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臣欢膝下》全集
作者:夏慕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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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nkan.net奇`书`网]楔子
沈容和常常在想,上辈子他一定是欠了龙祁钰很多很多的银子,导致他这辈子拼命为他做事还债。
十五岁,他为他放弃韶华时光,为他缜密筹备皇图大业;
十八岁,他不惜亲手葬送不求回报爱慕着自己的人,只为他夺得兵权;
二十岁,他为他排除一切障碍,助他夺得皇位,谋得天下;
直到二十一岁,他还要为他挑选皇后,亲手将他送进洞房花烛夜……
他将最美的年华统统给了他,偏偏那人始终假装懵懂不知。
门外大雪簌簌落下,他脸上一片苍白,就这样站在金殿中央静静凝望着坐在那个龙椅上的男人,眼中无波无澜,平静到让人觉得可怕。
“臣说,臣要辞官。”
不卑不亢地迎上那人的视线,沈容和重复道。
龙椅上的男人皱了皱眉,又很快恢复平静,淡淡地说:“准奏。”
语落,满殿的宫人们皆用不敢置信的眼神望着皇上。
不等沈容和跪地谢恩,他狭长的眸中掠过一丝寒芒,继续道:“走可以,但是要先喝了这毒药。”
顺着他的视线,沈容和看到刚刚进入大殿的小太监,手中的托盘上盛放着一碗药汁。
“除非你死,否则朕绝不让你离开。”冷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寒彻入骨。
相比于其他人的恐惧与震惊,沈容和瞳眸中没有丝毫的讶异与愕然,仿佛即将喝下去的不是断肠毒药,几步走到小太监面前,伸手端起托盘中的药碗,几乎是想也未想就仰首一饮而尽。
他抚着龙案的手猛地收紧。
“砰——”
白瓷碗摔落在地,碎片四溅,伴着几点星星点点的药渍。
满室无声。
雪越来越大,金殿里一片静谧,只有沈容和叹息般的声音缓缓落下。
“这样,臣可以离开了吧。”
[qinkan.net奇`书`网]第一章
元和四年,秋。
大龙朝帝都龙城地处阴寒之地,尔今不过十月中旬,天空中就飘起了鹅毛般的雪花。
安豫王府里,龙祁钰裹着厚厚的棉被,暗地里狠掐了一把书童喜儿的手臂,痛得他嗷嗷直叫,才肯定眼前这并非自己的幻觉。
要说为何……
向来听见他声音就横视,见到他影子就斜视,看到他本尊直接鄙视的沈容和,此刻居然规规矩矩对他鞠躬道歉!
龙祁钰宁可相信,明日天上会掉下一块陨石把安豫王府的屋顶给砸个大窟窿,也不信这事儿。
事情的起因,皆源于两日前的孟河灯会。
龙祁钰和国子监几个同伴一起去观灯,在河岸边遇上了沈容和几人。左手边是河,右手边是石壁,中间挡着个碍眼的瘟神,路只能容得下一个人过,两人自然是谁也不肯让路。
一个是当今皇帝的亲叔叔——安豫王的儿子,一个是本朝左丞相的公子,其他人默默看着他们吵,都没敢上前插嘴。
两人争执半天,沈容和却忽然对龙祁钰微微一笑,说:“还是世子先行吧。”说着就背靠着石壁,示意他先走。
狐疑地看一眼他,龙祁钰犹豫着走了几步,就在与沈容和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忽地歪下脑袋,那张脸突兀地就靠近了龙祁钰,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结果——
“扑通”一声,龙祁钰掉河里了!
在大雪纷飞的天气里掉进冷冰冰的河里,龙祁钰就是铁打的也受不了。待到一干人将他从河里捞起来时,他整张脸一片惨白,嘴唇发紫,哆嗦着指着一旁的沈容和说:“你……你故意的!”
最后一个字刚落下,他就翻着白眼晕了。
“世子!世子你不能死啊!”随行的书童喜儿哀号着扑到在龙祁钰身上,还不忘控诉沈容和,“你居然害死我家世子!”
沈容和无辜地摊着双手,“我没有。”
“我……我还没死……”后面,半昏迷的龙祁钰有气无力地咬牙。
这厢,书童眉儿双眼冒着星星,一脸崇拜地看着沈容和。“公子,你居然敢整世子殿下!”
“不……”沈容和忙解释。
一句话还未出口,正好转过头的龙祁钰一听这话,浑身直发抖,就是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给冻的。
最后,龙祁钰“死不瞑目”般瞪着眼睛真的昏迷了过去……
龙祁钰很受伤。沈容和很无辜。
他完全不明白龙祁钰为什么突然后退,以至于掉进河里。
连续喝了四碗姜汤,一干奴仆又是生火,又是给针灸活血,在床上躺了两日,龙祁钰才稍微好转了些。
身上盖着棉被,龙祁钰颤抖着手接过丫鬟手中的姜汤,皱着眉头往喉咙里灌,结果还没咽下,就看到害他差点见阎王的“罪魁祸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出现他的房间里!
“你、你还敢来?”好不容易咽下姜汤,龙祁钰颤抖着声音吼。
沈容和笑得温文尔雅,“我爹听说世子殿下掉河……哦不,是得了风寒,特意命我带了些名贵药材,前来探望。”
他本就眉眼生得极好,笑起来时,一双黛墨色凤眸微微眯起,如水的眼波,唇红齿白,弯腰时黑发顺着肩头落下,整张脸更是衬得面如冠玉,颜如舜华。
本来还欲说什么的龙祁钰呆了呆,一口气哽在了喉咙口。
转瞬,龙祁钰忽然觉得不对劲。
和他相看两相厌的沈容和,怎么会这么规规矩矩,还不吝啬的对他笑!
有阴谋!
眼光转悠着落在沈容和手里的大包小包上,龙祁钰暗自琢磨里面该不会装了什么蚯蚓啊,蚂蚁之类的东西。
“沈容和,你手里是什么?”
沈容和看他一眼,“我爹命我送来的名贵药材。”
龙祁钰愈发肯定有古怪。
在国子监半年,他何时见过沈容和这么……呃,温顺的模样,更别说对他软声细语了。
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沈容和笑得如沐春风,“以前处处与殿下为难都是容和不懂事,还望殿下能不计前嫌。昨日在下得知世子殿下偶染风寒,真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日日思念着殿下,做梦都念着世子殿下……”
呃,他家老爹好像是让他这么说的吧。
想了想,沈容和继续道:“此后,容和必将对世子殿下鞍前马后,走路吃饭都以世子为先,睡觉做梦都会记着世子的大恩大德……”以上,都是我爹的原话。
当然,沈容和没把最后那句话说出口。
龙祁钰黑着脸,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沈容和,本世子没有断袖之癖……”
“诶?”沈容和一懵,他也没断袖之癖啊!
不等沈容和说下去,龙祁钰铁青着脸看向门口的侍卫:“竟敢肖想本世子,把他给我扔出去!”
被赶出王府,沈容和站在门外一脸愤然,“我哪里有说对他有非分之想了!”他就是想断袖,那也断不了啊!
公子,你哪句话都像是在对世子殿下有非分之想!
一直低眉顺眼跟在身后的眉儿默默扶额。
在国子监,沈容和和龙祁钰是两朵奇葩。
沈容和他老爹沈清和是当朝左相,沈容和继承了他的秉性,自小为人随性,半个国子监里的人都能和他玩到一起去。
至于龙祁钰,他老爹的名头更大,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叔,安豫王龙裕。安豫王是武将出身,为人严谨,龙祁钰跟他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用沈容和的话来说,龙祁钰年纪小小就像个小老头,整日板着脸,不露情绪。
国子监剩下的另一半人,就是和龙祁钰能走在一起的人。
沈清和和龙裕一文一武性子极端,平时就互看不顺眼,他们的下一代也杠上了,沈容和和龙祁钰完全相看两生厌!
清晨第一堂晨课结束的钟声已经过了,沈容和才慢吞吞迈着步子,姗姗来迟。
“沈容和,听说你前几日把龙祁钰给丢进孟河了?”刚落座,大理寺少卿的公子魏商就凑了过来。
沈容和慢条斯理地拿出课本,有些心不在焉,“我没有。”
“这可是刘天宝那小子说的。”魏商笑得贱贱的,一张白白嫩嫩的小脸上满是得意,“你可真是给我们解气,龙祁钰那小子整天那副高傲的样子看着就来气……”
沈容和默,小脸微微抬起,满心忧伤。
其实他有一颗比青葱豆腐还要清白的心,怎么就是没人相信呢。
为了这事儿,他爹这几日每天夜里都拉着他一顿念叨,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对他说:“容和呀,你想整他可以,但是你要做得滴水不漏,让人完全不怀疑你才行啊。要是换了你爹我,当时就要借刀杀人,完全不脏了自己的手……”
沈容和对他爹顿时肃然起敬。
不过……
到底是谁说,当朝左相温文尔雅,品性纯良的?——|||
“喂!”
沈容和正琢磨着他家老爹的话,魏商突然用力捅捅他的胳膊。
顺着他的视线,沈容和看到被一群人簇拥着的龙祁钰。
转头看到沈容和,原本还一脸平静无澜的龙祁钰小脸一黑,冷哼着转开了视线。
沈容和皱着眉,有些不爽。
他都没嫌弃他整天就知道板着一张臭脸,他倒先蹬鼻子上脸了!
越想越觉得不服气,沈容和大摇大摆起身,准备拦住龙祁钰去问个子丑寅卯,熟料,刚起身就被魏商无意中伸出的脚给绊到——
“哇啊~”
身子不受控制地倒下,沈容和一脸惊异地看着前方刚好走过来的龙祁钰,他似乎也没料到这一变故,正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完了!
看着龙祁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沈容和暗道糟糕,紧闭着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惨剧。
“啊!沈容和你小心——”
慢半拍的魏商这才意识到自己绊倒了沈容和,正想提醒他,惊呼声在看到地上两人的姿势后戛然而止。
沈容和他在学堂里一干人惊异的注视下……
扑倒了龙祁钰!
“啵~”
一声暧昧的轻响,柔软的唇碰上脸颊。
围观的人一致倒抽了口凉气。
地上,龙祁钰惊诧地瞪大眼睛,脸颊上的温热让他的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而沈容和……石化。
[qinkan.net奇`书`网]第二章
“公子,听说今日世子又向夫子请假了。”看一眼正低头踢着石子儿的沈容和,眉儿掩嘴轻笑道。
沈容和不耐烦地皱眉,“他来不来跟我又没关系!”
“公子,这就是你不对了。现在坊间都在盛传,你那日在众目睽睽下将世子……呃,毁了清白,难道你想吃干抹净就不认账?”眉儿一脸不敢苟同。
沈容和几乎想要化身咆哮教主了。
什么叫他毁了龙祁钰的清白?他又不是黄花闺女!再说了,就算他龙祁钰是个黄花大闺女,他也毁不了他的清白啊~
一想起那日的事情,沈容和就忍不住飙泪。
那天他意外“扑倒”了龙祁钰,他看着地上的龙祁钰,龙祁钰看着他,两两相对,半晌无言。
“世子……”用力眨眨眼睛,喜儿震惊地唤道。
一旁的眉儿瞪着沈容和,他早已知晓他家公子性格奔放,可是……
“公子,你……”
对象怎么可以是不解风情的龙祁钰!
眉儿一脸沉重。
至于事件中的两位主角……
刚刚惊得三魂七魄都差点跑光的龙祁钰蓦地惊醒,待到确定趴在他身上的人是沈容和后……
如遭雷击!
“哇啊!”龙祁钰惊叫着推开了他,手忙脚乱爬起身。
同样惊醒的沈容和摸着刚刚撞上桌角的额头,万分怨念地朝他杀过去一个白眼。
“沈容和你竟敢——”龙祁钰颤抖着手指着沈容和,悲愤欲绝。
本来沈容和还觉得尴尬万分,一看龙祁钰这幅模样,欲出口的话登时堵在喉咙口。
喂喂,被占便宜的,怎么想都是他吧!
龙祁钰颤抖着唇,眸子里一片寒冷,仿佛将沈容和生生吞了都不甘心。
“恶心!污秽!”
恶狠狠扔下这几个字,龙祁钰厌恶地擦着脸颊快步走出学堂。
沈容和站在原地,默默内牛满面。
他这个被占便宜的都还没有说什么,那个占便宜倒是先怒了。
学堂内的氛围诡异得安静,就在围观的众人想着这么逃脱,慢半拍的魏商突然睁大双眼瞪着沈容和,嘴里嘎嘣儿蹦出一句:“来人呐!沈容和吃龙祁钰豆腐!”
一语惊四座。
沈容和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不过半个时辰,整个国子监上下都知道沈容和那日干了什么事情。更让他无言的是,连前来上课的夫子都时不时对他投去古古怪怪的一瞥,不知意味。
大龙朝好男风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那些个达官贵人,皇亲贵族,府里都会养着一两个男宠,所以众人对这件事并不会觉得奇怪。引起轰动的,是龙祁钰他们两人的身份。
众所周知,当朝左相沈清和与安豫王龙裕是宿敌,两人从朝堂到私底下闹了整整十多年不和的人,下一代居然会出这一茬儿,让周遭的人无不抿嘴笑笑等着看热闹。
不管外面传得如何,总之,龙祁钰和沈容和的梁子,是越结越深了。
自那日起,刚刚掉进孟河里后大病初愈的龙祁钰又是连续多日请假。这不,今日安豫王府也派人来说请假。旁边有人正窃窃私语,说是沈容和给龙祁钰留下极其严重的创伤,导致他连连几日都拒绝入学。
沈容和狠狠跺跺脚。
这、这到底神马世道!
“沈兄,怎么了?”睇着如坐针毡的沈容和,骏平王的宝贝儿子刘天宝扬着胖嘟嘟的脸,不解地问道。
看着他白白胖胖的脸颊,沈容和羡慕嫉妒恨地稍微用力捏了两下,愁肠百结地叹道:“你还小,不懂。”
后者拍开脸上那两只爪子,背过身小声嘟囔一句,“你好像跟我一样是十四岁。”
沈容和装作没听见。
“对了,刚才魏兄让我告诉你,为了给你赔罪,晚上他给你准备了一出好戏。”
视线飘到那个已经在学堂最角落躲了连续几日的魏商身上,沈容和意味不明地“哼”了声:“他还知道赔罪?”
那日就因为魏商一句话,导致他在半个时辰内,被国子监所有的学伴当做猩猩,从头发尖尖儿到鞋底都被人观摩了个遍。
刘天宝摇头晃脑地劝他,“沈兄,魏兄他又不是故意的。”
沈容和小眼神儿一斜,“那就是有意的?”
“……”
眼见他不买账,刘天宝冲角落里的魏商摊摊双手,表示爱莫能助。
魏商暗暗咬着小手帕,趁着夫子出去的空挡几步窜到沈容和的座位旁,扁扁嘴:“诶,沈兄,我已经知道错了!”
继续低头看书,沈容和不为所动。
见他没有反应,魏商眼珠子转了转,继续道:“沈兄,为了给你赔礼我今晚还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魏商向来少根筋,从他嘴里说出这种话,沈容和瞅一眼他,满眼不信任。
“沈兄~”魏商吸吸鼻子,软绵绵地唤道。
沈容和被他叫得寒毛直竖,毫不留情地拍开他伸过来的爪子,忙说道:“知道了知道了,博士来了,你回座位去。”
“真的?”魏商眼巴巴望着他。
沈容和眼神乱飘,“不是煮的。”
魏商这才屁颠屁颠踩着步子缩回角落。
沈容和手托腮,眼睛乱转,早晨出门时他老爹说了,今夜外面有应酬,所以大概会晚归。这几日因为和龙祁钰的事情闹得心烦,他正好想出去转转,所以去瞧瞧魏商说的大礼是何物也无妨……吧。
放课的钟声刚刚响过,沈容和就跟着魏商一群人浩浩荡荡杀出国子监。
“魏商,你说的地方就是采风阁?”抬头望着那块显眼的金漆拍扁,沈容和挑了挑眉。
采风阁是龙城最有名的歌舞坊。说是歌舞坊其实也不尽然,因为里面的侍子们除了有环肥燕瘦的美貌女子,还有各种风情的小倌儿,个个才色双绝。但是采风阁有明文规定,所有侍子皆是卖艺而已,且里面不论男女都人手一项绝活,因此不止达官贵人们趋之若鹜,不少文人雅士也喜欢来这里。
“怎么样?”魏商扯出一抹谄媚的笑,脸还未靠近沈容和就被他推开了。
暗自嘀咕着魏商那小子怎么笑得那么欠扁,沈容和跟着一干公子哥儿们一同进入采风阁。
“魏公子,你交代的已经准备好了。”才刚走进去,一名穿着浅绿色百褶裙的婢子立马迎了上来,附在魏商耳边说道。
“谢了。”魏商冲沈容和的方向嘿嘿一笑,招呼着后面一群人上楼。
沈容和心里咯噔一跳。
一股不祥的预感自心底油然升起。
警惕地盯着嬉皮笑脸的魏商,沈容和琢磨着要不要赶紧回府。
虽然采风阁并无什么不堪,但要是让他家老爹知道,他竟敢来这种地方,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公子,老爷知道了怎么办?”眼见刘天宝和魏商他们已经进去了,眉儿拽着沈容和的袖子,怯怯地问。
沈容和背脊立刻停得直直的,他最近已经频频被老爹警告,要是让他发现了他来采风阁……
后果不堪设想!
“沈公子,你想去哪儿?”就在沈容和想要拉着眉儿脚底抹油溜掉时,一道带笑的声音打断了他。
沈容和回头,对上的是一双似笑非笑的眸。
秦观。当朝秦太傅的三公子。
比起他们这群十三四岁的小屁孩,十五岁的秦观身长明显拉高了许多,站在一群人里犹如鹤立鸡群。
狐裘围领,紫色金线滚边的锦袍,玉冠束发,五官已经稍微褪去青涩,精致得仿若未经雕琢的璞玉。狭长的褐眸微微眯起,眼角略略上翘,唇角勾勒着似有若无的弧度,乍眼看去,竟有些勾人的意味。
揉揉眼睛转开视线,沈容和暗骂自己眼拙。
那明显就是张狐狸脸,他怎么会觉得好看呢?
是的,沈容和很不喜欢秦观。
不是和龙祁钰那般的你掐我,我掐你的相互鄙视,而是从心底不喜欢靠近这个人。每当秦观说话时,他脑袋里轰地就冒出两个大字——阴谋!
许是秦观年长他一两岁,亦或者是他十分不擅长应付这类型的人,总之,他很不喜欢这个秦观,更不喜欢他似笑非笑的模样。让沈容和很无奈的是,偏偏这个人似乎很喜欢和他过不去。
譬如眼下。
因为他的突然出声,魏商他们全部回过头看他,让他想跑也跑不了。
不动声色地收回要往外挪的脚步,沈容和边暗骂秦观多管闲事,边骂自己怎么忘了这茬儿一起来了。
“沈兄,怎么了?”刘天宝咬着苹果,含糊不清地问道。
魏商几步蹦跶到沈容和身边,一脸深恶痛绝,“沈兄,你难道想落跑!”
“沈兄,你都已经来了总不能扒拉扒拉……”
“沈容和,本公子都没回去你居然扒拉扒拉……”
在一干人的言语攻击下,沈容和干巴巴地扯出一抹笑,“我只是想去茅厕。”
一干人无趣地“嘁”了声。
在众目睽睽下,沈容和逼于无奈去了趟根本不想去的茅厕,被两名侍婢“请”进了魏商他们订好的厢房。
“呵。”不甘不愿迈着脚步走进厢房,耳边一声轻笑让沈容和的脚步顿住。
斜眼看着那张带笑的脸,沈容和在心里狠骂。
死狐狸!
秦观这只死狐狸,根本就是故意和他过不去!
他只需要一句话,就成功法挑起其他人,让他无法落跑。
这种时候,他甚至觉得宁愿对着龙祁钰那张臭脸,也不想看到这张流光溢彩的狐狸脸!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秦观微眯着眸,视线缓慢地在他脸上扫视一圈,褐色的眸子深邃幽远,竟是一眼看不到底。
“沈公子,请。”修长白皙的手冲前面一伸,秦观莞尔。
面对着那张带笑的狐狸脸,沈容和心里直发毛。
他怎么觉得,这个秦观看他的眼神别有意味。
恶!
下一瞬,沈容和身上的鸡皮疙瘩唰啦一下子齐齐冒出来见客。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开始日更修改,第三章开始有了变动,所以后面这里正在写,本来说过年尽快更新完的,结果大病一场,上吐下泻,囧~
-0-慕凡28号火车,30号回到上海,30号开始日更,不管休息日是否都绝对日更,再不日更大家劈了俺。
为了赶上进度大概以后休息日会双更或者多更。
现在把前面两章弄好,第三章第四章明日上午修改完。
[qinkan.net奇`书`网]第三章
采风阁里整个格局布置得颇为精巧,最底层的大堂中央搭建着侍子们表演的台子,四周则挂满了前来采风阁的文人雅士们留下的墨宝。
二楼以上,又是另一番不同。四周围绕着楼下舞台隔成了一个个独立厢房,门前则用浅紫色轻纱作掩,配上精致的屏风和上等梨花木桌椅,作为各位达官贵人们的专用雅座。
看看秦观伸出的手,再看看他含笑的嘴角,沈容和僵硬着表情快步走进厢房,看看四周,最后专程挑了个不甚起眼的角落坐下,努力忽视那张碍眼的狐狸脸。
“魏商,你说有好玩的,在哪儿呢?”镇南将军的儿子宁珂托着下巴,看着厢房里几张熟悉的脸,顿时心生不满。
“就是啊,你说带我们来看好玩儿的我才来的!”
“别藏宝了,快点拿出来!”
几个公子哥儿纷纷将注意力放在魏商身上,倒也没注意沈容和一个人窝在角落里。
“你们别急嘛!我魏商什么时候骗过你们!”脸上闪现一抹狡黠的笑意,魏商得意的扬扬下巴。
他话音未落,楼下倏地响起一声笛声,刚刚还围着魏商追问的少年呼啦一下子全部围到了门口,争先恐后看楼下舞姬们的表演。
沈容和手托腮坐在角落里,兴致缺缺。
“公子!”眉儿暗中拽住沈容和的衣袖,冲他挤眉弄眼。
转头,沈容和不出意料看见了坐在他左手旁的秦观,一口气差点噎在喉咙口没顺上来。
“秦三公子不去看表演?”用力咬出他的名字,沈容和扯出一抹笑容。
似乎对楼下精彩绝伦的歌舞表演并没什么兴趣,秦观的眸子只扫了一眼楼中央,就懒懒收回。
“沈公子不也如此。”秦观挑眉。
沈容和语塞。
魏商和刘天宝他们几人饶有兴致地围在门口,兴致勃勃看楼下的表演,秦观自顾自地低头啜饮着茶,似是怡然自得。沈容和也无心跟他说什么,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大胆逆子,竟意图谋反!”
耳畔冷不丁地响起一声暴喝,沈容和一惊,抬起眼帘看下楼下。
起先的歌姬们不知何时已经离去,舞台上正表演着戏曲,几名男女画着浓浓的妆容,穿着繁琐的戏剧表演服装,咿咿呀呀唱着不知名的曲子。
“父皇,儿臣……冤枉呐!”一名男子语气哀恸,拱手朝身旁身材高大的男子唱道。
“逆子!”高大的男子一声怒喝,将手中一件龙袍和一个扎满银针的草人扔到那人面前,不怒而威,“这龙袍和草人又作何解释!”
“父皇!”
“给朕听着,太子明润意图联合丞相高越谋反,从今日起废黜太子,东宫所有人与丞相府一同满门抄斩!”
龙颜一怒,血溅三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舞台上已经唱到太子被斩首,临死前大呼冤枉,天上更是六月飞雪,天降异象……
“原来演的是一出《废太子》。”秦观的声音透着几分莫名的沉哑。
沈容和正要去端茶杯,宽大的衣袖不小心扫过桌面,茶杯差点就被他顺手扫到地上。
“小心。”秦观眼疾手快稳住茶杯。
看一眼他手中的险些摔破的茶杯,沈容和的视线落在那张流光溢彩的容颜上,只见他挑眉道,“沈公子也听过这出戏?”
沈容和瞥一眼楼下,刚才的戏曲正好结束。“略有耳闻。”静默片刻,他如是道。
这出戏曲是根据先皇在世时发生的事情改编的。
当时,太子明润意图谋反,被当时还是王爷的当今皇上举发,因此满门抄斩。奇就奇在,太子死前,炎热的六月竟飘起鹅毛大雪,因此这件事在坊间传言颇盛。
秦观悠然将茶杯放置好,才慢吞吞抬起头,嘴角一边勾起,“是么。”
没有心思与他周旋,沈容和一手托腮,将注意力放在楼下的舞台上。
方才的戏曲结束过后,上台的是一名年轻女子。隔着一层朦胧的紫色轻纱,他看不清楚台子上的人的脸,只依稀能辨别出她优美的侧脸弧度,款款迈着莲步走到台中央,举步回首,风姿绰绰,看上去倒也不失为一个妙人儿。
大堂中央登时一片死寂,就连刚才一直挤在厢房门口的魏商他们,都个个流着口水,双眼发直地死盯着下面。
“沈公子没有兴趣?”
沈容和含糊不清地“嗯”了声,没有再说下去。
秦观侧首瞥一眼他,眸光一滞。
对外面的喧嚣充耳不闻,沈容和低着头,懒懒把玩着垂在腰间的玉佩,大抵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他的唇角噙着一丝浅浅的弧度,那双如水的眼波一动不动,不知神游到何方去了。
烛光下,那张脸好似无暇白玉,朱唇含笑,长眉星眸,竟是别样妖娆。
心神微动,无意瞥见这一幕的人差点就此恍了神。
但,也只是差点。
“秦观,你在看什么?”稚嫩的声音蓦地传入耳中,惊醒了暗自走神的两人。
沈容和抬头看去,发现楼下花魁的表演似乎已经结束了,刚才争先恐后围在门口的几人也回到了厢房。
“快说说,你刚才在看什么!”刘天宝拽着秦观的袖子,不依不饶。
桌上茶杯里映出身边人的倒影,秦观摩挲着杯沿,嘴角扯出一抹慵懒的弧度,道:“没什么,只是之前看见一只飞蛾,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只蝶。”
“哪儿呢?”刘天宝一口咬着糕点,两只眼睛骨碌碌乱转,想要看看秦观所说的蝴蝶。
秦观但笑不语。
刘天宝的注意力很快被婢子们送来的糕点吸引,也不再赖着秦观继续追问,乐颠颠跑到桌边大吃特吃。
装模作样!
沈容和在心底冷哼一声,抬眼见有婢女进来为他们添茶,就将茶杯放在了桌沿。
眼角的余光瞥见秦观突然对自己微微一笑,沈容和还来不及琢磨其中意味,就见那斟茶的婢女脚下一滑,手中的茶壶滑出手中——
“公子!”
伴随着眉儿的惊呼声,婢女茶壶里的水“哗啦”一声,全部泼在了沈容和胸前……
倒抽口冷气,眉儿有些不忍看眼前的惨状。
那茶壶里的水将沈容和的前襟和胸前全部打湿,其余人眨眨眼睛,似是还未从这陡生变故中回过神来。
“啊!”好不容易稳住脚步的婢女见状立刻慌了神,忙跪倒在地,惨然求饶,“公子,奴婢……奴婢……”
沈容和皱皱眉,牵起湿淋淋的衣襟。茶壶里的水都是温水,所以倒也未被烫到。不过,在天寒地冻的冬天穿着被打湿的衣服,感觉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也不是故意的,沈兄,你就不要为难她了。”魏商冲那婢女挤挤眼,“喂,还不快带咱们沈兄去换一身干净衣服!”
见有人给自己找台阶,那婢女赶紧顺势而下:“奴、奴婢这就带公子去换衣服。”
看看其余人,再看看那明显被吓到的婢女,沈容和倒也未说什么,只是,眸光在扫过秦观脸上时倏然一冷。
“公子,我来帮你。”
窥见这一小动作的眉儿立马上前,拽着沈容和就往外走,生怕他家公子当钞凶性大发’,把秦三公子给怎么怎么了。
拂了拂袖,沈容和冷然转过身跟随那婢女出去,心里早已经把那只狐狸砍了十刀八刀。
掀开层层珠帘和轻纱,眉儿一眼就看见了正往楼下来的那张熟悉的脸,捅捅正忙着暗中将某人鞭尸的沈容和,“公子,公子快看呐!”
“干嘛?”正满心火气的沈容和不爽的抬起头,见眉儿不断冲旁边挤眉弄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眉头皱了皱。
几名身着华服锦袍的年轻公子正簇拥着一人上楼,众星拱月,好不风光。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被拥在中间的那人……
正是连续几日未去国子监的龙祁钰!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这章没龙受什么事,我之前就想让他逛逛勾栏院神马的。
咳,让容和惩罚他去~
明日赶火车回上海,所以今晚睡前我写好新的4,5章更新好。
28,29两天在火车上,所以更不了,这两天没更新的后面休息日多更补上。
[qinkan.net奇`书`网]第四章
歌姬优美的歌声辗转耳侧,沈容和站在楼道口居高临下看着下面,龙祁钰被一群人拥护着正欲上楼,两人狭路相逢,脸上同时变了色。
冤家路窄。沈容和脑子里“腾”地冒出这四个大字。
“世子殿下,真是巧呐。”沈容和讪讪笑笑。
他的笑落在对面龙祁钰的眼中,就成了恶劣的嘲笑,立时怒从中来,恶狠狠扔过去一记眼刀:“哼!”
他家的小书童更是一副老鹰护小鸡的模样挡在龙祁钰前面,恶声恶气警告道:“沈公子,你不许靠近我家世子!”
沈容和眉头一挑。
看着那张如玉的脸,那日在国子监的情形再次窜出龙祁钰的脑海,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那股温热的诡异触感,梦魇般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龙祁钰顿时一阵恶寒,厌恶的转过头。
眉头挑得更高,沈容和还没发泄的不爽在一瞬间翻了几番。
给你三分颜色,你还真好意思在我门口开起染坊了!
当下,沈容和也不顾湿淋淋的衣衫,扯了扯唇角,笑得春暖花开,人畜无害,一步步走下台阶。
这两人的恩怨早已是众所周知,有人意图上前阻止,抬眼触及沈容和满脸的笑容,竟生生打了个寒颤,不寒而栗。
“啊,原来是魏兄呐。”眼尖的人看见雅间里的魏商等人,赶紧找借口开溜,啊不,去叙旧。
“原来宁珂你们在这里!”
“秦公子,真是好久不见……”
一群人统统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转眼间,楼道口就只剩下龙祁钰和沈容和两两相望。
“你们!”龙祁钰双眼喷火瞪着那一群没骨气的家伙,转头看见沈容和正一步步朝他靠近,脸色骤然一变,“你、你想做什么?”
沈容和笑眯眯凝着他,故作暧昧倾身在他耳畔说道:“你说呢。”
温热的呼吸带着不知名的寒香沁入心脾,龙祁钰身体一僵,胡思乱想着前几日跌落进孟河的情形。
那时……那时也是这般。
那人不过侧首靠得近了些,他心中竟陡生出一股惧怕。至于到底是怕什么,他却说不清楚。
“你你你你你不许过来!”陌生的恐慌涌上心头,龙祁钰哆嗦着瞪着离他只有两步阶梯远的沈容和。
那双月曜石般的眸子里一片惊惶,沈容和正欲脱口而出的戏谑话语戛然滞住,莫名的再也说不下去。
“啧!”真是无趣!
沈容和撇嘴将那一丝异样忽略。
“沈容和,你——”龙祁钰死死瞪着他,好似受到什么奇耻大辱。
沈容和皱了皱眉,有些不解他的反应。
他去招惹他要生气。
他不去招惹他也要生气?
那张白白净净的脸此时变得越来越黑,眸子里一片寒冷,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
“沈容和,你竟敢三番四次羞辱我,你你你你——”龙祁钰死咬着下唇,又羞又恨。“我我我不会放过你!”
沈容和眉头皱得更紧。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男人心,海底针?
身上的衣服还湿淋淋的好不狼狈,沈容和低头看着湿淋淋的衣襟,决定先去找那婢女找件衣服换了。
这阵子被他搅合得夜夜噩梦缠身,龙祁钰早已不乐意,方才被他这么一戏弄,更是怒火中烧。当下他也顾不得这里是采风阁,紧紧拽住沈容和的衣袖,低吼道:“站住!本世子还没让你走!”
沈容和一只脚迈上阶梯,被他一拉扯,身体不受控制倒下,“喂!你放……手……”
最后一个字儿还未来得及出口,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沈容和从楼梯一路滚下,顺带着撞倒了站在下面的龙祁钰……
“哇啊——”
“砰!”
……
耳边倏地听见一声闷响,眉儿下意识地朝楼道口沈容和的方向望去,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公子?”
四周的光线瞬息间暗了下来,沈容和揉着摔疼的胳膊坐起身来,疼得呲牙咧嘴。
刚才他被龙祁钰拉扯着滚下楼梯,正当他以为自己会一命呜呼时,他们却掉在了转角后面的斜坡道上,就这么滚落进了这间地下室模样的屋子!
“咔嚓!”
一阵响声,地下室被撞开的门自动阖上了。
沈容和眨眨眼睛,猛地转过头看向后面刚起身的龙祁钰,眼看着他一个箭步跃至门口去推那两扇铁门。
“哗啦!”沉重的铁门撞击着发出闷响,却没有打开的迹象。
忙活好一阵子都未打开门,龙祁钰泄气地踢了一脚,“该死!”
不用看也知道他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沈容和瞪着紧闭的大门,目光呆滞地转向一旁的龙祁钰,语气呐呐的,“这门应该是自己锁上了。”
“我知道!”龙祁钰面色愈发难看,眼看就要爆发。
外面要仔细听才能听见几许悠扬的笛声,沈容和暗叹口气。
看来想要叫人来开门是不大可能了。
显然也发觉了这个问题,龙祁钰寒着脸站在铁门前,背脊僵硬。
拍拍身上的灰尘,沈容和百无聊赖的打量着这个房间,发现里面除了一张桌子几张椅子外竟是什么也找不到,想来是为了关那些不听话的侍子准备的地方。
回头看到仍一脸愤然瞪着铁门的龙祁钰,沈容和突然想起,现在他们被关在地下室,也就是说,他们俩很有可能得就这么待在这里,独处整整一个晚上?!
地下室本就没有窗户,铁门又自动锁上了,这里的隔音似乎比想象得还要好,看这样子他们除了等人来开门才能出去就别无他法,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一想到今夜可能要和沈容和在这里独自待上一整晚,龙祁钰一张脸登时满面寒霜,仿佛怕沾到什么晦气东西一样,连连退后几步离沈容和好一段距离。
“……”沈容和嘴角抽搐。
他都还没这么防着,他龙祁钰怎么就一脸惨绝人寰,外加满眼戒备了。
沉默片刻,沈容和自顾自地用脚勾开一张椅子坐下。
龙祁钰警惕地看他一眼,迟疑片刻,径自走到离他最远的对面落座。
沈容和的嘴角,再度不受控制地牵扯了下。
*
时光无声流逝。从门缝处透进来的光也越来越暗,沈容和从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慢慢变成仰躺,最后干脆变成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地下室里本就阴寒,被茶水浸湿的衣衫更加无法御寒,沈容和瑟缩着脖子,斜眼看向龙祁钰,发现他正垂眼坐在原地,脸上看不出表情。
不得不感慨他定力太好,沈容和蜷缩着身子窝在椅子上,不断搓着双手呵气。
“呼……”
四周一时静得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
眼皮越来越沉重,沈容和的眼前渐渐变得模糊,头有一下没一下的往下垂,几欲睡过去。
不行!这种夜里若是睡过去,以后恐怕就有得他受得了。
仅存的一丝理智让沈容和赶紧睁开眼,狠狠掐一把自己的腿……
“嘶——”好痛!
尖锐的疼痛让沈容和立马清醒过来,捂着被掐的地方飙泪。“早知道不要下手那么重了。”
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见后面的龙祁钰,沈容和眉头一挑,他还以为那位高贵的世子殿下定力也多好,居然就这么栽倒在桌上睡过去了。
低头看着还未醒来的龙祁钰,沈容和嘴角扯出一抹恶劣的笑,探身“轻轻”拍拍他的脸,唤道:“矮子龙祁钰!”
果然没醒。
这次沈容和下手略略加重了些,眼看着他有些惨白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心情大好。
“不……”睡过去的龙祁钰嘴唇蠕动了下,沈容和一惊,以为他要醒过来了,赶紧住手。
眉头紧皱,龙祁钰的身子轻轻战栗着,眼睛没有睁开,嘴里不断重复着:“不要……”
沈容和这才发现龙祁钰有些不对劲。
借着门缝里透过来微弱的光,龙祁钰的脸色显得一片惨淡,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彷如蝶翼。薄唇微抿,呓语般不断喊着什么,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看上去虚弱至极。
沈容和蹙眉,试探地拍拍他的肩膀:“世子?龙祁钰!”
“不要走……不要走……”龙祁钰忽地伸手拽住沈容和的手,力度之大,让沈容和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试了几次也挣扎不开,沈容和没好气地瞪着依旧不曾张开眼的龙祁钰,“龙祁钰,你到底醒没醒!”
龙祁钰的声音忽然拨高,失声惊叫道:“不要!”
沈容和低头看去,发现他的眼角隐隐晶莹滑下,似是眼泪。
“不要走……求你……”呓语般的声音愈发软弱,隐隐带着祈求。
沈容和心中一动,鬼使神差没有立即抽回手,反而用空出的另一只手轻抚着他僵硬的背脊,低声道:“好,我不走。”
夜凉如水。
[qinkan.net奇`书`网]第五章
好,我不走……
温柔的声音传入耳中,龙祁钰僵硬的背脊慢慢放松,嘴角勾勒出一抹浅淡的弧度。
左手被他紧紧攥着无法挣扎,沈容和干脆移步到他旁边坐下,垂眸睇见他微微上扬的唇角,不禁讶异地挑眉。
龙祁钰是几年前进入国子监的,不记得当时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起了争执,反正后来两人看对方是愈发的讨厌,见一次就暗中掐一次。他从未见过龙祁钰那张脸上有笑意,更没有见过他如此不设防备的模样,一时之间竟有些怔忪。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映出两排弯月般的阴影,眼角还闪烁着晶莹剔透的泪光,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这样看去,龙祁钰这小子似乎变得顺眼多了。
“祁钰……”
不知是谁的声音掠过耳畔,悲哀的叹息。
龙祁钰的身子重重颤抖了下。
手中好不容易抓住的温暖倏地抽离,耳边柔和的声音也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色,殷红的颜色洒在雪地里,仿若腊月里傲然绽放的朵朵寒梅,带着惊心动魄的美,触目惊心。
眼前一阵晕眩,龙祁钰惊恐地看着倒在雪地里的人,拼命想要靠近,却被闪着寒光的剑锋拦住去路。
他看不清楚那人是谁,只听到森冷的声音徐徐响起:“错就错在,你不该是那个人的儿子……”
锋利的剑蓦地袭来,他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竟忘了避开——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倒在雪地里的人不知怎么突然挡在了他身前,他眼睁睁看着剑尖没入她的身体,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
“唔~”一声闷哼,殷红的血顺着那人的唇溢出。
手里一片血污,沾满了她的血,龙祁钰呆滞地看着她,双腿一软跌坐在雪地里,那人随之倒在他的怀中。
沾满鲜血的手努力伸出,想要触碰他的脸,悲恸而不甘地唤着他的名字:“……祁钰……祁钰……”
一声一声,哀恸而绝望。
颤抖着的手在即将触及他的脸时顿住,最终无力的垂下……
“不——”
龙祁钰猛地惊叫着醒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背后被冷汗沁湿,他这才惊觉那一幕不过是梦。
眼前闪现出被血染红的雪地,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人充斥着绝望而不甘心的声音,龙祁钰心中重重一颤。
那是谁……
“咦?龙祁钰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将他从寒洌阴冷的记忆深渊中拉出。
周遭一片昏暗,龙祁钰看不太清楚对面人的表情,只隐约看到那人正揉着眼睛凑过来看他,如墨的瞳眸中在黑暗中显得尤其亮,潋滟生辉。
一时间,恍然如梦。
对了,这里是采风阁的地下室,他和……
“沈、沈容和——”
龙祁钰霍地起身,继而愤然瞪着坐在他对面的人,“你怎么在这里?离我远点!”
啧!这小子看着果然还是看不顺眼!
沈容和努努嘴,示意他低头,“世子,那就麻烦你先松手。”
龙祁钰低头一看,发觉自己的手正紧紧攥着沈容和的手腕……
晴天霹雳啊!
忙不迭甩开他的手,龙祁钰嫌恶地倒退两步,恼怒道:“你……”
“是你自己死活要抓着我的手,而且还边哭边闹着不让我走。”不容他发飙,沈容和抢先截断他的话。
龙祁钰心中登时两道惊雷劈下,他,他竟在沈容和面前……
“你、你胡说!”龙祁钰羞恼道。
沈容和一脸信誓旦旦,斩钉截铁地说道:“我才没胡说。”他的确没胡说啊,只是稍微说得严重了那么……呃,一点点而已。
一想到自己居然会拉着那个讨厌的沈容和,还又哭又闹,龙祁钰浑身的气血顿时涌上脑子里,一张脸憋得通红,死咬着下唇,眼中隐隐闪烁着泪光,竟似要哭出来了。
轻咳一声,沈容和眼珠乱转,讪讪地说:“我都不放在心上,世子你就不要在意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龙祁钰浑身重重一颤,羞愤欲绝,低吼一声:“沈容和!”
“……”沈容和无辜地眨着眼睛。
他,有说错什么吗?
小屁孩就是让人难以理解,特别是别扭又骄傲的小屁孩!
默然咋舌,沈容和自动将自己排除在外。
夜,越来越沉。
耳畔隐约听见外面丝竹声声,应当是莺歌燕舞好不热闹,沈容和打着哆嗦瘫软在椅子上,胡乱想着,若是今夜被冻死在这里,他定要化作厉鬼,缠着那杀千刀的秦狐狸和龙祁钰索命才行!
方才的惊梦让龙祁钰再没了睡意,对面的沈容和从刚才起就默不作声,整间地下室里静得让人觉着毛骨悚然。
打了个哆嗦,龙祁钰的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他不知在想什么,脸上神情变幻莫测,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异彩。
“喂!”恶劣的撞撞桌子惊醒他,龙祁钰有些不爽他沉浸在怡然自得中。
沈容和懒懒抬了抬眼皮睇他一眼,连声音也带着怠倦,“怎么了?”
龙祁钰眉头紧蹙。
他很不喜欢沈容和这幅懒倦的态度,好似他对着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沈容和似察觉到他的不爽,本着关切看了他一眼,“世子殿下?”
“你……”龙祁钰愈发觉得心里不舒坦,却又不知到底为何,一口气堵在胸口却无法发泄,只得胡乱指着大门的方向,“你去找人开门!”
沈容和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找谁?”
“你找谁和本世子有何关系!”
“……”
地下室里阴冷潮湿,加上是在这样的寒夜里,沈容和冷得牙齿直打架,浑身哆嗦着瑟缩在椅子上,所以很干脆的忽视掉了某人的无理取闹。
好半晌都未等来回应,龙祁钰拧眉瞪着对面的人,却发现他双肩隐隐发颤,脸色更是惨淡如纸。
“你没事吧。”嘟囔了声,龙祁钰看看沈容和,再看看自己身上厚实的狐裘大髦,没有犹豫就脱下来递给他,冷硬的侧脸柔和了几分,“给你。”
沈容和古怪的瞅他一眼,心想今天这位高贵的世子殿下莫不是被谁附身了,怎的突然变了性子。
本着他世子殿下的身份,万一他在这里被冻死了他沈容和说不定还会成为阶下囚,思及此处,沈容和干脆拒绝:“我不要。”
龙祁钰一怔,没料到他会拒绝。
“你就这么厌恶我?”宁愿被冻死也不要接受他的衣服。
末了,龙祁钰寒着一张脸,面色不善的吐出这句话。
虽有些莫名他为什么会提起这个问题,沈容和想了想,避重就轻的回答:“你也不喜欢我吧。”
龙祁钰脸色更加阴沉。
“本世子才不喜欢你这种人!”冷哼一声,龙祁钰愤然收回手,“就算你现在冻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动一下眼皮子!”
说罢转过头再也不看沈容和一眼,满心扭曲的诅咒某人:
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最好现在就被冻死!啊不,还是……冻……冻昏迷过去好了!
沈容和冷得浑身发抖,哪里有心情和龙祁钰拌嘴,所以也顾不得他扭曲的脸色,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忙着驱寒。
龙祁钰方才一颗好心被倒插两刀,又怒又气,也就硬着脖子不再搭理沈容和。
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极度难捱,所幸的是,有婢子路过时发觉地下室里有人,忙找人拿了钥匙来开了门。
大门刚打开,龙祁钰立刻如炮弹一般瞬间冲出老远,留给沈容和一声不屑的冷哼。
身后,沈容和抱着冻僵的胳膊,万分怨念地瞪着空荡荡的门口,在婢子惊异的注目下晃悠着脚步走出采风阁。
沈府门前此时静悄悄的,沈容和打着哈欠正要去叩门,却发现大门根本没锁。
狐疑地看一眼大门,沈容和正要避开大堂回自己房间补眠,一个声音突地叫住了他。
“容和。”
沈容和抬眼望去,发现他家老爹沈清和,还有管家都在,甚至连眉儿都站在那里。
烛光下,沈清和仅着一袭浅白色锦袍,玉冠束发,清俊恬淡的容颜,黑色眼瞳闪着难以察觉的复杂光芒,就那么随意的坐在大堂正中央,却自带一种尊贵的神态。
“爹。”沈容和不解地看着他,几步走到大堂门口,“怎么还不睡?”
沈清和静静凝着他,眼中无波无澜。
“老爷……”年迈的管家看沈容和一眼,欲言又止。
心头愈发疑惑,沈容和望向沈清和,却听他淡淡吐出两个字:“容和,跪下。”
沈容和一愣。
沈清和微微加重语气,重复道:“跪下。”
作者有话要说:慕凡明日火车,30号回去上班,28,29两日在火车上没法赶,所以30号后面一段时间全部日更补上。
至于周六日就多更或者双更。
好多菇凉说写得太耽美,所以现在决定还是挑明些好,不然还真是耽美了。=-=
因为把情节改快了些,所以容和的女装也会出现得快些。
╭(╯3╰)╮爱你们~~~
等着去火车站了~
[qinkan.net奇`书`网]第六章
外面风雪摧残,被压断的枯枝咔嚓断裂,将堆积在枝杈间的雪抖落,与地上的厚厚积雪附在一起。凛冽的北风自上空呼啸而过,浑身的温度渐渐剥离身体,沈容和一张脸惨淡得看不出一丝血色,嘴唇发紫,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着。
“老爷,公子他还小……”管家还未说完就被沈清和扬手打断,“你不必多言,我自有主张。”
眉儿怯怯的望着面色平静如常的沈清和,虽然他现在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是眉儿知道,沈清和在生气,且十分震怒。
纷纷扬扬的雪花自空中落下,沈容和跪在门口的石阶下,身上的衣袍被地上的雪沁透,冰冷得彻骨。
眉儿看得心惊,外面还在下雪,公子再这么跪下去……
“老爷。”眉儿带着哀求望向沈清和。
低头啜饮一口茶,沈清和恍惚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淡淡颔首,优雅从容,却又带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威严,“管家,眉儿,你们回去歇息罢。”
管家和眉儿面面相觑,却是谁也没有动。
夜,越来越深。
大堂中,沈清和一手摩挲着白瓷茶杯的杯沿,一手蜷缩在袖中,仿佛失去知觉般,动也未动。
大堂外,沈容和咬紧下唇跪在地上,刺骨的寒风让他不住地战栗着,却倔强地不肯出声。
管家看得心疼,转身想要去求沈清和饶公子这一次,抬头却发现,沈清和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脸色有些不对劲,似在隐忍着什么。
“老爷!”管家低呼出声。
沈清和被他惊醒,忙摆摆手示意他别再说下去。
“咳!”轻咳一声,沈清和将唇边的殷红很快抹去,冲着满脸担忧的管家无声摇摇头。
惊悸地看着沈清和袖口沾染着的一丝血迹,管家张口欲劝他,却在他的注视下终是放弃,无奈地低下头说道:“茶凉了,老奴去给老爷换一杯。”
沈清和默然点头。
此时的安豫王府
龙祁钰和衣躺在床上,刚刚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知怎的就跳出来在地下室的情景。
昏暗中,那人穿着的衣服被纯白的狐裘围领掩得严严实实,显得那张脸露出的肌肤宛若凝脂,仿佛未经雕逐的璞玉,眉目如画,朱唇微抿,仿佛入魔了般,他竟想起前不久那柔软的唇触碰在脸颊时的温热触感……
“啊——”
一声惨叫,龙祁钰猛地弹坐起身。
“世子!”
“发生什么了?”
“世子殿下!”
一干奴仆手忙脚乱地冲到龙祁钰的房门前,慌忙拍门,甚至惊动了正在歇息的安豫王龙裕。
“钰儿,发生何事了?”
门外影影绰绰围了一堆人,想到自己竟会想到那些污秽不堪的地方去,龙祁钰一张脸憋得通红,又羞又恼地冲外面低吼:“没事!”做了个噩梦而已!
龙裕莫名其妙地盯着紧闭的房门,正想要龙祁钰先开门,就听他直接扔过来一句:“我要睡了!”
不知是说给外面的安豫王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恼怒地拉过被子蒙住自己的脸,龙祁钰暗骂自己污秽,怎么会注意那些莫名其妙的地方,难道他被沈容和那个瘟神传染了,变得喜欢……
“荒唐!”气恼地暗骂一声,龙祁钰紧紧闭上眼睛睡觉,不敢再想下去。
可偏偏那人就是不放过他。龙祁钰一闭眼,他死也不想再记起的那一幕自动出现在眼前。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密密绵绵的温热呼吸扑打在他脖颈间,隔着那么近,他清晰地看到他如白瓷般光滑的皮肤,嫣红的唇。顺势看下去,他的锁骨就这么暴露在眼前,肤色白得惊人,让人禁不住想要窥视,隐藏在衣衫后的身体,又该是怎样的旖旎姿态……
“哇啊——”
又是一声惨叫,龙祁钰整个人翻滚着狠狠摔落在地上。
胸口处隐隐有什么东西不断涌出,即将破土而出。
鼻腔内一股温热忽然涌出来,龙祁钰低头看着手背上殷红的液体,呆了呆才反应过来是鼻血。
“钰儿,你怎么了?”门外传来龙裕急切的声音。
血不断滴下,龙祁钰不知道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身体越来越燥热。
他一定是生病了!
将这一切不明的悸动都归纳为生病,龙祁钰丢下被子,顾不得鼻血不断流下,几步冲到门口打开房门,惊惶不安地望着安豫王:“父王,我要找大夫!”
龙裕看着鼻子正血流不止的龙祁钰,还有他红得诡异的脸颊,片刻的怔愣后,大笑着拍着龙祁钰的肩膀:“原来钰儿是长大了。”
有婢女红着脸上前为龙祁钰擦拭鼻血,龙祁钰疑惑地望着安豫王,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大笑。
龙裕笑着摇摇头,“你母妃不在,看为父这老糊涂,竟忘了钰儿你已经十五了。”
龙祁钰听得一头雾水。
“钰儿,你这病大夫可治不了。”
龙祁钰一愣,大夫治不了,那谁能治?
全然不顾龙祁钰越听越糊涂,龙裕笑道:“这两日我就为你寻能治这病的人。今夜太晚了,钰儿你……处理好就赶快去歇息罢。”
龙祁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茫然看着龙裕大笑着离开。
身边的婢女红着脸,低声问道:“世子,可要沐浴?”
身上全是冷汗,黏糊糊的难受得紧,龙祁钰略一思忖便道:“也好。”
婢女的脸变得更红,低眉顺眼地说了句“奴婢去为世子准备热水和换洗的衣物”,就匆匆退下,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龙祁钰。
书童喜儿敲敲不甚清醒的脑袋,忍住瞌睡问龙祁钰:“世子,怎么了?”
“我生病了,父王说我的病大夫治不了。”龙祁钰呐呐地应道。
睡意转瞬间跑得干干净净,喜儿上上下下打量着龙祁钰,惊慌地问:“世子,难道你……”
话未说完,喜儿跪在地上潸然欲泣。
“世子,你竟然这么早……就要去……去了……”
龙祁钰脸一黑,狠狠拍了拍他的脑袋,恼火道:“去你个头!”
喜儿委屈地摸着头碎碎念:“不是世子你说大夫治不了吗……”
“还不是那沈——”话说到一半,眼见喜儿不解地眨着眼睛,龙祁钰方知自己失言,赶紧禁了声。
“沈?”
世子立即恼羞成怒,恶声恶气留下一句“你听错了!”就转身关上门,将喜儿隔绝在外。
“世子殿下……咦?世子!”
一个不小心鼻血又在往下滴,龙祁钰仰着头摁住鼻子,边恨恨咬牙:“好你个不知好歹的沈容和,你根本就是克星,魔星,扫把星!”
低头啜饮一口刚换的热茶,沈清和闭了闭眼,感觉到口中的腥甜被冲淡了许多。
眼见外面的沈容和脸色惨白如纸,眉儿“噗通”一声跪倒在大堂中,哀求道:“老爷,求求你绕过公子这一次吧!”
沈清和微微蹙眉。
见状,管家也连忙上前跪下,“老爷,公子身子弱,再这样下去会受不住的!”
沈清和皱眉看着他们,半晌,无力地叹了口气,示意他们起来。
缓步走到门外,凛冽的寒风迎面袭来,沈清和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容和,问:“容和,你可知错?”
沈容和瑟瑟发抖,缓慢地点了点头。
沈清和又问:“错在何处?”
浑身上下唯一的感知就是冷,沈容和惨白着脸,倔强地咬紧下唇没有作声。
沈清和眼神一凛,加重了语气:“错在何处?!”
不知是被他凌厉的语气惊到,还是因这铺天盖地的大雪,沈容和打了个冷颤,话中犹自带着不甘:“错……错在我不该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该……”
说到这里,他却再也说不下去,固执的扬起下巴不肯服错。
从头到尾,他都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
沈清和却是缓步走下台阶在他面前蹲□子,扶住他隐隐发颤的肩,怅然叹道:“容和,你已经十四了,该懂得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沈容和扯出一抹惨淡的笑。
他怎会不懂,他怎能不懂?又如何可以不懂!
面对他无声的怨责,沈清和只是掩唇咳嗽了几声,道:“莫要忘了,容和,你始终是女儿家,不似寻常男子,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末了,他侧首面向眉儿,“一炷香尚未烧完,眉儿,你在这里看着,公子等着这香燃尽方可回屋。”说完他便不再看沈容和一眼,负手离去。
“老爷!”眉儿失声唤了一声,沈清和却再也没有回头。
管家看看沈容和,终是沉沉叹息着转身跟上沈清和。
“公子,我去求老爷他……”眉儿惊慌地看着那两人相继离去,再看堂中那一炷香,还有一小半,更是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嘴唇冻得发紫,沈容和只是摇了摇头,唇齿间挤出几个颤抖的字:“眉儿,罢了。”
眉儿咬唇望着他,又不敢违抗沈清和的命令,看着那烧得极满的香,最后几步上前拼命朝那柱香吹气,只求它能快些燃尽。
沈容和无力闭上双眼,耳畔只有沈清和离去时说的话。
若可以,他只求像寻常女儿家一般活着。可……
沈容和可以求荣华,可以求富贵,甚至求这无双天下,唯独这……
无论如何也求而不得!
更、求……不得。
刚走过回廊转角,沈清和一口气再也憋不住,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老爷!”管家忙上前扶住他,却被沈清和避开了。“我没事,大不了就是吐两口血。”
管家满眼惊悸,却又无法上前帮忙。
淡然抹去嘴角的血,沈清和站在廊下望着庭中堆积的白雪,怅然一叹:“管家,你也怪我对容和太过严厉吧。”
“……”管家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沈清和摇头笑了笑,自顾自地说下去:“容和性子刚烈,他虽没说,可我知道他一直都怪我。从前他无论怎么闹我都可以当做没看见,可如今……”
“他已经十三岁了,再过两年,便是十五,有些事情他总归是要一个人去承担,我能庇佑得他一时,却无法护他一世……”语气一滞,沈清和看着满园的残雪,黯然叹道,“我已经……时日无多了……”
“老爷……”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把容和身份挑明些好,编辑说太耽美了——|||
[qinkan.net奇`书`网]第七章
翌日,龙祁钰早早就来到国子监,且第一时间就坐到了最前排的位置。路过的博士看到这一幕,几乎要老泪纵横了,向来喜欢姗姗来迟的世子终于要发奋了么。
随着学伴们来得越来越多,龙祁钰的眼角不断瞄向诚心堂外,每一个进来的都不是那个人,一时间有些欣然,又有些失落。愁肠百结啊,愁肠百结。
在龙祁钰暗自纠结了整整一早上后,沈容和在晨课开始的钟声响起时终于来了,一如既往的在中间的位置坐下。
龙祁钰偷偷回头去看他,发现他眉宇间满是倦色,脸色更是难看,不禁皱眉。
昨晚他难道没有回去休息吗?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及时打住。
不对,都是因为这尊瘟神,害他昨夜里做噩梦,他凭什么要去担心他!
眼看那旖旎的情景就要浮出脑海,龙祁钰及时捂住鼻子,羞恼地哼一声,转头不再看后面那人。
可怜正在上课的夫子,正讲得兴起时就被龙祁钰一声冷哼给打断,吓得他一颗易碎的心不安地蹦跶个不停,慌忙回想自己是不是有哪里讲错了。
眉儿把书袋送来就出去了,沈容和揉揉胀痛的眉心,没有错过龙祁钰方才的举动,墨眸中掠过一抹异色,转瞬即逝。
这一堂课极为难熬,龙祁钰坐在最前面的位置,嘴里不时发出几声冷哼,吓得夫子易碎的心胡乱蹦跶。
晨课结束后,魏商带着刘天宝和宁珂找沈容和出去玩蹴鞠,沈容和勾着唇扬了扬手中的课本,“董夫子布置的作业还没完成,你们自己去玩吧。”
龙祁钰在一众学伴的簇拥下,众星拱月般离去。在与沈容和擦肩而过的瞬间,还不忘投去嫌恶的一瞥,“乌合之众!”
沈容和摸摸鼻头,心中满是无奈。
他以为人人都像他么,平日里根本没怎么来上课,偏偏每月的评考成绩都是甲,这半年来都是站在第一的位置上傲视群雄。
反正他沈容和就是一俗人,比不得他这天之骄子!
沈容和没有开口,魏商倒是一脸义愤填膺,双目灼灼瞪着龙祁钰离去的方向,恨不得生生戳出个洞来。
“魏商。”若有所思地看一眼龙祁钰消失在门外,沈容和半玩笑半认真地叫住魏商,“你以后还是不要招惹龙祁钰的好。”
龙祁钰为人骄傲,所以对于其他人对他的不敬也就不屑一顾,不会回家和安豫王打小报告。可是,也就是他这性子,让魏商他们这干人几乎要忘了,龙祁钰的身份是当今安豫王的独生子。
而这,正是可怕之处。
没有听出沈容和话中有话,魏商不满地嘟囔:“我又不怕他!”
沈容和还欲说些什么,一抬头,看着三双明澈如溪的眸子,所有的话登时堵在了喉咙口。
也对,他们……还是些少不更事的孩子啊。
“你们不是要出去玩?”沈容和挑眉,刻意转开话题。
魏商也没多想,领着刘天宝和宁珂两人蹦蹦跳跳跑出诚心堂。
看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字,沈容和却是一个字儿都看不进去,昨夜沈清和和他说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他只记得自己晕倒在雪地里,后来被沈清和给带回房间了,再醒来,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躺在床上。
沈清和就坐在床边守着他,见他醒来,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
默然接过茶杯,沈容和撑着床沿坐起身来。
“容和,再过两日就是你十三岁的生辰了。”沈清和忽然说道。
喉咙里一阵干涩,他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默默点头。“嗯。”
凝眸看着他,沈清和似想要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终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容和,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这都是我对不起你。”末了,沈清和只留下这句话就走了,再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端着茶杯的手缓缓垂下,沈容和无力的闭上眼睛,颓然靠在床头。
从他记事起他就明白,自己与别的孩子不一样。他不可以与其他男孩子太过亲密,也不可以与女孩儿太过靠近,一辈子都要像个怪物一样活着。从前如此,此后亦是。
说没有怨过是不可能的,只是,每每看到沈清和满怀愧疚的眸光,他所有想要责备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沉沉吐出一口气,沈容和正欲继续看书,睁眼却触及一张熟悉的脸。
薄唇微抿,沈容和淡淡睇着眼前人,“看来率性堂很闲。”
秦观勾唇笑笑,“是挺闲。”
“难怪秦三公子还有时间跑来诚心堂。”沈容和神色不变,低头看书。
秦观两年前就已经进入率性堂,还有一年就要参加最终的考评。因为关乎将来,率性堂每个学子都起早贪黑地学习,偏偏秦观像是个没事儿的人,整天在外闲晃。
秦太傅有三子,秦观为第三子,他两个哥哥分别官拜护军都尉和翰林院士,秦太傅常以两个儿子为傲。对于平日里总是无所事事,看上去胸无大志的小儿子,秦太傅无奈,只得由了他去了。
“那是因为沈公子你在这里。”秦观饶有深意地笑笑。
沈容和扯了扯唇角,“沈某真是倍感荣幸。”笑,就你会笑吗?
秦观似笑非笑,沈容和皮笑肉不笑,两人盯着对方,抽风一样直笑。
公子和秦公子……呃,笑得好可怕!
眉儿在旁看得胆颤心惊。
龙祁钰一进诚心堂,就看到那尊害他整日不痛快的瘟神和秦观含情脉脉(?)凝着对方,眼神如胶似漆(?),一股无名火呼哧燃烧起来。
“沈容和!”嘴里不自觉地吼出这个名字,龙祁钰气血上涌。
秦观和沈容和同时转过头,一个满脸茫然,一个若有所思。
“你、你……”龙祁钰恼怒地瞪着他,总觉得生气,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张口结舌半天也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莫名其妙!”最后,龙祁钰恶狠狠扔下一句话就拂袖而去。
沈容和,“……”到底是谁莫名其妙啊。
一口气堵在胸口,让龙祁钰整天都过得不痛快,连带着,也让上课的夫子的心不安地蹦跶了一整天。
狠狠踢开路上的石子儿,龙祁钰黑着脸走出学堂。
“世子,你难道是嫉妒?”喜儿小心翼翼地问道。
正迈出一只脚的龙祁钰立时僵住,极其缓慢地扭过头,“嫉妒谁?”
“沈公子和秦公子呀。”喜儿一脸理所当然。
“谁嫉妒?”
“世子你。”
轰隆一声,龙祁钰的脑子里一道惊雷劈下,炸得他头昏眼花。
联想起昨夜那绮丽的梦境,龙祁钰狠狠甩甩头,将那人的影子拼命从脑海中除去,气急败坏冲喜儿低吼:“我才没有喜欢沈容和那个瘟神!”
世子,我并没有说你喜欢的是沈公子吧。
喜儿默。
“我才不是断袖!”龙祁钰又补上一句,才转过头往回走。
喜儿抬头望天,满心忧伤。
世子的那只袖子……终于还是……断了。~ㄒ-ㄒ~
[qinkan.net奇`书`网]第八章
金猊三角鼎内檀香冉冉而上,馥郁的香气萦绕在鼻息间,龙祁钰独坐于书桌前练字,几笔下去,心中却是怎么也静不下来。
清晨在学堂里看到的那一幕不断在脑海中浮现,想到沈容和面对秦观时莞尔微笑的模样,龙祁钰心中瞬时变得无比烦躁,手下的笔尖重重一顿,纸上立即多了一笔横亘在白纸中央的浓浓的墨痕。
“见鬼!”他怎么又想到那尊碍眼的瘟神了,龙祁钰不爽地将最上面的纸狠狠揉成一团扔掉,重新展开一张白纸,提笔重写。
不过片刻,纸上又多了一笔浓重的墨痕,龙祁钰眉头皱得更紧,伸手将纸张挥开,准备继续写。
安豫王龙裕一进书房,看到就是扔得满地都是的纸团,龙祁钰正坐在书桌前继续写,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眉头紧蹙,不消片刻就将写了一半的纸丢掉,转身准备白纸继续,看上去心情颇为浮躁。
龙裕缓步走到书房中间,随意捡起其中一个纸团展开,凌厉的眸光扫过上面那些凌乱的墨痕,不禁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钰儿,怎么还不歇息?”
听到动静,龙祁钰抬头一看是安豫王,脸色稍微好转了些。“我写完这张就去。”
“练字最忌心浮气躁,你这样子写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抿唇看着扔了满地的纸团,龙祁钰犹豫半晌,终是放弃般搁下笔,瓮声瓮气地应道:“我知道了。”
眼看着龙祁钰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后,龙裕拿起他之前尚未写完的纸张,眸光在触及那个尚未写完的“沈”字上倏地滞住,眉头轻不可微地皱了皱。
“王爷。”一名年轻侍卫忽然慌张闯入,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龙裕身形未动,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待到看清来人后再次闭上双眼,慵懒的姿态与来人的急促形成鲜明的对比。
良久,直到那侍卫额头上冷汗涔涔,龙裕才悠悠地开口:“何事?”
“王爷,如您所料。”黑衣男子低头应道。
闻言,龙裕拿着纸张的手缓缓收紧,略一沉吟,将怀中的东西交给侍卫,沉声道:“以最快的速度将奏折送进宫,告知高公公,明日一早我就会入宫觐见皇上。”
“奴才领命。”侍卫恭敬地颔首,很快退下。
周遭再次静了下来,看着空荡荡的书房,龙裕缓步走到窗前,抬头仰望着外面不断飘落的雪花,沉沉叹了口气。
“看来,这天……恐怕是要变了。”
温热的水包围住周身,龙祁钰斜倚在浴池边缘,将自己完全融进那氤氲的水雾中,想让自己稍微清醒一些,以至于全然没有注意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浴室的房门打开,一抹倩影缓步走了进来。
“呼——”
抹去脸上的水珠,龙祁钰正想起身,一双柔弱无骨的手忽地摁住了他的肩膀。
缭绕的雾气让房间里的烛火显得有些朦胧,龙祁钰看不太清楚浴池边缘那人的模样,只依稀能辨别出,是个容颜姣好的女子。
“你是何人?”瞥一眼自己肩上的柔荑,龙祁钰的声音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
他应当吩咐过,沐浴的时候不要任何人来伺候才对!
女子并没有听出他话中的冷意,白皙如凝脂的脸颊上晕开一抹绯红,含羞带怯地说:“奴婢是王爷派过来伺候世子的。”
声音若泠泠流水,煞是动听。
龙祁钰眉头皱得更紧。
见他没有说话,女子只当是他默认了自己的行为。起身将身上的外衫褪去,只剩下一件贴身的里衣,柔柔弱弱地跪坐在浴池边,一双手很快缠上龙祁钰的脖子,将红唇凑了过去,喃喃唤道:“世子……”
温热的呼吸几乎要贴近脸颊,呵气如兰。
龙祁钰背脊一僵,脑海中突兀地跳出那日沈容和压在他身上时,他的头发散乱地落在他的脸上,鼻息间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若有似无,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却让他瞬间如同入魔,全身僵硬得忘了推开他……
该死!他不是应该早早忘记,怎么又想起来了!
一股无名火自心底燃烧,龙祁钰暗骂自己怎么又想到那里。
“世子。”清越的声音再度响起,眼看着那女子的唇就要落在他的唇角,龙祁钰猛然回神,看着眼前女子陌生的脸,想也未想就大力推开她,下意识地连连后退好几步。
都是沈容和那个瘟神,不止害他晚上做噩梦,刚刚都差点入了魔!
想到那人对自己毫不在乎的态度,而自己却这般处处念着他,龙祁钰心中的怒意更盛,暗暗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沈容和!”
女子毫无防备,跌坐在浴池边,不解地看着不知为何忽然动怒的龙祁钰。“世子……”
“滚出去!”薄唇紧抿,龙祁钰冷冷地看着岸边的女子,脸上寒霜笼罩。
女子这才有些慌了,忙匍匐在地:“世子,奴婢……”
“给我滚出去!”就着湿淋淋的衣服起身,龙祁钰毫不怜惜地将女子的衣服悉数扔到她怀中,“别让我再看见你!”
女子看看他,贝齿死死咬着下唇,一双美眸中盈满了泪水。
龙祁钰心中更为烦躁,低吼道:“出去!”
女子羞愤难当,抱着衣衫哭着跑出去。
胡乱将衣服套在身上,龙祁钰烦躁不堪地掀开挡在面前的桌案,全然不顾上面的花瓶和古玩稀里哗啦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该死的沈容和!他可是个男人,为什么他要这样时时刻刻记着他!难不成他也变成了断袖,喜欢上男人?
越想越觉得不解气,龙祁钰狠狠踢开脚边的凳子,铁青着脸走出房间。
“钰儿。”
一打开门,龙祁钰就看见龙裕往这边过来了。
“父王。”龙祁钰紧蹙着眉头,不甘愿地喊道。
越过他的肩头看到里面歪七歪八倒了一地的桌案,龙裕若有所思地看龙祁钰一眼,脸上却带了笑,“钰儿这是怎么了,刚刚可是有人哭着喊着跑来要我做主。”
心知他说的是那个女子,联想到他差点就把她当成沈容和,差一点就……
龙祁钰脸上一僵。
仿佛没有看到他难堪的脸色,龙裕缓步走上台阶,站在长廊中仰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自顾自地说道:“这几日龙城是越来越冷了。”
龙祁钰不知其意,疑惑地跟着他一同看向外面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大地。
“钰儿,你现在已经十三岁了。”龙裕又道。
龙祁钰抿抿唇,没有作声。
缓了口气,龙裕继续道:“你在国子监就快升入率性堂了吧。”
龙祁钰听得满头雾水,“父王你……”
没有看他,龙裕继续说下去,“率性堂三年,就该是正式入朝了,你将来要做什么想过吗?”
龙祁钰顿时语塞。
“近日漠北流寇成患,我已承上奏折,请战去漠北平乱。”顿了顿,他继续道,“钰儿,这次你要和我一同去漠北!”
“父王!”龙祁钰不无震惊,这件事他从未听说过。
侧首看向他,龙裕微眯起眸,眼神逐渐变得凌厉,“国子监三年,以后你是靠着你这个世子的名头过一辈子,还是想就这样随意考取一个功名庸庸碌碌过一辈子?”
“我……”
“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全然不给龙祁钰辩解的机会,龙裕负手离去。
龙祁钰呆立在原地,浑身僵硬,耳边只有龙裕临去时那句“随行去漠北”不断回响。
“世子,你怎么了?”喜儿提着灯笼步上台阶,见龙祁钰呆滞地站在长廊中,吓了一跳。
龙祁钰如梦初醒,回头看看喜儿,想也未想就朝大门外跑。
“世子!世子……”
喜儿在身后不断地叫,龙祁钰却像是没有听见,匆匆跑出王府。
“世子等……”喜儿想要追上去,却被人猛地摁住了肩头。
身后,那人淡淡地吐出几个字,“让他去。”
“王爷……”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明明有更新……现在大家都第二天再看吧。系统抽搐了,所以章节显示被删除。
[qinkan.net奇`书`网]第九章
夜晚的街上行人依旧不少,龙祁钰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只知道不顾一切地往前跑,途中不断撞到行人,身后四处都是骂骂咧咧的叫嚣声。
跑到转角时,一辆华丽的围着纱幔的马车差点撞到他,驾车的人忍不住怒喝:“跑什么跑?又不是赶着投胎!”
龙祁钰恍若未闻,绕过那辆马车几步到了街道对面,看着大门口牌匾上“沈府”两个大字,渐渐收住了脚步。
来来往往的行人皆眼带惊奇地看向站在沈府门口的少年,头发散乱,衣衫凌乱不堪,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两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上去好不狼狈。
沈容和正和管家一同回府,看到沈府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时,颇为讶异地挑眉。
“公子。”管家见过龙祁钰几面,所以自是认出了前面那人是谁,但看身边公子的模样,似乎并不想叫住他。
沈容和的眸光在龙祁钰身上一扫而过,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自顾自地走上台阶。
管家无奈,沉默着跟了上去。
眼看两人就要去敲门,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的龙祁钰猛地出声叫住了他们:“沈容和!”
沈容和脚步顿住,却没有转身。
管家为难地看看他,再看看龙祁钰,有些无措。
“回府吧。”
略略侧首,瞥一眼后面的龙祁钰,沈容和匆匆收回视线,正要抬脚继续往前。
眼见自己就这么被忽视掉,龙祁钰气得跳脚,“沈容和!你给我站住!”
沈容和充耳不闻。
管家为难地看着后面暴跳如雷的龙祁钰,“公子,你就……”
沈容和蹙了蹙眉,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侧首冲管家吩咐道:“不用等我,我待会儿再进去。”
“老奴明白了。”
管家已经进去了,沈容和回头看向台阶下站着的龙祁钰,倨傲地扬了扬下巴,“世子殿下,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情?”
冷淡的语气让龙祁钰十分不爽地皱紧了眉头。
沈容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所有的怒气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龙祁钰局促地盯着他毫无波澜的眸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
是啊,他为什么要来找这个可恶的沈容和?
龙祁钰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能说出句完整的话。
见状,沈容和淡淡吐出一句“没事我回去了”就作势要走,龙祁钰慌忙开口:“我父王让我过些日子随他去漠北!”
沈容和点点头,长眉一挑,“然后呢?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闻言,龙祁钰犹如一盆凉水迎头浇下,不敢置信地望着台阶上的沈容和,一口气哽在喉头:“你——”
沈容和也不管他受到了多严重的打击,缓慢地走下石阶,在离龙祁钰只有一步的地方停住脚步。
沈容和原本就比龙祁钰要高出半个头,站在台阶上更是显得居高临下,就这么不冷不淡地睇着他,语气淡淡的:“你叫住我,难道就是要告知我这件事?”
龙祁钰顿时一句话也吐不出来,哑口无言。
如他所说,他为什么莫名其妙大晚上跑到沈府,仅仅是为了要告诉他自己可能就要去漠北了?
抬头望着面无表情的沈容和,气焰刚刚消失的龙祁钰登时满腔怒火,咬唇低吼:“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沈容和挑眉反问。
眼看着那张可恶的脸上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动摇,眼中更是没有波澜,龙祁钰只觉得浑身的气血都涌上脑子,怒不可遏,恨不得狠狠咬他一口!
这么想着的同时,龙祁钰也真的这么做了。
怒火中烧下,龙祁钰一把扯住沈容和的手,在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用力将他拉扯下台阶,一手压制着他的手腕,想也未想就凑上前咬住他的唇!
沈容和睁大双眼看着眼前放大的脸,只一瞬的怔愣便回过神,气恼地想要挣开龙祁钰,却被他死死拽住手臂动弹不得。
“唔~龙……”
几次没有挣开,沈容和怒极,扬手就要朝龙祁钰的脸打下去,未曾想,他在他唇上猛地用力重重咬下——
“好痛!”唇齿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沈容和气极,抬脚就往他身上踹去,龙祁钰却突然松开了手,迅速往后倒退两步避开了他的攻击。
狠狠瞪着沈容和,龙祁钰抬手抹去唇上沾染的血,一字一顿地吼道:“沈容和,你今日给我的耻辱……总有一日我要加倍还给你!”
说完似乎还觉得不解气,龙祁钰扭头恶狠狠补上一句:“去死吧!混、蛋!”说罢扭头就跑,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容和站在原地,手指轻抚着被咬得出血的嘴唇,气得直跳脚。
虽然是他有意招惹在先,但是这个混蛋竟敢这么对他!
抚着受伤的唇一路骂骂咧咧回府,沈容和郁闷得想要把龙祁钰拖回来暴打一顿。
“公子,你这是怎么了?”一进门眉儿就迎了上来,看见沈容和满嘴是血,登时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公子你这是……脸朝下摔了一跤?”
沈容和一记眼刀杀过去,咬牙骂道:“被半路跑来的野狗给啃了一下!”
眉儿,“……”哪里的野狗如此彪悍,居然敢招惹他家这只披着羊皮的狼,啊不,是高深莫测的公子!
“眉儿,去给我扎几个草人!”走到一半,沈容和忽然气冲冲吼出这么一句。
“做什么?”眉儿眼巴巴望着他。
“我要扎死他这个小人!”沈容和气急败坏,边往屋里走边小心抚着唇角,“嘶!好痛!”
这个可恶的登徒子!
元和四年,冬。
当今皇上夜夜笙歌,沉迷女色,不顾众臣反对坚持废除德高望重的王皇后,改立备受宠爱的董贵妃为后,入主浮华宫。一时之间,朝堂暗潮汹涌。
同月下旬,北方流寇暗中集结,在边境作乱,多年不曾出征的安豫王龙裕在众人的错愕下请军出战,到漠北平乱。帝欣然允之。
朝廷里波澜四起的同时,国子监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十二月的评考过后,沈容和等人顺利升入率性堂。
让人意外的是,魏商本来差一分就能升入率性堂,眼看他都准备好接下来继续在诚心堂待上一年半载。结果,原本一个考入率性堂的学员因病发退学,魏商因此作为候补成功进入率性堂。
而被众夫子博士们予以重望的龙祁钰,却连评考应试都未来得及参加,就匆匆跟随安豫王一同去了漠北,让一干博士心碎一地。
消息传来时,沈容和正被魏商他们硬拉着去了龙城最大的得月楼,庆祝魏商升入率性堂。
“现在大龙朝可谓是内忧外患,安豫王为什么要在这种紧要关头带龙祁钰去漠北,等他们回来,哪里还有容得下的位置了!”
魏商撇撇嘴,满脸不赞同。
妄论朝政可是杀头重罪,加上如今这种敏感时期,其余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刻意岔开了话题。
沈容和正低头喝茶,听得魏商之言,唇角勾勒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极其缓慢地吐出几个字:“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魏商他们正闹腾得欢,并没有听到,只有坐在沈容和对面的秦观,笑容加深。
那天夜里,沈容和回到府里第一件事,就是把几个草人身上扎满的银针统统拔了。想了想,又狠狠把草人重新扎成马蜂窝,边扎边冷哼:“我扎死你个登徒子!小人!跑得倒是挺快的……”
眉儿在旁看得一阵胆颤心惊,心里发毛。
东来春去,转眼间沈容和升入率性堂已有两年。
在这两年间,沈容和尽量敛去所有锋芒,很容易就让自己隐在了一干身世背景显赫的王孙公子身后,就这么不咸不淡过着。
这两年来,向来不知天高地厚,口无遮拦的魏商也渐渐收敛了性子,说话也不会像从前那般肆无忌惮。连向来只知跟着魏商东奔西跑的宁珂和刘天宝,都渐渐成长起来。除了爱四处玩乐这点依然不曾改变。
最让沈容和惊异的,却是秦观。
国子监几年,秦观一直处于不温不火的地步,唯有那张愈发流光溢彩的狐狸脸格外惹眼,引得一众怀春少女每日守在国子监大门外含羞以盼,只期望公子一回眸。
在最后一年的评考中,秦观居然破天荒拿下头名。一帮博士院士刚刚感慨得老泪纵横,他马上就考入禁军营,让众人跌落下巴。
众所周知,禁军营是出了名的难熬。不管你是王孙公子,还是寻常少年郎,进去的必定会被狠狠操练,苦到让你后悔从不曾来过这个地方。
沈容和记得,当时魏商不解地问秦观:“凭你的成绩,你可以选择很多轻松的官职,为何偏偏要自己送去受苦。”
秦观但笑不语。
周围几名公子哥儿纷纷围着他追问原因,他却只是笑笑,始终没有作答。
唯有沈容和,站在不远处看着被许多人包围的秦观,头一次开始正视这个看似只知游戏花丛的人。
禁军营是大龙朝始皇帝启文帝一手创建的,由禁军营统领指挥,负责帝都龙城的安全防卫,众人只知这点,却忘了,除了由禁军营统领负责外,唯一能调动整个禁军营的人……
只有当今皇上!
末了,沈容和啧啧叹道:“果然是狐狸!”
秦观微眯着眼眸看他一眼,不知意味。
作者有话要说:JJ抽吧抽吧不是错。
不能看到文的GN们说一声,有的章节显示删除是JJ在抽搐。
[qinkan.net奇`书`网]第十章
沈府。
晚饭后,沈容和正在书桌前研究棋局,自顾自地玩的不亦乐乎,眉儿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前剪着灯花。
“公子,外面现在都在传,世子殿下不日将回朝。”眉儿突然拍拍脑袋说道。
听闻眉儿的话,沈容和唇角那丝微妙的弧度在刹那间闪现不见。可是等眉儿抬头看向他时,发现他依旧是那副慵懒恣意的模样,仿佛刚刚那一丝不悦只是他眼花罢了。
看着桌上险峻的棋局,沈容和修长的手指缓缓移至棋盒内,思忖稍许,启唇问道:“哪个世子?”
眉儿惊异地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
虽然早已知道公子如今和秦公子走得颇近,但,公子怎么能这般喜新厌旧,他难道忘了,当年诚心堂里一吻定情(?)的龙祁钰世子殿下了么?
好半晌都未听见回应,沈容和抬起眼帘睇过去,就见眉儿双目灼灼地死盯着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点头,似有所思。
“怎么了?”见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脸上流连,沈容和下意识地摸摸脸颊,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这厢,眉儿看着那张愈发出众的容颜,再联想到秦观,心中多了一丝释然。
唔,这也难怪啦,秦公子虽然有时候古古怪怪的,不过也影响不了人家那张出落得越来越俊美的脸。公子见着了秦公子,都是“笑眯眯”叫一声“三公子”,后者则会回一个无比妖孽的笑,多么赏心悦目的画面啊~
再有,听说这种妖孽男一般都有两种性格,看上去比谁都白脸,其实比谁都会唱黑脸。加上他家风华绝代举世无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公子,这样的两人走在一起,真是让人忍不住捂住鼻子,无限期待呐~
就是可怜人家龙祁钰世子,傲娇什么的,其实也很有爱的。
可惜呀,可惜~
这般想着,眉儿暗叹口气:“只见新人笑,哪见旧人哭啊,旧人哭。”
一粒棋子砸在眉儿面前的桌上,沈容和薄唇微微上扬,勾起一丝微妙的笑,轻声道:“眉儿,谁是新人啊?谁又是旧人?”
眉儿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竟把脑子里想的都给念出来了!
“公子,你轻点!好疼……”眉儿怯怯地扬手挡住沈容和的拳头,“君子动口不动手!”
沈容和长眉一挑,“我又不是君子。”
眉儿大窘。
对吼,他家公子并不算是君子。
最后,沈容和不顾眉儿苦巴巴的脸,硬是拿毛笔在眉儿的眼睛周围画了两个圈,并且令他今天晚上睡觉前都不准洗掉。
看着铜镜里自己脸上那对显眼的熊猫眼,眉儿暗叹他家公子最近真是越来越恐怖了。惹不得!
沈容和回到棋局前,看着期盼上被白棋打得几乎已是穷途末路的黑棋,继续冥思苦想该怎走哪一步,才能保住黑棋。
“公子,明日就是十五岁生辰。可是眉儿我好穷的,买不起礼物送你。”忽然想到这个问题,眉儿放下铜镜,几步奔到书桌旁。
沈容和正在思考黑棋下一步的走向,听见这话,棋子‘啪’地一声掉落在棋盘上,打乱了整个局势。
抬眼看他一眼,沈容和语气无比沉重:“礼物就不必了,公子我已经收到你心意了。”
去年的十四岁生辰,魏商他们非要拉着他去了得月楼,途中眉儿满心欢喜给他送来礼物,他觉有趣就当众打开了,打开看到书封上写着《鸳鸳相抱》他还没反应过来,一翻开里面看见扉页上俩男子亲密的姿态,脸唰地就绿了。
旁边的魏商他们纷纷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暧昧表情,秦观更是“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成功让沈容和一张脸由绿转黑,变红……
窘得无地自容啊~
偏偏一旁的眉儿还喜滋滋地问沈容和:“公子,眉儿我很懂你的心思吧。”边说边双手握拳于胸前,冒着星星眼,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他。
顿时,沈容和笑也不是,气也不是,最后只得默默收下一干人的暧昧笑容,暗自饮泪。
越人畜无害的人,有时候说不定才是最恐怖的吧!
全然察觉不到沈容和的深深忧虑,眉儿皱着眉头继续纠结:“不行!公子你十五岁生辰是特别的,眉儿一定要给你送份特别的礼物!”
不不,你什么也不送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沈容和内心哀号,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得无比艰难:“不用了,心意比礼物更重要。”
眉儿不信任地望着他,“真的?”
沈容和用力点点头,满脸严肃,“真的!”
眉儿“哦”了声,总算是没有再说要送礼物,沈容和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公子……”
眉儿正想开口,就见正整理棋盘的沈容和手指蓦地顿住,出声打断了他:“眉儿。”
“怎么了?公子。”眉儿问道。
滞留在半空中的手缓缓落下,仿佛刚才的怔忪不曾存在过,沈容和抬起眼帘,唇角勾勒出一抹优美的弧度,淡笑道:“眉儿,我突然有些饿了,去厨房帮我拿些吃的可好?”
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眉儿欢喜地点点头,对着沈容和颔首道:“遵命。”说罢,立即转身开门出去。
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沈容和唇角的弧度也一点一点冷了下来,几步走到书桌对面的窗口,刚一打开窗,就有一道黑影跳了进来,同时,一道闪着森冷寒光的剑朝他直直刺了过来——
眼看剑尖就要刺到自己,沈容和也不躲闪,抬头定定地盯视着那个穿着夜行衣,一袭黑纱蒙面的不速之客。
“叮!”
剑尖在即将触及沈容和的肩膀时骤然停滞住,那人慌忙收回,长剑在空中翻卷了个漂亮的剑花后唰地收回。
好险!沈容和暗自唏嘘。
鼻息间有股浓浓的血腥味,沈容和不禁蹙眉:“你受了伤?”
那人迟疑地看着沈容和,停顿片刻才点点头。
沈容和还欲说些什么,庭院里不知怎的变得乱哄哄,四处的灯火同时亮起,夹杂着奴仆们小心翼翼的谈论声:“听说是在搜刺杀皇上的刺客……”
冰冷的剑锋倏地袭上沈容和的脖颈,那人一手擒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喝道:“敢出声我就杀了你!”
低头看着冰冷寒洌的剑锋,沈容和眸光一转,忽地笑了,不慌不忙地开口,道:“我可以救你。”
触及那人眼中明显的挣扎,唇角的笑略略加深,沈容和重复道:“我可以救你,但不是白救。”
话音刚落,盯视着沈容和的眸子里满是怀疑,攥着他肩头的手微微用力,“你……”
“若你现在杀了我,你必死无疑。”不等他说完,沈容和突地出声打断他。
语落,明显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作一滞,紧贴着他脖子的剑更近了些,丝丝疼痛传来,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正欲说些什么,“动作利索些,绝不能让那刺客逃脱!”冷冽的声音夹杂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传来,沈容和和他身体同时一僵。
“什么人胆敢如此放肆!”沈清和的声音乍听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
透过纱窗,沈容和看到院落里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想是前来抓刺客的侍卫。眸光一转,他的视线落在那个黑衣人身上,不知是不是伤痛难忍,那人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着,眼中满是挣扎。
“沈大人,我等是奉皇上之命搜捕刺客,若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见谅。”一道深沉的声音倏地响起。
紧接着,是沈清和的声音,隐隐夹杂着几声咳嗽声。
见那人还在犹豫,沈容和无奈,叹道:“如果你现在伤了我,不止那些侍卫不会放过你,我爹也不会放过你。但是若你愿意听我的,我保证你能安然无恙!”
搁在沈容和脖颈间的剑颤了颤,终是慢慢收回。
“你有什么条件?”那人咬牙道。
“暂时还没有,不过……”沈容和微微一笑,“总有需要到你的时候。”
“你……”黑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上下打量着沈容和,似在考虑他话中真伪。
“我……答应。”就在那些侍卫提出要搜查沈容和的书房时,那人猛地出声说道,“不过,我不会帮你做伤天害理之事。”
沈容和唇角笑容加深,“那是自然。”
眼看有人过来叩门,沈容和快步走到墙角摆放古玩的屏风旁,伸手在其中一格的花瓶上一拧,墙壁上竟自动打开一扇石门。
“公子,你在吗?”门外有奴仆敲门。
沈容和将那人往里面一塞,对他嘱咐一句“千万不要出声”就将门关上,“哗啦”一声,房中的摆设自动恢复原位,仿佛根本不曾有过变化。
略略整理了下衣襟,沈容和缓步走到门口打开房门,看着前来敲门的奴仆问道:“怎么了?”
不等他回应,沈清和走上台阶,“容和,你可有看见什么可疑人物?”
沈容和摇摇头,好奇追问道:“什么可疑人物?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清冷的眸自在触及书房里的屏风时,眉头轻不可微的皱了下,紧盯着沈容和的眼中一抹异色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忍不住怀疑那是否真的存在。
他不出声,沈容和和其他人也不敢妄动,就这样僵持着。
倏然,一阵寒风穿堂而过袭来,沈容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没什么就好。”淡淡睇一眼房间,沈清和重重咳嗽两声,“你继续看书吧。”
沈容和心中一紧,有些不放心沈清和的身体,便道,“我也一起去看看。”
陪着沈清和和那帮侍卫几乎把整个沈府都转了一圈,待到他们终于离开,沈容和悬在心头的大石总算落地了。
回到房间时,意料之中没有再看到那个黑衣人。移步至桌前。一只白瓷杯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救命之恩,他日必报”这八个字,墨迹还未干。
几下将那张纸条撕得粉碎扔出窗外,望着空中纷纷洋洋的碎片,沈容和喃喃轻语:“但愿再见之日,便是你还恩之时。”
声音轻得仿佛不曾存在过。
[qinkan.net奇`书`网]第十一章
“公子,我进来了。”
眉儿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沈容和继续研究棋局,没有回头,冲后面的人吩咐:“眉儿,东西放下就好。”
话音未遁,鼻尖忽然闻到一股药草的清苦之味,他迟疑着偏过头,抬起眼帘,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他脸上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全身上下没有过多的装饰,只着了一身简单的白衣,风姿卓立如雪。
眉儿从沈清和身后探出头来,将手中端着的托盘一起放在了桌上,“公子,那我先把东西放这儿了。”
沈容和放下手中的棋子,忙起身,“爹。”
沈清和点点头,缓步走进书房,“他走了?”
沈容和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刺客的事情。
“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自顾自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沈清和的语气淡淡的。
沈容和咬唇望着他,很快又晒然,道:“知道。”
他从不认为自己能瞒得过沈清和。
出乎意料的,沈清和没有再问下去,只说了句“那就好。”便不再提及这件事。
一时摸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沈容和正满腹疑惑,就听到沈清和忽然开口道:“容和,明日就是你十五岁的生辰。”
沈容和眸光一滞。
明日就是十二月的最后一日,同时,也是他的生辰。
“可有什么想要的?”沈清和咳嗽一声,问道。
“不用了。”摇摇头,沈容和垂眸在他身边坐下。
十五岁的生辰,对他来说的确是意义重大,可惜……
对于他的拒绝沈清和早有预料,定定地看着他,不知什么时候起,沈容和的性子越来越寡淡,仿佛对任何人,任何事情都无动于衷,这两年都是这般在国子监过着,从不显山露水,敛了一切锋芒。
他这样从某些方面来说应当算是好事,可沈清和却越来越忧心,到底什么时候起,他都有些看不懂他了。
黯然叹了一口气,沈清和将怀中的盒子推到沈容和面前。
沈容和诧异地看一眼他,犹豫片刻才打开盒子,呈现在面前的是一支浮云玉钗。玉是上等的白玉,制作极其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嘴里隐隐有腥甜味弥漫开来,沈清和皱了皱眉,用力将那股即将涌出的腥甜逼了回去,以拳掩唇咳嗽几声,方才开口:“我无法给你举办一场盛宴,这只钗,就当做是你十五岁生辰的礼物罢。”
沈容和看着手中的玉钗,一阵恍惚。
除却样式单调简单外,这支钗做工十分精细,倒也不失为一支好钗。可惜……他这一辈子恐怕都没有机会用到了~
暗叹口气,沈容和将钗放回盒子里,没有再看一眼,“谢谢爹。”
沈清和怎会不知他的心思,本想说些什么,咳嗽声越来越重,喉头那股温热不时涌上,让他几乎用尽了全力才勉强压了下去。
“咳咳……”
耳边的咳嗽声仿佛生生压抑着什么,沈容和侧首看去,发现沈清和脸色越来越惨淡,看上去极其虚弱,沈容和一惊,心头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爹!”
一丝殷红的血顺着唇角流下,沈清和苦笑一声,暗叹,看来时候到了。
“怎么会有血……我、我这就叫人去找大夫……眉儿!”震惊地看着他唇角流下的血,沈容和手忙脚乱想要替他擦拭,却被他避开了,一手握住他的手腕,“容和……”
沈容和惶然对上他的视线。
沈清和凝眸看着满脸惊慌的沈容和,嘴角挽起一抹无力的弧度,摇摇头叹道:“没用的。”
沾染着血的手不住地颤抖着,沈容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极力摆出一副淡然的模样,笑道:“我这就找大夫,不会有事的……不会……”说到最后,一口气滞在喉头,却是再也说不下去。
他一直都知道沈清和身体不好,常常见到管家带着大夫来府中,他问过很多次,沈清和只说是久病难愈,却从不知道他的病竟严重到何重地步,更没想过会……
“咳咳咳!”沈清和掩唇不住地咳嗽,一滴鲜血滴落在沈容和的手背,看着沈容和嘴角越来越多的血,他的心头是从未有过的恐惧,惊慌失措地冲外面大声喊道:“管家!管家!眉儿……”
“容和。”沈清和抬手抹去嘴角的鲜血,握着他手腕的手微微收紧,“听我说。”
“我不要听!你不要说……我不想听!”沈容和惊叫着想要挣脱,却无法动弹半分。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沈清和一手抚着额头,脸色惨淡如纸,衬得唇上沾染的鲜血分外艳丽,断断续续地开口:“我早已知道自己会有今日,不必担心。”
“我不要!我这就叫人找大夫……”沈容和用力挣脱他的手,不顾一切往外跑,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来人!快来人!去找大夫……”
闭了闭眸,沈清和无力地扯出一抹笑容……
雨雪瀌瀌,见晛曰消,厚厚的雪堆砌在枝头,远远望去,犹如整树开满了白色的花朵。脚下的雪踩着吱吱作响,眉儿端着一壶热茶快步走进房间,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失神坐在桌前的沈容和,管家和其余奴仆静默在旁,视线皆落在床榻上的人。
“陈大夫,怎么样?”见大夫收起银针,沈容和立即起身迎了上去。
眸光扫过他满是希冀的眼,陈大夫无奈地摇摇头,没有作声。
沈容和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好在管家和一旁的侍婢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将茶放在桌上,眉儿默默走到他们身后,隔着暖阁内的层层帷幔看着静静躺在床榻上的人,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要夺眶而出。
“怎么会没有办法呢?”沈容和失魂落魄地扫向陈大夫,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眸底掠过一抹异彩,他紧紧揪住陈大夫的衣襟,“你不是名满龙城的名医吗?为什么没有办法治了?”
“公子!”
见状,管家和眉儿忙上前拉住他。
紧盯着满脸为难的陈大夫,沈容和声音越来越低,眼中有着哀求,“不管你要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可以治好我爹的病……”
示意眉儿照顾好沈容和,管家看向陈大夫,颤声问道:“当真……没有办法了?”说到最后,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陈大夫沉沉叹了口气,“沈大人的病在两年前就已经……这两年来,想必大人也寻了不少名医,才会有办法为他续了两年的命,但,他如今已是极限,再无法……”话到这里就戛然而止,陈大夫看向后面脸色陡然间变得煞白的沈容和,不忍再说下去。
“不可能……”话语中犹自带着颤音,沈容和摇摇头倒退两步,心中升腾起一股巨大的恐慌,“我不信!”
“公子……”眉儿失声唤道。
沈容和恍若未闻,自顾自地扬起唇,抬起眼帘凝着几人,“你们在骗我对不对?我爹怎么可能会……”
管家和陈大夫相顾无言,黯然垂眸。
沈容和的眸光缓缓挪到眉儿身上。
“……”眉儿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房间里一片静谧,所有人低垂着头,不敢去看沈容和越来越惨白的脸,更不敢对上那双渐渐暗淡下来的眸。
心中的某个地方轰然间崩塌沦陷,溃不成军。
沈容和努力地想要笑,却发现嘴角僵硬得生疼,甚至连挽起一抹小小的弧度都变得如此困难。
没有人出声。
死寂般的沉默。
“……容和。”低沉的声音伴着一声叹息落在耳畔,沈容和回头,三步并作两步掀开帷幔进入暖阁。
沈清和和衣躺在床上,脸色煞白,唇上更是看不到一丝血色,侧首看着他一步一步来到内阁,最后缓慢地跪坐在他床边。
“容和。”低低唤着他的名字,沈清和眼中绽出一抹异彩,语调变得平缓,精神在一瞬间好了许多。
看着这一幕,暖格外的管家和陈大夫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倒是眉头深锁,摇摇头别过脸不忍再看。
沈容和用力吸吸鼻子,语调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我在……”
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沈清和凝眸瞧着他,含笑道:“明日你就十五了。”
沈容和胡乱点点头,眼中似有什么东西不断涌出,被他狠狠逼了回去。
“容和……你……可会恨我?”沈清和说得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是用力咬出。
沈容和只摇摇头,咬着唇没有开口。
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沈清和闭了闭双眼,指尖摩挲着沈容和的脸颊,叹道:“本想给你过完生辰……”后面的话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几声剧烈的咳嗽,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沈容和惊慌失措,紧紧抓着他的手,梗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口大口喘着气,沈容和极力克制住自己,深吸口气看向床上的人,“我恨你!我恨你们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我,更恨你们不顾我的意愿就决定好我要走的路!”
“我是恨你们,可是……只要你好起来,我就原谅你……”
“不要……哭……容和……”
沈清和笑着望着他,朦胧中他看不清楚沈容和的脸,只听到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眼皮越来越沉重,头顶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天旋地转间,眼前一片黑暗……
“砰!”
一声闷响,抚着沈容和脸颊的手缓缓滑下,最后无力地垂下……
沈容和极力勾起唇,想要笑,奈何试了几次都未成功,就这么看着床上已闭上双眼的人,眼眶里有什么不断涌出,让他眼前变得越来越朦胧,喃喃道:“我原谅你……”
沈清和沉沉闭上眼睛,表情恬淡,仿佛只是沉睡了过去。
“只要你醒来,我就原谅你……”
对外面的喧闹恍若未闻,沈容和呆呆地看着床上沉睡过去的沈清和,一丝轻喃从干裂的唇畔溢出,脆弱地仿佛只要声音稍微大一点,便会伤到躺在床上的人。
没有人回答。
后面的奴仆和婢女们不敢置信地捂着嘴,小声抽泣着,管家和陈大夫垂眸不语。
眉儿用力眨着眼睛看看床上的沈清和,再看看跪坐在床前的沈容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看着床上再也不会醒来的人,沈容和睫毛轻轻颤抖着,终是无力闭上双眼。
外面寒风袭人,雪落无声。
元和七年,一月。当今内阁首辅大臣沈清和因病去世,消息传来,百姓莫不哀戚惋叹。众所周知,沈家世代出忠臣,或文才出众,入得朝堂;或凌跃沙场,挥刀立下汗马功劳,到了内阁首辅大臣沈清和身上,更是成为朝中唯一一个获得圣上恩准可面君不行跪拜礼的人,如斯荣耀,却不想就这样病重去世,众人莫不扼腕叹息,可惜了这一代良臣。
三日后,皇上听信董皇后枕边谗言,让董国舅出任内阁首辅大臣,助长他把持朝政,朝堂上硝烟四起,暗涌纷争。
同日,连年来四处征战的安豫王龙裕,与其长子龙祁钰顺利平了南方的乱党,率大龙朝兵民班师回朝。帝闻之,大悦,命人在长乐宫亲设宴会为他们接风洗尘。
不知不觉间,龙城的寒冬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修正过,姑娘们不必担心,后面的空章我之后会尽量日更快点补上,最迟也是隔日更。
PS:前面有增加和改动了一些情节,姑娘们瞄瞄~
[qinkan.net奇`书`网]第十二章
元和七年春
龙城的早春仍带着浓浓寒意,外面正下着绵绵细雨,冰凉的雨丝迎着风打在脸上,沁骨的凉意。眉儿抱着大束梅花推开书房的门,冷风瑟瑟袭来,将桌上的书本吹动得哗哗作响。
房中,沈容和趴在一堆书卷中央,双目紧阖,似是睡着了。
自沈清和离世,这几日来,沈容和夜夜都待在书房闭门不出。昨夜也是,就这么不声不响在书桌前待了整整一夜,自顾自地忙碌个不停,无论眉儿怎么劝说都不肯听,无动于衷。
暗叹口气,眉儿将梅花置于沈容和的书桌上,想了想,又匆匆跑进偏阁里抱来狐裘大髦盖在他身上,环顾四周,确定书房的窗户都已经关好,火炉也点着了,这才放下心,轻手轻脚地出了书房。
房中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容和怔忪着从梦中醒来,入目即是对面桌上燃烧了大半的蜡烛。他的身上盖着狐裘大髦,甚至连被衾都一并笼上了肩头,唇角微微扬起,他无奈地笑笑。
眉儿和管家他们,似乎太过紧张他了。
鼻息间嗅到一股馥郁的清香,沈容和抬起头,这才看见自己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大束寒梅,清冽怡人。
“开花了么……”
这几日他过得有些浑浑噩噩,每日忙着整理沈清和留下来的书卷和资料,都未出过书房,以至于都不知道这些梅花何时悄然绽放了。
看看手中的名册,重要的地方都被毛笔细细勾勒过,沈容和不禁苦笑。
沈清和早已料到会有今日,所以这些名册和账簿都已经整理和详细分类,否则凭他一人之力,怎可能在短短几日就理清这些事务。
暗暗舒了口气,沈容和揉着眉心站起身,一推开门,凛冽的寒风迎面袭来,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外面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细细密密的雨丝在空中交织成一卷雨幕,将沈府笼罩在一层烟雨蒙蒙中,如梦似幻。
看着这雨,沈容和不禁回想起十二岁那年的事情。
那时沈容和还在,他刚读懂“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见别的女儿家穿着精致的裙装,忍不住哀求沈清和不要再伪装下去,沈清和却厉声拒绝了他。他一气之下就这么跑进书房,一夜都未出去,直到翌日一早,打开门看见沈清和就站在庭院中,静静凝着他,他才知沈清和在门外站了一宿。
那时是寒冬腊月,平常已是极冷,夜里更是寒冷,他颤抖着手拽着沈清和回房间时,触到他冰冷得没有温度的手,那时他一下子就哭了出来,啜泣着和沈清和保证,此后绝不提这件事。
从那年起,他就真的没有再提过。那时的他本以为,只要沈清和安好,他就就这样子过一辈子都可以,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终会离去,徒留他一人茕茕独立,孑然一身……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既然再无法回头,那么……他唯有就这样继续走下去!
垂在袖中的手指缓慢地蜷缩成拳,沈容和望着迷蒙的雨幕,眼中的哀恸一点一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势在必得的坚决。
嘎吱——
脚步踩过雪地的声音惊醒了沈容和。
猛地回头,沈容和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怔住,好半晌才问出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眉宇间写满疲倦,那人的声音极轻极清却带着一丝惑人的迷魅。“我一直都在啊。”
沈容和愣住。
见他满脸怔然盯着自己,那人顿时面红耳赤,清俊的容颜上晕开一抹绯色,张口结舌地说道:“我只是顺路逛过来的,才没有在你房间外等了你一晚上……”说到这里方知自己说漏了嘴,忙打住不再说下去。
沈容和却像是没有发觉他的窘迫,挑眉看着他:“世子殿下,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龙祁钰一阵呆滞,怔愣着看着兀自笑开的沈容和。
梅树下,那人斜睨着他,长眉微扬,墨色瞳眸中晕开层层涟漪,一颦一笑,恍若画中人。
周遭天寒地冻,却丽色无边。
这是两年来,沈容和第一次正面见到他。
期间龙祁钰也不是没有过回帝都,可是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即使停留有那么一段时日,也是要和安豫王一同东奔西走,根本没有时间好好静下来,更别说见到沈容和他们了。
两年不见,记忆中那个龙祁钰似乎有些不同了。
那张白白净净的小白脸被漠北的风沙侵蚀得黑了许多,不过这并没什么影响,反倒增添了几分慑人的凛冽。一袭玄色锦袍,玉冠束发,配上挺直的小身板,端的是一派清俊无双。
无怪乎整日都有正值芳华的少女含羞唱着,“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除了模样长开了,还……
默默走到他身前,沈容和抬头看着比自己高了那么半截的脑袋,暗暗想着要不要拿刀子给削掉。
居然比他高了!
那张如画的容颜凑到自己面前,离自己不过几寸的距离,龙祁钰脸藤地一下子红了个遍,连耳根都未能幸免。
“世子殿下,你来找我?”羡慕嫉妒恨地瞅一眼他长高的小身板,沈容和语气极度不满。
“我、我顺路……”龙祁钰结结巴巴地应道,红着脸不看他。
沈容和眉头拧起,琢磨着他到底走的是什么路,“顺到沈府来了?”
“我……”龙祁钰脸上的红晕更甚,张口结舌半天也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最后恼羞成怒,吼一般扔过去一句,“混账!我喜欢到哪里就哪里!”
沈容和,“……”
真是毫无成长的别扭小孩儿!
沈容和在心里咋舌。
不,或者比以前更别扭了。
看着那张红得跟煮熟的虾米一样的脸,沈容和连连摇头。
“本世子才不屑待在这里,我回去了!”
最后,龙祁钰冷哼一声,骄傲地抬高下巴拂袖而去,傲得那叫一个欠抽。
沈容和眉头拧得更紧。
他是否……应该……在门口养几只凶狠的狼狗?
听闻龙祁钰这两年相当上进,不止从一个从七品下的归德中侯,一路靠自己实力到从三品下的归德将军,还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据说这半年来出征,都是龙祁钰独自领军作战,安豫王仅是时不时指点一二。
那道修长的背影渐行渐远,沈容和的眸光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管家,今夜就让他们来见我吧。”
略略侧首,沈容和冲身后不远处的假山沉声说道。
沈家世代为官,且身居高位,历经多年早已根基深厚。沈清和虽已去世,他翼下无数的幕僚却还都在。
须臾,管家从假山后出来,对着沈容和微微躬身,“老奴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有姑娘说我伪更,⊙﹏⊙b汗,真没这个意思。
12章改动较大,13章直接重新写的,因为前面改动了些内容,也加了些,所以后面这几章才暂时是空章。
最近日更补上。
虎摸姑娘们~
[qinkan.net奇`书`网]第十三章
虽然早知道沈家幕僚众多,不过,亲眼看着房中站了一排名头不小的“大人物”头领,沈容和端着茶杯的手,还是差点一个不稳摔在地上。
当然,那也只是差点。
事实上,沈容和瞅瞅这个,很满意的点点头,嗯,龙城富商,有财力。
看看那个,沈容和继续点头,嗯,坊间幕后人士,有势力。
瞄瞄前面,嗯,朝中高官,有权力。
睇睇后面,嗯,沈府影卫,有实力。
一干人热泪盈眶,满脸挂着‘风萧萧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沉重,“我等誓死保护公子,完成使命!”
面对一众年龄不小的人跪在自己面前,沈容和鸭梨很大。
踌躇了一阵子,沈容和满脸沉重环视着地上的人。
众人目露希冀,双目灼灼,只等着沈容和说出那豪言壮词,便顺势迎合。
沈容和端起茶杯,又烫手般放下,在众人满眼期待下终是开口:“你们……要不要……先起来?”
他怕自己折寿啊!
沈容和跺脚。
“公子!!!”众人飙泪。
沈容和额头有冷汗滴下,鸭梨甚大。
看来他今天不表态,这些人就准备这么一直跪下去。
沈容和呷了一口茶,斟酌片刻方出声,豪气震天:“好!从今日起,就由我来带领你们奔向康庄大道,开始幸福新生活。”——|||
“公子!”
沈容和抹去额头的冷汗,忙改口:“呃,我定会完成我爹的遗愿。其实,因为事过突然,我还没想……好……”
“我等誓死追随公子!”影卫的头子抓住时机,土匪霸山般率先吼了一句。
眼角的余光撇过那名影卫头子,沈容和眼睛微微眯起,那个“好”字儿就这么卡在喉咙处,不上不下。
“我等誓死追随公子!”其余人忙顺势附和,完全不给沈容和回绝的机会。
沈容和默。
这,这分明是逼“良”为“祸患”!
好不容易遣散那些人,沈容和看着空荡荡的书房,想起影卫头子说的那句“无时无刻不贴身保护”,背脊一寒。
难道去出恭,洗澡换衣服也‘贴~身’跟着他?
“公子请放心,那些时候我会蒙住眼睛,绝对不会偷看。”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深沉的声音。
沈容和脸上表情不变,对着房中某一处……
直接将茶杯盖子丢了过去。
“好痛!”房梁上滚下来一团黑影,捂着鼻子哀号。
眉儿端宵夜进来,看见在门口滚作一团的黑影,“咻”地一下子消失了,呆了呆,“公子,刚才眉儿见鬼了。”
沈容和十分淡定,“只是只老鼠。”还是只会读心的老鼠。
房中某处“咔嚓”一声,听来像是一脚踩滑的声音。
警惕地朝房中看看,眉儿皱起眉,“公子,明日我就去街上买些捕鼠夹,看它们还敢不敢猖狂。”
沈容和冲某处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回头冲眉儿笑得春暖花开,“很好~”
“砰!啪嗒!”撞上墙壁的声音,以及仓皇窜出窗户的声音不断传来。
沈容和笑得更灿烂。
眉儿抬头看一眼沈容和的微笑,再看看正摇晃着的窗户,莫名打了个寒颤。
错、错觉!
晃晃脑袋,眉儿甩去莫名其妙的念头,将宵夜放置在书桌上,“公子,听说世子殿下病了。”
沈容和边整理桌上的书,头也没抬扔过来一句,“在外面待了一宿,不病才怪。”
眉儿眸光陡然变得犀利,双目灼灼盯着沈容和,激动地问:“什么一宿?”
“什么也没有!”沈容和嘴角抽搐。
整理好书桌,沈容和略一思忖,“眉儿,待会儿你替我送些东西去安豫王……府……”
一句话未说完,就见眉儿眼中突地闪烁出幽幽绿光,好似饿了十日的猛虎突然看见一村子的肉,满眼精光。
“我这就去准备!”
嘴角抽了抽,沈容和揉揉胀痛的眉心,有气无力吐出下半句,“……就送些补品。”
“是!”眉儿蹦蹦跳跳离去。
沈容和抬头看去,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忐忑。
交给眉儿,没问题吧?
龙祁钰这次回龙城会待上一段时日,在安豫王的指示下,他暂时回到了国子监。
都说一笑泯恩仇,曾经相看两相厌的龙祁钰和沈容和,如今倒也十分和平,相处融洽,你读书我写字,从此相顾两相好。
那当然……
是不可能的!
事实是,龙祁钰风寒还未痊愈,就顶着一张病恹恹的脸来到国子监,见着沈容和就好比见到了宿世仇人,牙齿磨得咯咯直响,一副恨不得扒他的皮,喝他的血,吃他的肉的模样。
沈容和一头雾水。
他全然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他恨得这般牙痒痒。
撇开拱月众星,龙祁钰寒着一张俊脸来到沈容和面前,那三个字仿佛从唇齿间狠狠嚼碎后挤出的。“沈容和!”
被他一脸怨毒的模样吓到,沈容和退后两步,“何事?”
“你……好!好!好!”一连吐出三个‘好’字,龙祁钰满眼阴沉,语气冷得活像刚从冰窖里钻出来。
若是他手中有剑,沈容和估计自己已经被他给剁了。
将手中一直攥得紧紧的东西扔给沈容和,龙祁钰嗤道:“你下次写那淫诗艳词,记得千万保管好!”
沈容和接住他扔过来的纸团,眼看着龙祁钰在众人簇拥下离去,愈发莫名。
展开揉得几乎要碎成片的纸团,沈容和嘴角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
纸上写了首不伦不类的诗。
看字面上的意思似乎十分旖旎,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首不伦不类的诗下面还写了三个字……
——三公子!
“眉儿!”沈容和霍霍磨牙。
“思君念君君不回,那时悔不更温存。衣薄风帘刚出浴,思量曾几度销魂。”耳畔有沉悦的声音响起,带着轻笑念出纸上的诗。
沈容和回头,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俊颜。
今日他着了一袭红色锦缎云纹袍,五官精致得完美,幽深的褐眸微微眯起,薄唇轻勾,眼眸带笑,衬得那人邪肆俊美,如妖如魅,真真唯有戏曲中唱着的“妖孽”二字方可配得上。
放眼整个龙城,一身简单的红衣都能穿得如此风骚的,大抵也只有他了。
沈容和不动声色退开一步,与他隔开一段距离,将那张纸揉成团。“三公子不是在禁军营?怎么有空来国子监。”
秦观勾起一边嘴角,“我倒是不知,你何时写了这种艳丽的词儿。”
“我可不似三公子,随手都能写出这种诗词。”格外咬重‘随手’二字,沈容和微微一笑。
因着这张格外惹眼的脸,秦观可说是整个龙城的怀春少女心中,最炙手可热的“梦中情郎”之一。道一声“三郎”,便有成日里都有数不清的少女不分日夜守在秦府门口,只为盼到那三郎回眸一瞥。
去年,更有痴情少女日日在秦府门口唱着,“我愿化身石桥,受那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三郎从桥上经过……”-_-!
此事轰动整个龙城,也让秦观的‘艳名’,从此名动一方。
自动忽略他夹枪带棍的语气,秦观挑眉瞅着他手中,语气暧昧:“难不成……是你写给我的?”
毫不犹豫将纸团毁灭成碎片,沈容和笑容加深,斩钉截铁吐出几个字:“怎么可能!”
秦观笑笑,不以为意,视线落在对面那人脸上。
晨晖自窗外斜照进来,那人逆光而立,目若点漆,顾盼生辉,嘴角那一抹弧度似冷似讽,乍看竟无端生出一股子风丨流。
差点就此闪了神,某人毕竟不似一般人,很快便移开视线,状似无意吐出一句:“那些个女子倒也真是有眼无珠。”
沈容和的笑容凝固在唇畔。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是想打“秦朗”,因为“三郎”让人联想到XX贵妃和X皇。
转念想想,“秦郎,”“情郎”,-_-!容和哪日要是这样叫声“秦郎”,龙受估计会剁了秦妖孽。
[qinkan.net奇`书`网]第十四章
“公子,眉儿已经知错了~”
眉儿头顶着一碗清水,不但要小心不让碗里的水洒出,更不得让碗摔下来,在坚持了这个高难度动作有半柱香的时辰后,他终是忍不住开口求饶。
沈容和懒懒抬了抬眼帘,扔过来一句云淡风轻的话:“还有半柱香的时间。”
眉儿眼前一阵黑暗。
脖子酸痛得紧,眉儿哭丧着脸,嘟囔道:“公子,那首诗是书里写的,我只是不小心丢进了给世子的礼物里。”
想到这件事,眉儿忍不住扼腕。
昨夜他替公子去送补品给世子殿下,谁料途中将前些日子刚买来的艳本里的诗给混到了补品里。结果,世子殿下嫉妒得都快眼睛冒火了!
沈容和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也不知道眉儿平常是怎么得来的,手里总有看不完的艳本。
艳本也就算了,偏偏他看的书全是说断袖分桃,龙阳之癖的!
断袖也就算了,今日龙祁钰扔给他的那首艳诗,就是眉儿这两日当宝贝捧在手里,一本名唤《公子,不可以》的艳本里的!
一想到秦观离去时暧昧的笑,沈容和就有种一把火烧了眉儿所有的书的冲动。
头顶着一碗水已经站了半个多时辰,脖颈着实难受,眉儿可怜巴巴望着沈容和,只期望他能尽快开金口让他解脱,“公子,眉儿真的已经知错了,下次我绝对不会将这种容易惹人误会的诗给世子看见。”
沈容和眉尖跳了跳。
“公子,我真的不会再犯了~”
“公子!”
“公子,你就饶了眉儿这一次吧!”
在眉儿第十五次求饶时,沈容和手中的笔刚好蘸了墨,一个不小心一滴墨水落在纸上,留下一点黑影,煞是碍眼。
沈容和揉揉眉心,冲眉儿扬了扬手,“罢了,你可以放下碗了。”
再这么被他闹下去,今夜他就甭想完成孟博士布置的文章。
闻得此言,眉儿一脸喜色,忙将头顶那碗水放下。
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眉儿趴在书桌前看沈容和写字,无意中想起白日里国子监里龙祁钰那张阴沉沉的脸,禁不住吃吃笑出声来。
瞅他一眼,沈容和随口问道:“又犯什么傻。”
眉儿嘿嘿傻笑,“公子,看来世子殿下真是紧张你。”
沈容和正写到关键处,没有心思和他计较他那明显不‘纯良’的语气,颇有些漫不经心地接口:“这话怎么说。”
“公子,你想啊……”眉儿掰着手指给沈容和分析,“世子那个人对别人别提有多冷冰冰了,可是一到公子你面前,就跟只蚂蚱似的,随意一句话都能跳脚。这不正说明,世子殿下对公子你有意思吗。”
沈容和执笔的手紧了紧,然后继续写。
不等他开口,眉儿继续道,“还有哦,公子。你看每次你只要和秦公子在一起,世子眼睛都快要喷出火来了,这分明是妒忌公子和秦公子。”
沈容和执笔的手颤了颤,继续写。
“昨夜世子更是奇怪,起先眉儿送补品去的时候,听说是公子你吩咐送去的,世子殿下都笑了,结果他看到了……呃,那首诗,立马就勃然大怒,还说要砍了公子你。依眉儿的经验,世子殿下绝对喜欢公子你——”
眉儿越说越激动,心里某处不断嚎叫,结果抬头就看到沈容和握笔的手停滞在半空,长眉高高挑起,就这么一瞬不瞬盯着他。
心里咯噔一跳,眉儿赶紧打住。
煞有深意的睇他一眼,沈容和悠然道:“怎么不说了?”
心里又跳了跳,眉儿挤出一朵谄媚的笑,“眉儿不敢胡说。”
墨色瞳眸中漾着层层涟漪,沈容和薄唇微勾,带着蛊惑般的笑凝着眉儿:“眉儿,你若是再往下说,罚你半年薪俸哦。”
语气轻柔,听不出半分危险。
只是……
他的手略一收紧,那只毛笔“咔嚓”一声就生生断成两截!
眉儿打了个大大的寒颤。
“公子,我看你写了这么久的文章大概也渴了,眉儿这就去东厨为你烧水煮茶。”话音未遁,眉儿后脚已经奔出书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看着沾了墨痕的纸张,沈容和扔掉手中断裂的笔,从笔架上拿了一支新的,正要蘸墨,忽然想到眉儿最后说的那句话,眸子里掠过一抹寒意。
转瞬即逝。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魏商在夜幕初合便寻去沈府,要沈容和同他们一起去孟河灯会。
“公子,这恐怕有些……”管家在旁,脸色变了变。
沈容和眸光一转,扬手打断了他的话,对着魏商含笑道:“我去便是了。”
管家眉头皱成了“川”字。
换了件白衣,沈容和随着魏商一行人慢悠悠去孟河。
十五六岁少年初长成,在初春便迫不及待换上了春衫薄裘,一个个眉眼若画,锦衣玉袍,手中摇晃着各种样式的折扇,一派翩翩浊世佳公子风范。
不时有手提花灯的少女含羞带怯投来一瞥,一帮少年公子手中的折扇更是摇得欢快。
唯有沈容和和龙祁钰,静静走在最后,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风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梨花烂漫枝头,大街小巷挂满了红色灯笼,犹如火树银花。河面上漂浮着样式各异的彩色花灯,放眼望去,仿若漫天繁星。
今夜除了是上元佳节,更有采风阁将在孟河畔举行一年一度的花魁竞赛,这也是管家欲劝阻沈容和出来的原因。
魏商他们早已在采风阁订好了雅座,沈容和走到门口,一时没有注意,差点和龙祁钰撞了个满怀。
那张俊逸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沈容和也不介意,淡笑道:“世子请。”
龙祁钰皱眉,却未说什么,自顾自进去。
沈容和摸摸鼻头,颇为意外。
龙祁钰不是一向对他们这些“乌合之众”为不耻?今夜倒是稀奇得紧,居然会答应魏商的邀请一起前来。
“公子,今夜怎不见秦公子?”眉儿四处张望,眼里满是期待。
沈容和似笑非笑的睇他一眼。
眉儿立即噤声。
临进雅座前,沈容和从侍子手中接过玉牌,在一干人惊诧的注视下从容落座。
“沈兄,今夜你也要参加?”魏商不无惊讶。
今夜不只是有一年一度的花魁竞选,还有每位侍子小倌的赎身竞标,领取了这块玉牌,便是代表会参加竞标。
魏商的话引来满座惊异的目光,沈容和漫不经心的笑笑,并不应声。
“砰!”一声闷响,龙祁钰手中的茶杯差点滑落。
众人看过去,龙祁钰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平静的将茶杯扶正放在桌上。
沈容和嘴角带笑,投过去意味不明的一眼。
龙祁钰扶着杯沿的手一顿。
“咚——”
随着震天的鼓声,采风阁的花魁竞选夜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说得晚了些,大家剩蛋节快乐~
唔,今夜的剩蛋菇凉们都怎么过的?
有没JQ扒拉扒拉~o(≧v≦)o~
[qinkan.net奇`书`网]第十五章
采风阁里挤满了来自各方的王侯公子哥,达官贵人,还有许多前来一探佳人芳容的文人墨客,让采风阁人满为患,连大门口都挤满了前来凑热闹的人。
眉儿探头看一眼楼下大堂,已经有一名长相甚是妩媚的侍子上台表演,艳丽的舞姿惹得楼中叫好声不断。
“公子。”眉儿暗中扯扯沈容和的衣袖。
沈容和动作不变,只淡淡地问:“怎么了?”
眸光在他身旁桌上那块玉牌上扫过,眉儿一阵紧张,尽量压低声音:“公子,你该不会真要……”
沈容和平日里看着懒懒散散的,似乎对什么事情都无动于衷,可若是他决定的事情,那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啊!不过,这可是……
脑海里闪过美貌的女子和沈容和的画面,想到两人耳鬓厮磨,动作亲昵抱在一起……眉儿顿觉一阵九天狂雷迎面劈下。
晴天霹雳啊!
没有理会他哀戚戚的悲绝,沈容和答非所问,“你说呢。”
眉儿一口气噎住。
龙祁钰的位置就在沈容和左手边,加上这两年来都在习武,比其他人警觉得多,身边那人的话自是一个字儿不漏的落入他耳中。
顺着那人的视线看去,龙祁钰瞧见楼下大堂中央翩然起舞的红衣侍子,转头看见桌上那块刻着精致花纹的玉佩,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让他极不舒服。
“啪!”猛地将白瓷杯中早已冷却的茶一口饮下,龙祁钰寒着一张脸将茶杯狠狠扣在桌上,动静大得让一直没有开口的喜儿都忍不住张嘴问,“世子,你……”
“什么都没有!”不等他说下去,龙祁钰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
“……”喜儿无语凝塞。
见龙祁钰视线不断在桌上那块玉牌上打转,喜儿低下头,悄声对龙祁钰说道,“世子可是有看中的人,不如喜儿也去拿一块玉牌。”
龙祁钰的注意力都被“玉牌”二字勾走了心神,当下听到喜儿的声音,心中涌起一股被人戳破心事的窘迫,声音不自觉地放大,狠声骂道:“混账!你胡说八道什么!”
话一出口才惊觉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看着满室投来的道道不解的眼光,龙祁钰的脸再度变黑,犹如寒冬腊月的冰雪,森冷寒冽。
佯装镇定端起桌上的茶杯,可到了嘴边才发现,杯子里仅剩的冷茶都被自己方才一口灌下去了。
“……”魏商等人同行的公子哥纷纷看向他,龙祁钰手端着茶杯僵住,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因着他的声音,沈容和慢悠悠侧首,四目相对,龙祁钰只觉得胸口的郁闷更深。
攥着空杯的手紧了紧,龙祁钰硬着头皮喊出一句:“还不快给我上茶!”
“公子稍等,这就来。”在雅座门口静候着的奴婢马上进来,小心翼翼赔着礼。
龙祁钰有气无处撒,加上沈容和那别有意味的眼神,更是寒霜满面。
雅座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魏商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别开脸继续看表演,选择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龙祁钰下意识地朝身边那人偷瞄,结果发现,他竟是神色自若转过头继续看楼下的表演,看样子压根没将他放在眼中!
沈……
最后两个字在心头转了转,龙祁钰心头一寒,悚然惊醒。
见鬼!为何……
他这般、这般时时想到他?
记忆深处某些早被他埋葬的画面,隐隐有苏醒的迹象,龙祁钰脸色更加难看。
他是着了魔,还是中了蛊?
恨恨掐一把自己的胳膊,龙祁钰愤愤不满磨着牙。
“痛痛痛!”旁边的喜儿嗷嗷直叫。
身旁,沈容和对楼下踏歌而舞的女子笑了笑。
龙祁钰手上的动作陡然加重,痛得喜儿眼泪狂飙。
“世、子~”
被他哀绝的声音吓了一大跳,龙祁钰低头看着自己狠掐住喜儿胳膊的手——
转了转眼珠,尔后缓缓缩回那只手,将视线默默转到楼下,龙祁钰佯装自己什么都看到。
“……”
“!!!”喜儿两眼含泪,无声的控诉。
全然感觉不到身旁人惊涛骇浪般的跌宕心情,沈容和的注意力放在刚刚出场的黄衫女子身上。
采风阁的女子个个才貌双全,她的长相自非一般胭脂俗粉。让沈容和感兴趣的,却是她表演的节目。
是舞剑。
相比之前献舞和踏歌而舞的侍子,她的表演相对来说无趣多了,顺手挽出几朵精妙绝伦的剑花,真正叫好之人却是少之又少,与之前呼声满堂相比,可以说是十分冷清了。
眼看堂中的掌声越来越小,那女子咬了咬下唇,动作变得愈发僵硬,最后冷冷清清退场。
“看来这人今晚没什么希望了。”眉儿从打击中恢复过来,看着走下舞台的黄衫女子小声嘟囔。
沈容和慵懒的笑笑,别开了眼光。
接下来的表演可谓花样百出,众人使出浑身解数,表演的节目一个比一个精彩,楼中掌声叫好声不绝于耳。
很快就是竞标之时。
那名最先上台表演的红衣女子被一名江湖剑客竞得,后面的侍子小倌也纷纷被人重金带走,唯有那名舞剑的黄衫女子,却是无人问津。
沈容和眉头一挑。
采风阁的人都是卖艺不卖身,可是却是个易进难出的地方。一旦入了采风阁,若每年的上元节无人赎身,那么侍子小倌们唯有继续等到明年,否则就只有等到年老色衰,才能重获自由之身。
“沈兄,你不是要参加吗?再不出手,可就没了。”魏商一句话引来众人对沈容和的侧目。
龙祁钰也看了过去。
竞拍已经差不多快接近尾声,沈容和始终没有动作,看样子并没有竞标的意思。
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龙祁钰脸上的寒霜淡了许多。
“没了就没了。”没有理会魏商揶揄的口吻,沈容和懒懒起身,缓步走到雅座门口,眸光自楼下那名依旧无人赎身的黄衫女子身上一扫而过。
龙祁钰放下心头大石,心情大好的低头喝茶。
门口的婢女静候在侧,沈容和将玉牌递给她,朝楼下黄衫女子的方向看了看,带着一抹浅笑说道:“那人,我要了。”
“噗——”
龙祁钰刚喝进嘴里的茶作了天女散花状,悉数喷出。
“嘎?”眉儿嘴里蹦出一声怪叫,下巴差点跌到地上。
“咳咳咳……”
“世子!”喜儿从婢女手中接过锦帕,手忙脚乱递给被呛住的龙祁钰。
“公、公公公子!”眉儿瞠目结舌,乌葡萄般的眼珠子转啊转,一副被雷劈中的呆滞模样,“你说真的吗?”
“那……”
沈容和还来不及开口,就见眼前突然横亘了一道暗影。
“咳……咳咳……”龙祁钰几下抹去嘴角的水渍,也顾不得其他人在场,霍地起身,大步流星走到那手拿沈容和玉牌,正准备下楼的婢女面前,一手抢过玉牌。
“这位公子……”那婢女欲阻止,龙祁钰满眼煞气看过去,她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这一变故太突然,魏商几人面面相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折身走到沈容和面前,龙祁钰扬着手中的玉牌,声音里满是愤懑。“你、你要买她?”
沈容和睇他一眼,眼波淡然如水,略略颔首。
算是默认。
龙祁钰的脸色腾地变黑,紧抿着唇,似是不敢相信般,加重语调重复了声:“你要买她?!”
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狂躁,沈容和勾了勾唇,薄唇微启,吐出一个不咸不淡的字。
“是。”
龙祁钰的手猛地收紧,“咔嚓”一声,那块玉牌就这么在他手中生生碎成几片……
作者有话要说:坑爹的网速,伤不起啊伤不起~
话说大家是喜欢龙受多点呢,还是秦妖孽呢?
PS:下图为看见人家用着好萌好萌,所以就给C过来了,不要告我盗图呀
[qinkan.net奇`书`网]第十六章
“哎呦,两位公子这是做什么呢?有话倒是好好说。”
一道声音突地响起,打断了屋内近乎窒息的紧滞氛围。
魏商等人看过去,是穿得红红绿绿的老鸨,显然是刚才被吓到的婢女,怕沈容和两人闹事赶紧找来的。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些公子哥儿非富即贵,无论是哪个伤到了,她这采风阁都不好交代啊。
暗叹口气,老鸨不动声色隔在龙祁钰和沈容和中间,就怕两人一个不小心打起来了。
掌心传来轻微的刺痛,龙祁钰蓦地回神。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才发现那块玉牌的碎片割伤了掌心,殷红的血液顺着手指流下,连带着他的衣袂都沾染上了血色,再看看老鸨身后的沈容和,心中咯噔一跳。
他为何会……
“世子!”喜儿惊呼一声,慌忙上前。
老鸨也被吓了一跳,忙扭头吩咐外面的婢女拿金疮药进来。
任由一帮人手忙脚乱为自己上药,龙祁钰的视线落在门口的沈容和脸上,从方才起,他就沉默着站在那里,眸光波澜不兴,脸上看不出喜怒。
被这么明显的忽视,龙祁钰说不清楚心底突然涌出的暗潮应该称为什么,只觉得胸口的淤积越来越深,深到让他觉得有些……尖锐的疼痛!
痛?
因为沈容和?
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龙祁钰慌忙别开目光,不敢再看那人。
“公子,你可是要位绿芜赎身?”总算安置好龙祁钰,老鸨扭着腰走到沈容和面前,脸上带着谄媚的笑。
刚刚停歇下来的龙祁钰愤愤瞪了过去。
老鸨身体一阵僵硬,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若是公子无异议,我这……”
话音未落,背后的视线越来越扎人,老鸨暗暗饮泪。┭┮﹏┭┮
今夜唯有绿芜无人问津,她早已暗暗焦心不已,此刻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恨不得马上就把绿芜塞给沈容和。当下,她也顾不得背后那要杀人的目光,心一横继续说下去,“……我这就叫人就去叫绿芜。”
沈容和含笑道:“劳烦妈妈了。”
“那么我马上吩咐绿芜……”老鸨喜笑颜开,全然忘记了背后眼刀阵阵飞去的龙祁钰。
此刻才方知沈容和今夜并不是开玩笑,龙祁钰心中大惊,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慢着!”
“慢着!”
这一声叫得实在是时候。
可……
龙祁钰愣了愣,直到看到魏商几人满脸八卦扒拉在门口,目光灼灼盯着对面的雅座,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一声并不是自己的声音。
目光触及对面那间紫色轻纱作掩的雅座,老鸨暗暗抹了把冷汗。
魏商看看宁珂,宁珂看看刘天宝,后者再看看龙祁钰……几人皆是一脸迷茫,唯有眉儿手托着下巴认真地想着。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声音呀。
“我也要这位姑娘。”那声音隐隐夹杂着笑意,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老鸨额头的冷汗越来越多。
随着一柄折扇轻轻挑起纱幔,呈现在众人眼前衬的是张熟悉的俊颜。
一袭玄色长袍,玉冠束发,那人懒懒掀开纱幔,俊美的脸上带着慵懒的笑,闲庭信步般走出雅座,就这么闲适的出现在众人眼帘内。
他的身后跟着几名姿容娇艳的侍子,千娇百媚围在他身边。
美人在侧,花满堂。
他分明不曾刻意张扬,却将堂中所有的光景轻易夺了去,刹那间,身边那几个美貌的侍子都不知不觉黯淡下去,引得楼下一众侍子痴痴迷迷望着他,心心念念着一声“三郎”。
“沈兄,看来今晚你不一定能抱得美人归了。”魏商一见热闹来了,第一个趴在门边。
“魏兄,你怎么能幸灾乐祸!”宁珂好少年十分不满魏商那贱贱的笑容。
魏商摸摸鼻子,讪笑道:“这是事实嘛。是不是?天宝。”
“吧唧吧唧。”刘天宝继续往嘴里塞莲蓉糕,与周围完全不在同一个氛围内。
“……”
“咦?是秦公子?”眉儿惊异地瞪大双眼,三步并作两步扒拉住沈容和,目光灼灼盯着对面的人。
无视这几个活宝,沈容和掀起眼帘,隔着大堂看对面那人,语带嘲讽,“我差点忘了,今夜这种难得的日子,三公子又怎会错过。”
“沈公子会来这里,倒真是少见。”秦观微微一笑,似是听不出他话中讽意。
“沈某自是比不上‘艳名远扬’的三公子。”沈容和颔首。
“沈公子客气了。”
“三公子不必谦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夹枪带棍,看得其他人满头冷汗。
“公子。”
随着一道白影款步而入,打断了沈容和与秦观的话,也让雅座里的人都将注意力拉到了她身上。
沈容和侧首打量着她。
眉若远山,眸若秋水,神似冰雪般出尘傲世,倒是个妙人儿。不过,沈容和此时在意的,却是她的眼神,乍看平静无波,却隐匿着让人难以辨清的迷雾。
沈容和心中微动,“你叫绿芜?”
女子抬头看他一眼,眼底有一丝极清的错愕一闪即逝,随即就恢复如常,屈膝颔首道:“奴家绿芜。”
沈容和一只手伸出,莞尔一笑,“可愿与我走?”
绿芜震惊地望着他。
不止是绿芜,雅座里的其他人,包括龙祁钰,甚至对面雅座的秦观,瞬息间,不由自主就屏住了呼吸。
沈容和向来性子懒散惯了,加上他的刻意掩饰,这几年几乎将他身上的锋芒隐藏得一干二净,让其他人几乎忘了,他沈容和几年前又是何等意气风发。
穿堂而过的风袭来,烛光在他脸上留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衬得那张脸格外如梦似幻。沈容和并不如秦观那般俊美,容颜却自带一股恬淡的风韵,他的肤色比其他人略显苍白,衬得那唇愈发艳丽,说不出的迷魅。
有人不经意看过去,心头骤然一滞。
错落光影中,那张脸莹白似玉,唇红齿白,含笑以待,风拂动了他的白衣,在烛光下竟成绝烈艳色!
秦观眯起眼眸。
龙祁钰怔忪着看着他,再看看周围其他人震慑到的眼神,眉头紧蹙。
绿芜呆了呆,久久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手指修长苍白的手,慢慢将柔荑放入他的掌中。
“看来今日是沈公子赢得美人心了。”秦观适时出声,打断其他人对沈容和的注目。
一语惊醒梦中人。
“公子……”眉儿很快将注意力放到那两只交缠的手上。
魏商几人不敢置信地眨眨眼睛,再看,沈容和已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淡然模样,全然没有方才那一瞬的惊艳。
沈容和不置可否,“多亏三公子承让。”
秦观但笑不语,手中的折扇缓慢的摇着,风丨流多情的姿态惹得楼中人再度陷入痴狂。
龙祁钰看着沈容和身边的绿芜,他白衣似雪,她白裙清绝,两人携手而对,真真恍若一对璧人。
哼!一对璧人!
呆了呆,龙祁钰脑子里才转过思绪,倏地意识到,他真是要为她赎身了,他要带她回沈府,两人……
“咔嚓”一声,龙祁钰手中的杯具当场报销。
最后,沈容和在魏商几人艳羡的眼光中,带着绿芜回府,后面跟着个正在不断被九天狂雷洗礼的眉儿。
秦观继续拥着几名美人作乐,似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至于龙祁钰……
从沈容和带着绿芜离开那刻起,他的眼光就死死黏在两人背上,直到两人上了马车,再也看不见了,他才黯然收回视线,失魂落魄地被喜儿推着上了回王府的马车。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呐。
作者有话要说:潜水的都出来啦~
菇凉们表老是潜水,看我无敌猫猫爪,把你们都一只一只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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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nkan.net奇`书`网]第十七章
马车里一片静谧。
沈容和低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至于那位绿芜,低头盯着自己袖口精致的白玉兰花纹,眸光一动不动,好似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事情。
眉儿看看沈容和,再看看绿芜,实在琢磨不透公子今夜此举究竟为哪般。
买个女子回府,管家若知道,恐怕眉头都会皱成深深的“川”字。
“绿芜谢公子救命之恩。”良久,就在眉儿以为他们会就这样闷到回沈府,绿芜却突然开口,一双美眸定定凝着沈容和。
眉儿顺势看了过去,沈容和似笑了笑,眼中却没有波动,“这是何意?”
“公子明知绿芜的意思。”美眸婉转,绿芜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有些不甘地说道,“若不是看出我的剑法,公子又怎会管我的死活。”
眉儿诧异地瞪大眼睛,越发迷糊。
没有顾及他的疑惑,沈容和抬眸看向身边的白衣女子,墨眸中有浅浅的涟漪掠过,“你倒是警觉。”
不等绿芜出声,沈容和转开视线,幽深的目光落在垂下的帷幕上,缓声道:“不错。我是知道你就是那夜我救的人,才会为你赎身。”
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感情。
夜风卷起马车的幕帘,寒风吹进来,有些冷,绿芜禁不住瑟缩了下肩头,张嘴欲说些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触及她渐渐暗淡下来的眸光,沈容和暗叹一声,继续道:“那夜我曾和你说过,我救你一命,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绿芜怔怔地看向他。
沈容和也不避开,一瞬不瞬凝着她,“我救你一命,我要你用三年来偿还我。我服孝期间不能娶正妻,所以此时……我只得纳你为妾。”
绿芜眼中蓦地涌出一股异彩。
然而……
心中甚至来不及欢喜,她就听那淡然无波的声音娓娓落下。
“这三年,我会不惜一切待你好,不管你做什么,只要不是太出格,我都可以应允你。”
他有一句话还未说出口,绿芜却已经听明白了。
贝齿紧咬着下唇,绿芜眼中的亮光猝然消逝。
只要在外,她的身份是沈夫人就好!
这便是沈容和给她的条件。
黑如点漆的瞳眸中晕开一层水雾,绿芜咬着唇,颤声问道:“你救我,就是为了……”
沈容和看着她,眼中没有波澜,吐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字,“是。”
绿芜身体重重一颤。
看着她满脸失望地垂着头,沈容和苦涩的笑笑。
女儿家的时光何其珍贵他知道,可是……
他却别无选择。
他本不想走这一招,若不是沈清和猝然逝世,若不是……
若不是不得已,他又怎会让另一个无辜的人,来为他白白付出三年~
短短半个时辰的路程,仿佛在一夜间变得无尽的漫长。
眉儿不知两人发生了何事,沈容和阖眸养神,没有动静,方才冷清如雪的绿芜却好似受到什么打击,黯然垂下眼帘,再也未开口。
回到沈府,沈容和率先跳下马车,朝后面的绿芜伸出手。
那人依旧眉目若画,那只手依然苍白修长,绿芜却再也没有采风阁里的惊鸿一瞥。她犹豫地看着眼前的人,眼中满是挣扎。
沈容和也不催促她,就这么伸出手等着她。
最后,绿芜终是无奈地闭了闭眼睛,心一横就着他的手下了马车。
罢了,就当是还他的救命之恩吧,谁让她欠了他一命。
“管家,这位是绿芜姑娘,待会儿让婢子收拾好栖凤阁,再派几个丫鬟去好生伺候着。”沈容和神色自若看着前来迎门的管家。
眸光飞快地自绿芜脸上掠过,管家和颜悦色地笑笑,对绿芜略略颔首,“请跟老奴来。”
绿芜举步欲走,却见沈容和立在原地没有动,不由得顿住脚步,“你……”
不等她说完,沈容和扬了扬手,“你随管家去就好,我还有事要去书房。”
绿芜犹豫地看看他,转身跟着管家前往栖凤阁。
绿芜满庭柳成荫,却把无情误多情,负尽春心。
“公子,你要娶她?”眉儿歪着头问。
沈容和侧首。
这两年眉儿整日跟着他到处跑,他都差点忘了,仔细算来,过些时日过了生辰后他就是十五了。
看着那双明澈若溪水的眸子,沈容和拍拍他的头,“你已经快十五了。”
眉儿脸色腾地变了色,惊慌地望着沈容和,“公子,难道你要丢下眉儿?”
暗暗嘀咕平日里也没见她如此机灵,沈容和敛眸看着他,语气里没了玩笑之意,认真地说:“眉儿,这样对你也比较好,我……”
“我不答应!”眉儿急切的打断他的话。
完全不给沈容和说话的机会,眉儿死死拽着他的衣袖,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把自己送出沈府。“公子,眉儿向老爷保证过,以后一直伺候公子,所以公子你休想把我送走!”
鲜少见到眉儿这般坚决的模样,沈容和不禁失笑,道:“傻丫头,你不要嫁人了吗。”
眉儿自小同他一起长大,当初他作了男装改扮进国子监,眉儿自然也跟随,不知不觉几年过去,不说他,恐怕眉儿自己都快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闻言,眉儿眼巴巴望着他,眼中有不解,“眉儿为什么要嫁人,眉儿只要跟着公子就好。”
沈容和连连摇头,无奈地笑道,“罢了,以后再说这件事。”说完转身朝书房走去。
眉儿不放心地跟上,“公子,你真的不会丢下眉儿?”
“暂时应该不会吧。”
“那就好……咦咦,那就是说以后会?公子你快回答我。”
“眉儿,再闹我就罚你薪俸。”
“……”
沈容和晚上带了绿芜回沈府,翌日去国子监时,魏商等人笑得那叫一个暧昧。特别是明显找抽的魏商,笑得无比欠扁,连连拍着沈容和的肩膀贼笑:“沈兄,昨夜……嗯?”
他说得暧昧不明,周围一个个少年郎都是情窦初开,不禁默默红了脸,尴尬的避开脸没有再看。
沈容和狠拍开肩上的爪子,意味深长地开口道,“你想知道什么。”
魏商笑得更灿烂,阴魂不散覆住沈容和的肩,“前两年我一直以为你喜欢的应该是……”
沈容和斜着眼看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眸光自某人这两天坐的位置上一扫而过,魏商满怀感慨地叹道,“没想到,你终究是喜欢温香软玉抱满怀啊。”说完还颇为猥琐的笑了笑。
沈容和低头看自己的拳头,思忖着就这样打下去会不会打痛自己的手,抬头却迎上一双沉淀着森寒冷冽的眸,不由得一怔。
周围人对两年前龙祁钰沈容和两人的恩怨多少了解些,看昨夜龙祁钰那副“妒夫”的模样,一个个都暗想着,是否是因为沈容和那红杏昨夜出了墙,才会让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子殿下此刻满眼寒光,咬碎银牙。
想着,其余人都默默退后,迅速逃离危险地带。
魏商揽着沈容和的肩,自顾自地说着话,全然没有注意到堂中突兀转变的氛围。
“沈兄,昨夜到底怎么了,快说说……”
背后一阵森冷的视线扎人得紧,魏商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这一看吓了一大跳。
率性堂的门口,那人一身黑衣凛然走进,清俊的五官显得格外冷峻,眸光在触及他揽住沈容和肩膀的手时,陡然变成一片深沉的阴鸷,带着嗜血的寒冽,就这么冷冷看着自己……
魏商猛地打了个寒颤。
“呃……世子?”不知怎的忽然有些惧意,魏商小心翼翼看向他。
龙祁钰皱了皱眉。
魏商被吓得眼珠子都要看直了。
沈容和拂开肩上那只爪子,似没有感觉到龙祁钰身上凛冽的寒意,冲他点点头,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龙祁钰蓦地出声唤住他。
沈容和回头,龙祁钰蹦着一张脸站在门口,隔着远远的距离不情不愿地扔过来一句:“皇上说……晚上让你进宫。”
沈容和正要开口,龙祁钰飞快打断他,“到时候我会来接你,随我一同去。”说完扭扭捏捏别过脸。
沈容和应了声,“哦。”
偷偷用眼角瞄他一眼,龙祁钰期期艾艾看他,发现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那双墨色瞳眸仿若一汪看不到底的寒潭,胸口一阵莫名躁动。
最近总是这样,只要他一靠近沈容和,就会觉得心慌意乱,打乱阵脚。
怕被他发现自己的窘迫,龙祁钰一刻也不敢待下去,扔下一句“你别误会!这是皇上的意思!”,就腾地一阵子消失在率性堂门口。
那模样,倒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眼看着他逃似的奔出学堂,沈容和不由得莞尔,暗自好笑。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给基情一些的戏份~~\(≧▽≦)/~
[qinkan.net奇`书`网]第十八章
夜未央,长乐宫
眼角瞥见一片明黄色绣五爪金龙的衣角从身边旋过,沈容和忍不住偷偷抬头。那人一袭明黄色龙袍,金冠束发,他的两鬓已隐约可见几丝白发,已过不惑之年,容颜依然俊逸。
这,便是当今皇上。
景乐帝,明泽。
“众位爱卿平身。”沉哑的嗓音掠过耳际,沈容和忙低下头,和众人一同谢恩。
这场夜宴本是当今皇上宴请朝中众臣,和沈容和并无关系,不过,皇上怜沈清和刚刚去世,徒留沈容和孑然一身,特命人将他一并接入宫中,以示恩泽。
长乐宫最上方的中央是皇上,左右手两边的正下方分别是,龙祁钰,还有骏平王以及新任内阁首辅大臣董国舅。再往下,则是列为朝臣的座位,沈容和被安排在距离大殿门口最近,离皇上最远的位置。
对此,他正求之不得。
“这次南下平乱,安豫王功不可没。”眸光落在左手下方的安豫王身上,皇上抚着胡须笑道,“果然是宝刀未老!”
安豫王一撩衣摆,躬身谢恩。
手指有意无意摩挲着酒盏杯沿,皇上双眼微微眯起,无谓的摆摆手,“欸,按照辈分,朕还应该唤一声皇叔,你就不必多礼了。”
“臣遵旨。”
目光转移到安豫王身旁的龙祁钰身上,蔼然叹道,“想当年,朕在祁钰这个年纪,还在国子监苦读,哪有他这般,年纪轻轻已经随皇叔四处征战。”
龙祁钰从容起身,朝皇上略略颔首,“谢皇上谬赞。”
隔着一段距离,沈容和有些看不清楚他脸上此时带着什么表情,只在一片影影绰绰的烛光中看到,他的唇角微微上扬,似在笑,清俊的侧脸惹得身后一众婢女春心萌动,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脸红心跳。
沈容和晃着手中的白玉杯,眸光在龙祁钰身上流离。
今夜龙祁钰来沈府接他,脸一直绷得紧紧的,下巴倨傲的扬起,从头到尾都没有正视过他,就好像沈容和欠了他几百两银子。
最后,马车到了宫门口,他便迫不及待跳下马车,和沈容和一前一后往宫里走,中间隔着足足有十余步的距离。
直到入了席间,他都未同他说话,甚至未曾再回头看他一眼。
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龙祁钰循着那视线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坐在最末尾的人,此时正垂眸低首……
“哼!”忿忿将酒盏重重搁置在桌案上,龙祁钰恨不得将某人狠狠揉圆搓扁了罢休。
他这两夜过得极不舒坦,不止平日里无论做什么都会想到那人。甚至就寝,那人都会一不小心就跳出脑海,让他辗转半夜,不能成眠。
让他更不舒坦的是,造成他夜不能寐的人对此毫无自觉,甚至对他都懒得看一眼。唯有他时时刻刻记着他,想着他。
越想越觉得胸口添堵,龙祁钰恨恨灌下杯中的酒。
“这次我大龙朝能安然无恙,皇叔功不可没,众位爱卿,与朕一同敬皇叔一杯。”
皇上的声音打断了龙祁钰的念想,偷偷看看身边的安豫王,他有些心虚的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沈容和作势举起手中的白玉酒盏,看看四周没有人注意自己,他直接拢起衣袖遮掩住唇口,暗中将酒全部泼在了脚边。
“安豫王和世子这次大破敌军,可真是威风得紧呐!”酒过三巡,一个夹杂着笑声的声音蓦地响起。
沈容和循声望去,出声的是个长相颇为威严的男子。
一双犀利的眸极其深邃,脸上始终带着三分笑意,却让人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那是……
当今董皇后的兄长,内阁首辅大臣董元卿。
对于此人,沈容和也有所风闻。
据说,他利用皇上对董皇后的宠爱作威作福,在朝中暗暗拉帮结派,现下,恐怕朝中大部分官员都是他的人。而且此人心术不正,长此以往,定会成一颗难以拔除的毒刺!
眸光一转,沈容和看向沉默寡言的安豫王,他剑眉一挑,面无表情盯着董元卿。
细长的眼微微眯起,他继续道,“现在天下皆知安王爷骁勇善战,甚至……有人说,天下人竟是只知王爷和世子,不知……”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整个大殿中的人都听清楚。
沈容和挑眉。
周遭的人都因为他刻意拖长的语调停下手中动作,纷纷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龙椅上的皇上后知后觉,这才察觉到殿中不寻常的气氛,疑惑地看向董元卿,问道:“董爱卿,你说什么?”
见成功引来众人注目,董国舅看了看正上方的皇上,压低声音说道:“……不知有皇上。”
“哐当”一声,不知是谁桌案前的酒盏打翻。
殿中的氛围骤然紧滞,沈容和抚着杯沿的手一顿,暗暗打量周遭。
自古功高盖主,乃是所有君王最为忌讳的事。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眼观鼻鼻观心,生怕不小心招惹了麻烦上身。
龙祁钰拧眉看了一眼董元卿,欲起身说什么,被安豫王一手摁住了肩头。
遥遥望向龙椅上的皇上,他脸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凝固,随即就恢复正常,连连摇头,笑道:“皇叔功劳高,这是理所当然的。”只是,那笑变得越来越僵硬。
大殿中的气氛越来越古怪,没有人敢轻易开口,反观安豫王,听见董元卿的话倒是一派悠然,睇他一眼,脸上带了笑:“我军能够大胜归来,都是列为将士们的功劳。”
不等董元卿出声,他继续道,“此乃皇上洪福齐天,天佑我朝!这等流言不过是些邪佞小人传出的,吾皇英明,怎会将这等流言放在眼里。”
短短一席话,安王爷将自己险峻的立场转换,反而将所有问题抛给董国舅。
见状,一直静观其变的骏平王不慌不忙起身,冲皇上颔首道:“皇上洪福齐天,天佑我朝!”
其余朝臣忙纷纷起身,齐声喊道:“皇上洪福齐天,天佑我朝!”
皇上当即龙颜大悦,连连大笑道:“天佑我朝,说得好!”
安豫王一席话轻松将立场转变,董元卿脸色微变,鹰眸扫过对面,暗暗咬牙将杯中酒愤然灌下。
尽管方才看似顺利化解了这场僵局,不过,之后的宴会,所有人都秉持着明哲保身,小心翼翼看着皇上的脸色行事。
殿中的氛围着实压抑得紧,沈容和正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一道明晃晃的光倏地闪过眼前,刺痛了他的眼睛。
下意识地拢袖遮住双眼,沈容和还来不及反应,就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杀气自身边掠过,直指大殿中央……
“小心!”有人惊呼一声,在座的列位朝臣纷纷避开,所有侍卫纷纷拔剑。
短暂的不适应后,沈容和看见十余名蒙着脸的黑衣人出现在大殿中,将周围包围住。
后面的宫婢们吓得花容失色,忙扯开嗓子大吼,“来、来人呐!有刺客!快来人……”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就见那些黑衣人一阵刀光剑影,出声的那名宫婢当即吓得两眼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全都不许动!”
一道沙哑的声音落入耳中,一名领头模样的男子举着大刀看向四周,“你们若敢妄动,小心爷爷我现在就宰了你们这些狗官!”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闯入皇宫重地!”安豫王和骏平王最先反应过来,几步上前挡在了吓得瑟瑟发抖,躲在龙椅后的皇上面前。
“皇上,你没事吧?”看着躲在龙椅后的人,安豫王和骏平王飞快对视一眼,眉头紧皱。
被这仗势吓到,又见这些人似乎都是冲着自己而来,皇帝早已吓破了胆,看见安豫王和骏平王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死死拽着两人衣摆,结结巴巴地喊道,“给朕、还不快给朕拿下他们!”
“奴才遵命!”殿中的侍卫警惕地围住那些黑衣人,欲找机会拿下他们。“大胆刺客,还不束手就擒!”
“哼!我们是来取这狗皇帝项上人头的!”
那领头一声暴喝,其余黑衣人同时散开刺向那些朝臣,其中懂武功的还好,至于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个个躲在桌案后不敢动弹。
沈容和被一群宫婢拥着挤到了大殿前方,看看乱作一团的大殿,众人的尖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安豫王和骏平王两人被人引开,龙椅前唯有两名畏手畏脚的侍卫和董元卿,沈容和屏息待在廊柱后,眼看着有黑衣人上前朝皇上刺去,而前面的董元卿眸光一闪,竟直接闪开,任由那人朝皇上杀去——
“救命啊!来人,护驾!”皇上吓得语无伦次,惊慌失措瑟缩在角落。
“小心!”
“皇上!”
其余人想要过来,已经来不及了,眼看那黑衣人的剑就要刺中皇上,沈容和心中一凛,直接挡在了他面前!
“沈、沈容和!”
作者有话要说:唔,这种章节菇凉们会不会觉得无趣,因为是有权谋的,所以这些都避免不了的。
容和要做的是权臣呐。龙受也是要当皇帝呐。
不过,下章给福利~\(≧▽≦)/~
[qinkan.net奇`书`网]第十九章
“沈容和!”
刚踢开一个刺客的龙祁钰回头看到这一幕,心都差点蹦出嗓子口,嘶声朝他大喊,“快躲开啊混蛋!”
话刚出口,一道冷冽寒光猛地朝沈容和袭去,凛冽的剑锋直袭上他的鼻尖,眼看就要刺中他的脸,一只手猛地环住他的腰,用力拽入那人怀中!
天旋地转,周遭的一切都如同走马灯般自沈容和眼前一一掠过,及时避开了那阵寒光,原本应该刺中他的脸的锋利的剑尖,就这样与他擦面而过。沈容和甚至能感觉到,剑身擦过他脸庞时带起的冷风,以及脸上那阵轻微的疼痛感。
“真是少见呐,你这般狼狈的模样。”一声带笑的声音自耳边掠过,惊醒了沈容和。
他蓦地抬头,看见的是一张俊美至极的脸。
薄唇微勾,一身黑衣的秦观挑眉睇着他,狭长的凤眼中漾着浅浅的涟漪,似笑非笑。
“干卿何事!”沈容和扬眉。
正欲推开他,环在他腰间的手略略收紧,沈容和毫无预兆,就这么狠狠撞进他怀中。
“你!”
捂住被撞疼的鼻子,沈容和咬牙切齿瞪着足足高自己一个头的秦观。
秦观斜睨着他,眼角含笑。
沈容和挤出一丝笑容,正想狠狠踩他的脚,背后突然有人大力拽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扯,他整个人就被拽出秦观的怀抱。
没有成功挑衅回去,沈容和颇为不爽,斜眼看着那张铁青的俊颜,“你拉我作甚?”
“呃……我……”这句话让龙祁钰一阵无措,拽着沈容和的手松了些许力度。
眼看手就要放开,龙祁钰瞥见前面的秦观,他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便转过身与那些刺客去缠斗。
那模样,仿佛龙祁钰从来不惧为敌。
被人这么无视,龙祁钰很生气。
胳膊一直被人大力拽住,沈容和也很生气。
“龙祁钰!你给我松手!”
蓦地回神的龙祁钰看着眼前不满的脸,联想方才他把他从秦观怀抱时,沈容和十分不爽的脸色,龙祁钰脑子里轰隆一声惊雷劈下,脸上惊疑不定:“你对他……”
他此时就想先抽那只秦妖孽一顿,再抽这个龙祁钰一顿,沈容和有些不耐的皱皱眉,“怎样?”
这个似是而非的回答让龙祁钰更加生气,以为沈容和是默认了他的问题。
“你不是准备娶了那女人?”俊脸绷得紧紧的,龙祁钰眼中全是怒火,声音仿佛自唇齿见挤出的。
秦观带来的禁卫军与刺客缠斗得激烈,殿中乱作一团,沈容和无意与龙祁钰纠缠,胡乱应了声,“是又怎样。”
龙祁钰的手陡然一紧,力度大到让沈容和的胳膊一阵剧烈的疼,只看到他脸色一变,满眼不敢置信。
“你……”
话刚出口,背后有一名黑衣人突然转身袭向龙祁钰,“受死吧!”
龙祁钰满心烦躁,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危险,沈容和心下一沉,想也未想就一把拽住龙祁钰的衣襟,抱着他双双滚落到地上,避开了那一剑。
不等沈容和缓口气,几名黑衣人见状同时一跃而起,齐齐挥剑朝龙祁钰和沈容和砍下,招招毒辣,皆刺向龙祁钰的要害,霎时,四周剑光四射,伴着翊翊风响,卷起阵阵刀光剑影。
秦观沉声喝道:“小心!”
“钰儿!”
安豫王大骇,手中的刀变得凌厉,一刀解决了一个刺客,却根本来不及解救龙祁钰。
怀中是沈容和,龙祁钰不自觉分了心神,全然感觉不到身后的危险,待到察觉时为时已晚,那些黑衣人眼看就要刺中沈容和……
紧要关头,龙祁钰顾不得其他,手紧紧环住沈容和的腰身,用身体护住他,任由那一剑落在了自己肩上!
“钰儿!”
“世子殿下……”
耳边仿佛一下子听到了很多人的叫声,龙祁钰晕倒前唯一的念头就是死死抓住沈容和,却忘了背后就是台阶……
“砰!”
一声闷响,因着龙祁钰的动作,沈容和后脑勺猛地撞上了后面的台阶。
眼前一阵强烈的晕眩,沈容和眼前一黑,昏迷前脑子里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
龙祁钰,老子以后跟你势不两立!—_—|||
稀稀疏疏的阳光自破旧的雕花镂空窗棂间透进,在地上形成点点斑驳的光点,正好打在沈容和的脸上。眼睛似乎被一股灼热的温度照射着,他的睫毛轻微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双眼。
怔忪环顾四周,沈容和发现这里似乎是一间残破的房间。
屋顶甚至还有部分倒塌了,角落里有许多密密织织的蜘蛛网,到处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只有那些雕刻着精致花纹的门窗,以及屋檐上吊着的谵铃,偷偷诉说着以往的繁华。
“你醒了?”耳边有道暗哑的声音乍然响起。
沈容和倏地回头,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
“龙祁钰?”沈容和眉头一挑。
此时的龙祁钰不止双眼被黑布蒙住,连手脚都被绳索捆绑住。
后知后觉地低下头,沈容和看着自己反绑在背后的手,以及被捆绑死了的脚,暗叹一声倒霉。
听见他的声音,龙祁钰紧锁的眉头方才缓缓舒展开来,不过,立马又挤到一起,拧眉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他不提还好,一提沈容和就想起到现在都隐隐作痛的后脑勺,冷哼道:“还没死!”
龙祁钰手忙脚乱地蹭过来,惶然道:“你哪里受伤了?”
见他一脸紧张,沈容和心中的怒火渐渐消逝,往后退了退,避开了他凑得过分近的脸,语气仍有些凉凉的,“没有。”
周围并没有感觉到其他人的气息,只听到沙沙的风沙,和着不知名的虫鸣声传来,沈容和暗暗舒了口气。
好在这些人没有趁他们昏迷杀了他们,否则此时他们就不是身在废屋里,而是阴曹地府了!
眼角的余光瞥见龙祁钰,沈容和偏过身子撞撞他的肩膀,“你过来。”
“做什么?”龙祁钰茫然道。
“我帮你解开蒙住眼睛的布。”
“哦。”龙祁钰依言蹭了过来,后面才突然想起,“你没有被绑住?”
沈容和哼道:“手脚被绑住了,不是还有张嘴。”
“什……”龙祁钰话一出口,后面的话骤然滞在了喉咙口。
沈容和的唇,就这么毫无预兆落在他的侧脸。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息间,龙祁钰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着,那张如玉的容颜,不知此时该是带了怎样的表情。
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思,沈容和正努力用牙齿咬开龙祁钰脸上的布条。
两人此时靠得极近。
龙祁钰甚至能感觉到,他密密绵绵的呼吸扑打在脸颊,鼻息间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加上他的唇时不时落在他的脸上,龙祁钰心神一漾。
某些他以为早已忘记的念想隐隐浮现在眼前,龙祁钰顿时有些口干舌燥,浑身燥热,沈容和微凉的唇就如同最大的刺激,让他几乎就要忘乎所以,忍不住倾身吻下去……
“喂,你倒是别乱动。”
沈容和的声音让龙祁钰陡然回神。
思及方才自己的绮念,龙祁钰脸颊唰地红了个遍,一片滚烫,让沈容和颇为疑惑的连连看了他好几眼。
沈容和没有察觉到龙祁钰的想法,低头咬开了他脸上的布条。
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倏地抽离,龙祁钰一阵失落,却又暗自松了口气。
他微凉的唇时不时在脸颊上乱蹭,这种境地对他而言,简直就是折磨,再这样下去,他真不知是否会暴露自己那些不堪的念头。
重重吐出一口气,龙祁钰眸光一滞。
沈容和正低头跪坐在他面前,墨黑的长发散落下来,正好垂在他的手臂上,每当他轻微一动,他的头发就轻轻自他的手臂上扫过,很是……旖旎。
龙祁钰的脸,再度不受控制瞬间爆红,几乎是逃一般别开脸,再不敢看他一眼。
莫名其妙看着他表演变脸,沈容和一头雾水。
手指触及袖中的匕首,沈容和心中一动,反手艰难地去割开那绳子。
不知道沈容和此时的动作,龙祁钰只偷偷看到,他低垂着眸,安安静静跪坐在他身旁,一时间忍不住勾了勾唇。
有那么一瞬,龙祁钰忍不住想着,若能一辈子都能这样静静凝望着他,即便他全然不顾自己,那也是好的。
眼中氤氲出近乎旖旎的柔和,龙祁钰凝着沈容和,脸上不自觉带了笑。
一时间,竟似痴了。
眼看就要隔开那些绳子,沈容和还来不及缓口气,就听到外面有声音传来。
“世子殿下!”
“公子!”
微微蹙眉,沈容和迟疑片刻,便将匕首收了回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要说:哦哦,龙受心里美翻了。
秦妖孽,嚯嚯嚯……
大家新年快乐~~~
[qinkan.net奇`书`网]第二十章
前来营救沈容和他们的,是御林军及秦观带领的禁卫营。
听闻昨夜秦观他们在龙城里找了整整一夜,最后加上对两名活捉的刺客酷刑伺候,才找到沈容和他们被劫去的地方,这才能及时寻到他们。
眉儿边说边替沈容和解开绳子,说到最后,眼眶里竟是盈满了氤氲的水雾。
“公子,要是你……你活不了,眉儿也不活了!”眉儿一脸悲壮。
沈容和心中一阵叹息,略略蜷缩着手指给了他一记爆栗子,“不要随便杀了我。”
眉儿抽抽鼻子,“我说真的啦。”
“好好,真的真的。”眼看他潸然欲泣,沈容和赶紧附和他。
“世子,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那厢,顶着两个黑眼圈的喜儿一阵手忙脚乱,帮着龙祁钰解开手腕脚腕的绳索。
“无碍。”
龙祁钰淡淡回了句,转头看向沈容和的方向,张嘴想问他怎么样,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不等他纠结完,一道颀长的黑影渡着缓慢的步子进来,秦观不疾不徐地走到沈容和面前,悠悠地问道,“还好吧?”
那沉悦的声音里隐隐夹杂着几分戏谑。
沈容和瞥他一眼,刻意忽略掉他话中的笑意,不咸不淡地哼道:“如你所见。”
秦观挑眉,眸光自刚才捆住沈容和那段绳子上一扫而过。
再看沈容和时,那双褐色眸子里漾了些许深意。
沈容和也不避开,大大方方任由他看。
两人眼神儿一不留神又绞缠到一起,龙祁钰心头那把无名火也随之点燃,大有燎原之势。
“回王府!”
气哼哼将手上的绳子甩到地上,龙祁钰寒着一张脸,快步从秦观和沈容和二人中间闯过,风风火火走向外面。
“欸?世子!”喜儿看着前方原先龙祁钰站着的地方,片刻后方才反应过来,几步追了上去,“世子等等我!”
秦观侧首看一眼龙祁钰的背影,很快就将眸光挪回到沈容和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皇上命我寻到了你们先护送回府,明日进宫面圣。
沈容和点点头,转头吩咐眉儿一同回府。
“公子,眉儿去叫马车过来接公子。”眉儿欢呼一声,忙出去准备去了。
破旧的废屋里辗转间就只剩下秦观和沈容和,还有几名戴着面具的禁卫军,显得分外空寂。
不远处,龙祁钰站在马车旁迟迟不肯上去,目光始终不离屋内。
直接无视掉那双眸子里浓浓的敌意,秦观悠然朝外走去,与沈容和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忽地笑了,吐出的话语似叹非叹,“看来沈公子这次要飞黄腾达了。”
沈容和脚步陡然顿住。
“三公子这话作何解?”沉吟片刻,沈容和方开口问道。
秦观表情不变,略略加重语调,“沈公子昨夜不顾生死救驾,皇上感动不已,这此后……沈公子还愁没有荣华富贵加诸于身吗。”
语毕,秦观冲屋中的几名禁卫军扬了扬手,那些人很快消失在屋外。
秦观睇一眼沉默不语的沈容和,正欲继续往外走,却听见背后响起沈容和极为冷淡的声音:“三公子似是话中有话。”
秦观侧首,看着那张如玉的容颜上,带着近乎淡漠的表情,宛若唇瓣的唇间,忽地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玩味而晦暗。
沈容和不由得皱眉。
“秦某只是觉着,昨夜的一切……真真精彩如一场戏啊。”
说完这句,秦观没有再停留,径自出去了。
藏在袖中的匕首不知何时露出,沈容和低头看着精致的匕首,喃喃重复道:“如戏啊……”
*
接下来的几日过得相当太平,也相当不太平。
用眉儿的话来说,是如此。
太平的是,皇上这几日经常派人接沈容和进宫,看来以后不必担心公子的仕途了。
不太平的是,以前总是隔三差五找茬的世子殿下,自从从城郊的破屋里回来后,世子殿下每日一大清早就在沈府门口出现,经常吓得眉儿和未睡醒的沈容和一头冷汗。
见他没有妨碍到自己,沈容和也就不顾,由着他去了。
于是,一连几日,国子监的学伴们都看到这么一幕奇妙的画面:
沈容和哈欠连天,懒洋洋走在最前面,中间跟着那位高高在上的世子殿下,走在最后面的便是两人的书童,正你一眼我一眼相互敌视。
“娘娘腔!”眉儿对喜儿嗤道。
“你你你个矮子!”喜儿口不择言,完全没注意到,走在前面的世子殿下蓦地黑了脸。
这句……就是幼年时,沈容和一直捅得他心直直流血的致命话啊~!!!┭┮﹏┭┮
好在现在龙祁钰已经比沈容和越来越高,显得越发的长身玉立,才没有再度打击到世子殿下那颗脆弱而易碎的心。
时不时偷瞄走在前方的沈容和,龙祁钰心里苦苦挣扎。
他也搞不明白,自己每日为何要忍着寒冷跑去他府外等,更不明白,自己做这一切到底是缘何原因。
总之,一碰上和沈容和相关的事情,龙祁钰那颗七窍玲珑心就变成了腐朽不可治的心。
“世子殿下,你是否有话和我说?”
实在受不了身后那人频频投来的‘关注’,以及周遭不断扫射过来的戏谑笑容,沈容和停住脚步转身说道,“要是有话就请殿下直言不讳吧。”
龙祁钰手指拽着袖口绞啊绞,期期艾艾地看着他,几度欲开口,却又几次都说不出。
眉儿正和喜儿相互掐架,沈容和任由他们掐得正欢腾,双手拢在袖中,站定脚步看向龙祁钰,等着他说话。
“我……你……”舌头活像打了个结,龙祁钰嘴里半天挤不出一举完整的话。
沈容和双臂环在胸前,凉凉地等着他开金口。
“你今夜……”直接往后面的柳树上一靠,沈容和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等着他的后文。
“今夜……”眸光游移不定,龙祁钰看着那人就要站直身子,大概是耐心磨尽了,心下一急就脱口而出,“今夜皇上让你进宫赴宴!”
沈容和眨了眨眼睛。
记忆中,昨日里他就已经收到皇上派人传来的口谕了。
就如同秦观所说,他当初上前替皇上挡剑,虽然并未受伤,却也因此让皇上对他颇为赞赏,时不时便赏赐些珍贵的宝贝,每每宫中有宴会也会算进他。
不等沈容和回过神,龙祁钰结结巴巴吐出一句:“到时候我会来接你一同去!”
仔细想想,有人自动接送其实是件挺惬意的事情。沈容和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在龙祁钰充满希冀的眸光下,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的话音未遁,龙祁钰脸上一阵喜色,清俊的脸上染上一抹可疑的绯红,“当真?”
沈容和有些莫名地看他一眼,迟疑着点点头,“难不成有假的。”
那抹绯红更甚了。
沈容和古古怪怪瞅他一眼,寻思着这位世子殿下莫不是得了脸红症,怎么动不动就顶着满脸红晕。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龙祁钰领着喜儿飘飘然远去。
眉儿瞪着喜儿的背影,颇有些不满意。他也不知怎的,每每看见那喜儿就想抽他两顿才觉得甘心。——|||
大概是他长得越来越欠扁了。
片刻后,眉儿如此安慰自己。
“公子,听说今夜是蒙古王觐见呢。”眉儿喜滋滋靠过去,说着从坊间听来的流言,“我听说来的还有蒙古王的女儿,那个边关第一美人!”
沈容和微眯着眸注视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晌才喃喃回应一句,“我知道。”
眉儿愣住。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总觉得沈容和在说那句话时,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无奈和怅然。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突然想起来,有木有人不明白容和为啥要坚持带绿芜回府?
-,-其实我觉得写得挺白的。
秦妖孽开始有型了~
[qinkan.net奇`书`网]第二十一章
去皇宫的路上,龙祁钰一路坐立难安,不时偷偷观察沈容和的反应,几度嗫嚅着唇想要开口,又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在龙祁钰第八次摆出一张欲言又止的脸,沈容和抬头直视着他,疑惑地问道:“世子,你可是想和我说什么?”
“我……不、不是……”下意识就要反驳,可话说到一半,连龙祁钰自己都觉着实在勉强,心一横,干脆改口道,“是,我有话说!”
沈容和挑了挑眉。
薄唇紧抿,龙祁钰脸上满是坚决,定定地盯视着沈容和,“沈容和……”
沈容和好奇的迎上他的视线,微微一怔。
那双黑如点漆的眸子此时一片深沉,里面氤氲着他有些看不懂的暗涌。龙祁钰就这么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似是暗暗下定了什么决心!
沈容和心中咯噔一跳。
自从沈清和去世后,他就很少显露情绪,可是此时,他真的有些被龙祁钰的眸光吓到了。
那双眼里流露出来的东西,太过炽热,太过执着,几乎要将他烫伤。
在这关头,沈容和突然想起沈清和在世时对他的谆谆教诲……
“容和……”龙祁钰声音越来越柔和,瞳眸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旖旎。
沈容和怔怔看着他,忽又想到面见沈府幕僚时,当着所有人所说的话。
“我知道你可能会鄙弃我,可我……一定要说!”没有注意到沈容和的分神,龙祁钰的手颤了颤,犹疑着落在沈容和的手上,尔后轻轻、却坚决的覆住他的手。
他的掌心带着令人眷恋的温暖温度,拢在沈容和微凉的手上,他心底蔼叹一声,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深深看一眼沈容和,龙祁钰没有再犹豫,“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是我也不能控制自己的念想……”
“我等誓死追随公子!”
那些沈府势力的幕僚的声音突兀地闪现,沈容和一惊,眼前浮现的是那些人说这句话时眼中的坚决。
耳边“轰”地一声炸开了,沈容和惶然回过神来,眼神复杂的看着面前的龙祁钰。
他正在说些什么,沈容和此时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听到的只有自己曾发过的誓。
都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可是,他连弓弦都未曾触碰到,就已经注定踏上了不归路。无法回头,更不能会头!
想到这里,面对龙祁钰的灼灼目光,沈容和唯一的念头就是……
逃。
那双眼睛里蕴藏着他不敢,更不能去触及的珍宝。
得之有愧,失之我命!
“世子……”
龙祁钰攥紧沈容和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容和,我对你——”
沈容和心头一紧,正欲出声阻止他接下来的话,就听到外面突然传来一声:“世子,到了。”
宛如天籁。
龙祁钰看看沈容和,再看看低垂的马车帷幕,狠狠杀过去一记眼刀。
“阿嚏!”外面的车夫莫名打了个冷颤。
不动声色的收回自己的手,沈容和捅捅龙祁钰的胳膊,笑道:“到了,还不下去?”说罢率先出了马车。
“欸?等等……”待到龙祁钰察觉到空空如也的手掌心,沈容和已经跳下了马车。
说到关键处却被人无情打断,龙祁钰的怨念很深,下马车时还不忘恨恨朝车夫扔去一记满是杀意的眼神。
后者抖了抖,莫名觉着浑身冰冷。
从北宫门到长乐宫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以往每次和龙祁钰一同入宫沈容和都会走上半柱香的时辰,可今日他心虚得紧,脚步迈得要多快有多快。
龙祁钰只当他怕迟到了,也就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不忘补上一句,“容和,待会儿回去时你切记要等我,我……我有话还没说完!”
沈容和背脊一僵。
“呃……好、好。”沈容和忙不迭应道,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待会儿宴会一结束一定要第一时间回府!
龙祁钰不时找话题说话,沈容和完全没有心思和他纠结,连他说的是什么都未听清楚,一路上“嗯嗯啊啊”胡乱应了几句。
很快到达长乐宫,举目望去,精致的宫灯将整个宫殿照得亮若白昼,数名身着粉色素褶裙的宫婢整齐排列在宫门口,个个低眉顺眼,态度恭敬候在外面。
长乐宫就近在眼前,沈容和急着和龙祁钰分开,三步并作两步就踏入宫门。
“记得要等我!”龙祁钰不死心的在后面补充。
“知道了,知道了。”沈容和敷衍道。
龙祁钰这才满意的离去。
宴会早已开始,沈容和与龙祁钰偷偷溜到空着的位置上。好在大家此时都在看大殿中的歌姬们表演,并未注意到两人的姗姗来迟。
龙椅上,皇上正与殿中央一名中年男子交谈,那人举手投足间尽是豪气,剑眉鹰目,长相极为硬朗,虽满脸络腮胡子,却不影响他的一派气概。
看这模样,那人应当就是蒙古王萧烈了。
当今皇室单薄,皇上如今只有骏平王及安豫王两位皇叔,这位蒙古王与皇上并无直接的亲属关系。萧烈长期驻守边关,是先皇在世时册封的外姓王,也是唯一一位平民出身的王爷,可见其地位尊贵。
不知那位蒙古王说了什么,皇上开怀大笑,连连说了几声:“好好好!”
蒙古王抚着胡须笑笑,冲身边的一名小太监说了什么,只听那小太监欣然转身,高声唱道:“琅华郡主到!”
声音落下,原本喧嚣不止的大殿瞬间变得悄无声息。
沈容和顺着众人视线望过去,看到一道娉婷身姿款款而来。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经过精雕细琢的璞玉,古人所说的肤如凝脂,星眸黛眉也不外如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眉心一点朱砂,让人看一眼便再也无法忽视。
她穿着一身娇俏的红色广袖绫罗裙,如同一团耀眼的火焰,就这么缓步走进,却让整个大殿瞬息间就陷入一片死寂。
“琅华见过皇上。”好听的嗓音乍然而起,宛若泠泠流水,分外动听。
边关第一美人琅华郡主。
萧琅华。
沈容和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去看龙祁钰,见他的注意力同样落在琅华郡主身上时,握着杯沿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作者有话要说:哦哦,美人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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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nkan.net奇`书`网]第二十二章
那张脸美得极其生动,那双眼极其明澈,一眼看去竟是找不出丝毫阴霾,美得纯粹。
一时间,殿内的赞叹声不绝于耳。
“快来人,赐座。”从恍惚中回过神,皇上悦然笑道。
“谢皇上。”琅华娇俏一笑,引得殿中人看她的眼神愈发痴迷。
将这一光景一一收入眼底,蒙古王不无自豪地笑道,“皇上别看她现在规矩着,其实性子野着呢。”
琅华郡主美眸婉转,嗔道,“父王!”
似嗔似怨的表情引来皇上和众臣开怀大笑。
“上一回见到琅华,本王记得还是在她七岁。想不到这么几年不见,小丫头也长成了大姑娘了。”骏平王忍俊不禁。
一向严肃的安豫王脸上也多了一丝笑容,感慨道,“是啊,看来咱们真是老了~”
“……那么就让琅华献丑了。”
精致的容颜上展露开一抹笑颜,琅华郡主盈盈一拜,兀自退后至大殿中央。
沈容和这才注意到,原来是琅华郡主要献舞。
琅华郡主不止容颜绝色,更以歌舞冠绝大龙朝,更有“琅华一舞倾天下”的美称。因此,她的话音刚落下,即引来全场人的注目。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琅华郡主缓步走到大殿中央,广袖红纱裙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晃动着,在空中划出道道优美的弧度。
舞,自是冠绝天下的舞。
即便没有歌声和乐声相伴,琅华所跳出的舞,也是让众人莫不为之倾倒的。
众人皆沉醉在琅华郡主的惊艳一舞中,并没有人注意到,龙祁钰悄然起身,领着一名小太监溜出了长乐宫。
看着那道消失在大殿外的身影,沈容和慢慢低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
凝眸看着桌案上的酒杯,散发着淡淡醇香的佳酿清澈见底,明澈得让他能清晰看到白玉杯底铭刻的细细花纹。
他一动不动看着,心中一片紊乱。
在这紧要关头,蒙古王带着正值芳华的琅华郡主入帝都……
其用意,已是不言而喻。
没有去看琅华郡主惊艳绝伦的舞蹈,沈容和怔怔坐在原位,直至身后忽然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袖,回头,他看到的是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龙祁钰。
沈容和皱眉,还来不及开口,就见龙祁钰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待会儿不要急着回去,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眼角的余光瞥见琅华已经舞毕,沈容和不解地问他,“做什么?”
脸色一阵窘迫,龙祁钰抿了抿唇,在沈容和的直视下支支吾吾吐出一句,“你、你等我便是了。”
沈容和狐疑地瞧着他。
“你……”不容沈容和说下去,龙祁钰疾声打断他:“总之你一定不要走!”说罢几步回到自己的座位去了,全然不给沈容和拒绝的机会。
“世——”
沈容和两次都未说完一句完整的话,颇有些不爽的暗暗瞪了龙祁钰一眼。
后者正眼巴巴望着他,一看他转头立马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佯装什么也没发生。
“……”沈容和无言。
“琅华之舞,果然是名不虚传啊!”殿中突兀响起的赞叹声,让沈容和倏然回神。
龙椅之上,皇上眼睛微微眯起,看着他身旁端坐的琅华,欣然笑道,“几年不见,琅华这丫头倒是越发出众了。说起来,这丫头今年已过了十五了吧。”
蒙古王略略颔首,“回皇上,琅华前些日子刚过十五岁生辰。”
“可许了人家?”皇上此言一出,在座的王孙公子们皆目露期待,欣喜的看着低眉垂眸的琅华。
蒙古王摇摇头,叹道:“皇上不知,臣这女儿骄纵得很,所以都无人敢娶啊。”
“琅华这等惊艳出彩的女子,一般人又怎配得上……”眸光自正襟危坐的龙祁钰身上一扫而过,皇上眼中露出几分玩味,随口就道:“容和,你说说,这在座谁才能配上琅华。”
他分明在问,语气确实不容置疑的肯定。
沈容和愣了愣,愣了片刻才过来皇上是在问自己。
缓缓起身,沈容和环视着满殿,众多王孙公子皆满眼希冀的看着他,龙祁钰正要去端桌上的酒杯,眼中一片清明。
抬头对上皇上意味深长的眸光,沈容和颔首道:“回皇上,容和认为唯有……”
皇上感兴趣的瞅着他。
偌大的大殿,转瞬间一片静悄悄的,除了看样子并不甚感兴趣的龙祁钰,无人不希望沈容和说出的名字会是自己,能够顺利抱得美人归。
定了定神,沈容和继续道,“……唯有世子方可配得上郡主。”
龙祁钰的手正好触碰到酒杯。
从始至终对,这场盛宴都有些兴致缺缺的宁珂皱了皱眉。
“哦?你说的是哪位?”皇上的话让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容和身上。
在场的王孙公子众多,被封为世子的却只有两位。
一是骏平王的公子,刘天宝。
二,则是安豫王府世子……龙祁钰。
不知是不是沈容和的错觉,皇上的话音刚落,他似乎看到安豫王饶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
长久的沉默,让所有人的眸光都停留在沈容和身上,众人皆屏息以待,等着沈容和的答案。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在一起,找不到流动的出口,沈容和忽然觉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每一个字都似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是……”语气骤然顿住,沈容和眼神复杂地看着不远处那道玄色身影,他正颇为兴然地看着他,与其他人一同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嗯?”皇上轻哼一声,拉回了沈容和的思绪。
抿抿唇,沈容和敛了心神,极其缓慢地吐出几个字:“……安豫王世子。”
“砰——”
酒杯被掀翻在桌案的声音,在这一片静谧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龙祁钰呆滞地望着沈容和,连杯中的酒悉数洒在了衣袖上也未顾及,直到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才惊觉方才听到的话并非错觉。
“你——”
龙祁钰愤然起身,还未来得及质问沈容和,就被安豫王制止住了。
“钰儿!坐下!”
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一动静,皇上捻须大笑道:“此言甚得朕心呐。”
这句话无疑证明沈容和方才的话已成定局,霎时,无数人朝龙祁钰扔去羡慕嫉妒恨的一眼,不甘不愿地附和道:“皇上英明。”
“父王!我……”柳眉轻颦,琅华下意识就要拒绝,却在不经意间扫了一眼对面的龙祁钰,不禁怔住。
从她进来时,那人看自己的眼中便是一片清寒。
即使她一舞倾城,那人却连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就这么悄悄溜了出去。
听到他与她的亲事,他竟吝啬得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她,至始至终,他都未再看她一眼!
刹那间,一股浓浓的不甘心自心底沁出,琅华咬唇盯着对面的龙祁钰,原本欲拒绝的话齐齐湮没在唇齿间。
看不到底下的暗潮汹涌,皇上欣然笑道:“那这件事朕就做个主,就这么定了吧。”
一句话,尘埃落定。
晚宴很快结束,其余人很快散了个七七八八,唯有沈容和独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在等。
果不其然,他一抬头,就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声音里满是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作者有话要说:呃……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想砍了我和容和~
[qinkan.net奇`书`网]第二十三章
沈容和抬起头望着他,龙祁钰站在桌前,清俊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眸底却沉淀着山雨欲来的陈黯。
见他没有回应,龙祁钰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怒气,重复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世子这话说得好笑,我如何对你了?”长久的沉默过后,沈容和忽地勾起唇,似笑非笑的斜睨着他。
他的笑无疑让龙祁钰心头的怒火越发旺盛,不敢置信地死盯着沈容和,“你……你为何要将她……”
“世子说的是何事?”沈容和快速打断他,墨眸中漾着三分清浅的笑意,“难道是指……琅华郡主?”
气息在堵在胸口,一阵闷痛,龙祁钰气结,“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沈容和低笑一声,眸子里尽是戏谑,“我为世子你觅得如花美眷,世子应当感谢容和才是,为何还要生气。”
他的语气一派云淡风轻,眼中闪烁着戏谑的笑,瞬间,龙祁钰只觉得浑身的气血都涌上头,不敢置信地死盯着他,颤声道:“你……明知、明知我……”
手指缓缓蜷缩成拳,龙祁钰死死盯着那张如玉的容颜,想要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却什么也没发现。
原来在他眼中,他竟什么都不是!
这个念头自心底升腾出,伴随着铺天盖地的寒意,让他如堕冰窟。
看着那双含笑的眼眸,刹那间,滔天的怒火将龙祁钰所有的理智湮灭,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朝他的脸狠狠挥拳——
“呼——”
拳头带起的劲风撩起了散落下鬓角的青丝,沈容和看着他的拳头挥过来,脸上的笑容消失,却没有躲开。
龙祁钰眼中盛满了怒气盯着他,看他略略侧着头,脸颊泛着如玉的苍白,睫毛长长的,不住的轻颤。
拳头在距离他鼻尖一寸的距离蓦地停住,龙祁钰死死盯住他,无力垂下的手猛然狠揪住他的衣襟,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看向自己。
他不得不仰首望着他,如墨的瞳眸中氤氲着淡淡的讽笑,仿佛在嘲笑他可笑的幼稚。
“你……”仿佛一头冷水自头顶浇下,将他所有的期望与希冀统统浇灭,龙祁钰揪住他衣襟的手轻轻颤抖着,几乎是哀求一般喊道,“沈容和,你难道没有心吗!”
沈容和紧抿着唇,没有应答。
“你就知道整日折磨我!让我不得好过!”他的双肩隐隐颤抖着,狠力揪住他衣襟的手慢慢松开,最后无力的垂下。“沈容和……沈容和……”
薄唇轻勾,龙祁钰抬起眼帘定定的注视着他,许久,却是笑出了声,“呵……呵呵……哈哈哈……”
只是那笑,带着让人无边的哀恸。
沈容和张了张口,想要说点什么,却又在话即将脱口而出时陡然打住。
踉跄着直起身子,龙祁钰失魂落魄转过身,没有再看沈容和。
跌跌撞撞往前走了两步,龙祁钰很快又停住脚步,就这么背对着他,怆然笑道:“我真恨不得……将你的心生生挖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
说罢,他没有再停留,就这样一步一步出了长乐宫。
喉咙忽然有些紧涩,沈容和咳了一声,胸口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大殿外,青石板的路面,一直延伸到望不见的前方。
冷月如霜。
“咦?世子怎么不在了?”
耳畔突兀传来的声音惊醒了他,看一眼已经没有那人背影的青石板路,沈容和只一瞬便敛去了眸底的情绪,平静的看向来人。
是一个身穿蓝色长袍的小太监。
看清楚那人的模样,沈容和眉头微蹙。
那小太监,好像是那个之前跟着龙祁钰一同偷溜出去的人。
沈容和入宫也有几次了,宫中一些宫婢内侍都认识他。一见到他,那小太监忙低下头,躬身行礼,“沈公子。”
沈容和点点头,算是回应。
这长乐宫里的宴会早已散了,沈容和站起身,打算赶紧出宫。
“沈公子留步。请问,公子可见到世子了?”见他要走,小太监忙问道。
沈容和侧首看他,不免有些好奇,问道:“你找他……有什么事?”
小太监忙不迭应道:“方才世子叫奴才准备好的东西已经好了,正想叫世子过去看,结果……奴才找遍了长乐宫四周,都未看见世子。”
心中微微一动,沈容和迟疑着问道:“他、他准备了什么?”
“回沈公子,世子说是要送给别人的,所以……”赫然一笑,小太监赶紧低下头。
他不说,沈容和也就不再多问,冲他点点头就转身要离开,那小太监却再度叫住了他。
“公子等等。”
疑惑地看着那人,沈容和用眼神询问他所为何事。
小心翼翼看他一眼,小太监开口道,“世子之前说过,要让沈公子看看,所以,奴才想,这些东西恐怕是要让公子看的。”
想来,应当是宴会期间龙祁钰溜出去准备的,不过,他到底准备了什么,倒是让沈容和十分好奇。
“是……什么?”想到那人离去时萧索的背影,沈容和口中一阵苦涩。
“公子随我来便知道了。”
小太监几步就步入迂回长廊,沈容和不疾不徐跟在他后面,直到两人走到一处水榭里。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水榭,沈容和满心迷惑,不解地看着小太监,“这是……”
小太监笑了笑,“沈公子进去便知。”
他一再卖关子,沈容和也没有不耐,温吞吞的走上台阶,步入水榭,却被眼前这一幕惊得久久回不过神来。
顺着水榭一路走过,两边挂满了一排排红色的灯笼,甚至连栏杆两边,台阶上,都摆满了。
绯红的光晕在水榭中弥漫开来,亭亭青荷,数不清的红灯笼,远远看去,竟仿佛是十里荷田里粲然绽放的朵朵红莲,明艳绝伦。
水面倒影着烛光灯影,举步回首,看到的全是一盏接一盏的红灯笼,沈容和站在水榭中央,震慑得吐不出话来。
“这些灯笼都是世子一人点亮的。”
小太监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沈容和却再也听不进去。
原来他宴会中离席,是为了准备这些灯笼。
“真是惊人。”一道沉悦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沈容和侧首,看到的是一袭锦袍的秦观。
他斜倚着栏杆,站在挂满红灯笼的水榭入口,红烛衬得那张脸愈发俊美。
此时没有心思理会他,沈容和手指轻微颤抖着抚上水榭边垂下的红灯笼,眼前仿佛浮现那人一盏一盏点亮这些灯笼的情形,以及他离去时悲戚的表情,不禁苦笑一声。
对于他的无视,秦观倒也未放在心上,缓步走入水榭,仰头看着水榭中数不清的红灯笼,笑道:“他倒是有心。可惜……”
眸光自沈容和脸上一扫而过,秦观继续道,“有些人未必肯领情。”
沈容和轻抚着灯笼,没有作声。
忍不住伸手去拨弄那些垂下的红灯笼,秦观勾了勾唇,“这些东西大概也要花不少时间……”
修长的指尖眼看就要触及一盏灯笼,沈容和的手更快挡在了他前面。
秦观饶有深意的掀了掀眼帘,似笑非笑。
沈容和挡住他的手没有动,声音冷若冰霜:“你不能碰!”
秦观挑眉。
沈容和坚持不让开,重复道:“你不能碰!我不许你碰!”
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秦观睇着他,“你这又是唱哪出?”
沈容和冷冷看着他。
秦观睇着他半晌,终是笑了,摇头叹道:“方才在长乐宫对人那般狠心,此刻……沈公子,你这戏倒是唱得越发奇怪了。”
沈容和眼中一片波澜不惊,平静的收回手,声音毫无起伏,“三公子,你有话请直说。”
唇畔的笑意渐渐隐去,秦观直视着沈容和,却在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不禁有些挫败,无力地叹道:“对他,你倒是上心。”
心知他指的是谁,沈容和面上一片平静,淡然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随意靠着栏杆,秦观不再看他,目光落在后面的红灯笼上,喃喃道,“你将琅华郡主推给他,还说不是为他。”
沈容和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旁边的一盏灯笼,没有出声。
“这几日董元卿那老匹夫不在,你借着这机会,送了份大礼给他。此时仅凭安豫王的兵权,还不足为惧,不过,若是加上蒙古王,假以时日,他……”
后面的话秦观没有再说下去,沈容和拨弄着灯笼的手蓦地僵在半空中。
半晌,他抬起头,如水的眼波潋滟生辉,启唇问道:“照你这般说,我这般苦心为他。敢问三公子,我图的又是什么?”
“我不知你这样为他的原因是什么,也不想问。不过……”水榭里一片静谧,沈容和脸色不变,听他继续说道,“你我既是同样的目的,何不结盟?”
沈容和微眯着眸看着挂满水榭的红灯笼,语气淡淡的,“你就这么喜欢自说自话吗。”
指尖自灯笼上一一掠过,沈容和没有再看他,缓步走出水榭。
秦观扬了扬眉,随即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换回来了原来的文案,菇凉们觉得如何?
咳,这章不会还想砍了我和容和吧~~
[qinkan.net奇`书`网]第二十四章
夜凉如水,春寒料峭。
采风阁里歌舞笙乐不绝于耳,一群芙蓉面,玉柳姿的侍子,媚眼如丝,裙袂飞扬,伴着乐师奏出的一曲《踏歌》,舞得极尽妖娆。
二楼角落的厢房内,美貌的侍子穿着一身红衣端坐于桌案前,纤纤十指在琴弦上翻飞,如水的琴音流泻而出,煞是动听。
小心翼翼看一眼对面坐着的两位年轻公子,侍子峨眉微蹙。
自方才这两人进了厢房,其中那位俊秀的白衣公子就自顾自品尝着桌上的珍馐百味。
而另外那位长相清俊的公子,却紧紧皱着眉头,从始至终都是坐在那里独酌。
两人甚至未侧首看她一眼。
她是最近才进入采风阁的,凭着傲人的美貌,让众多达官贵人趋之若鹜,她却心高气傲的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中,现在她竟被俩人这般忽视,心中登时有了一股子怨气和不满。
“叮——”指尖略略偏划,一个破音兀地响起。
那人擒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她懒懒掀了掀眼帘,缓了缓神才倨傲地抬起头。
那人却没有看她。
她正心生恼怒,就见那年轻公子旁边的小书童一脸无奈朝她喊道:“我家世……我、我家公子要换人!”
不止是她,连旁边的白衣公子也吓了一跳。
白衣公子惊的是,自这位年轻公子进入采风阁,一个时辰内,已经连续换了一位吹长笛,两位击鼓,加上这位抚琴的姑娘了。
而她,惊的是竟会有人连一个眼神都不抛给她,就让她换成其他人。
“为什么?”她向来傲气,怎受得了这等气,当下也不顾老鸨定的“绝不能与客人起争执”的规矩,霍然起身,冲着对面的清俊的公子不甘心地喊道,“为何要换下我?”
这一次,如她所愿,那人终于抬起头。
她骄傲地直视着他,不肯示弱。
那双黑如墨色的眸子突兀地对上她的,她不由得一愣。
只因那双眼中,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波澜,仿若一潭没有涟漪的死水,沉黯得惊人。
见此情形,一旁摇着头听琴的白衣公子忙吞咽下糕点,起身劝阻道,“欸~龙祁钰,你这是为何……”
龙祁钰没有动,低头看着杯中的酒,声音有些暗哑:“刘天宝,这便是你说的值得一看的?”
白衣公子,也就是当今骏平王的宝贝公子刘天宝,含含糊糊地眨巴着眼睛,反问道:“不好看吗?不过,这里的糕点真不知是谁做的,害我总想来……”
龙祁钰面无表情看着他,“……”
嘴角轻微抽搐了下,他在心里默默送给对面那人两个字:吃货!
一旁的喜儿简直快要咬碎几条小手帕了。
今夜也不知怎的,世子从皇宫回来时就变得有些奇怪,不但把书房里的东西砸了个粉碎,还怒气冲冲的骂了一干奴婢,闹腾了好一阵子。
王爷还未回府,喜儿正愁不知怎么办,就见骏平王世子刘天宝拽着龙祁钰一起来了采风阁。
来也就来了罢,偏生他家世子非要喝酒,他和刘天宝都劝不住他,也就随了他去了。现在倒好,好像还没见世子喝醉,就已经快撒起酒疯来了,不断要换下来表演的侍子!
瞅着桌上那几个空酒瓶,喜儿一脸哀怨。
不用说,他家世子会这般古怪定是和那“负心汉”沈容和有关!
自沈容和替绿芜赎身,带她回府,喜儿就给他贴上了一个大大的标签——负心汉!
亏得世子如此念着他,那人倒是好,自顾自的买了个美貌女子回府,压根就看不见他们家世子的心呐,被生生捅了好几刀!
看着龙祁钰伸手又倒了一杯酒,喜儿吞咽着口水,小声道:“世子,你别喝了。”
龙祁钰冲他扬了扬手,示意他不要多管闲事。
喜儿无可奈何,只好劝道,“世子,你这样若是被沈……沈公子看见了,那可如何是好……”
沈……
脑海中浮现那人毫无感情的眸,龙祁钰的心上被喜儿无意中又狠狠捅了两刀。
刀刀见血。
手持酒杯的手颤了颤,最后恶狠狠仰首一口饮尽,沈容和冲红衣侍子冷哼道:“换人!”
说得颇有些迁怒的意味。
喜儿,“……”
“你……”红衣侍子脸涨得通红。
红衣侍子还想再说什么,就被闻风而来的老鸨拽住,连拉带拖非要将她给推出去,边走边赔笑,“两位公子真是抱歉,我们新来的姑娘不太懂规矩。”
“妈妈,凭什么他们这样……”
“还敢还嘴!快跟我下去!”老鸨连忙捂住红衣侍子的嘴,回头对着龙祁钰两人赔礼,“两位公子,真是对不住,我这就换人来!”
“妈妈,我……”侍子不依不饶,不肯离开。
老鸨强硬的拽着她离开,边走边碎碎念,“哎哟,你说你得罪谁不好偏偏要去得罪他,你可知他们是谁……”
连续几杯酒下去,龙祁钰眼前一片晕眩,一手撑着额头,勉强看清刚刚进来的是位抱着琵琶的女子。
“世子!”
龙祁钰摇摇头,拒绝了喜儿欲扶住他的手。
刘天宝几下解决盘中的点心,含糊不清地对着龙祁钰支吾道:“介尼德拈心肿部错(这里的点心真不错)……”话说完,他才发现龙祁钰有些不对劲,忙将口中的点心一起吞了下去。
“龙祁钰,你没事吧?”看他恍恍惚惚的模样,刘天宝转头一看桌上那几只空酒瓶,暗道糟糕。
方才只顾着吃东西,他压根儿没注意龙祁钰一直在喝酒!
“世子~”龙祁钰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喜儿不无担忧。
刘天宝眼巴巴看着龙祁钰,没想到会弄成这般结果。想到自己跟他来的目的,忍不住劝慰:“龙祁钰,你没事吧?”
抬头看着满脸担忧的两人,龙祁钰呵呵一笑,“你们怎么了?干什么都看着我。”
喜儿和刘天宝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优美的琵琶声传来,伴着侍子沉悦如如水的歌声:
“从前幽怨应无数。
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
一往情深深几许?
深山夕照深秋雨。”
迷蒙中听着这歌,龙祁钰一阵恍惚。
眼前不禁浮现出那人白得有些病态的脸,如画的眉目,总是招惹他满心愤懑时微勾的唇角……
想着,就好似那人当真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了,望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他扯了扯唇,痴痴的笑。
记得不久前,他分明是讨厌着那人的,可不知何时起,他的注意力就总是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看他满眼淡漠,看他神情冷淡,看他满脸戏谑,他却该死的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
或许那人就是个祸害,让他在不知不觉间中了他的毒,入了蛊,便再也转不开目光了。
眼前的人影一晃,便消失了,龙祁钰眸光一滞,心底继而涌出无限的愤怒。
为何,为何你总是不肯好好看我一眼就走?
满腔怒气时,门口却突然闪过那人的背影,龙祁钰呆了呆。
让他生气的是,那人依然不肯好好看着他,竟就这样忽视他的存在,大摇大摆要下楼……
长乐宫的事情再度浮上心头,他怒极,胸口一团火把理智烧得干干净净,霍地站起身,全然不顾刘天宝和喜儿一脸莫名其妙,踉跄着脚步快步走到厢房门口。
那人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楼下一名美貌侍子正对着他莞尔轻笑。
他难道又要买个什么绿芜回去?
胸口的怒火越发燃烧得旺,龙祁钰顾不上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下去!
心念所至,他动作极快的拉住了那人的右手,狠狠将他纤瘦的身体纳入怀中,恶狠狠在他耳边说道:“我不准你走!”
作者有话要说:为神马留言的孩纸都不在了呢?
看着下面空荡荡我真是有种唱独角戏的赶脚啊~
╮(╯▽╰)╭
[qinkan.net奇`书`网]第二十五章
“铮——”
雅座内,弹琵琶的侍子手一滑,差点生生抹断了琴弦。
喜儿膛目结舌瞪着门外。
刘天宝嘴里的绿豆糕“啪嗒”一声,直接掉落在红毯上。
大龙朝本就好男风,采风阁更是有清倌,其余人只当是哪位有钱的公子哥儿迷上了楼中的小倌,皆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脑袋里一片混沌,龙祁钰从背后死死窟住那人的腰,甚至都未看清他的脸,心底唯一的念头就是绝不让他走。
“你……”
朦胧中听到一个冰冷彻骨的声音掠过耳畔,龙祁钰抱着那人腰的手越收越紧,生怕他一不小心就不见了。
喜儿和刘天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傻愣愣瞅着龙祁钰怀里抱着的人……
那人看样子还未及弱冠,着一袭倜傥的白衣,模样生得几分俊秀,剑眉斜飞入鬓,郎目灼灼,倒也有那么几分尔雅风流的意味。
不过,此时那人正满脸怒容瞪着从背后抱住他的人的手,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称之为狰狞了。
“混蛋!你给我放开!”
那位年轻公子忿忿然推开那两只手,却怎么也挣不开,怒极:“小爷我待会儿非宰了你!快松手!”
楼中顿时有道道诡异的眸光扫了过来。
龙祁钰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就这么紧紧抱住他,嘴里低声嘟囔着:“不准走!我不让你走……”
年轻公子的脸“唰”地变黑。
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喜儿和刘天宝连忙上前,对着那正要发作的年轻公子颔首道:“抱歉!我家公子他喝醉了,不是有意要冒犯的!”
背后紧贴着炽热如火的躯体,年轻公子一阵哆嗦,全身的鸡皮疙瘩齐刷刷冒了出来。
想挣扎又挣不开,窟在腰间的手隐隐有越发收紧的趋势,那人只得忍住恶寒对刘天宝两人急急吼道:“我是来找姑娘的,不是来当断袖的!快给我拉开他!!!”
刘天宝和喜儿立马上前,一左一右分别抱住龙祁钰的胳膊,想要将他拉开。
“公子,快放开!”
“龙祁钰,你倒是松手,否则待会儿咱们不好交代啊~”
龙祁钰不知哪里来的蛮力,喜儿和刘天宝两人使出全力竟拉不开他。
眼看那年轻公子的脸色越来越沉,足以媲美东厨里那口大铁锅的锅底,喜儿心底一阵颤抖,使出吃奶的力气拽住龙祁钰的手,“公子,你倒是松手呐!”
“龙祁钰,你再不松手……”看一眼那年轻公子铁青的脸,刘天宝狠狠吞咽下口水。
龙祁钰死里抱住那人的腰,如同一个耍赖的稚嫩孩童,睁着惺忪的双眼瞪着刘天宝,吐出的话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不放……我……我死也不会放……”
眼前一阵强烈的晕眩,四周的人和物都在不停地打转,龙祁钰手中的动作不禁松了些。
瞅准这个机会,刘天宝和喜儿忙将龙祁钰拉扯开。
那人好不容易挣开龙祁钰,转身看着龙祁钰迷迷糊糊又想要扑上来,怒不可遏地一掌就要劈过去。“死断袖!你真当小爷我好欺负啊!”
“你想干什么?”喜儿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挡在龙祁钰面前。
刘天宝扶住步伐不稳的龙祁钰,警戒地盯着那人。
“滚开!”
一手拂开挡在前面的喜儿,抬手就冲龙祁钰的脸颊狠狠挥下——
“你大胆……”刘天宝正欲呵斥他,在看到那人身后的人后立马闭嘴。
喜儿被那人方才一掌推开,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他及时扶住了柱头,才不至于狼狈跌倒。
想起龙祁钰目前的处境,正要起身去拦住那人,就看到一双片绣着墨竹的衣袂翩然落入眼帘内,喜儿的动作猛地滞住。
慢慢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看不出喜怒的脸,那人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紧皱的眉头让喜儿心中直哆嗦。
“呼”衣袖带起的冷风掠过耳际,那人的手眼看就要落在龙祁钰脸上,却在距离只有一寸时生生滞住!
“哪个混蛋敢拦着我……”被人突然打断,那人怒极攻心,恶狠狠转过头看住那攥住他手腕的人,“看小爷我不劈了……你……”
剩下的话语在看清楚那人时,戛然而止。
“王……”双腿一软,那人‘噗通’跪倒在地上,再不敢放肆。“王爷……”
来人正是被几名贴身侍卫跟着的安豫王,龙裕。
默然收回手,龙裕几步走到龙祁钰面前,看着他瘫软着身子靠在刘天宝身上,脸上表情不变,眼中掠过一抹凛冽的寒意。
刘天宝吓得慌忙避开眼,不敢再看。
他连他老爹都不怕,可就是怕这个安豫王。
龙裕只是看了一眼刘天宝就匆匆收回了视线,对着慌忙跟来的老鸨说道:“去端一盆冷水来。”
老鸨早已被吓得胆战心惊,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水?”
龙裕并未再开口,替他回答的是跟在他身后的一名侍卫,冷然喝道:“王爷吩咐你的事情还不快叫人准备!”
老鸨立即噤声,忙冲一名随行的奴婢吩咐道:“快去端一盆冷水进来!”
雅座里一片死寂的沉默。
刘天宝扶住晕晕乎乎的龙祁钰,心虚的低着头。
喜儿不时小心翼翼瞅一眼龙裕,再看看龙祁钰,满心担忧。
其他的人则是默默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被周遭凝滞的氛围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婢女很快端进来一盆冷水,龙裕看一眼刘天宝,“你让开。”
刘天宝赶紧扶着龙祁钰在桌旁坐好,在龙裕的冷眼注视下慌忙跳开。
身后的一个侍卫人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王爷,世子他……”
龙裕略略侧首,那人立即噤若寒蝉。
龙裕接过婢女端进来的水,直接走到龙祁钰面前,“哗啦”一声将水全部泼在了他脸上……
“王爷!”
“世子!”
雅座内的人都被这一举动惊呆了。
喜儿欲上前看看龙祁钰,却被龙祁钰一个凌厉的眼神喝住:“谁都不准扶他!”
冰冷的水迎面泼下,且是在寒意还未褪尽的夜晚,龙祁钰狠狠一个激灵,醉意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用力抹去脸上的冷水,龙祁钰错愕的看着来人。“父、父王……”
将水盆扔到桌上,龙裕看着大梦初醒般的龙祁钰,扬声道:“钰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脑海中隐隐闪过一些片段,龙祁钰后知后觉瞥一眼跪在地上的白衣公子,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方才……
眼神一凛,龙裕提高语调,冷然道:“若你想要这般自甘堕落,今后你就不要再回王府!”语落,他霍然转身,几名侍卫忙跟上去。
走到门口时,龙裕的脚步一顿,声音乍听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凛冽,“我不管你闹什么性子,总之,你今日给我清醒了再回来。”
说罢,不等龙祁钰回应,便拂袖而去。
*
安豫王世子龙祁钰醉酒闹采风阁的事情,很快就在龙城传开来。最初听闻这消息,眉儿一口水当场喷到了饭桌上,被一干婢女和奴才狠狠剜了好几眼。
相较于眉儿的激动,沈容和却是平静得多。
刚刚将一阙《将军令》的开头写上,沈容和讶然挑眉,“哦?还有这样的事儿。”
眉儿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绘声绘色继续讲下去,“可不是吗,听说那夜回去世子在书房外跪了三天三夜呢。”
沈容和手中的笔慢慢停住,“是王爷罚他?”
“我听说不是的。”眉儿蹙起眉,“听说是世子殿下自己坚持要罚自己的,好多人劝都劝不听他。公子,你说世子是不是这里……”
指指脑袋,眉儿眨巴着眼睛问。“有毛病了?”
“尽胡说八道。”沈容和睇他一眼,接着写那首未完的词。
眉儿吐吐舌,绕到沈容和的书桌前看他写字,忽又记起方才听到的另一则消息,忙道:“对了,公子,今日里皇宫里下了圣旨,将琅华郡主许给世子了!”
沈容和拧眉,眼底有一抹沉黯悄然晕开,沉默许久才道:“我知道。”
他不仅是知道,这赐婚还有他一半的缘由。
没有注意到沈容和的异样,眉儿撇撇嘴,“那公子应当也知道另外的事情了吧。世子也真是的,刚刚接到赐婚,马上就跑去请求出战塞外……”
“啪嗒!”
沈容和一时没有握紧笔,毛笔掉落在桌上。
“他要去塞外打仗?”沈容和捡起笔,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是啊,而且明日一早就出发。”
眼前闪过前几日那人受伤的眸光,还有那挂满水榭的红灯笼,沈容和一时间心头五味参杂,恍惚了一阵子才晒然笑了笑,“这样啊……”
手中这笔,却是无论如何都下不去了。
耳畔,不知是谁喟然叹息。“这又是何苦……”
却不知在说谁。
西风乱,白马萧萧踏歌去。
散不尽,眉弯许多愁。
元和七年,春,景乐帝下旨将蒙古王女儿,当今琅华郡主许给安豫王世子龙祁钰。
同日,龙祁钰主动请战独自率大军远征塞外,帝欣然应允。
同年五月,沈容和通过国子监评考,正式入朝,官拜正六品内阁侍读。
同月下旬,秦观通过禁卫营考核,升入禁卫营副军都尉。
暗潮汹涌的朝堂,开始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部分,成长篇算是结束了。
接下来,第二卷:朝堂篇
秦妖孽马上就放出来了,那位被容和亲手葬送,为龙受做垫脚石的人很快就揭晓到底是谁了。
基情会有的,福利会有的,卖萌卖肉神马的都会有的。
前提是菇凉们你们不要霸王呐呐呐~球收球评球包养
这章写得稍微仓促了些,--特别是慕凡是在头昏眼花的状态下写的,菇凉们多多见谅呐~
马上要过年了,接下来几天就保持日更吧。
[qinkan.net奇`书`网]第二十六章
“有本早奏,无事退朝。”尖锐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尤为刺耳。
列为大臣齐齐低头匍匐在地,半晌,无一人响应。
见状,站在龙椅旁的太监向皇上略一颔首,正打着哈欠的皇帝随意挥了挥手,眉宇间尽是疲倦之色。
太监诺诺应下,躬身退后两步,面朝大殿高声喊道:“退——”那个‘朝’字儿还未来得及出口,太监的声音就被一道沉哑的声音骤然打断。
“慢着!”缓了缓,那个声音再度响起,“臣有本要奏。”
众人循声望去,看到的是跪在最前面的身穿暗红色朝服的当朝太师,柳意。
柳太师已过不惑之年,眼角眉梢都增添了岁月的磨过的痕迹,一双眯起的眼睛里却是精光乍现,令人望而生畏。
满是疲惫的眸子扫过柳意,皇上一手支着额头,懒倦地问道:“柳卿家,你有何事要奏?”
柳意似有所思地看一眼前面的内阁首辅大臣董元卿,尔后漫声应道:“回皇上,臣欲奏之事是其实并不是为臣之事,而是为另外的人斗胆请功。”
龙椅上的皇帝还未来得及出声,就听有人冷哼一声:“为别人请功?柳太傅倒是有趣得紧。”
出声的人便是内阁首辅大臣,董元卿。
现今朝中董元卿权倾朝野,而唯一能与他抗衡的便是三朝元老的柳太师,两人素来不合,每日上朝都能吵上一番。
此时无心理会董元卿的挑衅,柳意面向皇上,扬眉道:“皇上,臣是为咱们大龙朝着想,有功之士,难道不该有所奖赏。”
昨夜与几位美人嬉闹到三更天才睡,早早又被太监们唤起来早朝,皇帝困得紧,当下也不想听他们两人每日必备的吵嘴,忍住瞌睡问道:“不知柳卿家所说何人?”
柳意微微一笑,“回皇上,臣所请功的人,是翰林院侍读——沈容和。”
他的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的视线都唰地聚集到跪在列位朝臣最后的人。
相较于其他男子,他的五官稍显阴柔,面如冠玉,眉目若画,一身简单的暗红色朝服,衣摆处用白线绣着两只鹤,比起其他镶金腰带,脚蹬金缕靴的官员,他的装扮实在是简单朴素,清逸如柳。
许多人或许都已经不记得,如今位列从五品翰林院侍读,两年前,他曾是权倾朝野的上任内阁首辅大臣,沈清和的公子。
众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沈容和却平静如初,甚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你说的人是沈卿家啊。”拍拍大腿,皇帝丝毫不介意自己的举止有何不妥,“柳卿家,你说的请功又是怎么一回事?”
柳意笑了笑,颔首道:“皇上,前不久的沧州河堤决堤之事可还记得?”
“此事朕当然记得。河堤决堤,百姓流离失所,朕困扰了好几日,最后还是柳卿家你出的主意解决了此事。”
闻言,柳意摇摇头,道:“皇上,其实那奏折并非臣所写,而是沈大人所写。”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不知此话何意。
皇上摩挲着下巴,问道:“柳卿,既然你说是沈卿家所写的奏折,为何却要你交给朕。”
一直都未出声的沈容和恭敬地躬□,启唇道:“回皇上,微臣见皇上为沧州决堤之事日思夜想,不得入眠,只是略尽绵薄之力,又岂敢邀功。且,这事情微臣原本无权利逾界,所以……”
皇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原来如此。”
见此情形,柳意趁胜追击:“皇上,沈大人在内阁两年,兢兢业业,此次又解决了皇上的心头烦事,臣斗胆替沈大人请功。”
董元卿眉头紧皱,插话道:“皇上,此事……”
“欸~董爱卿不必多言,此事朕自有主张。”及时打断董元卿的话,皇上转头看向柳意,“有功便该奖励,柳卿家你有何主意?”
柳意略一思索,道:“皇上,此前通政司参议一位正好有个空缺,不如就……”
闻得此言,皇上大笑道,“朕还当是什么难事,也好,朕准了。”
柳意看一眼沈容和,后者立即匍匐拜倒,“谢皇上隆恩。”
董元卿看看柳意,眸光落在了沈容和身上,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无心管下面的事情,皇上打着哈欠,身边的太监扬声道:“退朝——”
“太师大人倒是越来越热心了。”列为朝臣渐渐散去,董元卿边穿上小太监送过来的披风和鞋履,重重一哼。
似是浑然不觉他话中讽意,柳意回以一笑,“哪里,董大人过奖。”
两人笑里藏刀,并排走出大殿。
拜别了柳意和董元卿,沈容和是最后一个出去的。
刚披上雪白的狐裘大髦,一张熟悉的脸就迎了上来,“沈兄。”
抬眼看那人,里面是一件暗色朝服,外罩一件雪戎披风,眉目之间少了几年前的稚气,乍眼看去,倒也有那么几分翩翩公子的风范。
正是魏商。
“好几天未见你,今天你升官了,一定要跟我去喝一杯才行。”魏商挤眉弄眼,欲过来揽住沈容和的肩。
几年过去,魏商这性子倒是丝毫未见沉稳,安安心心坐着太医院院使这个位置,全然没有争斗之心。
不动声色避开他的手,沈容和摇摇头,笑道:“改日吧,今日我答应要早些回府。”
不经意间瞥见他的笑脸,魏商一愣。
沈容和本就生得白白净净,此时,在那件领口镶着白狐狸毛的大髦下,更衬得那张脸如画精致。眉眼生动,竟让人一不小心就闪了神。
皱皱眉,暗暗将那一丝悸动掩去,魏商琢磨着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怎么最近总觉得沈容和有些……让他心里挠得慌。
这个粘头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倾巢而出,恶寒的抖抖肩膀,魏商决心将这一切归结为错觉。
“诶,你这么急着回去,难不成是金屋藏娇?”自动略过那古怪的感觉,魏商暧昧地笑笑。
沈容和但笑不语。
不承认,亦不否认。
魏商瞪大眼睛,诧异道:“莫不是真的?”
沈容和斜睨着他,“你以为人人都是你魏公子。”
魏商近两年在大龙朝花名在外,前不久与含烟馆的花魁还闹得轰轰烈烈,这阵子不知又和哪位姑娘纠缠不清了。
魏商晒然笑笑,摸着鼻头嘀咕道:“人不风流枉少年。”
沈容和失笑。
“魏兄,我们要去喝酒,你要去吗?”远远的有几位年轻公子吆喝道。
沈容和看看他,在他出声前抢先开口:“你若是有事便去吧,我回府。”
魏商看看那边几人,再看看他,犹豫着点点头,走之前还不忘提醒他一下,“改日你一定要和我去喝酒!”
沈容和微微一笑,“改日再说罢。”说罢朝他挥挥手,自顾自走出金殿。
正值寒冬腊月,沈容和看着越下越大的雪,皱了皱眉。
清晨来的时候还未下这么大,他也就拒绝了马车接送,现在这雪一时片刻也停不了,今日他唯有走回去了。
“沈大人,请留步。”
就在沈容和走下台阶时,背后冷不丁响起一道低悦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我排一下这里出现的官位,架空的,所以各位就不要参照历史了。
首位:右相,左相
三公:太师,太傅,太保(正一品文官)
领侍卫内大臣、掌銮仪卫事大臣(正一品武官)
如今容和与魏商的位置为正五品,秦妖孽是正四品,相当于御前带刀侍卫那种。
这章看着没写什么的赶脚,不过……容和升官了,皇帝越来越昏庸了,这皇位也快掉了,--|||以及暗中卖腐,各位细细琢磨吧。
这一卷大概上朝阴谋神马的都有,不过慕凡会掺和无数JQ及卖肉卖腐,各位看官看了点点收藏呐,写写评论呐~
[qinkan.net奇`书`网]番外:世子的烦恼
世子烦恼篇:
世子殿下最近很烦恼,每次一见到沈容和,就觉得心里好像有只爪子在轻轻的挠着,并不觉得痛,只有些痒痒的,让他极不舒服,一度以为自己得了什么难以诊治的疑难杂症。
得知了世子殿下的烦恼后,书童喜儿大为担忧,思前想后,一狠心把自己存了四年的零花钱全部拿来买了药材,尔后给世子殿下调配了一瓶治病良药。
世子殿下拿着那瓶黑乎乎的,已经辨别不出原本材料和颜色的诡异物体,狠狠眨了眨眼睛,问:“喜儿,这……是……”
毒药?
最后这两个字,在看见喜儿发光的双眼时默默吞了回去。
喜儿不好意思的笑笑,挠挠后脑勺笑道:“这是奴才所有的积蓄买的药材,集各家之所长,经历三七二十一天调配而成的无敌——”
一口气堵在嗓子口,喜儿眼珠转了转,念出最后两个字:“三路X粉。”
世子殿下嘴角抽了抽,又很快掩饰了过去。
“那么这个……X粉是治什么病?”
“世子,这个三路X粉有病治病,无病可强身健体。女子吃了它美容养颜,面若桃花;男子吃了可强健体魄,让你成为男人中的男人,一夜数次不是梦!实乃居家旅行,必备良药,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灵丹妙药!”
“张三吃了它,降服了自己家那只母老虎。”
“李四吃了它,让家里的母夜叉一夜间化身俏娇娘。”
“王八吃了它,把自己的悍妻修理得乖乖顺顺,重振夫纲……”
这不过是你把几味不知名草药煮糊后的产物吧!
到底什么时候,这“三路X粉”变成那口口口(马赛克君)的闺房药了!
为何这大龙朝一夜间所有女子都成了夜叉母老虎!
为何你才刚刚炼成,就有这么多王八给你试验过效果了!
最重要的是……
为什么你这么穷?!存了四年的零花钱连一瓶药都买不起,还要自己买了草药来炼制!!!
世子心里有一万匹草泥马咆哮而过。
?
宁珂的烦恼:
军营里的生活枯燥而乏味,且全是一帮大老爷们儿,每半年一次的省亲就成了大伙儿的唯一期盼。
今天又是省亲日,许多人的媳妇儿相好都不远千里而来,一时间,军营里热热闹闹的,竟胜过了那过年元宵夜。
在这几人欢喜的场面中,偏偏有那么几人忧。
其中最为鹤立鸡群的就是大将军,世子龙祁钰。
眼看着众人各顾各的出去了,唯有龙祁钰坐在帐篷里发呆。
见此情形,与他同一营帐的宁珂不禁有些担忧。
这几年来,龙祁钰除了必要的情况,甚至不曾回过龙城,年年都只有这大漠黄沙相伴,不知该是如何寂寥。
在这塞外边关,也有许多风尘女子来往,大家也都你知我知,心知肚明就好。唯独这龙祁钰,从来都是孑然一身,不肯为任何人回眸。甚至前不久一名艳冠边关的花魁娘子,扬言非龙祁钰不嫁,他却连一个眼神都不舍得给她,让那芳心碎了一地。
起初宁珂以为龙祁钰这般是为了那琅华郡主,可是日子一久,琅华郡主从十五岁等到了十六岁,从十六岁等到十七岁,直至现在都已经十八岁了,都未见龙祁钰有任何要迎娶他的动作,甚至连个口信都不曾带给她。
渐渐的,宁珂感觉到龙祁钰心中大抵是有一人,却又不知到底是谁,让他这般死不肯回头。
心中一动,宁珂旁敲侧击,想要打听出龙祁钰心里是不是真的另有他人,若有,又是何人。
“祁钰兄,你若是有喜欢的人,会像他们一样吗?”指着营帐外正绵绵情话的一对男女,宁珂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龙祁钰正坐在大帐里看行军地图,听见他的话,朝那两人看了一眼,有些不明所以。
“就是……带着自己那喜欢的人来边塞,每逢有假日就与她团聚一回。”
他话音未遁,却见龙祁钰摇摇头,似有所思地说道:“我若是喜欢那人,定要将她捧在手心里,宠到极致,舍不得她受一丁点的苦,又怎会让他来边塞受苦。”
说着这话,龙祁钰冷硬的侧脸似乎也柔和了许多。
宁珂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一个人,冷不丁问他:“若是那人不喜欢你,你……”
话音未落,龙祁钰稍显柔和的脸蓦地紧绷,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吐出一句话:“就是绑,我也把他绑到身边!”
宁珂方才那一瞬的好感瞬间烟消云散,囧囧有神望着他,半晌无语。
刚刚还柔情蜜意,怎么一下子就这么……强势有占有欲了?
“那……你若是提前一不小心……呃,为国捐躯了……”宁珂忍不住问道。
后者冷冷睨他一眼,眼神陡然危险起来,冷哼道:“那我就让人杀了他,让他给我陪葬!”
“!!!”
宁珂哆嗦着看他一眼,自动将下一句还想问的吞了回去。
前几年他龙祁钰也是一翩翩好少年,怎么在军营里待了几年,怎么心理扭曲得如此严重!
同时替被他看上的那人默哀,若是他喜欢上的人,他出征在外,那人要天天关心战况,看看他挂了没。
他远征未归,那人还要成日提心吊胆,万一他哪天一不小心挂了,会有人来把自己杀了给他陪葬!
到底是谁,让世子殿下这般心理扭曲?
真是造孽哟!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很光荣的卡文了,所以我抽风的写了恶搞番外。
大家请随意TX世子~~~???
三两银子起价,随意TX吧~
╮(╯▽╰)╭
[qinkan.net奇`书`网]第二十七章
孟河畔,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一艘装饰得华丽精致的画舫悠然穿行过拱形桥,在河中央的地方停了下来。船上隐约能听到丝竹管乐之声,不绝于耳。
沈容和拂去肩上的雪花,弯腰钻进画舫。
里面却是比想象得要热闹。
几名歌姬一手抱着琵琶坐在正中央,口中唱着吴侬软语,听在耳中分外动人。
沈容和诧异的看一眼身边的人,眸光闪烁。
茶,是好茶,上好的普洱。
沈容和捧着紫砂杯,扬起唇看向身边人:“秦大人,你说的东西在哪里?”
身边人,也就是秦观,他正任由一名年轻婢女为他脱去外面的狐裘披风,里面穿着一件淡蓝色绣云纹素袍,随着他转过头,漆黑的长发顺着肩头缓缓散落下,浑身洋溢着说不出的俊逸风流。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俊美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却瞬间就夺去了这画舫中的所有颜色。
果然是妖孽!
沈容和在心里咋舌。
半个时辰前,沈容和一下朝就被秦观叫住了,说是有他感兴趣的东西想给他瞧瞧。
沈容和本想拒绝,不过看秦观胸有成竹的模样,似乎真的有他感兴趣的事情,谁料他带他来了这画舫。
秦观斜睨着他,沉悦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诱哄:“难道我想请你来喝一杯薄酒也不成,非要这么快就走。”
沈容和暗暗撇嘴。
这人还真是,一日比一日要装模作样。
罢了,他就留下,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把戏。
打定主意,沈容和也不再与他绕圈子,看他在旁边坐下,语态懒倦的冲身后的婢女吩咐道:“把东西拿进来。”
那小丫鬟福了福身,几步走出画舫,转眼间又返回来。
这次,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无双棋谱?”看着丫鬟送上来的书卷,沈容和低呼一声。
这棋谱十二年前已经失踪,他想尽办法都未找到,如今却在秦观手中。
翻开那本棋谱,里面尽是些他琢磨已久却依旧未解开的残局,沈容和诧异地看向秦观,“你怎么会有?”
薄唇轻勾,秦观不答反问:“这礼物可满意?”
沈容和抚着棋谱的手一滞,皱眉道:“你想要什么?”
似是听不出他话中的戒备之意,秦观叹了口气,语气恹恹的,“我想要讨你欢喜,就非得别有居心么。”
沈容和瞥一眼他,心说难道不是吗。
见他没有回答,秦观也不介意,自顾自地拿来两只白玉杯,斟满了酒,也不管沈容和接不接就推给他一杯。
“这棋谱你怎么找到的?”不愿与他在其他问题上纠结,沈容和挑开话题。
话刚说完,沈容和皱皱鼻子。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烧起来的刺鼻味道传来。
不容他分神,秦观悠悠地说道:“我在武侯墓里找到的。”
“咳……咳咳……”沈容和一口茶哽在喉咙口。“你、你竟然去扒武侯爷的陵墓!”
秦观嘴角笑意加深了一分,还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反正他已经死了,拿着这东西也没用,所以我特意让人挖来给你……”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就见沈容和脸唰地黑了。
再看那棋谱,一想到竟是从死人墓穴里扒拉出来的东西,沈容和立刻像扔烫山芋般丢得远远的。
“你竟拿死人的东西给我!”
“你不是很想要这东西?”秦观不解地看着他。
“……”
“我回府了!”沈容和冷哼着起身,作势要出去。
“慢着!”秦观几步挡在他面前,“你先别急着走。”
沈容和斜睨着他,“不知秦大人还有何事。”
语气带着三分冷意,秦观却似浑然不觉,笑道:“陪我喝了这酒再走。”
目光自桌上那两杯酒上掠过,沈容和暗忖着里面是不是掺和了砒霜啊,鹤顶红之类的东西。
看出他的迟疑,秦观揉揉眉心,无奈地叹道:“今日我生辰,你莫不是这点面子也不肯给我吧。”
沈容和长眉一拧,犹有些不能相信,“你找我来,又送我东西,就是为了让我陪你喝酒?”
秦观居然点头,应道:“正是如此。”
沈容和差点吐血。
这个秦观,他真是越发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了!
看他这模样,今日他若是不喝了这酒,恐怕秦观是不会让他顺利回府的。这般想着,沈容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拿起酒杯仰首一饮而尽。
“这样,总行了吧。”将空杯重重搁置在桌上,沈容和转身欲走。
“请便。”秦观笑吟吟看着他。
沈容和被他笑得头皮发麻,心里竟有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还来不及细想到底哪里觉得不对,沈容和一走出船舱,脸登时变成了锅底颜色。
船舱外,几名负责摇船的船夫纷纷跳下水,全然不顾此时是寒冬腊月,河里的水凉得足以冻伤人。
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他一抬起头就看到船尾的方向有火焰升起,迎着北风,那火呼啦一下子就将整个船尾都烧起来了。
沈容和立即调转往船舱去,刚转身就见秦观和几名歌姬纷涌而出,全部挤到了船头。
“秦、大、人!”沈容和指着那边火势越来越大的船尾,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能不能请教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即使是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秦观依旧倜傥风流。淡然看着那火越少越大,估计待会儿整艘画舫都会烧起来,他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应道:“依照情况推测,应当是船夫不小心把火炉打翻了。”
“!!!”
沈容和的脸色更加黑,“那我们怎么回岸上?”
这里是河中央,画舫一下子着了火,又没人摇船,他们可算是绝了路。
正说着,身边那几名歌姬纷纷将琵琶扔掉,一咬牙直接跳入河中,奋力朝岸边游去。
沈容和狠狠眨了眨眼睛,只听得秦观优哉游哉的声音在耳畔掠过:“跳吧。”
转眼间大火已经将画舫烧了大半,眼看就要烧到船舱中央,船也开始剧烈摇晃。沈容和紧紧攥住船头的扶栏,怎么也不肯下水。
若是他下水,必定会将衣衫浸湿,那么他是……
扭头看向依旧态度慵懒的秦观,沈容和满脸阴沉,攥着扶栏的手越来越紧,甚至连骨节都开始泛白。
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沈容和的异样,秦观看着越少越大的火淡淡地说:“看来咱们今天要在这里做对亡命鸳鸯了。”
若是寻常,沈容和早已反唇相讥,可此时他满心都是如何脱困,根本没有心思与他周旋。
他早该明白,秦观这人是根毒刺,接近他迟早会被毒到死无全尸!
沈容和恨恨的想着,攥着扶栏的手越收越紧。
该要怎么办?
是跳,还是不跳?
火势越来越大,浓烈的烟雾窜入鼻口,一片迷蒙中,沈容和只听见秦观意味深长声音响起。
“沈容和,你是要跳下去生,还是就在这里等死?”
作者有话要说:秦妖孽目的何在,猜猜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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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nkan.net奇`书`网]第二十八章
火焰很快就将整艘画舫包围住,滚滚浓烟呛得人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周遭陷入火海。沈容和转头看向秦观,他与他并肩而立,就这么静静凝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再不跳下去,我们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直视着他,秦观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容。“还是说,你……怕水?”
沈容和皱眉。
火焰灼热的感觉迎面扑来,沈容和明白,若是再与秦观耗下去,待到船烧着了就算不死也会受伤。
秦观,你够狠!
沈容和转过视线,冷笑道:“还好有秦大人作伴,黄泉路上也不愁没有伴儿。”
似是早已预料到他的回答,秦观挑眉看他一眼,眸中漾着些许调笑的因子:“若是有你做伴,死在这里倒也值得。”
大火迎面扑来,灼热的热气烫得皮肤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沈容和看看身边依旧没有动作的秦观,不禁皱眉。他一手撑住栏杆,一手负在背后,冷冽的寒风卷起宽大的衣袍,恣意悠闲得仿佛踏月而来的翩翩公子。
滔天的火焰几乎要将他们卷入其中,沈容和恨恨的想着,若是死了,他就是化作厉鬼,也要掐死秦观这个混蛋!
正当沈容和暗暗感叹“我命休矣”时,秦观忽地叹了口气,“看来只有靠自己了。”
低头凝着沈容和,秦观俯□子,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得罪了。”
“什——”沈容和还来不及辨别他话中深意,就感觉到他的手突然揽上了他的腰,身体腾空而起,两岸的风景飞快往后退去。
料峭的寒风拂过脸颊,带着丝丝凉意,沈容和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秦观一手揽住他的腰,脚尖在几朵青荷上点过,他们两人便稳稳落在了河畔。
虚浮的脚步终于踩在地上,沈容和怔忪望着秦观的侧脸。他已初及弱冠,相较于几年前,此时的他更加让人捉摸不透。
那双褐色的瞳眸,仿佛两汪探不到底的寒潭,深不可测。
“怎么?看我看得入迷了?”
秦观带笑的声音自耳畔掠过,沈容和陡然惊醒,猛力推开他。
拂了拂衣袖,沈容和避开他的注视,转而看向河中央那一片冲天火光中,半晌才悠悠开口:“自信过头未必是好事。”
语音未落,眼前突然多了一张俊美的容颜。
秦观就这么俯□子凝视着他,四目相对,沈容和忍不住屏住呼吸。
他的眸中氤氲着层层雾气,沈容和有些看不真切他的真实情绪,只听他语带戏谑:“沈大人,不知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模样……不知比那些女子好看多少倍。”
清澈的眸瞬间变得深沉,沈容和眉头微蹙,很快又恢复如常。
“可惜,我是男人。”
他似是笑了笑,深深看他一眼,“的确是可惜了。”
语落,他的手指毫无预兆抚上沈容和的脸颊,嘴角噙着暧昧的笑,“你若是女子,我定会娶你为妻。
话音未遁,冰冷的匕首倏地贴近秦观的脖子。
“秦大人,请自重。”沈容和也在笑,只是那笑,分明没有沉进眸子里。
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此时的处境,秦观眼眸微微眯起,靠近沈容和,一字一顿地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言语间,竟隐隐带着蛊惑的意味。
眸光一冷,沈容和直接将匕首狠狠贴近他的脖子,一丝殷红沁出。
“你到底在怕什么?”秦观依旧在笑,仿佛对于脖子上的伤根本没有感觉到,一步步逼近他。
温热的呼吸密密绵绵扑打在脖颈间,沈容和心中暗惊,连连后退几步,与他隔开一段距离,却忘了背后就是孟河,一脚踏空——
“噗通”一声,沈容和跌入水中,冰冷的河水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淹没……
“呼~”
沈容和好不容易站直身子,河里并没有想象得深,水刚刚淹至腰间,不过,在这样的天气里掉入水中并不好受。浸湿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沈容和狼狈地吐出一口浊气,恼火地冲站在河边的人吼道:“你故意的!”
秦观双手抱胸,站在河边居高临下俯视着河中的沈容和,居然满脸认真的点头:“我就是故意的。”
“你——”沈容和气结。
视线自他身上流连而过,沈容和唰地拉紧早已湿透的外衣挡在身前,秦观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含笑道:“水里凉,沈大人凉快了就赶紧上来,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像我这样受点伤就没事了。”
不温不火的语气,偏偏让人顿觉生畏。
原来他记恨着刚才伤到他的事。生生打了个冷颤,沈容和将涌至喉头的话咽了回去。
秦观这个人,果然是根毒刺!
“沈大人,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仰首看了看天色,秦观转身就走,全然不顾沈容和阴沉得吓人的脸色。
在寒意未尽的水里待一会儿的后果,就是整整三日都无法上朝。
沈容和披着被褥坐在床边,手颤巍巍接过眉儿送来的药,皱着眉头喝下去。
“公子你也真是的,这个天气还跑去玩水。”眉儿同情地看着裹得像熊一样的沈容和,“你看,这下子得了风寒了吧。”
沈容和端着碗的手倏地收紧,目光凌厉得吓眉儿一跳。
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起沈容和就想生生掐死那只狐狸。
那日秦观不管不顾就离去,沈容和虽马上唤出暗中跟随的影卫带他回来,可是还是当夜就病倒了,更让沈容和窝火的是,秦观那厮过后还大摇大摆来沈府探望他,那满脸无害的模样好似那日他根本不在场。
这屈辱,沈容和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你要玩,我奉陪便是!”冷嗤一声,沈容和将药碗重重搁在桌上。
眉儿满脸莫名看着他,心里十分担忧的想着,莫不是……那日公子玩水玩得太过分,脑袋里也进水了?—_—|||
窗外,积雪压断枯枝,连同枝桠一同簌簌落下。
寒风穿堂而过,沈容和懒懒倚靠在床头,对眉儿吩咐道:“眉儿,你去书房帮我把桌上的那几本拿来。”
眉儿欢喜应下,端着药碗出去了。
直到他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了,沈容和眼中的慵懒陡然消失殆尽,冷声对着窗口说道:“是否有什么事发生。”
一道黑影无声潜入房中,单膝跪在地上,对着沈容和恭敬地应道:“公子,一切如你所料。”
沈容和拢了拢被褥,“那就好。”
“不过……”跪在地上的影卫小心翼翼看沈容和一眼,见他脸上表情不变,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大将军他……出了意外。”
如墨的眼眸中有一瞬的异色掠过,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忍不住怀疑那是否真的存在过。
沈容和风寒未除,精神总有些恹恹的,揉揉胀痛的眉心方问道:“龙祁钰出了什么事?”
“大将军他的确是打了胜仗,可他在战场上中了一箭,那箭有毒,此时大将军他……”
“怎样?”
“性命危在旦夕!”
沈容和的手骤然僵在半空中。
作者有话要说:唔,今日凌晨5点慕凡要去赶火车回家。慕凡这次坑爹的买了站票,在火车上站30多个小时。
21号晚上估计是来不及更新,22号开始修文,趁着过年,菇凉们都去过年了,我用几天几夜来尽快大修一遍,看见章节不见了不要奇怪,我在大修,很快就放出来。
有亲说这文写得有些像佞臣,慕凡本来就觉得前文太涣散拖拉,所以趁着这个机会正好修整。
慕凡爱你们哟~
PS:今夜凌晨还有一更,补偿菇凉们。
[qinkan.net奇`书`网]第二十九章
一连几日,眉儿都觉着沈容和都未舒展过眉头,每日里忙进忙出,夜里回到府中静静一个人独处时,又总会不自觉叹息,不知为何。
眉儿百思不得其解,抬头看向对面,青衣素褶裙的女子为沈容和披上外衣,清冷的眸中氤氲开一片柔和,笑道:“你这模样,难怪家门口总有女子含羞以待。”
想到每日在家门外守着的女子,沈容和颇为无奈。
不论他走后门还是前门,总会有人沿途将他当猩猩一般围观。
“你不是说太师找你有事,再不走晚了。”绿芜掩嘴笑笑,眸光盈盈如水。
“嗯。”沈容和点点头
两年前绿芜就知道了他的身份,起初她还心有芥蒂,日子久了,关系也渐渐缓和下来。两年多过去,现在两人他们相处就好比兄弟姐妹般自在。不过,对外绿芜的身份依旧是沈夫人。
半年,还有半年。
沈容和的手缓缓蜷缩成拳。
看来,应当加快动作了。
马车就候在门口,沈容和悠然坐进马车。
坐在前面赶车的车夫压低了斗笠,马车缓缓前行,车夫眸光一闪,略略侧首看一眼垂下的马车幕帘:“公子,后面那人怎么办?他已经跟了公子好几日了。”
沈容和阖眸靠坐在软垫上,听见他的话,唇角掠过一抹轻不可微的弧度,淡然道:“继续往前走,看他到底想要耍什么花样。”
“是。”
这几日总有人在跟踪自己,沈容和发现的时候只挑了挑眉,便佯装什么也没发生。
他倒想看看,这人到底要作甚。
让车夫在外等着,沈容和抬头看着那块写有“含烟馆”的牌匾,无力扶额。
这些朝中大臣不管谈什么事情,都喜欢到这种地方来,对于这种癖好,沈容和深深不敢苟同。
魏商几人平时就爱流连在这地方,若是被碰到……
沈容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他可以肯定,若是被魏商知道他进了含烟馆,不出一日,恐怕整个龙城都会知道。
但愿今日不要遇到他们。无力叹了口气,沈容和垂下眼帘,在老鸨的带领下走上二楼的一间厢房。
厢房中布置颇为清雅,一花一画,皆是素净雅致,连带着桌上焚的兰花香,都清新馥郁,全然没有楼下的浓郁脂粉味。
沈容和走进屏风后,柳意和几名官员正在棋盘上拼杀,看见他来了,招手示意他在对面的空位坐下。
“沈容和,你看这黑棋可还有救。”手指有意无意抚着紫砂茶杯杯沿,柳太师指着棋盘上的黑棋张口就问。
沈容和凝神看去,现在黑棋和白棋厮杀得已经快到末路。两者看似旗鼓相当,其实黑棋腹背受敌,全然不及白棋有优势。
“黑棋穷途末路,已到绝路。”沈容和如实答道。
柳太师闻言,一双小眼睛里不时精光烁烁,抚着胡须笑道:“确实如此……”
沈容和眉头一挑,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缓了口气,柳太师感慨道:“如今,我和董元卿那老匹夫……就如同这盘棋。”
“那么太师,谁是白棋,谁又是黑棋。”身边有人感兴趣地问道。
“我便是那即将穷途末路的黑棋。”不知是不是沈容和的错觉,他总觉得柳太师在说这话时看了他一眼,“不过……”
话锋一转,柳太师这次直接将目光定格在沈容和身上,继续道:“若是有一人肯相助,这黑棋必定能置诸死地而后生!”
沈容和眼角抽了抽,即使心知肚明,表面上也佯装不解地问:“太师这话是何解。”
“如今皇上只听董皇后的话,她在皇上耳边说几句枕边语,董元卿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老夫之所以幸存至今,是因为皇上信守先帝对我不杀不贬的圣旨。”
“表面上看,老夫与董元卿的确是旗鼓相当,不过这皇宫里的御林军,有大部分其实都是董元卿安插、进去的,他不可小觑。”话到这里,柳太师眯起眼睛,“沈容和,老夫是否成事,关键还要看你了。”
“太师有事吩咐便是,容和定当万死不辞。”沈容和垂眸道。
“表面上看来这朝廷如今是我和董元卿各分半边,其实……这里面还有第三人。那人你也认识。”柳太师饶有深意看一眼沈容和,“如今的镇军大将军,安豫王世子——龙祁钰。”
乍然听见那个名字,沈容和心底一阵凉意。
“太师的意思是,让沈大人去将那世子引到我们这方来?”礼部尚书胡允问道。
“不过,为何让沈大人前去?”翰林院士主薄看一眼眉目清雅的沈容和,眼中尽是怀疑,“可行吗?不如派另外……”
“你们这就有所不知了,沈大人当初与龙祁钰是同时进国子监的,两人还……”宗人府丞何大人看一眼沈容和,语带暧昧,“颇有渊源。”
这话说得别有意味,另外几人目光讶异地看着沈容和。
沈容和也不恼,任凭他们怎么看。
“这些题外话就不要多言了。”柳太师及时打断几人戏谑的眼神,抬头直视着沈容和,“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眸子里一片冷冽的寒意渐渐浮现,沈容和低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冰冷。
“下官明白。”
从含烟馆出来时,沈容和几乎是仓皇逃出来的。
那柳太师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非要送给他两名美貌舞姬,说是让他带回府上。沈容和还没来得及拒绝,身边有人就吃吃笑道,“太师大人,我看,该去采风阁寻两名清倌送给沈大人才是。”
此话引得其余人哄堂大笑。
沈容和本想忽视,结果柳太师竟真的要派人去采风阁,让他大囧,连连拒绝:“下官对夫人一片钟情,只得辜负了太师美意了。”
柳太师这才没有说什么。
徒步走近停在角落里的马车,沈容和正欲唤车夫,一道寒光倏地自背后袭来——
沈容和略略偏头,那道寒光避过了他的脸,斩断了他耳边垂下的一缕发丝,沈容和心中一阵寒意袭上。
这人,是当真要他的命!
车夫扶着斗笠的手紧了紧,却没有上前,眼看着那道从天而降的黑影再度袭向沈容和。
“受死吧!”一声凛冽的低吼,那人腾空而起,锋利的剑尖直接砍向沈容和的肩膀。
剑身带起的冷风拂过耳际,沈容和眼睁睁看着那剑朝自己砍下,竟忘了躲闪。
“叮——”
只听剑身相撞的声音蓦地响起,那人的剑在距离沈容和右肩只有一寸的地方停滞住了。
“你……”沈容和惊异地看着挡在身前的暗影。
那人颀长的身影挡在她面前,手中的剑及时架住了那个黑衣人的剑,才没有让他命丧黄泉。
“你没事吧?”清冷的嗓音传入耳中,沈容和看着那人徐徐转过身。
清俊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那人侧首,极快地看了他一眼,眸光最后落在了沈容和的背后。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沈容和浑身一震僵硬。
那是……
作者有话要说:我了个去,折腾了好几天,最后看着章节悬殊太大,所以决定还是先把网上连载的更完好点。
==出书版有些不一样,简练了许多就简练了吧,这个网上暂时先写完再说。
所以……明天起更新。
最后,送给想要砍了慕凡泄愤的菇凉们一盘红烧肉补补力气。⊙﹏⊙
这真的是做的红绕肉哟~
[qinkan.net奇`书`网]第三十章
夜,越来越沉。
银白色月光如水般倾泻了一地,那人身着黑色锦袍金线滚边骑装,带着满身未洗净的风尘仆仆,缓步走过枯枝残叶铺了满地的青石长街,俊逸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墨色瞳眸中一片如水的沉静,站在这茫茫夜色中,浑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遗世独立的苍凉。
沈容和呼吸一窒,凝眸看着那道颀长的身影越走越近。
记忆中不自觉的他闪现出两年前的模样,沈容和抿了抿唇,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
无人出声,周遭一片静谧。
那人踏着沉稳的步子来到他身前,沈容和也就这么静静与他对立。
“你是什么人!”一旁的青衣男子几下便将那欲刺杀沈容和的刺客擒住,手下一用力震落了那刺客的剑。
游弋的眸光终是落在沈容和身上,他神色毫无波澜,一手持剑,一手负在背后,冲沈容和略一颔首:“原来是沈大人。”
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可名状的疏离,还有许久不见的陌生。
闻言,沈容和的眉头轻不可微的皱了皱,又很快恢复如常,对着身前的人拱了拱手,淡笑道:“多谢世子殿下的救命之恩。”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两年前不曾见面的宁珂和……
安豫王府世子,龙祁钰!
龙祁钰点了点头,算是应了,转身冲身边人吩咐:“宁珂,将这人带回去好好审问。”
宁珂看一眼依旧蒙着黑纱的刺客,剑眉微蹙,一手去掀他的面纱,挑眉道:“我倒想知道是谁胆子这么大,敢在天子脚下如此放肆……”
黑纱飘然落下,宁珂睁大眼睛瞪着面前露出真容的人,未说完的话生生哽在了喉头。
黑纱后,竟是个十五六岁左右,模样娇俏的少女!
不止是宁珂吓了一跳,沈容和也忍不住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一身深紫色劲装的少女。
“你这野蛮人,不许对我无礼!”
面对几道目光的关注,紫衣少女轻哼一声,狠狠剜了眼仍紧紧抓住她手腕的宁珂。“还不快放开本小姐!”
龙祁钰皱了皱眉。
见状,宁珂攥着少女手腕的手微微加大力度,不让她有机会挣脱。
“喂!野蛮人!你快放开本小姐,不然我哥哥不会放过你!”紫衣少女行刺不成,又被宁珂牢牢抓住,早已是满腔怒火。
对于她话中的威胁恍若未闻,龙祁钰冷然收回目光,唇齿见溢出几个极冷极淡的字:“带回去收押。”
“你敢!”紫衣少女一双美目瞪圆,死死盯住龙祁钰。
龙祁钰眼皮也不曾掀动一下。
宁珂紧紧擒住她,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
眼看那紫衣少女又要破口大骂,沈容和突然上前:“慢着。”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沈容和似浑然不觉,唇角微微勾起,眸光定格在那紫衣少女生动的眉眼上,话却是对着龙祁钰说的:“世子殿下,可否放了她。”
他分明在问,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
龙祁钰拧眉睇着他,正欲开口问原因,就听他继续道:“姑娘家身子弱,被你们带回去收押了指不定出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世子殿下总得怜香惜玉吧。”
他的眼神始终凝在那少女身上,龙祁钰眸光一冷,眉头皱得更紧。“你莫不是昏头了,这女子方才要杀你!”
“有这样的事吗。”沈容和扬眉对上他冰冷的眸光。
四目相对,那双黛墨色眸底氤氲着令人看不懂的雾霭,龙祁钰薄唇紧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沈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丝毫察觉不到他话语中的寒意,沈容和勾了勾唇,道:“这样美貌的姑娘,怎么可能会做出刺杀的事情,世子殿下你想太多了。”
龙祁钰未来得及开口,就听那紫衣少女冲着沈容和狠狠瞪过去,狠声骂道:“沈容和,你这个卑鄙小人!今日杀不了你是你命大,总有一日我把你五马分尸!”
眼底一片森然,龙祁钰手中的剑眼看就要出鞘。
“世子殿下!”
沈容和猛地出声打断他,全然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这位姑娘和在下似乎是有些误会,这件事就不劳烦世子殿下操心了!”
一句话完全把与龙祁钰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龙祁钰当即有种把剑扔过去砸死……啊不,砸晕他的冲动!
“沈容和你色令智昏了吗!她要杀你,你还……”
沈容和莞尔一笑,迎上他冰冷的眸:“世子殿下,这位姑娘和在下的事情我自会了结,殿下无需操心。”
“你!”
旁边的宁珂和紫衣少女无言的看着两人,云里雾里搞不清状况。
龙祁钰拧眉盯着沈容和,眼中冷得让人如堕冰窟。
沈容和淡笑着望着他,不肯退让半分。
两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满脸莫名的宁珂两人。
最终,还是龙祁钰先败下阵来。
冷眼瞥过那紫衣少女,龙祁钰自嘲的笑笑:“好,好,好!”
一连吐出三个‘好’字,龙祁钰顿了顿便继续说下去:“沈容和,沈大人!我差点忘了,如今的你可是右相门下的得意门生!”
沈容和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宁珂,我们走!”恨恨收回目光,龙祁钰冲宁珂扬了扬手,“某些人既然与我们道不同,自是不相为谋!”
“可这……”迟疑地看一眼紫衣少女,再看看面色如常的沈容和,宁珂一脸为难。
龙祁钰冷冷勾了勾唇角,嗤笑道:“既然沈大人偏要做那不怕被刺的惜花人,就算被刺死了也不干我们的事!”
迟疑片刻,宁珂终是松开那紫衣女子回到龙祁钰身边。
“多谢世子殿下成全。”
龙祁钰却好似没有听到,毫不犹豫转身离开,在与沈容和擦肩而过的瞬间脚步一滞,“想不到你也会替那佞臣卖命,做那乱臣贼子。”说罢拂袖而去,直到走到长街尽头都未回头再看沈容和一眼。
宁珂看看龙祁钰,再看看沈容和,朝他拱了拱手便快步追了上去。
两人在夜色中渐行渐远,终是再也看不见影踪。
沈容和站在原地浅笑不语,没有人注意到他听到龙祁钰的话时,脸上的笑容倏然变得僵硬,又很快恢复平静。
转瞬即逝。
“沈容和,今日本小姐没能杀了你算你运气好!”一声娇叱掠过耳际,沈容和蓦地回神。
紫衣少女捡起地上的配件,恨恨瞪着沈容和,明澈的眸子里是显而易见的恼恨。
垂眸敛去眼底多余的情绪,沈容和淡然注视着她:“董三小姐,你可闹够了?”
一连跟踪了他好几日,他还以为是何方神圣,原来是董府三千金,当今左相和董皇后的亲妹妹——高云!
从半个月前在宫中宴会上见到她,这位董三小姐就对他保持着莫名的敌意,不过沈容和当时并未放在心上,没想到她今夜竟会来刺杀他。
高云丝毫没有被人识破身份的狼狈,相反,那柄未出鞘的配件堂而皇之抵上沈容和的脖子,语气嚣张:“你最好乖乖的当右相那老头儿的走狗,不要挡了我哥哥的道,否则我一定杀了你!”
语毕,那位董三小姐高云趾高气昂离去,全然不顾一头黑线的沈容和。
“公子,她难道是左相派来的?”戴着斗笠的影卫警惕地盯着高云离去的背影。
沈容和不由得失笑,摇了摇头。“她只是代人出头,并无大碍。”
“世子他……”想到龙祁钰离开前铁青的脸色,影卫不免担忧。
如今朝廷几乎可以分为三大势力,其中两个是在朝堂上相互对峙的左右丞相,最后那一个……便是这安豫王!在这样的情况下沈容和若是得罪了龙祁钰,只会给沈府招惹来麻烦。
听到那个名字,沈容和微微蹙眉,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却终是什么也没说,欲言又止。
?
龙祁钰归来的消息第二日便在龙城传开了,沈容和本以为他见到自己必定会装作不认识,谁料那人朝他淡然颔首,唤了一声“沈大人”,神色沉静,毫无波澜。
两年前安豫王便将手中实权交给龙祁钰,如今的龙祁钰位列从二品镇军将军,且手握兵权,自是存在感尤其重。他一出现,那些朝廷官员便纷纷上前,争先恐后挤在他身边一起入朝。
“世子殿下请!”
“刘大人客气了。”人群中被包围的龙祁钰眉头一皱,但只是短短一瞬就恢复如常,不动声色与其他人保持着距离。
心中一片缭乱,龙祁钰本无意注意皇上到底说了什么,却在听到某个名字时倏地回神。
倚靠在龙椅上,皇上懒懒看一眼龙祁钰,随口便道:“此次容城水患,祁钰,你便和沈爱卿一同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世子长大了,但是……内在怎么毫无改变啊坟蛋~o(︶︿︶)o
肿么能轻易就被打回原形,成长吧,世子!
PS:我如今没法回留言,还有菇凉们不要不登录留言哦,否则会被JJ给吃掉,后台现在这几天都没法审核。
下面就是二人世界,去容城,让JQ来得更猛烈些吧。
世子如今要让人这样仰望~
这只喵有木有赶脚到君临天下的气势?颤抖吧,凡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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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nkan.net奇`书`网]第三十一章
容城位于帝都龙城最南方,相较于其他地方的阴寒,这里的气候略显晴暖。可让眉儿十分不满的是,当夜沈容和他们一行人到达容城范围时,便被倾盆大雨挡住了去路,加上夜深了路不好走,只得暂且在城外的客栈歇息一夜。
桌上的蜡烛滴下滴滴烛泪,眉儿裹着厚而暖的裘袄趴在桌上一手挑着烛火,兴奋之色尽溢于表。“公子,我们明日就可到容城了。”
他的声音引得房中其余人将注意力纷纷放在房间一脚,一直阖眸养神的沈容和身上。
听闻眉儿的话,他含糊不清的“哦”了声,便没了声响。
眉儿也不顾,手托腮巴巴望着外面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抱怨:“不知道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就你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喜儿斜睨着眉儿,冷哼道。
“你说什么!”眉儿脸色蓦地变黑。
“说你吵死人了。”
“你是想打架对吧!”眉儿撇嘴,作势挽起衣袖。
“来就来,我难不成怕你!”
眉儿和喜儿各自折腾着,龙祁钰只当做没看见。此行他们只带了喜儿和眉儿,以及十余名侍卫保护,为尽快到达目的地,这两日在路上可说是马不停蹄,每个人都满脸疲倦。
眸光在房中扫视一周,最后不经意落在角落里的沈容和身上。
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房中的喧闹,他懒懒倚靠在软榻,明眸半掩,一手支着额角闭目小憩,因着他的动作,宽大的袍袖顺势滑落而下,露出半截白皙的臂腕,乍然望去,在烛光下仿若莹润的白玉脂……
眼角突地重重一跳,龙祁钰飞快转移开视线。
窗下,眉儿与喜儿两人正闹腾的欢,两人你追我打好不热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龙祁钰暗暗松了口气,随即皱眉。
他沈容和凭什么就这样泰然处之,而他龙祁钰就得如斯狼狈!
这样想着,龙祁钰抬起下巴,神色倨傲地转过头,却对双一双漆黑幽深的眸,不禁怔了怔。
四目相对,沈容和抬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穿堂而过的夜风卷起纱帘,不知是不是那明明灭灭的烛光下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龙祁钰竟觉得,沈容和周散发出一股淡淡孤寂黯然,让人绝望的苍凉。
龙祁钰心中一动。
“你到底想要什么?”
直到触及沈容和慢慢眯起的眸,龙祁钰才惊觉,那句话竟是出自自己口中。
“这话是何意。”沈容和依旧看着他,长眉却是微微挑起。
话已出口,便没了收回的余地。龙祁钰眉头一拧,随即深深看向他,重复道:“你要的是什么?”
沈容和神色微凛,蹙眉盯着龙祁钰。
迟迟没有得到答复,龙祁钰薄唇微抿,斟酌片刻,方道:“你为右相效力,是否……有难言之眼?若是这样……”
眸底漾开浅浅的涟漪,沈容和忽地打断他:“若是这样,又如何?”
“若是这样,只要你说出来,不论什么……我都为你办到!”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的字唇齿见溢出,仿若誓言。
“无论什么么?”他忍不住扯了扯唇角,淡笑着问道。
龙祁钰一愣,旋即,几乎是想也未想就应道:“是!”
坚定的话语自耳畔掠过,字字珠玑,铭刻在心。
沈容和不禁有片刻的恍惚。
但,也只是这样而已。
眉儿喜儿两人不知何时出去了,整间客房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四周静得出奇,只闻落雨敲打窗棂的响动。沈容和依旧一手支着额角斜倚软榻,龙祁钰定定地盯视着他,眼见着他微微启唇,似想要说什么,却又很快抿紧了唇。
“世子殿下,你真会开玩笑。”就在龙祁钰以为沈容和不会再说话,却听他忽地出声。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
沈容和突然低低的笑了起来,清冽的笑声在房中显得格外清晰,龙祁钰不禁皱紧了眉,有些愤怒被他打断话题。
沈容和仿佛没有察觉他的不悦,手指懒懒卷着鬓角散下的一律发,斜睨着龙祁钰,眸底一片幽深,淡然笑道:“时辰不早了。”说罢他起身便走,全然不顾龙祁钰神色黯淡。
“沈容和你……”
“明日一早就要进城,世子还是早早歇息吧。”
眼看着沈容和就要出去,全然不顾他的反应,龙祁钰心中腾地冒出一股怒火,几步上前就拽住沈容和的衣袖,低吼道:“你站住!”
沈容和偏头睇他一眼。“做什么?”
他眼睛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平静得让人浑身发冷。
抓住他袖口的手微微一颤,龙祁钰忽然觉得所有愤怒都在不知不觉中被他那一眼化解了,心底只剩大片大片的冷意。
“你……你当真没有其他话想说了么!”深深吸一口气,龙祁钰不敢置信地问道。
“我还有什么话要说?”沈容和挑眉反问道。“还是说,世子殿下,你想要我说出什么样的话。”
心中的怒火愈盛,龙祁钰不禁低吼一声:“沈容和!”
后者却对他即将喷薄爆发的怒气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说下去:“恐怕沈某要让世子殿下失望了,我为右相大人效力并无难言之隐,更不是不情愿。”
“那你说,你是为了什么?”龙祁钰努力压下怒气。
话音刚落,龙祁钰就后悔了。听见他的话,沈容和似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微微眯起眸子,扬唇道:“人生在世,求的不过就是功名利禄。”
攥住他衣袖的手缓缓收紧,龙祁钰沉声道:“右相可以给你的权利,我一样可以给你,你为什么——”
话说到这里骤然滞住。
烛光下,沈容和就这么一瞬不瞬盯着他,眸子里一片死寂,像是再也泛不起涟漪的死水,无波无澜。
欲脱口而出的话就这么卡在后头,最后慢慢咽了回去,再无声息。
低头一点一点掰开龙祁钰的手,沈容和抚了抚袖口被攥出的褶皱,声音飘渺得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他说:“若我要这如画江山,你可要为我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