反而是顾老爷的身体。
人尽散了,屋外的几个粗壮的下人才慢慢走上来将她围住:“老爷吩咐了,还是请大小姐先回拂晓园吧,大小姐,得罪了。”几个人上前来想要拉她。
忽然有人一闪而过,将宝龄挡在身后。连生清瘦的身体此刻却像一座小山,目光冰冷地盯着那些围上来的人,紧紧地抿着唇。
“连生。”宝龄唤他,他没有动,倔强的神情像只充满警惕的小兽。宝龄只好轻拍她的肩,柔声道:“我没事,他们只是要我回去,我回去就好了。”
僵硬的背脊终于柔软了些,连生往后退了一小步,宝龄抬起头朝那些人道:“我自己会走。”
拂晓园里,招娣打来一盆清水:“大小姐,先洗洗吧。”
手上凝固的鲜血在水中缓缓划开,像一朵诡异的红莲,血腥味却浓郁的怎么也化不开,宝龄只觉得身子沉得仿佛装了铅,胃里更是翻江倒海。不知已洗了多少遍,手上的气味却仿佛怎么洗也洗不掉,她不停地搓,招娣只是默不作声地替她换了一盆又一盆的水,直到那水盆里再也看不出一丁点的痕迹,她才软软地靠在床上,半闭上眼。
“大小姐……”招娣颇为担忧地唤了声。
“我没事。”宝龄缓缓张开眼睛道,“刚才你不该站出来的。以后别这么做了,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有什么事。”
招娣摇摇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只知道,不是大小姐做的。因为,那条丝巾在浣衣房就……不见了。”
“也许——”宝龄沉默半响,忽地笑笑,“是我早就有了计划,所以偷偷去浣衣房取出来藏了起来呢?”
招娣怔了怔,嘀咕道:“顺手倒有可能,可哪有人故意拿着自己的东西去做那种事?怕人不晓得是他做的么?”
心头咯噔一下,良久,宝龄苦笑,的确,这样浅显的道理连招娣都懂,可偏偏除了她与招娣,没人能证明她的丝巾不见了,反而有许多人曾瞧见她围着这条丝巾,如此一来,顺手拿着丝巾杀人,仿佛成了事实,而那条丝巾,也变作了铁证如山。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丝巾不见的?”宝龄望着一片漆黑的窗外道。
“适才大小姐出去之后,我想起那丝巾沾了酱油不及时洗掉可就麻烦了,便去了浣衣房,想去瞧瞧那丝巾洗了没有,可刚进门便听她们说那丝巾不晓得什么时候不见了,我问她们,她们也说不清楚,毕竟浣衣房那样的地方,也不是账房,进进出出的人没个准,我本想等大小姐回来告诉大小姐的,可等了很久也不见您回来,后来才知道……出事了。”
若没有发生今晚的事,丝巾不见了,宝龄或许暗自惋惜一番也就作罢了,她并不想为难招娣或是浣衣房的人,却没想到,整件事变成了这样。
如果,这真是一个局,那么,便是有人从浣衣房偷了她的丝巾,计划了这么一出。除了蒋氏,她实在想不出任何人会这么做,而且这样的结果,只对蒋氏有好处。
窗外的天色被无边的黑暗笼罩,分明已是春日,但她整个人裹在夜色中,感到一丝丝刻骨的寒凉。
叁拾贰、禁足
正文叁拾贰、禁足
仿佛置身于一片巨大的湖泊深处,四周只余空旷幽蓝的湖水与死一般的寂静。她奋力地想要爬上来,蓦然间,那片柔和清澈的深蓝却变作了血一般的红,缓缓熏染开来,触目惊心的红,一点一点,将她包围……
浑身滚烫滚烫的,比刚穿越过来那时还要难受,宝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顿时被额头的温度灼伤了指尖,恍惚地叫一声:“招娣,我要喝水!”
有人递来一杯水,她咕咚咕咚便喝下去,砸吧了一下嘴才睁开眼,有人拿过她的水杯,搁在那张紫榆木百龄桌上,不是招娣,却是连生。
天色竟已微微亮了,连生坐在她床边,半边的脸浸在淡青色的光线下,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漆黑的瞳仁里有一丝焦灼,见她终于睁开眼,又似乎缓缓舒了一口气。
梦里那片血红的湖水仿若就在眼前,挥之不去,宝龄只觉得胸口气闷地喘不过气来,良久才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连生微侧过脸,没有说话。宝龄发现连生眼角有一抹微微的红,跟只兔子似的,她皱皱眉:“你在这里一整夜?”
“睡不着,所以……”脸一红,后半句没有说下去,看了她一会儿,小声道:“再睡一会。”
不知过了多久,宝龄露出一丝稍许疲倦的笑容:“我没事。”挣扎着站起来,身子软得仿佛剔了骨一般,一落地便摇晃起来。
一双手自身后将她用力地托住,手心无意间擦过她的脸,原本清澈无波的眼眸中起了一丝波澜,连声音都带着一丝怒意:“别动!”
宝龄愣了一下,已重新坐回了床上,连生伸过手指触碰了一下她的额头,瞬间轻轻弹开,纤细的眉头紧紧地蹙起来,一言不发,转身便出了屋子。
宝龄隐约听到连生与人说话,好像是招娣,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门口传来招娣与几个陌生男人的说话声,仿佛是焦急地求着什么,那几个陌生男人却听起来像是很为难。紧接着,砰地一声,像是门被撞开了,有人冲了出去。
宝龄很想下床去看个究竟,无奈实在使不上力,努力了几次,只好作罢。幸好不消片刻,吱嘎一声,招娣推门进来了,一下冲到她床边:“小姐,您没事吧?”
宝龄摇摇头,哪怕只是轻微地一动,也自太阳穴两边传来丝丝疼痛:“发生什么事?”
招娣抿了抿嘴,有些无奈:“连生说大小姐发了烧,招娣就想出去给大小姐煎药来喝,可外头那些人却说老爷吩咐了,谁也不准出去,就算吃饭也是叫人送进来,招娣只好说小姐病了,他们才说叫人去煎药……”
原来连生刚才是想确定她有没有发烧,这小孩,还挺细心的。
宝龄沉默半响,才反应过来招娣说的那些人是顾老爷派来看守她的那四个下人,顿时苦笑,是了,如今她是嫌疑犯,被禁了足,自然是哪儿也不能去,倒是连带她房里的人一起受了罪。不过招娣的下一句话倒叫她有些惊讶,招娣道:“哪知道那些人话还未说完,连生便撞了人跑出去。”
连生跑出去做什么?宝龄转念一想,连生白天是要跟着祥福叔学东西的,吃过饭也要去青云轩看书写字,他一直很用功,自然不想落下功课,一定是不想被关在里头耽误了时间,所以倔脾气又犯了。
招娣神情有一丝担忧:“大小姐,您要不要紧?要不,招娣再去问问他们药煎是不是煎好了?老爷平日那么疼您,要是让老爷知道您病了……”
“别让老爷知道。”宝龄打断道,“爹现在一定还有许多事要忙,三娘死了,孩子没了,他心情怎么会好?别再叫他操心。”
招娣愣了半响,小声道:“老爷还从来没有不让小姐出过屋子,哪怕……哪怕之前小姐离家出走,回来之后,老爷也没关着小姐,可这次……”
这次终究不是儿戏。宝龄笑一笑,依照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任她可以游山玩水,她也有心无力,既然不能出去,当做养病就好。何况,这拂晓园要什么没有?出去也不见得比这里好。她靠在床上,昏昏沉沉地又眯了一会,便见招娣去开门。门被拉开,连生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白瓷碗,原本素净的脸颊上竟是一块块黑乎乎的污迹。
宝龄纵然心事重重,也忍不住笑了:“怎么弄成这样?”
连生没有回话,只微低着头走过来:“可以吃药了。”
吃药?宝龄扬了扬眉:“你去……为我煎药?”
几乎毫不在意地点点头,连生便端起碗,纤细的手指捏着调羹,舀了一小勺药汁凑到嘴边轻轻吹过,伸到她跟前。
“我自己来。”宝龄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取那只白瓷碗,面前的少年却紧紧抿着唇,微微一闪躲过她的手,望着她,漆黑的眼底是一丝倔强的神情。
前世除了外婆,没有人喂她吃过药,这一世,却有这么个小人儿来管她。一瞬间,宝龄心底涌上一丝异样的情绪,一口口将药汁喝完,每喝一口,连生的脸色都会变得柔和一分。终于喝完药,宝龄撇过头,便看到招娣脸上有一抹别有深意的神情。
“大小姐,多亏连生昨夜一直守在房里,不然耽搁了吃药,可是要烧坏身子的。”
宝龄看向连生,连生大约也没料到招娣忽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怔忡的表情停格在脸上,良久转过身闷闷地道:“我回屋了。”
“大小姐……”招娣看着宝龄,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宝龄瞧着连生挺拔的背影,出了回神才道:“让他回去睡一会吧。”
分明是关心她所以在她身边守了一夜,却说睡不着;听到别人的赞扬扭头便走掉,这样的少年……她心底仿佛某个角落变得异样柔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招娣见宝龄不知在想什么,轻声道:“大小姐,吃过药再睡会吧。”
药汁或许也有安神的作用,倦意再次袭来,宝龄又睡过去,这一觉便睡到午后,当她再次睁开眼睛,便闻到香甜的味道。
“大小姐,喝粥。”招娣见她醒了,端了一碗粥过来,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长长地舒了口气,“烧退了。”
清爽的皮蛋瘦肉粥,雪白的糯米上撒着几颗葱花,叫人胃口也好了许多。许是烧退了,又睡了个饱,宝龄吃完了整碗粥,才想起来问招娣:“这粥是你煮的?”
“不是。”招娣道,“我又不能出去,是外头的人送进来的。”
好像……是有人知道她病了,所以,煮了这碗清淡的米粥。宝龄沉默许久,微微笑了,她心中已有了答案:“招娣,将我的衣裳拿来。”
“大小姐要下床么?”招娣有些惊讶,“反正也没人会进来,您还病着,就躺着吧。”
宝龄摇摇头,若能长睡不醒倒也罢了,可若不能,便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接下来的日子,恐怕要面对的事情会更多,她必须做好准备。既然不能出去,便索性静下心等待。当然,除了等待,她还有一些事要弄清楚。
穿好衣裳,缓缓下了床,宝龄叫招娣打开窗,果然,看见院子里忙碌的那个少年。坐在窗边,一阵风吹过,混沌的神智也仿佛清明了许多,她回过头道:“招娣,坐下,陪我说会话。”
招娣乖乖地坐下来:“大小姐想说什么?”
“二娘说,三娘告诉她一个关于爹屋子里的秘密,那个秘密,好像不止三娘一个人知道。”
招娣愣了一下,不置可否:“老爷说了,那是外头胡乱传的。”
“传些什么?”虽然退了烧,却因为刚睡醒,宝龄脸颊还是微红,眼睛却是通亮。
“说……说咱们府里有宝贝,说咱们顾家之所以有今天,全靠了那件宝贝。”
宝龄曾听人说过,顾家之所以有今日,是靠了南京阮家的关系,原来还有这么一说。
“所以——所有人都以为宝贝放在爹屋子里?”
“本来也不是,只是传着玩的,最开始,好像是外头传进咱们府里的,可昨日听二姨奶奶这么一说,很多人便都信以为真了,都说、说若不是藏着宝贝,老爷怎么会有一间密室。”
“从外头传进府里的?”宝龄略微有些诧异,“咱们顾府应该有些个老伙计吧?他们在府里时间久,也没说起过?”
招娣摇摇头:“招娣进顾府才三年,不太晓得,况且听说十几年前,府里的人统统换过了一批新的,只有祥福叔是一直跟着老爷的,除了他,最老资格的怕是贾妈妈了。他们自然不会说什么。”
原来顾府曾经换过一批下人。十几年前,应该是很早很早了,当时顾大小姐恐怕刚出生而已,最多也不过是个孩童。就连顾大小姐也不一定会记得,更别说是她。
只不过这件事与顾老爷的密室和顾府宝贝的传说,似乎扯不上什么关系。宝龄忽然想起那间她不过惊鸿一瞥的密室。当时的情景,她根本无法细心地打量,只记得仿佛是一间女子的闺房,清丽素雅、华而不俗。
若说要收藏一件宝贝,似乎不必将房间布置成那般,只要有几个厚实、牢靠,又加锁的柜子就行。况且当时宝龄虽是匆匆一瞧,但也瞧见那间密室里只有一个衣柜,并不像能藏匿什么宝贝的模样。
难道,真的是以讹传讹、说多的所以变了真?顾老爷那间密室里压根就没什么宝贝,之所以在屋里子弄这么个密室,其实是因为另外的缘故?
只不过许多人信了、白氏信了,似乎……蒋氏也信了。所以,白氏会在那里出现,宝龄想起蒋氏指控她的那些话,说不定,是真的,只不过主角不是她,而是蒋氏自己。
白氏进出那间屋子时被蒋氏发现,白氏为了堵住蒋氏的嘴,只好将秘密告诉蒋氏,两人相约等顾老爷去了杭州之后夜谈密室。结果,出于某种原因,白氏死了。蒋氏跑了出来,片刻后又装作若无所事的出现。
从那条丝巾的事来看,这件事蒋氏是早有预谋,说不定是与白氏约好当日便想好了全盘的计划。杀了白氏,嫁祸与宝龄,宝贝的秘密也只剩一人晓得了,一下少了两个劲敌,若宝龄成为真凶,必定还会牵连到阮氏,这样一来,蒋氏的确可以高枕无忧了。好一个周全的计谋。
只是,没有人会轻易怀疑到蒋氏头上去,毕竟蒋氏是如今顾府的当家主母,与白氏的关系也向来都颇为融洽,而昨晚,更没有人看到蒋氏进过仁福堂。就连宝龄自己,刚才的一切也不过是猜测而已,没有一丁点有利的证据。
她正想着,忽然门外一阵响动,招娣疑惑地走出去,又兴奋地回来:“大小姐,您看是谁来了?”
一人站在门口,银白的长袍飘起来,如同高山上的白云。招娣那丫头已不见了踪影。
“你怎么……”宝龄微微诧异,不是说,没有顾老爷的吩咐,谁也不能进来吗?
阮素臣看了她一会儿,淡淡道:“守了一天,他们也累了,我请他们去喝酒了。”
宝龄愣了片刻,几乎忍不住笑了,她没想到阮素臣也会做这样的事,沉默片刻,她道:“想必你已经都知道了?”
盯着她唇边的笑,阮素臣眼底有一丝微微的迷惑,她看起来不像刚经历过昨晚那件事一般,虽然眉宇间有一丝疲倦,但眼神清澈,看起来并没有完全乱了方寸。
“你就不怕我真是个杀人犯?这个节骨眼上来我这里,会叫人怀疑。”几分自嘲、几分促狭,宝龄一笑道。
良久,阮素臣唇角一扬,轻轻地笑了:“我为什么要怕?”
这句话有两种意思,第一种是,你不是杀人犯,所以我不怕;第二种是,就算你是杀人犯我也不怕受到牵连。可这两种宝龄都无法解释。
宝龄看着他,他的神情自然而放松,语气很淡,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仿佛很了解一个人,那种自然流露的信任不需要任何解释。
招娣相信她,因为招娣知道那条丝巾不见了;连生相信她,因为从那一晚开始,连生与她有旁人没有默契。而此刻,阮素臣是为什么?他们虽一起长大,但后来关系并不好,特别是出了宝婳的事之后,况且,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从前的性子,那般骄奢跋扈、不知天高地厚,一旦发起脾气来,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不是没有可能的。
“别担心。”
宝龄一愣,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三个字听起来竟是出奇的温柔,她抬起头,人却已转身走了。
叁拾叁、预料之外
正文叁拾叁、预料之外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平日或许并不想出去,但一旦被关起来,便觉得日子过得冗长而缓慢。幸好,草药的调理加上每日两顿清爽的米粥,宝龄身子恢复的很快。
米粥依旧是由那些守门的下人交给招娣,再由招娣端来给宝龄。宝龄有时经过天井,会看到那个瘦瘦的身影不知在屋子里忙什么,几乎从清早到晚上都不太出门。于是那一日,宝龄索性坐在花园里,终于被她“撞到”连生从屋子里端出一碗粥,再送去门口。
宝龄乘其不备挡在连生跟前,连生一愣,手里的粥差点洒出来。宝龄看着那碗雪白的米粥,不知是不是被热气熏到,鼻子竟有些酸酸的,面上却是微笑:“原来你做的粥这么香。”
当面被揭穿,连生长长的睫毛飞快地垂下来,连耳根子上都染上了一层红晕,阳光下,小巧圆润的鼻尖上有密密的汗珠。
一旁的招娣看了半响,忍不住道:“我还一直以为是外头送进来的呢。”
“你房里怎么会有煮粥的锅子,还有那些皮蛋瘦肉,都是哪里来的?”宝龄看了一眼招娣,颇有些诧异地问连生。她记得连生屋子里是没有这些东西的,甚至整个拂晓园恐怕也找不出这样的几件东西。
“那日煎药的时候,在厨房拿的。”连生愣了半响,眼角微微一抽道。
宝龄怔了怔,忽地默然。连生这样的性子,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抛弃多少骄傲,才会偷偷地拿回来这些东西?幸好没有被人瞧见,若是瞧见了,再说些难听的话,他要怎么办?
“连生……”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连生却忽地朝她飞快一笑:“趁热吃,凉了就不好了,皮蛋凉了会有腥味。”
“你懂得挺多,你会煮很多东西么?”宝龄端着米粥,走回屋里。
“以前也不会,不过不会,就得饿死。”连生淡淡地道。
宝龄脚下一顿,是啊,连生与他们不一样,甚至与那些普通人家的小孩也不同,他从小过的日子,便是一切都要靠自己,什么都要强迫自己去做,否则,便难以生存下来。
喝过粥,整个暖洋洋的。见连生趴在窗前,细细的胳膊支着下颌,像个乖小孩一般,宝龄忍不住道:“连生啊,明日做些其他的好不好?每天都是皮蛋瘦肉,我吃腻了。”
连生回过头,嘴唇微翘着,几分怔忡。招娣已失声道:“大小姐,您不是叫连生再去……”心里嘀咕:难道是大小姐受了刺激,从前捉弄人的毛病又犯了?却听得连生低声道:“只有红枣桂圆……”招娣再一次张大了嘴巴。
宝龄皱皱眉:“我不要吃红枣桂圆。”见连生微微蹙眉,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跟你开玩笑的!”
招娣看看宝龄,又看看连生,原本莫名其妙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神情,抿着唇笑:“大小姐逗你呢。”
招娣这小妮子,被她惯得胆子越来越大了。
听了招娣的话,连生洁白的贝齿咬着唇,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湿漉漉的雾气,额前垂下几丝乌黑的发,他飞快地撩开,转过身去。
看到连生这幅模样,不知怎么,宝龄连日来阴霾的心情如乌云散开、晴朗了几分。她不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但刚才却忍不住想逗逗他,得到他的答案,她心里忽然满溢了感动,这种毫无顾虑的,温暖甜蜜的情绪,是她来到这个时空之后便不曾有过的。
宝龄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连生是这片陌生的时空里,唯一一个分享过她深藏心底的那个秘密的朋友?她可以对他放下戒备,流露本性,甚至,偶尔耍耍小性子。可惜,这次却连累了他。原本可以跟着顾老爷一道去杭州,此刻却只能关在拂晓园里,无法去跟祥福叔学算账,亦不能去青云轩看书。
踏不出园子半步,宝龄唯一能做的便是等待,除了等待,她只能做一些消磨时间的事,譬如:整理房间。
刚穿越过来的那几天,宝龄曾翻过顾大小姐的抽屉柜子,想寻找些蛛丝马迹。只是,讯息实在少得可怜,无非都是一些姑娘家家常放在房里的东西,首饰、胭脂水粉、小玩意什么的,再有便是一大柜子的衣裳,春夏秋冬,颜色鲜艳,款式各异。后来她便索性放弃了。
只是,她没想到还有另一个地方。招娣见她破天荒的亲自动手整理屋子,便提醒她:“大小姐,床底下还有个箱子,您亲手放的,这些天也不见您打开过,不知那些东西还用不用得着。”
原来如今宝龄手上的那串红豆珠就是招娣在箱子旁发现的,只是那个只箱子是顾大小姐亲手合上放在床底下的,所以招娣也不敢去乱动。
宝龄怀着好奇将那只红木箱子,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尘,仿佛许久都没人去动它。扣动铜扣,啪地一声打开,宝龄倒有些吃惊。
里头并不是些旧了的衣裳首饰,更不是一些古怪的东西,之所以奇怪,是因为里头什么也没有。
顾大小姐为何要保留一只空箱子?还将它放在床底下?若里面有些秘密倒还说得过去,可偏偏里面什么都没有。
宝龄抬起头,见招娣也愣愣地望着那只空箱子,于是笑笑:“我不记得我放了什么了。”
招娣皱皱眉:“我记得那一夜看到大小姐放了许多东西进去呢,好像还有一叠厚厚的纸,写满了字的,怎么全不见了?”
写满了字的纸?难道是从前顾大小姐跟着阮素臣学写字时写的一些诗词歌赋?与阮素臣闹了别扭,结果一气之下便统统丢进箱子里,眼不见为净。
“这箱子除了我……”宝龄顿了顿道,“除了我自己,还有谁动过么?”
招娣摇摇头,忽地想起什么:“哦!招娣记得小姐吞了砒霜之后,太太来看小姐,在小姐床边坐了好久,招娣见太太伤心,也不敢打搅,后来白朗大夫说小姐救不回来了,太太便来替小姐收拾屋子,想是睹物思人、心中难过,招娣瞧见太太打开这只箱子看了许久,不过有没有动过里头的东西,就不晓得了。”
“娘?”宝龄怔了怔。
“大小姐。”招娣迟疑了片刻开口道,“您想会不会是,太太以为小姐不在了,所以想将小姐的那些东西一并埋了?或是放起来了,日后也有个念想。后来小姐醒了,也就忘了。”
这倒有可能。既然里头没什么东西,也问不出什么原委来,宝龄沉默了一会,便暂时不再多想。
等待的时间难免心焦,幸好,并没有叫她等太久。
一天、两天、三天……第四天一大早,宝龄还是睡眼朦胧,招娣便急匆匆地跑进来,一开口便有些语无伦次:“小姐,没事了!没事了!”
“有话慢慢说。”宝龄坐起来。
“大小姐可以出去了!门口那些人刚刚撤了,老爷吩咐,叫大小姐到前厅去!”
宝龄一时间有些错愕:“凶手找到了?”
“那倒不晓得,只不过听他们说——”招娣微喘过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前日四公子去瞧过三姨奶奶的尸身,之后去了老爷书房,谈了许久才出来,后来老爷便传了口信来,解了咱们拂晓园的禁。”
阮素臣?宝龄微微诧异,随即道:“招娣,跟我去前厅。”
前厅亦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除了祥福叔,所有的下人一律被隔离在花厅之外,只能远远地望着。三日不见,顾老爷神情看起来略显疲倦,阮氏坐在顾老爷身侧,面容苍白,蒋氏则坐在下手,也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宝龄规规矩矩地走进去行了个礼:“爹、娘,二娘。”
阮氏望住宝龄,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忧,而蒋氏则偏过脸去。顾老爷微微抬起下颌,抿了口茶才开口道:“关于四日前仁福堂发生的事,我想,是时候给大家一个交代了。”
蒋氏眼睛顿时一亮:“老爷,可是找到真凶了?是谁?”
花厅里一片静默,良久,顾老爷缓缓地道:“徐谨之。”
徐谨之?名字有几分耳熟,可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宝龄迷惑地抬起头,只见蒋氏已张大了嘴:“徐……徐大夫?怎么可能?老爷,你有没有查清楚?”
听到蒋氏的话,宝龄也不禁凝注,怪不得她觉得名字有几分熟悉,原来竟是给白氏确诊有喜的那位徐大夫!
她忽然记起那一夜,顾老爷曾请徐谨之来仁福堂,徐谨之当时的神情的确有些古怪,确定白氏死了的时候,他几乎是失了魂一般,惊恐、震惊……一张脸上同时出现了多种复杂的情绪。只是当时她恍恍惚惚,根本无暇细想,此刻一想,也有些狐疑起来,猝然间见到一个死人,难免会受惊吓,但徐谨之是个大夫,大夫对于生老病死,早已习以为常,纵然心底也有害怕,但不至于当场就失态,难道,这件事,真的与蒋氏无关?真凶是徐谨之?
可徐谨之为什么要杀白氏?又为何要嫁祸与她?
“老爷。”阮氏已低声道,“那位徐大夫,与三妹有何冤仇?居然如此。”
好像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一个问题,花厅里顿时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不知沉默了多久,顾老爷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般,沉声道:“这件事本关系到梅珊的名节与顾家声誉,但我思来想去,若不说出来,怕是会牵连更多无辜的人……祥福!”
一侧的祥福叔微微向前进了一步,平日淡定的脸上有几分为难与尴尬,叹了口气,终是低低地道:“太太、二姨奶奶、大小姐,那日徐谨之夺门而去,老爷便有些怀疑,于是叫老奴去查,老奴查到……那位徐谨之徐大夫,原名徐椿,梅李镇白家村人士,而三姨奶奶,原也是白家村人。”
祥福叔说的隐晦,还是蒋氏机灵,心头咯噔一下脱口便道:“你是说,三妹与那徐谨之是同村的,莫非……他们原本就认得?”
祥福叔略微尴尬地点点头:“不止认得,还……”
“还有过婚约。”顾老爷缓缓开口道。
“什么?”此刻不止蒋氏,宝龄也同时怔住。
顾老爷叹口气道:“两年前,我去杭州,途径梅李镇遇到梅珊,并不清楚她儿时曾与谁订过亲事,这件事,我也是几日前才晓得。”
祥福叔见顾老爷颇为疲惫,接口道:“只是没想到那徐谨之竟不死心,来为三姨奶奶诊治时认出了她,乘机混进了咱们府里,想偷些东西出去变卖,只是无从下手,只得去浣衣房偷了些衣裳,那日,他本想要挟三姨奶奶跟他远走高飞,三姨奶奶不肯,于是他一怒之下,顺手拿了偷来的那条丝巾……他本是想出出怨气,见三姨奶奶死了,便逃了出去,谁知在路上无意中撞到要去瑞玉庭看太太的大小姐,他以为被大小姐瞧见了,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将二小姐弄昏搬到仁福堂,想嫁祸与大小姐,做完这一切,便回到屋里收拾东西要走,没想到老奴正巧去找他,他无奈之下,只得随了老奴去仁福堂,只是心中惊恐,见到三姨奶奶的尸身更是害怕,所以夺门而逃。”
祥福叔一番话说完,宝龄的眉头锁得更紧了,竟是……这样?
蒋氏已开口道:“祥福叔,口说无凭,这些话,该不是你乱猜的吧?”
祥福叔连忙摆手:“老奴哪里敢造谣,这件事,可是有人亲眼瞧见的。”
宝龄蓦地抬起头,正巧看到阮氏侧过脸,用手捂着嘴,似是又要咳嗽,想是坐久了又有些不适,于是走到阮氏身边,握住她的手,阮氏的手竟是冰凉一片,她不觉有些担心:“娘,没事吧?”
阮氏终是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抬起头虚弱地摇摇头:“没事。”
那头,蒋氏已腾地站起来:“是谁?是谁亲眼瞧见的?”
“人就在厅外候着。”祥福叔说话的时候,顾老爷一直没有开口,此刻道,“祥福,叫阿旺进来!”
叁拾肆、水落石出
正文叁拾肆、水落石出
宝龄记得阿旺。
祥福叔曾说,连生之所以能跟着顾老爷去杭州,是因为一位叫阿旺的下人突感风寒,不能随行。阿旺由祥福叔领着进来,果然是一副生病的模样,低着头,叙说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那日夜里,阿旺浑身不适,便想偷偷去找徐大夫瞧瞧,谁知到了徐大夫暂住的厢房门口,便看到徐大夫匆匆忙忙地往外走,阿旺一时好奇,便跟着他,见他进了浣衣房,片刻之后,便怀抱着一包东西鬼祟地出来,这还没什么,让阿旺惊讶的是,徐瑾之进了花园里的树丛中等人,等的,居然是白氏。
之后发生的事,就与祥福叔所说的一般。阿旺目睹这一幕,惊恐万分,又怕被徐瑾之瞧见,匆匆回去锁上门,一躺下病便更重了,昏睡了两日,直到醒来晓得事情越闹越大,才来寻祥福叔说出了一切。
阿旺说完,整个人已是汗水淋淋,像是从湖里捞起来一般,不知是不是身子还虚弱,又回想起那日的情景,所以吓的。
“好了,如今所有的事都清楚了。”顾老爷缓缓地道。
阿旺说话的时候,蒋氏脸上的神情变幻万千,仿佛若有所思,此刻听了顾老爷的话竟罕见的没有出声。
顾老爷环顾了一圈四周,接着道:“至于我房里的那间密室……”
蒋氏腾地抬起头。
“其实也并非什么密室。”顾老爷摇头笑笑,“更没有什么宝贝。”眼神变得深邃,“那间屋子,是为了纪念一位亡友而建。”
“亡友?”蒋氏错愕地张了张嘴。
顾老爷点点头:“事到如今,我也无需隐瞒。我与她从小一道长大,当时我还不过是个穷困潦倒的小子,我们餐风露宿、居无定所,我曾答应她,日后定会给她建一间与其他女子一样的屋子,只可惜她没有等到便去了,为了实现当年的诺言,我才建了那么一间屋子,不过,这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这些陈年旧事,我本不打算与人说,可没想到,却闹出这样的事的来……这件事,媛贞也是晓得的。”
顾老爷望向阮氏,阮氏微微抬起头,漆黑的眼睛仿佛蒙了一层雾,良久,幽幽地一笑:“是,这件事老爷曾告诉过我。只没想到三妹会听信那些谣言,送了性命……”
原来……竟是如此。顾老爷的那间密室,是为了怀念青梅竹马的初恋情人而建的。宝龄想起那屋子里的陈设,的确是一个女子的闺房,顾老爷在妻妾子女面前道出这样一段往事来,怕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话可以骗人,但自然的流露是无法骗人的,当说起那段往事,宝龄分明真切地感觉到,顾老爷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幽深、怀念的神情。所以,她相信顾老爷并没有说谎。
蒋氏的嘴一直未合上,仿佛未想到弄了半天,居然会牵扯出顾老爷的一段陈年情事来,不觉有些讪讪然,又因为某种特别的原因,眼珠子一转便道:“原来是这样,好了好了,都清楚了、清楚了……”忽又想到什么,赶紧道,“老爷,那姓徐的您预备怎么处置?”
“我已派人去找。只是,此事关系到我顾家的声誉,我不想惊动官府,能否找到还是个未知数。总之,事情已水落石出,人也不在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我累了,你们也散了吧。”说罢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宝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此刻唤了声:“爹!”
顾老爷并未转身,只是微微侧过脸:“你也回屋去吧。”
语气不咸不淡,叫宝龄一时有些错愕,但想到毕竟发生那样大的事,顾老爷总归伤感,心情郁结,于是应了声:“爹也要保重身子。”
顾老爷出了屋子,蒋氏仿佛才似有若无地舒了一口气,理了理衣裳走过来:“没想到那徐谨之那么丧心病狂,宝龄啊,是二娘误会你了,你可别放在心上,二娘也是就事论事。”
宝龄转过身,淡淡一笑:“二娘为了这件事,怕也是睡不好觉吧?如今事情水落石出,还是去歇息一会吧。”
蒋氏一愣,微有些讪讪然,转身到门口,招呼了鸳鸯便走了。
宝龄见阮氏这才虚弱地站起来,走过去扶住她:“娘,我陪你回屋?”
阮氏摇摇头,拍拍宝龄的手背:“不用了,你没事娘也就放心了,都怪娘不好,要不是娘那日咳得厉害,翠镯那丫头也不会来喊你,你也不会蒙了这不白之冤。”
“没事。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宝龄撒娇般的嘟起嘴,“娘就放心吧,爹那么疼我,怎么会让我被人冤枉?”
阮氏凝视宝龄,半响轻轻笑了:“是啊,你爹不会的。”垂下眼角,“我有些倦了,你也回去睡一觉吧。”
宝龄点点头,瞧着翠镯扶着阮氏走出园子,才缓缓舒了一口气,朝拂晓园走去。刚走出屋子,便被春日灼烈的阳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花园里绿意葳蕤、春色盎然,那一夜犹如做了一场梦一般,仿佛不曾出现过。
只是,一个鲜活的人就这么不见了。一路上,有人议论,白氏的尸身停放在敛房中,顾老爷已选好了日子为白氏入殓,棺材是上好的楠木。宝龄记起初见白氏,白氏拉着她的手,笑容亲切,纵然都是做作,但当她就这么走了,宝龄还是觉得胸口堵得难受。
招娣跟上来,一脸的如释重负:“大小姐,现在好了,没事了!没想到那徐大夫看着挺老实的,居然会下那样的狠手……”
真的没事了吗?宝龄望着满园的春色,心里忽然不确定。一人从满园的娉婷中走过,犹如一朵洁白的云彩。
“大小姐,是四公子!”招娣道。
宝龄怔了怔,刚想转过身,想了想,却又迎上去。阮素臣像是知道她会走上来一般,只停留在原地,不动,也不上前。宝龄只好先开口道:“我没事了。”
阮素臣点点头,表情并没有波澜。
“听说你去过我爹的书房,与他谈了很久,你们谈些什么?”宝龄想了想问道。
“谈三姨奶奶的事。”阮素臣略微一愣便开口道,似乎并不打算隐瞒。
“哦?”宝龄挑了挑眉,“你知道些什么?”
阮素臣摇摇头:“我只知道,三姨奶奶虽是个女子,但身材高挑,一人若想以一根丝巾置她于死地,必须有一定的腕力,你与三姨奶奶并排站在一起,比她低了一个头,若真是你,那么,你必须踮起脚才能做到。人的重心都在两脚之间,若踮起脚……”
“若踮起脚,力量必定会不可避免的减少,使不出力来。”宝龄眼睛一亮道。
就譬如拔河,这是一项最普通不过的体育活动,宝龄小时候也经常参加,拔过河的人都知道,要想稳住力量,必须将身子往后倾斜,将重力牢牢地凝聚在腿上,让自己稳若磐石,在利用手腕的力量将绳子往后拉,否则,就算再有气力,只要重心失去一丝控制,便很有可能脚跟离地,以失败告终。她心中恍然,却随即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阮素臣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看她,但却能清楚的说出来,她与白氏之间身高的距离,仿佛一个人,无需在眼前,也无需做什么,她的身高,甚至她的一切,都了然于心一般。
宝龄微微怔忡地抬起头,阮素臣侧过脸一笑,眼中似有一丝波澜,却只是一闪而过,接着道:“我看过三姨奶奶脖颈上的勒痕,从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来看,重心朝上,而非朝下。一个人若是想勒死一个比自己高的人,用力必定会地朝下,也就是说,下手的人,比三姨奶奶高,甚至,高了许多。”
宝龄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这一点,她竟然没有想到。不,要不是阮素臣说出来,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想到,她毕竟没有学过侦探学,甚至没有想过,要从白氏身上找寻蛛丝马迹。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男人与女人的差别?
出了事,她当然想洗脱嫌疑,但她更多的是从感性方向出发,苦苦思索谁更有可能害死白氏,而没想到阮素臣竟然观察的如此仔细,想到这里,她微微有些赫然:“这些,你怎么会知道?”
“书上看来的。”阮素臣淡淡地道。
对了,忘了他是苏州城有名的神童。只是……宝龄抿了抿唇道:“你为什么会去看三娘的尸身?”
“正好想到,觉得可疑,所以去看一看。”
宝龄愣了很久,展颜一笑:“多谢。”忽然想起那日的药膏,“还有,你的药膏,我去拿来还你。”
“不用了。”阮素臣淡淡地道,“这药膏是宝婳割破手那日白朗大夫留下的,现在也没什么用,就先放在你那儿吧。”
宝龄只得点点头,目光落在阮素臣的手上,他手上拿着一卷纸:“是什么?”
“收来的字画。”阮素臣缓缓展开那张宣纸。
“咦……”宝龄随意地看过去,不觉一愣。阮素臣手里的字画,竟是她那日在字画摊上看到的那副“非卖品”。
“你见过?”阮素臣微微挑眉。
“嗯,年前去观音庙的时候路过一家字画摊看到过,本想买回来的,可那老板说不卖,当时还觉得可惜了。”宝龄伸手去拿那副字,正月一过,天气便回暖了许多,前几日宝龄已脱去了厚重的棉衣,此刻只穿一件春衣,一伸手,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腕,抬头见阮素臣正凝视着自己手腕上那串鲜红的相思豆,于是笑笑:“前几日招娣从我床底下寻到的,大约是我从前掉了,后来便忘了吧。”
阮素臣盯着她,半响道:“你若喜欢,送你。”
“送我?”宝龄微微错愕,见阮素臣将字递给她,顿了顿伸出手去。阮素臣移回目光,秀丽的眉峰轻轻一扬,原本淡然的眼眸不知怎么,在阳光下有一丝波光潋滟:“失而复得的东西,总是倍加珍惜。”
失而复得的东西?是指……这幅字画?宝龄有种奇怪的感觉,刚才的那一刻,阮素臣似乎很……高兴,她心轻轻一跳,仿佛有个不太可能的念头冒了出来,却随即轻轻甩了甩头,转移话题:“那老板说,这字与曾经那位‘华北王’的真迹很是相似……”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那位“华北王”与阮素臣父亲阮大帅的关系,连忙顿住,却见阮素臣目光流转,仿佛在朝她笑,“你知道华北王的事?”
“我看过青云轩的书,写尹家的那本。”宝龄摇摇头。
阮素臣略微一怔,点头:“那本书是我母亲的,小时候我无意中看到,觉得好奇便翻来看,后来搁在箱子里,便一道搬来了。”
这回轮到宝龄错愕了,这本书竟然属于阮家三夫人、阮素臣的母亲。若是阮大帅的,还情有可原,毕竟他们曾是敌人,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可这位三夫人又为何会收藏这样一本书?
“你一定奇怪我母亲怎么会有这样的书。”阮素臣笑笑,“我也不知道,只记得一直放在她梳妆台右下角的柜子里,后来书不见了,我还记得她找过,不过当时我怕她骂我,所以装作不知道。”
宝龄觉得阮素臣今天特别健谈,唇边的笑一直没有隐去,鲜红的唇像是要滴水一般,竟有些像她曾经做过个那个梦里的模样。难道是说到了小时候的事,所以特别怀念?
见她愣愣地望住他,阮素臣忽地道:“下个月便是宝婳十五岁的生辰。”
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宝龄笑笑:“是吧。我这几日都没出去,她好不好?这几日准是正想着要许个什么愿呢。”
阮素臣看过来,如墨的瞳仁深邃无比:“我不能食言。”
“当然。”宝龄笑,“宝婳那么善解人意,一定不会为难你。”
阮素臣看了宝龄一会儿,漆黑的瞳仁深处有一丝微微的波澜,随即微微一笑,云淡风轻。
叁拾伍、拜访
正文叁拾伍、拜访
宝龄回到拂晓园,一踏进园子,便见连生蹲在地上,捣鼓着什么。宝龄微微迷惑地走过去,当她看清地上的东西时,不觉哑然失笑。门槛边放着一只火盆,火盆里架着木柴,嘶啦一声,连生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火堆。
“这是做什么?”宝龄盯着那盆火,问连生。
连生还未回答,一旁的招娣已道:“呀,差点忘了,大小姐,快跨过去!”
“跨过去做什么?”宝龄依旧迷惑。
“跨过火堆,从此便与那些不吉利的事一刀两断了呀!这叫去晦气!”
宝龄依稀记得,外婆丧礼的那日,也有这么一个跨过火堆的程序,跨过火堆,将黑臂章丢进火里火化,当时她并不知道深刻的含义,只是照做罢了,没想到是这么一说。她抬头看连生,连生微垂着眼帘道:“小时候舅舅大病一场,好了之后,舅妈在门口燃了火堆,叫舅舅跨过去,他们说,这样能避邪。”
宝龄愣了许久,才莞尔一笑,见阳光下连生的黑眸透着无比的认真,肌肤是漂亮的蜜色,不觉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脸蛋:“小迷信!”
她本是随意之举,没有注意到其实此刻自己的年纪与连生几乎一般大,所以流露了平日对待表弟一般的态度,却没想到连生身子微微一僵,伸出手指,触碰脸颊,又随即飞快地垂下,等宝龄跨过了火堆,才恍若如梦初醒一般,默不作声地蹲下来清理。等清理完一切,迟疑了片刻,才进了屋子。
屋里,宝龄托腮坐在窗边,见连生进来,展颜一笑:“爹也累了,娘和二娘也回去歇息了,今天大约又不用去前厅吃饭了,招娣,待会儿去准备几个小菜,我们三个就在屋里吃吧。”
招娣立刻应了,大约是大小姐无事了,所以脚步也显得轻快。连生顿了顿,走过来道:“真的没事了?”
眼底是再纯粹不过的关切,宝龄心中微微一暖,笑一笑:“没事了!”
招娣已从外头回来,一边收拾屋子一边道:“大小姐,这次全亏了四公子,要不是四公子发现可疑,大小姐说不定还……还背着黑锅呢。四公子真是聪明,居然连那些都能看出来……”
招娣微微笑着,说着对阮素臣的赞美,小脸红红的,看得出来,她对阮素臣一直有仰慕与崇拜,从前倒从不敢在大小姐跟前表露,怕那位蛮不讲理的大小姐迁怒与她。可现在,自然而然的便说了出来,好像曾经那种诚惶诚恐、小心翼翼的感觉已不知在何时消散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几个月的相处,她在大小姐身边竟有种从未有过的自然与轻松,并且对于大小姐的那种隐约的转变,不再疑惑,反而觉得越来越习惯,就像大小姐不再非要喝热水,对衣食住行也没了那么多的讲究……
而听着招娣的话,连生抿着唇,并没有说话,看了一眼宝龄,又转身望向窗外,漆黑的眸子闪过一丝黯然,不知在想什么。
宝龄却压根没有留意招娣与连生,她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招娣说起阮素臣,她便想起阮素臣关于白氏脖颈上伤痕的那番话,忽然咯噔一下,心里不知闪过什么:“招娣,你可知道那徐大夫的手有什么不一样?”
“徐大夫的手……有什么不一样?”招娣不知大小姐为何突然这么问,莫名其妙地重复了一遍,“有什么不一样?”随即摇摇头,“徐大夫进府也没多少时日,招娣不晓得,不过,手就是手,还会有什么不一样?”
“我是说——”宝龄心中搜索着最能表达清楚的词汇,“徐大夫的手,手上的手指,跟我们有没有不一样?”
招娣歪着脑袋思索了半天,茫然地摇摇头。
宝龄略微失望,随即眼睛忽地一亮:“我要出去一趟!”
“大小姐要去哪里?”招娣有些不解,明明大小姐刚才还叫她准备饭菜,并没有要出去的打算,怎么突然之间又要往外跑呢?
“我想去一趟马公子的别院。”宝龄见招娣有些担忧,只好道,“我突然想起一些事,或许马公子能帮我。”
“是什么事?”连生忽然问。
宝龄抿一下唇道:“私事。”
她不是打算瞒着连生,但她不想身边的人为她担心,何况,这件事,此刻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
连生看着宝龄,半响道:“我跟你去。”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隐约觉得,是与白氏的事有关。
“不用了!”宝龄笑笑,“都说了是私事,你去怎么行?”
连生的脸顿时黑了下来,连语气都冷了几分:“老爷吩咐过,大小姐要出去,我要跟着。”
小屁孩,搬出顾老爷来。可不知已经多久,连生已没有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了,宝龄不觉微微一怔,才道:“我说了不行,你等我,我晚饭前一定回来。”
连生盯着宝龄,不知僵持了多久,终于侧身道:“我去准备马车。”
马公子的别院,宝龄去过一次,具体在那条路上,其实,已不太记得清楚了,幸好马车夫还记得。一路颠簸,总算是到了,马车拐进一条新浇的柏油路,迎面而来另一辆马车。仿佛也是从马公子的别院出来的。
因为今日没有宴请谁,所以门口显得有几分冷清,那看门的见她从马车上下来,迎上来道:“请问您是……”
“你们公子可在这里?”宝龄开门见山地道。
那人打量了她一番,又朝她那辆豪华马车看了一眼,才毕恭毕敬地道:“公子在,不过,公子在招待贵客。”心中却是奇怪:今日是怎么了?那么多人来找公子。
“无妨。”宝龄笑笑,“劳烦你去通传一声,就说顾府顾宝龄求见。”
那人听见宝龄的名讳,不觉怔了怔,又重新打量了她一番,才道:“这样……那顾大小姐,请您先去厅里等吧,小的这就去通传。”
宝龄点点头,随着那下人走进去,坐在客厅里,慢慢饮茶。不久,便听到细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本是很急的,到了门口,却略微一顿,仿佛是理了理发髻衣角,才走进来:“顾大小姐怎么来了?”
正是马公子。此刻他穿着宽大的衣裳,一张脸红扑扑的,更显得憨直。
宝龄站起来略微一低头:“马公子,真不好意思,打搅了。”
“哪里哪里。”马公子赶紧道,“我还怕请不到顾大小姐呢。只是不知,顾大小姐此次前来是为了何事?”
马公子爽快,宝龄也不再迂回,直接道:“宝龄此次来,是有一事想请马公子帮忙。”
“哦?”马公子眼睛一亮,立刻拍了拍胸脯道,“顾大小姐有何事,只管开口,只要是马某力所能及的,一定在所不辞。”
“宝婳效应”果然不同凡响。宝龄想了想开口道:“我想麻烦马公子替我寻一个人。”
马公子倒有些意外:“哦?不知是谁?要顾大小姐亲自登门来寻。”
“那人姓徐,名谨之。是安康堂的大夫。原名徐椿。梅李镇白家村人。”宝龄缓缓道。
“安康堂的徐大夫?”马公子有些惊讶,但他纵然不拘小节,也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人,只是略微诧异便道,“那徐大夫究竟是何方人士?怎的今日有这么多人要寻他。”
宝龄眉头一挑:“还有谁?”
马公子笑笑:“顾大小姐不知道么?四公子也来拜托在下打听徐大夫的下落,说起来,刚走不久,顾大小姐没有碰到么?”
宝龄怔住,她来找马俊国,是因为纵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她对他爽朗热情颇有好感,她看得出来他对宝婳有意,想来他不会拒绝,况且,马公子的父亲便是警察厅的厅长,而他自己也交游广阔,若说请人帮忙找徐谨之,马公子恐怕是不二的人选。可是阮素臣又是为什么?她记起刚进来时看见的那辆马车,应当是阮素臣的了。但阮素臣为什么也要找徐谨之?难道,他也发现了什么端倪?可是不会,这件事,应该只有她一人才会感觉得到,而且,她也不敢肯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想到这里,宝龄笑一笑:“四表哥倒是没与我提过,他说了什么?”
“四公子并未说什么,只是拜托在下寻人,可在下突然想起一人,这世间,要说寻人,恐怕没有人比得上那一位,那人与在下也算知交,此刻正在府上,于是我便想与四公子引见引见,谁知四公子听了那人的名讳,却拒绝了。”
这算怎么回事?凭阮素臣的性子,除非真是一心想要寻到徐谨之,否则绝不会亲自来马府,但既然有了更好的方法,为何又拒绝了?
宝龄略微迷惑,于是问道:“不知马公子的那位朋友,是哪位?”
说起那人,马公子平素阔达随意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别样的神采:“在下这位朋友姓邵。”
邵?宝龄心头一跳:“马公子说的,是不是邵颜邵公子?”
她眼前忽然便浮现出一个人,似笑非笑,只是随意地站着,甚至有些散淡,却有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气韵,如流动的水,叫人抓也抓不住,又如最亮的那颗星,叫人移不开视线。叫她奇怪的是马公子听了她的话,微微一怔,仿佛有些不置可否,随即道:“那日马某生辰,顾小姐许是还见过。”
宝龄微微一笑:“即是如此,麻烦马公子引见引见。”
引见的事是马俊国提出来的,宝龄只是顺水推舟,可此刻他却似乎有一丝迟疑,踌躇半响才道:“只是不知在下这位朋友……”顿了顿,似是下了决心一般道,“不如顾小姐先在厅里坐会,我去去就来。”
马俊国说罢,便转身离去,穿过长廊,推开一扇门,见里头的人修长的十指捏着酒盅,正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见了他,轻轻一笑:“你有客,不用理会我。”
“是这样的。”马公子想了想开口道,“我知道邵兄喝酒时不喜人打搅,不过,在下答应了要为人引见邵兄……”
那人一笑,几分随意、几分漫不经心:“谁那么大的来头,让马公子亲自引见?”
“是……虎丘顾家的大小姐,顾宝龄。”马公子连忙道。
酒盅还在手中,指尖却似微微一动,那人淡笑道:“既然是马公子的朋友,见一见又何妨?”
马公子一愣,随即喜上眉梢。
这厢里,马公子很是欣喜,他本是怀着试一试的心态来的,却没想到他这位平日从不与生人打交道的朋友居然同意了;那厢里,宝龄已喝完一盏茶,才总算看到马俊国匆匆而来:“顾小姐,我朋友说可以见你。”话出口,才觉不妥,微微有些讪讪然,伸了伸手道:“顾小姐,这边请。”
只一句话,宝龄便觉出了苗头来,原来刚才马俊国是去“请示”那位朋友了。邵公子?好大的架子!
穿过一条长廊,几个拐弯,才到了一处僻静的厢房前,马公子轻轻叩门,里头传来一声略微低沉的声音:“进来。”
宝龄不觉有些好笑,这里是马俊国的府邸,居然进屋还要敲门,这里头的人,到底是谁?她心里已经有了底,却不敢确定。直到马公子推门进去,她才看清了里面的人。
叁拾陆、无以破妖娆
正文叁拾陆、无以破妖娆
一袭紫墨色长衫,宽而大,如逶迤的湖水倾泻而下,几乎覆盖了整张软榻。那人便坐在软榻之上,小半窗的阳光洒在他肩上,使得他一半的脸颊恍若透明,一半却沉浸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恍惚中,像是朦胧的剪影。
只是,纵然又换了一身的装扮,容貌在光线下难以辩分,宝龄却依旧确定了他便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个人。他也许算不上美,却有一种奇妙的气质,让人一见便无法移开目光。
“这位便是……”马公子正开口。
“我们见过,顾大小姐。”软榻上的人似乎轻轻一笑。
“原来你们真的见过。”马公子不觉笑了,“那你们慢聊,我前厅还有些事。”说罢便掩了门出去。
微侧的人终是转过身来,散漫而慵懒地支起身子,望住宝龄:“顾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真巧。”微微沉默之后,宝龄展颜一笑。在这里看见他并不让她惊讶,毕竟她知道他是马俊国的朋友,只是,每一次,他似乎都给她一种全新的感觉,叫人……琢磨不透。譬如此刻,他并没有站起来,甚至似乎连坐起来都懒得,指尖只是漫不经心地梳理着衣摆上的褶皱,连最基本的礼节都全无,却并不给人一种冒犯感,反而连空气都变得有几分随意地流动。
只是,这迟疑只是短暂的一晃而过,宝龄便开口道:“马公子说为我引见位朋友,说不定能帮上我的忙,没想到这位朋友就是邵公子。”
“顾小姐要找人?”没有多余的叙话,直接开门见山。
宝龄倒是一愣:“邵公子知道?”
他笑笑:“是安康堂的徐谨之?”
“马公子告诉你的?”宝龄抬起头。
他偏过头:“大帅府的四公子也在找这个人,只是,他似乎不愿与我结交,甚至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宝龄吐了口气,暗笑自己不知在想什么,刚才那一刻,她居然以为他又看穿了自己的心底的事。果然,他亦不过是个普通人,刚才阮素臣来找马俊国,却莫名地离开了,马俊国定是与他说过,这样便不难猜到,她来此地的目的了。
于是她点点头:“邵公子可有办法帮我找到徐谨之?”
“顾小姐可否给我三天时间?”
这一回,宝龄倒是真的有些错愕。她来求马公子,是因为她知道马俊国对宝婳有意,但眼前的这人,虽是马公子介绍的,却完全可以拒绝她的请求,纵然不屑于提什么要求,至少,也该推脱一番,没想到他竟这么爽快便答应了。
“苏州说大不小,说小也不小,也有可能,徐谨之已出了城,所以,三天是最保守的估计。”他却似乎以为她对三天之约觉得太过缓慢了些,轻轻一笑道。
宝龄愣了一下,失笑:“不是,我只是在想,我好像已经欠你两份人情,不知该怎么还?”
他凝视她,笑笑:“若是顾小姐不急着回去,不妨坐下来陪我喝杯酒。”
竟是这样的要求。只是,这要求虽然唐突,但并不算过分。终归,宝龄是有求于人,她一笑,便在他跟前那张圆桌前坐下来,桌上放着一只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支熟透了的杏花,而花瓶边,摆放着一张棋盘,黑白分明、纵横交错,似乎是一盘并未下完的棋。他的手伸过来,为她倒酒,宝龄的目光便目光落在那双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匀称,近乎透明的莹白。手分明很瘦,手掌却很大,微微一侧,宝龄看到了掌心有一颗淡淡的痣。不知怎么,她忽然便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无聊的相术小说。
对于掌心有痣者,有许多种说法。
一种颇为琼瑶:那痣代表了前世今生的约定。前缘未了,为了能在今生找到那个人,就以彼此掌心的痣作为相识的记号。
一种危言耸听:掌心有痣的人是天煞孤星命,会孤独一生。
还有一种更无可考证:掌心痣,乃掌握官印之相,他日光芒万丈、必成大器。
而最让宝龄信服的是最后一种说法:从科学的角度来看,痣是黑色素沉淀的结果,掌心有痣代表身体某一处存在异常,也就是说,是身体疾病的表现。
这厢里,她胡乱地想着,那厢里,杯中酒已满溢,他举起酒杯,漆黑的眼睛如杯中之酒,纯净透明,她看不出他究竟属于哪一种,不觉又为自己的胡思乱想好笑,亦举起酒杯,朝他微一点头:“先干为敬!”
酒盅很小,她知道自己的酒量不至于喝一杯便醉,也实在想不出他有灌醉她的理由,只是没想到,白瓷的酒盅刚碰到唇沿,衣袖上便被洒上了酒水。他微微皱眉,颇为歉意地笑:“不好意思……”
“没关系。”她抬头望去,他手中的酒洒了一半,竟都在她的衣袖上,衣袖瞬间变作一片深色,她正想要去挽袖口,手却不防被人握住,他伸出手,将她的衣袖缓缓地挽起来,一层一层,动作轻而柔,指尖碰触肌肤,她竟起了一丝微微的颤栗。
抬头,他离她不过咫尺之间,黑蝴蝶羽翅般的睫毛遮住眼眸,唇色淡得几乎透明,神情却是出奇的专注,让宝龄不禁有种错觉,为她挽袖子是一件天大的事,一时凝住,心忽地飞快地跳起来,一动不动地僵直了身子。
袖口被挽到臂肘,白皙的肌肤顿时露了出来,他目光缓缓落在她手肘处,忽地凝固。那一处新月般淡淡的疤痕,纵然他不愿相信,但不得不相信,如同从前的丝毫不差。不过是一道疤痕,自然可以重新划上去,再等它结疤,但即使形状可以欺骗世人,时间却骗不了。那深红的印记,分明已有久远的年代。这一点,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眉间掠过一丝迷惑,却稍纵即逝,短暂的动容之后,他已恢复了平静,轻轻一笑,松开手:“看来,顾小姐需要立刻回府换一身衣裳。”
宝龄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在刚才的那一刻,她竟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是故意的。
刚才看他倒酒,那双修长的手如磐石般稳固,酒水连一滴都不曾溅出杯口,为何……又会突然洒了?
可是,她却无法猜透他的用意,难道,就是为了为她挽袖子?这个想法实在太好笑了!当然完全不存在可能性。
宝龄不是古代女子,不会为了被人瞧了手就惊慌失措,何况,或许他看过的不止她的手。那一日,她浑身的被他抱在怀里……一念至此,她不觉脸腾地红了,无暇在去揣测他的用意,竟有种赶快逃离的想法,站起来道:“既然如此,宝龄便告辞了,徐谨之的事……请邵公子务必放在心上。”
“我会。”淡色的唇上勾起一抹微笑,他偏过头,眨了眨眼,“只是,若找到了徐谨之,我要如何通知顾小姐?”
宝龄一愣,他已笑着道:“登门造访太过张扬,而这里也毕竟是马公子的地方,多有打搅。”
这倒是个问题。宝龄微一沉吟,已听他道:“顾小姐可知顾府隔壁,是一处荒废的园子?”
“荒废的园子?”宝龄还真不知道。进府这么些时日,她从未想过,隔壁是什么地方、什么人家。思绪一转,她却升起一丝疑惑来,“邵公子如何晓得?”
宽大的衣衫倾泻下来,一缕黑发垂在额前,他用手轻轻撩开,淡淡地道:“那日从小姐屋子里出去之后,我便听见脚步声,怕坏了小姐的名节,索性翻墙出去,幸好那棵樟树可以垫脚,外头也只是个废弃的园子,不然叫人看见,便说不清了。”
原来如此。宝龄心中的疑惑散去,开口道:“邵公子的意思是……”
“三日后,园子里见。”修长的手指夹起酒盅,他微微侧着脸,那支娇艳欲滴的杏花几乎擦过他的脸颊,刺眼的红映着他宛若透明的肌肤与那一双幽深漆黑的眼眸,瞬时绽放出一种灼伤人眼的妖娆。
语气是极轻的,柔和如四月的湖水,带着微微的鼻音,仿佛说的是一个别有深意的约会。
分不清是花还是人,或是那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宝龄的心飞快地跳起来,几乎落荒而逃一般地走出去,走出门口便撞上一个人,仿佛就是寸步不离邵公子身边的那黑衣少年,他看了她一眼,眼中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冷着脸,一声不响地与她擦肩而过。
屋里仿佛顿时沉寂下来,连同软榻上人的神情,一身的清寂压得那朵杏花也素净了几分。片刻,黑衣少年闪身而入:“爷,我刚才瞧见顾大小姐……”
“是么?”手指晃动酒盅,他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爷,这么多年了,何必这么麻烦,您只要说一声,我立刻叫人……”
“平野,你又忘了。”他轻轻一笑,“武力不能解决所有的事。”
黑衣少年咬着唇闷了半响:“平野不明白。”
玻璃盅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华彩,他的容颜就在那抹斑斓中若隐若现,深幽的眼睛仿佛染上了一层薄光,笑容却是纯真无暇,甚至有一丝愉快:“得天下易、得人心难;反之,杀人易、伤人心才是最难。”
的痛,再大也比不过心灵的凌迟。一寸一寸地剜去,不能活、亦不能死。因为,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爷不是说原来的棋子已不能用了么?”黑衣少年眼睛忽地一亮,顿了顿道,“爷是不是已……是谁?”
原来的棋子已不能用了么?原先似乎是这样的。不是不能用,而是出现了始料未及的变故……他忽然想起刚刚出去的那女子,一成不变的容貌,却又似另一个人,唇角忽地勾起一抹笑,似乎……更有趣了。
“一颗棋子,只有藏在深处,在关键时刻方能显出作用。”拾起一颗黑色的棋子,他思索片刻,缓缓放下,分明是山穷水复疑无路的棋局,却忽然出现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局面,“下棋,重在止心,一步一步,每一步都不能有一丝错,一错,便满盘皆输。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
啪地一声,最后一颗白子被吞掉。
黑衣少年望着自己的主子,这么多年来,他依旧看不懂他。他的心思永远那么深沉,无法估摸,分明像是一汪清澈的湖水,一望见底,可当缓缓踏进去时,才会惊觉如何也无法触到湖底,黑衣少年庆幸,对于自己来说,这湖水虽然深不可测,但也只是湖水;但对于一些人来说呢?或许那就像一潭沼泽,会一点一点,将人吞没。比瞬间的死亡更为痛苦。
黑衣少年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的大饥荒,村里的人几乎都饿死了,他爹娘为了留最后一口饭给他,也送了性命。他一路走到村口那条小河边,想着纵身一跳,便什么苦难都结束了,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递给他一个馒头:“若你不是非死不可,那就活着,死了,不过是一具无名的白骨,活着,才有机会扳回一局。”
黑衣少年抬起头,那人比他大不了多少,可从容淡定的气质,却是他这辈子也无法企及的,他如着了魔一般从那人手中接过馒头。
那人笑:“此刻,你还想不想死?”
不想。从那一刻开始,他便只想死心塌地跟随他,并且……永不后悔。
叁拾柒、黑暗中的吻
正文叁拾柒、黑暗中的吻
直到看见马俊国,宝龄的心才缓缓平静下来。马公子见了她,匆匆迎上来:“顾小姐可与邵公子说好了?”
宝龄微微点头:“多亏了马公子帮忙,邵公子答应帮我找,三日为限。”
马公子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来,搓着手道:“那便好那便好。”
宝龄礼貌地一笑:“马公子,这次多谢你了,宝龄先告辞了。”
马公子点点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开口道:“等等!顾大小姐……”
“什么?”宝龄微微诧异地侧过身,只见马俊国平素阔达豪爽的脸上顿现一片可疑的红晕,“那个……二小姐,可好?”
宝龄忍住笑:“好,好得很。”
马公子点点头,宝龄见他恍然若失,不觉略有不忍,道:“若是马公子有空,不妨来我家做客,也好让我和家妹一尽地主之谊。”
话音一落,马公子立刻流露出激动的神情来:“好,等在下详禀家父之后,一定去府上拜会二小姐……与大小姐!”
详禀家父?宝龄微微一愣,只是做客而已,还要知会马老爷么?好像……她在无意中为宝婳添了乱,不过,此刻宝龄无暇多想,她心里,还有另一桩事。
关于徐谨之。
只可惜,此刻多想也无益,一切,都要等到邵公子找到徐谨之再作计较。
马车驶入顾府,天色也跟着黑了下来。回到拂晓园,宝龄几乎想立刻躺到床上睡觉,毕竟前几日发过烧,虽是已痊愈了,但这具大小姐的身子终究矜贵的很,不如从前那具勤加锻炼的身子。可一踏进门槛,便看到连生。
连生靠在门上,夜晚的露珠将他的睫毛压得低低的,微弱的光线下,看清是她,他走上来,又忽地停住不动。
“怎么不去睡觉?明日可以出去了,比不得前几日悠闲,你还要早起。”宝龄走上前道。
“吃饭了么?”连生抬起头望住她。
宝龄摇摇头,她哪里有时间吃饭?忽地想到什么,轻拍了一下额头:“差点忘了,你不是在等我吃饭吧?”
临出门前跟连生说好晚饭前一定回来,只是耽搁了许久,又在马公子的别院坐了一会,竟早已过了吃饭的时间。
连生垂下眼帘,默不作声,仿佛在跟自己怄气一般。
宝龄忽然想起前世有一次答应小表弟一道看电影,结果当时她学校临时要出板报,忙到了深夜才回家,也忘了通知他,后来他见到她就是这般的神情。她差点忘了,答应小孩子的事一定要做到,否则就太差劲了。何况,连生大可以先行吃饭,却在这里……等她。宝龄从小便习惯了等人,总是翘首以盼父母的到来,后来父亲走了,她也总坐在院子里等母亲,却没想到,此刻有一个人,在家中等她回来,想到这里,她颇有歉意,心中化作一团水,上前自然地拉住连生的手:“走吧,我们吃饭去。”
手被她拉着,虽是微微动了动,却并没有挣脱,身侧的小少年却似乎安静得很。招娣见宝龄回来了,又去将饭菜热了一遍,宝龄见招娣颇有疲倦之色,想自己病着的这几日,她也是不解衣带地照顾自己,于是叫她先去睡了。
与连生两人吃饭,竟是异常的安静。宝龄心中究竟是有些絮乱,不一会儿,思绪便飞到了不知何处,而连生只是低头默默地吃饭,良久才抬起头:“你的事……办好了?”
宝龄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不置可否:“还不算。”
“究竟什么事?”连生沉默了半响,忽地道。
眼光灼灼地望着宝龄,那目光竟不像平日那个纯真无暇的少年。宝龄心不知怎么一跳,认得连生以来,纵然后来他后来搬进了她的园子,慢慢对她也不再那么抗拒,甚至相处地越来越自然,但却从未过问过她的事。今日怎么……
宝龄思绪百转,到底要不要告诉他?最后,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实在太需要一个能够倾诉的人,如果是这样,最好的选择,恐怕就是连生了。
于是,她想了想开口道:“那天阮素……四表哥来告诉我,三娘脖子里的伤痕,是一个比她高出许多的人所致。”
连生怔了怔,朦胧的脸庞在夜色下几分若有所思:“徐大夫,是很高大。”
的确,那一日她与徐谨之在花园里擦身而过,徐谨之比她高出许多,按照这样的推算,徐谨之比白氏也应该高一些。只是……
“可是……”宝龄顿了顿,一字一字地道,“听了四表哥的话,那天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要不是阮素臣说起什么勒痕、什么手劲,她恐怕还无法想起来,见连生认真地瞧着她,她接着道,“那天在过道上,我被人用手捂着嘴弄晕,我发现一件事,那个人的手指,有些奇怪。”
“奇怪?”连生蹙蹙眉。
宝龄望了一眼窗外,又回过头低声道:“他只有四个手指。”
“所以,你才会问起徐大夫的手有什么特别?”良久,连生道。
宝龄点点头。当阮素臣说起白氏脖颈上的伤痕时,她心里突地闪过什么,但一时却抓不住,当回到拂晓园再提起时,却忽然想了起来。当时她被人用手捂住嘴,心里骇然,不断地挣扎,蓦然间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微妙,只一瞬间她便已昏了过去。直到现在,她还不能确定,因为毕竟没有亲眼所见,一切都凭直觉罢了,所以,她才要找到徐谨之。
一来,可以确定自己的推测;二来,定案总要犯人认罪才行,否则,这件事哪怕有目击证人,也未完结。若不是徐谨之,那么,事情便没有那么简单,她便依旧处于危险之中。
宝龄望着窗外的月色,虽只是个猜测,心底却忽地一片冰凉。连生见她一直不说话,面容几分苍白,眉心轻轻一皱,开口道:“怎么了?”
宝龄恍惚地一笑,摇摇头:“我只是在想,我把你留在这里是不是错了,外面虽然是个吃人的世界,但这里呢?这里就好么,就像这一次,我也连累你们一道被禁足……”
以后会如何?谁也不知道。
话还未说完,手却突然被人攥住:“有我在。”
话仿佛是冲口而出,说出了那番话,人也有些愣住,却没有如同往常一般的闪避,只是睫毛晃了晃,又抬起眼,漆黑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宝龄,抿着唇,几分坚定、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仿佛不是往日那个少年:“无论如何,我会保护你。”
无论如何,我会保护你。
宝龄愣在原地,几乎忘了缩回手:“连生……”
从第一次见面,她对他便心怀歉意与不忍。她一直将他当做一个小孩子,会叫她联想起自己的小表弟。他从未握过她的手,每一次,都是她主动,她只想给这个从小孤苦的少年一点温暖与力量,而此刻,是他反过来,她仿佛第一次才发现,原来他的手竟比她大出许多,几乎能包裹住她整个手掌,有力、平稳,仿佛不是一双十六岁少年的手。
她一直以为,纵然他经历的比同龄人多许多,但终究只是个孩子,可或许,他从来便不是个孩子。
看着连生坚定清澈的目光,她几乎不忍心缩回手,良久才笑笑:“我知道了,天色不早了,你早点去睡吧。”
宝龄站起来,走进屋去,回过身,连生却靠在门口,并未离去。她微微挑眉,不知他要做什么。
他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道:“你睡吧,看你睡着了我就走。”
好像从宝龄半夜发烧那一日起,连生便睡的很晚,每次她上床前,总会看见他亮着灯,有时甚至站在门口,她本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现在……她尽量敛去心底的那一丝异样,点点头,伸手去解领子上的扣子,对于她来说,这个时代的人睡觉时穿的衣裳就算出门也没什么问题,况且她也真累了,并未顾虑太多。但连生却腾地转过身,直到听不见身后的动静,才回过身来。
朦胧的光线下,宝龄侧着脸,虽是闭上了眼,眉心却依旧微微皱着,仿佛心底有什么解不开的结。连生一动不动地看着,一颗心飞快地跳,直到听到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僵硬的身子才渐渐松软,轻声地走过去,迟疑了一下,坐在她床边,不知过了多久,缓缓地俯下身去。
宝龄仿佛睡得很熟,直到吱嘎一声,屋里再没有一丝动静,她才腾地一下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用手摸了摸脸颊。
连生要她睡着他才走,她便装睡,他是个倔强的少年,只有如此,他才会早点去睡觉。只是她没有想到,他会坐下来,她闭着眼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柔情的,纯真的,甚至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她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听到他衣裳摩擦的声音,以为他要走了,却忽地闻到那股青草般的芳香就在鼻尖,脸颊上忽地微微一痒,像是什么东西轻轻软软地擦过,犹如蜻蜓点水一般,又飞快地离开。
一颗心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她身体僵直:刚才的是……
几乎到了清晨才睡着,宝龄醒来的时候,阳光洒满了床头,好像睡了绵长的一觉。她见招娣不在,便自己收拾了一下起身走出门外。天井里,连生正弯着腰从井里提着一大桶水上来。瘦弱的身体,却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招娣笑着朝连生道:“你来了,我轻松多了,你力气真大!”
连生将水桶放在地上,转过身看到宝龄,脸腾地一下红了。宝龄唇角扬起一抹笑,走过去:“你们在说什么?”
“说连生。”招娣笑吟吟地道,“小姐,自从连生来了咱们园子,园子里的活儿都是他抢着干。”
“原来你在偷懒。”宝龄微微一笑道。
招娣一愣,见大小姐并无责怪之意,也跟着笑了:“大小姐吃过饭要去青云轩么?”
“等下再说。”宝龄想了想道,“我想先去看看爹。”
昨日一天宝龄来不及去看望顾老爷,心里有些担忧,顾老爷住在仁福堂,仁福堂又是白氏死的地方,难免会睹物思人、心中难过,宝龄想去看看他。
招娣点点头:“明日便是三姨奶奶大殓,老爷这几日好像都没去商会。”
宝龄点点头,随意地吃了几口饭,便朝仁福堂走去。一脚踏进仁福堂的园子,便看到祥福叔站在门口,祥福叔看了她一眼,有些迟疑:“大小姐可是找老爷?老爷不在,有事出去了。”
宝龄一怔,朝那间紧闭的屋子望去,忽地微微蹙眉,沉默片刻才笑一笑:“那我只好等他回来再来探望他了。”
祥福叔垂首站在一边,待宝龄走出园子,才在心底长叹一声,匆匆推开那扇紧闭的门:“老爷,大小姐走了。”
屋里,一人坐在红木椅中,微微点头,却并未说话,宽大的椅子将人遮住,却正是顾老爷。
祥福叔忍了半响才开口:“老爷,那事已过去了,您何必……”
顾老爷摆摆手:“不用再说了,我虽压下了那件事,但心中到底有个结,祥福,宝龄从小任性胡为,我都可以不做计较,可如今……我实在是太失望了!”
祥福叔一愣,见顾老爷浓眉紧蹙,仿佛是怒极而生的怅然,到底不忍再多说什么,掩了门出去。
门重新被关上,顾老爷原本愤怒的神情变得有几分寂静,站起来,缓缓打开那副巨大的山水画,凝视着那间纤尘不染的屋子,眼眸深处恍若温柔,又夹杂着一丝痛苦,低声道:“我这样做,你会明白的……”
仁福堂前的参天松柏后,宝龄直直地站着,心里忽然像是横亘了什么,堵得有些难受。
叁拾捌、假孕
正文叁拾捌、假孕
刚才随意地一瞥,宝龄分明看见窗纸上有个人影。
若是顾老爷不在,如今恐怕没人敢在那间屋子里逗留,若那人影便是顾老爷,为何祥福叔又说他不在?祥福叔纵然在顾府好些年头,终究不过是个下人,绝不会横在主子中间说话,唯一的解释便是……顾老爷不愿意见她。是因为白氏的事么?但真相是从顾老爷口中说出来的,宝龄亦是受害者,仿佛没有任何理由叫顾老爷迁怒与她;若是其中另有隐情,又是什么?
或许,只是顾老爷这些日子心力交瘁,不想见任何人罢了。宝龄思绪百转,终是找到了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一颗心才缓缓舒展开来,忽然想起宝婳,许久未见宝婳了,不知她好不好?
云烟小筑里,宝龄踏进屋子时,便看到宝婳坐在梳妆镜前,由着贾妈妈将她的小辫缓缓散开,绾做一个小髻。宝婳手中拿着一支白玉簪,许是擦了胭脂,镜子里,平素苍白的容颜变得瑰丽红润,咬着唇,目光流转,竟叫窗边的春花都失了颜色,她凝视着白玉簪,唇边似乎露出一丝羞涩的笑意,慢慢抬起手来……
宝龄一时愣了神,过了片刻才出声唤道:“宝婳!”
镜中的容颜顿时流露出一丝错愕,手中的簪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与此同时,贾妈妈已转过身来,看到宝龄,眉心一皱,赶紧俯下身拾起跌落在地的簪子,又飞快地站起来,挡在宝婳跟前:“大小姐,是我贾妈妈的主意!与二小姐无关!”
宝龄倒被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望住贾妈妈,流露出询问的目光。贾妈妈僵持了一会,见宝龄并无动静,反而一脸茫然,仿佛微微舒了口气,又略带戒备地看着宝龄道:“明儿便是二小姐及笄,因为三姨奶奶的事,老爷说了,红白相撞不吉利,不易大肆操办,我便想给二小姐上个头,到底,这是姑娘家的大日子。”
宝龄怔了怔,她只听阮素臣说过宝婳十五岁的生辰快到了,没想到,竟是明日,还与白氏大殓撞在了一起。只是,她不知贾妈妈为何见了她如此惶恐不安。即便是顾老爷吩咐了不能大肆操办,梳个头总不过为吧?
转念一想,她忽然便明白过来:古来女子及笄,若未许嫁,则无需改变发型,而宝婳并未许配人家,此刻将头发绾起来,少女的心事不言而明。贾妈妈是怕宝龄联想到什么,触动了心经,当场发作起来。
这算怎么回事?即便今日宝婳要真嫁与阮素臣,她也只有替宝婳欢喜的份,哪里会怨恨?不过,贾妈妈自然不晓得其中的原委,也怨不得她如此惊恐,进府不久,宝龄便知道,贾妈妈万般地护着宝婳,又视她如猛兽,所以从不给她好脸色看,她沉默了片刻道:“贾妈妈,我想跟宝婳单独呆一会,你出去。”
贾妈妈抿着嘴,脚下都没挪动半步。宝龄也憋了性子,纵然从前诸多的不是,但自她穿越过来便没有伤害过宝婳,甚至,一心只想保护她,难道,还换不回来一点改观?
不知僵持了多久,忽听一个青涩而低柔的声音道:“奶妈……你出去。”
话音一落,贾妈妈错愕万分地望住宝婳:“二小姐!”
宝龄也是怔住,没想到这个时候,宝婳居然开了口。
贾妈妈千万个不情愿的出了门,临走还不忘“无意地”将门留出一条缝,像个尽职的守卫一般死死地盯着里头的动静。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宝婳安静地坐着,只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宝龄走到她身后,瞧了一会儿,忽地从桌上拿起那支白玉簪,轻轻地插在宝婳的发髻上。
宝龄做这一切的时候,宝婳并没有太过剧烈的反应,只是湖水般清澈的眼神微微一动。宝龄舒了口气,替宝婳理了理发髻,莞尔一笑:“咱们宝婳真好看。”
“好看么?”宝婳静默许久,忽地道。嗓音还带着一丝生涩,语气却是平静的。
宝龄一怔,笑了:“当然好看,宝婳是姐姐见过最美的姑娘呢。”
“素臣表哥……”宝婳忽然喊出的名字将宝龄吓了一跳,回过头,却并没有人,只听宝婳接着幽幽地道,“素臣表哥也会觉得好看么?”
一句话,宝龄顿时凝注,脑海里忽然想起一句话叫做“女为悦己者容”。千般的美丽、万般的柔情,只为了一个人。此生只为一人去。
宝龄心中忽地软了,柔声道:“会,在四表哥心中,宝婳定是最美的。”
话语真挚、语声低柔,叫宝婳不觉侧过脸来,恍惚中,觉得眼前人竟好像不是从前的姐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好像,从那日无边的水中,宝龄紧紧抓住她的手,叫着不要放手,那个时候,她忽然有种错觉,那双手,竟有一丝温暖,是可以依靠的。
宝婳恍惚地望着宝龄,小鹿般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真的?”
她需要一个承诺,一个也许只有宝龄与自己才能听懂的承诺,这个承诺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胜过一切,甚至是性命。曾几何时,她以为不可能再有希望,所以,她将自己埋藏起来,受了再多的委屈也再不做声,因为,她的心已经锁了起来,除了一件事,其余的,都不能扣动她的心扉一丝一毫。而这一刻,她似乎又看到了希望。
宝龄见宝婳如深潭般的黑瞳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轻笑道:“真的。宝婳忘了,姐姐跟你说的那个故事,宝婳会找到自己的小王子的,一定会。”
蝴蝶般的睫毛缓缓敛下来,宝婳的眼眸如宝石一般璀璨,唇边扬起一抹笑:“姐姐,替我选朵珠花吧。”
……
走出云烟小筑,宝龄的心情是愉快的。横亘在她与宝婳之间的芥蒂,似乎已完全不见了。她不知道宝婳为何听了她那些话有这么大的转变,也许是宝婳也看出来,她对阮素臣已没了那份心思吧?其实宝婳根本无需担心,在外人看来,恐怕除了顾家长女的头衔,她压根没有一点比得上宝婳。何况阮素臣的意中人本来便不是她,阮素臣那样的身份、那样的性子,根本无需为了其他的原因而放弃自己所爱的人,选择另一个。
宝龄忽然想:明日便是宝婳十五岁的生辰,也是阮素臣要兑现诺言的时候,宝婳究竟会许个什么愿呢?一念至此,她笑笑,那位马俊国马大公子,多半是要伤心了。
虽然门第也不赖,性子也挺好,但与阮素臣相比,马公子终究是差了那么一截。更何况,感情的事,本就无从比较。
她走出一段路,不觉回望过去,小纱窗内,宝婳依旧安静地坐着,无比恬静的容颜。她终是回过身,径直往青云轩走去,有一件事,她必须亲自问问阮素臣。而且,现在恐怕是最好的时机,因为宝婳此刻不会去青云轩,有些事她并不想太多的人知道,至于连生……她笑笑,倒不太要紧。
叫她没想到的是,青云轩里,只有阮素臣一人。宝婳自然还在云烟小筑,连生居然也没来。连生从来是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除了与她一道被禁足的几日不能出去之外,其余时间都比她更为准时地来青云轩报道。她于是开口问阮素臣。
阮素臣的回答是,连生身体不适,告了假,连早上账房也没去。
连生身体不适么?早上提水的时候还好好的,宝龄不觉有些迷惑,随即见阮素臣正望着自己,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昨日是不是去找过马公子?”
阮素臣对她的提问并没有流露出意外的神情来,点了点头。
“马公子告诉我,你请他帮忙找徐谨之,为什么?”宝龄想了想,索性直接地问道。
“你呢?为什么去找马公子?”阮素臣反问。
宝龄沉默片刻道:“我也想找徐谨之。”她在思考,要不要将自己心中的疑惑告诉阮素臣,她可以告诉连生,但阮素臣……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幸好,阮素臣并没有问,沉默片刻,接着道:“那一日,我看到白朗大夫来找姑父。”
“白朗大夫回来了?”宝龄微微错愕,看向阮素臣,等待他说下去,她隐约已感到他要说的,并非是白朗大夫这么简单。
果然,阮素臣点点头:“白朗大夫几日前被人请去常州出诊,来人出了高价,据说那种病很少见、亦很怪异,白朗大夫倒并非为了钱财,而是作为大夫,他很想看看究竟是什么疑难杂症,结果……”
“结果?”
“结果,他守了将近七天,发现那人身体特征一切正常,却昏迷不醒,直到几日前,那人忽然奇迹般的醒了,一切都好。”
有这种奇怪的病?宝龄微微皱起眉,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蓦地望向阮素臣,阮素臣的眼底似乎与她一样,有一抹异色,她脱口道:“是……有人故意请人装病,支开白朗大夫?”
阮素臣没有说话,神情若有所思。宝龄尽量平稳自己的语气:“那人是什么时候醒的?”
“三姨奶奶出事那日。”
宝龄愣了许久,才吐出一口气:“这些,你都是听白朗大夫说的?”
阮素臣侧过脸去:“我在门外听到白朗大夫与姑父的谈话。”
宝龄微微一怔:“他们还说了什么?”
阮素臣的眉心微微蹙起,片刻才敛去一丝异样的神情道:“我只知道,三姨奶奶并未怀有身孕。”
这一回,宝龄是彻底地愣住了。白氏……没有怀孕?!脑子里忽地空白一片,她将从除夕夜白氏告诉大家自己有了喜,到白氏遇害……一幕一幕,都统统地在心里过了一遍,良久才道:“所以,你才想找到徐谨之,弄清楚一切?”
阮素臣一直侧着脸,看不清脸上的神情:“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还有许多疑惑无法解开。”
宝龄沉默不语。或许,这本就是三娘与徐谨之串通来演的一场戏?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奇·书·网],会不会是……白氏早就想除掉一些绊脚石,于是,安排了一个计划?而这个计划便定在顾老爷要去杭州的那一天。记得顾老爷那日说过,当年他是去杭州途径白家村时遇到的白氏,显然顾老爷每年何时要去杭州,是众所周知的,白氏自然更是清楚。
于是,她早就着手买通了常州一户人家,在那段时间支开白朗大夫,好让徐大夫顺理成章的进入顾府,证实自己真的怀了身孕。然后,便有意地营造一种不安的氛围,故意让宝龄在观音寺中看到自己求子,当她说出自己怀有身孕时,宝龄便会怀疑她这样做,是怕有人要害她,等腹中胎儿稳定下来才说出真相。这便可以解释,她为什么突然高调,让府中所有人都看到她得罪了阮氏与蒋氏,因为只有这样,所有的人便都可以为她作证,阮氏与蒋氏无论哪一个,都具备了要害她的动机。何况,她怀有身孕,本来就是个最好的理由。
白氏这么做,最可能的出发点便是想装作被人陷害后失去孩子,从而嫁祸于人,使那人失去原有的地位。
若按照这样的推测,那么白氏应该先将那人引出来。她出现在仁福堂,是因为她已叫了偷了账簿,算准那个时候顾老爷会回来,又或许,是知道只有那件宝贝的秘密,才能将那人引出来,而且那个时候仁福堂是个无人之地,她可以更方便地行事。当那人来了,她便装作滑到或者别的什么,再栽赃说是那人干的,最后由徐大夫出面作证孩子真的没了,一切水到渠成,谁也不会怀疑白氏会狠心害自己的骨肉……
叁拾玖、孤冢
正文叁拾玖、孤冢
仿佛是个没什么纰漏的计划。到时纵然被陷害者诸多解释,也是有口难辩。
但问题是:为何最后白氏却死了?难道是白氏见计谋快要得逞,想杀掉徐谨之灭口,结果,反而被徐谨之给杀了?然后,便是真如祥福叔所说,徐谨之逃出来时正巧撞到宝龄,于是宝龄便倒霉地差点成为了替死鬼。
那个被引出来的人后来去了哪里?若那人当时在场,又怎么能轻易地离开?宝龄心里已有了人选,但她记得,那人是后来才若无其事地进屋的,当看到白氏的尸身时,那悲戚是装出来的无疑,可那份吃惊的神情,却也不似。
还有,祥福叔所说的那位目击证人——阿旺。他所说的,又完全是另外一个版本。按照阿旺的版本,当时除了白氏与徐谨之,并无其他人。白氏只不过与徐谨之偷偷见面而已。纯粹一场私情的纠葛罢了。
宝龄心中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白氏没有怀孕是真,但她只是愚蠢地想讨得老爷欢心、瞒天过海。徐谨之不知是念着旧情,还是别有所图,所以答应参与计划。但他终究不甘,企图想重续旧情,白氏如今哪比当初?自然是不肯,只是她不知从哪里听来顾老爷房中有宝贝,便心生一计,暂时答应徐谨之,想让徐谨之帮着潜入顾老爷房里一探究竟,谁知并无什么宝贝,于是她当场翻脸,徐谨之气极,错手杀了白氏……
只不过,这亦不过是猜测,如同前一个念头,毫无证据可言。
宝龄思来想去,仿佛被绕了进去,从前她习惯当有困扰无法解决时,便暂时放下,等思绪平静了再做考虑。只是,从前再大的问题也不过是工作上或生活上的,而此刻……她揉了揉太阳穴,心里像是一团纠结的细线,缠绕起来,却听得阮素臣道:“那位……邵公子,答应替你找徐谨之?”
“我跟他约了三日之后。”宝龄还未从絮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脱口便道。
指尖轻轻一动,阮素臣仿佛不经意地道:“这个人,可信么?”
这个人,可信么?宝龄忽地怔住,脑海里浮现出那张似笑非笑的容颜,看起来分明像是云淡风轻,却又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良久,她随意地笑笑:“或许他帮我,只是想讨好爹罢了。”
她这么说,心底却并非真的这么以为。只是,她实在看不透那个人,却也想不出他有任何理由要害她,甚至,反而帮她更为多些。不图钱、不图名利,或许,他是雷锋,又或许,他与马公子一样,交游广阔,找人那样的小事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又或许……他想博得自己的好感?这个想法冒出来,宝龄几乎瞬间便否定了,缓缓抬起头看向阮素臣,阮素臣没有再说话,清俊的侧影在微光中几分飘逸,目光不知望向哪里,仿佛在沉思,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一瞬间,宝龄有些怔忡,斟酌了片刻,似真非真地道:“你好像……很关心这件事?”
宝龄并不是怀疑阮素臣,只是,微微有些迷惑,甚至……夹杂着一丝微妙的情绪。虽然她与阮素臣相处的时日并不长,但也能感觉出来,阮素臣是那种恬静淡泊、不喜应酬,更极不喜麻烦的人,只要不是自己的事,他向来不会过问,何况,他虽往来顾府,与顾家也沾亲带故,但终究并非真正的顾家人。可如今,从他去看白氏的尸身,再与顾老爷细谈,到他“无意中”听到顾老爷与白朗大夫的对话,这一切仿佛都不是偶然,也极不像他会做的事。若是此事发生在宝婳身上,那么他如此上心便很容易解释,毕竟关心则乱。可现在,这件事与宝婳一丁点关系都没有,硬要说扯得上关系的,便是若宝龄出了事,或许会连累阮氏,但阮氏虽身体羸弱,终是顾太太,何况还有南京阮家的背景在身后,要说连累到宝婳,那更是不可能。阮素臣何至如此?
宝龄陡然的发问,叫阮素臣微微一怔,侧影下,睫毛轻闪了下,只淡淡地道:“有么?”
宝龄凝视他,半天只得到这么一个等于没有的回答,良久,便将心里一闪而过的那种最不可能的可能性完全抹去了。如同这些时日阮素臣态度古怪的转变一般,她将这一切归结为,阮素臣纵然并不待见她,但他们之间有从小一道长大的情谊在,何况,这些时日他多少应该能够看出她的转变,也许,只是在道义上关心一下罢了。
一念至此,宝龄便释怀了,暂时放下心中所有的疑虑,莞尔一笑道:“明日是宝婳生辰,可惜三娘出殡,没办法好好替她过个生辰,我想中午的时候叫宝婳过来吃饭,顺便叫一声桂仙姐,你也一道来好不好?”
说起筱桂仙,过年的那段时间,她总会过来串门,可过了正月,倒是不来了。也不知是不是正忙着,宝龄本也想去看看她,可之后发生了太多的事,也便耽搁下来。此刻,宝龄倒想起她来,宝婳没有朋友,若真要算,筱桂仙怕也是一个。至少,她们之间相处地还算融洽。有筱桂仙在,好歹会热闹些。
阮素臣终是转过身来,良久,笑笑:“好。”
心上人终于及笄了,他心中恐怕是极高兴的吧?宝龄道:“就这么说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明儿见。”
直到宝龄走出屋子,没入拐角,阮素臣的姿势依旧没有丝毫改变,目光落在已空无一人的长廊尽头,良久才回过身,将桌案上的宣纸、笔墨一一清理去,只剩下一张空旷的桌子,仿佛是清理心中所有杂乱的情绪。然后,坐下来,脑海中浮现出刚刚离去的人,唇边泛起一丝微微苦涩的笑。
他确定,她一直在思考。眉心微微蹙着,仿佛有解不开的难题。可是为什么?她从来便很少思考,要笑便笑,要哭便哭,遇到难题,便习惯地将一切烂摊子都留给他。从来便是如此。直到……要是叫她知道,其实有一件事,他并未说出来,那件事也是他听白朗大夫与顾老爷说起的,比白氏没有怀孕更叫他吃惊,他原本想说出来,可见她苦苦思索的样子,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要是,她知道了这件事,心里会不会更乱?
罢了,不叫她晓得也好。至于其余的一切,他会慢慢地寻找答案。
只是,分明她是回来了,分明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中间的一切不过是插曲而已,却为何,他的心竟如此不安?
“邵公子……邵颜……”他低声喃喃。
……
宝龄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却并没有直接回拂晓园,而是去了北角的一处院落。她与阮素臣告别的话并非随意说说,她是真的有事。
这个院落,是专门安排给下人伙计住的。天气微微暖了起来,干活的人有的已打了赤膊,这里从来便没有女客会来,所以他们也并不避讳。只是没想到,今日突然来了个女人,而且,不是一般的女人,是……大小姐。
一群人呆若木鸡,有脑筋转得快的已用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胡乱地穿上了丢在地上的衣裳,心里想着,这位大小姐的名声可不一般,又是老爷心尖尖上的人物,听说老爷为了她高兴,连她在外头包的小倌都给她送进了院子里,万一……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了看自己身上裸露的肌肉,吓出一身冷汗,直到听见大小姐清亮的声音传过来,才回过神来,随即微微舒了一口气,原来大小姐是来找人的,只是又有些奇怪,大小姐找阿旺做什么?阿旺虽也有几分清俊,但谁都知道他是个病痨子,哪能跟四公子比?就算是那个小倌,也比他不止强上百倍,心中不觉暗道:难道最近大小姐的口味变了?
宝龄出声问过,见底下的人各个张大了嘴,神情诧异,不觉微微蹙眉,又问了一遍:“阿旺在不在?叫他出来。”
终于,有个比较胆大的小声道:“大小姐不晓得么?阿旺因为病的快不行了,老爷怕这病会传染,所以给了他一笔银子,叫他回老家养病去了。”
走了?宝龄怔了怔:“是老爷亲口吩咐的?”
“那自然是,若不是老爷亲口吩咐,小的们哪敢乱说?其实阿旺病了那么久,要不是太太心慈,可怜他,说留着他好歹给他一口糊口饭吃,他早就不在了。”
宝龄长长地吐了口气,略微有些失望。她本想再探探阿旺的口风,看能不能寻出些蛛丝马迹来,可如今阿旺不在了,那么,唯一的线索便只剩下徐谨之了。
回到拂晓园,经过连生的屋子,宝龄想起阮素臣说连生告了假,本想进去看看,可走到门口却忽地顿住脚步,转过身径直进了屋子。她不知道,她一转身,门便微微打开,里头的人目光凝视她的背影,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连生病了么?”宝龄回到屋子,问招娣。
招娣怔了一下,摇摇头:“招娣不知,早上还好好的,后来便一直待在屋子里没出来过。”
这是……避着她?宝龄一时不知心头什么感觉,愣了许久才吩咐招娣去胭脂弄传个口信给筱桂仙。
本来她知道招娣一个姑娘家,不太情愿去那种地方,却实在也没有旁人可托,幸好招娣虽是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去了,到了晚饭时间便回转了来。
“桂仙姐好不好?”宝龄问。
招娣道:“没见到筱姑娘,那管事的说,筱姑娘前几日病了,怕胭脂弄噪杂,所以移了安静的地儿住,这几日都未上工,招娣将小姐的意思说了,那管事的说会告诉筱姑娘。”
宝龄皱皱眉,一方面,为筱桂仙生病而担忧,怪不得她这几日都未来找自己;而另一方面,她也觉出胭脂弄虽是个不怎么光明正大的地方,但至少对筱桂仙似乎不错。一个普通的歌女,生了病,是不是还能挪个地儿清休?
既然筱桂仙病了,恐怕明日也不能来了。招娣依着宝龄的意思去请宝婳明日过来拂晓园吃饭,宝龄本是有些担心宝婳会不愿意,但听招娣说,宝婳想了一想便答应了,似乎一旁的贾妈妈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第二日白氏出殡,顾老爷都交给了蒋氏操办,自己亦并未出现。本来,宝龄也大可不必出现,但白氏终究与她相处过一段时日,如今是最后一程,她便送一送又有何妨?何况,她更想看看,白氏入葬时,蒋氏的神情。
这是宝龄第一次知道原来这片顾府最角落处的园子里,是用来葬顾家亡灵的。这片园子,别说是拂晓园,离各房的住处亦是很远,所以宝龄纵然平日往来,也并未经过,只当也是个花园罢了。这里背光,巨大的树林被横亘的枝叶遮盖,显得十分静谧。若宝龄没有穿越过来,顾大小姐大约便早在这里安了家。一念至此,宝龄脖颈上不觉有一丝凉意。
白氏是妾室,本不能埋入这里,但顾老爷许是念着白氏肚中骨肉的缘故,所以命人埋在此地。若是顾老爷知道,其实白氏肚子里根本没有顾家的骨肉,会是怎样的心情?宝龄不得而知。叫她奇怪的是,虽说这里是顾家的墓地,但却只有孤零零的一座坟冢,不,加上入殓的白氏,便是两座。
在树林深处,有一座小小的坟冢,竟是没有墓碑。宝龄偏头看蒋氏,蒋氏目光闪烁,手却不住地往脸颊上抹,也看不出是不是真的落了泪,总之门面功夫做得极为到位。她看不出什么,索性走近那座孤冢。
本是春日,万物茂盛,坟边的杂草想是很快便会将土堆埋没,此刻却不见这种情景,仿佛有人经常修理,虽是不见墓碑,却干净至极。
难道是顾家祖先的墓?宝龄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确不见其他墓穴,不觉疑惑:顾家的祖先不是应当都葬在这里么?为何只有这一座,而且,没有立碑?甚至连简单的姓名、年月日俱是全无。
肆拾、三日约
正文肆拾、三日约
但这疑惑只不过一闪而过,招娣便来寻宝龄,说是筱桂仙来了。
宝龄不惊动任何人,出了园子,远远地便瞧见筱桂仙,许久未见,筱桂仙竟是清瘦了不少,站在花树下,朱红的衣、雪白的裙,飘然若仙,见宝龄过来,嫣然一笑,像是一幅出尘的画卷。
宝龄与筱桂仙边朝拂晓园走去,边聊着天。问起她的病情,筱桂仙淡淡一笑:“无妨了,就是染了风寒。”
“听说你换了一处安静的住处?”
筱桂仙微微一愣,随即恬静地笑笑:“是啊,怕是管事嫌我将病气过给客人,所以将我赶走了。”
那管事的,怕担心的不是这个吧?宝龄眉宇间流露出些许促狭之意。虽然她并未见过那位传说中的管事,但也早已觉出那管事的对待筱桂仙不似一般。
两人已走到拂晓园的门口,宝龄请筱桂仙进屋,另吩咐招娣去请四公子与二小姐。
不一会招娣匆匆回来,前脚还未踏进屋子便道:“大小姐,二小姐与四公子怕是……不能来了。”
“怎么?”宝龄微微诧异。
招娣扭捏了半天道:“招娣去请二小姐时,看见二小姐匆匆出去,才知道四公子大约是约了二小姐,两人在树林子里说了会话,招娣只好在外头等着,也听不到里头说什么,后来,便看见太太房里的贾妈妈去了树林子,说是,今日是二小姐生辰,太太请二小姐与四公子一同过去吃饭。”
阮氏请了阮素臣与宝婳一道吃饭?居然……没有喊她。宝龄愣了片刻,随即释怀,今日的主角是宝婳,有阮素臣与阮氏在,自己去不去又何妨?只要宝婳开心就好。一念至此便也不再多想,只是菜已吩咐厨房做了,只好一一端了来,她朝筱桂仙一笑:“现在就剩下咱们两个人吃饭了,你可要都给我吃光了,不能叫人说我浪费。”
菜一叠一叠地端上来,宝龄与筱桂仙并肩而坐,筱桂仙望着窗外的风景,并不说话。宝龄隐约觉得,筱桂仙这次来像是有了些什么心事似的,刚想开口,却听筱桂仙道:“宝龄,宝婳今日及笄,日后你们顾府的门槛,怕是要被提亲的人踏破了。”
宝龄一愣,想着筱桂仙倒也是关心宝婳,微微一笑,随意地道:“宝婳……心里怕是已有了人选了。”
“四公子?”筱桂仙抬起头,一双凤目一瞬不瞬地望着宝龄,“那你怎么办?若我记得没错,如今你也快十七了。”
十七岁对于现代人来说,几乎还未成年,而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已老大不小了。宝龄想了想,心底失笑,面上却淡然道,“感情的事哪里勉强得了?我已经不再想了,还是随缘的好。”
筱桂仙凝视了宝龄许久,眉宇间竟似微微舒展,忽又幽幽地道:“宝龄,你有没有想过,女人最好的归宿是什么?”
宝龄略微一怔:“归宿?”随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最想实现的梦想,只不过,明天会发生怎样的事,谁也无法预测,就如同宝龄自己,曾经也憧憬过一切,某一天,人生的轨迹却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这个巨变,她到现在还觉得仿佛是一场梦,却又无比真实。所以,归宿问题对她来说,好像已说不清了,说不定哪一天,她又会突然消失,去了另一个地方。
“桂仙姐觉得呢?”宝龄说不出来,便反问道。
筱桂仙凝视着窗外,她心里的确有事,刚才的问题与其说是问宝龄,不如说是问自己,良久她才开口道:“我觉得,女人像是一只古董花瓶,运气好一些的,遇到懂得其价值、珍惜爱护之人,一生安足;运气差的,辗转流离一人又一人之手,一生多舛。”
宝龄微微张开嘴,她未想到,筱桂仙竟说了这样一番话,良久,她莞尔一笑:“古董花瓶自然要找一个识货的伯乐,你看我房里的那些花瓶……”她目光望过去,顾小姐的房中,本来就摆放着许多古董花瓶,“它们放在我的房中,我根本很少注意到,甚至你问我,这间屋子有多少古玩摆饰,我也不见得能说出来。因为它们没有自己的思想,只能任人摆布,若它们有思想,怕也不愿放在我这么一个根本不懂得鉴赏的人房里。而人不同,人有自己的思想,可以为自己做决定,不一定要别人来肯定自己的价值,价值,可以自己寻找。”
筱桂仙微微皱眉,有些疑惑,认识了多年的这位顾家大小姐,何时说过这般深奥的话?只是宁心细想,竟是出了神。
宝龄见筱桂仙不说话,以为是自己说的太过于现代化,斟酌了片刻开口道:“我的意思是,很多事,过程比结果更重要,享受过程,比苦苦追寻一个结果要好得多。”
筱桂仙蓦地抬起头:“哪怕,永远都等不到想要的结果?”
宝龄一怔,忽地笑了,柔声道:“桂仙姐,你说的究竟是人、还是事?”
筱桂仙脸颊上蓦地飞上两朵红晕,神情间有一抹从未有过的羞涩,低声道:“若是人呢?”
女人心事。宝龄虽不确定筱桂仙究竟是恋爱了仰或只是单相思,但可以确定,她已动了心。否则,素来明朗如她,怎会流露如此欲说还休的神情来?原来如此,怪不得她最近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宝龄顿了顿道:“那就要看,是怎样的人。”
“他……”筱桂仙说了一个字,忽地凝住,要怎么形容?分明有许多词汇,话到嘴边,却发现没有一个词汇能形容那个人。千言万语,明明就在嘴边,却在心底化作一团缠绵纠葛的丝线,混乱一片。
他?宝龄感到一点小小的好奇。能让她这位如此出色的桂仙姐苦恼的男人,怕是更为出色吧?
良久,筱桂仙叹口气,眉宇间带着一丝迷惘与不确定:“我说不出来,有时觉得他离我很近,可是,忽然间,我又觉得他其实离我很远,怎么也看不清。”
宝龄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叫患得患失,恋爱中的女人都有这通病。喜欢一个人,会为他一点点细小的动作或神情而辗转反侧、彻夜不眠,猜想其中的含义,宝龄也曾恋爱过,虽都不是太深刻,但那种朦胧美好的感觉,却依然记得。
还记得,曾有读者问她,是不是经历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所以那么会写爱情故事?其实,爱情是不需要刻意经历的,爱情在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同的定义,不一定生死相随的爱情才永生难忘,有时即便只有思念一个人,也足以叫人心动。
或许很久之后筱桂仙才会知道,患得患失的感觉才是爱情里最美的,因为不确定,所以更加渴望,倾其所有,付出一切,或圆满、或残缺,苦痛欢乐,亦都弥足珍贵。人能纯粹的爱一场,是多么美好的事?在过程中慢慢学会爱与被爱,然后长大……爱情,只是为了让人更懂得与珍惜自己。
“做你想做的事。”良久,宝龄微微一笑,“你能不能看清他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能不能看清自己的心。”
筱桂仙有片刻怔忡地望着眼前的女子,本来她总留着齐眉的刘海,叫人几乎忽略了她的五官,在印象当中,她总是任性、孩子气的,否则,也不会在第一次听自己唱戏时,便缠上了自己。筱桂仙不觉想起那日她流着泪告诉自己,爱上了一个人,当时的无助与迷惘,比自己此刻更甚。可是从何时开始,这具身体里像是发生了什么奇妙的变化,那刘海已经不能遮挡她宽阔的前额与明亮的双眸,她的神情告诉筱桂仙,她是真的是放下了。
筱桂仙看着看着,不知怎么便想:或许有一天,那位四公子会后悔。只是她想不出,宝龄将来,会爱上怎样一个男子。
与此同时,宝龄偏过头,望向窗外,园子里大朵的杏花已布满了墙头,绿意融融、春花烂漫,仿佛连轻擦过脸庞的风也带着湿软的气息,春天,真是个恋爱的季节。宝婳、筱桂仙,都沉浸在爱情中。自己呢?会不会有一天,也会爱上一个人,奋不顾身、甘之若饴?
只是,这旖旎的幻想只持续了片刻,送走了筱桂仙,宝龄的思绪便拉了回来,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考虑。
三日为期。
明日,便是与邵公子约定的第三日期限。
睡觉前,宝龄问招娣,知不知道隔壁是个废弃的园子。招娣居然是晓得的,还说,那园子本来是顾家用来做米仓的,一年前米仓搬了地,随即便空了下来,也没派上什么用场,所以渐渐荒废了。招娣说话的时候,神情带着一丝疑惑,仿佛宝龄应该知道这件事一般,所以宝龄也没敢多问,只是告诉招娣筱桂仙昨日拉了东西在自己房里,她要送过去,顺便去看看筱桂仙。她除了没有告诉招娣真相,也没有告诉连生。不是刻意隐瞒,而是……没有机会。从那天晚上开始,连生便如同故意避开她似的,她开门,便听到天井里的关门声,她一关上门,那边倒是吱嘎一声,开了门。她想着要找个机会跟连生好好谈谈,当然,不是此刻。
第二日一大早,她便上了门口的马车,马车驶出不久便说想下来自己逛逛,叫那马车夫先回去,马车夫虽是有些迟疑,但自然不敢违抗她的命令,于是她躲在一处屋檐下,等马车愈行愈远,才按原路返回。
巨大铁门前,宝龄停了下来,门锁锈迹斑斑,宝龄轻轻一推,门便开了。她环顾了一圈四周,果然是个名副其实荒废的园子,杂草丛生,铁丝栏破了个洞也没人修理,树林深处,是一座三门间的仓库。
一人背对着门站着,依旧是一袭宽大、随意的袍子。阴暗潮湿的仓库、荒芜清冷的花园,他站在那里,竟仿佛四周是一片瑰丽美景,妥帖、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懒散。宝龄走到门口,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直到他转过身,宝龄才微微一顿走进去,一边暗想:不知为什么,每次见到这个人总有些恍惚的感觉。
“顾大小姐很准时。”他道。
纵然是微暗的光线下,宝龄也能感觉到他轻轻一笑,分明很轻柔,淡的风一过便能吹走,却偏偏叫人移不开视线去。
良久,宝龄笑笑,“有求于人,怎能不准时?邵公子,我要找的人……”
秀丽的眉峰轻轻一扬,他道:“找到了。”
宝龄舒了口气:“在哪里?”
“在路上。”他微微一顿道,“我的人在带他过来,只不过,也许此刻正在吃饭。”
吃饭?宝龄略微有些诧异,不过既然要等,总不能大眼瞪小眼地等,于是她问:“邵公子是怎么找到徐谨之的?”
“一个包子。”他笑笑,带着一分随意。
宝龄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只重复了一遍:“包子?”
“他在一家茶摊前偷包子。”他眨眨眼:“这人已经三天三夜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顾大小姐若要问话,恐怕得等他吃完饭,否则,他大约没有力气回答。”
居然知道她要问话。宝龄一愣,最叫她惊讶的是,徐谨之居然沦落到这番田地。正思忖,听到他问:“顾大小姐原来来过这里么?”
宝龄回过神,环顾了一圈四周,摇摇头:“没来过。”
他的眼神像是一种探究,随即却轻轻一笑:“这里本是你们顾家的米仓,一年前搬了,顾大小姐知道是为什么么?”
“为什么?”宝龄脱口便道。
“因为顾老爷觉得这里不安全。”他笑笑,“一年前这里进过贼,不知是不是损失巨大,所以才搬了地方。”
宝龄不置可否,这些事她当然并不知道,但他却晓得。他若是商会的人,晓得也不奇怪,只是,她忽然发觉,每多见他一面,心中的不确定便越多,偏偏又抓不到什么漏洞。
他看过来,漆黑的瞳孔深处有一抹思索:“我以为顾小姐会知道这件事。”
宝龄眉心不自觉地一蹙,听他仿佛不经意地道:“那天夜里,是顾小姐告诉顾老爷,隔壁的园子里有些不寻常的动静,顾老爷才发现进了贼。”
肆拾壹、疯子
正文肆拾壹、疯子
竟是……如此?怪不得招娣听到她问起时,一脸的惊讶。思绪转过,宝龄飞快地一笑:“一年前的事,我也有些记不太清了,邵公子居然还记得,真是好记性。”
在这个人面前,宝龄发现打太极拳似乎没什么用,但她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应对,索性用了最直接的方法,不记得了。
幸好,邵公子仿佛真的信了,刚才分明思索的神情又变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意地一问罢了,轻轻一笑:“原来如此。”
宝龄心下不知怎的一松,微微退了一步,不知踩到什么,脚竟顿时踩了个空,下意识地跳起来,朝地上望去,一时有些错愕。刚才还密密严严的地上,陡然出现一个一平米左右的洞,洞下,居然还有短短的一层阶梯,直通洞底。她茫然地望着这个洞,下一秒,抬起头,只见邵公子也正与她一样,望着地上突然出现的那个口子,深远的瞳仁深处忽地掠过一丝微茫,只一瞬间,短的叫站在他跟前的宝龄亦没有察觉,随即动了动唇:“小心。”自然地将她拉开,走到洞口。
很明显,这是一间地下室。在自己家原本的米仓里发现了一间地下室,宝龄不知道该不该露出惊愕的神情来,亦不知该不该出口询问,愣了许久才忽地撩起裙摆,一步步地走下去。走到一半,她已看清了这间地下室,里头积了许多灰尘,只靠墙一处的灰尘积得略薄一些,还有些横七竖八的痕迹,似乎久时间放了一大堆东西,一夜之间突然全部清理去,因为搬的仓促,所以会留下杂乱的痕迹。从那堆痕迹来看,也看不出是些什么东西。不过印证了一点,米仓一年前的确是遭过贼,所以为了安全起见,很快地,便将这些东西搬去了另一处地方。
宝龄微微侧过脸,便看到邵公子立在洞口,并没有下来,她吐了口气走上去,他亦没有询问,紧接着,米仓外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这是哪里?你、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邵公子唇角撩起:“来了。”
宝龄循声望去,只见黑衣少年双臂紧紧钳制着一人进来。那人衣衫破烂、灰头土脸,一头乱蓬蓬的发几乎遮住半个脸,直到走到跟前,宝龄才看清,这人居然是徐瑾之。更让她惊讶的是,徐瑾之甩开黑衣少年的手,盯着她看了半响,那目光浑浊混乱,忽地开口道:“你们、你们是谁?我没有银子,没有银子……”双手紧紧抱着不知什么东西,缩作一团。
宝龄错愕地将询问的目光移向黑衣少年,黑衣少年冷着一张脸,并不看她,只望向邵公子,邵公子似乎也有一丝惊讶,微微蹙眉道:“怎么回事?”
黑衣少年这才道:“这厮大约是疯了,一路上说话乱七八糟的。”
疯了?宝龄怔住,片刻,忽地一笑,有些话,或许在徐瑾之神智正常时并不一定能问出来,而他疯了,或许……更容易些。疯话虽然麻烦,但总比谎话来的真切。疯了也好。她不是观音菩萨,无法对每个人都怀有恻隐之心,何况,若徐瑾之真是凶手,也不值得怜悯。她最想要做的,是了解事实的真相。
上前一步,将手探向徐瑾之怀里,徐瑾之的反应出乎她的预料,猛地退了一步,大叫:“不要抢我的包子!不要……”
一只黑乎乎的包子滚落下来,他几乎下一秒便趴到地上去拾,一瞬间,宝龄的目光便捕捉到了那双手,眼底闪过一丝光芒,随即平静下来,转过身朝邵公子道:“邵公子,可否让我与他借一步说话。”
邵公子笑笑:“当然可以。只是……”他顿了顿道,“这人神智不清,顾小姐要小心。”说罢,带了黑衣少年缓缓出去。
宝龄望着他们,直到确定他们已走得听不见这里的对话,才看向徐瑾之,尽量放柔声音道:“徐大夫,你还记不记得我?”
徐瑾之拾回了包子之后,便一心护着怀里的包子,此刻抬起头,几分警惕、几分痴傻:“记得……不,不记得……记得,不记得……”
宝龄一瞬间有些头疼,迟疑了片刻道:“那你……还记不记得白梅珊?”
白梅珊是白氏的闺名,听到这个名字,徐瑾之忽地凝住,随即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来:“不,我什么都没做,不对不对,我做了,我做了……”
天哪!宝龄在心底暗叹一声:“你别急,慢慢来。”她看了一眼他视若珍宝的包子,开口道,“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给你一只包子。”
“包子?”徐瑾之眼睛腾地一亮,“真的,真的有包子?我不相信,包子呢?包子在哪里?”
宝龄皱皱眉,无奈之下,转身走出屋子,园子里,邵公子站在树下,目光远远地不知落在哪里,而黑衣少年则一动不动地站在他不近不远之处,目光永远追随着他。
宝龄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我想要一筐包子,可不可以……”
她是对邵公子说的,可话还未说完,黑衣少年的脸顿时青了,随即浮上几分怒意,挡在邵公子跟前道:“你!”却听自己的主子只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可以。”
黑衣少年仿佛极力隐忍心中的愤怒,咬着唇,低下头,片刻不发只字片语扭头便走了。
宝龄朝邵公子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无论如何,她这个要求的确是些过分,他竟然也答应了。他本是站在阴暗里,此刻一到阳光下,宝龄才看到他穿了一身的白。从交缠的树枝缝隙里投落的微光,映得他白色的衣衫流光潋滟。要说白衣,宝龄见过穿的极好看的阮素臣,他总是穿各种各样的白,银白、素白……每一件都如同远天的白云般淡雅。而邵公子穿白衣,却是另一种感觉。
颀长的身影,白衣上的暗纹华而不俗,风吹过衣摆,轻轻扬起,他侧过脸,竟有一刹那,宝龄感到一种耀眼的尊贵。那种华贵与生俱来,仿佛生在骨子里,缓缓散发,却又瞬间隐去,不着痕迹。再看,脸上是纯真散淡的笑,人依旧慵懒。
包子来了。黑衣少年的脸依旧比他身上的衣裳还黑,将包子交到宝龄手中,宝龄转身走进米仓。米仓里,徐瑾之看到宝龄手中的一筐包子顿时露出饥饿的神情来,野兽一般掠到她跟前。
宝龄灵活地闪过,将包子移到身后:“第一个问题,你与白梅珊是不是同村人,还有过婚约?”
“白梅珊,白梅珊……梅珊!”徐瑾之忽地笑笑,痴傻的神情竟似安静下来,“阿珊,我记得了,阿珊!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阿珊喜欢跟在我身后,她叫我小春哥小春哥……她从小就长得很好看,阿爹说,以后她就是我的媳妇……”
对于徐瑾之与白氏的过往,宝龄并没有兴趣知道,见徐瑾之仿佛沉浸在回忆中,又不觉有些叹息,伸手给了他一个包子,打断道:“好了,第二个问题,你去顾府,是不是你的阿珊的主意?你们商量好的,她并没有怀孕,对不对?”
“我去顾府……”徐瑾之想了想,又看了看怀中的包子,仿佛挣扎了许久道,“是!阿珊说,只要确定自己有喜,顾老爷一高兴,就会将传家宝贝给她,到时候,她拿了宝贝,就与我远走高飞,到再没有人认得我们的地方去!她故意找人支开顾府的大夫,再叫她的丫头来找我,我说她有了三个月的喜,顾老爷果然乐坏了!”
徐瑾之捧着一手的包子,咽了口唾沫,宝龄又开口道:“那么,那天夜里,白梅珊怎么会死在仁福堂?”
“那天夜里……阿珊找我,说宝贝的事出了点问题,顾老爷并未将宝贝给她,她想等天黑便去探探那宝贝,看看是不是就藏在顾老爷的屋子里,若是,便找机会偷出来,又说,顾府的二姨奶奶一直压着她,让她没有出头之日,所以走之前,要出口怨气,叫所有人都认为是二姨奶奶骗阿珊去仁福堂,害的她小产。阿珊以宝贝为名,约了二姨奶奶,那位二姨奶奶果然上了当。本来我们已经说好,可是那天夜里……那天夜里……”
徐瑾之的神情变得越来越混乱,宝龄急道:“那天夜里怎么了?二姨奶奶有没有去赴约?还是,你发现白梅珊根本不想跟你走,只是在利用你,所以一怒之下用浣衣房偷来的丝巾杀了她?我呢?是不是你将我弄昏,搬到仁福堂的?”顿了顿,一字一字地道,“还是,另有其人?”
徐瑾之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惊恐,又像是深邃的痛苦,忽地大叫一声:“是!一切都是我做的!我做的……哈哈哈哈……”人突然狂奔出去,包子哗啦啦的散落一地。
宝龄几乎忘了去追,只定定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脚步声,只见邵公子走了进来,凝视了她片刻道:“要不要将他追回来?”
宝龄沉默半响,摇摇头。徐瑾之承认了一切。在徐瑾之进来的那一刻,她的手是故意探到他怀里,果然,他用手去档,露出手指,她看的很清楚,他的右手——的确……只有四根手指。
白氏明显是在利用徐瑾之,她不可能跟徐瑾之走,却为了找个同伙而欺骗了他。徐瑾之得知真相难以接受,便错手杀了白氏。
至于蒋氏究竟有没有赴约,都不重要了。或许,蒋氏最终感到蹊跷,没有赴约;又或者,蒋氏去了,白氏实施了计划,蒋氏见白氏“流产”,落荒而逃,白氏本想喊人,将事情闹大,结果却出现了意外,被随后赶到的徐瑾之杀了。所以当蒋氏见到白氏死了,那惊愕的模样很是逼真,因为她也没想到,白氏会死。
宝龄想起徐瑾之说起白氏时,那种温柔却痛苦的神情,儿时的记忆总是美好的,然而,人一长大,人心变了,她不再是他的阿珊,他亦不再是她的小春哥。她嫁做人妇,他心有不甘,只是,除了感情,他或许也觊觎顾府的宝贝,一步错,步步错。如今只要一个包子,怕是可以叫他做任何事。
他也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样疯癫的活一世,或许比死更难受。一切仿佛真的水落石出了,阿旺说的也是事实。然而为什么,她的心里还是堵得难受?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望着地上的光影慢慢地移动,邵公子亦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良久,她抬起头,听得他道:“走吧。”甚至没有问一句话,就连她为什么要寻徐瑾之,她刚才与徐瑾之说了什么才使得徐瑾之落荒而逃,他都没有问。
他不问,宝龄自然更不会说。虽然,她越来越不确定他的身份,但他帮她做的一切,她总是感激的。要不是他,她或许此刻也未解开心中的疑惑。一道走出园子,那黑衣少年却已不在,宝龄朝他微微欠身:“邵公子,今日多谢,后会有期。”
他点点头,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顾府门口,唇角微微扬起。后会有期?当然。
片刻,他转身走入米仓,望着那打开的地下室,顿了顿,闪身而入。在那一片略薄的尘土处蹲下身,手指划过,半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果然。
片刻之后,黑衣少年出现在门口:“爷!”
“都办好了?”被外头的阳光一照,他眯了眯眼。
“是,那些钱,不止能医好他手上的伤,也足够他去任何地方开一家药铺了。”黑衣少年道,“只是,我不明白,爷为何要这么做?”
“平野。”他笑一笑,笑容透着几分纯真,“我并不是个喜欢说教的人,可对你,我已经破了许多次例,你却依旧不长记性。”
黑衣少年有些赫然,低声道:“是平野愚笨,只是平野觉得,如今找到那东西才是关键。有了那东西,爷才能……”
“不急。”他缓缓道,“既然那人要做,我就帮她做,她做的这一切,纵然打乱了一些计划,亦无妨。乱,对我只有利没有弊。何况,一颗棋子,还未用到关键处,报废了,岂不可惜?”
“那顾大小姐……”
“棋子,怎会嫌多?”他走出园子,目光落在顾府高耸的屋檐上,漆黑的瞳孔掠过一丝锐芒,片刻却恢复漫不经心纯真少年般的微笑,仿佛站在戏台上的贵公子,正看着台下的一场好戏。
清澈的纯真、妖娆的慵懒,都隐藏了他内敛的锋芒。他被马俊国称为邵公子,他告诉宝龄他叫邵颜。当然,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若宝龄得知他的名字,或许会猜到他的身份而惊讶万分。
他叫邵九。
肆拾贰、爱的转移
正文肆拾贰、爱的转移
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叶长。
宝龄此刻正坐在瑞玉庭阮氏厢房西侧的长椅中,望着窗外的景色。而另一侧,宝婳托着腮,亦是静静地坐着。
阮氏正在喂鱼,目光偶尔落在大女儿与小女儿身上,露出一丝恬静的笑。上次那些鱼儿死后,阮氏想必很是难过,又叫人又去买了几尾来,如今鱼缸里的鱼儿活蹦乱跳的,让宝龄有种错觉,上次那次鱼儿的集体死亡,如同白氏,仿佛不曾出现过。
三月一过,春意愈浓。一转眼,宝龄在顾家已是三个月有余。白氏刚入土那会儿,府里还有些闲言碎语,从那些闲言碎语中,宝龄得知白氏自小在白家村便是出了名的美人,白老爹千挑万选,看中了同村的徐家。徐椿,即徐瑾之的爹是个秀才,虽不得志,但也算是白家村少见的读书人家,两家订了亲,白氏与徐椿自小一块儿长大,青梅竹马,徐家本想等年初收成好些,攒够了钱,便为他们办喜事。谁料,白老爹忽然病了,治病买药欠了一屁股的债,婚事便耽搁了下来。
刚巧那一年顾老爷从杭州回来,途径白家村,在白氏家中借住了一宿,见白氏温婉聪慧,不似一般的农家女子,想到蒋氏入门许久亦未为顾家添上一儿半女,于是便提出纳白氏为妾。白氏的爹娘为了看病还债,只得同意,而徐家,也不愿摊上一个无底洞,思来想去,终是同意退婚。
男女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徐椿与白氏纵然有百般的不愿,也无可奈何。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只不过一年之久,白氏便变了。比翼连枝,亦不过是当日之愿罢了。
若当初白氏没有嫁入顾家,是不是依旧会是个单纯、美好的女子,是不是,会幸福许多?只是后来,那些闲言碎语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销声匿迹,宝龄便也不再想起。
在这大宅子里,再惊心动魄的传闻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再倾国倾城的美人也或许刹那便变作黄土。只有那后园子里,孤零零的坟冢,证明了白氏曾经来这世上走了一遭。
蒋氏依旧是当家,阮氏的病也依旧不见太多的起色。变化最大的,恐怕是顾老爷。宝龄那日见过徐瑾之之后,本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顾老爷,思索了几晚,她决定与顾老爷谈谈,只是走到仁福堂,却又与那日一般,被祥福叔挡在了门口,说是顾老爷已睡了。
之后,顾老爷不是不在府中,便是叫祥福叔传话,总之,除了晚上那顿饭,宝龄几乎便看不到他,更别说单独与他说会话。就连吃饭的时候,顾老爷的视线也鲜少与她相会,总是一放下筷子便回了屋子。倒是蒋氏,态度又来了个转变,白氏入殓头几天,她还做做样子,可没过几日,她的好心情别说是宝龄,估计就连那些丫头婆子也看得出来。
徐瑾之无形中帮蒋氏除了心头大患,白氏死了,蒋氏至少暂时是高枕无忧了吧?宝龄心底叹息一声,又想起不过几月之前,她与顾老爷父女两人笑吟吟地坐在一起说话,心中涌起淡淡的失落,或许是顾老爷是还未从白氏的事中走出来?
而另一个变化是宝婳。
自从那日与她一番谈话之后,宝龄发觉宝婳对自己的态度明显转变了许多,甚至已渐渐如同别人家的姐妹一般,能与她自然地相处。譬如在青云轩,宝婳有什么不会写,即便阮素臣在,她也偶尔会来问宝龄,这个变化叫宝龄欣喜。
此刻,宝婳柔柔地道:“姐姐,你在想什么?”
宝龄回过神,恍惚一笑:“没什么,姐姐在看园子里的景色,娘这园子里的春色,真是美。”
“是么?”宝婳凑过来,望向窗外,秋水般的瞳仁闪着柔美的光芒。
阮氏侧过身,莞尔一笑:“喜欢娘这里你们便多来坐坐,娘也热闹些。”
宝龄看向阮氏,宝婳的眼睛便是像极了阮氏,此刻阮氏的眼底有一抹难以掩饰的喜悦,目光流转,那原本苍白的脸颊也红润了几分。宝龄很早之前便听闻,顾大小姐原先与这位生母并不怎么亲,她本来有些诧异,后来想想,顾大小姐脾气本就乖张古怪,阮氏又常年生病,自顾不暇,哪里有多余的时间照顾女儿?许是如此,所以母女之间难免生疏了。说不定,顾大小姐还从来不将母亲放在眼里,所以贾妈妈与翠镯才会不待见宝龄。虽然宝龄醒过来之后,对阮氏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但如今这样母女闲坐、姊妹和睦的情景终是头一次,阮氏怕是在梦里也盼了许久吧?
倒是贾妈妈,平日宝龄无论是来瑞玉庭还是去云烟小筑,贾妈妈总是一副警惕冷淡的模样,而今日,却有些怪异。仿佛根本无暇顾及宝龄,心不在焉似的,刚才倒茶,还差点洒了出来。
看到贾妈妈如此,宝龄不觉想起翠镯,目光一扫,翠镯竟也不在。从前她来阮氏这里,翠镯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阮氏身旁的,即便有旁的事,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总会出现,而这一次,宝龄已坐了许久,却并未看到翠镯,不免有些疑惑。
此刻,门外响起脚步声,宝龄抬起头便看到祥福叔走了进来,身后跟了两个下人,抬着一只大箱子。
祥福叔与屋里众人见过礼便恭敬地道:“太太,这是老爷吩咐老奴送过来的,四匹苏锦、一副金簪、一对碧玉手镯。说是二小姐及笄之礼因逢着三姨奶奶的白事,没有操办,这些,是送与二小姐的。”
一瞬间,宝婳抬起头来,秋水般的黑瞳里流露出一丝受宠若惊的神情。而阮氏眉宇间也仿佛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浅浅一笑,叫那些下人将箱子放下,打开看了看,宝龄望过去,见那碧玉手镯清脆可爱,随口赞道:“这镯子真漂亮!”
阮氏看了宝龄一眼,柔柔一笑:“若你喜欢,就拿去。宝婳很少戴这些。”
宝龄刚想拒绝,话还未出口,却听祥福叔道:“太太,老爷吩咐了,这些,都是送与二小姐的!”
阮氏眉心微微一动:“放着不戴也是可惜了,你去禀告老爷,就说我做主,将这对碧玉镯送了宝龄。”
“太太!”祥福叔仿佛迟疑了一下才道,“老爷临行前特别吩咐了,老奴不敢违背老爷的意思。”
宝龄本只是随口一说,哪里会想要顾老爷给宝婳的礼物?此刻却不觉微微一怔。祥福叔最后一句话加重了语气,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些东西是老爷给二小姐的,谁也不能拿去。宝龄心里那种不确定的迷惑感更甚,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宝婳及笄的礼物,同样是女儿,顾老爷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妥,她不想阮氏与宝婳为难,开口道:“娘,这是爹的一片心意。”转而又拿起那对碧玉镯,执起宝婳的手,戴在宝婳腕上,笑道:“这镯子真映衬咱们宝婳!”
宝婳望着宝龄,动了动唇,又垂下头去。阮氏目光微敛,终是微微一笑:“即是如此,祥福叔,替二小姐谢过老爷。”
在阮氏房里吃过饭,宝龄与宝婳一道去青云轩。一路上,宝婳依旧如同往常一般沉默,却又有些不同,似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宝龄侧过脸,见宝婳望着自己,不觉开口问道。
“姐姐……”宝婳低下头,又飞快地抬起来,忽地将腕上的一只镯子掳下来,塞到宝龄手中。
“做什么宝婳?”宝龄一愣,笑着道,“这是爹送你的。”
宝婳轻轻咬唇,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宁静的笑:“我一只,你一只。”说罢转身朝前走去。
那碧玉镯子的确清脆可爱,但宝婳并不十分在意,从小到大,只要是姐姐喜欢的,她便只能退而求其次,甚至连姐姐不要的,她也不一定能拥有。一直以来俱是如此,她早已习惯。所以,别说是一只碧玉镯子,就算是天上的月亮,她也可以让给姐姐。只是,有一样不可以,只有一样……为了这一样,其余的,她都可以舍弃。
宝龄当然不知道宝婳心中所想,她愣了片刻,看着手心里的镯子,心里的感动叫她说不出话来,良久,微微一笑,将它戴在手上。一串相思豆、一只手镯,红绿相间,竟是十分赏心悦目。
宝龄走进青云轩的时候,阮素臣正一如既往地坐在软榻上,而一旁,连生正斜斜地靠在书架边看书。纵然住在同一重院落里,她与连生也是好几日未见了。一想到此,她刚想开口跟连生说几句话,未想连生却腾地支起身子,朝阮素臣小声道:“账房还有些帐未算清,我要回去。”
宝龄一愣,连生已从她身边擦过,微侧着脸,竟是看也未看她一眼,她愣了许久,苦笑。罢了,这样……也好。
抬起头,阮素臣的目光正从她脸上移去,朝宝婳笑一笑:“好漂亮的镯子。”
宝婳脸色顿时红了,泛起些许羞涩:“是爹送的。”
“本是一对。”宝龄回过神,扬起手腕,“我也有一只,是宝婳送的,宝婳说,我一只,她一只。”
语气泛着淡淡的骄傲,宝婳能将她当做真正的姐姐,她打心眼里别提有多高兴,不免有些小孩子炫耀的感觉。当然,她更想让阮素臣知道,她与宝婳之间已真的和好,他们就算那什么什么,也大可不必顾忌她。
果然,阮素臣的目光移向宝婳,唇角轻轻扬起,眼底含笑,那一丝笑,在宝龄看来,分明是宠溺的神情。
而宝婳,目光与阮素臣相触,仿佛连心也飞扬了起来,垂首一笑,若一朵含苞待放的水莲,香腮冰洁、凝眸似水,千种风情绕眉梢。连宝龄也不免看的有几分痴了。
宝龄不知道宝婳及笄那日,在小树林发生了什么事,亦不知道,宝婳究竟许了个什么愿,阮素臣有没有替她实现。但此刻看来,那一日,说不定两人已彻底表明了心迹。她正考虑着是要继续留下来做电灯泡,还是识相地离开,扭头忽然瞄见贾妈妈匆匆而来:“二小姐,快跟贾妈妈回去,贾妈妈替你好好打扮打扮,老爷看过黄历,说今日是吉日,要给二小姐补过生辰。”
贾妈妈一脸的喜色,竟顾不得青云轩里还有另外两位主子,与适才的魂不守舍全然不同。
宝婳也是一怔:“爹……给我补过生辰?”仿佛那是极不可思议的事,小鹿般的眼睛也瞪大了几分。
还是阮素臣轻笑道:“宝婳,跟着贾妈妈先回去吧,嗯?”
宝婳飞快地看了阮素臣一眼,轻轻一笑,才跟着贾妈妈走了。望着宝婳与贾妈妈走出园子,宝龄笑道:“那日都没给宝婳过个生辰,幸好,爹并没有忘记。”
宝龄本有种感觉,顾老爷对宝婳并不怎么上心,此刻看来是自己多虑了。只是,仿佛是突然的变化,联想到顾老爷这几日对自己的反常,宝龄心里一时又有些怔忡。
“那日,是我约了宝婳。”阮素臣低缓地声音忽地传过来,宝龄抬起头,他顿了顿道,“我想跟她说清楚。”
宝龄不置可否地望着阮素臣,说清楚……大约,就是表白了吧?只是,为何要来告诉她?难道是觉得有必要跟她交代一下,怕她还有芥蒂,从而捣乱?
宝龄于是展颜一笑,模棱两可地道:“说清楚就好,我也……早就明白了。”
她认为聪明如阮素臣定能看懂她眼底的真挚与她话中的含义,果然,阮素臣偏过头,漆黑的眼眸波光潋滟,轻轻一笑,复而拿起书,那唇边的笑意,却并未落下去,好像一直到达了眼底。
吃饭的时候,宝婳自然是主角,宝龄不知道宝婳从前的生辰是怎么过的,见宝婳被众心捧月一般地围着,脸上竟有几分不习惯的神情。顾老爷与阮氏分别坐在宝婳两侧,阮氏脸上是温柔慈爱的笑,而顾老爷的目光亦是极尽宠溺,那目光,宝龄何等熟悉,曾经何时,顾老爷看她时便是这般。而此刻,一顿饭快近尾声,顾老爷的眼神却从未落向她这边。
宝龄只是低头吃饭,一旁的蒋氏却似乎觉出了些端倪,一双尖锐的眼睛不时瞄瞄宝龄,又瞟瞟宝婳。
等婆子收拾了桌上的碗筷,顾老爷仿佛才想起什么,唤道:“宝龄……”,宝龄一怔,刚应了一声,却见顾老爷犀利的目光盯着自己的手腕,开口道:“这不是我给宝婳的碧玉镯么?怎会在你手上?”
肆拾叁、未说出口的话
正文肆拾叁、未说出口的话
一时静谧无声,一屋子的人顿时凝住。
宝龄的手尴尬地提在半空中,开口道:“爹,这是……”
“这是我送与姐姐的。”忽地传来一个怯怯地声音,宝婳望着顾老爷,小心地道。
顾老爷目光移向宝婳,才略见缓和,淡淡地道:“宝婳,你不必替你姐姐说好话,她的性子,我岂会不清楚?”
犀利的目光望过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漠。宝龄咬着唇,睁大眼睛,顿时愣住了。她不是第一次被人冤枉,换做顾府的任何一个人如今这么说她,她即使心中愤怒,却都依旧能平静地应对,可为什么,这个人是一直疼她、爱她,甚至到了纵容地步的顾老爷?此刻她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委屈、错愕、难过……统统混杂在了一道。良久,她才将喉头的酸涩咽下去,微微扬起下巴:“我没做过什么,这镯子,的确是宝婳送我的。”
“是啊,老爷,她们姐妹情深,那是宝婳送给宝龄的。”一旁的阮氏仿佛也极为惊讶,柔声道。
顾老爷冷冷道:“宝婳从小性子温善,受了委屈也不与人言,就是这般,才让她这个做姐姐的如今愈发不像话起来,无论什么东西,她都要抢过来才甘心。”
“我没有!”宝龄身子僵直地道。
突然的变故叫所有人都一片茫然,全然怔住。此刻,连蒋氏似乎也看不过去了,从她进顾家那一日起,便无比的清楚眼前这位顾家大小姐顾宝龄在顾家的地位,纵然她行为乖张、举止粗俗,别说是她这个姨娘,连亲娘都不太放在眼里,更别说府里其余人等,但顾老爷从不介意,甚至几乎没有撂过重话,就拿这镯子来说,翡翠、羊脂白玉,金的银的,这位大小姐要什么没有?即使是她偏生喜欢宝婳的,强拿了来,这样的事,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一来宝婳软弱,从不吱声,二来顾老爷即便知道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一来一往,弄得这丫头的性子更是变本加厉,为此,顾家没被人少说闲话,所以,她纵然打心里视这丫头为眼中钉,但还是少不得要讨好她、巴结她,暗地里却只巴望着快点将这小瘟神嫁出去,也好清净。可如今怎么……蒋氏眼珠子一转,出声道:“老爷,你今日是怎么了……”
“住口。”顾老爷阴沉着脸,叹息一声打断道,“都是咱们平日里惯的,弄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心思狭窄,做事莽撞,不顾后果,倒叫人笑话我顾万山不会管教女儿,从今日起,她的性子得好好磨磨,若依旧如此这般,我宁可不要她这个女儿。”
蒋氏顿时愣住,顾老爷说的这番话,她曾经多少次做梦都想听到,这位大小姐一向嚣张惯了,蒋氏恨不得狠狠地削削她的锐气,看场好戏,可此刻,她却满肚子的疑惑,心里琢磨道:不对,真是不对劲,老爷这转变也太快了些,难道,老爷虽是想息事宁人,所以出面摆平了白氏那事儿,但仍怀疑是这丫头做的,所以对这丫头冷淡了?
蒋氏脑子飞快地转,回想着那天的一幕又一幕,唇边忽地扬起一丝不可察觉的微笑,这样……也好。她当日将一切都推到宝龄身上,除了脑子转得快,为求自保,不正是想一举两得么?至于白氏真正的死因,仿佛,她是知道些的,因为当时,她也在场,所以那些天她一直是提心吊胆的,直到听到阿旺的说辞里没有自己,心底那块大石头才总算落了地……此刻,她心里纵然还有迷惑,但一想到事不关己,心思便微微一定,将心底藏着的那件事,缓缓压了下去,如同看好戏般望向宝龄。
宝龄一直维持着不变的姿势,微低着头,抿着唇,并没有说话,可是心里却远非表面一般平静。
纵然是顾老爷叫她禁足时,她心底也没有如此刻这般五味杂全过。因为那一刻她对上顾老爷的目光,分明从里头看到了信任、安抚与宠爱,她忽然明白过来,顾老爷表面上让她禁足,其实却是为了她的安全;将她与其他人隔离开,表面上是不信任她,其实却是不信任拂晓园之外的人。所以,即便她那时心事重重,却依旧安静地待在拂晓园里,除了原本什么事都不能做,只能等待外,她更是深信,顾老爷不会叫她受不白之冤,一定会还她一个清白。
宝龄并不清楚顾老爷从前对顾大小姐纵容到何种地步,一切只是耳闻罢了,但就算她穿越过来,顾老爷也是她第一个看见的亲人,从见她醒来时那种焦急、心痛,欣喜若狂,到后来仁福堂里促膝长谈,为了她对连生的暗中维护,顾老爷对她的宠溺之情,她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所以才会渐渐地将他真正当做了自己这一世的亲人。
然而这一刻,却仿佛什么都变了。相比顾老爷犀利的语言,更叫宝龄无法适应的是他生分的眼神,与前几次拒而不见的凉淡。就连此刻,若他怒气冲冲的骂她、质问她,她还没什么,然而,就算是说话时,顾老爷也几乎没望过她一眼,那种疏离,与仿佛发自内心对她的失望,才是最叫她错愕与难受的。
闹了这么一出,一稀饭谁也吃得没什么味道。最先离席的是顾老爷,顾老爷走后,阮氏朝身后的贾妈妈道:“叫翠镯去吧,这丫头聪明伶俐,从前也伺候过老爷几日,叫她去看看,老爷心情不好,没人在身边怕是不行。祥福叔毕竟年纪也大了,白天的活儿又多,叫他早些歇息吧。”
贾妈妈一愣,抿着唇,匆匆退下。听到阮氏的话,蒋氏腾地抬起头,望着贾妈妈消失的方向眉心微微一动,心里忽地隐约升起些不安来,刚要开口说什么,只见阮氏已朝宝龄走去,温软一笑,握住宝龄的手:“娘有些累了,你扶娘回去吧。”又吩咐一个婆子先送宝婳回云烟小筑。
宝婳起身看了宝龄一眼,似是想说什么,却终是跟着那婆子走了。
宝龄抬起头看到阮氏关切的目光,心里知道阮氏是怕她难受,想安慰她,于是轻轻一笑:“娘,我没事。您先回去歇息吧。”
阮氏看了宝龄半响,细语道:“你爹怕是这几日为了生意上的事烦恼,脾气大了些,过几日便好了。”
宝龄点点头,虽然明知阮氏是安慰自己,但仍浮上一丝微笑:“女儿明白。”
宝龄慢慢地沿着长廊回拂晓园,招娣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看她,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终是憋了回去,因为她不知该怎么安慰小姐,同时对今日饭桌上发生的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老爷今日是怎么了?
回到屋子里,招娣飞快地帮宝龄铺好床,又出了院子打水,走到门口,忽地被一个黑影吓到:“谁?”
“是我……”那黑影迟疑了一下走过来,“招娣,是我。”
招娣借着园子里微弱的光线看清眼前人,不觉怔了怔:“碧莲?”
宝龄靠在床上,良久,吐了口气。从长廊上慢慢走回来,她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无论如何,她相信顾老爷这么做,总归有他的理由。何况,想太多又有什么用?此刻,她只想好好睡一觉,刚准备躺下,却见招娣匆匆而来:“大小姐,那个……碧莲来了,说要见大小姐。”
碧莲?宝龄不觉错愕:“她来做什么?”
“碧莲说……”招娣苦着脸,仿佛有些难以启口。
“到底说什么?”倦意袭来,宝龄微微有些不耐。
“碧莲说,想请大小姐收了她,来咱们拂晓园伺候小姐!”
招娣一口气说完,宝龄不觉怔住,良久,失笑道:“这算什么事?”
招娣见大小姐一脸的莫名其妙,开口道:“咱们府里,老爷自从很久之前那批下人遣散之后,身边固定的就一个祥福叔,而太太惯了贾妈妈与翠镯伺候,二小姐更是不近生人。三姨奶奶如今不在了,太太本想将碧莲拨去二姨奶奶房里,可二姨奶奶说有一个鸳鸯便足够了,前几日打发碧莲去了浣衣房,这才做了没几日,据说就将二姨奶奶最欢喜的袄子洗得褪了色,二姨奶奶要将她赶出去,想是,她一时想不开,所以……”
原来如此。白氏出殡那日,碧莲哭得稀里哗啦,先别说碧莲与白氏相处了一年,有多少感情,其中自然也少不了她当时便想到了会有这么一日,为自己的前途而忧心忡忡。碧莲跟在白氏身边的那段日子,本就不属于那种安分守己的,白氏有喜之后,她狐假虎威的估计也得罪了不少人,如今靠山忽然没了,蒋氏还不乘机将她赶出去?
只不过碧莲倒也有趣,她凭什么肯定自己就会收留她?宝龄皱皱眉:“叫她回去,告诉她找我也没用,二姨奶奶说什么便是什么。”
难道,碧莲想叫她与蒋氏作对不成?
招娣点头道:“招娣这就去叫她回去,大小姐您歇息吧。”
宝龄走到窗前,只见碧莲直直地站着,见招娣出去,一脸期待,不知问了什么,忽而又一脸失落,下一秒,却腾地跪了下去。
宝龄见招娣有些束手无策,无奈只得走出去,碧莲见了宝龄,眼睛一亮,跪走了几步到她跟前:“大小姐,您就醒醒好,收留碧莲吧!”
宝龄不想与碧莲纠缠,她有自己要保护的人,但并非每一个人她都要去维护,纵然她想,也没这个能力。她不是圣人,她的仁慈心无法普照大众。何况,从她见到碧莲那一刻起,就对这个女孩子没什么好感,这样的人留在拂晓园,除了自找麻烦,没有一丝好处。要撵走碧莲是蒋氏的意思,她若要留下碧莲,就必定要与蒋氏周旋,她又何必为了一个碧莲,让蒋氏得意?
只是碧莲此刻凄惨的模样也叫人看着着实有几分可怜,宝龄暗叹一声:“你走吧,若再不走,等我叫了人来拖你走,岂不是更难堪?”说罢,转身便要走。
身后却忽然传来碧莲的喘息声:“大小姐,碧莲有事要告诉大小姐,若大小姐肯叫二姨奶奶将碧莲留在拂晓园,碧莲就全告诉大小姐!”
宝龄这才明白碧莲为何会来求她,原来是仗着自己知道一些秘密,想用这些秘密作为交换,以此留下来。宝龄脚步微顿,并未转身,身后的碧莲却犹如打了一支强心针,急着道:“碧莲一直跟在三姨奶奶身边,三姨奶奶的事儿碧莲全都晓得!三姨奶奶根本没有怀孕,那徐大夫便是她叫来串通演戏的!为的就是嫁祸二姨奶奶,让所有人都以为二姨奶奶想害她……”
“够了!”宝龄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她甚至怀疑,这个碧莲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愚笨;是真想留在她这拂晓园,还是想整死她!深更半夜的大声囔囔,明儿整个顾府,一准连扫地的婆子都知道了,是觉得她的麻烦还不够多不成?
其实,碧莲跟着白氏将近一年,也不算太过愚笨,只是情急而已,因为她知道若再不说,便真的要被赶出去了,如今这是最后的希望。而她心底还有一件事,是最后的筹码,此刻被宝龄低声打断,不觉万分的不甘心,却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道:“大小姐,还有一件事,连三姨奶奶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碧莲却看得出来,让碧莲进了屋子告诉您……”
“招娣,叫人来,将她撵走。”宝龄眉头拧成一个结。
听了宝龄的话,招娣顿了顿,暗叹一声,匆匆而去。而宝龄更再没有停留,径直便回了屋子,关上门。
留下碧莲,后半句话被风吹散,微不可闻,她实在想不通,大小姐为何对她说的一切仿佛没有一丁点的好奇,她当然不知道她刚才所说的,宝龄其实早就晓得了,就算不晓得,宝龄也不会任由她这么说下去。
只是,碧莲不知道,若一开始她开口说的便是最后那句话,宝龄或许会震惊万分,只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碧莲不知站了多久,听到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想到要被人拖着出去,心一凉,颤抖地站起来,心里想着,自己孤身一人,以后,又要怎么活下去?茫然地走出园子,眼前仿佛什么闪过,她却失了魂一般浑然不觉……
肆拾肆、碧莲之死
正文肆拾肆、碧莲之死
躺在床榻上,宝龄翻了个身,问招娣:“走了?”
招娣道:“招娣叫人来的时候碧莲已经不在了。”顿一顿道,“大小姐,碧莲说的那些话……”
“她想让我收留她,许是胡乱说的罢了,睡吧。”宝龄淡淡地道。
有些事,知道了对她有好处,至少可以让她有所防范;有些事,知道多了反而不好。但无论哪一种,都不是碧莲这般。若她当时听了碧莲的话,无论是真是假,对她来说都只有弊。若是真的,反而会让她成为目标;若是假的,听了岂非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所以在最后一刻,宝龄不得不撵走碧莲,碧莲走出拂晓园后会如何,不是宝龄所能顾及的。或许,碧莲想通了,今夜便出了府去,或许,还要做最后的挣扎,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这么一想,宝龄便沉沉地睡过去。只是宝龄没想到,碧莲选择了一条她意想不到的路。
晨光初照,宝龄被招娣的叩门声惊醒。站在门口的招娣一脸的惨白,哆嗦着嘴唇道:“碧莲……碧莲……”
“又怎么了?”难道,碧莲还不死心,又来跪着了?宝龄朝门外望去,门外是一片死寂的黑。
招娣道:“碧莲上吊死了!”
……
浣衣房门口围满了人,各个胆战心惊、面如银纸。宝龄飞快地走进去,脚下顿时定住。碧莲由一席草席草草地裹住,正由几个伙计抬出门口,经过宝龄身边,那本来左顾右盼、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呈现一种灰白的颜色,浑浊茫然,死死地瞪着天空。
不过是不久之前,这双眼睛还用期待哀求的眼神看着宝龄……宝龄蓦地偏过头去,指尖冰凉,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门口围观的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
“听说二姨奶奶要撵她走呢,她无亲无故的,也不知该去哪里,居然上了吊,唉——”
宝龄深呼吸一口气,问招娣:“二娘知道不知道这件事?”
招娣迟疑了一下道:“二姨奶奶一大早就在骂翠镯呢,怕是,还不晓得。”
宝龄还没有从碧莲的事上回过神来,听了招娣的话,随口道:“翠镯怎么了?”
“翠镯……”招娣顿了顿,四下看了看,将宝龄拉到静僻处小声道,“老爷这几日心情都不怎么好,夜里总都叫人送酒去,太太怕老爷没人伺候,便叫了翠镯过去,也不知道昨夜老爷是不是喝醉了,今日二姨奶奶去看他的时候,见了翠镯正抱着老爷……”
宝龄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个音来,将招娣的话又过了一遍,才反应过来“你说……翠镯跟爹……”后两个字她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园子里,蒋氏的声音传入宝龄耳中:“好一张俊秀的脸,从前我怎么没觉得,你自幼在咱们顾家长大,与二小姐同岁,该是有十五了吧?”
声音虽是刻意压低了,从牙缝里蹦出来,依旧依稀可闻一丝尖锐,那眼神更是如同针尖似的,盯着翠镯,仿佛第一次才看到这个人。在蒋氏这种眼神下,翠镯嘴唇微微哆嗦着,脸色虽是苍白,但终究仍是直直地站着,没有瘫软下去:“是,奴婢过了年便是十五了。”
“嗬嗬。”蒋氏鼻子孔里出着气,“到底是花儿一般的年纪,比咱们三姨奶奶还年轻上几岁,只不过……”蒋氏尖细的小指指甲轻轻从翠镯脸上掠过,“你莫不是瞧着三姨奶奶不在了,就想填补这缺儿不成?”
“奴婢不敢!”翠镯一字字地道,“老爷昨儿喝醉了,奴婢只是想将老爷扶到床上歇息!”
“好个成得住气的人儿!”见翠镯虽是惊怕,却依旧没了乱了章法,甚至眼底都未流露出一丝哀求之色来,蒋氏终于憋不住满肚子的怨气,提高了声音,“歇息?哼,你别以为你是咱们府里的家生子,你娘在太太跟前吃得开,你就不知道这怕字怎么写!你如今做出这等不吃廉耻的事来,你以为太太还会保着你?!”
“翠镯只是听太太的吩咐去伺候老爷,翠镯不知错在哪里!”翠镯虽是强忍着眼中的泪,但仍倔强地道。
宝龄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不觉想,这顾府的姨太太与别处的不同,别说蒋氏为了维持当家的模样,虽是已恨不得将跟前这个女人扒了皮吃了肉,但说话仍旧顾着脸面,那些难听的字眼纵然在肚子里骂了一千遍一万遍,也不轻易出口;就算是死去的白氏,谁能想到她曾计划了那么一出,表面上却还是八面玲珑,见谁都笑脸相迎,即便是之后的嚣张,也不过是计划里的一步罢了。
这样的人,反而让人生厌,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撒泼来的通透。
宝龄想得没错,但蒋氏终究是有些沉不住气了,她原以为白氏死了,至少能安稳一段日子,没想到却突然杀出个程咬金来,昨日阮氏叫翠镯去伺候老爷,她心里就有种不祥的预感,老爷这几日也不知是怎么了,总是借酒消愁,半夜喝的酩酊大醉,她本想乘着老爷心情低落的时候乘机去他跟前伺候着,谁知去了几次都被祥福叔以老爷要歇息“婉拒”了出来。却没想到,一大早居然叫她瞧见这不要脸的狐媚子抱着老爷!
蒋氏之所以嫁入顾家,与宝龄之前曾听闻的一样,是阮氏做的主。阮氏生父生母死后,本家那族便早已没落不堪,只是阮氏命好,自幼被接去娘舅家,又改了姓,活得锦衣玉食的,而蒋氏却苦了,自小穷困潦倒。话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蒋氏那老爹一直“惦记”着阮氏呢,一听阮氏有将自己女儿接去顾府的念头,一口便应允了。而蒋氏,过惯了衣不果腹的日子,何尝不想翻身?
于是,蒋氏进了顾府,嫁了顾老爷为妾,虽是为妾,但蒋氏知道,她那远房的堂姐身子一向羸弱,她记得阮氏将她从老远的地方接过来,路上说了一句话:“只要你安分守己,能为老爷添个儿子,老爷与我都不会亏待了你。”
于是刚进门那会儿,她温顺恭俭,处处看着脸色过日子,唯一的遗憾是,没能为顾老爷生下个一儿半女来,不过总算是熬出了头,因为阮氏身子弱,无法分心,老爷又见她为人稳重,于是将府里的事儿都交给了她,她本只想涂个安乐日子,但渐渐地,自己是靠着阮氏的关系才进的顾家的这件事,也成了她心底的一根刺,时不时地刺她一下,让她觉得自己处处要矮人一分,心思便也越来越大。甚至连她那堂姐,她也渐渐地不放在眼里起来。
想她那堂姐,不过是个病痨子,保不准哪天便没了,拴不住男人也就罢了,凭什么占着位子?叫个如花似玉的丫头去伺候自家男人,不是自找苦吃么?她蒋氏秀屏可没那么愚笨!何况翠镯这丫头,平日仗着是在太太跟前伺候的,清高的很,也没怎么将她放在眼里。
难不成,连阮氏跟前的丫头她都要让着不成?一念至此,蒋氏“呸”了一声,心里那个怨气就犹如黄河之水连绵不绝,再看翠镯那张姣好的脸蛋儿,更是一肚子的火,甩手便是狠狠的一巴掌。
那一巴掌将翠镯打翻在地,亦将宝龄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二娘!”
蒋氏见到宝龄,微微蹙眉,哼道:“怎么了,连咱们大小姐也想为这丫头说话么?”
宝龄看了翠镯一眼,翠镯的唇边溢出鲜血,她心底叹息一声,道:“我只是来告诉二娘,碧莲死了,想问问二娘要怎么处置。”
“碧莲死了?!”蒋氏扬了扬眉,“怎么死的?”
宝龄细细观察蒋氏,蒋氏的神情不似作假,于是微微一顿道:“上吊。”
蒋氏眉心纠结起来,片刻不耐道:“一个丫头,丢出去埋了!”
宝龄沉默片刻,刚转过身,却见阮氏带着贾妈妈匆匆而来,到底是骨头连着肉,贾妈妈一见倒在地上的翠镯,那原本刻板的脸上终是禁不住流露出一丝心疼来,但她终究是个识大体的,阮氏没有开口,她便也不说话。
阮氏看了一眼翠镯,柔声道:“秀屏,怎么了?翠镯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
蒋氏见了阮氏,稍微收敛了刻薄的神情,不咸不淡地道:“大姐,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本也不想这样,可这丫头,乘着您叫她去伺候老爷,动作不规不矩的,我若还装作不知,哪天真出了事,还不叫人家笑话。”
阮氏还未开口,贾妈妈已挥手打了翠镯一个耳光:“我……我打死你!你这样如何对得起太太啊——”
翠镯不言不语,生生地又受了一个耳光,身子颤抖地如风中的树叶。
“好了好了,贾妈妈!”阮氏连忙阻止道,“翠镯这孩子自小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性子我最清楚,这事还是等老爷回来问清楚再行定夺,这么闹,反倒叫人看了笑话,秀屏,你说是不是?”
蒋氏张了张嘴,哼一声:“既然是大姐说了,那自然是这么办了。”
蒋氏话音刚落,宝龄已转过身。
春日来了,所有蠢蠢欲动的心都开始不安分起来。白氏死了,阮氏的病越来越重,蒋氏的心也开始活泛起来。蒋氏演这么一出,明里是对着翠镯,暗地里,不是对阮氏是对谁?只是,阮氏终究是太太,蒋氏不敢明目张胆罢了,只好借着翠镯出出心底的憋屈,也好随便将一切不利于自己前途的情况扼杀在摇篮中。
这本是上一辈的事,宝龄不想参合其中,但她没想到,这件事并没有这么算了。晚上顾老爷回来之后,亲自开口说,以后叫翠镯留在仁福堂伺候。
主子叫个丫头去伺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不过在白天闹了这么一出之后,而且,府中人人尽知,老爷自从早先一批下人丫头遣散之后,除了妻妾,身边便只有祥福叔一个伺候着,如今却点名要了翠镯,那便有些奇怪了。
多事的,已纷纷猜测,白氏死了,连带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影子,顾老爷是又动了纳妾的心,那翠镯,想必可以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蒋氏听了那些传闻更是妒火中烧,可顾老爷亲自开口,她又无可奈何。只有阮氏,依旧一副淡然的模样,仿佛因为病得久了,什么都看淡了。
阮氏坐在榻前喂鱼,贾妈妈立在一旁,不安地道:“太太,翠镯那孩子不懂事,太太可别往心里去……”
“你还与我说些。”蒋氏柔柔一叹,“旁人不晓得,你还不晓得么?”
贾妈妈赶紧道:“晓是晓得的,可……”
“那便好,我相信翠镯,她能明白我的心,秋莲,我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你也能明白的是不是?”
这顾府上下,几乎没几个人知道,秋莲是贾妈妈的闺名,自从生了女儿,做了二小姐宝婳的奶娘之后便改了称呼,此刻阮氏叫出来,贾妈妈微微一愣,红了眼眶子:“太太,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当年若不是您收留秋莲,秋莲早就死了,哪里还有翠镯?如今别说是叫翠镯做一点事,就是要了她的命也没什么!”
阮氏柔柔一笑:“我哪里会要她的命?我早就将她当自己亲生闺女一般,日后,等事情安妥了,我便寻一户好人家,将翠镯嫁过去,也好叫你享享清福。”
“谢太太!谢太太!”贾妈妈一个劲儿地道。
“只是,祥福叔那里,你也悠着点,他毕竟离老爷近。”阮氏慢悠悠地道。
“我晓得!”贾妈妈犹豫片刻开口道,“只是,那人……可靠么?万一他拿了东西……”
“除了相信他,我别无他法。何况,他要的只是……”阮氏半响开口道,黑色的瞳仁中亦划过一丝凄然,忽地紧紧捏着脖颈,喘息起来。
贾妈妈似乎想起什么,飞快地从阮氏房里的小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包的东西来,倒出些粉末,让阮氏吞下,一边道:“太太,你这是何苦,为了二小姐……”见阮氏咽下那粉末,平静下来,又道,“二小姐也是个苦命的,太太其实早该去舅老爷那里提提,叫舅老爷做主,将二小姐与四公子的亲事定下来。”
“你不明白,素臣那孩子看着温和,实则倔得很,强来不得。要叫他心甘情愿,除非是死了心。”阮氏淡淡地道,“这一天快来了……”
“太太是说,提亲的事?”贾妈妈皱眉道,“若是大小姐没动静……”
“不会。”阮氏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笃定,“她不会没有动静,她绝不会让这件事成了。”
肆拾伍、明月的信
正文肆拾伍、明月的信
“爷,希朗来了。”黑衣少年推开门,恭敬地道。
宽敞明亮的花厅里,一人斜斜地坐在铺着波洛涅兹毯的西式软榻上,摇晃着手中的透明液体,漆黑深邃的瞳眸微微泛着清澈的光芒。
正是邵九。
黑衣少年微侧过身,便有一个高大的,蓝眼棕发的中年男子缓缓步入:“九爷。”弯下腰来,是近乎九十度的一个鞠躬。
邵九短促地笑一声:“说了,无论何时,你都别再行这样的礼,在人前是不可,在人后是不必。”
“公子。”那被称为希朗的外国人依旧一脸恭敬地唤了声。
邵九凝视希朗半响,悠然地道:“可是药用完了?”
“正是。”希朗道,“还能维持一两天的计量,公子您看……”
语言地道,若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出来自异域,仿佛是多年以来,早已习惯。
“平野,去取来。”邵九微微一笑,“希朗大夫是仁医,怎可看着自己的病人受苦?”
希朗一脸正色道:“只要是公子吩咐,没什么不可。”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不人道么?”邵九轻笑出声,“该给的,总要给,只是,要给的有价值罢了。”微微一顿,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情况如何?”
“一切顺利,只不过,不知那人是否能带给我们好消息。”
“有没有好消息亦无妨。”邵九淡淡地道,“这些,只不过是废物利用,闹上一阵子也好。”
“那公子的意思……”希朗微微迷惑。
“我没什么意思。”指尖落在琉璃杯上,邵九含笑一口饮下杯中酒,微不可见的一笑。
希朗望着邵九,眼底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赞赏、有欣慰,更多的是恭敬与许多对往事的追忆。这位少主的心思,恐怕比老主人深了不知多少倍,若当年老主人也有这般的心思,又怎么会……他仿佛陷入了回忆中,一人站在北方广阔的草原之上,鲜衣怒马、豪气干云,也仿佛不过此刻邵九的年纪,两张脸不断地重叠、交错,他终是禁不住眼眶有些湿润。
良久,他又一丝不苟地行了礼,缓缓地退下,跨上门口的马车道:“去虎丘顾府。”
……
顾府花园里,宝龄与宝婳正在往青云轩的路上。只见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宝龄定睛一看,待看清了来人,微微一笑,与他打了个招呼:“大夫可是来看太太?”
下马车的是前几日从常州出诊回来的白朗大夫。除了宝龄初醒来时,见过这位大夫,之后几乎没有打过照面,此刻一见,心里微微有些亲切感。
白朗大夫行了个礼,操着别扭的语调道:“正是。”
“太太的身体……”宝龄略微有些担忧,这阵子看,阮氏似乎比她初见时更为羸弱了。
“大小姐放心,我自当尽力。”白朗大夫道。
“那就有劳了。”宝龄微微一笑,一条小径,与白朗大夫并肩而行,随口道,“白朗大夫是哪里人?”
“俄国。”
俄罗斯?宝龄看了他一眼,高鼻子、深凹的眼睛,的确是北欧人的特点:“怎么会来了这里?”
“白朗深慕博大精深的中医之道,故此三年前来学习。”
原来才三年,怪不得这中国话说得甚是别扭。宝龄笑笑,眼看瑞玉庭就要到了,侧过身让白朗大夫先行。
与白朗大夫别过之后,宝龄朝宝婳道:“娘这几日的脸色似乎越来越差了。”
宝婳微微抿唇,并不说话。
宝龄有时奇怪,宝婳与阮氏母女之间,又是怎样的感情呢?她们似乎是极为相像的两个人,阮氏自顾不暇,而宝婳则封闭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对谁都不太亲近。宝龄观察过宝婳与阮氏相处,到底是生母,宝婳没有阮氏倒是没有对其余人的抗拒,但依旧是疏淡的,纵然有感情,或许也是藏在心里,因为宝龄从未见到宝婳跟阮氏撒娇。就连宝龄自己,不过是个穿过来的,偶尔也会跟阮氏说几句俏皮话,做些亲昵的动作,而宝婳则完全没有。
宝龄正想着,忽地有个小厮跑过来,递给她一封信:“大小姐,您的信。”
“我的信?”宝龄不觉愕然,思来想去,除了筱桂仙,她在外头便再没有认得的人了,于是取过来便随手拆开,只一看,她便确定了不是筱桂仙,因为开头的称呼是三个字:大小姐。
越看下去,信里的内容便越叫她惊讶,半响,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宝婳,脸上微微露出一丝古怪的、迷惑的神情。
宝婳见宝龄望着自己,低声道:“姐姐怎么了?”
宝龄随即摇头,淡淡一笑:“没什么。”心底却犹如翻江倒海,仿佛有什么东西本来已先入为主、深信不疑,可一瞬间,竟全然推翻了,叫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而踏入青云轩时,她的心情也变得与以往有些不同。
阮素臣依旧坐在软榻上看书,银白色的在清晨柔软的阳光下如宁静流水下澄澈的月光。消除了最初的尴尬,曾经,他的一举一动对她来说,除了纯粹的欣赏,并无夹杂着别样的情绪,或者说,是为了摆正自己的立场而刻意要疏忽,但此刻,一幕一幕忽然浮现在脑海,叫她一时呆愣住,忘了挪动脚步。
怀里的信变得灼热万分,那一字一字都在敲打着她的心扉,直到宝婳又出声唤了声,她才回过神来,抬头便见阮素臣也略微困惑地望着自己,索性道:“我忘了还有事,先走了!”
……
黑衣少年问邵九:“爷,那封信,确定有用?”
他实在不明白他这位主子为何要弄这么封信送去顾府。他在这边百思不得其解,那边却换来三个字:“不知道。”
顿一顿,无声地一笑:“只是觉得,会很有趣。”
“有趣?”黑衣少年望着邵九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下颌,若有所思地模样,不觉更是迷惑,“可这些信里所说的,不都是她经历的么?何必多此一举?”
“或许——”邵九仿佛不经心地道,“她死了一次,忘了。”
“爷若要扰乱人心,为何不直接些?”黑衣少年又问。他实在不能理解自己这位主子,就像此刻他拿着酒杯的手分明是干燥稳固,却偏要来回地晃,如游戏一般,兜着圈子。
“不,不是扰乱,是试探。”邵九漫不经心地道。
“试探?”黑衣少年愣了一下,半响,眼睛一亮,“爷的目标并非……而是四……”
这一次,邵九没有说话,笑意如水、眼神深不可测。
猫抓住老鼠之后,会怎样?当然不会马上吃掉,或许,还会将老鼠放回去,再抓回来,如此反复循环,直到索然无味了,老鼠也已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吃不吃掉,又有何妨?
当然,对于猫来说,老鼠,并不止一只。
……
宝龄从怀里拿出信,关上门,一字一字,又重新看了一遍。反复几次,她的心便更乱了。
招娣推门进来,一见坐在阴影里的宝龄,有些错愕:“大小姐不是去青云轩了么?”
宝龄抬起头:“明月……”
招娣愣了一下,赶紧道:“大小姐怎么了,奴婢不是明月。”随即小声嘀咕道,“明月……不是一年前被大小姐赶出去了么。”
对,一年多前,明月与招娣一般,是跟在顾大小姐身边的丫头,又与招娣不太一样,因为,明月几乎是陪着顾大小姐长大的,就因为如此,所以当顾大小姐因为一些小事而打了明月板子,又将将明月赶出去时,所有人都为明月感到不值。
这些八卦,宝龄最初还是在看戏那日从那些碎嘴婆子那儿听来的,当时她并没有多么在意,顾大小姐的生平也不多那么一桩恶劣的事,过去的事不是她能改变的,她只想走好以后的路。
可现在,明月居然来了信。而信上所说的一切,叫宝龄有种忽然看不清一切的感觉。下一秒,她忽然腾地站起来,拿起梳妆台上那面铜镜。
铜镜依旧和她第一次看到的那样,在这个年代再普通不过,若说有一点不普通,那便是或许年代有些久远,所以值钱些。
顾大小姐将明月赶出去,就是因为明月差点摔坏了这面铜镜,她记得初次看这个房间,梳妆台上便放着这面镜子与那只飞走了的风筝……宝龄左看右看,亦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只得放弃,又重新坐回去。
良久,宝龄道:“我想静一静,你去告诉一声祥福叔,就说我这几日不去前厅吃饭了。”顿了顿道,“青云轩,我也……暂时不会去。”
招娣迟疑了一下,见宝龄并没有抬头,不知苦苦思索着什么事,于是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招娣见大小姐虽然表面上还是挺平和的,但心里总归是有事一般,本来这个时候,老爷早就派人来询问了,可一连三日,都没什么动静,倒是太太来看过大小姐一回,见大小姐没事,两人说了会话才走。招娣不禁想起老爷在饭桌上的那番话,心想,难道老爷真的恼了大小姐?
到了第三日,招娣终于忍不住了,她左思右想,眼睛一亮,敲开了连生的房门。
……
房门被推开,连生一眼便望见坐在窗口的女子。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微微蹙着眉。招娣来喊他的时候,他也有些疑惑:她从来没有这般过,纵然是除夕那夜喝醉了说了那么多或许不该说的话,但第二天依旧充满精神,她怎么了?是心情不好么?是……想家了?可她的家,好像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他几乎忘了这几日的挣扎,没有一丝考虑便推开了她的房门。
直到看到她,他发现,她的脸上并没有过激的情绪,只是有些微微的苦恼与困惑。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跟前的那封摊开的信上,下意识地走过去。
渐渐地,他的神情由迷惑变作惊讶,本来清澈无波的黑瞳里泛起了丝丝涟漪。
宝龄蓦地抬起头,见连生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微微一愣,随即似是舒了口气,还好,是连生。这一刻,她忽然发现或许只有连生才能听懂她心底的那些话。
“你……”连生正好也抬起头,目光相撞,他只说了一个字。
宝龄苦笑:“连生,我真的不知道,这些,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连生忽然道。
“你知道?”宝龄错愕。
连生看了宝龄半响,偏过头去:“上面写的,我并不知道,只不过……”他顿了一下,心有些微微的酸涩,“阮大哥每次看你时的眼神……或许你不知道,可我看到。”
入了顾府,他才知道,原来当年顾大小姐找上他,是为了气那位四公子,可四公子喜欢的是二小姐。他本不在意,阮素臣与宝龄究竟是个什么关系,可渐渐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开始关注她们之间一点细小的互动,他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每次宝龄与阮素臣在一起,阮素臣总是淡淡的,有些疏离,可当宝龄一转身,阮素臣漆黑的眼眸便变深了些许。
连生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那种柔光,仿佛能将一切融化。甚至有一刹那,他心底几乎有那么一丝不愿,不愿宝龄回头,看到那种目光。所以,他一直控制自己,直到那天夜里……这就是为什么,他忽然变得不想去青云轩,甚至避开她的原因。
连生的话虽然不甚明朗,但宝龄听懂了。她并不是个感官迟钝的人,相反,她有时觉得自己太过敏感。只是先入为主,又刻意避开,所以并未发觉,或者说,发觉了,也只是掠过而已。
此刻,这封信勾起了她所有的回忆。与阮素臣相处的一幕一幕浮现在脑海。最初的疏离,莫名其妙的话,忽然而至的笑颜……她本以为这是因为阮素臣虽是不待见她,但终归念着往日一道长大的情分。
现在想来,竟不是如此的。
若此刻她还想不明白,那她就是真的白痴了。
肆拾陆、情何以堪
正文肆拾陆、情何以堪
明月的信,几乎是一封忏悔信。
“园子里那棵红豆树,是大小姐与四公子两人亲手所种,那一年开花结果时,四公子亲自摘下红豆,为大小姐编了一串手链,大小姐极欢喜那串手链,于是明月偷偷地藏起来,谎称找不到……”
“明月见大小姐与四公子约好见面,便叫人通传四公子,二小姐又躲进了衣柜里不肯出来,四公子去看二小姐时,明月再告诉大小姐,大小姐自然不乐意,那一晚,明月见大小姐与四公子吵,四公子有些无奈,明月心里还很高兴……”
“明月从未想过,会遇到一别多年的阿离,阿离是世间对明月最好的一个人,只可惜明月已是顾府的人,婚事亦不由自主,于是,明月只好偷偷地与陆离见面,却没想到,会被大小姐撞见。更未想到的是,大小姐居然会用那种方式,成全了我与陆离……”
“这些日子,明月已渐渐明白,爱一个人是没有对错之分的,明日会如何,谁也不知,明月只知,哪怕前路荆棘波折,也要与他一同走下去……”
“但愿这封信,能弥补明月之前所做的一切,解开大小姐的心结。四公子的心里,从未有过第二个人。”
……
洋洋洒洒的字,写了明月跟着顾大小姐的这些年,因为心中不满,所以故意使计离间顾大小姐与阮素臣,一边给二小姐与四公子制造机会,一边给大小姐与四公子制造误会。使得顾大小姐与阮素臣渐渐疏远。谁知有一次明月在后花园私会府外的情人,被顾大小姐撞见,她一连几日胆战心惊,在为大小姐梳头时,更是失手将铜镜摔在地上。却没想到,顾大小姐顿时发了一通脾气,叫人将她拖出去打了板子,还要将她赶出府去。
后来明月才知道,顾大小姐这么做,是为了能让她名正言顺地出府去,与相爱的人双宿双飞。明月是签了卖身契给顾家的,若不是被人赶出去,那么,一辈子都是顾家的人,哪怕婚事,也由不得自己做主。
所以,明月左思右想,心中极为歉意,才有了这么一封信。
原来明月被撵走的真相,竟是……如此。
只是,这封充满歉疚的信,却叫此刻的宝龄不知该如何做。或许,若是一开始她便知道事实,也会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做,然而现在,却又有些不同。这便是人的矛盾。
她忽然想:若一开始她便知道这些事,会如何对待阮素臣?阮素臣的气质一直是她所欣赏的,然而……纵然知道又如何?阮素臣心里的,终究也不是她。
若阮素臣知道一切的真相,会不会怨恨她占据了顾大小姐的身体?会不会……心痛?他心底的人,那抹香魂,已不知飘向了何处,就像宝龄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一般。谁也不能抗拒、谁也做不了主。
一切,都是命运之手的安排。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变得有些灰淡,目光落在墙头那副字画上。
这幅字画,是上次在字画摊上看到的,从那老板的口中,宝龄得知,这幅字画,顾大小姐曾经亦想买过。而第二次看到这幅字画,已在阮素臣手中,他仿佛漫不经心地就给了她。她拿回来觉得挺有气势,便挂在了花厅中央。她当时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觉得有些诧异,当日那老板说不卖,怎么就卖了?后来一想,阮素臣是谁?那老板曾也流露过对阮家四公子的真迹很是崇敬的神情,想来阮素臣若想要,总有办法拿来,或许拿来之后,觉得不过如此,所以随手便给了她。
但此刻想来,他却并非随意地给。
目光又从墙头慢慢落到手腕上那串红豆珠上,良久,宝龄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要去青云轩。”
连生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漆黑的眼眸微微地一暗,脚步动了动,却又生生地停住,只看着宝龄走出去。有些事,他无法阻止,亦没有这个资格。只是,一颗心却为何像是被一根极细的丝线扯过,一种说不出来的落寞将他包围住。
青云轩们门口,宝龄徘徊许久,才轻轻推开门走进去。阮素臣蹲在园子里,微弯着腰,凝视着地上的一株红豆小树苗。纤尘不染的衣摆落在泥土上,他却似乎毫不在意,乌黑的头发柔顺地落在肩头,秀丽柔和的眉目,在光线下有一丝模糊。
宝龄心蓦地一跳,脚下一动,发出声响,抬头,便见阮素臣不知何时已站起来,望着她,目光深邃,平素云淡风轻的瞳孔深处,如冰雪初化般,泛着柔美的波光。
“结了果实。”良久,阮素臣移过目光,望着那株红豆苗道。
一片稚嫩的叶苗中,钻出些细细小小的红色果实,在风中轻轻摇曳。宝龄园子里,本也有这么一株红豆树吧?每一片枝叶、每一粒果实,都浸满了情愫。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
原来这些,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诗句而已。
那些宝龄听来看来莫名其妙的话语与奇怪的举动,其实都在含蓄地诉说着只有他们两人懂得的默契。
只是,花若败了,明年还会开;树若砍了,还能再种。感情呢?被时空与流年隔断的感情,还能回来么?
他只是在安静地等她明白,她“重新”戴上了那串红豆珠,他以为她懂了,可即便她此刻确实明白了,却终究不能感同身受。
宝龄定定地望着那株红豆苗,陡然凝住,心中忽地升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无可奈何的伤感,一时竟分不清是属于顾大小姐残留的意念还是属于自己。
“宝龄……”阮素臣凝视她许久,终是伸手轻轻撩开她散落在额前的发丝,眼底的柔情轻轻荡漾开去,连四周的风也静谧了几分,“别再闹了,好么?”
低柔的语气,有些无奈,竟还似带着一丝恳求。
他以为她在闹、他以为她在赌气,他一直等待,安静地等她发完脾气,只在原地,她一回来,便能看见他,从前一直都是如此。像是一个游戏,她喜欢玩,他也纵容她。只是,从未如现在这般,他忽然有种感觉,再也等不及。
可宝龄知道不是,她甚至直到今日才明白一切。她真想劈头盖脑地告诉他,不是,她并不是他心底的那个人!她什么都不知道,更无法回应他的一切。可她只是张了张嘴,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阮素臣的气息近在咫尺间,他的眼眸如水,却分明带着一丝疼痛,等不到她的回答,他的眼底的波光轻轻地熄灭了一下,随即却将她拉到怀里,动作分明很轻,却又那么用力,下颌在她浓密的发丝间轻轻摩挲,闭上眼睛。
一瞬间,宝龄忘了该如何反应,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她应该推开这个怀抱,然而,一时间竟无法这么做。
宝龄一动不动,阮素臣也并没有说话,宝龄看不到他的神情,却感觉到他轻微的呼吸,仿佛不敢用力,怕突然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渐渐地,宝龄心中忽地没来由地酸涩,怀抱中的少年深海一般的情感不需要语言,透过春日薄薄的衣衫、肢体的温度便能感受到,她明知不该回应,但这具身体却似乎感同身受,软绵绵地提不起一丝力气。
不,不是顾大小姐的残念!宝龄心里想:若是,应该是满腔的柔情蜜意吧?有什么比误会重重的情人间冰释前嫌更值得甜蜜呢?若还有残念,她应该毫不犹豫地回抱他,又怎么会如她此刻一般,心底除了酸涩,还有一丝淡淡的哀伤,仿佛是无能为力的歉疚。
这种复杂的情绪像无边的水将宝龄淹没,让她不忍心将他推开。抱一下,只是抱一下而已,在现代,这可以算作朋友间打招呼的方式。宝龄这么告诉自己。
可是,之后呢?她要怎么处理这段关系?任由其下去,不去理会,顺其自然,或是告诉他,自己变了心?再或是……将错就错?
好像,都不是聪明的做法。宝龄刚知道阮素臣与自己的关系时,还暗自庆幸,这样也好,既然对方无心,至少自己更容易抽身离去,走自己要走的路。然而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后悔,当初没有装作失忆,简单干脆。
更何况,这并非两个人的事,其中,还有个……宝婳。好不容易处理好的关系,她不想又全功尽弃。
阮素臣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一直维持僵硬的状态,这个怀抱他太熟悉,从小时候肆无忌惮地跳到他怀里,像是八爪鱼一般攀着他,到后来慢慢的有了别样的气氛,他都再熟悉不过,然而此刻,他却忽然不敢确定,他能感觉她心跳地很快,却不是那种心跳,而是,很乱。仿佛心中有许多事,在挣扎。他微微动了动胳膊,朝她看去,忽见一人慌张地跑进来:“四公子……”
居然是招娣。
宝龄背对着门,看不到来人,但听到声音却已反应过来,慌乱地想要脱离那个怀抱,而阮素臣放在宝龄肩上的手指微微蜷缩,竟稍许用了一分力,但当他看到宝龄竟似微微哀求的目光时,终是眼中掠过一丝无奈,轻轻松开她:“什么事?”
招娣一路跑来,喘息未定,此刻看到房中的情景,更是怔住。大小姐不是已对四公子心灰意冷,这些日子反而跟连生那什么什么的,今日怎么会……念头闪过,她却忽然记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来,一时有些呆愣。
“招娣?”离开了阮素臣的怀抱,宝龄退后一步,一颗心已渐渐平静下来,虽还有些赫然,但语气已不见一丝波澜,见招娣呆若木鸡的模样,不觉咳嗽一声,想惊醒她。
“啊?”招娣一愣,看了看阮素臣,又看了看宝龄,如同下决心般地道,“招娣是想来告诉四公子,二小姐的事。”
“宝婳怎么了?”阮素臣微微颦眉,宝龄已开口问道。
“刚才府外来了人,被老爷请进书房,招娣隐约听见他们说起二小姐……不知,是不是来提亲的。”招娣踌躇片刻开口道。
给宝婳提……亲?宝龄一时愣住,向阮素臣望去,阮素臣的表情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眉梢挑了挑,一时间,宝龄的神情有些古怪。
招娣这么火急火燎地来通知阮素臣,怕是体内热血少女的因子又勃发了,不愿见到有情人被生生地拆散,所以偷偷来告诉阮素臣。
若是之前,宝龄或许也早就开口让阮素臣快去看看,然而,此刻,她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而阮素臣似乎也并没有要走的样子。僵持了许久,宝龄道:“我去看看。”
望着宝龄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阮素臣眉心微颦,手心缓缓地捏紧,又松开,目光落在那细小红润的果实上。或许,是时候该回一趟南京了,无论这一次,他的决定还是不是会被驳回,他都不会再放弃。
一路上,宝龄问招娣:“来的是哪户人家?”
若真是提亲,能来苏州顾府的,必定也是权贵人家。
招娣摇头:“这倒还不晓得,老爷请那人进了书房,谈了快一炷香的功夫也不见出来。”
难道是……马俊国?宝龄初听有人给宝婳来提亲,冒出的便是这个念头。宝婳刚及笄,有人上门提亲很是正常,但宝龄思来想去,觉得马俊国最有可能。
可是当宝龄从仁福堂的窗户外望去,看到那人的背影时,才隐约觉得不是。
肆拾柒、提亲
正文肆拾柒、提亲
那人站着,顾老爷坐着。可那人虽是站着,微低着头,但背影挺拔,毫无拘谨卑微之意。一身黑衣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看起来竟有几分熟悉。而顾老爷目光深邃,似是若有所思。
窗虽是半掩着,但走得太近,里头的人想必也会看见,所以宝龄只能站在一个相对隐蔽的角度,根本听不到里头的两人究竟在说些什么,宝龄无奈只得作罢,刚转过身,却听到身后细碎的动静,宝龄蓦地回头,便看见翠镯。翠镯端着一盏茶,从窗口经过,想是扣过门,却被挡了出来,低垂下眼,再抬起时,才看到宝龄,瞬间变得面无表情,轻移脚步过了见了礼,低声道:“大小姐,老爷正在见客,您有事?”
宝龄微微回过神,压下心中的疑虑笑一笑道:“我想来看看爹,爹正在见客么?见的是什么客人?”
翠镯毕恭毕敬地摇摇头:“翠镯不知,还是等老爷出来大小姐亲自问老爷吧。”顿了顿,不知怎么又加了句,“那位客人,怕是来给二小姐提亲的。”
宝龄一愣,敏感地觉得翠镯一闪而过神情中有些许不寻常。下一秒,宝龄故作惊讶道:“是么?那我还是待爹见完客再来。”脚下更是毫不迟疑地出了仁福堂,只是,在门外的树后稍作停顿,便看到翠镯急匆匆地朝外走去,那方向,似乎是瑞玉庭。
难道,真是有人来给宝婳提亲,所以翠镯急着去通知阮氏?
宝龄猜的没错,翠镯的确是去见阮氏,脚步匆忙地进了瑞玉庭,阮氏正靠在床头歇息,一旁的白朗大夫刚为阮氏瞧过病,此刻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翠镯的脚步在看到白朗大夫时顿了顿,白朗大夫微微一笑,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太太,我先走了。太太莫忘了按时服药,否则,这病情怕是控制不住了。”
阮氏不知是不是身子实在虚弱,一时脸上并无笑意,随即却柔声道:“有劳大夫了……贾妈妈,送白朗大夫。”
待白朗大夫出了园子,阮氏才回过头道:“怎么了?”
“太太,真的来了……”翠镯低声道。
“来了么?”阮氏仿若喃喃,“说些什么?”
翠镯摇摇头:“奴婢去送茶,老爷说不用了,关着门,听不真切,只听园子里的人说,是来提亲的。”
阮氏惨白的唇上微微咬出一丝痕印,取过腕上的丝帕缓缓地按了按嘴,幽幽道:“府里的人都知道了?”
翠镯仿佛会意一般道:“大小姐刚才在老爷园子里呢,想必也是听到了什么,才过去瞧的。”
阮氏漆黑的瞳仁攸地一亮,随即变得淡淡的,病容凸显在神情间:“宝龄也知道了?
“怕也只是知道个轮廓,奴婢只告诉她,里头的人像是来向顾家提亲的。”
“下去吧,你如今是老爷那边的人,老爷万一寻不到你,终是不好。”半响,阮氏摆摆手,淡淡地道。
翠镯与送白朗大夫回来的贾妈妈擦身而过,贾妈妈动动唇,想是要说什么,却终是没说,却见床头的太太若有所思地坐着,略微担忧地开口唤了声:“太太,那药可吃了?”
阮氏微微点头,眉心不着痕迹地一蹙:“白朗将药分放在药箱的暗格中,他是怕我吃多了,两腿一蹬就没了。”
贾妈妈念了声和弥陀佛道:“太太,这终究不是什么正经药,您可千万别大意。”
“药能救人亦能害人,是药三分毒,这是理儿。可又能如何,不吃药,我的身子还能撑下去?就算是毒药,只要能叫我撑下去,我也得吃。这事儿一天没有眉目,我一天也不能阖上眼去。”
“说的是什么不吉利的话啊太太!”贾妈妈赶紧“呸”了几声,暗自叹息,太太自幼多病,受了多少苦只有她这个贴身丫鬟晓得,直到那次偶然在大帅府看到当时还是后生的老爷,太太苍白的脸上才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红晕,后来,太太如愿嫁给了老爷,她原以为太太从今往后日子会幸福一些,谁知道……
如今,太太只有一个心愿,为了这个心愿,太太要做的一切,让贾妈妈心中一直有深深的担忧:“太太,防人之心不可无啊,那人的目的可是要……万一弄得不好……”话还未说罢,贾妈妈就听见自家太太缓缓道:“我叫人暗中查过,十几年前的沈良的确有个遗腹子,算起来年岁与那人差不多,当年老爷为了摆平那桩事端,叫沈良含恨而终,他家眷挺着大肚子不知所踪,想来是投靠了邵家那位老当家。他要的是什么,我自然知道,只是,我想要的,如今也只有他能办到。至于,这个家……”唇边缓缓扬起一抹恍惚地笑意,笑容依旧是平日里的柔弱,却夹着一丝寒凉:“这个家么?”顿了顿,幽幽地道,“顾家、顾家,真的有顾家么?顾家本就不过是个子虚乌有的东西。”
一时间,贾妈妈张了张嘴,良久才道:“是啊,太太就算没了顾家,也还有阮家。”
她终究不过是个奴婢,又能如何?她自小便跟了太太,太太的恩情她没齿难忘,能做的,便是倾其所有帮太太达成心愿罢了,连带自己的女儿,也要还这上一代欠下的债。
床榻上,阮氏已微微阖上眼,仿佛在等待什么,屋子里于是再也静谧无声,直到园子里响起颇为沉重的脚步声,阮氏才睁开眼来:“来了。”
贾妈妈望过去,只见老爷正穿过园子,缓缓而来。老爷已经多久未来过这瑞玉庭了?哪怕是去年除夕夜匆匆一来,也是匆匆而去了,而此刻,老爷到底是来了。贾妈妈看了阮氏一眼,很识相地退了下去。
顾老爷走进屋子,阮氏睡得很是祥和,顾老爷脚步微顿,才在床头坐下来:“媛贞。”
阮氏睫毛闪了闪,恍若从梦中惊醒,有些怔忡,又有些惊喜:“老爷您来了!”作势要坐起来,却被顾老爷轻轻地按住:“不必了,你身子弱,就躺着说话吧。”
“老爷怎么来了?”阮氏半靠着,柔声道。
“这话说得。”顾老爷笑笑,“我来瞧瞧你,有何不可?”
“老爷来看我,我欢喜还来不及,我是怕这病气过给了老爷。”阮氏柔和一笑,端庄贤淑。
“你我是夫妻,哪里在意这些?”顾老爷亦是唇边含笑,低声安慰道。
一个体贴、一个柔情,鹣鲽情深,相敬如宾。这十几年的相处,一直俱是如此。只是,到底如何,也只有他们心里晓得罢了。
顾老爷坐在床头,像是拉起了家常:“宝婳这些日子可好?我见她似是开朗了许多,时间过得真快,这孩子一晃也及笄了。”
“是啊。”阮氏恬静一笑,“我时常夜里还梦见她是个奶娃娃的时候,一转眼,她便到了出嫁的年纪了。”
阮氏仿佛沉浸在对往事的甜美回忆中,顾老爷却微微挑眉,阮氏的话,似乎“有意无意地”为他来此地的目的打开了个缺口,于是,他缓缓道:“媛贞,这些年,为了宝龄与宝婳,辛苦你了。”
阮氏眼底都含着笑,一字一字地道:“老爷说的是什么话,宝龄与宝婳都是我亲生的骨肉,哪有做母亲的不疼爱自己的子女的道理?为了自己的子女,一个做母亲的,有什么不能做?”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顾老爷眼中闪过一丝犀利,随即消逝不见,片刻道:“适才,有人来提亲。”
阮氏的眼皮仿佛跳了一下:“是给宝龄还是宝婳?”
顾老爷注视阮氏,缓缓道:“宝婳。”
“哦?是哪户人家?”阮氏指尖微微一颤道。
“平江邵家。”
“邵家?”阮氏流露出惊讶,“莫不是那位……黑邵?”
顾老爷点头:“我想听听夫人的意思。”
“这……”阮氏仿佛颇为为难,“老爷与那青莲会从无来往,恐怕……何况我听人说,那位小主性子不怎么好,我担心宝婳嫁过去……”
“我亦是这么想,若是夫人不愿,我明日便去回绝他们。想来,他们也不会乱来。”顾老爷站起来,仿佛已想走。
阮氏平静的声音传过来:“父母与子女总是连着心的,割了骨头不离肉,若见到自己的子女受了委屈,怕是谁也无法忍受,老爷如此,我又何尝不是?”顿了顿,又柔声道,“只不过,宝龄与宝婳的婚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晓得那么多,全凭老爷做主吧。”
顾老爷脚步微顿,片刻,走了出去。
花园里,宝龄匆匆地往云烟小筑走去。在这之前,她一直站在树下,直到顾老爷与那黑衣人并排走出来,她悄悄地跟着,不敢太远亦不敢太近,只可惜那黑衣人一直没有回头,她依旧看不清他的模样,略有些失望,不过随即安慰自己,就算看清了也不一定认得,只是那种奇妙的熟悉感叫她有些好奇,但她却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或许,他真是马俊国的下人,那一次赴宴时自己见过?
她这么想着,却见前头匆匆来了几个下人,与顾老爷见了礼,其中一人的目光自那黑衣人身上掠过,流露出十足惊讶的模样。
仿佛……有些事可以探听。宝龄眼神一亮,见那群下人正走过来,上前一步道:“等一下!”
“大小姐喊我们?”几个人同时停下脚步。
顾府的丫鬟只几个,她几乎都认得,可下人婆子她却不尽全认得,所以也喊不出名字来,见那人低着头,索性开门见山地道:“刚才与老爷一道出去的那位,是警察厅马公馆的人?”
果然,在其余人一片茫然之际,那人嗖地抬起头来,脱口道:“警察厅?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宝龄直视他,露出微微桀骜的神情来。
谁都知道这位大小姐在顾府说一不二,前些日子虽是听说与老爷有些芥蒂,但事情未明朗之前,谁也没胆子得罪她,于是那下人咽了口唾沫道:“小的也记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有一次在街上,一辆车子经过,听人说里头坐的便是青莲会的九爷,小的一时好奇,便停下来往里头看了看,就瞧见刚才那位……”说罢又小声补充了句,“那警察厅的人与青莲会怎么会搅合在一起。”
不是警察厅马公馆的人,竟然是……青莲会!宝龄心头一震,撇下一干莫名其妙的人加快了步子匆匆往云烟小筑。
一路上,她心里有些乱,青莲会的人,该不是真来提亲的吧?青莲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宝龄就算没见识过也早有耳闻,也就是现代说的黑帮。那里的人,能好得到哪里去?若是宝婳真要嫁给那样的人……
她实在不敢想下去,另外一层担忧,是她想到了一件事。
青莲会与顾家从无往来,硬要说有,便是……连生的事。因为她要留下连生,而正巧发生了玉面虎那件事,于是顾老爷曾将玉面虎送交还给青莲会,青莲会也因此送来了连生的卖身契。
难道就是因为这件事,青莲会找到一个契机与顾家走动,于是才来提亲?
肆拾捌、联姻:攀附或招安
正文肆拾捌、联姻:攀附或招安
瑞玉庭里,阮氏缓缓端起一盏茶,便见贾妈妈匆匆进来道:“太太,大小姐往这边来了。”
终是来了。阮氏不急不躁地放下茶盏,朝贾妈妈点了点头,贾妈妈便退了下去。阮氏扶着床沿,缓缓坐下去,片刻,苍白的唇没有一丝血色,仿若摇摇欲坠。
宝龄进屋的时候,正好瞧见阮氏仿佛要晕过去的模样,心底一惊,赶紧过去扶住阮氏,低声道:“娘怎么了?”
阮氏的身体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刚从冰水里捞上来的一般,半响才缓过神来,恍若惊醒一般低喃:“宝龄?”
宝龄将阮氏扶到床上躺下,微微蹙眉:“娘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贾妈妈呢?要不要请白朗大夫来瞧瞧?”
宝龄本想去云烟小筑看看宝婳,但转念一想,事情是真是假还不明朗,若贸然前去,说了些什么,反而会惊着宝婳,于是,便中途折返,来了瑞玉庭。翠镯刚才匆匆前来,想是知道些什么,况且,若真有人前来向宝婳提亲,除了顾老爷,第一个知道的,必定是阮氏。
阮氏缓缓地摇摇头,语若玄丝:“不、不用。”
“娘。”宝龄在床边坐下来,斟酌片刻开口道,“爹有没有找娘说过什么?”
一听这话,阮氏猛烈地咳嗽起来,一双眼睛顿时红了:“宝龄,你、你去求求你爹!去……咳咳咳……”
“娘您慢慢说!到底怎么了?”宝龄拍着阮氏的后背,一颗心被阮氏咳的七上八下的。
片刻,阮氏的咳嗽终是慢慢止住,缓过一口气,嗓音带着几分嘶哑:“宝龄,平江邵家的九爷适才派人来向宝婳提亲……”
宝龄一颗心蓦地沉下。九爷,那位蒋氏口中的“小魔王”,手段狠烈、心思毒辣,宝婳若真嫁给这么一个人……下一秒,宝龄急道:“爹同意了?”
阮氏的眸中竟是凄苦与无助:“你爹又何尝愿意,一面,青莲会连你舅舅亦不愿招惹,你爹就算有心怕也是无力,二来,那青莲会许是听得咱们宝婳刚才及笄,尚未许配人家,才来提的亲,是存着想与咱们家联姻的念头,不是轻易就能罢休的。况且,上次那账房里连生的事,不也是欠了青莲会的人情么?宝龄,娘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
宝龄本来还疑惑,那位小魔王是何时见过宝婳,倾了心,此刻却恍然明白,并不是那人对宝婳动了心,而是……利益得失。青莲会想“娶”的并非宝龄,而是虎丘顾家。
帮派纵然有一方的势力,但终究在暗处,不太见得光。有些生意,也总要做的小心翼翼,若是结交了官府权贵,甚至联姻,那么,想必事情便好办许多了。
从阮大帅对青莲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井水不犯河水来看,便可知道青莲会的势力不容小估。这样的帮派并不缺其他,缺的只是一份光明正大。就如同现代的黑帮开公司,做正当生意一般,不止可以将那些来路不明的钱财漂白,到万不得已时,也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黑与白、官与匪、英雄与枭雄,界限本就模糊的很。
若是如此,她……是不是害了宝婳?
宝龄并不是个太过传统的人,对青莲会那样的帮会虽无好感,亦无嫌恶,不过都是混口饭吃罢了。只是,此刻与之牵连的是宝婳,她这一世唯一的妹妹宝婳。
阮氏眸中已泛起水雾,话语却仿佛添了把火:“宝龄,你是晓得的,宝婳那样的身子那样的性子,若是嫁去邵家,日后该受多少委屈,叫我怎么能放心……”顿了顿,目光直视宝龄,“事到如今,娘也不怕对你说,宝婳心里其实早有了人……”
宝龄蓦地一怔,阮氏的一番话,几乎一针见血地刺到了宝龄心里,宝婳心里已有了人,这个人是谁,宝龄不用问,她早已清楚。初次见到宝婳,宝龄便能体会宝婳的寂寞,宝婳如同她园子里那支结了愁怨的紫丁香,宝龄本以为,那不过是因为身子羸弱的关系,然后直到前几日她才明白,更多的是因为少女的心事。默默地喜欢一个人,却得不到那人的回应,若她是顾大小姐,还可以撒泼胡闹,发泄一番,偏生她是那么柔弱胆怯,满腹的委屈,全放在心里。
宝龄曾希望宝婳与阮素臣有情人终成眷属眷属,此刻都化作一抹苦笑。对于宝婳,她心底终是有歉疚的,纵然那些事其实都与她无关,可她既然继承了顾大小姐的身份,重获新生,那么便又义务接手她之前的一切。
宝龄抬头望向阮氏,阮氏柔弱的身子微微颤抖,眼中泫然欲滴,尽是焦虑与担忧,还夹杂着一丝期待,叫宝龄几乎不忍与她对视。想到顾老爷刚刚来过此地,她这位娘亲怕是揉碎了心,却依旧不敢反驳顾老爷,所以更是束手无策。
不知过了多久,宝龄叹息一声:“娘,我试试,不过,能不能成……我不知道。”
这毕竟不是一桩儿戏,也不单只是宝婳的婚事,而是关系到青莲会与整个顾家,更何况,顾老爷这几日似乎……并不待见她。甚至也许她能不能见到顾老爷,还是个问题。
宝龄走出瑞玉庭,一颗心还是纷乱无比;而那厢里,阮氏的泪终是落下来,她并未去擦,甚至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那泪水打湿发丝、衣领……半响,眼底浮上一丝奇妙的情绪。她并不担心宝龄对这件事无动于衷,更不担心宝龄不去找顾老爷,并不是由于宝龄最近对宝婳的态度有所改变,看起来像是真的关心宝婳。阮氏自然不知道,宝龄已不是从前的顾宝婳,然而就算知道,也不能改变什么,对于阮氏来说,宝龄在她心里永远是一样的,她之所以那么笃定,是因为有一件事,她早就便知道——宝龄,绝不会放任宝婳嫁去邵家,嫁给……九爷。
因为……阮氏缓缓地走下床,从床底下慢慢地拖出一个红木箱子,那只红木箱子几乎与宝婳床底下的那只一模一样,当然,宝龄并未看见里头的东西,若她看见,便会惊讶,阮氏那箱子里的东西,就连那箱子里的东西,亦是一模一样。
密密麻麻的纸,写满了少女一点一滴的心事。
从见到这份手札的那一刻起,阮氏便知道,这桩亲事,宝龄不会放任不顾。
……
宝龄的担忧却是多余的,直到走到仁福堂门口,她还有些迟疑,不知道会不会再一次被挡回去,好不容易走到园子里的花厅门口,却四周空无一人,门也并没有下闩,轻轻一推,便开了。
仁福堂的花厅里,挂着“作退一步想”的题字,字画下,顾老爷坐在堂中,慢慢地吃茶,听到脚步声,他将茶盏放于一旁的小几上。
“爹……”宝龄走进花厅,略微迟疑便开口道,“女儿有事想对爹说。”
顾老爷接口道:“宝婳的婚事?”
见顾老爷的神情并无前几日的严厉,宝龄也不再兜圈子:“爹是不是已同意了邵家的提亲?”
顾老爷缓缓摇头:“并未。”
“那么爹的意思是……”
“宝婳嫁过去会如何,我比你母亲更清楚,然而……若我拒绝这门亲事,后果会如何,我现在还难以想象。”
拒绝邵家,拒绝青莲会,后果会如何,宝龄也难以想象。她来此,只是抱着一种侥幸心理,希望顾老爷已有了两全的办法,毕竟,日后也许会受苦的那个是他的亲生女儿,有哪个父亲希望自己的女儿后半辈子的幸福悬在半空中没有着落?
只是,看来顾老爷与阮氏说的一样,并没有办法。难道,就任由这门亲事这么定下来?
“除非……”宝龄沉思中,顾老爷缓缓开口,“有人愿意代替宝婳允下这门亲事。”
代替宝婳允下这门亲事……那便是——代嫁。不止是顾老爷,这个念头在宝龄前来仁福堂的路上也曾冒出来过,这毕竟是最直接的方法。然而这个念头只是微冒出一个头便被她压了下去,一来,谁都晓得顾家只两个女儿,若是寻人代嫁,那么势必宝婳日后便成了隐形人,不能再以顾家二小姐的身份在顾府生活下去;二来,找谁代嫁呢?随便找一个姑娘家,是不是也毁了人家的一辈子,是不是太自私?宝龄缓缓仰起头看向顾老爷,想在顾老爷眼中找寻到答案,顾老爷的神情有些深沉,宝龄看了半响,蓦然间领会了顾老爷的意思。
顾老爷脸上并无笑意:“他邵家只想与我顾家联姻,在意的并非是宝婳。”
换句话说,只要是顾家的女儿,亦可。只不过,宝婳刚及笄,而她宝龄及笄已有些年,口碑又一向不好,向来无人问津罢了,宝婳是正巧撞在了枪口上。
一时静谧无声,顾老爷亦不再说话,只是望着宝龄,像是等宝龄做一个决定。然而这个决定,宝龄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人都有趋利避弊的本能,利益的冲突是矛盾的焦点。若一开始宝龄便穿越成了那什么九爷的女人,那么她无从选择,但若是此刻,平心而论,她不会选择走上这条路。她本来对嫁人并没有心理准备,穿越成顾大小姐,唯一剩下的好处便是因为名声极差,所以虽是过了十七,也暂时没有媒婆上门提亲,而顾老爷亦因为太过于宠溺女儿,似乎并不着急,从上几次蒋氏偶尔提起她的婚事被顾老爷一笔带过便可知,所以宝龄也乐得如此。
虽然婚事是迟早要面对的,但等到她熟悉了此地的一切再作打算也不迟。
而现在,似乎由不得她了。宝龄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这个想法连她自己都不想面对,那就是,青莲会与顾家联姻,不止是青莲会的需要,亦是顾家的需要。
可顾老爷身为商会的总掌舵人,又有阮家做靠山,似乎并不需要另外的力量来使顾家的地位更为稳固;而作为一个“官商之家”,与青莲会扯上关系也并不利于顾家,除非……顾老爷另有打算。
这个打算在宝龄心里过了一遍,叫她背后忽然出了冷汗。可只一瞬间,她便将心底的想法生生地压了下去。因为……说不通。阮氏是阮家的人,阮大帅是顾老爷的妻舅,也就是大舅子,顾老爷与阮家总是割不断关系了,他又怎么会不站在阮家这边,而投靠于青莲会?
一念至此,宝龄迟疑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么?”
顾老爷道:“青莲会的势力日益做大,你以为你那表舅愿意见到么?只是,青莲会在南北割据时便已存在,在北地亦广有人脉,如今虽算是天下大统,但其实北地与独立门户并无异。若能招和,想必你那表舅早已做了,只可惜,你那几位表姐早已出嫁,一时也并无其他契机罢了。”
顾老爷的几句话虽不甚明朗,但宝龄还是听懂了。她本以为这件事只关系到青莲会与顾家,原来,还有一个阮家,甚至是整个南北的局势……宝龄忽然想起在阮素臣书房里看到的那本书,十几年前南北一场大战之后统一,北方自治,是华夏的封地,虽是每月按期纳贡,那里生活的老百姓也算是华夏国的子民,但终究曾被华北王统领了很长一段时日,所以人心如何,不得而知。
而青莲会在北地人脉广阔,便自然成了阮大帅的心腹大患与拉拢的目标,既然无法连根拔起,便只能招安。古来最常用的使其归顺的方法,便是联姻。只可惜,阮家的小姐,阮素臣的几位姐姐均已出嫁,所以,这一次邵家主动提出与顾家联姻,阮家自然是乐见其成。
宝龄盯着墙上斑驳的光影缓缓移动,不知沉默了多久,才听见自己一字一字地道:“爹,这件事,容我再考虑几日。”说罢,她转身出了仁福堂的花厅。
顾老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急在一时,邵家的意思是,先熟悉熟悉亦可。”
先熟悉熟悉?宝龄脚下微顿,才缓缓走出去。
肆拾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宝龄走后,祥福叔悄声走进屋子,只见顾老爷的身影沉浸在阴影里,竟是无比的落寞,祥福叔叹口气是道:“老爷,这样做,大小姐能答应么……”
“为了大局,我不得不这么做,她不答应也得答应。”半响,顾老爷用稍显淡漠的语气道。
“这些老奴也晓得,但老奴是怕要大小姐突然接受这样的事,对她来说恐怕……”
恐怕会闹得人仰马翻?顾老爷微微苦笑,他这个宝贝女儿的性子,他怎会不了解,只是……他浓郁的眉头紧锁起来:又该如何叫她晓得,此刻待在这宅子里,或许比外头更为难以预料?他大手一挥,似乎颇为不耐的说道:“好了,什么都莫说了,你还嫌我不够烦么?”
“老爷!”祥福叔一凛,嘴唇颤抖,忽的跪了下去,“老奴没用,老奴该死,老奴没能替老爷分忧……”
顾老爷幽幽的叹息一声,这么多年,他几乎大意地以为那些事就这么过去,却原来,一直并未过去,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也避不开,既然如此,不如先发制人。只是,有些事,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该在场。他用一种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叫她以为我实是恼了她,为了一己的安定,才让她代替安婳允了这门亲事也好……”
祥福叔听的不太真切,却又听顾老爷随即不用置疑的语气道:“祥福,过几日,邵家会来接大小姐过去小住一段时日,你安排一下,找几个人看着,邵家的人来之前莫让大小姐出拂晓园半步!”
“老爷莫不是想强行将大小姐……”祥福叔脸上忽的呈现一种震惊之色,自大小姐出生以来,老爷何曾如此对待过大小姐?
“该了结的总要有个了结。”顾老爷的声音悠远的传来。
……
没过几日,邵家向顾家提亲的事要传遍了整个顾府。一些人悄悄议论,邵家本是向二小姐提的亲,却没想到大小姐去了一趟老爷的书房之后,似乎变了。
有的说,怕是大小姐自己的主意,这位大小姐不是一向喜欢跟二小姐抢东西么?这不,见二小姐有人提亲,亦要一并抢过来,但心里不觉也想:这次大小姐真实笨了些,婚事岂同儿戏?何况那位未来的姑爷可不是个好糊弄的角色,厉害着呢。
有的说,十八年风水轮流转,大小姐这次怕是栽了。这桩婚事一瞧便知是个烫手山芋,谁也不想接,老爷与太太亦是左右为难。偏生这段日子老爷对两位小姐的态度好像来了个极大的转变。本是极疼大小姐对二小姐几乎到了疏忽的地步,可近来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恼了大小姐,反而对二小姐宠溺之极。所以,这桩婚事自然落在了大小姐的身上。太太是个软柿子,一向全凭老爷做主,如今又手心手背都是肉,哪里还能说什么?
这不,拂晓园前如今多少人守着?大小姐被怀疑与三姨奶奶的死有关时被禁了足,也不见那么多人。就是怕大小姐一个不留神又离家出走,逃出去,坏了老爷的大事。
大宅子里的风云变幻虽不如官场,但亦是一朝一个样,他们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这些话传到大房,阮氏一双素手掀起帘子,望着窗外的春光,神色莫测,片刻吩咐贾妈妈:“去将我屋子里的燕窝拿去厨房炖了端来,我有些饿了。”
心情好,自然胃口好。
这些话传到二房,蒋氏正坐在梳妆台前由鸳鸯梳着发髻,闻言一愣,随即却流露出看戏的模样来,哼一声,心想,到底不过两个丫头片子,在不过天去,不还是得嫁出去?等两个都嫁了出去,阮氏也就没什么好依靠了,一念至此,她望着梳妆台上的两朵珠花,拾起一朵,又放下,在拾起另一朵,对鸳鸯道:“咱们府里看来快办喜事了,你说,我平日的那些个发簪子是不是素了点?快,给我将这朵珠花戴上。”
只是拂晓园,安静的不太寻常,宝龄一动不动的坐在窗口,窗外春花烂漫,一派恬静祥和的景象,她的心里却不曾安宁,反而更为烦躁混乱,脑海里尽是祥福叔适才来告诉她的事,明日午后,邵家将派人来接她,去邵公馆小住,并请她放心,邵家此举只不过是想与她多做接触,定会以礼相待。
“大小姐,两弊相衡取其轻,老爷这么做,是有自己的打算。”祥福叔垂首道。
两弊相衡取其轻,后一句是:两利相权取其重。到底是避弊还是争利?宝龄微微抬头:“祥福叔,若我此刻问你,爹的打算到底是什么,你也不会告诉我的对不对?”
祥福叔神情间流露出为难之色:“大小姐,请恕老奴不能直言……”在转身之际,却微不可闻的传来一句话,“其实大小姐离开一段日子,也未必不好……”
知道祥福叔走远,宝龄依旧反复咀嚼刚才的那些话,像是定住,园子里,连生望着那一动不动的人影,指尖不觉蜷了起来,向来回踱步了几十回的招娣道:“阮大哥几时才回来?”
招娣一愣,摇摇头:“四公子并没有说。”那日出了拂晓园,阮素臣便叫人传信来,说要回一趟南京,却并未说何时才回来。招娣直到现在还未弄清阮素臣为何要将这个口信传来拂晓园,而不是传去云烟小筑。可此刻,她已被大小姐的婚事扰乱了心,若是从前的大小姐,她并不会这么在意,伺候那样的主子,比叫她到浣洗房做苦力更叫人不安,但如今……
连生抿着唇,片刻却从招娣身边风一般的经过,朝屋子里走去。与此同时,宝龄仿佛深深的吸了口气,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长廊上,两人差点相撞。连生十指青白,没有一丝温度,整个人看起来冷得像冰:“别去。”
宝龄怔了怔:“别去哪里?”
“别去邵家,别与青莲会有瓜葛。”连生黑蝴蝶般的睫毛轻闪,唇色几分苍白“那是个吃人的地方。”
青莲会是个什么地方,青莲会的九爷是个什么样的人,连生比她更清楚。只是……她此刻还有的选择么?她并未应允任何事,顾老爷却已派祥福叔来,明确的告诉她明日邵家的人会来接她去邵公馆,更派了一群人在门口守着。仿佛,根本不需要她的答案,她代替宝婳已成了定局。宝龄望着连生认真的神情,开口道:“连生,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能怎么做?”
连生紧抿的唇动了动,下一秒,忽得用力拽住了宝龄的胳膊,黑色的瞳仁紧紧地盯着宝龄。强势、又略带一丝请求:“别去!”
胳膊几乎被指甲狠狠的陷进去,磕得生疼,宝龄抬起头,看到连生一双漆黑的眼睛里尽是汹涌的波澜。
黑暗中的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此刻显而易见的关切,是一种纯粹的情感,只是对她,而不是顾宝龄,与阮素臣并不一样。这些,宝龄不是没有感觉,若说不感动,那是假的。只是,还有太多的事,容不得她考虑,甚至不能去想。良久,宝龄一字字道:“我要去。”
握着她的手忽的一片冰凉,连生倔强的咬着唇,维持动作不变。
“我要去,连生。”宝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你放心,我去,并不是答应这桩婚事。”
虽然静坐了许多天,也想了很久,但宝龄从未有过要嫁去邵家的想法。宝婳她固然担忧,但若是用她来换宝婳,亦不是一个聪明的办法。一开始,她便与宝婳好好相处,她关心宝婳、爱护宝婳,可以给她作为一个姐姐全部的担当,但并不意味着要牺牲自己,她这样做,只是想拥有一个和睦的家,想让自己过的更好。而夫家是女人下半辈子的另一个家,特别是在这个时代,所以她更不可能这么做,若她日后注定过阴霾不堪的日子,她宁可没有活过来。
连生仿佛有一瞬间的错愕,手缓缓的落下,随即蹙眉:“那你……”
“我只是想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几日,宝龄细细的想,觉得这桩亲事仿佛总叫人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具体要说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她本也以为,由这几日顾老爷的态度来看,顾老爷的心里渐渐的转移到了宝婳身上,再说宝婳身子本就弱,所以,权衡之下,选择了她。直到祥福叔清晨来找她,说了那样一番话,她心底的迷惑便更为浓郁了。
宝龄一直在琢磨祥福叔的那些话。
“其实,离开一段日子,也未必不好。”
这句话在她心底缓缓炸开。这句话并不是一句普通的劝架词,若真是想劝她答应这门亲事,是不是该说些吉利的话、抑或说些那位九爷的好话?再不济,也该说说顾老爷的为难之处,这样才能叫她动心不是么?而不是说什么离开……一段日子。
一段日子?若是嫁了,该是一辈子的事,又怎会是一段日子?宝龄忽地冒出一个不太确定的想法:难道顾老爷这般果断的将她推出门去,竟是想……支开她?
支开她,是要做什么?有什么事,非得在她不在场的情况下才能做?宝龄绞尽脑汁的想了许久,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而除此之外,还有另外理由让宝龄最终做出了决定,那便是:她忽然记起了那天的来访、与顾老爷长谈的黑衣人是谁。
她曾以为是马公馆的人前来提亲,所以自然而来的认为是她上次去赴宴见过的某个人,但当她了解到此事与马俊国无关时,才突然想起,那一袭黑衣、那个背影,像极了她曾见过的一个人。她与他算不上熟络,甚至没说过一句话,但他那恒古不变的黑衣,和一张比衣裳还要黑的脸,却叫她记忆深刻。
若真是她脑海里的那个人,那么另一个人的身份……宝龄的眉心慢慢的拧了起来,那种被人当猴耍的感觉,实在不是她所喜欢的。
顾老爷的打算、那位神秘的九爷……还有许许多多这几日在她心里翻腾的疑惑,她知道,若一日不弄清楚,便一日不得安宁。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伍拾、临行
在吃过晚饭,回到拂晓园,已是夜深。
宝龄行走在夜色中,一边想着饭桌上的事。吃饭的时候,顾老爷第一次正式向众人宣布邵家来提亲、与宝龄明日将被接去邵家小住一段时日的事。身后一片哗然声中,阮氏手中的银筷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贾妈妈赶紧收拾起来:“太太……”
而头一个仿佛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的是蒋氏。蒋氏一双眼睛自口中的刘海下睨着宝龄,看不出是窃喜还是惋惜,嘴上却一派当家的作风,皱眉道:“老爷,这事儿是不是从长计议?咱们大小姐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别说是小住上一段时日,就算是呆上一天两天的,也只怕……大姐,您倒是说说话。”说罢,看好戏般的讲话锋一股脑儿的丢给阮氏。
阮氏苍白的嘴唇颤抖着,虚弱的喘息道:“老爷,不如咱们再想想……”
顾老爷扫向阮氏,目光如炬,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随即似是不耐的摆手道:“能想的法子我都想了,亦与南京那边通过书信,如今,也唯有先照着邵家的意思来办。好了,都吃饭吧!”目光淡淡的移向宝龄,“宝龄,你也多吃些,吃完早点去歇息,明儿还要早起。”
宝龄抬起头,只见顾老爷眼神中仿佛含着一丝她曾熟悉的关切,却只是一掠而过,那目光早已错开了去。若在一个多月前,听到这番话,宝龄肯定是笑意盈盈的应了,心底还会暖洋洋的,但这一刻,她竟有些无法确定,是自己眼花,或者是别有深意。这个最先叫她长生了亲情、真实的感觉到家庭的温暖,从一开始,她便认定了最可依赖的人,她竟看不清,他此刻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
宝龄长长的舒了口气,靠在床榻上,招娣见她默不作声,小心翼翼的端来水盆为她梳洗、更衣,有匆匆出去。
宝龄的手指绕在胸前的发丝间,只听招娣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大小姐,太太与二小姐来了。”
宝婳安静的坐在阮氏身旁,眉眼低垂,听见过道里传来的脚步声,才飞快的抬起头来,而一旁的阮氏已站起来:“宝龄!”眼底是说不出的担忧和歉疚,只唤了一声便哽咽无语。
宝龄脚步微顿,缓缓的压下心中的紊乱,知道唇边扬起一抹微笑,才跨进门槛去:“娘,宝婳。”
“宝龄——”阮氏双眸通红,想必这几日睡得极为不安稳,执起宝龄的手细细的看她,仿佛她要一去不回似的,半响才哑声道:“都是娘没用!你怎么这么傻啊孩子,还有其他的办法是不是,不需要这样,定是还有其他的办法……”
反反复复,絮絮叨叨,将宝龄一颗心也搅乱了。宝龄反握住阮氏的手,柔声打断道:“没有其他的办法,娘。要是有其他的办法,爹早说了不是么?”
阮氏耸起的肩膀顿时软软的跨下来,身子微微颤抖,茫然失措一般。宝龄暗叹一声:“娘,不早了,您跟宝婳先回去吧。”
宝婳一直默不作声,此刻却突然慢慢的道:“娘,我想跟姐姐单独说会话。”
一句话,宝龄微微一怔,阮氏眼底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随即疲倦的点点头:“也好,你们姐妹好好聊聊,我先回去。”
招娣送阮氏会瑞玉庭,阮氏走到门口停下来,朝屋子里望去,片刻回过头慢慢朝外走去。
屋里,宝龄挨着宝婳坐下来:“怎么了?有事要跟我说?”
见那双眼睛虽然有些睡眠不足的疲倦,却如山间的清风,并未一丝责怪怨恨之意,宝婳缓缓开口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宝龄面色沉静,故作轻松的反问道。
宝婳看了宝龄半响,幽幽的道:“我晓得,邵家提亲的对象,是我。”
宝龄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片刻才展颜一笑,“那又如何?你别忘了,我一向喜欢与你抢,何况,我是你姐姐,就算要成亲,也是我在你前头不是么?”
不是,分明不是这样的,从前的姐姐是喜欢与她抢东西,但却不一样。
她记得姐姐每次与她抢东西时,神情总是叫她看不透,有些阴郁、有些忧伤,好像她欠了姐姐许多一般,不会如同此刻一般淡然、释怀,仿佛什么都不计较。
宝龄见宝婳默不作声,只定定的望着自己,笑一笑,将她拦在怀里:“傻丫头,姐姐不在的时候,[奇·书·网]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你要养胖一点,别在生病,嗯?”顿了顿,她用很低的声音道:“有些事,过去的便是过去了,你、我,还有许多人,都要有个新的开始。”
这句话是同宝婳说,亦是同自己说。她想起那日在云烟小筑的梳妆镜前,她对宝婳说的那番话,彼时有很多事,她还不晓得,她只当那不过是一个鼓励,但此刻想来,对于宝婳来说,那无疑等于一句承诺。即是如此,那么,便当做承诺吧。她相信刚才的那句话,宝婳也会懂。
怀里传来温热的体温,宝婳顿时凝注。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几日与姐姐的亲近,的确有一大半是出于姐姐叫人看不懂的转变,而最重要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及笄那日,阮素臣对她说的那番话。
她什么都可以不在意,钱财、美貌、顾家二小姐的名头,但惟有那个人的话,她从来都小心翼翼的放在心里,她不知道这十几年里,自己曾说了多少句话,但却清楚的记得,从初见他的第一面起,他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如同那些玻璃珠,都深藏在心底。所以,她决定,要对姐姐好一些,亲近一些。这样,他便会高兴,他高兴,她便都值得了,如此而已。
而此刻,她却感觉从未有过的感动与难过,慢慢地将手环住宝龄,如同敞开一角的心扉完全打开,一滴泪忽的滚落下来:“姐姐、姐姐……”
这一刻,她是真的将眼前的人当作了最亲的姐姐,甚至,有些东西,她竟一时也放了开去。她甚至想,永远这样也挺好。只是,她并不知道,很多事,总是难以预料的。
宝婳在宝龄怀里竟是睡着了,直到贾妈妈来接她回去,宝龄才缓缓舒了口气,望着被沾湿了一大片的衣领,心里微微有些酸涩,睡了下去。
这一觉睡到天亮,她原以为昨夜定是转战不能眠了,未想到竟睡得挺好,仿佛是下了决心潜意识里强迫自己要休息全身心好好睡一觉一般。
一大清早,顾老爷便叫人抬来了两大箱子的东西,宝龄粗略看了一下,是一些日常用品,招娣又将她平日里喜欢或常用的东西一道放了进去,连生站在一旁,眼光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些东西,盯得招娣狐疑,盯得宝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才轻咳了一声:“你们都出去吧,我想歇息一会儿。”
大约不用出一个时辰,邵家的人就会来。
招娣垂着手退出去,连生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脚下一动不动的,跟生了根似的。对于这一次出行,连生似乎比宝龄更为紧张,或者说,在意。从宝龄一大早醒来,他便来了她的屋子,只是看着招娣忙里忙外,抿着唇,站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心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突然跑出去,不出片刻的功夫又折返回来,手心里不知攥着什么,依旧默默地看招娣做事。
直到此刻招娣走了,屋子里只剩下宝龄与连生两个人,宝龄朝连生看去,用眼光询问。
连生抬起头,乌黑的瞳仁折射着窗外投下的阳光,有意思灼热。宝龄的心不由得轻轻一颤,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见连生的眼帘很快的垂下来,低声道:“换洗的衣服,放在左边第一个箱子里,中间的箱子放的都是老爷送来的东西,一些常备的草药和平日里用来熏香的沉香屑放在最末的巷子里,上次拿来擦外伤的膏药,我待会儿也给你拿来放进去。”
连生说得很慢,好像生怕宝龄忘记一般,每多说一句话,宝龄的心便柔软了一分,喉头酸酸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柔声打断道:“好了,我知道了。”
连生卷曲的手指动了动,忽的飞快的走过去,握住宝龄的手,不知将什么东西塞进了她手心里。
入手微凉,很是沉甸,宝龄眉头微微一皱,摊开手心,待看清上头的物件时,不免愣了一下,继而惊讶的看着连生:“这……哪里来的?”
“未来这里之前,我一直戴在身上。”
宝龄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注视着手心里的物件,心里有些难受。那是一把桃木匕首,很小,却挺重。连生从前一直将它贴身带着,想必是用来防身用的。防人算计,防人……侵犯,或许,万不得已时还曾想过用来了却余生。
宝龄暗叹一声,低声道:“那是你一直带着的东西,怎么……”
“带在身上,以防万一。”连生闷声道。
以防……万一?宝龄错愕片刻,便心领神会,连生对青莲会存着难以磨灭的阴影,那份阴影自然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一年多生死不如的经历,自然,对那位九爷,便是充满戒备与惧怕。
而宝龄自己又何尝对这趟前途未卜的出行不曾担忧过?她手指捏着那把匕首,缓缓地、小心翼翼的放入怀中,再次抬起头时,宝龄唇边扬起一抹笑容,清澈、明亮,又若春风般温柔,一瞬间仿佛阴霾散去的初晴,“放心,连生,我会很小心,我会……安然无恙的回来。”
这是对连生的承诺,也是心底魔魔对自己的告诫。
连生的黑眸有几分动容,小小的光芒便将一双眼睛变得晶莹夺目,深深地看着宝龄,良久,“嗯”了一声,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却极为坚定:“我等你。”
门外,招娣的叩门声打断了屋子里的静谧:“大小姐,邵家的人来了,车子已到了门口,老爷吩咐大小姐准备准备,即刻动身!”
终于来了。
宝龄走到门口,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春风带着一丝四月独有的潮湿气息,浸入全身每一个毛孔,宝龄深深的吸了口气:“走吧。”
伍拾壹、应怜屐齿印苍苔
朱漆大门前,蒋氏带着鸳鸯与几个下人等候着,身后,是四个站成一排的黑衣人。望见宝龄,蒋氏踏着小碎步迎上来说:“快,还不将大小姐的东西搬上车去!”
一辆墨黑色的旧时轿车,停在门口,宝龄仿佛在哪里见过,蒋氏一开口,身后的下人刚要行动,却见那四个黑衣人已抢先一步,上前将一箱箱的东西搬上车去。
蒋氏一愣,撇撇嘴,扭过头来朝着宝龄道:“老爷和太太心里总归不舒服,就不来送你了。”见宝龄并未说话,目光一斜,叹息一声,“二娘也知道你堵着呢,你此去可玩玩要小心,外头终究不如家里头,哪能处处顺着你,倒是你也该顾及着我们顾家的名声,别出了乱子就好。唉,嫁谁不是嫁呢,女人哪,不都是这样?”
分明是惋惜与却说的词,却偏偏有那么一丝不以为然,宝龄几乎已懒得与蒋氏做门面功夫,乘蒋氏唠唠叨叨之际,极为用心的将那几个下车来默不作声搬东西的人打量了一番,清一色的黑衣,俱低着头,动作迅速而极有次序,宝龄看了一会,略微失望,其中并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或者有一点印象的。
再多的东西也会搬完,蒋氏在一旁“不经意”的提醒道:“大小姐,该上车了。”又“好心”的加了句,“若是在那边少了什么、需要什么,只管写封家信回来,二娘一准立刻给你寄去。”
宝龄暗自冷笑一声,向身后望去。碧云天下,顾府白墙黑瓦、层台累榭,她沉默许久,便转身上了车。
车里出了一个司机,并无其他人,而那四个黑衣人自车开走之后便垂手而立,远远目送车子离开
宝龄将坐姿调适道最为舒适,才开始从后视镜里打量司机。四十开外的年纪,长得极为普通,属于那种放在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的类型。一双眼睛亦是专注的盯着前方的路,自宝龄上车道开出一段路,目不斜视,显然经过良好的训练。
这一类人,更难打开缺口。
宝龄将全身微微放松,露出一丝随意的笑,开口道:“这位……师傅,怎么称呼?”
听到身后的询问,邵忠从后视镜里略微一看,不着痕迹,多年的历练,已让他养成纵然要观察一个人,亦可不动声色的本事,然而,这一刻,她却微微有些掩饰不住的惊讶,片刻却将心底的疑虑压下,一丝不苟的道:“顾大小姐管我叫忠伯就是。”
那讶异的神情只不过一瞬,就连坐在身后的宝龄亦未察觉,沉默片刻,笑一笑,仿佛随意地道:“忠伯,去平江邵公馆,还有多少路程?”
这一次,忠伯的眉梢再也忍不住的挑了起来,定定的从后视镜里看着身后的这位小姐。她唇角含笑、眉目清澈,不似是开玩笑或者演戏。然而,又怎么会问出这样一番话来?
她一上车时的安静就叫他有些不解,但彼时他还以为她不过在压抑心中的怒火罢了,他原以为她一脚踏上车便会克制不住的质问他,他亦想好了一套说辞,但这套说辞此刻看来竟像是全然无用了。一时间,自喻平素老练稳重的他居然有些难以揣测身后女子的心意。
宝龄的目光并未离开过忠伯,此刻心思不觉心微微一动,怎么,她有哪里说错了话么?她暗自将前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不过是普通的寒暄,仿佛……不至于出错。难道,是她表现的过于平静了?应该胆战心惊、惶恐不安?
待宝龄再抬起头来,却听忠伯用一种平稳的语调道:“不远。半个时辰,顾小姐若是疲累,可以稍作歇息片刻,待到了,我会叫醒小姐的。”
好像是要终止这场对话。宝龄吐了口气,靠在椅垫上。一时间,车厢里静谧无声。
……
忠伯倒估计的很准,约莫半个时辰左右,轿车便拐入了一片深幽的法国梧桐树荫下。新浇的水门汀路一直通向进深的宅子内。
宝龄举目望去,四幅宽的小洋楼,错落有致,红白相间,连砖瓦亦是红色的。园子里种满了各种叫不出名来的巨大植物,一片绿意葱葱、春日盎然。虽比不上顾府幽深庞大,但楼台、雕刻处处显示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中西合璧,别有一番风味。
早在那片梧桐树荫下,宝龄便有一种时空错位的幻觉,仿佛来到了旧上海的法租界:贝当路,亦是如今的衡山路。前世她下班之后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坐在衡山路上的露天花园里,点上一杯咖啡,打开文档,看着那些年龄各异、肤色各异的男男女女自身边匆匆而过,随心所欲的猜测他们身上的故事,胡乱的写上点什么。
轿车转眼间到了那巨大的铁门前,微微一停,便有人来开门,那人一身白色的短打,显得皮肤更为赤黑,竟是个印度阿三,亦是低眉顺眼,不曾朝里头看上一眼。轿车径直朝里头驶去,直到到了那栋小洋楼前,才慢悠悠的停下来。
忠伯迅速的为宝龄打开车门:“顾小姐,到了。”
宝龄有那么一阵恍惚,缓缓的跨下车去,环顾了一圈四周,又看向忠伯:“你们九爷在哪里?”
忠伯一愣,见她神情间并无要兴师问罪的姿态,只是有些好奇,心里的迷惑更甚,言语间却没有丝毫流露出半分来:“九爷吩咐了,带顾小姐去二楼的花厅。顾小姐的行礼我会叫人先送去房里。顾小姐,这边请——”
柔软细腻的波斯地毯一路铺到了前厅,宝龄只觉得脚下像踩了棉花一般,有些恍惚的不真实。当跨进大厅的那一刻,她又有些出乎预料。原以为九爷那般身份的人,住所总是奢华无比的,但纵观全厅,却极为简洁,甚至……空旷。摆饰一目了然,但似乎每一样细小的物件都那么敲到好处,不张扬,却透着内敛的尊贵。深紫檀的家具、巨大的西式靠椅、落地古钟……除了门口那条花纹颇为繁杂的地毯,其余似乎是清一色的黑白色调。
宝龄不知怎么就想起前世随意搜索百度知道,看到有人提问,喜欢黑白的人属于什么性格。当时的答案是:喜欢黑白的人冷静沉着、思维缜密,不宜有情感起伏,绝对属于理性大于感性的人,还……颇为固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宝龄跟着忠伯沿着褐木楼梯而上,脑海里一人的身影像是投在水中,缓缓地浮现出来,似乎……真是个捉摸不透的人。九爷?她微微蹙眉,却已跨上最后一层阶梯,到了二楼。
最中央有一扇门微微敞开着,宝龄缓缓的走进去,每走一步,便听到鞋跟在光滑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才响声,身后卡兹一声,门不知何时被人关上,忠伯亦不见踪影。她徐徐望去,花厅一侧的阳台上,一双修长的手正捏着茶盅,轻轻一晃,夹杂着光晕的落地玻璃让她有些睁不开眼,然后,听得一个声音道:“来了?”
话语颇为随意,如同山间清风一般,宝龄的心却陡然一沉,绕在心头许多天的疑惑,终于找到答案。
宝龄一动不动的看着他慢慢地站起来,一袭再简单不过的家常袍子,细看之下,却在阳光下折射出暗暗的纹路,随着他站起来,缓缓散落,如流水行云一般,倾泻而下,没有一丝褶皱。
唇边似笑非笑,漆黑如墨的眼睛却是温柔如水、高雅清澈,他浸在阳光下,遮住了大半的薄光,明亮中分明是刺眼的妖娆,淡影里却又叫人有种小堂深静、满院春风的寂寥。
宝龄直直的望着他,直到他走进来,走到阴影中,她才眨了眨眼,感觉眼球不再那么刺痛,才微微抬起下颚,一个字一个字的道:“我改称呼你为邵颜、少公子,抑或……九爷?”
邵九淡淡一笑:“顾小姐喜欢,哪一个都无妨。”
沉静平淡的一句话,仿佛那几次邂逅都并不曾出现过。宝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为好,良久才道:“九爷邀约,原本应是家妹前来,只不过家妹体弱多病,所以,我这个做姐姐的代她前来,九爷莫要见怪才好。”
既然邵九打太极,她也便先走走过场,对提亲只是只字不提,只当做客亦好。
“哪里,顾小姐肯来,蓬荜生辉。”邵九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不妥的神情,温柔而真挚,真如以为好客的主人。
各自客套寒暄一番,邵九道:“我先带顾小姐去看看卧室,坐车也是极辛苦的事。”
宝龄缓缓吐出一口气,微微一笑:“也好。”
邵九为宝龄准备的卧室亦在三楼的北厢房,一打开门,便有一股淡淡的沉香味扑面而来,宽敞明亮的房间,纤尘不染,别致的格局叫宝龄不觉眼前一亮。
四周是几乎可以当做镜子来用的大理石,而中央却铺就了一层高高的木质地板,木质地板上,一张古色古香的床榻垂着珍珠白的帘帐,床单亦是清一色的白,仿佛是某种奢华的丝缎。床边,是一只精致小巧的梳妆台与落地衣柜,对着床头,有一扇窄窄的雕花小门,通向外头那拱形的阳台……而宝龄带来的那三个大箱子,此刻正整整齐齐的摆放在衣柜边。
目光一点点的扫过去,宝龄不得不承认,这间卧室的风格,是她很喜欢的那种,而那周遭弥漫的沉郁而不俗的香氛,与她在顾府闺房中的一丝不差,亦让她对准备这一切之人的细心有一丝动容。
她偏过头去,邵九正靠在门边,从容而随意:“顾小姐可以小睡一会儿,有什么需要,出门右转楼梯口便有人,晚饭前,我会叫人来喊顾小姐。”
不急不躁,云淡风轻,让宝龄一肚子打好的腹稿生生的咽了下去,半响,她笑一笑,也好,反正时日很多,她可以慢慢耗。
一念至此,她点头道:“九爷请便。”
门被轻轻一带,宝龄听到一阵踢踏声,仿佛什么东西轻滑过大理石,摩擦地面的声响。侧眼望去,她的目光便落在那个背影上。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一丝散漫,经过一株盆栽,苍绿的枝叶不经意的勾起他宽大的衣摆,一绿一白,脚踝下,是一双深色的……木屐。
宝龄忽然想起一首诗。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伍拾贰、请君解惑
宝龄自然不会真的小睡片刻,纵然她真的有些累了,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关上门,她回过身,将屋子里的一切细细的打量了一番,然后,目光落在那三只红木大箱子上,蹲下身去打开来,将东西一件一件的取出来,又放回去,她不晓得这一住要住多久,但她打心眼里并不希望太长,所以,也并未有搬家般的将东西放入出轨的打算。到了第三只箱子,她一眼便看到那瓶外敷的药膏,是临行前连生放进去的,准确来说,这瓶药膏并不是连生的,而是阮素臣的。她想起未出门前,连生深黑色的眼睛注视着她的箱子,慢慢的说的那番话,唇边不觉露出一抹笑。
整理好箱子,宝龄打开抽屉与衣柜,统统看了一遍,抽屉里整齐的叠放着几本书,都是些姑娘家喜欢的诗集,她随手翻了几页便放了回去,而衣柜里的东西却叫她有些诶惊讶。
衣柜里密密麻麻的叠挂着格式的衣裳,有旧式小姐颇为中意的衫子,盘扣、梅花扣,对襟、斜襟……也有时下比较时髦的旗袍,丝缎的,乔其纱的,或天鹅绒。最底下的一排,摆放着几双鞋,与衣裳搭配,有平底的绣花鞋,亦有洋人传过来的高跟鞋。
前世的韩剧里经常会有这样一件公主般的卧房,宝龄未想在这里遇到。
宝龄选了一件水红色乔其纱的旗袍往身上一比,指尖恍惚间还传来一丝温度,竟是无比的合身,就连腋窝下的裁剪也十分得当,多一寸太大、少一寸则太小,仿佛量身定做一般。
那几双鞋,亦是如此。
一时间,宝龄蓦地有种异样的感觉,捏着那身旗袍定定的站住,知道身后传来轻微的叩门声,她才会过神来,应了一声。
来人是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鹅蛋脸、丹凤眼,容貌算不得出众,瞧着却是很顺眼,她瞧见宝龄手中的旗袍,仿佛了然的一笑:“小姐可是要更衣?”
宝龄将旗袍放下:“你是……”
那少女似乎怔了怔,才道:“奴婢拾巧,爷叫我来服侍小姐。小姐若有什么需要,只管与奴婢说。”说罢,一双清澄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望住宝龄,闪过一丝迷惑。
宝龄也正好奇的盯着拾巧,自然将拾巧的神情一一收于眼底,她微微皱眉,再一次看去时,拾巧已是一脸乖巧的笑意,在看不出热河端倪来,于是她只好问道:“拾巧……现在是几时了?”
“小姐可是饿了?”拾巧道,“爷准备了晚宴,小姐舟车劳顿,可是先沐个浴再过去?拾巧替小姐更衣梳洗。”说罢,已张罗开来,好似认定宝龄会同意似的,而那神情语气间仿佛带着一种熟稔与微微的……暧昧,叫宝龄一时有些怔愣。
难道这里的人吃饭前都有要洗澡的习惯?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宝龄确实很难拒绝洗澡的诱惑,没有什么比洗澡更能消除几日来的疲惫,她也的确需要整理一下,倒不是要清理身体,而是让一颗心冷静下来。只是,即便浸泡在温暖的水中,她恐怕依旧无法让自己放松下来,何况,这里是邵公馆,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地方、直到此刻,她还未卸下一丁点的防备。
沉默片刻,她摇一摇头:“不用了。”
拾巧眉宇间掠过一丝诧异,随即道:“那小姐可要更衣?”
宝龄的眉头已拧在一块儿,这个叫拾巧的丫头,似乎过于热情了些。一顿饭,难道,隆重到非要沐浴更衣才能参加?
宝龄再次摇了摇头:“不需要沐浴,也不需要更衣,我现在就可以走,麻烦你带路。”
拾巧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只见眼前的女子宽阔的额头前,浓密的刘海用一只再简单不过的发簪撸到耳后,容颜变得清晰,曾经在拾巧心底的轮廓仿佛清晨湖上的雾气,被风轻轻吹散,叫她一时难以确定。她忽然想起适才在门外看到忠伯微微迷惑的神情,此刻想来,竟亦是满肚子的不解,但她终究是个伶俐的丫头,只不过一瞬,便妥帖的笑道:“既然如此,小姐请随我来。”
拾巧又是叫她沐浴、又是叫她更衣,宝龄原以为晚宴必定是隆重的,他出屋子前心里还做了一番准备,却没想到,这所谓的晚宴,只是在二楼花厅一侧的小阳台上摆放了一张小圆桌罢了,而主人与客人,加起来亦不过两个人。
一个自然是宝龄,而另一个,便是这邵公馆的主人。
坐在阳台一侧,几乎可以将邵公馆的景色通通纳入眼帘,这本是极为赏心悦目的事,但宝龄此刻却根本无暇欣赏风景。因为,眼前这个人比风景更值得她“用心”。
宝龄望着邵九,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容貌比不上阮素臣,就连连生似乎也略胜了一筹。然而却又种无与伦比的秀丽,眉毛是远山般的淡然,乍一看仿佛高雅而柔软,眉峰却隐约透着一丝清寂。瞳仁是纯粹的深黑,深得犹如万籁俱寂的星空,无穷无尽的天宇,似乎只要多盯上一会儿,便有一种要被吸纳进去的感觉,肌肤白皙的几近透明,唇色很淡,微微弯起时,却又有几分鲜艳潮湿的红。
如此近的距离、又安静的端详一个人,那人的情绪似乎不可以再错过什么,她与他见面不是头一次,甚至已有好几次,然而,这一次,宝龄却比前几次愈发不敢确定。无论是远看还是近看,他几乎都是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的,这样的人,与蒋氏口中的“小魔王”,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在她如此直勾勾的眼神下,他亦是悠然自若,清雅的仿佛山涧的清流,又若天边的一朵云彩,扬起眼帘,与她对视,眼底尽是一片温柔之色,指了指桌上的一碟盘子里的东西道:“这是附近的西餐馆子里最出名的果子酱蛋糕,顾小姐尝尝。”
宝龄没有说话,亦没有动手去拿蛋糕,她并不是纯粹来吃饭的,若是吃饭,恐怕还是一个人来的自在些。她沉默许久,开口道:“有些事若我不弄清楚,恐怕再好的蛋糕也吃不下。”
宝龄原本想,既然邵九不开口,她便也不问,可是她终究还是按耐不住,况且,他隐瞒身份在前,不管是不是刻意,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但她被糊里糊涂的蒙在鼓里,换做任何人,也应该有所表示吧?她若不问,反而显得另类了。
邵九的双眸只是微微一眯,并未流露过多的情绪:“顾小姐想知道什么?”
宝龄目光注视他,沉默片刻:“你是青莲会的掌舵?”
“顾小姐已经知道了。”邵九微微一笑道。
“我们见过不止一次,我记得我曾经闻过九爷是不是商会的人,九爷并没有否认。”
“我也并未说是。”慵懒的眼睛一眨,含着一抹笑。
好吧。宝龄吸口气,那一次她的确问过他是不是商会的人,他并未否认,但也……并未承认。当时她却以为他是默认。
“九爷自然不是商会的人。”宝龄顿了顿道,“那么那一晚……九爷又怎么会在顾府出现?”
“为了玉面虎。”邵九道,“我追踪玉面虎,正巧到了贵府。”
宝龄点点头,这的确也是个理由,只是……“既然九爷追的那么辛苦,为什么又让玉面虎给跑了?”
“顾小姐有所不知。”邵九淡淡的道:“此人狡猾得很,何况,我当时被困在小姐屋子里,若贸贸然追出去,怕是坏了小姐的名节。”
宝龄一时无语,半响才道:“那么,这一次的事,又是怎么回事?”
“顾小姐是说,向二小姐提亲?”漫不经心的一问,他笑一笑,还未等宝龄回答,忽然支起半边身子,流动的眼眸如一块宝石,“若我说,我本想提亲的人是大小姐,只是底下的人弄错了,才闹了个乌龙,顾小姐信不信?”
不信,当然不会信。除非……他手下都是些蠢材。宝龄回望过去,却不由得被他潋滟的颜色盯得一颗心陡然飞快的跳动起来,良久才平复情绪,微微一笑:“我也很想相信,只不过九爷的说辞是在让我难以相信。”
邵九慢慢坐回去,轻轻一笑:“的确,不是个叫人信服的理由。”手指随意的绕着银质的勺子,缓缓开口道,“这是我与令尊的一个约定。”
“约定?”宝龄微微一怔。
邵九点点头:“令尊好像要做些什么事,是顾小姐不能在场的,当堂而皇之的支开顾小姐,除了顾小姐不一定会照做,恐怕别人也会起疑,所以令尊便来拜托我。”
果真……如此。这个念头宝龄曾经也想过,但从邵九口中如此清楚的说出来,却令她一时又有些困惑。顾老爷究竟要做什么事?又为何要将事情弄得这么……复杂?
她抬头看邵九,邵九笑一笑,仿佛猜到她心中所想,淡淡道:“至于顾老爷要做的事,我也不知道。”
“那么九爷呢?”略微失望过后,宝龄问道:“九爷又为何要答应我爹?”
经过这么多事,若她还以为他天生乐于助人,那她便真是白痴了。
邵九偏过头,凝望着她,漆黑的瞳仁波光流转,笑道:“青莲会需要一个干净的背景。”
只一瞬,宝龄便领会到了邵九的意思。
与她之前想的基本相同,无论是黑道白道、行商做官,都与利益脱不了干系,利益无非就是钱或权,自然,钱是本钱,权是重心。青莲会这样庞大的帮会,不会缺钱,既然如此,要的便是权,或者说,一件能摆上台面的外衣。
那些武侠小说里,不是还有邪教巴巴的拼了老命也要成为武林正统么?大约就是这个道理。
而顾老爷呢?除了此次目的不明的约定,宝龄还听说过南方有大半的码头漕运都掌握在青莲会手中,若与青莲会结交,生意往来是不是也更顺畅些?这估计也是阮家皇朝喜闻乐见的。
大抵帮会与官府的来往,便是如此。各自取其所需。
伍拾叁、人心论
宝龄碎还不晓得顾老爷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与邵九有了约定,日后也不知是福是祸,但她亦深信顾老爷并不是一个冲动、糊涂之人,顾老爷做出这个决定,想必是审时度势、权衡之下的结果。所以,另一个问题便变得更为关键,那便是:她在这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既然顾老爷是有心支开她,他要做的事也必定与她有关,否则便是多此一举。究竟是什么?
“九爷的意思,提亲之事不过是个幌子?”半响,宝龄仿佛确认般重问了一遍。
“是,亦不是。”邵九柔声道:“顺水推舟而已。”
顺水推舟?宝龄眨了眨眼,顺水推舟是指婚事?亦或是其他的事?指顾老爷、亦或是他自己?或许,这四个字的含义,还要更为深刻。
若顾老爷原本就存了想支开宝龄的念头而与邵九有了协议,那么邵九一开始提亲的对象是不是便应该是宝龄?而不是宝婳,或者,邵九像宝婳提亲,原本也是约定中的一项,因为宝龄的介入,所以便顺水推舟改变了方向。
若是如此,这个计划应该很早便开始了,早到什么时候呢?宝龄忽然想起顾老爷莫名的转变,心中陡然一怔,紊乱的线索绕在心头,却如同一团打结的毛线,越是想理清,却越是混乱。良久,她甩了甩头,索性暂且抛开,凭她此刻所掌握的事,根本无法解开答案,即是如此,何苦苦苦思索?一念之间,眉心缓缓的舒张开来,沉默片刻,她缓缓的道:“那么,我要在这里住多久?这段时间里,我又该做些什么?”
只见轻敲杯沿,邵九一直注视着眼前的女子,她仿佛思考的极为艰难,眉宇间流露出困惑的神情,却在片刻间又全然敛去,只剩下一片清朗。她不该思索,在她脸上不该有这样的神情,她应该欣喜的顾不得其他,亦或是怒气冲冲的质问他一切……总之,不该是如此刻这般……困惑下却依旧保持压抑的平静,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生生的压了下去,是一种强烈的克制感。他更未想到她竟会问出一个他始料未及的问题来。一瞬间,他竟有些不确定,眼底亦流露出一丝思索,只是与她一样,情绪在须臾间便已隐去,甚至比她更为不着痕迹。
这段时间,她要做什么?邵九唇角微微扬起:“什么都不用做,既然是不确定的事,做什么都没用,顾小姐不妨当做长假便好。清明过后便是谷雨,梅子黄时雨,此处的雨景,比之顾府,或许别有一番风味。”
宝龄抬起头来,邵九正望向窗外大好的春光,眼中一片恬然之色,她忽而展颜一笑:“九爷说的不错,梅雨过后,便入了夏,真是白白辜负了这大好春色。”
不确定的事,想太多,亦无用。那么,她便坐在这小舟之中,暂且静观这掌舵的两个人,静观这风水流向,要将她推去哪里。并非随波逐流,只是,纵然此刻,顾府中所有的人之中,她内心深处最为信任的,还是顾老爷。那是一种直觉,无论这种直觉来自于她短短几个月与顾老爷只见的相处,还是这句身体潜然存在的感觉,又或许这种直觉并不准确,但她依旧像相信一回。
宝龄目光转向跟前精致的西式碗碟中那几块糕点,蛋糕上缀着两颗樱桃。她记起前世有一个习惯,便是吃水果蛋糕时,喜欢想将上头的水果挑出来吃掉,犹如一道开胃菜,再吃蛋糕时,舌尖便会残留微酸的气味,将蛋糕的甜腻感化去了几分。
宝龄迟疑了一会,终究只是笑眯眯的拿起那把银质的刀叉,缓缓切了一小角的嫩黄色蛋糕。蛋糕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比之她在现代高级西餐厅吃的那些,竟是丝毫不差。她已是尽量小心翼翼,却依旧感到唇边沾了些许奶油,伸手想从怀里取帕子,却不想一时找不到,大约是忘在了顾府,这段时间里,她虽大致还保持着原来的习惯,但也被顾大小姐同化了不少,比如吃饭时,招娣便早已准备好了巾子帕子的递过来让她擦嘴,所以形成了习惯。她寻了一遍,有些无奈,刚想索性伸手去擦,却不防眼前递来一块帕子。
白底色的放帕,只在角上简单的有些浅灰色的条纹,还带着一丝体温,鼻尖传来那种特有的薄荷烟草味,宝龄心蓦地跳了两下,却听得门外忽的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有人禀报:“爷,裘堂主来了,有事求见爷。”
宝龄一愣,便听得邵九淡淡道:“叫他进来。”
门外的听差似乎迟疑了那么一下,脚步声便远去了,不一会,有人叩门,邵九道了声:“进来。”宝龄便瞧见一个五十开外的男子缓步进来,模样极是威武,一开口,更是声若洪钟:“九爷……”目光随即落在宝龄身上,暗暗诧异,却似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打量,只用余光瞧着。
邵九已开口道:“裘叔可用过饭?不如坐下来随意吃些。”
那裘堂主本是有一肚子的话,此刻见了外人在,倒也不好说,只道:“谢九爷,我吃过了。我有几句话想与九爷单独说说。”
适才有人禀报时,宝龄本已想告辞,却不放邵九似乎并不在意,依旧是散漫的模样,此刻一听这位裘堂主的话,更是已准备起身,却听邵九笑道:“无妨,有什么话就说吧,顾小姐不是外人。”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别扭,果然,裘堂主犀利的目光朝宝龄扫来,宝龄一时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想了想,还是重新坐了回去,目光转向窗外i,露出一种“你们谈,我什么都听不见”的姿态来。
而裘堂主心里想的却是:原来这一位便是九爷近日提亲的顾大小姐,顾家别说在苏州,在整个江南亦是赫赫有名,身后又有那一家撑腰,若是邵顾两家联姻……他的眉头不觉微微拧了起来,抬头见邵九仿若漫不经心的望着自己,心里不觉咯噔一下,暗道自己大意,这位小主的心思可不一般,若是被他看出什么来,他心一沉,却终究是老江湖,面上波澜不惊的道:“九爷,大和帮的人屡屡在咱们地盘上闹事,安子派了人恐吓那些工人伙计,使得那些人无法安心干活,有的,已偷偷逃了出去,大和帮这样做,摆明了是挑衅!”
邵九略一沉吟:“确定了是大和帮的人做的?”
裘堂主哼了一声,“除了大和帮还会有谁?何况,我底下的兄弟亦看见那帮前来捣乱的人种有一个是大和帮黑虎堂的手下。大和帮的人最近是越来越嚣张了,前年海上拦截一事,去年西关码头一事,那些事发生之后,十三堂堂主都与九爷商议过,按照如今的形式来看,咱们只要计划周详,便能并了大和帮,只是九爷却迟迟不作决定,如今这一次是明晃晃的冲着咱们来的,九月,若在这么按兵不动,怕是底下的兄弟也有异议,恐难以服众啊!”
半侧的脸浸在阴影中,邵九微微一笑:“按裘叔的意思,该如何做?”
裘堂主说话时一直观察邵九的反应,此刻看不透他的态度,试探的道:“我得到消息,过几日是大和帮陆爷的六十岁寿辰,到时定是人来人往,应顾不暇,不如,咱们乘此机会,将十三堂的弟兄们聚集起来,来个措手不及!陆爷肯定没料到咱们会突然动手,道士疏于防范,怕是能一举拿下。”
“哦。”邵九淡淡的应了声。
裘堂主看不透邵九心中所想,又被他淡漠弄了有些光火,不觉提高眉毛,不阴不阳的道:“九爷到底意下如何?若是老太爷建在,如今怕是早已没了什么大和帮,怎还会等到今日。”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意思却再清楚不过。宝龄不觉望向邵九,邵九神情间几乎没有一丝变化,秀丽的眉峰甚至没有动上分毫:“如此,就按裘叔说的办,只不过,大和帮存在亦非一朝一夕,必有他过人之处,这件事要谨慎,不能出一丝纰漏,我接手青莲会不过五年,经验尚浅,裘叔跟着家父这么多年,这件事就交给裘叔全权处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裘堂主纵然是老江湖,但听得这句话,亦是受用,而神情间流露出一丝喜色,却似乎并非那么简单而已,只是他掩饰得极为小心,立刻躬身道:“如此,九爷慢用,我得会一趟总堂,先告辞了。”
“裘叔慢走。”邵九拿起茶盅,缓缓的喝了一口茶。
待裘堂主走后,邵九朝宝龄微微一笑:“叫顾小姐见笑了。”目光落在别处,微曲的睫毛覆盖眼眸,将眼底的那潋滟的光芒一一掩去,竟给人一种寂寥之感,语气随时透着随意,却有一丝微微的嘲讽:“这群人,都是跟着贾府枪林弹雨、刀口舔血的过来的,在他们心里,我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罢了。”
宝龄回过头,心中不只是个什么感觉,亦不知该说些什么,良久才道:“听说青莲会已是近百年的历史,从前朝时便已存在,九爷子承父业,底下难免会有些功高盖主、不服气不甘心,或仗着自己的老资格摆元老架子的,连大宅子的下人丫鬟都分三六九等,拉帮结派,又何况偌大一个帮会?”
邵九凝视宝龄,道:“那么,依顾小姐看,我该如何做?”
宝龄本事随口应景的一说,却未想到邵九居然问起她来,神情像是极为真挚诚恳,一时有些犯难,半响才斟酌着开口道:“天底下的事,唯有人心最难测,我只不过一介女流,哪里懂得那么多?若能看懂,怕之前也不会信了九爷是商会之人。何况,九爷心中怕是早有决断,又何须为难我?”
一个不过二十左右的少年,便能统治一个大帮会近五年,而且从舆论来看,名声还不小,邵九的手段她可想而知,又见他适才对那裘堂主虽仿佛谦虚有礼,但亦是从容不迫,可想而知,心中早有谋算。
他都无法看清,她又怎么看得清?就连他,她亦是雾里看花终隔一层。宝龄不免有些为那位裘堂主唏嘘,只不过,那是别人的“家事”,她是客,不该说的不说,不该所的不做。
宝龄的一番话,邵九心中似有些动容,片刻却笑道:“夜深了,顾小姐若有兴趣,睡前可在卧房的露台上小坐片刻,今日晴朗,可以看到满天的星辰,若过几日下雨,便没有那么好的机会了。”
两人对视,目光仿佛胶着在一起,随即错开,彼此轻轻一笑。
待宝龄走后,邵九起身站在露台上,满天的星辰将他的眼眸照得更亮,脑海中掠过那双清亮的眸子,与她适才切蛋糕时的模样。
手法很熟稔,用力亦很匀称,叉子轻按蛋糕,刀徐徐切下,几乎没有留下屑沫,一位旧式的小姐,怎么会……
还有……刚才那一番话。
唇角一扬,他轻笑开来:真……有趣。
伍拾肆、清风拂面毒入骨
邵九说的没错,邵公馆的夜色,与顾府亦是不同。
顾府仿佛一只高高的笼罩,高墙深院鳞次栉比,那一方星空,便只是天井上方小小的一个方块而已。而邵公馆的星空,却是绵延无边的,仿佛一块铺展的织锦缎,浅处光晕般的水蓝,深处却近乎灰紫色,连着园子里那片湖,漫天的繁星更像是落在湖里,一伸手,便能触碰到。夜色中的邵公馆静谧无声,望不见人,白天春色曼妙的府邸,此刻竟给人一种满身清寂的感觉。
宝龄站在露台上,长长地吸了口气,望着那忽明忽暗的星辰,陡然间不知怎的,竟觉得像是一个人的眼睛,不似阮素臣般宁静,亦不似连生般张扬,如同星辰一般,分明亮到极致,深深望进去时,却又看不清。
顾府的一切,到了此地,竟仿佛离得很远。
……
深夜的顾府亦是一片宁静,然而这宁静中像是隐约藏着什么,高墙黑瓦将一片明亮的天空遮去一大半,此刻已近子夜,瑞玉庭里,却依稀有一丝光亮。
阮氏临窗而坐,案上的烛台闪烁着细微摇曳的光芒,阮氏苍白的容颜,便也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已近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只要不至于病得要躺在床上,她便习惯坐在这小窗前,望着窗外,分不清是看窗外的景色,亦或是在等一个人。然而,来来去去的,也不过是贾妈妈与几个下人而已。哪怕那一次,她几乎难产,痛得快要失去知觉时,睁开眼,亦未看到期望中的那个人。
是多少年了?这一晃,便已十几年,却仿佛还是昨天,脑海中依旧清晰的记得,大帅府闺房中的那扇小窗前,他缓缓走过,见了她,他笑得文雅,眼中却带着一丝桀骜,他说,阮小姐,外面春光这样好,为何要呆在屋子里?
彼时,她不过豆蔻年华,因为身体的羸弱,几乎很少踏出这园子一步,从小到大,除了表哥,亦未见过任何名陌生男子,然而,她遇到了他,只看了一眼,便慌乱的低下头去。这一眼,便是一生。满腹心事,从此便在心里生了根。
嘎吱一声,翠镯闪身而入,细碎的步子有一种压抑的慌乱,掩上门才低声唤了声:“太太……”
声音压得极低,阮氏却仿佛如梦惊醒一般回过头,苍白的容颜,映衬的眸子更为漆黑,声音有些恍惚:“什么?”
翠镯小声道:“太太,老爷午后出去了一趟,奴婢见他坐上了府里的马车,可那车夫不一会变回来了,奴婢打听了一下,说是老爷到了城里便下了车,说是有事要办,叫那马车夫先回来了,后来老爷回来了,却没有会仁福堂,却是去了……”
阮氏抬起眼帘,翠镯低低地说了几个字:“后园子里那片墓地。”
“今日是初几?”阮氏指尖一颤,漆黑的眼眸没有一丝光亮。
“四月初七。”
“初七、初七……过几日便是初十了吧?”阮氏忽的幽幽的道。
翠镯有些茫然,轻声道:“嗯,奴婢还记得,四月初八,也就是明日,便是大小姐的生辰,还记得去年,老爷请了戏班子热热闹闹了一整日呢。”
翠镯无心的一句话,仿佛将阮氏拉回了无边的往事中去,多少次,她恨不得忘记,那段往事却偏偏如生了根一般驻扎在心底最深处,如心底最柔软的那块肉上的一根刺,每每想起,便生涩的疼,疼得发颤。
初生的婴儿嘹亮的哭声、那个女人怀抱婴儿时恬静浅笑的神情,与他凝视那女人时,眼底掩饰不住的柔情……
阮氏静静的一动不动,良久,才披上外衣,缓缓走了出去。
夜凉如水,阮氏的眼眸在夜色中焕发一种异样的光芒。不,顾府的女主人,只有她一个,若是不能,那么,她宁可亲手毁掉一切。
仁福堂里,顾老爷静静的坐在那间密室里,知道阮氏推门进去,亦并未流露出一丝惊讶之意,仿佛置若罔闻。
阮氏的目光落在那间纤尘不染的小屋里,已是多少年了?这里,却依旧如初,仿佛连时光都格外偏爱,并未留下多少印记。阮氏似乎还能看到那沉静的女子,坐在床边,安静的纳一双婴儿的布鞋,一针一线,静谧无声,日光一寸寸移下西墙,那女子的眉目静的仿佛出尘一般,就连不速之客的突然闯入,她也只是微微抬头,那份恬静与淡泊,叫当时的阮氏几乎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阮氏缓缓开口:“老爷,怎的还未睡?”
顾老爷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阮氏身上,一寸一寸的扫过去,仿佛是第一次看到她,良久,站起来,慢慢靠近阮氏,平时犀利威严的眼眸中夹杂着无比复杂的情绪:“昔年的神医洛大师,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其中一个虚怀若谷,以救治人为本,人称佛手圣医;而另一个却专门研究各种毒为乐趣,甚至不惜以身试毒,更配置了一种剧毒无比的药,人称鬼手毒医,因为那种毒药,无色无味,死后亦无中毒迹象,即便是有名的仵作亦查不出来,故此,取名为:清风拂。只不过,十几年前,两人下了山便销声匿迹了。”
阮氏柔柔一笑:“老爷为何与我说这些?”
顾老爷望着阮氏,忽的说了一句极为古怪的话:“你房里的那缸鱼,是不是有该换了?”
心蓦地一沉,阮氏的笑停格在唇边,眼神若针尖:“老爷都知道了?”
顾老爷浓眉一掀,只听阮氏慢慢地道:“老爷想知道鬼手毒医的事么?那么,我便告诉老爷。”
“佛手与鬼手是同门师兄弟,他们的师傅洛大师却因鬼手心思过于阴冷狭隘,所以偏爱佛手,鬼手一辈子都想超过他那大师兄,于是便偏要与他作对,佛手救人,他杀人,佛手研制救人医病的药方,他便研究毒。洛大师往生之后,他们师兄弟各自下山,佛手跟随了当时的北地之王尹思庭,成了随军的军医,南北一战中,约莫是跟着大军陪葬了。而鬼手……若老爷是鬼手,会如何?”
顾老爷眼底精光一闪:“当时南北对立,战事一触即发,若我是鬼手,便应该投靠南方的……阮家。”
阮氏一动不动,静静的道:“只可惜十几年前,他用自己来试一种毒,也死了。”
“你与鬼手……”顾老爷紧紧地盯着阮氏,呼吸渐渐沉重。
“不算师徒,只不过,他当时是表舅的门客,念着表舅知遇之恩,又见我体弱多病,便教了我一些药学。毒能害人,有时亦能救人,而无意中有一次,我发现那清风拂,只要极小心的控制用量,居然可以缓解我身体的疼痛,那时候,我刚好初次遇到……”阮氏的目光移过来,竟有些朦胧的柔情,“老爷。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让自己好一些,再好一些,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刻而已,于是我便偷偷慢着表哥求鬼手叫我调配清风拂。”顿了顿,悠悠一笑:“只不过,我还未学到全部,鬼手便死了。这些年来,我只能自己琢磨,我不似鬼手,以身试毒,所以我只能用鱼缸里的那些鱼,来试毒。”
屋子里的空气似乎凝住,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闷,仿佛一张弦,绷紧到极致,就要崩裂。
顾老爷手指慢慢蜷缩起来,关节发出咯咯咯的声响,那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梅珊的死状,与当年一模一样,晓晴,是不是也是你……”
语调带着一种愤怒的沙哑,只说到“晓晴”两字时,顾老爷竟是放缓了语气,仿佛生怕惊扰了谁,那么小心翼翼,如火的目光中一流露出一丝伤痛。
“陶晓晴?”阮氏默默地将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却与顾老爷截然不同,是一种冰凉刻骨的寒意,“是啊,过几日便是陶晓晴的忌日了。”
“果真是你!”顾老爷瞳孔蓦地收缩,一手死死掐住了阮氏的脖子,“你这个狠毒的女人!”
“狠毒?”呼吸几乎停滞,阮氏的脸色愈发的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瞳仁中弥漫一抹绝望的灰色,唇角却缓缓扬起,“若说狠毒,我哪里及的上老爷半分,老爷莫是忘了当初做过的那些事么?陶晓晴活着心也死了,我不过是让她痛快些……咳咳咳……”
“贱人!”顾老爷怒极,猛烈的怒火与伤痛令他手下的力气越来越重,这些天来的猜测终于得到印证,为了这件事,他不惜大费周章支开宝龄,此刻,在这间屋子里,他要亲手做了了结。
“老爷,你杀了我吧。”阮氏的声音像是一个弦丝,细细的,却带着几分尖锐,双眸盯着顾老爷,一字一字的道:“若我死了,很快便有人将一封信公诸天下,告诉所有的人,之所以今时今日会有顾家,是因为什么。表面风光体面的顾家、满口仁义的大善人顾老爷,十几年前有做过什么?十几年的苦心经营被我一朝毁了,老爷就没有不甘?”
“你知道什么?”顾老爷似是无比震惊。
“那一日,你去书房与表哥说事,我忍不住想来看看你,结果,你们的谈话,关于当年那件事,还有你们之间的秘密协议,我都听到了。最重要的是……”阮氏忽的恍惚一笑,“宝龄亦会知道,她这位爹爹当初是如何负心寡情、背信弃义,为了名利地位,不惜做的那些事,还伤透了她娘的心,也叫她晓得,这十几年来,她所谓的娘,其实……”
“够了!”顾老爷怒吼一声,那只紧紧钳制着阮氏的手,却松开了几分,“瑗贞,这些年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亦成了我顾万山唯一明媒正娶的女人,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阮氏眼中弥漫起水雾,一字一字,哀怨凄厉,“我以为,你会知道,万山,你知道的!可是,你能给我么?能么?”
伍拾伍、一个约定
夜色中,顾老爷的眼底仿佛也有一丝无奈闪过,眉心微微隆起。邵九向顾家提亲,是他与邵九说好的一出戏。
顾老爷想起那一日,青莲会来信,附上了连生的卖身契,亦是卖给他一个人情。就如同当初他将玉面虎送去青莲会,随时凑巧,但焉能说,这并非两人心中所愿?
与宝龄之前的猜测相同,青莲会与顾家从无来往,青莲会是顾老爷那大舅子阮克心中的一根刺,这根刺扎得很深,若贸然拔去,怕是会伤及肺腑,故一时动不得,既然动不得,最好的办法便是使之软化,叫它无关痛痒,甚至顺着自己。但一来、毕竟官匪道不同,要来往,并不能无所顾忌、堂而皇之;二来,还缺少一个缺口、缺少一个契机。
如今,顾府与邵家的一来一往,便无形中形成了一个契机。
但宝龄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契机,表面上虽也顺着了阮家的意思,是阮家乐见其成的,顾家,此刻就如同阮家与邵家之间的一道桥梁,无需阮家亲自出面,很多事情便能通过阮家传达给邵九。但私底下,顾老爷内心深处却存着一层更深的打算。只是,此刻不能说、亦不能走漏一点风声,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事情怕是会变得无法收拾。
而顾老爷与邵九的见面,亦是怀着另一种心思。不断的试探、周旋,你来我往之下,顾老爷发觉一件事情,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左右的少年,果然并非一般的草莽流寇,风淡云轻的神情下,更远远是不那么简单。
只不过,正是如此,他才更放心与之谋划。他一直深信一个道理:没有永远的朋友,亦没有永远的敌人。他在商界那么多年,很明白利益的趋势才是最能促成关系,而那种关系,虽会随着利益的消散或变化而结束或生变,但在利益相同时,是最为稳固可靠的。
他更相信自己没有看错,那少年,绝不会只甘心做一个帮会头目那么简单。
而自己呢?顾老爷眸中流露出一丝微芒,这些年来,顾家的名声够大了,锦衣玉食,亦什么都不缺,旁人看来,他应该满足了,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需要什么。当年若非自己,阮家有如何能……
目标一致。浅笑试探间,顾老爷自信找到了那少年眼中相同的讯息。于是,便有了邵家向宝婳提亲一事。这算是帮忙,亦算是第一次的合作。
他这么做,只是想试探一个人。
其实没有人知道,当他看到白氏的尸身时,是如何震惊,因为白氏的死状叫他想起了一个人,一段往事;一个他刻骨铭心的人,一段他每每思及便痛不欲生的往事。只是,那震惊他掩饰得极为小心,几乎并未流露。所以,他请来白朗大夫查看白氏的尸身,白朗大夫说白氏脖颈上的勒痕并非致命伤,而像是死后造成的,最叫他吃惊的是白朗大夫状似无意的一句话,说起曾经的一种毒,叫清风拂,能取人性命于无形。他于是亲自去查,果然查到一些眉目:那制清风拂的鬼手,居然曾在阮氏未出嫁前,便在阮家做过一段时日的门客。
一切昭然若揭,但他深知那人心里若还有一丝在意,便是对宝婳。他开始转变,故意忽略宝龄,偏袒宝婳。果不其然,那人露出了藏了十几年的尾巴,她是巴不得宝龄代嫁,远远地消失吧?
叫他没想到的是宝龄,居然听了她的话回来找他,他虽是惊讶,但亦顺水推舟般“逼”宝龄代替宝婳,去邵公馆小住。宝龄若能离开顾府一段时日,他做一些事,也再无顾忌了。
她以为这件事要解决,会费一些时日,却没想到,她居然轻易地便承认了。就在刚才,他几乎抛弃了多年的沉着,就像个冲动的少年一般,想就地了结此事,直到听到她最后的那番话,他瞳孔才慢慢收缩起来,原来,她手里握着他的把柄,所以,她有恃无恐。
那件事,是他心底永远的隐秘……
一念至此,顾老爷的眼神随即变得冰凉:“你和我心中都明白,又何须再问。”
阮氏仿佛浑身最后的一丝力气都消失殆尽,却是笑了:“是,我早就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望着阮氏失魂落魄的模样,良久,顾老爷声音变得柔和了几分:“瑗贞,过去的事我就当没有发生过,只要你日后安分一些,做一个娘亲该做的,我又怎会亏待于你?终究,你是宝龄、宝婳的娘,是咱们顾家唯一的女主人,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哪怕日后顾家有了男儿,亦是如此。”
阮氏身后,还有一个阮家。此刻,还不到时候。更何况,那件事,她似乎全都知道……顾老爷盯着阮氏:这件事,他适才,的确过于急躁了。
阮氏亦凝视顾老爷,许久许久,眸中终像是掠过一丝感动,一字字道:“老爷,果真如此?”
顾老爷缓缓点了点头。
阮氏吐出一口气,慢慢的站直了身子:“老爷,夜已深,我服侍您睡吧。”
顾老爷淡淡道:“咱们亦许久未曾说过话了,今夜你就别回瑞玉庭了,在这里歇下吧。”
脸颊流露出些许红晕来,阮氏似是受宠若惊,轻轻走过去帮顾老爷宽衣解带,若此刻有人经过,应该会看到衣服伉俪情深的画面吧。
然而,顾老爷背过身去,眼神立刻变得冰冷,而阮氏在顾老爷转身的一刹那,眉宇间亦是浮上一丝异样的情绪。
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怎么可能?若今日一切都为撕破之前,他对她说这番话,或许她便心软了,但当他为了那个死了十几年的女人想要掐死她时,她心底最后一丝曾经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都化为灰烬般的泡沫,一颗心只剩下怨恨与绝望。以为她看不出他只是想暂时安抚住她,好守住那个秘密么?阮氏凉凉的一笑,心中默默道:顾万山,是你绝情决意在前,怨不得我。
……
梅实迎时雨,苍茫值晚春。四五月的天,一秒前仿佛才晴空万里,一个不小心便入了梅。
果然,不过一夜的晴朗,第二日吃过饭,天空便变了颜色,下起淅沥小雨来。邵公馆园子的池塘里,水涨了好几寸,漫过刚钻出芽孢的荷花,流到花圃泥地上来。雨滴打落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蜿蜒而下,不一会,原本明净的窗子,便蒙上了一层水雾。
宝龄隔着那层水汽望着烟雨朦胧的楼台庭院,指尖无意识的在窗上画出几个小圈圈。咿呀一声,拾巧推了门进来:“小姐,爷去了总堂,临走前交代,夜里会回来与小姐一起晚饭。”
宝龄落在玻璃窗上的指尖微微一顿,漫应了一声。拾巧见宝龄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看了她一会儿,又小声的加了一句:“奴婢瞧爷的样子,像是……夜里头要给小姐什么惊喜。”
惊喜?宝龄仿佛这才回过神来,眼眸中浮现一丝讶色,见拾巧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像是要从她脸上瞧出些许端倪来,不觉失笑:邵九与顾老爷之间的来龙去脉,就连宝龄亦未能完全弄清楚,又何况一个邵府里的普通丫头?这个叫拾巧的丫头,大约真将她当作了她们爷提亲的对象,日后的夫人了,所以期望在她脸上看出些娇羞与激动来。
只可惜她并不是。邵九的话模棱两可,但至少有一点她已确定,那便是此次来邵公馆的事,只是一个叫她暂时离开顾府的借口罢了,至于那桩亲事,亦仿佛不过是一个由头,否则,邵家大可立刻就定下成亲的日子,又何须有订婚、多加接触这一说?培养感情那样的事,在这桩权利搭建的婚姻上,似乎并不重要吧?
拾巧见宝龄一弯眉微微隆起,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心中更是大为不解。她原以为顾小姐昨日的淡然是装出来的,此刻听了自己的话定会惊喜若狂,甚至缠着她问个没休,但却又一次出乎预料,顾小姐除了一丝微微的诧异,随即又陷入了沉思。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按照拾巧的推断,昨日顾小姐应该打发一通脾气,随后,当今日听到她嘴里的那番话,应该喜不自禁。巨大的反差才是合理的,但眼前的顾小姐几乎与昨日没什么变化,亦看不出喜怒。
难道,是顾小姐变了……心?可既然那样,她又为何巴巴的撵走了自己的妹妹跑来?
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拾巧听到顾小姐淡淡地道:“我这里没什么事,你去忙别的吧。”才怀着满肚子的困惑退了下去。
而宝龄想的却是,这里毕竟不是顾府,她只是个客人,所以,对于拾巧的服侍,她并不如招娣般习惯,何况,纵然她想旁敲侧击些什么,看这个丫头似乎应该知道的也并不多。既然如此,宁可图个清净。
宝龄看了一会书,一颗心倒也静了下来,当她再次抬头时,窗外忽的一片明亮,本事阴雨绵绵了一整日,入夜也不该看得到星辰,然而此刻却仿佛黑暗中有流星划过。她腾的抬起头来,才看到天色不知何时已暗了下来,深蓝的天空中,一点点的星星亮亮轻盈的上升、旋转,一点刚飘远,紧接着另一抹光亮又从地面升了上来,不一会,邵公馆头顶的整片天空,便犹如一片星海。
宝龄错愕的眨了眨眼睛,这并不是星辰,居然是……无数的天灯。
“好看么?”一个人在耳边语。
宝龄蓦地回过头,便看到一双眼睛,在璀璨的天空下潋滟夺目,压的漫天的灯火也暗淡了几分。
伍拾陆、重要的日子(一)
宝龄前世亦曾看过这样的纸灯,在元宵节的晚上,附近的小山坡上便聚满了放这些纸灯的人,它们有个名字,叫做孔明灯。而在宅子上方漂浮着这么多的孔明灯,她却还是头一次看到。她朝楼下望去,几个绍公馆的下人正聚在花园里,撑着伞、或穿着蓑衣戴着笠帽子,一盏盏地点燃纸灯,只可惜天上下着雨,虽不是很大,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细弱牦牛的小雨,但足以叫那些孔明灯只在空中飘了一会会,便被雨沾湿,跌落下来。
只不过,一盏跌落下来,另一盏却又升上了天空,此起彼伏,如一场比赛,又如忽明忽暗的星空一般。虽只是刹那,但亦是很美。只可怜了那些伙计,又要挨雨淋,又要护着那些纸灯,手忙脚乱。宝龄回过头看绍九,微微挑眉:“这是……”
到了这个时空,基本讲究阴历,直到现在宝龄还是不大习惯,但他虽然是记不得具体的时日,却也知道,今日并非是什么元宵节,她只知道,前世,似乎只有元宵节才放孔明灯。故此,她微微有些困难,绍九这是唱的哪一出?
“这些都是请海宁当地扎彩灯的老师傅连夜赶制出来再送来的,只是没想到,这雨季来的这么快。”清澈的黑眸中颇有些惋惜之前,绍九随即却微微一笑,“不过,雨天看不到星空,这些灯,倒也有些像星星。”
宝龄望着绍九愣了半响,几乎失笑,绍九这样劳师动众,就是为了在下雨的夜里也能看到星星?
他记忆中所存在的那些对帮会老大的印象,亦只在书中、电视里。那些人,或粗狂桀骜、或奸诈凶恶,枪林弹雨、刀口舔血,总之,不会如同他这般清闲。他的眼神一直落在窗外那些轻轻漂浮的孔明灯上,唇角含着一丝笑,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象牙骨扇,修长的指尖捏着扇子,轻轻晃着,慢条斯理的神情,倒有些像那些闲情雅致的贵公子,哪里有半分帮会当家的模样?
若在这之前,有人告诉他,这位邵公子其实就是青莲会的九爷,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他也许像逍遥的浪子、像儒雅的书生,像交游广阔的富家子弟,或是精明的商贾,却怎么也不像个混混。
更何况,他的身材属于瘦长而非强壮,脸色亦是苍白了些。这样的人,怎么足以威慑群雄?又怎么足以服众?可这些传言,又似乎不像假的。
这么一想,宝龄的目光便一眨不眨地落在绍九身上,绍九回过头,眼角微微一眯,地笑一声:“顾小姐在想什么?”
“没什么。”宝龄回过神,微微有些发窘,随口道,“不是只有元宵节才会放这些灯么?”
楼下的人终于飞了最后一只孔明灯,收拾了场子,一一散去,极有秩序。随着那一抹橘色的灯火在黑夜里缓缓升起,绍九轻笑一声:“原来的孔明灯也并非元宵节才放,元宵节放天灯的习俗是因为一个典故,顾小姐可知道?”
宝龄一愣,轻轻摇头。
她只知道,这孔明灯还有个名字叫天灯,至于为何元宵节要放这天灯,她并非历史学家,从前的生活也根本与此打不上叫道,又怎么会知道?只是大约知道是祈福、赋予美好愿望的一种仪式罢了。
绍九笑道:“前朝时,某地匪类猖獗,由于地处山区,所以当时的村民都往山里避难,带土匪过境,留守在村里的村民,就在夜间施放天灯作为信号,告知山上的村民,隐患已除,可以下山了,亦借燃放孔明灯,作为一种纪念或训诚,随时告诫帮众谨记十大帮规,不准奸淫掳掠、不准棋软凌弱。”
眉目流转,轻轻一笑,“只不过,流转至今,便已成了帮会每逢重大日子的节目。”
“今日是重大的日子?”宝龄接口道。否则,这邵公馆怎的突然放起了孔明灯?
“是。”绍九微微点头,凝视她,眼眸依旧依旧如雪般清冽,却带着一丝深刻,随即笑道,“这些不过是从前朝开始的习惯,而孔明灯最初,却不是用来观赏的。”
宝龄思索片刻,斟酌道:“相处这孔明灯是三国时期的诸葛孔明发明的。”
孔明两字,顾名思义,是与诸葛亮有关。她不太清楚这个看似架空的时期是否知道三国,与三国历史上这位有名的相国,但既然这等亦叫孔明,看来之前的历史是所差无几的,所以便试探地道。
绍九笑笑,眼神带着一丝悠远:“当年,诸葛孔明被司马懿围困于平阳,无法派兵出城求救。孔明算准风向,制成会漂浮的纸灯笼,系上求救的讯息,其后果然脱险,于是后世就称这种灯笼为孔明灯。”
“原来如此。”宝龄微笑道。原来这孔明灯,也可用发布讯号,竟与很早之前的飞鸽传书、现代的求救信号,有异曲同工之妙。
绍九点点头,又道:“古来这些用来传送信息的工具还有许多,譬如刚才说的可在夜里用的孔明灯,也有白天用来传递信息的风筝。”
“风筝也是?”这一次,宝龄倒有些意外,她从来以为放风筝不过是古时传下来的一项活动罢了。
绍九眼中有一抹微妙的笑意:“南北朝梁武帝时,侯景围台城。简文尝做纸鹫,飞空告急与外,结果被射落而败,台城沦陷,梁武帝饿死,留下这一风筝求救的故事。直到如今,风筝亦有被人用来做联络的用途。”
用风筝或黑夜中的纸灯传递信号,对于宝龄这个来自与遥远时空的现代人来说,并没有什么概念,然而,不知怎么,她心头忽地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似曾相识。
一只风筝在高高的天空飘啊飘,那个人说:你若想见我,或有事要告诉我,就放起风筝,便能见到我。
宽大的袍子如意带水,轻飘飘地扬起,那人的眼眸比说还温柔,叫人一望,就恨不得溺死在那一旺黑膜般深邃的湖泊中,宝龄抬起眼,便看见绍九的眼眸,亦是温柔如水,望着她,唇角微微一翘,看不出是在笑,或是别的什么神情:“一时兴起,讲了这么多,叫顾小姐见笑了。”
绍九的一句话,宝龄忽地反应过来,从她看到那些嚷嚷升起的纸灯,到此刻,已过了好一些时间,两人间的对话似乎并没有社么含义,甚至如同闲扯一般,她竟却觉不出尴尬与时间的漫长,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妥帖。加上心底干才脑海中那一晃而过的感画面,她一时有些恍惚。
那分明是她刚穿越过来时,夜里头做的一个梦罢了。
梦里的那人看不清脸,连场景亦是飘渺的,却在这一刻,她又想了起来。但梦不就是如此么?做梦时混沌不清,之后却偶尔会想起来。她记得传来之前躺在医院里曾看过一部电影叫《盗墓空间》,里头讲的便是现实与梦境的区分。
梦并不能代表什么。
良久,她便微微一笑,摇头道:“怎么会,九爷见多识广,宝龄受益匪浅。”适度的微笑,她自认为表情控制的很好,却不防肚子忽地传来咕咕地一声,在两人都未说话的空隙间,清晰异常,脸一红,她错开与绍九对视的目光,下意识地揉了揉肚子,又撩了一下额前的发丝,有些难为情。前世饮食没有规律,常会胃疼,到了这一世,是饮食太有规律了,被惯成了彻底的娇小姐,一过了点没吃饭,肚子边抗议起来。
宝龄适才得体的微笑,到一瞬间脸色的赫然与自热而然的小动作一一落入绍九眼底,他唇边不觉微微扬起一抹笑:“见多识广也不能填饱肚子。”
语气轻快随意,还带着些许调侃,让宝龄放松下来,目光对视,都化作一片了然。宝龄禁不住展颜一笑:“那什么能填饱肚子?”
“那就要看顾小姐想吃什么,不过今日厨子今日请了假,看来我们需要自行解决了。”
淅淅沥沥的小鱼中,一路有人替宝龄与绍九各自称了伞,穿过弯弯曲曲的长廊,在一重庭院前停了下来,宝龄来了不过两天,这庭院在她所住的小红楼后头,所以她并未见过,只觉得与前面小红楼的洋鬼子风格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颇为古色古香。
成片的竹林,绿意葱葱,直到了屋檐下,那些人才以三十度角的弧度垂下头去,“目送”他们离开。宝龄回头望去,那些人笔直地站着,齐刷刷的一排,整齐犹如某此他看到的阅兵仪式一般,直到他们踏上石阶,才退后了几步,各自守在门口,距离刚刚好,不至于打扰,但有任何异动,依丝毫不会错过。她心中不觉暗赞一声,忽然便想:阮家大帅府里的守卫想必也不过如此吧?
只是,不是吃饭么?为何要来这里?
这里仿佛是一间自成一体的院落,要说这是另一户人家,亦不为过。前厅极为宽敞,亦是一尘不染,仿佛有人经常打扫,横木上悬着一快牌匾,写着三个大字:沧海庭。
字体飘逸从容,看似随意,却在勾尾处有一丝隐忍的锐气,竟让宝龄觉得有几分眼熟。她盯着那牌匾上的字,出神了一会儿工夫,还未想起这熟悉感自何而来,便听见身后有人道:“这里,是暗战家父从前住过的庭院格局布置的。”
宝龄一转身,不觉怔住。只见屋檐下,绍九坐在石阶上,正慢条斯理燃起火堆,而火堆上,却是驾着几只看似鹌鹑的东西。
他坐姿随意舒适,一只手修长的十指夹着树枝,悠然地搭在火堆上方,另一只执着小骨扇轻轻地煽火。一角衣摆被风吹而来的雨丝淋湿,他却视乎毫不在意,侧脸朝宝龄一笑:“顾小姐请坐。”
那神情,如同昨日小圆桌前,面对着一桌子精美的食物,亦或是坐在西餐桌边一般的优雅。
五十柒、重要的日子(二)
宝龄后来才知道,她看起来像是鹌鹑的东西,其实麻雀罢了,她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麻雀,蓦然地一瞟,才误会成了鹌鹑。
四周的天色已是一片漆黑,绍九清雅秀丽的脸侵在摇晃的火光中,递过一只早已穿好在树枝上的鸟雀递给宝龄,“顾小姐有没有烧过吃的?”
“没有。”宝龄与绍九并排坐在石阶上,迟疑了一瞬,便自他手中接过,照着他的样子,将树枝搭在火堆上,缓缓摇头。
从前她是烧烤过的,不过不在树林,而是在专门供客人烧烤的店里,这一世,作为一个大小姐,自然是没有。
绍九的目光带着些许思索,随即道:“每逢开春,这林子里便聚集了鸟雀。”晃眼间,他手里便多了一把袖珍小刀,将那只鸟上的肉轻轻地划了几道,又从身边拿过一瓶不知什么调料,洒了一些在上头,在放去火种烤,如此反复,动作甚为熟稔,神情却是悠然闲散。
“我还以为是鹌鹑。”宝龄望着手中不一会便焦黄的“大型鸟”道。
绍九淡淡一笑:“它们无需自己觅食,只要到了点便落在这院子里守候,边有人会喂它们上好的小米、虫子,自然便变作这般了。”
“你是说……这里专门有人喂这些鸟雀?”宝龄微微惊讶。
绍九点头:“若闲来无事,我也会喂它们。”
宝龄眉心微微一皱,顿了顿,开口道:“把它们喂大了,然后,将它们打下来,当做盘中餐?”
“顾小姐是否觉得这样做太过残忍?”绍九莞尔一笑。
宝龄说不上来,她并非那种连一只蚂蚁也不忍踩死的人,也不信佛不吃素,其实这种做法在现代也是比比皆是,譬如说,简单到一个养鸡场,不也是将那些鸡喂大,然后卖掉的卖掉、宰来吃的吃么?只是不知为何,此刻她心头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绍九凝视了宝龄片刻,眼中有一丝奇妙的情绪:“至少在这之前,它们不用自己觅食,不用担心何时会饿死,就算是打猎时,我亦为将它们捆起来,它们完全拥有逃脱的机会。”
机会是均等的。天地万物,要得到,终究会有付出。人亦相同。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弱之肉、强之食。”
宝龄从绍九悠远的话语中回过神来,随口地道:“我曾看过一本书,书上写到很早之前发生过一次灾害,鸟雀吃光地里的粮食,结果官府将麻雀定位四害之一,在鸟雀大量繁殖的季节,掏鸟窝、捕打以及敲锣打鼓、然放炮竹,轰赶的它们无处藏身,又得不到喘息的机会,最后累得坠地而死。但一年之后,个的确陆续出现了虫灾,有一些还是毁灭性的。”顿一定,他笑得有些无奈,“天地万物,是相辅相成、相互制约的。贸然毁掉一样东西,也许会得不尝失。”
绍九的目光在宝龄脸上停留片刻,良久,微微一笑:“的确……如此。”眼光略下,笑的莞尔,“不过再下去,我们也得饿死了。”
宝龄一愣,募地感到鼻尖传来蕉农的气味,顿时一惊,刚才景象得入了神,不觉手中的鸟雀靠火太近,没有反转、移动位置,竟是……焦糊糊的一片。
她一瞬间的反应便是快点移开手中的树枝,谁知动作太重,层层架起来的木堆哗啦一声,全散了,火心四溅,浓黑的烟灰顺着风飘来,呛到了鼻子里,她禁不住大声咳嗽起来。
叫声与一阵的混乱,下一秒,已有人降火心扑灭,只剩下一地的灰烬。宝龄终于磕完了,抬头一看,那几个原本守在门口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已亦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场地收拾干净,那速度简直叫人吃惊。若刚才不是一个小小的插曲,而是有人行刺什么的,估计那人也早就变成了一滩灰烬。
宝龄喘息一声,便看到绍九探究的目光看过来,目光相对,绍九微微一笑,将他手中那只鸟雀递过来:“顾小姐先吃我烤的吧。”
“可是,厨子不是请了假了么?你的给了我,那你呢?”绍九手中的鸟雀金黄娇嫩个,香气阵阵扑鼻而来,宝龄的肚子亦发出了相应的感应,只不过还是有片刻的迟疑。
炸了眨眼,绍九地笑道:“绍公馆不止一个厨子。”
“那你刚才说……”
“我只不过觉得再好的东西吃多了亦会腻,想换换罢了。”绍九道,“况且,我也许久未来这里烤肉,顾小姐在顾府,怕是也不常吃到这些野味。”
宝龄凝视着他,自嘲的一笑,譬如上一次,她信了他是商会的人,而这一次,她竟又一次着了他的道,虽然厨子有没有请假似乎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她心头不知怎么升起一股子微微的恼怒,良久,却咧嘴一笑,拿过绍九手中的树枝,慢慢地吃起来:“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真真假假、虚虚晃晃,既然看不清,不如顺其自然。暂时,他并未做过什么对她不利的是,行为亦并无逾越,一切都合乎礼节,甚至虽是短短的两天而已,但他也的确能感到一种被奉为贵宾的感觉。何况,她虽不知他与顾老爷的约定究竟具体是如何,但两个有约定的人拥有共同的秘密,至少目前不会是……敌人。
至于之前他隐瞒自己的身份,别说他的身份的确有些特殊,就算是她,又何尝会对一个陌生人全盘托出呢?
“慢慢来,若一下吃饱了,待会儿怎么吃得下?”绍九在一旁淡淡笑道。
野味果然不同寻常,比前世那些烧烤店里的又不知强了多少倍,肉质松软,带着一股子松木的香味,那调料亦是有些像孜然粉,辛而不辣,宝龄咬下一小口于嘴中慢慢咀嚼,听到绍九的话,不觉微微诧异:“待会儿?”
“长寿面加蛋,不是过生辰的规矩么?”绍九缓缓地道,“我没有骗顾小姐,这里做糕点的师父,的确请了一天的假,不过,另有一位师傅,做北方的面食很有一手,等下,顾小姐可以尝一尝,看看能不能比得上顾府的厨子。”
宝龄已经无暇去研究厨子是不是请假的事,因为绍九最开始的一句话叫她有些吃惊:“生辰?”
“顾小姐忘了?”绍九略带玩味的目光停在宝龄脸上,捕捉到她那摸自然流露的吃惊,轻轻一笑,“今日是四月初八啊。”
很好,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四月初八……”宝龄愣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嘴里快要脱口而出的“怎么了”三个字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的斟酌,半响说了一句毫无营养的话,“时间过得真快。”
话虽是毫无营养,但总好过穿帮。绍九的眼神让她感到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心头更在一刹那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来,不是那么巧,今日难道是她的……
可是他又如何知道?
幸好,绍九的眼神并未停留太多时间,随即笑道:“我还以为顾小姐真的忘了。每年的这一日,顾小姐都是在府中过的吧?”
居然……真的是她的生辰。四月初八。这件事,她还真不晓得,招娣亦未向她提过,不过也是,不到了具体的时日,不提起也很正常。
心微微一跳,再次抬起头来时,宝龄已恢复了平静的神情,笑着道:“是啊,每年这一日我都是在府中过的。”
绍九笑道:“顾老爷曾提起过,怕顾小姐头一次在外边过生辰,会不习惯。”顿了顿道,有些无奈地道,“顾小姐喜欢看戏,我本已请了戏班子来家中,但因为下雨,戏台搭了一半只好撤了。”
宝龄笑一笑,忽然想到什么:“九爷说的帮会重要的日子……”
“顾小姐是绍府的贵客,顾小姐的生辰,自然是重要的日子。”绍九轻轻击掌,便有人端了面条、鸡蛋,与酒水过来。他笑一笑:“生辰快乐。”
举杯,一饮而尽。
目光温柔如水,眼底唇边都含着笑,叫宝龄一时说不是话来,虽然今日并非她真正的生辰,虽然他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一场权益的互惠,但她依旧有一丝恍惚,不只是为了那杯摇曳的酒,“生辰快乐”那四个字,亦或是,酒杯后那双温柔如水、真挚清澈的双眸。
没想到他穿越过来的第一个生辰,居然是在这么个地方,与这么一个人一起过。宝龄想起顾老爷,顾老爷会与绍九说起她的生辰,想必是深深记在心里吧?
这样一个爹,又怎会不疼她?他之前的态度的转变,究竟是为了什么?此刻,又在做什么重要的事呢?
……
顾府的瑞玉庭中,贾妈妈略微担忧地望着阮氏道:“太太,你怎么能全都告诉了老爷呢?”
阮氏幽幽一笑:“我还以为他是真的变了,变得对宝婳好起来,却没想到,他是想试探我,而这一次,会同意宝龄代替宝婳接下绍家的提亲,也只怕他心里早有了计较。”
贾妈妈疑惑道:“可太太您才与绍家说好的呀,老爷难不成是晓得了?”
“不,这件事他不会晓得,否则,也不会叫宝龄去绍家。他就不担心那人对宝龄不利么?除非是那人……”阮氏随即否定道,“不,不会的,那人的身份我查过,确实是沈良之子,否则,他也无需要费这么多周章。”
她叫人细细此查过,各方的回报都是,那人确实是沈良之子,况且,他还有信物在身,那东西沈良还活着的时候,她亦见过,不会有错。既然已确定,那人又怎会不站在她这一边,而站在自己的杀入仇人那边?一念至此,她的心才微微安定下来。
“那太太,如今该怎么是好?”贾妈妈急道。
“别急。”阮氏缓缓地道,“他不急,他想先稳住我,却不知,是谁要稳住谁。何况,我手中还有他的把柄,他暂时不会轻举妄动的。只不过,被人盯着也不好,得先弄点事出来,乱乱他的心。”
“太太是说……”
“梅珊没了,咱们不是还有个二姨奶奶么?绣屏的心思,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总算是我的远方堂妹,我要帮她一把。”
阮氏漆黑的瞳仁深处闪过一丝寒蕊,将蒋氏弄进府来,她原本的意愿,是想多个自己人,日子好过一些。蒋氏刚进府时,的确也是很听话的,只不过,过了这么多年,不止蒋氏变了,连她自己,那初衷也是变了。对于安稳、得过且过的日子,他一再不稀罕,她要这些令她不好过的,曾经当她是好欺负的,或窥视他位置的人,通通都消失。
伍拾捌、仁者无敌
酒杯碰到嘴唇,宝龄心头忽然微微有些不安,眉心轻轻一凝。
“放心,硕老爷能应付的来,事情一完结,硕老爷便会来信,到时我会亲自将硕小姐送回去。”邵九柔声道。
仿佛她所有的心事,他都能看穿。语气温柔,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一瞬间,宝龄心中涌起一丝别样的情怀,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才笑一笑,道:“是北方有名的师傅下的面条么?”
端起碗,却见邵九望着她轻笑道:“硕小姐,先擦擦吧。”
宝龄一愣,才反应过来,嘴角大约又是沾了些什么油渍,于是再一次很自然的往怀中掏,这一次,被她掏出一块帕子来,帕子取出来,她才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昨天忘了还你。”
昨日,青莲会的裘堂主突然来访,正巧是在他们吃饭的时候,于是她随手将邵九给她擦嘴的帕子放到了怀里,此刻才想起来。
“不要紧,送给硕小姐吧。”邵九淡淡一笑道。
分明是一块用过的帕子,虽是崭新的,但毕竟不是什么体面的礼物。他说送的时候,却丝毫没有别扭,反而很是自然,防腐蚀精心准备的一般。
被他的随意感染,宝龄迟疑片刻,亦自将帕子放回怀中,展颜一笑:“那么,我洗干净了再拿来。”
绵绵不断的春雨,像是一条帘子,将屋檐内与屋檐外隔绝开来,深院长静,雨打乔木,发出轻微的响声,夜色中的浮雪庭,恍若喧哗尘世间的一处世外桃源。
“这院子,是令尊从前住过的?”见邵九亦望着那一墙的雨,宝龄不觉开口道。
“只是个赝品罢了。”邵九淡淡笑道,“家父思念故居,故此搬到这里,便命人建了这栋宅院,留作纪念。”
“这宅院看起来倒不像是江南的园林。”宝龄初次踏入这里,便有一种与硕府截然不同的感觉,这里的风格,更像是电视里那些北方古老的大宅院。
“祖上是北方人。”邵九轻轻一笑道,“自家父一代才迁至南方来。”
“原来如此。”宝龄忽然记起,硕老爷曾说过,青莲会在北方广有人脉,原来,是因为这个道理,那就怪不得了。
她侧脸望去,邵九正凝视着雨帘之外,漆黑的眼神仿佛也沾染了湿气,有一丝迷离与幽远,唇边却是含着宁静的微笑,不只是勾起了儿时的回忆,还是思及故去的父亲,一时感怀。
两人并排而坐,许久都未说话,仿佛都享受着这份静谧无声。晚风不凉不热,那么温柔又恰到好处,听着滴答的雨声,宝龄竟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有种恬静的感觉,静夜冗长、流光飞逝,走出庭院,不觉已是夜深。
门口守候的几个黑衣人听见动静,才一字排开,空出一条路让宝龄通过。为首的黑衣人抬起头看,面孔黝黑,一双眼睛却是明亮犀利:“爷!”
居然是平野。
宝龄一见了他,微微一笑,她虽叫不出这人的名字,但总归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从前是萍水相交,此刻她好歹也是邵公馆的客人,打个招呼也并不费力。谁知他一双眼睛狠狠地瞪了她半响,又流露出una中不削的眼神来,随即扭过头去,脸上冰冷一片,像是多看她一眼,都会长针眼似的。
好吧。“她”的名声的确不好听,但青莲会亦不是什么书香门第、正经行当,也用不着这样吧?
他不待见她,她索性朝邵九微微点头,由其中一个黑衣人撑了伞先行离去。
宝龄走后,两人回到浮雪庭。平野忍不住开口道:“爷,你看她……”
邵九靠在案边,淡淡的打断道,“去看过了?”
平野又朝那伞下已走出院落的背影看了一眼,神情有些许不以为然:“自是不会有错,那坟堆亦并无别人动的痕迹,若真是死而复生,那便是见鬼了!”
“我不相信这时间有鬼。”邵九漆黑的瞳仁深处流露出一丝思索的神情,鬼魂之说,他从来不信,只是……此事,也未免太过古怪。
“爷,刚才与……硕小姐说话,可有发现什么?”平野道。
听了平野的话,邵九嘴角含笑,眼眸幽深如海:“对今日是生辰一说,她的神色有些古怪,却并未开口否认,还说……从前每一年的生辰都是硕府度过的。”
“这……简直胡说八道!”不知为何,平野脸上又露出那种愤愤不平与不削的情绪,“她该不会连自己的祖宗都忘了,真想着做那……”
“或许,是真的忘了。”邵九曼声打断道。
“忘了?”平野笑得极为轻蔑,“我看她是装上瘾了,不然,就是得了失魂症,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顿了顿,忽地道,“爷,若她还要装疯卖傻,咱们只得将陆离找来,看她还怎么说。”
邵九沉默片刻,微微一笑:“陆离在北地还有更重要的事,这件事,不急在一时。眼前,还有一件事,更为迫切些。”
微风轻送,邵九的眸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唇角却挂着悠然的笑意,平野望着邵九的神色,忽地道:“爷是说,明日之事……”严重顿显担忧之色,“爷,明日之事,还要小心为上。”
邵九淡淡的看了平野一眼,忽地说起了仿佛不相干的事:“昨日马俊国来过。”
“马公子?”平野一愣,显然知道如今对这位主子是不是出现的跳跃性思维还不太能够适应。
邵九微微一笑:“他听闻我向硕府提亲的事,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马公子对硕二小姐有意?”平野恍然大悟般地脱口道,“爷的意思是……”
邵九浅浅微笑:“马俊国虽看似淡泊憨直,其实也正是他高明之处,一点儿女私情,要左右他,并不容易。”
“那他在意的是……”平野皱眉,忽而明白过来。
官府,帮会,大宅大院,其实都一样,内部的矛盾,远比外头的更精彩。马老厅长如今老态龙钟,怕是连枪都端不起来了,膝下又只有一独子,警察厅易主是迟早的事,如今呼声最高的,便是马俊国与副厅长常文清。常文清处事果断,能力卓越,深得警察厅内部众人敬重,但马俊国却胜在为人阔达,交友广阔,人缘又极好,否则,与他的身份,就算解释了青莲会的人,也应该避嫌要紧,又怎会抛却世俗眼光,与邵九结交?更何况,马俊国是老厅长的肚子,警察厅中本大多都是老厅长的旧部,他自然无形中又赢了一筹。
这正是马俊国的高明之处。看似闲散浪荡,其实,那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人脉,又何尝不是在为自己铺路?
如今,只差一局,若能做一件使百姓都交口称赞的事,为警察厅博得荣光,那么,便大局若定了。
而明日之事若有警察厅出面,不止青莲会可以置身事外,坐收渔翁之利,同时,此事与硕家二小姐的事,与公与私,亦是卖了马俊国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的事,便好办多了。
平野不决舒了口气,看向邵九:“那裘堂主爷要如何……”一抬眼,却见邵九已转过身去,姿态散淡,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今夜我就在这里过夜,不用守着,去睡吧。”
平野知他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日,会留在这浮雪庭,几乎足不出户,更不容许人打搅,这已成为青莲会与邵公馆人人尽知的管理,暗叹一声,亦并未多言,只轻轻点头,退了下去。
轻轻合上门,并未点灯,邵九置身于一片黑暗中,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自窗外投入的一点点细小的光线,落在天花板上,依稀能看清屋子里的陈设。一尘不染的书桌,巨大的书架,一张再简朴不过的床榻,邵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几乎还能听到屋外院子里孩童无忧无虑的嬉笑声,以及一个深沉却慈爱的声音道:“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颜儿,你可知这仁字为何当先?你要记住,古来为君者,无知无勇并非天下百姓之难,无仁才是。仁者无敌啊!”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一双狭长的眼眸轻轻阖起,不知过了多久,再睁开时,已全无适才瞬间的迷惘与动摇,只剩一片冰雪般的清明料峭,亮的叫人不敢直视,像是无边黑暗里的一盏灯,阴霾天空的一颗寒星。
仁?仁又如何?
这厢里,浮雪庭里静寂无声,那厢里,宝龄却睡得出乎预料的安稳。睡梦中,她还瞧见那人修长的十指捏着酒杯,含笑道:“生辰快乐。”
一双眼眸在流光潋滟的玻璃之后,温柔如春水一般。
静夜冗长,一转眼,却已天光。
……
许是睡得极为安稳,一大早宝龄便醒了,却一动不动的躺着,想起昨夜的梦,不觉有些怔仲,一颗心静不下来,将心里的事,那些解不开的迷惑从头到尾细想了一遍,如电影一般一幕幕回放,知道拾巧叩门,才起床梳洗。
宝龄发觉今天的邵公馆与前两日有些不同。虽然平日的守卫亦在暗处,整个邵公馆白天便如寻常人家的宅子一般春光妙曼,但她依稀可以感觉,只要一有丝毫的动静,哪怕只是鸟雀飞过,都会有一闪而过的人影,知道确定无事之后,才又会如幽灵般的隐去,不着痕迹。
但今日,她却明显感觉,那些安慰似乎不见了。她自三楼的窗口望去,整个邵公馆沉浸在一片烟雨朦胧中,不知是不是入了梅,又接连下了两天的雨,天空中的湿气太大、气压太低,总有一股压抑之感,叫人心头莫名的不舒服。
宝龄见拾巧正收拾床铺,问道:“你们九爷出门了?”
拾巧仿佛对她一清早便问道九爷很是受用,又听闻昨日九爷在浮雪庭为这位硕大小姐庆生,于是笑吟吟的道:“九爷一早便起了,在厅里与帮里的裘堂主议事呢,这会儿该好了。”
宝龄转过头去,便正巧看到前日那位高大威猛的裘堂主自屋檐下走出来,步伐极有节奏,他身边撑伞的人不知脚下踩到了什么,伞一斜,屋檐上一滴硕大的雨滴便滴落在裘堂主的脖子上,裘堂主下意识地抬头一看。
四目相撞,宝龄蓦地缩回身去,心隐隐的一跳。刚才的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裘堂主的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丝不明的兴奋,仿佛是蛰伏许久的兽,看到猎物的表情。
第伍拾玖、邵公馆惊变
沧浪陆家堡内此刻一片喜气洋洋,正堂中央大红的寿字十分醒目,园子里更是摆放了几十张的圆桌,正是大和帮陆老爷子陆振延的寿辰。
而后院的一间漆黑的屋子里,却与前头的人声鼎沸截然不同。一个看上去四十开外的中年男子背负着双手,站在屋檐下,精瘦健硕,锐利如鹰的眼中闪着阴郁的光芒:“怎么样了?”
另一人不过二十出头,头似要低到裤裆里去,仿佛极为惶恐,却依旧掩饰不住得意之情:“爷,那姓邵的果然憋不住了,打探消息的小四说,他们这次可是清剿而动,青莲会的老巢如今怕是座空城呢!”
“邵九呢?”中年男子沉声道。
“姓邵的将这事都交给了裘鸣,自己则刚去了总堂,怕是在等好消息呢,他是万万想不到,咱们用的这一招是调虎离山!”
中年男子眉心微微隆起:“没用的东西!你以为他跟你一样是猪脑子?!”
那人云淡风轻般的容颜掠过脑海,中年男子眉头蹙的更深,暗骂一声:妈的,混迹江湖几十年,此刻怎么会一想起那毛还没长齐的黄毛小子来,心中便如此不安?
那自称“小的”的年轻人被斥骂一通,有些讪讪然,却仍旧道:“爷,兄弟们还留了一手呢……”边说,边凑近那中年男子的耳边,细细碎碎说了一番话。
“你确定,那人是姓邵的软肋?那小兔崽子会为了一个女人束手就擒?哼!”中年男子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随即轻哼一声,神情又略微有些疑惑。
“爷,你放心,小的几个月前便在胭脂弄见过那女人,当时她口气大着呢,说自己是姓邵的贵客,小的谨记爷的教导,不想惹事,才绕了她,如今姓邵向顾家提了亲,两人的关系更是非比寻常了,那姓邵的要拉拢虎丘顾家,那小妞可是关键的棋子,何况姓邵的从来不将帮会的事带至家中,前几日却当着那女人的面与裘明说事,还说她不是外人,可见那女人在姓邵的心中的分量。爷放心,这次,准没错!”
“四堂的人都准备好了?”中年男子幽幽慢慢地开口道,“若这次出了丝毫的纰漏,我就先剁了你的脑袋!”
“准备好了,只要他们进来,保管有进无出!”缩了缩脖子,年轻人谄媚地笑道:“爷放宽心,今日可是您寿辰,不如先去堂上喝几杯,暖暖身子,其余的,都交给小的,您就等着看好戏吧!”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阴阴一笑,走出院落去,外头的宾客见他出来,都纷纷作揖:“恭喜陆老爷子,贺喜陆老爷子,陆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哪!”
“哈哈哈哈!”中年男子大笑几声,“客气、客气,请坐,都坐!”
……
拾巧收拾好床铺便掩了门离开,大约是第一天宝龄便“婉拒”了她一直守在身边伺候,所以这几日,拾巧除了每日清晨都会来替她梳妆、叠床铺,午饭时送饭菜进来,几乎不出现。
宝龄坐在靠在床榻上看了一会书,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楼下的动静,一个时辰之内,已有几批黑衣人井然有序地离开邵公馆的大门,四周的气氛更是凝重异常,让她想不注意都难。
此刻,一辆深黑色的旧式轿车缓缓驶出邵公馆,这辆车宝龄记得,便是将她从顾府接来的那辆,邵九的座驾。下一秒,裘堂主的眼神忽然在她脑海中闪过,她心底蓦然升起一丝不安的感觉,却又说不清缘由。
那辆车缓缓地驶出邵公馆去,邵公馆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宝龄微微舒了一口气,重新坐下俩。她自然看不到,那辆车,驶出邵公馆,行至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车中跳下一个人来,一身墨黑的装扮。
巷子里另外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下来一个人,亦是一身黑衣,直接上了汽车。而那从汽车上下来的黑衣人,却上了马车。一场交换,仿佛不过一瞬的事,汽车又朝前驶去,而马车却似乎折返了回去。
四五月的清晨还有些微凉,徐风轻送,一双白皙修长的手缓缓掀起帘子,那从汽车上下来的黑衣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边带着一种满足的笑意,仿佛清晨出了家门去踏青的富家少年,秀丽清润的容颜,在晨光下别样的夺目,宛若上好的白瓷,晶莹剔透。
一个身材曼妙的少女提着篮子经过,盯着那辆马车,一时间失了魂一般,却没想到马车忽地停了下来,车上的少年探出头,朝她微微一笑:“姑娘,你篮子里的是什么花?”
一瞬间,少女的脸腾地红了,望着少年的笑,像是着了魔一般,良久才期期艾艾地道:“是……是新摘的玉兰花……”片刻才想起什么,小声道,“香着呢,公子……您闻闻。”
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捏起一朵白色的玉兰花,靠近鼻尖,轻嗅花的芬芳,片刻,车上人拈花一笑:“的确……很香。姑娘,这些花,我买了,多少银子?”
少女低低地报了个数字,神情有些恍惚地望着那花儿,只觉得那花比在自己篮子里时不知美上了几分,鼻尖传来淡淡的清香,亦不知是花,还是人。
一转眼,花与人,却都不见了。少女望着那马车呆呆的出了会神,才快步朝前走去,不一会,进了一栋宅子,那宅子高高的牌楼上,刻着两个大字:顾府。
那少女闪身而进,只见前头走来几个小丫鬟,其中一个便是鸳鸯。
鸳鸯见到她,望了她手中的篮子一样:“翠镯姐,你这是哪里回来,咦,篮子里怎么空空的?”
翠镯的神情已变得寡淡,轻轻一笑道:“昨儿太太说起,到了玉兰花开的季节了,又说瑞玉庭的那些个蔷薇都谢了,所以嘱咐我去街上买些来插上,我去晃了一圈,却寻不到好一些的,那些卖花的商贩子,如今愈发精明了,只拿写枯的黄的来混数,没办法,我只好过几日再去跑一趟了。”
鸳鸯笑笑,随意地说了句:“翠镯姐姐真是念旧情,如今已是老爷房里的人了,还不忘惦记着太太的事。”
“哪里。”翠镯道,“鸳鸯妹妹跟着二姨奶奶那么多年,若日后离了二姨奶奶,怕也是会惦记的,人心不都是肉做的么,谁对咱们好,咱们心里都清楚着呢。”
“那倒是。哎呀,二姨奶奶叫我去厨房看看燕窝炖好了没有,跟翠镯姐闲叨几句,倒是差点忘了。”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擦肩而过。翠镯朝瑞玉庭走去,而鸳鸯,取了燕窝,也是匆匆回了蒋氏的绣云阁。
……
马车上,黑衣人素手轻轻撩动花枝,仿佛在欣赏,漫不经心的,带着几分闲适。却只不过片刻,手心里便多了一张纸团。极为轻巧的展开纸团,纸上的字迹便一一落入他眼帘。
目光缓缓地字里行间扫过,他眉宇间浮上一丝思索:看来,那东西果然不在那人卧房之中。那么,又会在何处呢?
良久,唇角却微微翘起,明眸流露一丝莫测的高深。一枝花,哪怕于土中埋得再深,经过持续不断的风吹雨打,也总会冒出来的。
他淡淡地开口道:“李叔,快一些。”
马车加快了速度朝前驶去,很快,邵公馆的大门便依稀可见。
……
而此刻,宝龄的目光亦落在一些字上,她捧着书,胡乱地翻了几页,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匡唐一声,仿佛是瓷器忽然打碎敲击大理石地板的声响。今日的邵公馆似乎过于静谧,所以这响动此刻听起来格外的刺耳。宝龄心头一跳,猛地搁下书,走到门口,嘎吱一声,拉开门。
上好的白瓷碎了一地,饭菜的卤汁滴洒得到处都是……眼前一黑,宝龄还未看清,胳膊便被人擒住,砰地一声,门被关上,与此同时,宝龄看到三个蒙面人,一个拖着一个用布团塞住嘴的少女,一人擒住自己,而最后一人却死死地抵住了门。
一把明晃晃的刀子逼近宝龄,其中一人一双眼睛阴险狡诈,闷声道:“臭娘们,别出声,否则就杀了你!”
心头瞬间升起无比的寒意,因为宝龄已看清,那被堵住了嘴的少女,便是拾巧。此刻拾巧正瞪大了眼睛望着她,嘴里呜呜呜地说不出话来。
“闭嘴!”那噙着拾巧的蒙面人甩手便是一巴掌,鲜红的血直拾巧唇角流下来。而拾巧却出乎宝龄的预料,死死地瞪了那蒙面人一眼,除了眼中有一些惊愕,倒是咬着唇,十分倔强,并未流露出一丝惊恐之意。
刚才的一刹那实在太过突然,宝龄分不清状况,最先闪出的念头是眼前这群蒙面人与从前那玉面虎一眼,是匪贼或强盗,但此刻其中一人的话却叫她一颗心慢慢下沉。
钳制住她的那个蒙面人似乎是三人中的首领,目光自拾巧脸上扫过,嘿嘿一笑道:“到底是邵公馆,连个丫鬟都那烈得很!”
邵公馆,这些人居然知道这里是邵公馆!若是普通的劫财或……劫色,哪有人会蠢到选择邵家?邵家的背后,是整个青莲会。若不是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有谁愿意与青莲会为敌?何况,还是公然闯进邵公馆。
那么,便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那便是:这群人是有备而来。
肩膀被那人捏得灼灼生疼,寒意席卷全身,宝龄心中凛然,目光却直直地盯着眼前的两个蒙面人:“你要做什么?”
那两个蒙面人对望一眼,宝龄只听身后的第三个蒙面人冷哼一声:“不做什么,就是想请顾小姐帮个小忙。不准喊,否则,我手里刀子可要在顾小姐脸上留下印痕了!”
声音阴阳怪气,带着十足的流氓腔,这种口气,宝龄仿佛在哪里听到过,然而此刻她无暇顾及这么多,心中只觉轰然一声:他晓得他是谁。连她是谁,他们都晓得!
仿佛,一切都……极具针对性。
到底针对谁?是邵公馆,邵九,或者,本来就是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邵公馆今日的不同寻常,裘堂主刚才的眼神,在宝龄脑海里一一掠过,宝龄忽地想起裘堂主那日与邵九说起的一件事。
过几日……大和帮的陆爷生辰……不如乘此机会……
难道,今日便是……
但若是如此,早有准备的分明应该是青莲会,况且,此事与她也无关,又怎么会……
纷纷乱乱的思绪绕在心头,宝龄直直地立着不动。然而,奇怪的是,那三个蒙面人亦只是钳制住了她与拾巧,却不见下一步的行动。
五个人以一种奇怪的气氛僵持着,宝龄一颗心却渐渐平静下来,一字一字地道:“好,三位……好汉,既然你们知道我是谁,那么,不如咱们开门见山的说,你们要我帮什么忙?若是我能做到的……”
情况不明,她首先要稳定对方的情绪才行。
第陆拾、密道
事发猝然,宝龄本是想尽量稳定住局面,将被动化为主动,心里还不禁觉得自己很是倒霉,穿来此地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个月的光景,竟遇到了两次挟持的事件。在顾府的那次若只不过是偶发事件,那么这一次呢?
然而话还未说完,她便停了下来,因为她发现一件奇怪的事:说话间,那三人的目光正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清一色的带着一种焦灼与期盼。
仿佛,在等待什么。
其中一人听了她的话,终是回过头来瞄了她一眼,阴阴一笑,压低声音道:“要帮什么忙,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随即,那人目光又转向窗口。
依旧得不到答案,宝龄咬住唇,心底却千头万绪。那碎了一地的碗碟显示,拾巧显然拿饭来的时候已被他们跟踪,到了门口才被挟持。从他们知道她是谁这件事来看,他们跟踪一个丫鬟,无非是想找到她住哪间屋子里。
他们为何要找她?
这个问题,宝龄一时想不透。
但她可以确定一点,他们的目标,绝对不是拾巧。若她逃了出去,他们挟持拾巧也无用,反而会追上来,拾巧相对来说倒是安全了。思忖间,她几乎忍不住要试上一试,但却在权衡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目前对方有三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而她们却只有两个女子。别说身后那蒙面人的手如蟹钳一般抓得她很紧,就算她能挣脱,来到这个空间的四个月,她几乎没有试过跑步,而可想而知,顾大小姐虽并非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本分小姐,但平日养尊处优,哪怕出去,怕也是不太会走长路,更何况落跑,这身体比不得她前世勤加锻炼的身体,估计……没跑几步便没了气。何况,避过身后的人,前头还有两个在等着,恐怕还未出房门便会被重新捉回去。然后,等待她的是什么,她不得而知。
可是,若不试上一试,难道要坐以待毙?
思绪百转间,她刚动了动手指,忽地远处天空一亮,像是烟火似的的东西一闪而过,随即那三个蒙面人脸上顿时显得欣喜之色,一人已禁不住道:“好了,下头那几个碍手碍脚的蠢货已经被咱们兄弟制住了,彪哥果然神机妙算,如今这邵公馆只剩下几个草包,兄弟们对付对付,是绰绰有余!”
那被人称为“彪哥”的,正是死死拽着宝龄的那个蒙面人,此刻听得同伴的夸奉承,面上极为得意,干笑一声道:“这叫瓮中捉鳖手到擒来!事成之后,自是大伙儿一块风光,哈哈……”边说边朝宝龄看来,一双贼溜溜的眼睛闪着精光:“好啦,顾小姐,咱们该走了!”
早在那烟火般的东西腾空而起时,宝龄便猜到了那是什么。
信号弹!
这枚信号弹用来传递某种信息,亦是这群蒙面人之间做好的某种约定。
他们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正是在等待这个信号。
此刻,宝龄已经清楚地认识到,除了她跟前的这三个蒙面人,还有人。数目不定,但不会在少数。
这三个人的任务是先锋,而楼下的……她不愿意想,但情况已是显而易见,楼下的那几个,怕是断后的,也就是,将邵公馆的守卫控制住,将整个邵公馆控制住。
宝龄是亲眼瞧着今天一大早,那些原本驻扎在邵公馆的守卫一批批地离开,不知去了哪里,此刻一颗心却清晰起来,裘堂主那日的提议,清早守卫的调拨,如今的状况,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那些守卫都去了大和帮那陆爷的寿宴!
然而,本来是一场突袭,更为有利的应该是hi青莲会,但此刻,却仿佛变了质。
“瓮中捉鳖”这四个字缓缓在宝龄耳边响起,之前所有零碎的片段在心中飞快地拼凑起来,她忽然得出一个极为可怕的结论。
真正操控全盘的恐怖是……大和帮!
诱敌深入,一网打尽。那哪里是什么寿宴?分明是鸿门宴!按照邵公馆早上的情况,青莲会怕亦是清剿出动,那此刻的青莲会、邵九……
宝龄望向拾巧,拾巧听了那些人刚才的那番话,本市倔强的眼里亦终是露出了一丝动容与不可置信,仿佛是极不相信平日固若金汤的邵公馆会这么轻易便被人攻破。宝龄只觉得浑身冰凉,那双抓住自己的手,仿佛要嵌入骨中,将她死死地往门口拖去。
打开门,果然犹如无人之境,宝龄几乎是被拖着下的楼梯,衣裳反复的摩擦,已凌乱不堪,撕拉一声,衣摆被撕裂,裸露的皮肤触碰到冰凉的地面,灼灼生疼。她忽地瞟见那蒙面人挽起袖子,想也没想,低头便朝他胳膊上咬去。
大约是因为用了全身的劲,那人的胳膊瞬间溢出血丝来,惨叫一声,其余两人听得他怪叫,齐齐朝后看来,一时分神,宝龄挣脱了钳制,死命地拉住拾巧便跑。
拾巧惊叫一声,脚下忽地一个趔趄,扑到在地。
手抓了个空,宝龄回过头,只见拾巧朝她不停地摇头,那眼神,分明是要告诉她自己不会有事,他们要抓的人是她,叫她快跑。宝龄一咬牙,便转过身去,果然,身后那群人将拾巧推到在地,飞快地追了上来。
宝龄再无犹豫,奋力朝楼下跑去,只是,整个邵公馆此刻都在重围之下,她一口气还为喘过来,便猛地顿住脚步,二楼的楼梯口有四个蒙面人把持,几双警惕的眼睛正四处张望,宝龄缩起身子,屏住呼吸一点点后退,从上楼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响,她一眼瞟见过道上放着一只红木花柜,虽不大,但蜷缩着能容纳一个人,她正想拉开柜子,却不防人被一股力量拉起,一个旋转,眼前一闪,一暗,一声细微的卡滋声后,一切回复了平静。
仿佛是……进了二楼其中某一间客房。刚才那些状况发生在一瞬间,一气呵成,宝龄根本来不及思考,此刻蓦地侧过头,心却是一惊:身后的人亦是一声黑衣、蒙着脸。
她一甩手,却没想到轻易便挣脱了,似乎,身后的人压根便没用力气。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嘘——”只发出一个字节,那人微凉的指尖便轻轻搭在她唇瓣,仅露出的一双眼眸漆黑如墨,微微地一弯,几分潋滟,几分笑意,“你莫不是想告诉他们我们在这里?”
轻松的语气,身子还带着一丝调侃,独有的气味传来,宝龄盯着那双眼眸,心头忽地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激动、欣喜。错愕……仿佛一根弦紧绷到了极致,快要断裂,却突然松弛下来,浑身的力气化作一片绵软,一瞬间便这么凝注。
这个黑衣人,正是去而复返的邵九。
此刻,门外传来异样的响动,邵九一把拉过宝龄的手,将她带到窗边。宝龄怔了怔,朝下望去,窗台下是小小的一块平底。
她抬起头朝邵九看去,在邵九的眼底看到一抹相同的讯息,她深吸一口气,忽地心一横,撕拉一声,扯掉了那已割破的衣摆,翻身跳到了那平底上,摇晃了一下才站稳,伸手朝邵九道:“快!”
一瞬间,邵九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异样的情绪,他明白她看懂了自己眼中的意思,却没想到她如此果断,没有丝毫的犹豫,稍微摇晃了一下,在他即将去拉时,她却已自己站稳了,回过头来却是反而朝他伸出了手,脸上甚至还飞快地掠过一丝笑。
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对他做过这样的动作,他并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书生,从来便不是。望着这只纤细的仿佛一下子便能折断的手,他眼中浮起一抹笑意,将手搭在她手上,却没有用丝毫力气,轻松地落在她身边。
一瞬间,宝龄有些窘迫,缩回了手,又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两人小心翼翼地站在窄小的平地上,不远处便是花园,邵九的目光落在那一片宽阔的草坪上,轻轻一笑:“怕不怕?”
一瞬间,宝龄心领神会,顺着邵九的目光亦自向那片草地望去,打量了只一瞬,便仰起头,咬住下唇:“不怕!”
“我数到三……”
握住的那只手,似乎能传来一股叫人安定的力量,宝龄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数,数到“三”的一刹那,仿佛有默契一般,两人拉着手纵身跃下。
宝龄并不想死,只是此刻最快的捷径便是跳下去,这个时代的楼层并不高,一楼的高度,若是被人推下楼摔得不好也许会危及性命,但若看准地方跳下去,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宝龄亦看准下面的一片斜坡,上头是柔软的草地。因为正值春季,草长莺飞,所以那草已是厚厚的一层。何况,那块平底已是在二楼与地面的中间,缓冲了不少距离。
而另一个原因,连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或者,此刻还并未意识到。
打了个趔趄,脚下一软,宝龄还来不及体会脚踝传来的痛楚,肩膀仿佛被人轻轻抱住,顺势便滚了下去,恍惚中,远远望见那群人在窗口,似乎发现了他们,一人从怀里摸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却被另一人按住。
天旋地转,坚硬的枝草划过脸颊,割的人生疼,就在这一瞬间,宝龄恍惚间瞧见邵九指尖像是扣住了一根树枝,轻轻一扯,砰地一声,身下蓦地落了空,两人随即便滚落下去,坠落的一瞬间,宝龄只看见头顶方块大的一丝光亮,腾地一声之后,最后一丝光线亦隐没在黑暗中。
四周是漆黑的一片,与外头逐渐炎热的温度相比,这里似乎别样的阴凉。宝龄几乎看不到周围的一切,亦不知这是个什么地方,她不觉出声:“喂!”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
“九爷?!”
依然没有丝毫动静。
“邵九!”宝龄再黑暗中摸索,终于找到身后一面墙,支撑着站了起来,手却忽然被人攥住,一个声音在耳边道:“跟我来。”
听到这把略微低沉的熟悉嗓音,宝龄心思微微一定:“刚才为什么不出声?”
黑暗中邵九似乎低低一笑:“哪有人逃命的时候,像顾小姐这么大叫大嚷的。”
一时语塞,宝龄暗道,还不是因为担心你。这个念头闪过,她却突然滞住,想到刚才两人相携跳下来,虽并非冲动之下的决定,但亦是迫不得已,她还能记起刚才的那一刻,风呼呼地自耳边掠过,手心传来他的温度,干燥、有力。
居然有那么一刻,她的心便奇迹般的安静下来。
而此刻,两人靠的太近,呼吸吐纳就在咫尺间,黑暗中,那平静的心跳却又不安分的跃动起来,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陆拾壹、谁入了谁的瓮(一)
一片黑暗中,本是什么也看不清,宝龄却颇有些心虚地募然的别过头去,忽而又想到什么,脱口道:“拾巧还在上头!”
“无妨。”邵九淡淡地道,“此刻他们更想要找的是我们,暂时不会对拾巧如何。”
与她之前的想法不约而同,宝龄心思微微一定,环顾了一圈四周,只能勉强感觉这里仿佛是类似于防空洞一般的地方,于是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暗道。”
古代一些大户人家会在宅中修建密道,以备不时之需。
邵公馆有这么一条密道,宝龄倒并无过多的惊讶,愣了一下,便长长地吐了口气,刚才那一刻,他们是赌了一局。无论那群人是不是宝龄心中所猜想的,但显而易见,定是绝非善类,身上亦一定早就备有武器,甚至是枪,就算跑出很远,亦无法保证自己的安全。但同时,她又想起那群人说过,要请她帮什么忙,若那群人的目的是要取她性命,那么刚才便有大把的机会结果了她,干净利落,省了不少麻烦,不需要等到任何信号,亦不需要拖延时间。
他们这么做,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那群人是奉命要活捉她,将她带出去。
至于为何要如此,她并不知道,但至少,若是如此,他们不会当初就杀了她。果然,当其中一人摸出怀里的枪时,被另一人阻止了,从口型来看,似乎还骂了句什么。
“这条密道通向哪里?”一念至此,她凭着下意识的感官朝邵九望去。
邵九道:“青莲会总坛。”
“我们现在要去青莲会?”宝龄一惊慌道,“不行!那里也不安全!”
“怎么不安全?”邵九似乎微微一怔。
“我虽并不知道那群人是什么来路,但九爷难道也不知道?”宝龄脚步未停下,却道:“青莲会的人,是不是都去了那位什么陆爷的寿宴?上次我无意中听到裘堂主说起过,过两日便是那位陆爷的寿辰,想必……就是今日吧?”
有稍许片刻的沉默,邵九道:“顾小姐的意思是,这次的事是大和帮设的一个圈套?”
宝龄点点头:“调虎离山,使青莲会与邵公馆都处于空门,那么他们便可以乘虚而入。”
邵九似乎颇为赞同:“看起来的确是如此,想必陆振延早已不在陆公馆,大和帮大部分的人留守在陆公馆,其余的此刻大约已去了青莲会,而留下十几个人,便来这里抓顾小姐,想必是想要挟我就范,的确是个周全的计划。”
所谓的请她帮忙,便是挟持她做人质,来威胁邵九?宝龄心下不觉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过来,如今怕是街头巷尾都晓得邵家与顾家也许很快便会结为姻亲,邵九更是接了“未来的妻子”在邵公馆暂住,与公与私,她的确都是极为可靠的质子。
只不过,她却知道,她与他,不过是权益与场面上的一场周旋而已,她甚至可以确定,若真拿整个青莲会的生死存亡与她相比,她并不占一丁点的优势。
然而饶是如此,邵九的神情语气还是叫她有几分怔忡,他漫不经心,淡然的样子,倒像是说着别人的事,又像是……早已了然于心一般,她失声道:“那你现在还要回青莲会?若是青莲会已经……”
若是青莲会已经被人控制住,那么这条密道便成了最不安全的地方!这与送羊入虎口有何分别?
渐渐习惯了黑暗,宝龄回过头,恍惚看到邵九的容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带着几分苍白,一双黑眸却宛若星辰,仿佛淡然,又仿佛莫测:“或许……不用等到青莲会。”
“什么?”宝龄刚开口,便听到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追来了!这是宝龄脑海中闪出的第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只是冒了个头,四周忽地一片明亮,像是神马东西被突然掀开。
阳光募地照进来,刺得长久沉浸在黑暗中的宝龄睁不开眼,片刻才看清周围的一切。这里是仅容三四个并肩通过长道,四周是一片灰墨色的石壁,而长道的两端,此刻都站满了黑衣蒙面人,各个手中端着黑乎乎的长枪,阴森地盯着他们。
一颗心忽然沉到谷底,宝龄几乎能感觉手心溢出细细的冷汗,身子也止不住地颤抖。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朝邵九望去,只希望在他脸上看到一丝笃定与平素的从容,但叫她错愕的是,邵九的唇角依旧含着笑,但脸色却有种异样的苍白。只有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宝龄才能看到,他鼻尖细细的汗珠,眉梢微微地一蹙,整个身体仿佛一张弦,以一种极为古怪的姿势斜靠在石壁上。
为首的那黑衣人威猛高大,此刻一双犀利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邵九,自然也没有错过邵九周身上下任何的变化,心中惊疑不定,目光闪烁间,他忽地撕下脸上的面巾,沙哑地低声笑道:“九爷,别来无恙啊!”
“原来是陆爷。”邵九淡色的唇瓣勾起一道不着痕迹的弧度,“陆爷今日大寿,怎么不在陆府招呼宾客,倒来了我的邵公馆?就算陆爷想请我赴宴,只需知会一声,何必亲自到访?”
陆爷。这个人,竟是大和帮的龙头老大,陆振延?宝龄记得听谁说过,如今整个南方的帮会中,也只有大和帮还勉强能在青莲会的强大势力下生存。她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位四十开外的黑枭身上,此人身材精壮,一头银白的发,一双眼眸更是犀利精锐,如寒刀一般,此刻桀桀笑道:“九爷客气了,陆某就算不请九爷,九爷也会来的,否则,又怎会派了那么多兄弟去陆某府上?”
“也是。”邵九淡淡地应了声。
看不透他心中所想,陆振延目光流转道:“只不过,我还未来得及请九爷的兄弟们喝上一杯水酒,他们突然便都了疾病,躺在地上不肯起来了。陆某无奈只得暂时将他们安顿下来,不过陆某又怕九爷惦记,思来想去,还是亲自来告知一声比较稳妥。”
一句话云淡风轻,宝龄却不免心中一惊。大和帮果然早有戒备,青莲会派去的人,怕是已经全军覆没。
邵九笑笑:“他们在陆爷府上,我就放心了。”
两人俱是眼眸含笑,话语亲切客气,若是不明就里的旁人听来,还真当是许久不见的朋友场面上的普通应酬罢了,但身在其中,宝龄却分明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四道目光相撞,几乎须臾之间便要擦枪走火。
只是,势力悬殊,邵九纵然再厉害,亦不过一人而已,对方却又那么多人,更何况,青莲会的命运此刻似乎亦已掌握在大和帮手中。而邵九……
此刻,宝龄几乎可以感觉到,邵九的神情间虽是波澜不惊,但脸色比之适才苍白了几分,洞口的风灌进密道,穿堂风吹起他一袭黑衣,猎猎声响,恍惚间,宝龄竟有种他仿佛要随风而去的错觉。
是错觉么?还是……
心头越来越不安,却听邵九道:“陆爷怕不是来知会我一声这么简单吧?陆爷既是从哪一端下来,想必此刻青莲会,亦早已被陆爷的人包围了。可陆爷莫非忘了,我昔日曾单枪匹马灭了山西匪帮的事?就算陆爷人多势众,也不一定便能讨到便宜。”
这件事固然叫人吃惊,但邵九此刻说出来这样一番话来更叫宝龄错愕。她与他相识虽不及,但他从来深藏不露,一双漆黑的眼眸宛若浩瀚无边的宇宙,望不到尽头,他心里想什么,她便从来看不透,她亦看得出来,陆振延之所以说着场面话,迟迟没有动手,似是心中还有疑惑,或隐约担心什么,所以观望。两队人马形成了一个互相制衡的状态,像是绷紧的一张网,谁也不能轻举妄动。
邵九绝不是一个如此沉不住气的人,然而此刻,到底是为什么他要出言挑衅?
“咱们听闻九爷一早去了青莲会,还怕有个闪失,所以想请顾小姐随咱们去大和帮坐坐,想九爷不会不懂得怜香惜玉吧?谁知九爷果然是个痴情人,竟一刻也不愿与顾小姐分离,竟不知何时已回来了。本来,九爷这么一来是打乱了咱们的计划,不过不要紧,此刻咱们也无需顾小姐帮什么忙了。”
果然,邵九的一番话,大和帮其中有一个却已按耐不住了,正是适才挟持宝龄的“彪哥”,此刻他阴阴一笑,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九爷,若是平时,咱们自是不敢低估你,但此刻不同,因为……”笑得极为诡异,“有一个人告诉咱们一件事,九爷不必知道那人是谁,可那件事却真是有趣,她说,九爷每逢梅雨时节,定会闭门不出,他本也不知道是何事,但有一次偷偷潜进园子里,居然听到痛苦的呻吟声,那声音听起来真是凄惨哪,也不知是受了什么罪,自然,还看到……有人不时拿了浸满血的纱布出来,那些纱布若是叠起来,恐怕有一箩筐那么多了。真是奇怪,九爷闭关之时,从不允许别人进去,这屋子里除了九爷,还能有谁?这屋子里到底有什么古怪?咱们弟兄思来想去,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那便是——九爷患了一种暗疾,一到梅雨时节,那暗疾便会复发,这个时候,莫说是杀人,怕是连拿双筷子的力气都没有吧?”
彪哥的话一字一字地传入宝龄耳中,她腾地看向邵九,惊疑、错愕、不可置疑,各种复杂的情绪一一涌上心头。
一瞬间,邵九的瞳孔募得收缩,唇边的笑容亦一丝一丝地隐去,扣住石壁的十指,缓缓地蜷缩起来,指节青白。
而另一头,陆振延在那彪哥说话时,只是眉头微微一蹙,却并未阻拦,想必亦是想试探一番,此刻,浓眉似是舒展开来,唇边浮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陆拾贰、谁入了谁的瓮(二)
宝龄依旧直直地盯着绍九,绍九的神情变化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怔怔地一动不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刚才他分明还好好的,怎么会……
心头混乱一片,仿佛是求证一般,宝龄飞快地退后一步拉住绍九的手,她并未用太大的力气,却不想绍九几乎被她拖到,身子猛然地晃了几下,似乎才勉强站住,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见到宝龄震惊之色,他唇角露出一抹无奈的淡笑,眉间却浮上一丝隐忍的痛苦。
握住的那只手冰冷无比,几乎没有一丝热度,冷得像一块冰,而宝龄自己的手亦不见得比绍九多几分温度,一股寒意从她心底缓缓升起来,她只发出一个音节:“你……”
在彪哥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宝龄虽是吃惊,但心中还存着一丝希望,毕竟,他将她不着痕迹的拖入房间,又握住她的手跳下去,再到发动机关滚落密道,一切都冷静、果断,从他刚才与陆振廷的对话来看,他其实早已知道青莲会此刻的状况,在那样的情况下,他却依旧云淡风轻,甚至还维持着一份闲适,而刚才出言挑衅,更不像他平素深藏不露的作风,所以,让宝龄产生了一个想法,他这样做,是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然而,这一刻,她握着他的手,最后一丝希望仿佛都化成了泡影。
再也无需求证,宝龄便已知道,彪哥说的一番话,竟是……真的!虽然不一定是全部,但至少,绍九此时的身体的确大有异常。什么都可以装,但身体的温度却无法自己控制,一个人的身体冰凉至此,若说人好好的,谁能相信?
那么,绍九此刻甚至比她更为羸弱?若是连筷子都难以握住,更别说是……枪。
宝龄仿佛听见自己得心沉到谷底的声音。
“哈哈哈,九爷,你就莫再硬撑了!再撑下去,怕是这位顾小姐也要舍不得了!”宝龄也看清的事,大和帮的人又怎会看不明?与此同时,彪哥已一步步逼近在绍九,一双眼睛闪烁着道不明的光芒,低声道:“九爷,既然如此痛苦,不如……让我来送你一程!”
眼前一黑,彪哥已飞扑过来,不费吃灰之力,宝龄只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人几乎没有一丝支撑起来的力气,连带自己一起倒在地上。
彪哥已钳住绍九的双手,一只手缓缓地摸向腰间。
呼机几乎凝注,那一刹那间,宝龄忽然感觉怀里有硬硬的东西磕的胸口生疼,她下意识地摸向那东西,蓦然间咯噔一声下,心快要挑出胸膛。而此刻,彪哥的全部心思自然都放在绍九身上,而绍九将宝龄大部分的身体遮挡住,故此,宝龄细微的动作并无一人发现。
彪哥的食指已然搭在了扳机上,只需要一瞬,他便可以扣动扳机,子弹便会穿过绍九的胸膛,然而,他眼中却流露出古怪的神情,目光盯着绍九,竟忽然像是被风闪了眼睛,患了沙眼。
一下、两下、三下……眨了三下眼。
彪哥背对着大和帮的人,大和帮的人自然看不到他的表情,见他轻而易举便将绍九制住,大和帮的人都不觉露出欣喜的神情来,只有陆振延的眼中不觉流露出一丝狐疑,却已经静观其变。
而这一刻,能看清彪哥神情的只有面对他的绍九与宝龄。
宝龄当然看见了彪哥古怪的表情,但却无暇顾及这些,只有宝龄自己知道,这一秒,她的心跳得有多么强烈,手指触及的那东西灼热不比,手心几乎在瞬间便一片潮湿。她在犹豫,毕竟,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然而,当她看见彪哥的手从腰间伸出来,手上多了一把手枪时,蓦地咬住了下唇……
绍九呢?
若说,还有一人能清楚地看到彪哥的表情,那便是与他对视的绍九,此刻,绍九身体仿佛虚弱无力地靠在石壁上,苍白的脸上有病态的潮红,仿佛连抬手的力气都消失殆尽,竟是缓缓地磕上眼睛。
一瞬间,彪哥的眼睛忽然腾地一亮,正待扣动扳机,忽地,只觉得脚下蓦地一沉,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住,然后腹部一阵刺痛,他目光一点点朝下望去,全身的血液顿时凝固:“臭娘们,你……”猛地吐出一口血,缓缓瘫软下来,最后一刻,眼中却是极度不可置信的神色。
……
宝龄身体僵持地看着彪哥倒下去,鼻尖传来一股腥涩的气味,叫她忍不住想呕吐,那是彪哥是血,刀子插进他小腹的时候,那血浆就如瀑布般飞溅开来。一袭单薄的春衫已全然湿透,宝龄盯着遥遥而立的大和帮的人,手依然保持刚才的姿势不动。儿手上,是一把沾满了血的桃木匕首。
刚才倒下去的那一刻,绍九的身体压在她身上,她蓦然间感觉到胸口传来被硬物抵挡的微疼,忽然想起来,临走之前,连生给了她一把桃木匕首,当时她有些感动,便将他小心滴、贴身放在衣襟的内袋里。
她忽然也已知道,大和帮的目标是绍九,而不是她,之前挟持她,也是为了引出绍九,若绍九死了,青莲会亦被灭了,大和帮大约都没有空来对付她一个小女子,更不会为了她白白地与骨架结下梁子。
她更知道,这样做很危险。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而面对的是常在刀尖子上滚的帮会中人,若有一点闪失,她说不定会被那彪哥大卸八块。
再退一步说,就算她一击即中,彪哥对他们构不成威胁了,但此刻亦不止彪哥一人,他身后还有那么多大和帮的人,她这么做极有可能激怒这些完全丧失人性的家伙,然后被子弹扫成马蜂窝。
……
那么多的理由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但她握着那把匕首的时候,脑海里却全是另一种想法。两种想法纠缠在一起,很快,后者便占了上风,仿佛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力量。
因为,绍九救过她、帮过她,就在刚才亦带着她淘来这里;因为,她虽不是英雄义士,但仍之危难之时,不该弃伙伴而独自逃命的道理。刚才,他大可以不顾她,自己离开,即便他真的病了,暂时无法离开,但亦可以寻个地方藏起来,没必要那么快现身,但他没有,所以,她也不能;还因为……因为……她说不出来,那一刻,心底却只有一个声音:不,她绝不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绍九就这么死去!
只不过,宝龄却未想到,居然……这么轻易就刺到了彪哥。好像,他根本料不到她一个小女子手里会藏有利器,更料不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勇气行刺他。更多的却是,仿佛他完全不相信会有这样的……惊变。
就如一个计划,明明说得好好的,却忽然乱了套,所以他倒下去的那一刻,眼中依然有不可置信。
然而,宝龄无心去想这些,当她真正看到彪哥倒下去的时候,一瞬间脑子里的确有短暂的一片空白,但这空白只是一瞬间,因为她知道,此刻不是无措、内疚、后悔,对什么人生恻隐之心的时候。于是,她慢慢抬起头,望住大和帮的人。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石火光之间,当彪哥倒下去时,大和帮的人亦是有些错愕,片刻呼啦一声,全拔出了抢,只等老大一声令下。陆振延站在一群人之首,刚才他之所以不阻止彪哥,自然是有自己的打算,一来,若彪哥真能杀了绍九,那最好不过,但他更多的疑虑是绍九并非如表面羸弱,虽然刚才绍九的表现连他看来都很是逼真,不像作假,但这个少年的心机与城府没人比他更清楚,当年,青莲会的老帮主病重,山西的匪帮却屡屡来犯,彼时这少年不过十六岁,却自请上了山西,甚至不带一个随处,孤身一人故意被匪帮老大捉住,深入匪巢,结果只用了三天时间,便取了匪帮老大的首级。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一点,陆振延从来不放在心上,叫他对这少年另眼相看的原因是,只不过一月之余,绑匪余留的那些帮众,全都心甘情愿地一一归顺了青莲会。
刀口混饭吃的人,从来便不会轻信于人,陆振延后来才知道,绍九甘为质子,甚至不惜服下了匪帮老大的毒药,才使得匪帮老大掉以轻心,而他更利用匪帮内部三位当家之间微妙的矛盾,引起了一场内乱,看他们自相残杀。而他,却淡笑着作壁上观,最后,获利的,亦不过是青莲会而已。
后来绍九虽服下了解药,但身体却调养了足足三个月有余。
对于绍九只身闯入匪帮的这一份孤勇与胆识陆振延当时不过轻蔑一笑,但绍九对自己那近乎残忍的冷静,那滴水不漏的城府,叫陆振延隐隐升起一股子寒意来。
陆振延面对死亡不下几千次,手段自然很绝,但他只对别人,而这个少年,却是对自己很绝,服下毒药,若失败,便唯有一死。如此决断,不留一丝余地。不达目的……死不罢休。
所以,当陆振延得知绍九居然去而复返时,他心中边存了疑惑,当他查到青莲会通向绍公馆的密道时,更是毫不犹豫叫人两边堵截。果然,绍九在密道里。他本想用彪哥作为试探,看看到生死关头,绍九是不是会从身而起。就算真若他所想,死的也不过是个小喽啰。但此刻,居然横生枝节。
顾家千金顾宝龄。
陆拾叁、谁入了谁的瓮(三)
陆振廷望了眼眼前的女子,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出头,手中握着匕首,眼神一闪而过的茫然失措之后,便抬头直直的望着他,即使隔了百米的距离,他依旧能感觉她目光清澈的宛若寒冰,倔强而静谧。
虎丘顾家,几乎控制着南方的经济命脉,顾万山极其疼爱她的长女......如今青莲会被自己控制,绍九若想扳回一局,唯有靠顾家在南方的声望。顾家身后,还有个阮家。所以,绍九无论如何也不会让顾宝玲出事。若绍九此刻身体并无恙,甚至他早已有安排,这只不过是个局,那么保护一个女人,他绰绰有余。
几个年头从陆振廷的脑海中闪过,他有些恼怒,明明自己控制了全局,此刻只要带人上去,一枪便能结束了这少年的性命,为何心中会如此不安?良久,他却不觉的阴阴一笑,既然不放心,不如在做试探。目光闪烁不定,他沉声道:“顾大小姐,此事本是大和帮和青莲会的私事,陆某的人刚刚亦是不得已才对顾大小姐有所冒犯,可顾大小姐如今上了本帮的兄弟的性命,这笔账,即便陆某不在意,怕是帮里的兄弟们也不答应,陆某虽然有心护着顾大小姐,怕也是挡不住群情激动。”眼中留露出一丝阴霾,“顾大小姐,你说,要如何是好?”说罢,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仿佛是得到了某种使令,几个早已蠢蠢欲动的蒙面人脚下动了动,在他们脸上,几乎没有一丝同伴丧命的痛苦,更多的反而是借题发挥的幸灾乐祸,神情间充满了兴奋,像一群饿了许久的狼,叫嚣声此起彼伏:“顾小姐,跟咱们兄弟会总坛,咱们兄弟好好招待招待你。”
“杀人偿命!咱们兄弟这条命借不能白白牺牲!”
“感动咱们大和帮的人,咱们兄的怎么也得叫她常常咱们的厉害!”
......
叫嚣声虽然厉害,但脚下却走得很慢,似乎一脚一脚都是试探,直到越走越近,那群人还有些谨慎的神情以变得愈发嚣张,此刻,只要陆振廷一声下令,或许宝龄与绍九身上就会立刻多上许多个血窟窿。
“慢!”宝龄一咬牙,扬起下颌,忽地道:“陆爷,,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宝龄面向陆振廷,她知道,那群人如何,只凭陆振廷的一句话。从拔刀刺向彪哥的那一霎那,宝龄便料到了大和帮不会善罢甘休,可是,若时光倒流,在那一刻她依旧会选择这么做。而此刻,她心里没有更好的办法,只不过在......拖延时间。
宝龄望向躺在地上的彪哥。
她不知道他那一刀足不足以让彪哥断气,但若躺在地上的是他平时出生入死的赤膊兄弟,那么当彪哥倒下的那一刻,那些此刻“群情激奋”的人最下意识的动作就应该是冲过去,查看彪哥的伤情,并为他之血,尽快带他就医。然而,即便是此刻,彪哥在血泊中躺了那么久,那些人连余光都为扫一下,神情间亦无任何焦急、伤痛之意,更没过说时尚前检查伤口了。
直到刚才,宝龄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过来,竟发现他们的步子十分小心,像是......生怕触碰到什么。
而陆振廷呢?这是只老狐狸。
从现身密道开始,直到此刻,他的脚下几乎没有滑动过一步,遥遥的站在另一端,一双老谋深算的眼睛不时警惕地四处瞄,像是唐僧被金箍棒画的圈圈锁在里面。所有的事,都是手下在找他的命令行事。
而宝龄与绍九,被大和帮的人堵在中央,形成三个点。
为何会这样?
宝龄曾无意中看到过,普通的枪要精准的射击,距离在五十米左右,这个时代的手枪怕更是蹩脚。而这地道足足有二百米开外,两边虽是都有人,他们在中间,但这距离也有百米,李振亭为何不上前来?而要给自己制造困难?陆振廷比谁都希望绍九现在死掉,若想抓她回去替彪哥报仇,也可以立即动手,只要那么多认围上来,将她与绍九带回去,想要如何他们都无力反抗,又为何要问这么多废话?除非......凝眉间,宝龄暗暗的环顾了一圈四周。从前世编读的武侠小说的经验来看,所谓的密道或密室,总会有暗藏玄机,譬如陷阱,又譬如......机关。
陆振廷怕也是想到这点,否则,她无法解释,陆振廷为何不速战速决,还要不断的兜圈子。
然而,虽然只是匆匆的一瞄,但这密道那边与天花板上均是厚厚的石壁,看不出任何玄机,更看不出任何机关的样子,何况,若是有机关,绍九怕早是已经发动,难道他也喜欢兜圈子?这是关于两帮生死的事,无论如何,宝龄不觉得这两位帮主会如此儿戏。
这么一想,宝龄不觉扭过头,余光瞟到靠墙那抹墨色的衣摆,再往上看的时候,宝龄的眉心凝的愈发深重。刚才若是晚上一步,子弹便要穿过绍九的胸膛,从他刺伤彪哥那一刻,她能感觉身后的绍九靠在石壁上缓缓下滑,像是体力不支,直到此刻,他依旧没有做声,甚至纹丝不动,眼睛微微阖起,像是......昏死过去。此刻哪怕就是有机关,他怕也是无法发动。
宝龄不知道绍九的旧疾平时发作起来是不是如此刻一般,是否能自行恢复?若能,需要多长时间,她只能不断的拖延时间,但愿他能突然恢复体力。
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陆振廷约莫实未想到这个女子到此刻依旧不见太大的慌张,若换做平常的女子,别说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哪怕是经历风霜的,怕也是吓的掩面痛哭,甚至瘫软下来,而眼前的这个小女子,虽然身子也是微微颤抖,但一双明亮的眸子却丝毫不避讳的直视他,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甚至,一丝思索。
难道他有恃无恐?见她目光扫向四周,陆振廷心里又是一凝,随即冷笑一声:“古来杀人偿命,即便陆某看在虎丘顾家的面子上,不杀顾大小姐,但顾大小姐也总得给我死去的兄弟一个交待!”不怕事么?看你怕不怕!布满血丝的眼眸轻轻的一挑,头一偏,缓缓吐出几个字,“去,给我将顾大小姐的衣裳一件一件的扒下来!”
这似乎是那群黑衣人最喜闻乐见的,几乎没有迟疑,他们便如饿狼一般的扑上来,纷纷将宝龄围住,在宝龄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几个人以七手八脚的将她擒住,一人狠狠夺过她手中的匕首,丢弃在地上,随即箍住她的脖子,嘶啦一声,她那在摸爬滚打中早已不太结实的衣领随即被撕开,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那群人的眼睛顿时亮了,猥琐不堪。
这算什么?!宝龄顶着陆振廷,几乎忍不住破口大骂,紧紧蜷缩的手一片冰凉潮湿,身后已是墙壁,两边都有人,她几乎是无法动弹的,更无退路。
胸口忽的一片冰凉,宝龄隐忍许久的惊恐与压抑,终是化作一片羞恼与愤恨:“王八蛋!”
宝龄几乎将前世所有听过的骂人的话都骂出来了,那些人更是兴奋,手下更是毫不留情。胸口被撕开,袖子被撕破......宝龄的挣扎反而机器了那些人的兽性,当一人的手伸向她的裙子的时候,宝龄克制许久的情绪终于忍不住崩溃。
那双潮湿的手已经墨香宝龄的裙摆,甚至几乎要触碰到宝龄的肌肤,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忽地,紧紧钳制宝龄那人如被点了穴一般到下身去,与此同时,宝龄听到一个声音道:“趴下!”
一个机灵,他几乎没有思考便飞快的趴在地上,这变故几乎在瞬间,那些蒙面人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一阵嗡嗡声传来,那石壁不知何时轰然裂开,出现另一方石壁,而那墙壁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空穴,。此刻,那些空穴里射出无数的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箭,随即四周一片惨叫声,那些蒙面人一个个惨叫护着倒下去,面目极其惊恐。
而另一边,不知何时,那个紧闭双眸的少年已睁开眼睛,斜倚在石壁上,修长的食指搭在身后的某一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眼眸却漆黑的宛若深渊,可以吞噬一切光泽,微微一笑:“陆爷,你太大意了,密道,又岂能只用来做通道之用?”
看着那些人一一倒下的那一刻,陆振廷的脸已经青了,然而,心里的寒意却更甚。
陆振廷狠毒,但却是对他认为毫不相干的人,在他看来,顾大小姐的关系与绍九非比寻常,否则顾大小姐不会为了救绍九而刺伤彪哥。而在刚才那种情况下,绍九居然还能沉得住气,等到最有利的那个时刻才出手,甚至不惜让刚才还救了自己的人身处险境,这种决然无情的心性,连陆振廷都有些自叹不如。
只不过,一瞬间,陆振廷却不免又有几分庆幸,至少叫他试探出,这密道里有机关,绍九果然是故意将他引来,幸好他没有轻举妄动。反正,青莲会已经在他的手掌中,绍九只要一踏出密道,便必死无疑,难道,还能在密道里呆一辈子吗?
一念至此,陆振廷阴阴的一笑:“九爷到底是九爷,不过,这密道什么都没,哪怕陆某什么都不做,你与这股大小姐也未必能活过三日,陆某就算等等又何妨?”目光一凛,到:“撒花出去!给我听好了,给我将青莲会与绍公关都守住,一只苍蝇都不能乱飞出去。”
仿佛刚才的突变大和帮的人心有余悸,片刻间,两端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周静谧一篇,制止那些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绍九望着地上的女子,轻声道:“顾小姐受惊了。”
宝龄站起身的那一刻,便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她慢慢的望着绍九,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陆振廷想到的事,她如何想不到?
她以为他旧疾复发,拼了命的救他,刚才的那一刻,她几乎被人羞辱,更有可能一命呜呼,然而,却根本不是,眼前这个少年就像在玩一个游戏,到了最后那一刻才出手,甚至,若他反应若是慢上半拍,说不定也会被那些墙壁桑的小箭刺死。
那种无所谓的漠视,让宝龄心中升起一丝丝寒意,稀客最关键的分明是如何逃出去,然而连他自己也未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心中竟然起了不必要的起伏。
陆拾肆、谁入了谁的瓮(四)
密道内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外头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又开始下雨,风雨夹杂着潮湿的气息吹来,是的眼前的情景看起来更为凄凉、诡异。
宝龄尽量克制着自己不往那些尸体上看,将身子缩在角落里,注视着绍九,否则,他不敢确定自己会不会失控,“刚才我就想问你了,我亲眼看到你的车离开邵公馆,为什么会回来?”
这一刻,她很自然的便用起了“你”,而不是“九爷。”
绍九笑了笑,笑了很随意,身子斜斜地倚在石壁上,原来打在石壁上的手已缓缓的垂了下来:“出其不意掩其不备,陆振廷最想杀的人就是我,他以为我会在青莲会里面等消息,可我想让他意外。”
“你拉着我逃跑到这里,其实并不是想逃,而是要将大和帮的人引过来?”宝龄看到绍九的手刚刚离开的地方,有一点凹的地方,所以她。包括陆振廷与大和帮得人,几乎都为发觉。就在是如此,他才能出其不备吧?从进入密室的那一刻起,到倒下,他其实都已经算准,分毫不差。
黑的几乎没有丝毫杂质的眼眸微微一眯,深处荡漾起一丝笑意,绍九没有说话,但神情已是默认。
“所谓的旧疾也是假的,只不过那人说起,你变正好装病,让那些人得以,乘机将他们引过来。”宝龄的目光没有错过绍九一丝的神情,此刻,他看起来脸色依旧苍白,她不敢确定,这所谓的旧疾,到底是真是假。抑或,又是一招顺水推舟,叫敌人放松警惕的计策罢了。那些人对让还有几分忌惮,但一见他那弱不禁风的模样,便忘乎所以了。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吹过,宝龄只觉得胸口一片冰凉,低头一看,不觉得脸顿时红了,刚才大和帮的人撕开了她的领口,如今那两篇单薄的布料,像是风中的枯叶一般轻轻颤动,领口下的肌肤隐约可见,宝龄连忙用手捂起来,又不觉打了一个寒颤。
“以上有点脏,顾小姐别在意。”忽然有人伸过手来,用一件黑色的外衣轻轻将宝龄包裹起来,宝龄鼻间忽的传来一种古怪的味道,顿时一怔,再望过去时,不觉惊愕的张大嘴巴发不出声音来。
绍九原本的黑色外衣,此刻已批到她的身上,而他自己则是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腰间雪白的丝质缎面上,竟是鲜红的一片!如地上的一朵红梅,肆意的绽放,红的刺目惊心!刚才她鼻尖的的味道便是那种血腥的气味。
宝龄几乎下一秒便惊呼:“你怎么......”不可能,刚才表格明明没有一丁点伤到他,这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顾小姐也看到了,每年的梅雨季节,我的身体都不怎么好,甚至,使不出一点力气。”
宝龄错愕的半响才反应过来,绍九这句话是回答她适才对他旧疾提出的疑问,一时怔住:“你是说,这伤口就是你的旧疾?”
绍九点点头:“四岁那年,我从山上滚下来,全身骨头散了架,其余的都接了回去,但是腰骨因为受伤太重,没办法恢复。回来之后,为了保住性命,只能用钢追固定,每到下雨时,浑身上下都会疼,不知道是不是那刚追越来越老化了,这几年,发作的更为频繁。先前滚落下来的时候,用力过猛,刚追刺了出来,刚才发动机关,才变成这样。”
“你的身体里......有钢锥?”绍九说的毫不在意,可宝龄却完全怔住,从一个四岁的孩子开始,他居然......
前世他只听过日本的一个男明星跳楼后被救活,全身骨折,结果身体里面被植入金属,那位男明星还笑称自己从小便崇拜合金人,如今终于如愿了。当时宝龄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却没想到在这个时空,竟也碰到这么个人。
宝龄忽然能想起刚才两人跌落的时候,她曾开口喊他,结果过了片刻才有回应,也许就是那个时候开始,他的身体便已经不对经了。
绍九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虽然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但宝龄几乎能看到他腰间有一处已经鼓了出来,那血迹并未凝固,仿佛还在.......源源不断的流出来。那种笑印着他腰间的那片殷红的血迹,几乎让宝龄产生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个人,难道是机器做的吗?感觉不到疼痛?还是,这具身体完全不是他的?
“你快把伤口抱起来!否则血这么流......”后半句话,宝龄说不上来。血这么流,不出一个时辰,便会流干了。
“钢锥刺破了皮,若是强行包扎,反而使得其反。”绍九淡淡一笑道。
“平时呢?平时要怎么才能控制得住?”
既然是陈年旧疾,那么这么多年过去了,总该有控制的方法吧?
绍九微微合了合眼:“今日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平日若是疼,可以吃药,只是,那药此刻放在屋里。”
也就是,拿不到。宝龄吐了口气,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是说,你刚才发动机关的时候,是伤口更加严重了?”
绍九望着她,轻轻一笑,举起手轻轻抬了抬,顿时,腰间立刻又是血红一片。
宝龄愣了半响,原来......如此。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宝龄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别......动。”
此刻,不需要问,宝龄也知道他身体确实是病了,还不是一般的病。如今就算她只是看着,也不觉感到背后发凉,那么绍九呢?在这样的情况下,若他刚才不等到最后最有利的时候发动机关,将仅剩的一丝力气用上,恐怕他两人都会遭殃。
好像是她误会了,心中原本的怒气缓缓消散,宝龄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去:“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是已经说了么?”绍九笑笑,温柔如水,顿了顿道:“况且,的确是我连累了顾小姐。”幽深的目光瞟向地到尽头,曼声道:“裘鹏飞是细作,他一边蛊惑青莲会乘陆振廷大寿之际包围邵公馆,而其实,陆振廷早有埋伏。青莲会如今尽是大和帮的人,我不能回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讲陆振廷引到这里来,我才有一丝机会。”
“所以你出言相激?”宝龄开口到。终于可以解释,他刚才为什么那么沉不住气,言语间又那么狂妄自大了。
邵九缓声道:“陆振廷不过是只老狐狸,他一直站在地道的入口处,没有靠近一步,不等到万无一失,他绝对不会轻举妄动,若这么拖下去,我不知道我的身体还能不能等到机关发动的时候,所以,我必须要他相信,这密道里没有机关。”
“后来彪哥说出你梅雨季节会旧疾复发,你便向将计就计,故意那般?”
邵九淡淡一笑:“当时我的确没什么力气,只是想,等会丧彪开枪之际,唯一可行的本办法就是用腰间的钢锥对准子弹,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再装作中弹,只是没想到......”目光凝视宝龄,漆黑的眼眸如深邃的天际。
刚才说的那番话,虽然并非全部事实,但当她拔刀刺向彪哥时,他的确有那么几分吃惊。大和帮要对付的人是他,哪怕抓了她也只是引他出来,她完全没有必要为了他这么做。可那一刻,她几乎毫不犹豫的挡在了他的身前,将匕首刺进了丧彪的胸口。
为何会如此?若真是之前那般,他们不过是泛泛之交而已,就连婚约,也不过是一场交易,难道?是她恢复了......记忆?邵九微微眯了眯眼。
邵九说得云淡风轻,宝龄听的却是心惊肉跳,一丝寒意自心底升起,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居然想......用自己的身体来做诱饵,引陆振廷踏入机关,可这一步,若非有极大的勇气,若非算得极为精准,冷静异常,又怎么行的通?不止行不通,还甚至轻易便会搭上性命。
没有勇气的人,万万不会做这样的决定。
将腰间的钢锥对准子弹,让子弹射到的是钢锥,而非自己。这或许真的能逃过一劫,因为,在现代,便是用钢铝等物来制作防弹衣。
然而......若不是算得极为精准,冷静异常,稍有分毫的差池,那子弹便会骗过钢锥,射入他的肉身中。
如此......孤注一掷。
她望向邵九,后者眼眸如雾,轻漪波澜,缓缓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只不过是三个字,缺觉宝龄的心轻轻一跳。只一瞬,他便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一刻,她几乎是下意识变这么做了。此刻叫她说出原因来。只不过片刻之后,她眨了眨眼,微微一笑:“你救过我,也帮过我,我从前一直在想怎么还你的人情,现在,我也救过你了,虽然这个方法好像破环了你的计划,还愚蠢了些,不过,总算扯平了。”
对视间,邵九的眼角重视微微弯了弯,唇边露出一丝温软的笑意:“好像......是这样。”
宝龄望向彪哥的尸体,微微一叹,在这之前,她从未想过会伤了一人的性命,纵然这人无恶不作,但终究是一条生命。
只是,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宝龄目光掠过先前轻薄她的那人的尸体,隐约可见那人胳膊上插着一枚形如柳叶的飞镖,不觉道:“刚才,你就是用这个?”
邵九看了他一眼,笑一笑:“这不过是最普通的柳叶镖,不过,刀口上撒了毒,虽不见血,却会顺着血脉进入人的五脏六腑。”
怪不得,那人莫名其妙的便到了下去,身上亦无伤口。宝龄微微皱眉,这暗器虽然歹毒,但若此刻还在乎这些,便真的矫情了,她在想另一件事,随即到:“这镖,你还有多少?”
事情弄清楚了,但更大的担忧却席卷而来。邵九的病是真,地道里有机关也是真,但正如陆振廷所说,即便是地道里有机关,凭他又坚持多久?三天,只需要三天,便会活活饿死渴死,又何况,此时的邵九。
“不少。”邵九侧过脸凝视她片刻,道。
“那就好了。”宝龄喃喃过后,又道:“这镖平时能发多远?”
“若是顺风,能发五十米左右。”
宝龄眉间一喜,五十米虽然不算远,但至少,在危急时刻,还能抵抗一阵,不至于束手无策,只是她的欣喜并未为吃太多时间,只听邵九接着说:“只不过,按照我此刻的状况,只怕是米之内也不能保证百分百命中。”
陆拾伍、没有痛感的人
两人几乎并排靠墙而坐,听了邵九的话,宝龄扭过头去,外头的雨声夹杂着风声,天色亦是越来越暗,轮廓变得模糊,只余清凉如水的四目相对。邵九此刻只剩一件单衣,肌肤不轻易的碰到,宝龄顿时凝注。
一开始邵九发动机关时,她以为什么病痛的不过是他的一番做作,后来虽然弄清楚是真的,但他的淡然却又给了她一种错觉,不可否认,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对他抱着某种希望,有他在身边,竟会如此笃定。然而此刻才发现,他的体温似乎越来越低,她情急之下,一把抓过他的手:“你怎么么了?”
湖南的光线下,邵九浓黑的眼眸中时浮上一抹倦色,“我之所以更到那一刻才射出柳叶镖,是因为我仅剩的力气只能射呢么远,若再远一点,虽或许已能射中,却没有力气发动机关了。”
“那你现在......”宝龄感觉握住的手一片冰凉,毫无温度。
“没什么,只是浑身无力......让我......休息一会儿。”声音越来越低,终是沉默在黑暗中,邵九亦是软软的倒在宝龄身上。
“喂!”感觉到肩上突然而至的重量,宝龄募得扭过头,愣了很久,忽然伸过手,将邵九的身体轻轻抱住,以一个比较舒适的位置靠在自己身上,邵九的头搁在她的腿上,其余平躺在地上,在她看来,唯有这样的姿势,伤口的牵扯力才会减到最小。
做好这一切之后,宝龄静静地坐着。地带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地道内却是一片静谧。宝龄低下头,凝视邵九,地道口隐约的光线下,宝龄依稀可以看见,那双惊心动魄的眼眸阖上之后,此刻的邵九似乎少了几分耀眼,多了几分清寂。苍白的容颜,、秀丽的五官沉浸在黑暗中,仿佛轻轻触碰便会消逝的幻影,他看起来睡熟的犹如一个婴孩,呼吁却宛若游丝。
就这么定定的凝视许久,保龄乃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亦是这般专注得凝视,舍不得错开的目光,仿佛只要一不留神,他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恍惚的片段闪过,她不觉得轻轻一动,随着她身体的动弹,绍九淡淡的没封微微一蹙。
有那么一刻,宝龄竟有一种想帮他抚平眉间纠结的冲动,手几乎快要碰到他的脸颊,却终是放了下来,随即轻轻的解下邵九刚才给她披上的外衣,盖在两人身上,然后,紧紧地搂住他,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空袭的肌肤紧贴着肌肤。
宝龄的脸忽然变红,想起那一日她在屋子里面洗澡,玉面虎突然闯进来,千钧一发之际,他将她抱起来,整个人裹在宽大的衣袍中。当时,玉面虎脸上顿时变了颜色,落荒而逃,相比那一刻,玉面虎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那是,两人亦是紧紧相贴的,然而,却由于此刻不太一样。
就如同一首曲子,彼时是激烈的,一瞬间叫人心跳加快,而此刻,确实温软的。一点点深入毛孔,那种丝丝缕缕的感觉叫人说不出所以然来。
哪怕是前世,她也没有与任何一个异性如此亲密过,可是眼前这个男子,却似乎不止一次。
一阵穿堂风吹过,宝龄忽然打了个机灵。刚才是怎么了?这样恶劣的环境,她脑海里居然还会出现这些莫名其妙的、不切实际的幻觉。她应该想的,根本不是这些,而是......
一个人再不吃不喝的状况下,能坚持多久?汶川地震发生后,有人讨论过这个问题。在她记忆力,水似乎比食物来得重要。若是不吃东西,也不动,大约可以坚持十天,但若连水都没有,却只能坚持最多四天,若还要动,就真的只剩下三天了。
而这亦不过是理论。此刻想来,刚才她问邵九的问题,纵然邵九的答案颇为乐观,但其实希望也不大。陆振廷已经存了想先让让们的力气消失殆尽、再作响渔翁之利的念头,所以,段时间历史不可能再出现的,表面上是给了他们时间,而实施呢?真的到了第三天,怕是他们连动弹一下的力气也没有了,跟死了根本没有区别,就算邵九并非旧疾发作,恐怕也无法射出什么飞镖,更别说去对付谁。
外面在下雨,锐志是普通的迷失在山谷里,还可以喝雨水,或者随便找些东西充饥,可以维持长久一些,但他们此刻到哪里是迷路了呢?他们是被关起来了。
难道,真要这么......等死?
宝龄哗然想起顾老爷,想起顾府的一切,人在极度虚弱、混乱的状况下总会想起家人、想起亲人,宝龄未想到,她此刻第一个想起来的并非是前世的那个家,而是今世她一醒来,所处的那个家。顾老爷现在怎么样了?阮氏呢?还有宝婳、招娣、连生,他们都过得好吗?
......
“祥福,备车,我立刻要去邵公馆!”顾府仁福堂里,顾老爷双眉紧蹙,背着手,不住的来回走。
祥福叔亦是一脸的愁眉莫展,此刻听到顾老爷的话,连忙说道:“老爷,万万不可啊,老奴知道老爷关心小姐的安微,可若是老爷此刻动身去邵公馆,不知帮不了大小姐,还会使得其反那!”
“你这是什么意思?”关心则乱,此刻顾老爷不觉怒道。
“老奴只是觉得,此事蹊跷。”祥福叔低声道:“这事,明理是青莲会着了大和帮的道,全军覆面,暗里,恐怕是别有一番状况......”
“你是说......”顾老爷浓眉深深凝注,“此次青莲会与大和帮的事情,是青莲会的一个局?”
脑海中幕的浮现出那目光深邃、笑容温柔如水的少年,顾老爷一时怔住。青莲会若是吞并了法和帮,势必在南方的实力越来越稳固,这也是他乐于见到的,对然日后的计划也有好处,若只是青莲会与大和帮的事情,他自然只是冷眼旁观,此刻处于危险中的,还有宝龄。
顾老爷亦是沉吟不语,忽然有个吓人前来禀报:“老爷,打听到了!邵公馆如何还不知晓,只不过,小的听说,先前是青莲会被大和帮的人包围,此刻,青莲会竟全是警察厅的人!”
“警察厅?”顾老爷不觉愣了一下。警察厅对帮会打斗的事情,一向采取不轻易干涉的事情,何况马厅长如今抱恙,又怎会......一念至此,顾老爷问:“是马厅长派的人?”
那人想了想,摇了摇头:“好像......是马厅长的公子派人过去的。”
马俊国?顾老爷陷入沉思。
......
与此同时,宝龄的胳膊阵阵的发酸,几乎到了麻痹的地步,只是她怕一个不小心就会牵扯到邵九的伤口,故此一动不动,极度的疲惫使他尽量克制睡意,但她还是不觉得睡过去了一会。
睁开眼时,宝龄募的觉得,身旁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一双漆黑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当看到身上的衣衫时,他心下有几分了然,眸中泛起丝丝波光,淡淡一笑:“醒了?”
保利公园以为这句话会是她先问出来的,却未想到是他。她细细的观察了他一番,就着席位的光线,却看不太看得清楚,于是下意识的将手伸过去,当触摸到他的肌肤的时候,感觉微微有了一些温度,却仍然不确定地问道:“你有没有好了一点?”
宝龄的一系列动作,在邵九的眼底化作微微一笑:“血虽然已经止住,但若不能将那钢锥弄回去,怕是......好不了。”
“那怎么办?”
将钢锥弄回去,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可做起来,谈何容易?
“我试试,只不过......”绍九微微一顿,“怕是会消耗更大,若陆振廷现在进来......”
若陆振廷现在进来,他们边等着死吧。
邵九的话虽然没有说完,宝龄也能猜到的后半部分的意思,想了想,她忽然说道:“你将启动机关的方法告诉我吧,若是你没有力气了,至少他们也没有办法靠近我们。”
这是她刚才想到的方法,这样,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绍九凝视宝龄片刻,淡淡的道:“没用,此处的机关在设计的时候颇有瑕疵,发动过一次之后,便要请专门的师傅处理之后,才能再次启动。”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的内容太过震撼,叫人绝望,宝龄只觉得绍九的声音在空旷的地道中,格外清晰。
也就是说,这个机关此刻等同于报废?宝龄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几乎人不知要骂人,这是什么破机关!居然每次动一下都要进行维修?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浮上一抹苦笑:“我算过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最多也就时间吃三天,这三天,舒服些活着总比痛苦的活着好,你......试试吧。”
虽然很残酷,但他这样下去,恐怕还熬不过今晚。还有一线希望,便不能放弃。
绍九笑一笑,凝视着她,半响才道:“顾小姐,怕死吗?”
怕死吗?睡会不怕死呢?只是.......宝龄恍惚的一笑:“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可是,说真的,还是......怕。”顿了顿道,“只不过,有些东西比死更可怕,譬如说......你曾经赖以生存的环境瞬间之间改变了,变得完全陌生,甚至......你也变作了另外一个人。”
没有人懂你,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更可怕的是,你亦不能与任何人倾诉,那种寂寞,比死更可怕。
绍九漆黑的瞳仁深处掠过一抹思索,没有言语,不知过了多久,支撑着石壁站起来,手伸至腰处。
一片黑暗中,宝龄看不太真切,只是那种搬动骨节的咯咯声,却那么清晰的传进她的耳朵,不用看,她也几乎能想象得到他在做什么,那是他的身体,不是别的什么机器,然而,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从宝龄的角度望上去,他的侧脸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宝龄打了个寒战,猛地别过头去,片刻,那叫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她才回过头,只见他正撕下衣裳的一角,将腰部一圈圈的裹起来。
“好......了?”她长长的吐了口气。
“暂时塞回去了。”他缓缓坐下来,距离近了些,保龄这才真正看清他脸上的笑,春水一般的柔软,她不禁脱口而出:“你能不能不这样笑?”
“哭亦不能减少痛苦,为何不笑?”邵九幽幽的道。
宝玲一时几乎无法反驳,心里千头万绪、五味俱全,却忽听到一个声音阴阴的道:“我也想问问,反正是意思,九爷何不安分些,却要弄那么多花样?”
暮色渐沉,天地间一片凄风苦雨,这个时候,陆振廷真的去而复返。
陆拾陆、入瓮的是你
一听到这个声音,宝龄浑身上下顿时一片冰凉,下意识紧紧地握住手心的匕首。却听到邵九说:“没用的,陆爷不是丧彪,这把刀对他没有作用。”
这句话仿佛是说给她听得,又仿佛是说给陆振廷听。
果然,陆振廷冷冷一笑:“的确,九爷了解我,只不过九爷还未回答我的话。”
听到陆振廷刚才说的,宝龄第一个闪过的念头便是:陆振廷是何时来的?刚才他与绍九的对话,陆振廷是否都听到了?
而当她看到陆振廷一步步朝他走来的时候,一颗心已沉入谷底。
听见了,刚才他与绍九的对话,陆振廷全都听见。包括,邵九此时已经消耗了太多的体力,根本无反抗他,也包括......这地道中的机关此刻已经形同虚设。
否则,他不吭能那么轻易的走过来,将之前发生的一切,将不久之前还落入机关暗算的人,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视若无睹。
陆振廷每走一步,宝龄的心也跟着下沉。
而绍九呢?绍九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陆振廷一眼,眉宇间散淡的神情仿佛是早已料到陆振廷的到来,又仿佛是随遇而安一般,尽管眼前这个人只要再走近一步,便能将自己击毙,但他只是低着头将最后一圈布慢慢包扎好,神情间依然是满不在乎的样子,淡淡道:“我也不想那么大费周章,只是,要陆爷肯相信才好。”
“好,很好!”陆振廷鹰鹫一般的眼眸死死顶住邵九,一字字的道,“是你叫来警察厅的人?”
听了陆振廷的话,宝龄不觉一愣,警察厅的人?只见绍九已经缠好身上的布,微微一笑道:“就业太看得起我,自古官菲是死敌,我又如何能动的料警察厅的人为我卖命?”
陆振廷目光中似乎要渗出血来,没有回答邵九的话,依旧一字字的问道:“你早就知道了你的那些人根本没有事情?”
青莲会的人根本没事?不是被大和帮的人控制住了吗?就在刚才,宝龄还顶着陆振廷,唯恐他忽然发难,而此刻,陆振廷的花雀叫她完全分了心,彻底怔住,望向邵九。
这回,绍九的笑几乎能用轻松来形容了,“我的人被困大和帮,青莲会被大和帮的人包围,这些,都是陆爷来告诉我的。”指尖轻轻摩挲腰间,顿了顿道:“若我记得没错,是陆爷买通了裘鹏飞,以便鼓动我派人偷袭大和帮,一边暗中设下埋伏,早早计划了这么一出,以防万一,还派人来找顾小姐,以此要挟我,此刻,怎么反而问起我来了?”
绍九的一番话,是的陆振廷一时语塞,仿佛连自己都不可置信,竟喃喃起来:“是,青莲会的人明明已被我们控制住,怎么会......”
“陆爷想知道为什么会如此?”此刻,邵九终是抬起眼帘,不紧不慢的道:“那么我来告诉你。”
陆振廷募得抬起头,瞪着邵九。邵九苍白的嘴唇勾起些许弧度:“其实很简单。陆爷可以买通裘鹏飞,我也可以买通你的人。陆爷买通的是我青莲会的帮主,而我买通的,不过是大和帮的一个小人物。”笑意渐浓,“只不过陆爷,又是那些小人物,也可以拍上很大的用场。”
“你是说......”陆振廷错愕的片刻,随即骨节咯咯作响,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丧彪!”
丧彪!宝龄一愣,就是彪哥?刚才被她刺伤倒地的彪哥,居然是青莲会派去大河帮的奸细?!这算......什么?!
邵九笑笑:“陆爷也不能怪他,他总仗着大和帮在胭脂弄闹事,我是开门做生意的,只好先将他管起来,谁知只关了几个时辰罢了,他就自愿为我青联会做事。”
邵九说得轻描淡写,但宝龄自然心里明白,他绝非只将丧彪关起来那么简单。丧彪......[奇·书·网]丧彪......她脑海中虎的闪过一丝什么。
那日她偶然经过胭脂弄,遇到一个地痞,筱贵仙告诉她,那人便是害得他戏班子解散的大和帮小喽啰丧彪。之后丧彪出言侮辱连生,还被她删了一个巴掌。
邵九提起过这个名字,只是刚才心中烦乱,她并未留意,只觉得有几分耳熟罢了,此刻才想起来,居然......是他。而邵九的下一番话,更叫宝龄吃惊。
“陆爷在院子里安排的那些迷香,已被丧彪全都换成了普通的熏香,自然不会叫人昏迷,反而凝神静气。不过另一件事,陆爷恐怕不知道。那边是......”邵九眨眨眼,极为轻快地说道,“我早就知道裘鹏飞是奸细。”
“你!”陆振廷错愕的瞪大了眼睛,随即冷笑道:“不可能,你若是早就知道了,又怎么留到现在!难不成——九爷何时变成庙里的菩萨了?”
邵九仿佛无奈的叹了口气:“我自然做不了菩萨,不过有时候,暂时做做亦无妨。否则,我怎么看到如此一场好戏?”
陆振廷的神情狰狞异常:“那么刚才丧彪所作所为的一切,是你早就策划好的了?”
“好像......是。”邵九点点头,“丧彪背对大和帮的人,陆爷又站得那么远,自然是看不见他朝我眨了三下眼,我阖上眼睛之时,他便会朝我的腰间开枪,如此,陆爷才能相信地道中并无机关,才会走进来看我,不是吗?”
“你腰间有钢锥,自然并不会毙命,就能发动机关。”此刻,陆振廷已顾不得邵九语内的嘲讽,立刻道。
“是的。”邵九舒了口气,缓缓笑道。
“只可惜,你未想到,这位顾大小姐会自愿为你卖命,刺伤了丧彪,害得你这出戏演不下去了。”
宝龄并没有去看邵九,他甚至谁都没有看,陆振廷的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她的苦胆,叫她嘴里满是苦涩。
用语言相激,并非想激怒陆振廷,只是一个暗号。什么千钧一发之时,用腰间的钢锥对准丧彪的枪口,亦都是假的。
事实是,这不过是一场戏,一场叫做陆振廷轻敌的戏。
适才她还觉得陆振廷有些古怪,分明离开却又去而复返,本应笃定的情绪还有些失控。原来,是局面有所变化。而这一切,应该,都在邵九的掌控之中。
比起之前的精密、冷静,这一刻的事实更娇宝龄有种说不出话的感觉,之前不过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而此刻,却是莫测的心机。周详的布置,远到很久之前,心机之深,叫宝龄不觉泛起丝丝寒意。
邵九没有在说话,但从那轻笑的神情间,宝龄已经能读出答案。她记得刚到邵公馆时,曾有人向邵九禀报马俊国的到访,应该便是那时,两人之间有了某种约定,所以此时警察厅的干涉,亦是在邵九的预料之中。但一瞬间,他心头又忽的咯噔一下,若青莲会的人并未中了埋伏,此刻为什么没有人前来?
而邵九又为何将事实一五一十的告诉陆振廷?虽然大和帮的形势直转急下,但至少他一抬手,邵九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纵然青莲会打了一场胜仗,那又如何?
之间邵九淡淡一笑,像是在说着与在场三人都不相干的是:“此刻警察厅的人相比已经大和帮的人都捉拿了起来,既然陆爷认为警察厅的人是我叫来的,自然不会捉拿我青莲会的人,那么青莲会的人很快便会赶来,陆爷为何还不乘机走?莫不是,想留下来吃晚饭?”
宝龄心里想到的是,陆振廷自然早就想到了,他之所以回来,正是为了邵九。刚才退出地道,他本想守株待兔,待邵九真正力竭、再也无法启动机关之时,再进来,这样不仅省事、亦万无一失。当他退出地道的时候,便有人来报,出事了。
那人浑身鲜血,显然经过一场恶斗,逃生出来。而那人所说的事情,一件比一间叫陆振廷震惊。
第一件,青莲会、大和帮如今都已经被警察厅的人包围。
帮会之间的争斗本是秘密进行,就算走漏风声,警察厅亦是得过且过,但此时警察厅的人精讲青莲会与大和帮都包围了起来。
而第二件事,那些本已倒地,等候处置的青莲会帮众,竟奇迹般地“苏醒”过来,局面上随时警察厅镇压帮众斗争,却其实,是警察厅与青莲会联合起来,对付大和帮。
此刻,他只剩下一个办法。
一步,两步,此刻陆振廷离邵九不到十米的距离,只要抓住邵九,他便还有一条命可以活着出去了,这本来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再或是.......两败俱伤。他脸上带着狞笑,双眸已是入了魔一般的疯狂:“邵九,你又想演戏骗我走吗?来不及了,刚才你与这女人说的那番话,我听的一字不漏。”
适才,陆振廷一下便料到事情绝非那么简单,他一边安排剩余的帮众寻找退路,一边暗中回到地道,一道地道口,他便听到宝龄与邵九说的那番话。
他不是丧彪,不会蠢到被一个女人刺伤,心中暗暗所惧的不过是一个邵九而已,邵九在他手里,青莲会的人纵然来了,亦不会投鼠忌器。何况,他从刚才邵九那番话已经得知,地道的机关无法再发动,而此刻这个靠在石壁上的少年看起来真的的确消耗了太多力气,连说话间,声音都是虚弱的。
“既然陆爷都听到了,那么——”此刻,这少年苍白的嘴唇翘起,垂下眼帘,呼吸竟有些虚无:“陆爷是想......挟持我逃出去?”
“聪明。”陆振廷朝天一笑。
“可陆爷忘记了,纵然青莲会的人舍不得我死,警察厅的人为了立功,倒是也未必。”绍九漆黑的眸子里透着真挚,倒是想忘记了自己的处境,为陆振廷的安微考虑起来,“还有一件事,陆爷并不知道.......”
“绍九,你别妄想在拖延时间了!”陆振廷嘶哑的喊道,“警察厅派人围剿我大和帮,是利益所在,所以,他们决不会明着为了你一个邵九大动干戈,至于青莲会,只要我抓了你害怕她们不成?”
话音刚落,陆振廷的身体已腾空而出,一刹那,宝龄的心跳几乎停住,“小......”然而,他只发出了一个音节,便被眼前突然而至的情景震惊。
那刚启动过一次的石壁,竟在一次开启。
如同上一次一样,石壁内射出密密麻麻的小剑,一声惨叫过后,陆振廷的身体怦然跌落,嗜血般的双目死死地瞪着邵九,仿佛极度的难以置信。
邵九淡淡的与陆振廷对视,修长的十指却缓缓从身后挪出:“陆爷为什么不听我说完呢?我刚才想告诉陆爷的是,陆爷并不知道,那便是......我刚才所说的话,都是假的。”微微一笑,神态极为散漫:“一个机关,若使用过一次便是要处理,岂非是很麻烦?”
淡淡的一句话,宝龄如同陆振廷一般不可置信的望向邵九,只见那少年虽然依旧半倚在石壁上,脸色苍白,但唇边却缓缓绽放出一抹狡猾的微笑,神情犹如高尚出的流水一般从容高雅,瞳仁深处又藏着雪山版的冰寒料峭、冷厉决绝。
陆拾柒、脱险
就在这个时候,地道外忽然想起了一阵脚步声,不一会,便有许多个黑衣人涌了进来。当宝龄看清为首那人的面貌是,提着的一颗心终是回到了肚子里。
为首的是平野,当他一踏入地道时,边搜索着邵九的身影,甚至不去看地上的那些纵横交错的尸体,当他看到邵九无恙时,锐利的眼眸才显出一丝柔和,飞快地走到邵九身后说道:“爷,人带来了。”
那群黑衣人亦跟着平野,亦以围在邵九身侧,空出一条路。然后,领有几个黑衣人压着一个高大威猛的中年男人进来。此人衣衫破烂、鼻青眼肿,警示裘鹏飞。
平野冷笑一声道:“裘堂主,陆爷已将事情说全了,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一见到邵九与倒在身下的陆振廷,裘鹏飞再也无法控制情绪,腾地一下软倒在地上。
宝龄此刻的心情只能用一句话形容,仿佛......坐过山车一般。原来紧绷如弦的心情,此刻突然放松,叫她有些茫然失措,片刻,才怔怔的移开目光,望着倒在血泊里面的陆振廷。
看到这番话面,陆振廷垂死的眼中留露出一丝恨意,随即化作漫漫无边的绝望。
这一仗,他终是输了,输得极为彻底、一败涂地。或者说,从一开始,他便没有赢过,一点也没有。只是,若早已注定便是这个结局,又何必给他希望?叫他掌控一切,然后告诉他一切不过是个局,他所做的一切,其实早已在对方的预料之中。这样被人玩弄弄在鼓掌之间的感觉,几乎是他无法忍受的耻辱,然而,又能如何?
这么多年的刀口舔刀子的生活,他比谁都清楚,不能犯一丁点的错,因为,一丁点的错,便会万劫不复,这个道理,早在幼儿时期,他便懂得。
此刻,他几乎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一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一点点的流逝。这叫这几十年过惯了刀刃生涯,叱咤江湖的大和帮老大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倦意。他极力的撑大眼睛,然后,他看到那个面容宁静、柔美的宛若处子的少年,缓缓的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一双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的凝视着他,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温柔:“你还有什么心愿未完成?说出来吧,我一定帮你做到。”
陆振廷顶着邵九看了许久,他从来不是善男信女,相反,他多疑且狡诈,是个老江湖。然而,纵然是他,亦很难在这少年眼中看出些许做做。他的笑容那么高雅,似雪山巅峰的一阵清风,那么随意的流动,无拘无束。苍白的脸上甚至有那么一丝怜悯,她的语气那么真挚,就连瞳仁深处,亦是专注而认真地,就如同一位相交多年的挚友,在最后一刻聆听他的遗愿。或者正是如此,所以自己才放下最后一丝戒备,最终溃不成军了。
良久,陆振廷望着邵九,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裂开干涸的嘴唇缓缓道:“这么多年来,大和帮永远被青莲会压着,邵老帮主死的那一日我以为终于有出头之日,却原来,不过是一场梦......也好,也罢。一颗心若是被冷漠、仇恨、欲望埋没,还剩下什么呢?从今往后,我终是解脱了。”
从今往后,他不必再提心吊胆、猜忌提防着过日子,亦不必风里来雨里去,刀光剑影、枪林弹雨。很多很多时候的过往,在陆振廷脑海里犹如片段一般一般的一一浮现,他想起如同邵九这般年纪的时候,有一个倾心的女子,,结果,他为了成就自己的一番事业,负了他,从此伊人渺渺无垠,他想起这么多年来,似乎没有陪家人吃过一顿安稳的饭,他老婆因为无法忍耐,挺着大肚子想逃离他,却被他一刀结束了生命,他想起那些原本愿意为她断头路洒热血的兄弟,因为他的猜忌,几乎都已经不在人世,都离他而去了......他望向邵九,唇边竟浮起一丝微笑,慢慢的,清晰的吐出两个字:“你——呢?”
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人前一呼百应,人后几乎找不到一个可以倾吐心事的人,无论与谁,都隔着一层距离,高处不胜寒,心最深处有一个角落里,总是空的,这样的生活,陆振廷终是结束了,而邵九呢?
漫天的倦意袭来,陆振廷那双原本冷漠、犀利的眼眸中是缓缓的阖上,那个少年的容颜停格在他的脑海中,他想起少年问他还有什么愿望没有实现。愿望吗?他忽然微微一笑,他的愿望便是:若有来生,他期望不要与这个妖魔般的少年,不要......与他为敌。
因为,这个少年太强大了,也......太可怕了。
在最后的一刻,他仿佛听到一个声音有天边传来。
“天地万物,茫茫众生,谁不在苦苦煎熬?避不过、亦逃不开......”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声,地道内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这句话宛若飘渺天际传来,恍惚不清,回荡在空旷的地道里。
一时间,别说是宝龄,就连直直站在邵九身后的那学黑衣人,亦觉得五月的天变得深秋般萧索。虽然,宝龄心中很清楚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局,若此刻死的不是这些人,那么便是他们自己。然而,他这一刻的心情依然十分、十分的压抑,如同此刻的天气一般,有种很不得狠狠爆发一下得抑郁。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邵九伸出手,缓缓将陆振廷的半掩的眼睛合上,然后站起来,道:“总坛如何?”
邵九并未指名道姓,但平野已恭恭敬敬的跟随在他的身后,此刻开口:“总坛一切无恙,爷不必挂心。警察厅的人带走了大和帮剩下的帮众,已经离开了......”说话间看了宝龄一眼,见邵九并无阻拦的样子,接着低声道,“马公子叫我转告公子,余下的事情,他会妥善处理,请爷放心。”
“恩。”邵九淡淡的应了声,“酱陆爷送回老家去,其余的人也好生埋葬。”
“那裘鹏飞......”平野开口。
“先带下去。”
裘鹏飞看到那少年唇边恬静的微笑,一时竟颤抖无比。意料到自己的命运定时比地上躺着的呢些人要惨淡一百倍。
平野应了声,底下的人很快便极有次序的忙碌起来。邵九侧过脸看着宝龄,柔柔的一笑:“没事了。”
没事了么?宝龄回过神来,望向邵九:“所有的事情,都是你设的局?”
几乎没有迟疑,邵九笑一笑:“是。”
“你早就料到了不会有事?”
这次,他想了想才道:“不全是。”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纵然每一步他都想到,但依旧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这世间。有什么事万无一失的呢?有很多事,总会突然冒出来,比如,她忽然刺伤了丧彪,这就是在他预料之外的一件事。
他适才的一番话并非全是事实,他适才又如认命般的样子也是装出来的,但当时他的确已消耗了太多的体力,他需要休息片刻,已做调整。只是......他并不是在等一折死,而是为了更好的求生。
他从不是一个豪迈的武士,却是一个善谋的奕者。在这之前,平野就对他的计划及不赞成,平野的意思是,以青莲会如今的实力,根本无需飞这样的周章,亦不需要他出面,即便直接与大和帮硬拼,也有九成的把握会大获全胜,完全不必如此迂回,甚至以身犯险。
但他要的不是九成,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胜利,这是它的宗旨。何况,没有比他更清楚,陆振廷是怎样的一只老狐狸,就连陆振廷身边最亲近的人,陆振廷的妻子儿女,陆振廷亦不会轻信。
所以,要让陆振廷轻敌,惟一的方法是以身诱敌。一样梦寐以求的许多年的东西忽然就在眼前、唾手可得,无论是谁,都难免生出兴奋之情,有了这样的情绪,便很难维持冷静。只不过,对于陆振廷,这样还远远不够。
与此同时,宝龄望着邵九,心里想的,亦是刚才的一幕一幕。
从邵九与丧彪说好的约定被她“破坏”,到第一次发动机关,陆振廷退出地道,到他说出此刻两人无望的处境,昏睡过去,再到他在一次启动那他说过无法再次启动的机关......大和帮的瓦解关节在于陆振廷,其余的人纵然全军覆没也抵不过一个陆振廷。他部署好了一切,但这一局,是他于陆振廷两个人之间的较量。若有一丝擦错,那么,纵然整个青莲会赢了,他依旧会死。
他的目的是要陆振廷掉以轻心,却并不急着要陆振廷相信。
一而再,再而三,反反复复,真真假假,一点点,瓦解了陆振廷的戒心,将被动化为主动,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哪怕只是一点点,他亦能反败为胜。
请君入瓮,却不知,是谁入了谁的翁?
“顾小姐怎么了?”耳边传来邵九的询问声。
“没什么。我在想.....”宝龄缓缓的吐了口气,良久,唇边扬起了一抹苦笑:“你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邵九目光如水,淡淡的花开一圈氤氲:“顾小姐累了,去睡一会吧。”
宝龄看了他一眼,半响,点点头:“是啊,应该好好睡一会。”
......
宝龄一脚踏进屋子,便看到拾巧。
拾巧见了她,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顾小姐,没事吧?”
见到拾巧没有事,宝龄亦是舒了一口气,摇摇头:“我没事,你呢?”
“我自然是没事。”拾巧露出骄傲的神情,“小姐可别小看我,虽然我只是一个丫头,但我们邵公馆的每一个人,都不怕死。因为我们知道,也不会让我们死的!”
宝龄微微一愣,不再言语,进了屋,拾巧已帮她铺好了床,原本是应该洗了个澡在睡得,可无边的倦意袭来,他几乎不出片刻便睡着了。
......
宝龄并不知道,此刻,她与邵九的事情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了。
特别是茶馆里,人人都在津津乐道地说着,前几日青莲会的就业为了在顾小姐的生辰上博得佳人一笑,点起了一百多只孔明灯燃放。此次青莲会与大和帮的混战,大和帮的人挟持了顾大小姐要写就业就犯,九爷为了救顾大小姐,独子回到邵公馆,结果两人被困在地道了......
一个是带着神秘色彩的年轻帮会老大,一个是绯闻颇多的富家小姐,这么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一说,便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暧昧味道。
茶馆外,一辆马车上,一个少年掀开帘子,神情如高山白云般恬淡,如墨的眸子里却留露出一丝别样的情绪。
此刻,马车笑呵呵的道:“四公子这次从南京回来,是直接回书院还是去顾府?”
“去平江邵公馆。”沉默片刻,阮素臣低声道。
陆拾捌、你喜欢他?
宝龄,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的天光,这一夜,她反复做着不同的梦。一会儿梦到自己要被陆振廷挟持,陆振廷是血的目光盯着她,狞笑道:“哈哈哈,要是我杀了你,看看邵九怎么办!”
一会儿梦到丧彪变成鬼魂,找她来索命,“是你杀了我,我要你来阴曹地府来陪我,陪我......”
她在黑暗中挣扎,想叫却发不出声音,眼看着丧彪越逼越近,忽然一人轻飘飘的落在她跟前,明亮的不可逼视的眼眸,闪着料峭的寒意,素白的手轻轻按动机关,刹那间,丧彪惨叫着倒下去。
那人回过头,眼底的冰寒如初雪般融化,笑一笑,温软如春水:“别怕,有我在。”
当宝龄在床沿会想起这个梦的时候,不觉有几分怔忪,不过是一个梦罢了,竟然在梦里,他心头会有那种突然安定的感觉,不知怎么,脑海里忽然浮现昨日拾巧说过的那句话。
“我相信,爷不会让我们死的。”
拾巧相信的究竟是哪个人的手段、谋略,还是单纯的,只是......那个人?
想到这里,宝龄起身推开门唤道:“拾巧!”
不出片刻,拾巧应声而来:“小姐醒了?可要吃点什么?”
原来已是中午,宝龄想了想,说了声“随便弄点吧”,又问道:“九爷呢?”
说起九爷,拾巧眼底浮起一抹担忧的神色来:“就业昨儿回了浮雪庭边没出来过,连饭菜都是平大哥送进去的。”
这样吗?宝龄怔了怔片刻才重复了一遍:“平大哥?”
“平野大哥。”拾巧接口道,“皮肤黑黑的,常跟在我们爷身边的那位,小姐真的不记得了?”
只要说到皮肤黑黑的那位,宝龄自然想到了是哪一位。
毕竟相处了几日,宝龄对拾巧已渐渐少了几分生分,而他们还曾经一起被人挟持过,当时拾巧一个小女子所表现出来的勇气让她另眼相看,所以多了几分亲近,她见拾巧边说边盯着自己看,像是要在她脸上看出什么来一般,不觉有些无奈的随口道:“我当然知道,只是今日才知道她叫什么,不过,说真的,她好像......不太喜欢看见我,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一身黑衣,总是酷酷的深情,特别是见了她。那平野,她见了几次,他没有一次给她好脸色看的,所以她印象极为深刻。
就像......对了,就像贾妈妈看她时的神情,贾妈妈还情有可原,贾妈妈是阮氏的陪嫁丫鬟,有事宝婳的乳娘,而“她”原来对阮氏这个生母不太亲近,更别说是孝顺了,不知这样又欺负妹妹,这样的品行,虽说她是阮氏亲生,但就是因为这样对待至亲的人才可恶。贾妈妈不待见她,也说得过去。可平野呢?她想来想去,也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得罪他了?为何每次他都要摆出一张他欠了她多少的臭脸?
拾巧半响无语,因为宝龄所说的困惑,他亦是亲眼看到过,他记得那一日宝龄走出卧房,平也正从楼梯上下来,拾巧正巧看到平野的神情,平野望着宝玲的背影,神情有些古怪,是一种轻蔑与不屑,甚至有些......唾弃。
拾巧来邵公馆屈指一算也有许多年了,平日与平野相处不算多,亦不算多。在拾巧的了解中,平野这人,平日看着冷漠,其实骨子里并非如此,特别是对姑娘家很是照顾。所以,纵然顾小姐哪里得罪了平野,平野也不至于及一个姑娘家的仇,何况,顾小姐还是邵九的贵客,平野又怎会如此?
而叫拾巧迷惑的并非这些,而是——拾巧清楚地记得,从前平野对这位顾大小姐,可不是如今一般。拾巧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拾巧是见过这位顾小姐,而且,不止一次,却不在这邵公馆,而在......胭脂弄。
这就是为什么,当宝龄见到拾巧的是问她名字,她差异的原因。
拾巧还记得那一日,防腐是在一年多钱,拾巧被叫去胭脂弄服侍一位小姐,便是这位顾大小姐。哪一次,还是平野亲自印着她去见顾小姐,当时平野与那位顾小姐虽没有对话,但拾巧却能感觉到他们之间并不生疏,甚至,拾巧偶尔还会看到两人眼神的交流,绝不如这一次一般。
伺候了几日,拾巧发现了这位顾大小姐脾气极大,骄奢无度,规矩亦多,譬如,喜欢每日换一身衣裳,以上非要上好的料子补课,喜欢洗澡、喜欢香薰,对住处与实务也是万般挑剔......总之完全是娇纵惯了的大小姐。
只不过有一次,拾巧见到邵九竟从顾大小姐的屋子里面出来,那一刻,顾大小姐竟与平常不一样,知道她走到跟前亦未发现,只是低垂的头,指尖绕着发梢轻轻的转。
那一刻,拾巧竟想起了寿眉姐。她的寿眉姐也有这样的小习惯,每当充满心事时,便会无意识地绕发丝。
想到寿眉姐,拾巧忽然有些难过起来,思绪竟飞去了别处。
拾巧刚进邵公馆时,第一眼看见便是寿眉姐。
当时寿眉姐靠在窗前,转过身朝着她抿嘴一笑,有种纤弱的美:“你叫拾巧?从今日起来,你便跟着我。”
拾巧后来才知道,寿眉姐的全名叫陆寿眉,是陆离的妹妹,陆离兄妹与平野在很多年前,是当时还是少主的邵九从外头带回来的,一直跟在邵九身边。在拾巧未来之前,这个邵公馆里的琐碎事务,便一直都由陆寿眉处理。
而拾巧来了之后,陆寿眉便带着她熟悉邵公馆的一切运作,教的极为耐心,拾巧甚至还记得,寿眉姐还将邵九的饮食起居、生活习惯,都极为细腻的列了一张清单,交给她。
本来拾巧并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知道,她之所以能进邵公馆,是因为,陆寿眉快要离开了。
三年前,陆离去了北地,而后知不久的一天,陆寿眉也忽然不见。拾巧问过平野,平野说,陆寿眉被陆离接去了北地,从今往后,邵公馆的一切日常琐事都交给拾巧。这三年来,就这样消失了。而且从那之后,陆寿眉住过的房间也空了很长一段时间,知道前几天才做了一番修正,刚开始,拾巧还以为是陆寿眉要回来,暗自欣喜了很久,后来才知道,是哪位她在胭脂弄伺候过的姑顾府小姐要来暂住。
而那屋子,便是此刻宝龄住的这一间。
拾巧思绪又折回来,看住眼前的宝龄,忽的曾想起平野交待过的那些古怪的话来。
“这位顾大小姐,大病初愈之后之前的事情都不太记得了,所以,你只当头次见她,从前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看来,真是患了失魂症什么的,变得连习惯、申请,甚至很多拾巧说不上来的小细节都不太一样了。良久,拾巧吐了口气,道:“平大哥那人,性子本来就古怪,下届千万别在意。”
只是,除了邵九,宝龄到位看到平野与其他人相处的摸样,想着大约是如此,便也不再多想,只在心里笑一声,还真古怪,刚想再文文邵九的情况,却见门口忽然来了个黑衣人,略微低了低头道:“有位客人说是找顾小姐。”
找她?宝龄不觉一怔:“谁?”
“南京阮府的阮四公子。”
阮......素臣
......
阮素臣站在邵公馆的池塘边,五月的午后已有几分炎热,但像他一袭银白色的长袍,面容如雪般的清澈,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般,只有眼底一丝波澜泄露了他心底并非如表面一般平静。
邵九,邵颜......邵颜、邵九......
几个字反反复复的在他心里来回的碾过,他一动不动,宛若凝注。
宝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样的阮素臣。她的脚步声并不算轻,甚至,她还故意弄出了点声响。自从那日在青云轩尴尬的相处之后,因为宝婳的事情,她还想去青云轩找过他,却得知他忽然去了南京。而现在,他却忽然出现在邵公馆。
她几乎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他。
所以,她希望他能先看见她,先开口与她说话。
叫她意外的是,知道她几乎走到他的跟前,他才抬起眼帘来,看着她,并不作声,那目光深刻地教他有些难以适从。憋了许久,她采用轻快的语气道:“你怎么来了?”
阮素臣看了她一会儿,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外头都传遍了。”
宝龄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昨日青莲会与大和帮的那件事,见他平素一贯淡然从容的眼眸深处,此刻有着深深的关切,心头不知什么感觉,迟疑道:“我......没事。”
“回家吧。”
淡淡的三个字,却仿佛不容置疑,手一伸过来,自然地牵起来她的手。
“等等!”宝龄未想到他说走遍要走,跟着他走了几步,道:“是爹让你来接我的?”
阮素臣侧过脸,脚步岁微微停顿了一下,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我没有去过顾府。”
那么,便不是顾老爷的意思。
收轻轻抽了出来,宝龄顿了顿道:“不,我还不能回去。”
看着她的手很轻、却坚定的收回去,阮素臣凝视她,黝黑的眼眸深处想是什么忽然破碎:“为什么?”
邵九与顾老爷约定之事,宝龄不确定其他人知不知道,但是这毕竟不是可以随随便便说出来的事,而且,顾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现在,她还不晓得,她斟酌了片刻,道:“因为,青莲会的九爷为了我受了伤,于情于理,我都应该等他痊愈了才回去。”
此刻,她只能想到这么一个理由。
如墨一般的眼眸仿佛凝住,阮素臣的唇淡淡的没有一丝颜色,良久,一字字的说:“你......喜欢他?”
六十九往事俱休矣
阮素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落入宝龄耳中,她顿时错愕地抬起头,慢慢咀嚼他话中的意思,好半响才回味过来。阮素臣问的,竟是……这么一个问题。
你喜欢他?这个“他”指的是邵九?
阮素臣是认为,她之所以答应顾老爷来邵公馆小住,之所以遭遇那么多危险还要留下来,是因为,她喜欢上了邵九,她想多点时间留在他身边。
阮素臣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宝龄脸上,四周的空气静默的叫人慌乱,宝龄动了动唇,想开口说些什么,那句话似乎就在嘴边,阮素臣却忽然抢在了她前头,淡淡地开口道:“那天,我之所以回南京,是因为,我想跟父亲,跟我娘说一件事。”
“什么事?”宝龄原本不知该说什么,被他蓦然打断,心思有些飘忽,无意思地便接口道。
阮素臣眼底有黯淡的火苗,慢慢道:“我求我娘,让父亲同意,向顾家、向你提亲。”
“阮……”宝龄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原来阮素臣突然间回了南京,竟是为了向她……提亲。
黝黑的眼眸中那抹火苗轻轻跳动,叫宝龄喉咙有些干涩,憋了半响才道:“你父母。我是说表舅舅与三夫人……怎么说?”
一瞬间,那簇火苗仿佛熄灭了那么一下,阮素臣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浮上一丝迷惑,随即却化作一片柔和坚定:“我不会放弃。”
不会放弃,那么,就是没有同意?
宝龄愣了半响,随即暗自苦笑一声,也是,她顾家大小姐的身份或许对普通人家来说还有些噱头与资本,但阮家是何许人家也?不是说顾家之所以发迹,靠的便是阮家么?况且,她顾家大小姐的名声亦实在不怎么好,纵然是沾了亲带了故,阮家只怕也不大乐意。再撇开这一切不说,这么大的南京,多的是知书达理、贤德淑良的世家小姐,阮家的四公子,要哪样的没有?
心里头不知是个什么感觉,被人嫌弃,总归不好受,可一瞬间,宝龄同时又有一种松弛下来的感觉。这正是她所希望的么?至始至终,她本就从未有过要嫁给阮素臣的念头。
可阮素臣的那句“不会放弃”又叫她心底顿时生出些说不出来的感慨,心思百转间,她忽的抬起头,望住阮素臣,一字字的道:“你刚才不是问我一个问题么?我现在回答你。”
该来的总会来,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纠葛,是她所头痛的,亦是她想解决的。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斩乱麻,或许对此刻的她与阮素臣,甚至宝婳来说,都会好些。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邵九说过的那句“顺水推舟”,微微苦笑,既然如此,就让她借用一下他,来个顺水推舟。
这样的结果,实非她所愿,亦太卑鄙了些,然而,卑鄙的方法,见效总是最快。
想到这里,她目光不再闪躲,望着阮素臣,片刻,只说了一个字:“是。”
第一次见蒋氏时,蒋氏在她耳边“循循善导”的那番话此刻浮上心头:“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所以比旁人更为亲近些。或许是我没有弄清楚自己心底的感觉……你明白我说的么?”
前世宝龄曾与姐妹讨论过,哪一种方式提出分手比较不会伤害对方,当时答案五花八门,直到这一刻,她才有所体会。要说出一番无懈可击的话,真的很难。
她一边很是纠结,那一边,阮素臣似乎是凝注了,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黑色的瞳仁深处却如宝石一点点破碎,从中央裂开,缓慢地,一丝一丝地黯淡下去,那种无声的、绵延的忧伤,缓缓蔓延,让原本温润如玉的他多了一份清寂。
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只在舌尖打了一个滚,在阮素臣心头碾过,如一双无形的手,将他这几个月所生出得一点点细微的希望,捏的粉碎。
果然是他。
那雪白的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字,反反复复不过这两个字:邵九。
彼时,她写得那么认真,一笔一划,仿佛都倾注了无穷尽的情感,就连他在窗畔看着她,她亦恍然不觉。他看着她将那一页页的纸收起来,仿佛捧着最易碎的玻璃,那么小心翼翼,那么视若珍宝,将它们放进一只红木箱子里,再放到床下去。
仿佛是埋葬了全部的生命,做完这一切,她的眸光黯淡下来,唇边恍惚在笑,又恍惚什么都没有,就这么安静的坐着。
而他,亦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外。那一刻,他竟有种感觉,她分明不是他的宝龄,那个从小到大,什么都挂在脸上,什么都与他说的宝龄。
思绪不知飘去了哪里,良久,阮素臣低声道:“一年前对么?”
从一年前开始,什么都变了。阮素臣凝视宝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蝴蝶的翅膀。
“一年前?”宝龄跟着重复了一遍,却有些莫名,她以为他会生气,气她的背叛,会难以接受。毕竟这几个月来,她是头一次那么清楚地与他划分界限。然而,他的眼底没有一丝愤怒,却只有一片黯淡的忧伤,甚至没有一丝惊讶,竟如同早就料到一般。
一年前怎么了?
阮素臣凝视她,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良久,垂下眼睫:“你决定了?”
何必再说?从一年前开始,便一点点的无法挽回了,他甚至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她的心,却已经不再了。
宝龄微微吸了口气,道:“是。”
虽然事实不尽然,但这个结果,也许是最好的。
唇边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随即轻轻敛去,阮素臣移开目光,淡淡地道:“邵九,不是表面那么简单,你要……小心。”
…………
走出邵公馆,马车停在路边等候,阮素臣坐上车,摇摇望去,那女子的眉目那么恍惚竟再也看不清。或许从一年前的那一日开始,他便再也没有看清过了。
马车缓缓驶去,阮素臣望着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想起他的生母。既大帅府的三夫人骆氏说的那句话。
“我们与顾家,的确很是亲近,亲上加亲也未必不可。只是,哪怕是从小身子便若的宝婳也好,天底下那么的女子,唯独顾宝龄,不行。”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单单是她不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拒绝,然而这一次,比一年前更为决绝。他从未在骆氏眼中看到过这般不容置疑的神情。
那一日,宝龄听到有人向宝婳提亲的消失,匆匆便出了青云轩,而那一刻,阮素臣亦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他其实很早之前便有,早在一年多前。
他还记得一年前的那一天,他在青云轩中奖一颗玻璃珠放进宝婳的瓶子里,宝婳眉目低垂:“四表哥,你说,两年后等我及笄若能收集满一百颗玻璃珠,你便答应我一个愿望,还算不算数?”
他忽然想起还有那么一回事,当时他只是为了让宝婳开口说话,曾说过这么一句话,却没想到她一直放在心上,看到宝婳期待的、小心翼翼的眼神,他不忍拒绝,笑一笑道:“那是自然。”
宝婳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万般的娇羞,然而,这一幕正巧让跨进门的宝龄看到了。
接下来的几日,宝龄跟他闹起了别扭。当时她刚过及笄之年,脾气却依旧如同儿时一般,全都写在脸上,他去找她,她生着气,亦是不肯见他。
后来,两人在池塘边偶遇,她别过头去不看他,他望着她赌气的神情,不觉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柔软,轻声道:“莫在生气了,好不好?”
“若宝婳要你与他在一起,你也会答应么?”她还记着那日的事。
“我不管!”她拉住他的手,皱着眉道:“我要你说,要你去个宝婳说,你反悔了,你不能答应她任何要求。”
“那可不行。”他眼底有一抹促狭的笑,见她眼睛一瞪,正要发作,漆黑的眼眸随即便的潋滟、温柔无比,执起她的手,看着她眼睛深处,波光流转,语气亦是轻的,如低喃一般,“若你不放心,我立刻启程回南京好不好?”
“回南京做什么?”她愣了一下。
唇边是春水般的笑意,他一字一字的说:“回南京,告诉我爹娘,我要娶你为妻。等婚事定下来,我们一起帮宝婳完成心愿,不好么?”
“你……”她原本气鼓鼓的腮帮子立刻憋了下来,眼睛里满是惊喜与娇羞,“你说真的?”
“真的,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他将她拥入怀中。
她将头埋进他怀里,闷闷地道:“你说话可要算数,不然……不然我就跳进这池塘里!”
正是夏日,那池塘的手晃晃悠悠,映得她一双眸子波光明媚,他笑一笑:“好。”
只是,那一次去南京,,竟是他预料之外的不顺利。骆氏并没有同意这桩婚事,理由是,顾大小姐的名声连南京都有所耳闻,这样一个女子,阮家实在无福消受。
他未想到,她真的会跳进池塘去,她不识水性,被就上来之后发了整整三天三夜的高烧,顾老爷请了白朗大夫诊治,直到第三天,她才悠悠地醒过来。
她醒来之后,竟没有再怪他,只是有时候,他会觉得什么东西不太一样。她与他说笑,与他撒娇,依旧会气他与宝婳亲近,但他总能感觉到,她有心事。
他有些无奈,但见她嘟着嘴,满脸闷闷不乐的摸样。知她是吃醋,心里有些不觉有一丝淡淡的甜蜜,故意道:“你总不能让我做个言而无信的人吧?”
直到那一天,他看到她写满了名字的纸。
他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心里有了另一个人。他亦问过她。她仿佛一怔,随即笑着错开了话题。
他从未有过,有一天,他会变得那么幼稚。故意与宝婳亲近来气她,她发脾气,他才微微安心,仿佛成了一种病态。而她的在意,便是他唯一的良药。
她离家出走、她服毒自尽,他竟分不清,她是为了他,还是另一个人。直到她再一次醒来,竟像是变了一个人。哪怕是远远地看着,他亦发现她身上流动的气息,与以往截然不同。
他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可以重新开始,却原来……不过一场幻觉而已。
“从今往后,怕是再也无药可救了。”他闭上眼,喃喃。
七十密信
梅雨初停,夏日的气息便浓郁起来。浮雪庭中满园的湘妃竹凝固了一夜的露珠,被此刻明晃晃的阳光一照,流泻如一地碎光。
不过二十左右的少年斜靠在软榻上,微微阖着眼,斑驳的影光下,那袭雪白蚕丝长袍之下的肌肤,宛若上等的羊脂美玉,唇角微微上扬,从容而宁静,仿佛是哪家的书生,温书温的累了,正闭上眼小歇片刻,静听院中的蝉鸣。只在细听之下,才能发觉他的呼吸微微有些不平稳。
蝉鸣刚歇,门便被微微地推开,平野注视软榻上之人,轻不可闻的叹息一声,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将手中端着的东西放于他身旁的小几上。
那是一叠琥珀桃仁与一杯白的几乎透明的液体。平野刚搁下,却听软榻上的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平野抬起头,便看见那双原本微闭着的双眸不知何时已微微眯起,眼角上挑,正望着自己,一时间,平野竟是觉得连屋内洒进来的那一地琉光都蓦然失色。
而这双惊心动魄的眼眸的主人,却如一只刚睡醒的波斯猫,慢条斯理地支起半边身子,笑一笑,几分懒惰、几分靡软:“平野,我听到蝉鸣,夏日了么?时间过的真快。”
平野立刻将窗畔上半卷竹帘放下,退至一边,垂头道:“爷,马公子派人传口信来,大和帮的几位堂主、香主已就地正法,其余的帮众,也按照你的意思,即日便会释放出来。只是我不明白,爷为何斩草不除根。”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邵九微微一笑,“一片花圃,只要除却那些根深蒂固的野草便可,其余的,纵然日后说不定会妨碍花儿的生长,到时在拔也不迟,放着,还会增添一番景色。”
“爷的意思是……。”
邵九看平野一眼。见他依旧有些茫然,才微微收敛玩味的神情,窗外的光线被竹帘遮挡,屋内只余一片阴凉,他的眼眸深邃竟凝,淡淡的道:“接下来,正是大量用人之际,那些帮众,只不过是为了生存混口饭吃罢了,谁能给口饭吃,他们便跟着谁。”
平野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平野明白了,立刻照爷的意思去办。”
邵九慢慢移过目光,望向窗外,此刻,远处的碧云天飞来一只通体雪白的白鸽,煽动翅膀,缓缓落下,停在邵九摊开的掌心上,亲昵地用嫣红的喙在邵九的脖颈件摩挲。
唇角微微一勾,修长的十指轻轻地从白鸽卷缩的爪子上取下一只竹筒,从竹筒中捻出一颗蜡丸,他的手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动作亦是极慢极慢,仿佛一颗小小的蜡丸,在手下却是无比的坚硬。
平野不禁微微皱眉,流露出担忧的眼神,上前一步伸过手去。却又缓缓垂下,低着头,静立在一边。
蜡丸终于捏碎。蜡丸里俨然是有两张纸条。其中的一张缓缓展开,纸上只有寥寥几字,显示了写信之人当时心中的担忧与不安。
——家事有变,即日便将小女接回。另:花期不必推衍。”
琉璃般得瞳仁深处一丝微茫闪过,邵九微抬手,将信搁在烛火上,不出片刻,那一纸雪白便化作点点灰烬,风一吹,散落在地。琉光四溢的眼眸亦随即变得幽沉,如夜空中的一点星,苍白的脸颊,映得一双眸子更为漆黑,淡淡地勾起嘴唇:“平野,花圃的种植如何?”
平野一怔,立即心领神会道:“俄国的花苗昨日已悉数运抵码头,其余那些普通的花苗如今已发芽。”
邵九微一沉吟,目光移向桌案上的笔,指尖缓缓卷缩起来,又松开,反复几次,他眸中掠过一丝无奈,唇边却依旧是满不在乎地笑容:“平野,还是由你代劳。”
得了这声命令,平野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立刻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缓缓书写起来。片刻之后,将蜡丸放入竹筒中,轻拍白鸽的脑袋,白鸽便轻快地展翅高飞了出去。
“花期定在三个月之后,事成之后,下一步,爷有身打算?”做完这一切,平野开口道。
“你认为,如今何事才是最要紧?”邵九不紧不慢地道。
平野想了想道:“依我看,那样东西才是关键。花期之后,若那东西依旧没有下落,之后所有的事怕都是名不正言不顺,恐怕北地亦不会全力助咱们。”
“东西虽不在顾万山的书房,却更不可能在商会,商会终究还是阮家的地方。所以,一定还在顾府。”邵九低声喃喃,眉间掠过一丝思索,随即低笑一声,“一年前,有人告诉我,东西或许有下落,只可惜,如今她在何处,你我都无法知晓。”
“爷是说……”平野顿了顿道“陆寿眉?”
陆寿眉这三个字说出来,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这三个字,仿佛是一道古怪的符咒,联系着一些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平野本只叫两个字,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便连名带姓的叫了,就连连名带姓的叫,他都觉得污了自己的嘴。他此刻想的是:陆寿眉分明还在的,只不过怕死贪慕虚荣,想继续当她的大小姐罢了!这般的人,是他平野最为不齿的,所以,每一次,他都未给她好脸色看过。一见到她全然不同的气质、举止,他都忍不住从鼻孔里出去,哼一声:失魂症?怕是假的!
有许多次,他恨不得当面揭穿她,不管她究竟是不是失去了记忆,反正她如今已与他们并非一条心,是敌是友都难辨,更何况是帮他们,既然如此,不如痛痛快快地骂她一顿,他亦流露过这个想法给邵九,邵九却只是微微一笑,眼神中甚至有些玩味,仿佛什么东西极为有趣。
平野承认,纵然他跟着邵九这么多年,却依旧还是冲动的性子,纵然他勇猛,以一敌十亦不曾怕过,但有时候却控制不住自己,然,这个世间,他只听两个人的话,一个自然是邵九,而另一个,便是陆离。
陆离收到平野的信,告知陆寿眉之事,依照平野自己的性子,怕早就赶回来了,然而陆离依旧沉得住气,还回信叫他静观其变。
陆离自小便沉着冷静,平野不禁想,若陆离在此,恐怕还能揣摩出邵九的心思。也只有陆离,才能叫那女子露出破绽吧?毕竟,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而邵九此刻的心思,究竟是如何呢?
邵九逛街的下颚微微扬起,黝黑的眸子喊着一抹沉思之色。
一年前,陆寿眉用了一种极为隐蔽的方法告诉他,东西有了下落。他还记得,顾府花园那株高大的香樟树,有一个结满蛛网的树洞……未免打草惊蛇,他并未在联系她,然后,他便听到了他她自尽的消息……
再之后发生的一切,便完全出离了他的意料之外,从何时起,他便发现。他忽然看不透那个隐藏在面容之后的女子。她的容颜、她的举止、她说话时的语气,甚至她每个细胞的小动作,都是他根据多年收集来的情报资料亲自教导的,纵然她学的极为认真,甚至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但只要一面对她,她便会习惯性地回到原来的自己。
然而那一次,却没有。
邵九微微皱眉,回想起那一天的情景。
那一日,他并非真的为了玉面虎,他只是想亲自去看看,究竟发什么了什么事。当他将她抱在怀里的时候,第一眼瞧见的,便是这个女子的惊恐慌乱、甚至……错愕的神情。
不应该如此,多年的训练,区区一个玉面虎,又怎能叫她惊怕?
然而,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是谁?”
你是谁?
她说话的时候,双眼怔怔地望着他,眼神中流露的惊惧与迷惘竟叫他一时怔住。那眼神……如同那一刻,她举着刀刺向丧彪,她的眼神亦是那般,只是多了一份豁出去的倔强,然而刀法却实在……
邵九仰起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溢出一抹极淡极淡地微笑。
这一切,真是……不愿意回想。
若真是失去了记忆,那么,要不要唤起她的记忆呢?
收回思绪,邵九有些涣散的目光渐渐变得清明料峭,片刻,唇边撩起一抹笑意。
不,不需要。
阴谋与诡计,向来是他擅长的,却亦是他不屑的。真正的计谋,并非沉溺在算计的惊涛骇浪中,刻意她改变河流的方向,二十要抽身出来,站在远处看其中的一切,顺着每一朵顺流的小浪花,稍作撩拨,最终汇聚成不可逆的强势汪洋。旗子、布局,都是过程,而不是目的。
既然这朵小浪花并不能颠覆大海,甚至,或许还能成为其中的一条支流,那么,又何必改变塔的方向?顺其自然,会省力许多。
邵九微微一笑,举起小几上的就被,浅浅地抿了一口。
平野立刻道:“爷!”
知他又要唠叨,跟个女子似地,邵九有些无奈,果然,平野上前一步,将那小碟子里的琥珀桃仁推至他跟前,低声道:“如今她在,希郎出现也不太方便,若爷在不按时吃药,怕是……”
“死不了。”邵九眨了眨眼,看着盘中的琥珀桃仁,露出小孩子般郁闷的眼神:“平野,不知道是不是惯了,连桃仁上的糖衣。也不怎么甜了。”
平野皱皱眉,二话不说地上前解开邵九的衣衫:“不行!希郎从前教过我他既然不能来,我来试试。”
白色的雪丝袍被平野一拉,滑落下来,露出如处子般雪白光滑的后背,平野盯着那后背,忽然怔了怔。
纵然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他实在不明白,为何他这位主子,平日连一点微苦的药都像个孩子似地要满员,却似乎压根不在乎身体内那么强烈的疼痛。
“怎么,害怕了?”背对着平野的人似乎低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不……是。”平野只觉得喉咙酸酸的,将衣裳缓缓拉至邵九腰间,顿时,浑身一颤,“爷!”
腰间的伤口似乎已经结疤了,然而,却微微凸起,像是……骨头彻底移了位!
跟前的人却在笑,歪了歪头,乌黑的发随意地落在雪白瘦削的肩上,目光停在自己腰间,低声喃喃道:“咦,还好。这根骨头,还未长到背上去。”
“爷,你别动,让我来!”压抑的哭腔从平野嘴里吐出来,若不是细听,竟是变成了另一种感觉。
邵九的声音确实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格外懒惰靡软:“都说了,不要……”
…………
此刻,浮雪庭外,宝龄正缓缓走来,门口的守卫见了她,仿佛也想到了外头的传言,只微微迟疑,却并未阻拦,目送她慢慢走进去。
四周极为静谧,只有蝉声阵阵,下过雨的天,不见一丝阴凉,反而有种别样的闷热,夏天真的来了。
宝龄踏进前厅,便听到这样一段对话,可脚下已经、来不及刹车。室内颇为暧昧得气氛,顿时扑入她的眼帘,她彻底怔住。
七十一暧昧
宁静的顾府。一只白鸽飞入顾老爷的书房,片刻之后,又自顾府高高的围墙中废弃,没入一片蓝天碧云中。
同样的时间,只不过相差半个时辰左右,顾老爷亦将一张纸条缓缓放于烛火上烧毁。而那信上的内容,却早已记在他心上。
“花儿娇贵,务必保证远离蛀虫滋扰,静候花期。”
顾老爷推开门,唤道:“祥福!”
祥福叔应道:“老爷,何事?”
“打理花园的刘管事可来了?”
“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叫他进来。”
“是。”
不一会,一个瘦削的、穿着长衫的中年男子匆匆步入仁福堂,关上了门。他看起来有几分寒酸,畏手畏脚的,然而一进屋,却变了一番深情,朝顾老爷拱手道:“顾老爷。”
顾老爷微微点头:“花圃那边,准备的如何了?”
刘管事道:“顾老爷放心,一切准备就绪,只待花期。”
顾老爷浓眉深锁,缓缓道:“三个月,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刘管事笑笑:“公子说,如今天下太平,这个时候,最容易心生惰性,放松警惕,此时举事,是最好不过了。何况。此地那边,公子亦已联络好了,公子有一句话,叫我告诉顾老爷,若东窗事发,绝不会拖累顾老爷。”
“那就好。”顾老爷沉吟片刻道:“你回去告诉问你家公子,这件事,一切务必小心为上。”
“小的明白。”刘管事不紧不慢地道。
刘管事离开之后,祥福叔跟在顾老爷身后道:“老爷,您真打算搞花圃种植?”
顾老爷望着窗外绿意葱葱的园内景色道:“不好么?十几年前战乱,百姓温饱都成问题,最好的生意莫过于粮食与衣裳,但如今,天下一派太平,日子也宽裕了,我叫人查访过,每年过年过节的,花市可谓是门庭若市啊,况且,这本是小本生意,纵然赔了,亦不打紧,只是乐趣而已。”
祥福叔笑道:“是是,老爷总是看的远,花市这样的生意,赚钱倒是其次,亦能陶冶身心啊!”
顾老爷哈哈一笑,目光落在高高围墙上的一片碧云天间。看得远么?有人比他看得更远。这几日他收到消息,大和帮头目已全部处决,而剩余的帮众,却以都不过是些穷苦百姓为由,释放了出来,虽然这件事,警察厅已循例禀报了阮克,有马副官的关系,加上大和帮本就是阮克的眼中钉,此时能连根拔起,阮克自然是褒奖了一番,也乐得做个爱民如子的首领。但顾老爷几乎可以猜到,那些人为何会被释放,此刻又去了哪里。
此时正是用人之际。顾老爷脑海中浮现出那少年微笑地模样,不得不承认,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年心思的确叫人出乎意料的慎密。
他不觉暗叹一声,幸好,此刻是友非敌。至于日后如何,此刻多想无益。那少年此刻最需要的,是一纸商会的公文;而他最需要的,是除掉一切对自己不利的隐患。
三个月的时间,他几乎将所有的事都交给邵九,是那个月后,成功与否,在此一举。这三个月内,他唯一要做到额,便是稳住这个家。
一念至此,顾老爷朝祥福叔道:“明日小杰就要回来了,早些备好马车。”
……
在此同时,平野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多年来的训练另他下意思便护在邵九跟前,可因为太突然,那姿势看起来倒像是将邵九整个抱住,动作一时亦没有轻重,不知是不是触到了哪里,邵九发出一声低低地呻吟,秀丽的眉峰微微一蹙,苍白的脸上随即浮上一抹病态的潮红。
平野听到这声低呼,眼皮一抽,更是手忙脚乱,神情慌张,一边将邵九的衣裳向上扯,一边不忘扭过头来,当他看清来者何人时,那双俊朗的眼眸中随即露出一丝不满,狠狠地剜了宝龄一眼。
竹帘遮盖了大部分的碎光,屋里有些晦暗不清,这一切在宝龄看来,更是平添了一份别样的……暧昧。
两个男子,独处一室,衣裳不整,肢体语言极为亲密,还有刚才那些断断续续的言语,与此刻平野流露出的愤怒的神情……
宝龄忽然有了个不太愿意接收到额想法,该不会是平野与他主子,有那个什么什么吧?
她自认为并没有得罪过平野,可平野就是莫名其妙地对她充满敌意,那日她随意与拾巧说起,拾巧的神色亦是不解,此刻看来,像是颇有内情。
平野之所以不待见她,莫不是……嫉妒吧?毕竟这个时代,养男宠的事虽不流于正统,但都心照不宣,否则,连生也不会被卖去胭脂弄做小倌。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平野表面上是邵九的贴身侍卫,暗地里却还兼着一种身份。
这样一来,她这位表面与邵九有婚约的大小姐便成了某人的眼中刺。她忽然想起,刚才与阮素臣说话时,平野曾站在树后,脸色铁青。那眼神凌厉的叫人起鸡皮疙瘩,他该不会刚巧听到了她那句话,来寻求安慰的吧?
结果,某人自然安抚一番,结果,就变成了此刻的局面。
虽然,在宝龄心目中,平野冷酷硬朗的模样实在不像是那种身份的人,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若真是如此,她此刻出现,不是更刺激平野的妒火?平野会不会心中怨恨,想要除掉她?可当时只不过是她的权宜之计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宝龄不觉脸颊一抽,连忙垂下头去,退了一步:“你们……继续……”
脚下正慌慌张张地退出去,果然听到平野道:“那些守卫愈发不像话了,这里是人随随便便进来的么?”
绝对、绝对充满愤懑的语气。
宝龄暗叹一声,正要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却听一个狄成优雅的声音缓缓道:“是我告诉他们,若是顾小姐,便不必阻拦。”
“爷——”愤懑已变作了哀怨。
宝龄蓦地抬起头,便发现邵九正静静地望着她,唇边似笑非笑,眸中含着一丝淡淡的情绪,像是……促狭,又道:“既然来了,顾小姐为何不进来?”
宝龄脚下一怔,还是缓缓地走了进来。
“我还有事要与顾小姐说。”邵九淡淡朝平野道。
平野望着邵九,邵九笑一笑,平野鼻子里出了口气,终是走出门去,经过宝龄身边,那眼神很是冷漠、甚至带点仇恨。
这梁子算死结下了。宝龄一边暗自道,一边待平野走出屋外,才出声道:“打扰了,九爷,我只是想来问问,我父亲,有没有什么消息。”
邵九点点头,微微一笑道:“顾小姐请进。”见宝龄任然有所迟疑,侧脸朝那竹帘看了一眼:“顾小姐可否帮我一个忙?将那竹帘卷起来。”
宝龄一愣,却还是照做了。那竹帘颇厚。适才全部卷下纵然是大白天,但屋里几乎少有光亮。此刻,随着竹帘慢慢卷起,屋外的阳光一寸一寸的照了进来,宝龄微微偏过头,一时顿住了手。
刚才被屋内晦暗不清的暧昧情景所震撼,宝龄还不觉得,可此刻定下神来一瞧,却发现软榻上的人似乎比以前几次相见更瘦了些。她还记得,初见时,她只看到他的下颌,他的下颌光洁优美,弧度有些料峭的寒意,现在却仿佛更像是削去了一层似地,尖尖的,让宝龄有种手若搁在那里,便会刺伤的感觉。
随着目光下移,宝龄的脸搜地一下全红了。她以为他会尽快将身上散开的衣袍披上,但却没有,他似乎未察觉到她的目光,低着头,目光正凝固在自己腰间。
而宝龄的目光,亦不受控制地停住了。他的确很受,不光是脸,身上亦是如此,但却不给一种虚弱的感觉,反而似乎从脖颈到腰间,每一道弧线都如流水般自然,极为……优美。很快,宝龄捕捉到他右肩下有安静地躺着一颗鲜红的暗红的痣,她从未想过,这样一颗痣长在男人的锁骨边,竟让人移不开目光去。
只是,当她看到他的后背时,才险些惊呼出声。
那弧度优美的琵琶骨下,白皙的肌肤上,是深浅不一,横亘着得伤疤,大大小小,几乎数不清,最明显的,便是腰间那道伤疤,扭曲的有些古怪,想来是在地道那次才新添上的。
这本是一副颇为诡异的画面,此刻却叫人举得害怕,那些伤疤配上那颗痣,那身苍白的肌肤,竟给人一种炫目的、野性的美感。
宝龄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才压住了心跳,抬起头,却发现邵九正安静地凝视着她,苍白的额脸,映衬得眉目更为漆黑幽深,手指轻轻一挑,那件雪白的丝袍便盖住了身体,笑一笑:“顾小姐?”
“你的旧疾,如何了?”衣裳披上去,宝龄一颗心才回了肚子里,咽了口唾沫,迟疑地道:“我刚才不小心看见……那什么,好想结了疤,可是那骨头……”
那骨头扭曲的真是怪异,有些叫人毛骨悚然。
邵九微微一笑,侧脸看了看:“我在吃药,不过那骨头恐怕要多些日子才能长回去。”
顺着邵九的目光望去,宝龄瞧见他身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叠琥珀桃仁与一些包着糖纸的糖果,还有一杯透明的液体,不太相信地道:“这是药?”
哪有这样的药?
“这些糖果都是自制的,药沫便放于里面。他们知道我怕苦,所以才如此做。”邵九淡淡一笑,伸手像是要去拾那糖果。
“你怕苦?”宝龄几乎脱口而出。
这样一个人,连身上如此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可以视如无睹,居然会……怕苦?
“人总有怕的东西。”邵九不紧不慢地道,手指捏起一颗糖果,却似乎有些心不在意地晃着,半响,却也米有剥开糖纸。
宝龄看着他极慢极慢地动作,忽然想起那一日,他的手轻轻一抬,腰间便是一片血红,心不知怎么一滞,走过去从他手里取过那颗糖,莞尔一笑:“从未见过这样的药,让我试试。”
仿佛了解了她的心意,邵九松开手,仍由她取过去,轻轻剥开,春百年浮上一丝温柔的笑容,只静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