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阮氏的心思
梅雨季,天不过晴了一日,那明晃晃的太阳便又有了几分阴霾,气压更是低的叫人喘不过气来。
瑞玉庭里,阮氏原本苍白的脸似乎更为尖削了,双臂绕在胸前,单薄如纸的身子微微颤抖,嘴里含糊道:“妈妈,药……”
贾妈妈急急地从阮氏床边小柜子里的第三格中取出一包东西,打开,状如粉末,将它放到阮氏鼻尖,阮氏如饥渴的沙漠旅人见到清水一般,凑过去,狠狠地一吸,不知过了多久,僵直的身体才渐渐变得柔软。
贾妈妈看着阮氏,一脸心疼担忧的神情,此刻院落外有些响动,贾妈妈出去了一会,又折返道:“太太,二姨奶奶来了。”
阮氏本是为阖着眼,此刻听到贾妈妈说话,才缓缓睁开,适才颇有些混乱、迷离的双眸又恢复到了从前般令人眩目,就像两把淬闪寒光的利刃,恍惚一笑道:“快请。”
说完这句话,她又恹恹地靠在软榻上,呼吸仿若弦丝一般。
蒋氏踏着小碎步一脚跨进了屋子,看到的正是如此弱不禁风一般的阮氏,蒋氏不觉微微撩起唇角,流露出一丝嘲讽与得意的神情,但随即,便又换上一副焦急之态,匆匆迎上去道:“大姐,您这是怎么了?又不舒服了么?”
阮氏仿佛从梦中惊醒,微微张开眼,迷糊的焦距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聚拢来,柔柔一笑,像是要坐起来:“秀屏,你怎么来了?”
蒋氏连忙伸手将阮氏扶住,重新叫她靠在软榻上,一边颇为埋怨地道:“大姐也真是的,坐起来作甚?还不快躺下!”
阮氏终是无力地又躺了下去,无奈地一笑:“真是不中用了,原本,这些日子咱们姐妹也不常见,总该好好说话的,可你看我……唉。”
蒋氏的神情间似乎掠过一丝不自然,目光移向别处道:“我晓得,前几日宝龄在那邵公馆的事,传到府里之后,老爷与大姐的心一直悬着呢,我这个做妹妹的,也不知该做些神马,又怕老爷急的上了火,所以,这几日夜夜守着老爷,今儿宝龄要回来了,老爷才好些。我这不是就来看大姐了。”
自从那日,阮氏在顾老爷的卧房里歇了一夜之后,蒋氏心里不觉犯嘀咕:也不知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那一夜之后,阮氏与顾老爷仿佛又亲近起来,顾老爷看着阮氏总是笑眯眯的,又叫人送药,又时不时地去探望,这叫蒋氏一颗心又悬了起来,这是这么多年来,都不曾有过的呀!
“梅珊没了之后,老爷与府里,大大小小都要你照料,你也该注意身体,别忙坏了。”
蒋氏思索着,不妨阮氏轻声一叹,颇有些惆怅,“说来说去,是我最没用,不但不能帮老爷,帮顾家添丁继后,这身子还不争气,拖累了大家。”
蒋氏见阮氏神情间真的有些灰淡的绝望与凄风苦雨之态,一时间,倒真有些同情起来。没有人比蒋氏更清楚,阮氏的身子自姑娘家起便羸弱不堪,生宝婳那会儿更是一只脚差点踏进了鬼门关,只是没想到不但又生了个女儿,连这女儿的身体亦是如她母亲那般,自小便多病。自那以后,老爷与她这位堂姐,表面上看来是相敬如宾,其实,是一月半载都不太进她的屋子。三姨奶奶梅珊进门之前,老爷便时常在蒋氏那边歇息,而三姨奶奶梅珊进了门之后,蒋氏那屋子便也时常空了,更别说是阮氏。
蒋氏自然没忘,宝龄之所以会去邵公馆小住,是邵家来提亲的缘故,亲事虽还未真的成了,但也八九不离十了,宝龄离家前,拂晓园被人围住她也是亲眼瞧见的,蒋氏自然也知道,顾老爷曾书信给南京那边,对于这桩婚事,南京那阮老爷子亦是乐见其成的。
顾老爷若不是铁了心想要用联姻来换自己今时今日的安稳,又怎会将宝龄硬送去邵公馆?可天下有哪个做娘的愿意自己女儿嫁去那种人家?你瞧,还没往上住上一月半载的便出了纰漏,邵公馆那桩事传来,阮氏大约是一急,这身子便更不如前了。所以,顾老爷这几日对阮氏颇为体贴,怕是对于宝龄的事,心中愧疚,存着安抚之心吧?
人总是嫉妒比她强的,而对那些比她势弱的,便生了一分怜悯,这并不是因为那人纯善,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感,对那些无法对自己构成威胁的,总是多了几分宽容之心。如今,阮氏虽还挂着顾府大太太的名头,但其实不过是一个虚名罢了,就连这肉身,看如今这样子,几时要走也拦不住,又何况争点什么?
再看阮氏的那两个女儿,宝龄就不必说了,以后的日子,怕是自顾不暇,而宝婳呢?宝婳纵然真嫁给了阮家的四公子,阮大帅就算再疼这位表妹阮氏,因而对宝婳好,宝婳也不过是个庶出的四少奶奶。何况,宝婳也是要嫁到南京去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顾家的事,便由不得她做主了。
这么一想,蒋氏的神情便柔和了几分,说话倒真是发自了内心:“大姐说的哪里话,一家人,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要不是大姐将我借来,我哪里有机会帮老爷、帮大姐分忧?这不是我应该做的么。”
阮氏低垂下眉道:“是啊,原本将你接来,是希望身边多个自己人,往后的日子,总是好过些,只可惜,如今,我连自己都顾及不暇,实在照顾不了你,秀屏,你也要为自己打算打算。”
蒋氏一愣:“大姐,这话说的……”她嘴上虽是一语带过,一颗心却被阮氏的话撩起了几分心思。
“秀屏,我父亲早逝,我亦改姓阮,但我从未忘记,我笨是姓蒋的,我与你纵然不是一母同胞的姊妹,总也是同宗。”阮氏轻捻慢柔的声音传过来,“有句话,我本不该问,可此刻,你莫将我当太太,就当时姊妹,秀屏,堂姐问你一句话,这些日子,老爷可与你行过夫妻之事?”
这么一句话,纵然蒋氏平日传统呆板,此刻脸上也不禁流露出一丝红晕与小女子之态,皱眉道:“大姐怎的问这个。”
阮氏幽幽一叹:“秀屏啊,你在老爷身边日子也不短了,难道不晓得,老爷最期盼的是什么么?膝下无子,纵然顾家再家大业大,终究是老爷心尖尖上的一块暗病。可这么多年,宝婳之后,老爷便再无所出,你知道是为何么?”
蒋氏一愣,心情亦变得有些烦躁,谁不晓得老爷盼子?可这么多年来,不止是儿子,自己也个蛋都未怀上,期间也少不了了四处寻医,吃偏方,但总不见效,大夫亦说,自己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所以她一直想不通,到底是为何呢?
“这……”蒋氏望向阮氏。
阮氏幽幽地开口道:“问题并非出在你我,而是,老爷。”
“啊?”蒋氏差点站起来,“老爷怎么了?”
“一年多前,宝龄有一次落了水,老爷心中担忧,也病了,白朗大夫去看病,后来来我屋里,我便问起老爷的病情。白朗大夫无意中说起,老爷这些年为了商会的事,烦心郁结,体力大不如前,我心中担忧,便请了个中医,去瞧瞧老爷。”
“结果呢?”蒋氏竖起了耳朵。
“你我都是老爷身边的人,我也不必瞒你,老爷,怕是无法生育了。”
蒋氏神情一凝,立刻摇头道:“不会,怎么会?那老三死前,不是还怀上了么?”
阮氏轻轻一笑,笑容到了唇边却变作了无奈:“人都死了,本来有些话我不该说,可是,这府里,就你一个,我还能说上几句,秀屏啊,你怎么不想想,梅珊是因为谁死的?是徐瑾之徐大夫。她与徐瑾之有旧,你说她肚子里那个,就百分之百是老爷的?”
蒋氏张大了嘴,半响才恍然大悟,一时间脸又变得灰白灰白。这些年,她争来争去就是为了这顾府的当家,但一个女人,做了当家也不过几十年风光些,日后,总要留个一儿半女的才算没了遗憾,她本想着,梅珊这一死,老爷一时也不会再纳妾,自己便能找到机会,重新伺候老爷了,如今老爷不能生育了,任她使尽手段又如何?
阮氏望住蒋氏,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忧心匆匆:“这往后,该如何使好,我倒好,反正时日也不多了,总算也有两个女儿,可你……唉,终究是我害了你,秀屏,往后,我两腿一伸,剩下这几十年,你便寂寞了。”
蒋氏一双眼睛闪烁不定,良久道:“大姐,老爷的事,他自己可知道?”
阮氏摇摇头:“这种事,哪里能让老爷知道?当时我亦关照过那位老中医不要吓着老爷,如今那老中医早已举家搬了地,不在这苏州城了,这件事,也就这么压了下来。当初梅珊有孕时,我本就怀疑,可还未查清楚,她就已出了事。”说罢长叹一声,“我也不怪梅珊,人都有私心,谁不为自己打算?其实,若梅珊好好地活着,我早就决定不将这件事说出去,让梅珊生下来也好,纵然并非老爷的亲生骨肉,可老爷不晓得,他总是开心了。那徐瑾之不过求财,早晓得这事,我便给他一些银两,叫他离了苏州,永远莫再回来,这样,咱们顾家也总算是有后了。”
“大姐真的这么想?”蒋氏一颗心忽然突突直跳。
“这么想又如何?如今,梅珊与她肚子里的孩子,怕已转世为人。”
“大姐若真这么想,为何不去抱一个男婴来?”纵然蒋氏此刻心尖如一团火在烧,但还是生生地压下,试探地道。
“你是说,骗老爷有孕,然后再买个男婴来?”阮氏缓缓叹息,“我又何尝没有想过?只不过,就算不发病,我每隔一段时日便要看病吃药,这事儿,哪里瞒得过去?”
蒋氏盯着阮氏,阮氏神情怅然,面容无一丝笑意。蒋氏眼神里便有一团阴暗的小火苗在跳跃,憋了许久,终于豁出去一般道:“大姐将这事告诉我,是信得过我,若大姐真信得过我,那么,梅珊没了,不是还有我么?我与大姐的关系,难道还比不过一个梅珊?”
阮氏蓦地一怔,仿佛才反应过来一般:“秀屏,你是说,你要……”
“大姐!”蒋氏殷切地看着阮氏,一双手已是颤抖。
“不行不行,万万不行!”阮氏赶紧道,“这事莫说冒险,就算办得妥当,可怎能委屈了你?”
“为了顾家,为了老爷的子嗣,秀屏不委屈。”说到最后,蒋氏已是一脸的为了大局着想,宁愿牺牲自己的神情了,自然,她没有看见蒋氏眸底掠过一丝冷笑。
随即,阮氏如同陷入了沉思:“若老爷真能有后,我便没有遗憾了……”最后如下了决心一般,目中即是痛苦又绝然,“秀屏,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你再好生想想,若真愿意,我立即叫人去寻个健康、妥当,没有家里人拖累的男子,事成之后,便给他一笔银子,打发他远走高飞!”
蒋氏指尖微微颤抖,她心中若没有疑虑是假的,但此刻,什么都比不上子嗣的诱惑,将心一横,蒋氏道:“大姐,就这么办了。”
蒋氏走出瑞玉庭,连脚都是虚晃的,而阮氏,望着蒋氏的背影,凉凉的一笑。人,总有弱点,每当触及那软肋时,再小心的人也会变得急躁,何况,阮氏从未蒋氏那点小伎俩看在眼里过。
片刻,贾妈妈闪身而入:“太太,大小姐已在回来的路上了。”
阮氏眉间一凝,随即笑了。无妨,三个月后,顾老爷便对她构不成威胁,蒋氏此刻在她眼里,也已与死人无异。宝龄呢?至少现在,她要稳住顾老爷,不能对宝龄如何,只要顾老爷不在了,一个黄毛丫头,她想如何都可以。
柒拾肆、归家
又下雨了。
湿湿嗒嗒的屋檐下,恰巧撑了油纸伞,看着那些黑衣人将几只箱子放上马车。侧过脸朝宝龄道:“小姐,原本爷是要让忠伯开车送你的,可东西实在太多,还是马车方便。只是慢了些。”
宝龄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几只大箱子上,其中三只是她带过来的旧箱子,原本以为会住上一段时间,却没想到并不久,而且,在她来这里之前,那间卧房里的东西便已一应俱全,反而她带来的那些东西,到时几乎派不上用场了。
此刻,另外几只大箱子里,装的便是她在郡公馆住的那间卧房衣柜里的一些衣裳、鞋子,她是一大清早起来,恰巧已帮她收拾妥当,并且告诉她,这些都是邵九吩咐送与她的。
“这些,都是我来之前便准备的么?”这个问题,宝龄在刚看到满橱子的东西时便想问。
恰巧想了想,点头嫣然一笑:“是啊,小姐,是爷想得周到。小姐未来之前,爷怕突然变天,小姐随身带不了那么多东西,便吩咐人准备的。”
真是周到,连尺寸都丝毫不差。
宝龄低头沉思,恰巧亦是无语,恰巧想的是:“那些衣裳与鞋子,分明是有一次,爷叫人为寿眉姐量身订做的,当时她一踏进屋子,寿眉姐正穿上那一袭水红色的乔其纱旗袍,转过身,冷艳如梅,一时间恰巧都愣住了,半响才直夸漂亮。寿眉姐却只是笑笑,那笑容有几分看不透的怅然,后来寿眉姐离开,那些衣裳亦是一件都未带去。只不过,寿眉姐一向不苟言笑、寡言冷漠,所以恰巧也不觉得如何。”
故此那一次,当恰巧看到宝龄提着那件旗袍放于身上比划时,竟有片刻的出神,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清眸淡眉、笑容寡郁的女子——陆寿眉。
原本恰巧以为爷是忘了吩咐人将寿眉姐的东西清理出来,此刻看来不并非如此,竟像是……故意留下的。爷为何要留下那些衣裳?又为何要将这些衣裳送给顾小姐?
虽然那些衣裳鞋子几乎没有穿过,但毕竟是已送了人的,将旧物赠新人,爷从不似这么粗心大意的人。
恰巧失神片刻,见宝龄转过身望着身后的邵公馆,以为她在等人,小声道:“爷一早便出了门,叫我转告顾小姐一声。”
宝龄一怔,微微一笑,脚下再没有迟疑,跨上了马车,顿了顿,又掀开帘子,唤了声:“恰巧!”
恰巧“啊”了一声,只见那坐在马车中的女子唇角撩起一个笑容:“再见,恰巧!”
那笑容如清风拂过,将一空阴霾的天照的竟是亮了几分,恰巧一时愣了神,一转眼,那马车已缓缓驶去。
恰巧转过身,竟是喃喃低语般地道:“一点儿也不像啊。”
随着马车消失在尽头的那女子,一点儿也不像那位在胭脂弄住过的刁蛮骄奢的大小姐,更不会是另一个人,可为什么,当自己那一日踏进屋子看到她拿着那身旗袍比划时,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是寿眉姐回来了!
也许,是她太想寿眉姐了吧?恰巧这么一想,才挪开了步子。
……
马车拐过一条巷子,宝龄远远已看到顾府的朱漆大门。大门前,站着一个人,少年乌发青衫,目光落在将至的马车上,眉梢一挑,漆黑的眼眸亮如星辰。
马车渐行渐近,宝龄才看清那个站在门口的人,心里不觉浮上一丝暖意,待马车一停稳,她下意识地想跳下车去,先前受伤的脚踝一扭,忍不住低呼一声,抬头便看到那本在门口静静站着的少年,不知何时已到了跟前,二话不说便扶住自己,一双俊朗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充满关切。
“连生!”宝龄顾不得脚上的些许疼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
对视间,连生浓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涟漪,不知过了多久,才低声道:“回来就好。”
保留你给抬起头来看他,他目光真挚柔和,眼底略微有一丝红,她忍不住心头一热,轻轻拽住他的手,笑一笑:“是啊,我说过的,很快便会回来。”
“我相信,所以,我没去找你。”连生望住她道。
千言万语,最后只不过一句话。我相信,所以我没去找你。
他没有告诉她,这几日他是怎么过的。忧心匆匆、坐立不安,当得知邵公馆出事的那一刻起,他几乎能真切地感觉到身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有一瞬间,是一片空白。
但,她临走前答应过,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回来,所以纵然他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偷跑出去找她,但都忍了下来,因为,他相信,她会安然无恙,她很快便会回来。
宝龄喉头不觉有些哽咽,在这个世间,原来还有一个人,那么关心她,毫无保留的、纯粹的信任她,这是多么美好的感觉?
当宝龄携着连生走进顾府时,便在长廊上看到招娣,招娣一见她,两眼似乎红了红,才匆匆地迎上来:“大小姐,路上累不累?”
看到熟悉的人与景色,宝龄心潮涌动,眼眶有些发热,面上却只笑一笑:“我是坐车,又不是赶路,哪里会累?”
“那大小姐饿不饿?要不要招娣去做些吃的?”招娣又道。
宝龄想了想,朝连生看了一眼,笑道:“嘴巴有些淡,很想吃你做的粥。”
连生一愣,漂亮的大眼睛顿时亮得跟什么似的,点点头:“我去做,你等等。”说罢转身便朝厨房走去,那步伐十分急促,好像恨不得立刻飞奔到厨房去。
招娣望着连生的背影抿嘴一笑:“这个小少年,总算是回过魂来了。”
这几日,大小姐不在,连生的情况,她是看得最为真切的。自从邵公馆出事的消息传来,连生便没有一日正常过,从第一日的焦灼不安,几次想走出院落又退回来,到后来坐在屋子里整日整日的发呆,招娣都一一看在眼底。
有一次,招娣半夜起来上茅厕,还发现连生屋里的灯亮着,那窗纸上的人影,一动不动地坐在书案前,手里,仿佛拽着一支长长的东西,就这么一坐便是几个时辰,到招娣终于按捺不住哈欠连篇时,他竟依然维持一个动作未变,像是失了神一般。
招娣记得,她曾看见过类似于连生手上的东西,那是一支笔,那支笔,是大年三十那日连生跟着大小姐去观音寺烧香后带回来的,招娣看的并不清楚,只记得那支笔很是漂亮,笔端上缀着五颜六色的羽毛。
招娣回过神,朝宝龄道:“大小姐,太太听说大小姐要回来,昨夜几乎没怎么睡,贾妈妈说,太太本想一早便去门口等大小姐,可贾妈妈怕太太身体挺不住,便让太太服了安神汤此刻睡过去了,要不要招娣现在去通知太太,说小姐到了?”
宝龄微微皱眉:“不要,让娘多睡一会吧,等她睡醒了,我自会去看她。”
招娣点点头:“至于老爷,一大早就起了,此刻正在咱们屋子等小姐呢。”
顾老爷在她的拂晓园?也好,她本就想一回到顾府,便去看望顾老爷的。宝龄一时顾不得脚有些疼痛,加快了步子道:“咱们先回去。”
……
拂晓园里,顾老爷坐在紫檀木百龄圆桌前,听到细碎的脚步声,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来。
“爹!”宝龄迎上前去,刚走几步,却停下脚步。
临走前,顾老爷那异常的冷淡此刻还在她心头,挥之不去,纵然她心里充满疑惑,但仍是不免有些踌躇。
顾老爷脸上虽是波澜不惊,却早已将宝龄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她似乎并无大碍,心中才为为喘了一口气,看了招娣一眼。
招娣心领神会道:“老爷既然来了,不如与大小姐一同用饭吧,奴婢去准备午膳。”
顾老爷缓缓点头,门吱嘎一声被招娣从外关上,屋里立刻静谧一片。
“过来坐。”顾老爷拍了拍他身边的红木圆凳。
宝龄走过去,脚略微有些跛。那日擦过邵九送来的药膏,本是好了许多,但刚刚一时忘了,跳下马车,怕是又碰到了伤处,所以,走路不太自然。
“脚怎么了?”顾老爷目光移至宝龄的腿上,浓眉微微一蹙。
“没什么,不小心扭到了,擦过药了。”宝龄坐下来,笑一笑道。
顾老爷的眉峰这才喂喂舒展,低沉地道:“你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叫爹日后如何能放心。”
轻轻的一句话,充满了宠溺与关爱,往日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宝龄又如何感觉不到?她望着顾老爷,良久才道:“爹,到底怎么回事?”
顾老爷亦正凝视着她,缓缓道:“邵公子已将事情告诉你了?”
宝龄摇了摇头:“他只说爹家中有事要处理,故此才借机让女儿离开。爹,究竟是什么事?现在还不能告诉我么?”
顾老爷犀利的双眸带着一丝沉思。沉吟片刻,道:“此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过,你放心,很快爹便会解决,无需担心。”
保龄的脸色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爹,既然你有心将女儿支开,此事必定与女儿有关,你不告诉我,我怎能安心?”放柔了声音,她又道,“何况,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应该一块儿分担,不是么?”
顾老爷望着宝龄,她双眼清澈一片,坚定、倔强,真挚中包含浓浓的情意,他不觉心中一凝,他的女儿,竟像是突然长大了。从何时开始呢?
从那日她明明没了呼吸,却醒了过来;从她微笑着望着自己,叫自己爹,目光里没有埋怨、没有撒娇;从她握着自己的手,告诉他:“爹,以后我不会再叫你操心了。”从那一刻开始,这个自幼刁蛮成性,不服礼教的女儿,仿佛真的变了。
若是此刻,告诉她所有的事,会不会,她能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忏悔?那么,他便没有遗憾了。
顾老爷几乎忍不住想要开口,但只不过一瞬间,他又将念头生生地压了下来,不,就算她能原谅自己当年所做的事,可此刻,那隐隐不安的因素还存在,她知道太多,就越危险。
只不过,此刻她的神情分明是柔和的,却又那么坚定,若部给出一个答案……瞬间,顾老爷心思一定,缓缓道:“这件事,是关于咱们顾家的。宝龄,你可还记得你三娘遇害的事?”
心头一凛,宝龄皱眉:“当然记得,害死三娘的是徐谨之。”
顾老爷双目掠过一丝犀利的光芒,半响叹息一声:“原本是如此,可那一日我发现,你三娘其实早在仁福堂之前,便已中了毒。”
“中……毒?”宝龄张了张嘴,心蓦地一沉。
柒拾伍、离家的原因
也就是说,白氏的死另有蹊跷?!宝龄霍地抬起头来望着顾老爷。
“若我猜得没错——”顾老爷浓眉紧缩,沉声道:“你三娘,应当并非死于徐谨之之手,而是在徐谨之下手前,早已中了毒。”
白氏死后那深紫色的嘴唇与瞳孔涣散的模样顿时在宝龄脑海浮现,宝龄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字地道:“就是说,除了徐谨之,还有另一个人,要害三娘,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顾老爷默不作声,但沉重的神情,已让宝龄看到了答案。
蓦然间,一丝灵光在宝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宝龄忽然想起碧莲死前的那一日,曾长跪在拂晓园的庭院里,向宝龄求情,要宝龄开口让她留在拂晓园做事。
当时,碧莲为了取信与宝龄,曾说自己知道三姨奶奶白氏许多事,包括白氏怀孕是假。只是那时宝龄早已晓得这件事,对碧莲亦无好感,并不打算留下她,没等她说完,便转身进了屋子。而第二日,便获知碧莲在浣衣房里自缢而死。
当宝龄亲眼看着碧莲的尸身被抬出来之时,心中虽然有过一瞬息的震惊与叹息,只是,人已不在,她如何都不能让碧莲起死回生,何况碧莲之所以会走上这条不归路,有一部分原因也正是她平日太过嚣张、不得人缘而造成,所以过后,宝龄便也渐渐淡忘了。
此刻想来,碧莲当日跪在她跟前所说的那句话,或许便是碧莲在人世间所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好像是……
“大小姐,还有一件事,连三姨奶奶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碧莲却看得出来,让碧莲进了屋子告诉您……”
碧莲当时要说的,会不会就是关于白氏中毒之事?碧莲是白氏身边最为亲近的人,起居饮食都由碧莲一手料理,就算碧莲当时看出什么端倪,亦并不奇怪。只可惜,当时她并未听碧莲将话说完……一念至此,宝龄周身泛起一股寒意。
顾老爷见宝龄面色苍白,不觉皱眉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宝龄回过神,摇了摇头,顿了顿才道:“爹,有一件事,我此刻才想起来,是关于碧莲……”
“碧莲?”顾老爷想了想,“翡翠园的丫头,前些日子死在浣衣房里的那个?”
“正是从前三娘房里的丫头。”宝龄点点头,将碧莲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顾老爷。
屋里陷入一片静默,顾老爷神色变化不定,手掌慢慢蜷缩起来,浓眉蹙得更深,仿佛喃喃自语般地道:“果然,这个丫头的死亦并非那么简单。”
宝龄你给心头咯噔一下。
若那日碧莲要说的正是关于白氏中毒之事,那么碧莲的死的确并非那么简单,很有可能是害死白氏的真凶以为碧莲掌握了某些对他不利的证据,所以,杀人灭口。
碧莲……并非自缢。
“这便是爹为何将我送走的原因?”宝龄只觉得喉头紧缩得难受,良久才将心头那涌起的不安感一点点压制下去,缓缓的道:“爹这么做,是不是爹知道,那个害死三娘的人也会对我不利?”
纵然顾老爷并未说什么,但宝龄却已明白,这件事,是顾府的人所为。那人要在白氏毫无防备与觉察情况之下下毒,又能杀了碧莲伪装成自缢,必定是长居府中的人,否则,一个外人的手,不可能伸那么长。
顾老爷亦必定早就想到了这一点,甚至,已经查到了真凶。而那个真凶要对付的,不止是白氏,还有……她这位顾府大小姐。否则,顾老爷又为何要让她离开?
宝龄一眨不眨地看着顾老爷,直直的目光叫顾老爷有片刻的迟疑,他侧过身,背光而立,神情隐没在一片阴暗中,不知过了多久才开口道:“你三娘死后,我便请白朗大夫来验过她的尸身,除了知道你三娘其实并无身孕之外,更从白朗大夫那里,得知许多可疑之处。你三娘脖颈上虽有勒痕,但死后的神态却是中毒的病状,当时我亦极为震惊,只是,在事情尚未全部查清之前,我不想冤枉无辜的人,更不想打草惊蛇,然而,我终是担忧你的安危,故此,才与邵公子商量,借提亲为名,将你先送去邵公馆小住,这样一来,才顺理成章,不会惹任何人怀疑。我虽不能确定,但你三娘是有喜之后才被人毒害,虽有孕是假,当时所有的人却都信以为真,由此看来,那害死你的三娘的人是见不得你三娘将孩子生下来。”
目光移向宝龄,顾老爷微微一顿,低声道,“你是爹的女儿,不管那人是不是会对你不利,爹都不能冒这个险。”
窗外的天边,恍惚像是钻出一抹阳光,宝龄心底却是一片灰濛,过了许久,终于开口道:“爹,是谁?”
偌大的顾府,其实不过那几个人。那只沾满鲜血的手那隐藏在黑暗中的人,究竟是谁?
这才是她这一刻最想知道的答案。
顾老爷的身子却在这一刻微微一颤,神情更为压抑,仿佛在做着艰难的挣扎。宝龄不会知道,顾老爷虽早已知道了那人是谁,但却不会告诉她,至少现在,不会说。若不是邵公馆突发状况,宝龄被困地道的事传到顾府,顾老爷心中实在放心不下,亦不会在此刻将她接回,顾老爷原本的打算,是在三个月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才将她接回来。
片刻等不到顾老爷开口,宝龄终于猛吸一口气,将心底的猜测说出来:“是不是……二娘?”
宝龄敏感的察觉到,顾老爷在听了她的话之后,神情有些古怪,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仿佛是怔忡、错愕,又仿佛是被猜到了答案之后的凝重,多种情绪混杂在脸上,顾老爷一时竟又是长久的沉默。
然而,这一切在宝龄看来,倒像是默认一般。宝龄提着的一口气一点点的吐出来,心中不知是什么感觉。果然是蒋氏。
之前她便曾怀疑过蒋氏,可后来又冒出一个徐谨之。邵九帮她找到了徐谨之,徐谨之精神已经失了常,但她到底没看到了徐谨之的右手手指,的确是她那日被紧紧捂住嘴时,感觉中的四根手指。见过徐谨之之后,她心中的疑惑才渐渐放下,以为自己误会了蒋氏。
然而,此刻顾老爷的一番话,让宝龄心中早已散去的迷惑又聚拢了起来。
宝龄忽然想起,白氏有孕之后,蒋氏与白氏的关系曾发生过微妙的变化,然而就在白氏被害的前几日,那种关系却又突然莫名其妙的扭转了。又一次晚饭时,蒋氏还说起中午曾与白氏一道吃饭,当时宝龄便觉得有些疑惑,此刻想来,就算徐谨之所做的那些事是真,但亦也有可能,蒋氏在那之前便早就在白氏所吃的东西里下了毒。
宝龄在心底将一件件的事细细地回想了一遍。顾府有一位正妻,二位姨太太,三姨太死了,怀疑的目标自然落到了另外两人的身上。
阮氏……宝龄脑海里浮现出她那位生母柔弱、无害的模样,随即摇了摇头,怎么可能?!阮氏膝下无子,只有她与宝婳两个女儿,就算阮氏真的为了不让白氏诞下顾家的子嗣而做出那些事来,但阮氏不会连她这个亲生女儿也要害吧?顾老爷又何必送她出府?
对阮氏的怀疑在顷刻间便被宝龄否定的一干二净。只剩下蒋氏,蒋氏是唯一值得怀疑的人。
想到这里,宝龄心头忽然闪过一丝不安:“既然蒋氏为了坐稳当家的位置毒死了白氏,还要害她,那么,宝婳呢?顾老爷将她送出府去,却为何没有安顿好宝婳?”
这个念头冒出来,宝龄脱口道:“爹,宝婳……没事吧?”
顾老爷一怔,摇头道:“宝婳无事,她自幼多病,亦从不争什么,在那人眼里,根本构不成威胁,她不会有事。”
宝龄稍觉安心,随即嘴里又有些发苦,顾老爷说的虽是隐晦,但她却是明白了些。她这位大小姐,从前行事便高调,惹来不少非议,偏生顾老爷偏心,一向冷落宝婳,对她却极为袒护,她自然便成了众矢之的。
宝龄本来百思不得其解,为何顾老爷之前会对她突然的冷淡,仿佛变了一个人,此刻,却全然明白了。前几日顾老爷态度的转变,怕也是为了让所有人认为大小姐在顾府失势而故意为之,目的便是不打草惊蛇,亦是为了不让她受到伤害。
宝龄前世曾看过一本书,说的是一个皇帝,深爱某位妃子,奈何皇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皇帝为了能让他心爱之人能平平安安的活着,于是故意冷落她,甚至从不去她的寝宫,才算保住了她的性命。
心头不觉涌动着一股暖流,宝龄眼眶有些发红,柔声道:“爹,接下去,你要怎么做?”
顾老爷神情间流露出一丝疲倦之态,看着宝龄的目光却是极为柔软,掌心抚在她额头,替她拂去额前的碎发,缓缓落在肩上,轻轻地拍了拍:“这件事,爹自会处理,你无需担忧。无论如何,你要记住,你的安危,才是爹最为在意的东西,为了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接下来这些日子,你便安心待在你的院子里,我会告诉所有人,你因为在邵公馆受了惊吓、又受了伤,所以,要安静的调离身体,中晚两顿饭,爹会吩咐专人给你送来。”
你闲下来,看看书,跟丫头们学些女红刺绣也是好的,若想爹了,便叫你的丫头来说一声,爹自会来看你。”
宝龄迟疑片刻:“只是,我回来还未去看望过娘,她身子可好?”
顾老爷神色一沉,片刻间却柔声道:“你娘她很好,知道你没事,她的病也好了一大半,你放心,我会时常去陪她,你娘自然也希望你平平安安,又岂会怪你?”
听到阮氏无恙,宝龄思索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你能体谅爹就好。”顾老爷似是长长地舒了口气,眉宇间是宝龄从未见过的怅然,长叹一声道:“你三娘千算万算,到头来,却落得如此的下场。本来,她是咎由自取,但爹要做的事,不光是为了你三娘,亦为了你与宝婳,为了这个家能有长久的安稳。”
父女俩靠得很近,保留你给此刻才发现,只不过数日,顾老爷竟似老了许多,想到他虽正值壮年,但这个时代的人不比现代,平均年龄都要低得多,家事一桩又一桩,生意场上又诸多烦事,他情绪难免郁结难舒,宝龄不觉上前一步,牵住他的手。
顾老爷唇边到底是浮起了一抹笑意,将宝龄拉到软榻边,与他一同坐下,双手环抱住她,微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柔和:“陪爹坐会吧,爹记得小时候,你总喜欢这般坐在爹身旁,如今你是大姑娘了,这塌子倒是挤了些。”
宽大的怀抱中,宝龄竟不觉一丝尴尬,反而平静下来。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流露,她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作为一个父亲,顾老爷对自己那种深厚的情感。她不觉放松下来,微微眯起眼喃喃:“爹,这样伤害别人而满足自己的欲望,会快活些么?”
顾老爷仿若一怔,缓缓道:“你还小,有些事无法体会。人的七情六欲是力量,亦是万恶的源头。”
这世间只要有欲望,便又争斗、有阴谋、有厮杀,白氏如此,他心中最狠的那女人如此,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否则,亦不会走到今时今日。他幽幽道:“宝龄……若是爹坐了什么让你一时无法接受的事,你会不会怪爹?”
宝龄微微一怔,她几乎能感觉到身后那位老人胸口正不规律的起伏,显然心情极为不平静。她不太明白这句话,但经历了那么多,她亦深信顾老爷决不会做伤害她的事,于是,她侧过脸,微微一笑:“不会的,爹。不会。”
身后的老人没有做声,双目微闭,眉心紧紧隆起,倒像是睡着了一般。宝龄抬头望去,稍晴了片刻的天空不知何时又阴霾一片,成团的乌云聚集在天边,有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第柒拾陆章泥人
顾老爷竟是在拂晓园里小睡了一觉。快到中午时,招娣将厨房端来的午饭一一摆上桌来。歇息了片刻,顾老爷心情似也舒展了许多,宝龄与他并排而坐,聊着闲话。此刻,门口一个身影闪过,却又顿住,招娣看到了那身影,脚下一顿,终是走出去,不一会,才回来,神情间欲言又止。
顾老爷问:“可是有事。?”
招娣呐呐的看着宝龄,见宝龄亦询问的看着自己,才开口道:“是……白粥煮好了。”
“白粥?”顾老爷颇感意外,朝宝龄道,“你可是胃口不好?要吃粥?”
听了招娣的话,宝龄也是一怔,随即却心中暖洋洋的,朝顾老爷微笑道:“是连生,之前女儿生病,他煮粥给女儿喝,那粥很是清甜,连女儿在邵公馆也颇为想念,所以一回来,便叫他做了。”
顾老爷目光流露一抹沉思之意,唇边已浮上微笑:“宝龄,那连生,倒是难得。”
宝龄看到顾老爷若有所思的神情,忽然想起前几次谈到连生,他亦是这种表情,心里不觉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爹想说什么?”
顾老爷摆摆手,笑道:“这几日我为了家中之事,无暇顾及其他,倒是连生,跟在祥福身边,替我料理了许多事,爹看的出来,那连生是个聪慧的孩子,日后有他在,爹便也放心了。”
宝龄微微一愣,心中忽的升起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来,随即撒娇般的皱了皱鼻子道,“爹莫不是什么都不想管了,想做个闲人?那倒好,待一切安稳下来,我便陪着爹四处走走,玩他个痛快。”
“好,好。”顾老爷虽是心中心事颇多,但听了这句话,那些心事,仿佛都没那么重要了。这么多年,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在无形中,将这个女儿当做了那个早已离他而去的女子,伊人早已故去,但女儿那酷似的容颜,却叫他每当触及,总有种错觉,她还在身边,那么安静的,恬然地微笑着为他纳一双鞋。
所以,无论如何,他亦绝对不会让宝龄有一丁点的闪失,那亦是他在那人坟前许下的诺言。若三个月后,事成便好,若真的败了,……他眉心深深的隆起。那么也该安排好一切,哪怕他不在身边,亦有人能撑起这个家,照顾宝龄。
只可惜自己膝下无子,硕大的顾府,真正能担起这个重任的又有几人?顾老爷走出拂晓园时,那舒心的笑容便渐渐隐没。
那一日,邵公馆出事的消息传来,虽顾老爷知道这是邵九的一步棋,但他心头的忧虑还是无法消去,他曾几次步出顾府,却在门口停住,与此同时,他发现,有一个亦同他一样。那便是那个当初他依着宝龄而留下来的下人——连生。
两个在顾府主仆有别的人因为心中同时牵挂一个人而在对视间从彼此眼中寻到一抹了然。擦肩而过时,顾老爷听到身后那个少年低声道:“她说会平安回来,她一定不会有事。”
顾老爷到此刻还无法忘记那少年的神情,倔强的唇紧紧的抿着,眼睛亮如天边的星辰,见他一时有些恍惚,竟想起曾经何时,也有这么一个人,在他左右,每当他在商会遇到烦心事时,那人便为他泡上一壶茶,笃定一笑:“大哥,万事总有解决的办法。”
纵使他阅人无数,但那个叫沈良的男子,却依旧是他心目中行商不可多得的奇才。虽青衫布衣,文雅如书生,沈良却极擅长于商道,他十岁便精通各种珠算,账目过目不忘,且处事睿智、胸怀磊落,在商会不过几年,便坐了商会的第二把交椅,成为了他得力的左右臂,然而,就在十几年前,为了化解一场商会的丑闻,为了顾家的名誉,他亲手将那人推向了万劫不复。而他顾万山,也在那一刻起,被百姓景仰,有了“红顶商人”之称,为自己赢得了一个公正不阿的美誉。
沉浸在往事中,顾老爷竟觉得一时间感慨万千,自嘲的想:怎么会突然想起沈良了呢?或许,自己真的老了,做事亦不如从前那么狠得下心了。沈良也走了十几年了,此刻想起又能如何?
思绪百转,顾老爷去了一趟浣衣房,十几年来,他从未踏入这种地方,几个下人婆子都是诚惶诚恐,而顾老爷接下来问的话,更是叫他们莫名其妙。
老爷问:“碧莲自缢的那一晚,有谁看见什么了?说出来,重重有赏。”
几分钟后,顾老爷走出浣衣房,又朝账房走去。账房里,连生正跟着祥福叔算账,见了他,站起来,行了个礼,不卑不亢,亦无一般下人的惊慌或巴结之态。
顾老爷暗自点头随即唤了祥福同往仁福堂。一路上,顾老爷问祥福叔:“新来的连生,跟着你也有几个月了,你以为如何?”
说起连生,祥福叔脸上的惊奇之色毫不掩饰:“这孩子倒是个奇才,前几日我只带他去咱们顾记的米行,丝绸铺看了一圈,随口嘱咐他写些建议上来,没想到只隔了一天,他便交了上来,那字迹虽还稚嫩,但所提的意见都颇为老练,亦是有条有框,句句珠玑啊,更别说算账,他只学了几日便都会了,那算盘如今怕是拨的比老奴还利索呢。”
顾老爷微微点头,沉吟片刻,已到了仁福堂,“祥福,我叫你来,可知是何事?”
祥福叔一愣,见自家老爷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不觉道:“老奴不知。”
“祥福,你跟了我是多少年了?”顾老爷坐下来,缓缓开口道。
祥福叔一凛,赶紧道:“整整十八年零三个月了。”
“嗯——”顾老爷点点头,“这些年来,虽你我主仆有别,但亦情如手足,祥福——”
“老奴在。”祥福叔已隐约觉出,顾老爷要说的会是一件极为重要之事。
“贾氏所作的一切,我心里早已有数,那碧莲……”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顾老爷去了一趟浣衣房,果然,听到一些事。碧莲自缢那日,有个杂役半夜起来上茅房,亲眼看到贾妈妈慌慌张张地从里头出来,但贾妈妈在顾府地位非比寻常,又是太太身边的人,那杂役自然不敢说什么,直到一听到有赏,又见是老爷亲自来问,才迫不及待的说出来。
碧莲两字沉沉的飘过来,祥福叔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老爷……;老奴愧对老爷啊!”
“不怪你。虽你与她有夫妻情分,但她与那女人更是主仆情深。她做那些事,都是那女人教唆的,我不会不知。”
祥福叔一愣,自然明白过来老爷嘴里的“那女人”是谁,心中又是慌乱,又是叹息。他与贾妈妈,夫妻十几年,虽她对那些事刻意隐瞒,但同睡一张塌,他又岂会真的一丁点都不察觉?那一日,她半夜慌慌张张的跑进来,撞到了凳子,吵醒了他,他问她,她却说太太白天不舒服,她怕她夜里亦睡不好,所以去看看。第二日,便传来了碧莲自缢的消息。
祥福叔并非蠢人,心里哪会一点都不感蹊跷?只是,毕竟夫妻一场,他亦暗示过她,别趟这趟浑水,但她却不肯听,如今看来,老爷怕是全都知道了。
一念之间,祥福叔跪了下来,将头埋在地上,“老爷,婆子做出那样的事,老奴万死难辞其咎,任凭老爷责罚。”
顾老爷注视着祥福叔,良久,竟站起身将他扶起:“起来吧,虽贾氏所做之事足以将她杖毙或送至警察厅去,但我念在这些年你在顾家任劳任怨,翠镯又尚幼,便暂且压下。”
祥福叔身子蓦地一晃,几乎老泪纵横,呐呐的只一个劲的道:“谢老爷、谢老爷……”
“祥福,若我记得没错,晓晴还在时,你便在这顾府了吧?”
已是多久未听到这个名字了?晓晴,陶晓晴。祥福叔脑海里浮现出那温婉恬静的女子,一时怔住,半响才道:“是啊,一晃便十几年了,夫人……”话说到一半,祥福叔自感用错了词,生生的刹住。
夫人?顾老爷神情有些恍惚。是啊,那才是顾府的夫人,是他顾万山心中唯一视作妻子的女子。
他缓缓开口道:“祥福,这么多年来,你是最了解我的人,我终是……对不住她,如今她或早已转世为人,然宝龄……有一件事,我想为宝龄做,我希望,你能帮我。”
顾老爷答应了不追究贾妈妈之事,祥福叔心中已是感激的无法形容,此刻更是赶紧道:“老爷只管吩咐,哪怕是拼了老奴这条老命也定会替老爷办妥。”
顾老爷拿了纸笔,坐在书案前,飞快的写起来,片刻之后,将纸折叠好,放入床边的抽屉里,上了锁,最后,才将那钥匙交给祥福叔,“三个月后,若顾府有任何变动,你便打开这抽屉,按照我所写的做,不得违背。”
顾老爷写字时,祥福叔规矩地立在一旁,对纸上内容一无所知,此刻听了顾老爷的话,隐约感觉到一丝忐忑,但他做了那么多年的下人,亦深知主子的吩咐便是一切,何况,顾老爷对他还有大恩,于是立即道:“老奴明白!”
书案前,府老爷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闭上了眼,低声道:“这几日,你带连生去咱门家老字号熟悉熟悉,一些事尽管交给他去做,你年纪大了,多个帮手总是好的。”
……
而此刻拂晓园,招娣自宝龄回来那一刻起,心里的大石头也总算落下了,见宝龄吃完了连生煮的那碗白粥,仿佛想起什么,乐滋滋的从柜子里捧出一只盒子来与一封信来,先是打开盒子递到宝龄跟前,“大小姐,您看看,喜欢么?”
宝龄移过目光去,便看到盒子里摆放着两个彩色的泥人,一男一女,一老翁,一婆子,显然是一对公婆。两个泥人相依相偎,色彩斑斓,栩栩如生。她不觉拿出其中一个,笑道:“这是哪里来的?”
“是四公子送与小姐的生辰礼物啊。”招娣道:“四公子去南京前还不知小姐要去邵公馆小住,怕是赶不及回来,便寄了礼物来,是南京泥人张的彩塑呢,听说那位师傅手艺极佳,亦从不做相同的,这对泥人,怕是整个南方也找不出第二件来,四公子定是晓得小姐对那些普通的东西看不上眼,才会请师父做的。小姐您看,多好看!”末了不免感慨一番,“小姐虽与四公子有缘无分,但四公子到底还是极疼小姐的。”
宝龄捏着那泥人的手一顿,目光便落在那底座上,那底座的角落里,用红色的朱砂笔写着细细小小的几个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前一句应该是: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指尖仿佛被烫着了,宝龄飞快的将泥人放回盒子中,看了一眼招娣,幸好招娣并未看到那行小字,只是笑着道:“对了小姐,这次生辰是在邵公馆过的,一个人定是冷清了吧?”
宝龄目光微微一凝。冷清么?她忽的想起那漫天的灯火,那人坐在石阶上,目光如水,[奇·书·网]起酒杯,对她说,生辰快乐。
唇边是春水般将人心都揉碎了的笑意,嗓音比酒更醇,一双瞳眸亮过皎洁的星空。
“小姐!”招娣的叫声将她拉了会啦,她‘嗯’了一声,才见招娣又递了一封信过来。
“谁来的信?”难道又是明月?
“是筱姑娘。”
筱桂仙?
第柒拾柒章府中状况
自宝婳生辰那日一别,宝龄与筱桂仙已是许久未见。此刻听招娣说起,宝龄才忽然想起来,筱桂仙是在邵九的地盘上做事,当时在邵公馆时发生了太多的事,她竟忘了问一句,邵九可认得她这位异性的姐妹。胭脂弄终非善地,若能求得邵九稍许照拂,筱桂仙定是会好过些。
只是,当她拆开信,细细看过一遍,才发觉她若那么做倒是多此一举了。筱桂仙在信上说,她已离开了胭脂弄。因为她的歌艺深得某位贵人的赏识,所以那贵人为她赎了身,且为她介绍了一个南京的戏班子,让她可以继续唱戏。只是即刻要赶往南京,走得匆忙,故此,只能在路上写信寄来,告知宝龄一声。
“偌大一个苏州,我思来想去,只算与你熟识,是姐妹,亦是朋友。如今我离开苏州,思念之情只能借此信寄回,日后鸿雁传书,千万珍重,有缘自会相见。”
读完了信,宝龄舒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微笑。宝龄虽不知筱桂仙信中那位贵人是何人,是否与她上次提及那位思慕之人有关,又或者便是胭脂弄的管事,但她唱戏宝龄是听过的,那般婉转缠绵,此音只因天上有,人间难得闻几回,无论如何,她能再唱戏,那自是最好不过,总好过一个女子,要在胭脂弄那般鱼目混杂的地方讨生活。
只是,南京与苏州隔得虽不远,终是两地,而此时,亦不如现代交通发达,要想见上一面,怕是不如从前那般容易了。筱桂仙对于宝龄来说,是这个时空难得的一位朋友,想到临走都没能为她践行,宝龄还是不免有几分怅然。然而,毕竟各自为人,只要她过的开心便好,这么一想,宝龄便将信细细地收了起来,也不再多想。
一晃几日,光阴如剑。
这几日,顾府都颇为平静,虽然宝林按照顾老爷的意思,一日三餐都在房中解决,但她并没有蔽塞视听,在第二日她睡醒之后,便叫来了招娣,嘟着嘴流露出百般无趣的模样,说是邵公馆的事惊着了老爷,老爷让她安心养好身子,不准她出门。
“爹也真是的,我已不是小孩子了,只是受些惊吓,并无大碍,瞧他紧张的~!我怕是有些日子不能出门了,连青云轩也不能去。”宝龄一脸的郁闷,随即眼睛亮了亮:“”对了招娣,这几日大厅里晚饭,我虽不能去,你还是过去帮忙伺候着。若是听得些家长里短的趣闻,也好回来说与我听。省的我整日闷得慌,快要跟这天气一般发了霉!”
大小姐生性好动,招娣自然知道,只是前几日性子分明沉静了些,却没想到底还是忍不住了,招娣以为那是小姐自从死里逃生后,很少出门故此安分了一段时日,但前些天在邵公馆住了一些时日,又念起外头的自由与好来,于是笑着应了下来。
而宝龄想的却是,吃饭时最能打探出些端倪,虽她自己不能去,但有招娣在,她或多或少也能对府里的情况了解一些。
招娣果然带来不少消息。
听说顾老爷最近时常会去阮氏屋里,一待便是好几个时辰,有时夜里亦会留宿。而吃饭时,两人亦是偶尔眉目传情、相视而笑,顾老爷还替阮氏夹菜,一副鹣鲽情深的模样。宝龄想,这大约是蒋氏与白氏的事让顾老爷凉了心,终是念起发妻的好来,于是心中亦是欢喜。
而蒋氏,从前蒋氏总遵循着妇道人家除了跟着夫君之外,不易抛头露面的旧式传统礼节,一板一眼的。可最近有些一反常态,说是夏日到了,要为府里采购些新的夏衣、首饰,于是总吃过午饭便上了街,回到府里,也是心不在焉的,吃饭时,亦没什么精神,听招娣说,昨日厨房烧了一碟红焖蹄髈,正巧摆放在江氏面前,蒋氏竟面容苍白,捂着鼻子,不一会儿便退了席。
很……古怪。难道是蒋氏察觉到自己做的那些事已暴露,心中惶恐不安,所以故意做作,装作病态,其实这几日出外,便是打点自己离开的事?宝龄不得而知。
还有一个消息,倒是宝龄不太关心的,那便是最近顾老爷像是对花市的生意感了兴趣,叫人在郊外觅了一片花园,种植起之物花苗来,据说还有些从国外进来的名贵种子,整个苏州城都独此一家,再过几个月,便是花期,若是拿到花市卖,估计生意不错。
就这么有过了几日。
梅雨季节一过,天气终是实实在在地炎热起来,蚊虫亦是多了,那小窗已垂下了纱帘,而拂晓园房里平日的沉香,亦换做了驱蚊虫的特制香。蝉鸣声中,宝龄坐在窗前,绣一块帕子。
前世她哪里做过刺绣女红?一双手笨拙不堪。幸好顾家大小姐亦从小不喜这些,否则,来到这里已近大半年,倒要在这个时候穿帮了。
一旁的招娣却绣的极为认真,一针一线,针脚细腻,偶尔望向宝龄的帕子一眼,流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来:他们这位大小姐,的确不是个做女红的料,你看,才一会会功夫,大小姐便有些无精打采,心里仿佛还有事似的。
宝龄心中的确有太多的事,她之所以跟着招娣学习女红,一来,是顺着顾老爷的意思,打发些时间,二来,刺绣与书法一样,需要精心,她只想让自己的一颗心能暂时平静下来。
只可惜,她实在不是那块料子,才不过刺了几针,便伤了手,一抹嫣红的血自指尖漫出,她一怔,便有人执过她的手,声音闷闷的:“怎的这么不小心?”
连生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盯着她的手皱了皱眉:“我去拿药膏。”
“等等。”宝龄见他如此紧张,抽出手,将手指含入嘴里,轻轻一吮,抬起头将手指放到连生跟前,露出一个笑容,含糊道:“呶,这样便好了!哪里要药膏?”
白皙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些亮晶晶的东西,连生见宝龄望着自己,明眸中含着一丝打趣,嘴唇不知是否因为刚才的吸吮,一时间看来竟是别样的光泽鲜红。不知想到什么,顿时,连生脑子里轰的一声升起一股说不明的燥热,他的脸竟突地红了,那片红晕迅速蔓延至耳根,他才蓦地低下头去。
可宝龄却没留意,她的目光落在那副刺绣上,忽的朝招娣道:“若是简单的图案,你需要几日才能绣好?”
招娣一愣,随即笑了:“哪需要几日,若是图样简单,只需几个时辰便能绣好。”
宝龄点点头,展颜一笑:“那么,麻烦你了,替我绣几块帕子,针法要蹩脚一些,绣好之后,送去各房,就说,是我这几日闲来无事,新学的。”
从顾老爷之前那番话来看,这几日的平静,大约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之后如何,定是早已有了打算。既然如此,她何不顺着他的意思,叫人看来风平浪静?
招娣开始绣帕子,一边绣,一边心中暗笑:大小姐也真是的,还是如从前那般,死要面子,却无法真静下心来学。
一直到了傍晚,招娣已将三块帕子全都绣好。宝龄拿起来看了看,阵脚的确粗糙了许多,很是满意,第二日,便叫招娣送出去。
瑞玉庭里,阮氏收了宝龄的帕子,捏在手中,半响才道:“这丫头,居然做起了女红。”
贾妈妈在一旁道:“太太,昨儿你不是还担心老爷去了大小姐房里,怕是说了些什么么?此刻看来,老爷怕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担心那丫头,去看了看。”
阮氏目光忽明忽暗,良久唇边才浮上一丝笑意:“应是如此,否则,凭那丫头的性子,怎还会有这个心学刺绣?”
贾妈妈连连点头称是。
阮氏将帕子随手搁在一边道:“贾妈妈,咱们那位二姨奶奶一般何时出门?”
贾妈妈目光沉着:“一般是吃过饭便出了门。”
“嗯——”阮氏微微一笑,“老爷呢?”
“老爷这几日都忙着花市的生意,总是一大早便去了花圃。”
“他倒还有这个闲心那些花啊草啊的。”阮氏淡淡道,目光如沉在水底的珠子,隔着一层阴郁的雾气,“他以为这几日对我嘘寒问暖,我亦体贴温顺,便是夫妻情深、便将我安抚下去了么?他此刻不敢动我,因为我抓着了他的尾巴,还因为他毕竟不敢得罪表哥,可以后呢?他心里只有那个女人,如今知道了真相,又怎会真对我好?我看,他心里是恨不得将我抽筋扒皮,只可惜时机未到。”
“太太……”贾妈妈的嘴唇哆嗉起来。
“不要紧,他等不到那一日了。”阮氏幽幽的声音传来,她说得极为缓慢:“三个月……那人,是说三个月么?”
“是,”贾妈妈道,“翠镯传来的信上,边是这么说的,叫太太稍安勿躁。”
“好,我就等三个月。不过,也不能这么闲着。”阮氏苍白的面容上有一丝看似柔弱的笑,“贾妈妈,宝龄回来,我还未去看过她,你随我去看看吧。”
……
阮氏到拂晓园的时候,宝龄正在饮茶,见了阮氏,她眼睛一亮:“娘怎么来了?”
“让娘看看。”阮氏上前来执起宝龄的手,目光轻柔宠溺,半响才道,“平安回来就好。你爹说你受了惊,身子可要哪里伤着了?”
“都好了。”宝龄扶着阮氏坐下。
阮氏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宝龄,像是要看看她是否真的无事,心里却是想:看来,这丫头的确一无所知。一念至此,她面上更是疼惜,拍了拍宝龄的手:“娘真没用,你还未嫁过去,便出了这样的事儿,日后要是……你叫娘怎么放心的下。”
“娘身子要紧,别想太多了。”与邵家的婚事,不过是幌子,但看阮氏此刻的神情,显然是并不知情,想来阮氏身子弱,经不得刺激,顾老爷亦不会将实情告诉她,让她忧心,于是只好安慰道。
两人扯了会家常,阮氏似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朝贾妈妈道:“你看我,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刚还记着叫你去城南的张记替我去看看新进了哪些夏衣,想给宝龄宝婳她们买几身,一转眼功夫倒是忘了。”
贾妈妈道:“这般,我便去看看,只不过,二小姐那边……”
宝龄从旁笑道:“娘,我的衣裳够多了,不用再买了。”
“你呀,从前每季的衣裳都要换新的,如今怎的节省起来了?再说宝也及笄了,总要有几件姑娘家的新衣裳。”阮氏笑笑,又朝贾妈妈道:“对了,秀屏这几日也常去那家铺子,待明儿我还是叫她帮我去瞧瞧。”
“二娘最近常去成衣铺?”听阮氏说起蒋氏,宝龄心中一跳。
“是啊。”阮氏柔柔一笑,“你二娘说要准备些府里人换季的衣裳,怕下人粗心,还是亲自去看的呢。”
宝龄不知道从前每逢换季,府里的衣裳是否都是蒋氏亲自采购,但此刻,她却对蒋氏这两个字特别敏感,想了想,宝龄道:“娘,就叫招娣去看看吧。”
阮氏目光一转,唇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面上却是迟疑了一下,才点点头笑道:“这倒也好。”
七十八章借种
找地这一去便是大半天,晚饭前好不容易回来了,却是两手空空,呆呆的立在门口,一张小脸惨白惨白,像是被人点了穴一般。
“怎么了?”宝龄见招娣魂不守舍一般,不觉站起来笑一声,“可买了什么?是先送去太太那里了?”
招娣见到桌上有水,飞快地拿起来,咕咚咕咚便一口喝了下去,喘了口气,那面色才恢复了一些,口里颇为艰涩的道:“什么都没买到,是……是瞧见二姨奶奶了。”
看见蒋氏?蒋氏的确是去了成衣铺,说是采购府里换季的衣裳,但招娣此刻的神情,怕是另有隐情。
宝龄望着招娣,尽量平静地道:“有什么奇怪的,娘不是也说了,二娘这几日总去成衣铺么?”
“不是!”招娣脱口而出,脸变得刷白,可那苍白里还藏着一抹古怪的红晕,顿了不知多久才道,“招娣是瞧见二姨奶奶了,可二姨奶奶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宝龄敏感地觉出招娣话里有话,若招娣看见的是鸳鸯陪同蒋氏,自然不会是如此神情。
“还有……一个男人。”
男人?!
这个答案倒是叫宝龄吃了一惊,心中咯噔一下:“招娣,你将去成衣铺的事,都说给我听,一个细节都不要漏下。”
原来,招娣按照阮氏的吩咐去了成衣铺,谁知还未到铺子,便看见蒋氏鬼鬼祟祟地从里头出来,她正想上前去行个礼,可脚刚跨出去,便见蒋氏身后又跟出来一个男人。那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的极为寒酸,只不过人却长得高大威猛颇为健硕俊朗。
蒋氏一见那男人出来,顿时脸都白了,一把将那男人拉到一旁的巷子里,招娣一时好奇,便悄悄跟过去看,一眼看到那男人死死拽住蒋氏的手不肯放。
蒋氏身子颤抖得厉害,一边挣扎一边道:“你、你要作什么!还、还不放开我!要是叫人瞧见……”
那男子极为无赖地一笑:“二姨奶奶,你还怕人瞧见么?刚才在床上可不是这样的。一夜夫妻百日恩,可你穿金戴银我却只能住在那猪窝里,你怎么忍心?我最近手气不好,不如,二姨奶奶借我点银子花花?”
蒋氏怒道:“不是按照先前说好的,刚才已经给了你钱了么?你还要如何?你快走!快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
“怎么,肚子弄大了就翻脸不认人了?”男子笑笑:“那点银子,我赌一把都不够,用那点银子换一个顾家长子与你二姨奶奶后半辈子当家奶奶的位子,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话还未说完,一张嘴已经被蒋氏死死捂住,蒋氏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你、莫再说了!”
“哼!”那男子一把甩开蒋氏的手,恶狠狠地道:“二姨奶奶,你给我听好了,明日午后,将一千大洋准备好了送到我这里来,否则,若我没了盘缠上路,就只好回来了,保不准,还回去顾府找二姨奶奶,要是不小心碰到了顾老爷,将你做的那些丑事说了出去,他若知道他的女人不仅给他戴了怎样一顶绿帽子,还要他替人养儿子,你说,他会如何?你可别忘了,你肚子里的科室我黄三的种!”
招娣说完一番话,已是一脸的惨白,那些话到底不是招娣这么一个姑娘家能轻轻松松说出来的,她停停顿顿、支支吾吾,好不容易才叫宝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时间,屋里静默无声。良久,宝龄才沉着脸道:“她有没有看见你?”
招娣想了想,摇摇头。蒋氏当时已是六神无主,哪里还会在意别的?
……
蒋氏的确没有看到招娣,此刻她一颗心吊在嗓子眼,匆匆冲进顾府,直直地进了瑞玉庭。
阮氏正在吃药,见到蒋氏,唇边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却飞快地收敛了去,问道:“秀屏,你何事慌慌张张的?”
“大姐!”蒋氏喘了口气才道,“大姐,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阮氏不紧不慢地埋怨了声,“你呀,如今不是一个人了,这般不小心,也不怕跌一跤。”
“黄三……黄三要挟我,他说,若我明日不给他一千大洋,他便……便将所有的事都告诉老爷!”
“有这回事?”阮氏仿佛极为惊讶,“那你打算如何?”
“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老爷晓得啊!”蒋氏几乎是哭丧着脸道,“可大姐也知道,我一时哪里筹得到那么多的大洋,就算变卖了那些首饰也不值这个价啊!”
阮氏蹙着眉,沉默不语。
蒋氏终是忍不住了,豁出去一般地道:“大姐,这回你一定要帮我,甭想置身事外,你可别忘了,这主意,是你给我出的,要是黄三将这事说出去,咱俩谁都没好日子过!”
阮氏眼底一丝针芒闪过,片刻却笑起来:“你看你,我有说不帮你么?你说得对,咱们如今早已不分彼此,这个道理我怎会不懂?我又如何会让你出事?”
听阮氏这么说,就是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来,灰蒙着脸道:“那大姐,如今我们该怎么做?”
蒋氏弱弱一笑:“我原还想等你肚子里的肉生的劳些,再叫你告诉老爷,此刻看来夜长梦多,你今晚便告诉老爷吧。”
“什么?”蒋氏一怔,“可、可万一黄三……”
“若要黄三不说话,除非……他变做了个死人。”
幽幽地一句话传来,蒋氏差点从椅子上滑落下去,“大姐的意思是……杀了他?”
“你怕了?”阮氏笑一声,“黄三是个苦汉子,这人一旦吃不饱穿不暖,便连命都舍得不要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留着对咱们都没好处。再说,他黄三孤苦伶仃,上没老夏没晓得,不过是个流浪汉,吃了上顿没下顿,这样的人死了,苏州城亦不过是多了个饿死的乞丐,谁会在意?苏州城每日饿死的乞丐多得是,又有谁管过这档子事?”
话音一落,阮氏便见蒋氏忽地抬起头来盯着自己,那目光有些叫人发慎,仿佛是从未见过他一般,不觉眉头微微一蹙,神情间已是柔弱无奈,叹一声道,“秀屏,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狠了?可是,我何尝又想?我从前如何你不清楚么?要不是逼上了梁山,我就愿意这般?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顾家、为了老姨为了你?你想想,咱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很快,顾家便有后了,老爷便开心了,我一旦没了,也再也无遗憾了。最重要的是,你这下半辈子,便能扬眉吐气了,你到底是咱们江家的人,我这个做姐姐的,与其便宜外人,不如在走之前帮你一个忙,日后,你也会记着姐姐的好,善待宝龄与宝婳,是不是?”
阮氏的话句句刺到了蒋氏的心尖尖上,而阮氏的神情亦是恳切真挚,蒋氏又何尝想之前的一番心血付诸东流?况且,她如今肚子里已有了喜,若功亏一篑,是万般的不甘,亦是回不了头了。
心思百转间,蒋氏咬着唇,狠狠地点了点头:“对,大姐说得对,咱们别无他法了,黄三的事,就只能摆脱姐姐了,我……等老爷回来,就对他说!”
阮氏眼底终是流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轻拍蒋氏的手,低语道:“你放心,只要给足了银子,找个人去做,保管万无一失,干干净净,从此,都再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了。”
……
宝龄此刻不知心头是什么感觉,蒋氏为了保住顾家当家主母的位子,已做了那么多,居然还要……借种生子!将肚子里的孩子皇城使顾老爷的孩子,从此母凭子贵,一步登天。
这样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留在顾府,日后,顾家哪里还有平静的日子过?说不定,白氏之后,蒋氏要对付的便是她、宝婳,或者阮氏。
这件事,要不要告诉顾老爷?宝龄皱起眉头。
就这么过了一个下午,几个时辰之内,招娣见大小姐一直若有所思,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到了晚饭时,招娣照例去厅里帮忙开饭,却听到一个重若千斤的消息。
蒋氏向众人宣布,自己有喜了!
招娣几乎拼了命才没让自己手中的碗跌落在地上,偷偷跑回来将这个消息告诉宝龄。宝龄正在吃饭,顿时放下筷子道:“爹什么反应?”
“老爷,老爷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看样子是极为欣喜的,还叫人去找白朗大夫来瞧呢!”‘
宝龄腾地站起来,这一刻,她已顾不了那么多了。一个下午,她都在想,会不会是顾老爷早已知道这件事,所以想等一个最好的时机揭发蒋氏?但此刻看来,顾老爷似乎并不知情。宝龄一向知道,顾老爷一直希望有个儿子,白氏的事已叫他伤心欲绝,若蒋氏此刻有喜,顾老爷很有可能看在顾家子嗣的面上,对蒋氏之前做过的那些事都既往不咎。如此一来,后果不堪设想。
宝龄到达大厅的时候,蒋氏正含着满足的笑坐在一边,而顾老爷则不知与她说些什么,听到脚步声,全屋的人目光都扫过来。阮氏唇边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宝龄还未站定,便有一个身影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柔柔地道:“姐姐!”
待宝龄看清眼前的人,不觉一笑:“宝婳,你也来吃饭了?”
宝婳地垂下眼睫道:“嗯,从前总闷在屋子里,如今不想那般了。姐姐可好?爹说你需要静养,所以,我没来看你。”
“姐姐没事。”宝龄匆匆看了宝婳一眼,见她脸色亦比平素红润了不少,心中微定,便听得顾老爷道:“宝龄,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好生休养么?”
“女儿没事了。”宝龄微微一笑,拉着宝婳,踏进屋去,“女儿听说,二娘有喜了,一时欣喜不过,所以来看看。”
顾老爷目光一凛,随即一笑:“是啊,你二娘有喜了,真是咱们顾府天大的喜事啊。”
阮氏看了一眼宝龄,笑道:“宝龄,还不快向你二娘道喜。”
宝龄朝阮氏笑笑,转而望住蒋氏,却并没有道喜,只是缓缓地道:“白朗大夫没有说,是几个月了?”
蒋氏神情闪过一丝不自然的情绪,随即却扬了扬头道:“白朗大夫说,孩子还小,还不能确定。”
宝龄眼珠子一转,点点头,笑道:“早知如此,我今儿下午去成衣铺的时候,便该看看有什么适合小孩子家穿的衣裳,也好早早准备下了,日后送与弟弟。”
七十九章雨过天晴
一句话,蒋氏的脸色顿时白了,拽着顾老爷的手亦在颤抖。而站在宝龄一旁的招娣,更是进展的一动不动,或许此刻只有她最清楚,大小姐为何突然说起了这样一番话。那是大小姐听了她的话,心中疑虑,又不愿将事情牵扯到她,所以,故意说是自己下午去了成衣铺。招娣这么一想,心头又是感激、又是不安,怔怔的朝顾老爷与蒋氏看去。
顾老爷正目光炯炯地望住蒋氏,心中复杂的情绪到达脸上,却化作一片关切之情,“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蒋氏慌忙地摇头,声音含糊道:“不、不,就是……有点儿犯晕,老爷,我想进屋去躺一会儿……”
“好。”顾老爷笑笑,站起来,扶起蒋氏。
宝龄原本并未想好如何做,毕竟只是招娣的一面之词,招娣不会说谎,但她所听见瞧见的,或许亦有一丝出入。所以适才,宝龄只是想先试探试探蒋氏,但见到蒋氏惨白了脸颊,原本慢悠悠地动作也变得飞快,好像恨不得立即离开当场似的,她心里便有了答案。
竟是……真的。
只是,蒋氏害完一个又一个,计谋百出,这样的人,城府颇深、手段很烈才是,为何单凭她一句话,便如此轻易地流露了慌张的情绪来?
宝龄冷冷的望着蒋氏,表面平静无波,其实心里却是翻江倒海。说、还是不说?是此刻说,还是私下对顾老爷说?
只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亲自鉴定的,但就算有,也要拿孩子生下来方能进行,孩子若一生下来,宝龄便更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还会将这件事说出来,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她深深地明白,如若想日后顾府平平静静的,必须要狠下心来,何况,蒋氏无论落得什么下场都是咎由自取,但真到了这一刻,她却还是犹豫了。
只是,真要隐瞒这件事?或许,待顾老爷一人时再找个机会说出实情?宝龄思绪百转间,只见蒋氏已随着顾老爷一步一步,快要走出大厅去,忽听一个声音道:“招娣!”
宝龄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那开口的,竟是阮氏。而招娣正失了神一般,心中千万头绪,听得阮氏的唤声,蓦地一怔,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太太……”
“招娣。”阮氏缓缓开口,“不是叫你去成衣铺看看么,怎的是大小姐亲子去了?你可是偷懒?大小姐刚回家,身子还未调理好,若是累着了,你可担当得起?”
阮氏的语气难得的严厉,招娣心中本就乱成了一团,此刻听到阮氏提起成衣铺的事,不觉一惊,赶紧跪了下来,“奴婢没有偷懒!其实奴婢……”
“不怨她!”宝龄见招娣身子抖得厉害,出声道:“是女儿自己要去的,女儿……还遇到了二娘。”
话音一落,由顾老爷搀扶着的、抬脚刚要跨过门槛去的蒋氏背影蓦地一僵。
“是么?你二娘大约是去采购衣裳。”阮氏余光扫到这一幕,适才稍许严厉的神情才缓和下来,笑着道:“对了,秀屏,如今你有了身子,那些芝麻绿豆的小事,无需亲力亲为,不妨交给下人去做,省的累着。”
蒋氏没有转过身来,仿佛是应了一声,但那声音听起来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勉强挤出来的,肩膀高高地耸起,浑身已是僵直。
宝龄盯着蒋氏的背影,心中暗道,罢了,此时不说,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谁能预料?宝龄咬着牙,片刻间抬起头,冷冷地道:“二娘去成衣铺真是为了采购夏衣的事?”
这句话远远地传来,蒋氏几乎是下意识的便转过身来,瞪着宝龄,脸上像是罩了一层冰霜:“自然是采购衣裳!还、还能做什么……”那声音到最后,是越来越低。
“宝龄,你究竟要说什么?不要兜圈子,不妨直说。”顾老爷此刻像亦是看出些端倪来,浓眉皱了皱道。
豁出去了!宝龄猛吸一口气,直直的望着蒋氏:“我去成衣铺的时候正巧看见二娘从里头出来,我本想出声唤她,谁知跟到了成衣铺旁的巷子里,还未开口,到看到了不该看到的,听到了不该听到的。我想二娘应该清楚我说的是什么,二娘,是不是?”
顾老爷浓眉紧锁,还未开口,却忽地感觉蒋氏挣脱了自己的手,几乎是冲到了宝龄跟前,咬着牙道:“你、你莫要血口喷人!你看到了什么?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还未说是什么事,二娘怎么一口咬定我是血口喷人?”宝龄冷笑,“还是,二娘心中本就有鬼?”她面无表情,轻轻吐出几个字,“黄三,二娘可认得?”
宝龄记得,招娣口中,那个男人,自称是黄三。
黄三这两个字仿佛一道魔咒,果然,蒋氏一听到这两个字,平素端庄的形象在这一刻彻底瓦解,细长的手伸过来,一把揪住宝龄的衣领,容颜扭曲,那目光仿佛要喷出火来:“你知道什么?知道什么……”
“秀屏,你给我住手!”碰地一声,顾老爷拍的桌子阵阵作响,目光犀利无比,转而看向宝龄,才略见缓和,“谁是黄三?”
一瞬间,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寂静。宝龄暗自叹息一声,缓缓地,将招娣所说的事,重复了一遍。
话音刚落,鸳鸯低呼一声,四周已是一片抽气声,眼前一闪,却是蒋氏软绵绵地坐在了地上。顾老爷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来人,给我去成衣铺,找黄三,将这件事问个清楚!”
一个激灵,蒋氏忽地坐起来,跪趴着到了阮氏跟前,扯住阮氏的衣摆,那眼神充满恐惧与绝望:“大姐,大姐,你说句话呀!”
这件事,蒋氏是听信了阮氏的教唆而做,此刻东窗事发,她只能拼命抓住阮氏这跟救命稻草。
阮氏蹙着眉,望着蒋氏,眼底是一片怜惜与担忧,轻拍了一下蒋氏的手,缓缓站起来,看着顾老爷,像是就要开口。在蒋氏以为看到一丝希望时,却听阮氏幽幽地叹了声道:“老爷,这件事,怕是秀屏一时糊涂……”
“不!不是这样!”蒋氏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等着阮氏,脱口道:“大姐!这是你教我做的呀!你说老爷膝下无子,多年盼儿,还说,若能怀上孩子,便……”
“秀屏,你真是糊涂。”阮氏脸色苍白,那目光里尽是自责与无奈,声音更为凄楚,“是,我是与你闲聊说起过,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便是未能为老爷诞下一子,如今病魔缠身,怕是没有这个福气了,也说过,若谁能为老爷生个儿子,便是咱们顾家的功臣,老爷与我,日后定会好好待她。不过,那都是我一些心事罢了,随口说说,你怎的就记到心里去了,还……还做出如此伤风败俗、有损顾家名节的事来!你置老爷、置顾家于何地啊!”
蒋氏的脸上几乎已无一丝血色,盯着阮氏,那眼神如针尖一般,半晌,仿佛明白了什么,腾地站起来,指着阮氏,一字一字地道:“好,好你个阮瑗贞!我居然着了你的道!你真是我的好堂姐啊!你不让我好过,你也休想好过!”
“秀屏,你……咳咳咳……”阮氏又是伤心,又是气极,见蒋氏冲过来,一口气喘不过来,猛烈地咳嗽起来。眼前蒋氏就要对阮氏不利,贾妈妈一下挡在阮氏跟前,一把将蒋氏推得倒退了几步,冷冷的道:“二姨奶奶,你这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术不正,作出这等事来,还要愿望太太,咱们府里谁不晓得,太太从来宅心仁厚,与世无争,哪里会教唆你做这种事?”
阮氏平日在府中的确深得下人的尊重,贾妈妈此话一出,底下人的心早已都向着阮氏,此刻一件蒋氏气势汹汹,仿佛中了魔一般,而阮氏却一再的退让,神情楚楚可怜,各人心中便有了论断,瞧着蒋氏的眼神,充满了鄙夷。自然,宝龄以为是这个想法,她见阮氏咳得厉害,不觉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却见一个下人匆匆跑了进来:“老爷!”
“可抓住那黄三了?”顾老爷沉声道。
那下人摇头,气喘吁吁地道:“小的晚去了一步,黄三、黄三刚才投湖自尽了,只留下一封遗书!”
下人呈上遗书,顾老爷缓缓展开,目光移动间,脸色越来越阴沉,胸口起伏不定,蓦地,他将那遗书狠狠扔在地上,那遗书正巧飘至本来脚边,本来低头望去,只看见几行字,大意便是那黄三收了蒋氏的钱财,答应借种,可事后越想越慌,跳湖自尽。
本来微微皱了皱眉,却听顾老爷沉闷的声音传来:“来人呐,立刻将蒋氏拖到柴房去管起来!”
顾老爷一声令下,编有几个出装的下人上前来,托起了蒋氏,蒋氏平素挽的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散乱,神情恍惚如鬼魅,惊恐与绝望叫她眼泪如断了线一般,哀嚎道:“老爷……老爷你听我说……”那声音如凄厉的冤屈,越来越远,渐渐消失。
顾老爷一动不动的站着,双眉紧蹙。阮氏好不容易才停下咳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站起来,忽地跪在了顾老爷跟前,贾妈妈拦也拦不住。
“老爷!”阮氏面上亦是流着泪,“但凭老爷责罚。”
顾老爷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看了阮氏一眼,神情莫测:“我为何要责罚你?”
阮氏低声道:“秀屏是我主张老爷娶进门来的,她亦是误解了我的意思,才走上了弯路,发生这样的事,我难辞其咎,求老爷责罚。”
顾老爷沉默片刻,缓缓道:“梅珊与碧莲的死因,我都知道了,都是那蒋氏干的好事!我本想再给她一次机会,谁知他竟死性不改,竟想用个野种来哄骗与我!”
顾老爷的话,叫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已有人脱口道:“原来三姨奶奶并非被那徐谨之所杀,而是……”
“碧莲不是自杀死的么?原来……”
……
细碎的话语传来,贾妈妈身子晃了晃,阮氏神情间亦是闪过一丝莫测,随即眉宇间一片悲伤:“秀屏……哎,她竟这么狠毒……”
顾老爷看了阮氏一会儿,忽地将她搀扶起来,面上露出柔和的神情,“快起来,你身子骨弱,地上凉,会染上风寒的。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才知道,这时间,只有你是真心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你付出了那么多,我又岂会怪你?”
阮氏一怔,水雾般迷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晶亮,顺从地站起来,眼泪却又流了下来,哽咽地道:“老爷……”
仿佛万语千言,只化作了两个字。
府里的人见了,亦是唏嘘一番,谁不知道,这几年来,顾老爷跟太太之间表面上是相敬如宾,实则是貌合神离。
先有蒋氏做了当家,再有白氏进了门,深得老爷宠爱。如今白氏死了,蒋氏罪有应得,阮氏总算是熬出头了。
上天还是长眼睛的。一些年前的丫头,已感动的背过脸去,只有鸳鸯一脸凄惶,仿佛是为了自己日后的处境而担忧。与此同时,宝龄亦缓缓地舒了一口气,轻声道:“爹,你要如何处置二娘?”
顾老爷摆摆手,叹息一声,“我自有分寸,你就不用操心了。”又吩咐那些下人,“都散了!”
宝龄终是点点头,又与阮氏说了几句话,才转身走了出去。长廊上,她忽然想起黄三的遗书来。黄三为何会自尽?有那么巧,正好在东窗事发的时候?
宝龄记得,招娣说,黄三威胁蒋氏要钱,如今钱还未到手,他却自尽了。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但不过片刻,她便甩了甩头,不再去想。事情都水落石出了,不是么?
招娣跟在宝龄身后:“大小姐……”
“走吧。”宝龄微微一笑,抬头望去,屋外是一片艳阳天,那阳光灼热的叫人喘不过气来。
仿佛真的雨过天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