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六十五回

《《月满京华》》

虽说秦国风气开放,但有四皇子和老马在,到底没有宝钦出面主持的道理。尔后的搜救便全权交由了四皇子去做,宝钦和吴翠屏则心急如焚地在屋里等。

侍卫们在山上找了整整一天,却依旧一无所获,众人的心越来越沉。外头这样的天气,便是没有出事,熬两天都会受不住,更何况山上刚刚雪崩过。

晚上四皇子只派了两支队伍出去搜山,余下的侍卫们且先在附近住下。秦烈这庄子不大,容不下那么多人,老马只安排了四皇子和他的几个贴身侍卫住在外院。晚上大家在一起吃了饭,气氛十分沉重,宝钦还能沉住气不作声,吴翠屏却是一点东西也吃不下,低着脑袋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四皇子的脸色也不好看,虽说他而今被秦帝委以重任来搜救秦修,若是果真找到了人自然能立下大功,可若是寻不到,抑或是秦修和司徒出了点什么意外,就算与他无关,只怕到时候秦帝也要迁怒于他。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晚上睡得也不安稳,半夜里,半睡半醒的宝钦忽被前头院子里的声音吵醒,她心里一突,赶紧翻身起床。隔间的清雅也没睡着,听到屋里窸窸窣窣的声响,赶紧掌灯进来,一脸担忧地道:“公主怎么又起来了,你这两晚都没怎么睡,这样下去,身子如何受得住?”

宝钦却不理她,反而问道:“我听到外头有人说话,可是五爷他们有了消息?”

清雅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回道:“奴婢倒是没听到什么动静。要不,奴婢这就去出去瞧瞧,看到底出了什么事。”说话时,转身将烛台放在了桌上,自个儿则点了只灯笼准备出门。

才走到门口,就听到外头有急促的脚步声,吴翠屏见了她屋里燃着灯,急急忙忙地推门进来,问:“是不是秦修有消息了?”

“你来得正好,我正要让清雅去前头问问。不如你且现在我屋里等等。”宝钦嘴里这么说,心里头却是想着,若前院传来的是坏消息,她好歹也能守着吴翠屏,哭也好,伤心也好,有个人在一旁陪着,总比独自落泪的强。

一念至此,宝钦的心却仿佛狠狠地刺了一下,难受得紧。秦修和司徒,一个是相交多年的敌友,一个是于她有救命之恩的朋友,无论他二人出什么意外,她心里终究不好受。

吴翠屏低下头靠着宝钦坐在榻上,咬着唇,浮肿的眼睛里有盈盈泪光,缓缓抬眼,便有泪珠儿沿着脸颊迅速滑落,“我……我先前总以为自己厌烦他,没和他说过一句好话,而今……而今他出了事,我才……”

话说到一半已经再也忍不住,抱着宝钦嚎啕大哭起来。宝钦心里也难受,只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柔声劝慰道:“秦修他福大命大,以前我们打仗的时候,好几次都险些没要了他的命,最后不是都逃出来了。还有司徒,既聪明又机警,他们俩在一起,出不了什么事儿。只不过刚刚雪崩,山上的路全封了,这才找不回来。等再过两日,不等我们去找,怕是自己就回了。”

“果……果真如此么?”吴翠屏抽抽噎噎地问,一脸的期待。显见她早已乱了阵脚,不过是希望宝钦说几句好话来安一安自己的心罢了。

宝钦斩钉截铁地回道:“一定是的,我们再等两日,他们若是再没回来,我就……我就陪着你上山去找人。”若是再过两天依旧没有音信的话,只怕他二人已是凶多吉少了。

吴翠屏闻言,总算止住了哭泣,抹了把脸,眼巴巴地看着门口,只等清雅打探完消息后回话。

宝钦见她脸色实在难看,遂起身给她冲了杯红枣茶,刚回来坐下,清雅就进门了。这样寒冷的天气,她竟跑出了一脸的汗,气喘吁吁地道:“搜山的侍卫找到了五殿下的腰带,就在距离此地三十余里的西山,因挂在树上被雪遮住了,今儿才瞧见。”

宝钦闻言顿时精神一振,赶紧道:“那腰带定是雪崩的时候秦修丢上去的,他倒是聪明,若是落在地上,定会被大雪掩盖,只有缠在树顶才能被人瞧见。既然腰带在西山,人定然也走得不远,只要一寸一寸地搜,不怕找不到他们。”

“四殿下也是这么说的,方才已经让人把侍卫们全都叫醒了,说是连夜去搜山。”清雅抚着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小声道:“公主和吴小姐莫要担心,说不定明儿早上一醒来,五殿下与司徒大人就已经回来了。”

宝钦长吁了一口气,回头朝吴翠屏笑笑,道:“你可听到了?我就说秦修福大命大,又极是聪明的。四殿下把人全都带上了西山,便是他们躲在地底下,挖地三尺也能找出来。”

吴翠屏抹了把脸,撇着嘴想笑,嘴才咧开,却是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哇——”地哭出了声来。

闹了大半夜,吴翠屏总算安静了下来。宝钦让清雅扶了她回屋休息,自个儿则沉沉地靠在了榻上。这一倒下便睡得天昏地暗的,迷迷糊糊间似乎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想要睁开眼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眼皮却似乎有千金重,怎么也打不开。浑身上下也都提不起力气,任由来人将她搬过来,搬过去,她也依旧连动都不能动。

那人从床上找了件披风将她裹上,尔后往肩上一扛,推开窗户便跳了出去。

户外极冷,被那凛冽的寒风一吹,宝钦的脑子总算清醒了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瞧见那人一身黑衣,这体型和装束,分明就是先前曾刺杀过她的那个刺!天晓得他怎么还会回来?

因四殿下把庄子里的男丁全都拉上了山,这庄子里几乎一片空城,刺扛着宝钦如入无人之境,竟大摇大摆地从前门出来。门口早停着一辆马车,刺把人往车上一扔,自个儿也跳上了车,朝车夫招呼道:“快走!”

那刺显然是对宝钦下了药,她挣扎了一会儿,终究是抵抗不住睡意,脑袋一沉,又迷糊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脑袋还是晕乎的,手脚软绵绵的提不起劲儿来,不知是药性未过,还是那人又给她下过药。宝钦艰难地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人,虽说先前吴翠屏画过他的画像,可画像与人终究有异,此人眉目间的冷漠与寒意却是画笔无法描出来的。

她才看了他几眼,那刺很快就察觉到了,猛地转过头,眼神锋利得犹如利剑,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宝钦立刻低下头不再看他,倒不是骇于他的眼神,只是她终究是阶下之囚,若是表现得太硬气,只怕于己不利。

刺冷笑一声,道:“果然生得花容月貌,竟把秦烈也迷得七魂出窍。不过这样也好,不然,我又何必冒这么大的险,千里迢迢里把你给掳回去。”

宝钦不说话,心里却是千回百转。此人显然是北燕的细作,掳她回去无非只有一个原因,便是威胁秦烈。念及如此,宝钦的心却暂时放回了肚子里。只要她有利用价值,这人便不会动她,不仅如此,只怕还要千方百计地保住她不要出事。丰城距离北燕千山万水,绝非三两日就能赶到的,日子越长,她的机会就越多。只要他是个人,总有犯错的时候。

“你莫要异想天开地想逃跑——”那人似乎猜出宝钦的心思,冷冷地提醒道:“若是惹恼了我,只怕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宝钦身上微微地颤抖,作出一副又怕又恼的样子来,怒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一再加害于我。上一次就险些要了我的性命,而今还……还……”

说着话,面上又带了些狠厉之色,偏偏眼睛里还透着惊恐,一副色厉内荏的神情,“回头三爷知道了,定要剥了你的皮。”

那刺却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战神秦烈,我贺岚清倒是想要和他斗一斗,看最后到底是谁胜出。”

原来是贺家的人,宝钦心中暗道。她常年与北燕征战,对燕国的朝政自然有所了解,贺家是北燕的三大姓之一,族中武将辈出,早些年前,宝钦没少跟他们打过仗,算是多年的老对手了。贺家子弟的名字都严格遵守族规,只有嫡系子弟才能以宗族排行取名,这贺岚清以岚字为宗派,显然是嫡出。却不知他堂堂的嫡系子弟,怎么被派去了丰城做细作?

“你若想知道谁厉害,堂堂正正地比一场便是,竟使出这样龌龊下流的手段,便是赢了也胜之不武。”宝钦咬牙怒道,一双眼睛却盯着贺岚清,仔细观察他面上细微的神情变化。她甚至试探性想激怒他,看他到底会如何反应,从而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贺岚清闻言脸色陡然变得很难看,双拳紧握,银牙紧咬,似乎十分愤怒。

宝钦心里隐隐有了数,遂不再说话,脑子里却开始琢磨着,这一路上要如何想尽办法拖延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六十六

如何拖延时间,这一路上宝钦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贺岚清看得严,她自然也找不到机会搞破坏,无奈之下,只得装病。

要换做平时,宝钦定是不屑为之的,可而今都到这当口了,她若是再惦念着钟小将军的尊严,回头被贺岚清绑在旗杆上,丢人的可不仅仅是她一个了。于是,马车才走了小半天,娇贵的七公主便“晕”了过去。

装病这种事绝不容易,想要瞒过贺岚清这样的狐狸,单是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可没有用。所幸宝钦闲着没事儿的时候跟司徒交流过这方面的技巧,而今可算找到了机会尝试一番。她慢慢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脉搏,越来越迟缓,到最后,终于头一歪,就倒在车里。

人虽“晕”了过去,可宝钦意识尚存,她清晰地感觉到贺岚清的一举一动:一会儿摸了摸她的额头,一会儿又探了探她的脉搏,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阿德,一会儿在前头镇上停一停,这不中用的女人晕过去了。”

车夫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犹豫,“大爷,这里还是秦地,我们是不是等出了国境再说。”

“等到了燕地人都死了,还能作什么用?”贺岚清怒道:“这女人三天两头的闹毛病,没瞧见那司徒几乎都快住在行宫了么?要真把人给弄死了,你去哪里再给我找一个出来?”

那车夫唯唯诺诺地“是”了几声,却还免不了小声嘀咕,“又不是正儿八经的金枝玉叶,她怎么就这么娇贵。”

听到此处,宝钦几乎已经确定这贺岚清果真是四皇子的人,不然,她的身份如何会泄露得连个车夫都知道。四皇子是秦帝派去追查“真假七公主”案件的,没有理由不调查个清楚,只是秦帝早已下了定论,四皇子就算查出了点什么,也不能说出口,但他身边的人定是瞒不过的。贺岚清能探知如此隐蔽的消息,想来他在四皇子身边的地位不低。

说起来,这车夫唤他“大爷”,莫非贺岚清还是贺家的嫡长子?可若真是如此,以他的身份,如何会沦落到潜到秦地做细作的地步?宝钦百思不得其解。

马车走了不多久,果然停下,贺岚清并没有找栈住下,只下车问了医馆的位置,尔后让车夫径直将马车赶到医馆门口。过了好一会儿,宝钦依稀察觉到车身的颤抖,不多时,便有人轻轻地探上了她的脉搏。

车里十分安静,宝钦几乎能听见车里三个人不同的呼吸声。一个连绵悠长,显然是有武艺傍身的贺岚清,另一个不急不缓,应是他请来的大夫。至于宝钦自己,那呼吸声既短又促,便是不懂医理的人听了,也会觉得不对劲。

“如何?”贺岚清冷冷问。

“这姑娘是不是中过毒?”说话的那人声音有些苍老,显然年纪不轻了,单是把了脉就能猜出她曾中过毒,显然也是有些本事的。想到此处宝钦忽然有些紧张,也不知自己这点小计俩能不能瞒得过他。

贺岚清显然对此并不知情,闻听此言,声音里竟透出一些意外,“她中过毒?”

大夫沉声道:“不止中过毒,毒性还不轻,幸好遇到的大夫还算有些本事,硬是给压了下去,要不,根本活不到这时候。”说着话,忽然又“咦——”了一声,似乎察觉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宝钦的心跟着漏了一拍,那贺岚清则以为她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病,愈加地紧张起来,问道:“又怎么了?”

大夫好一阵不说话,又探过来掰开宝钦的眼睛瞅了瞅,仔细看罢了,才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道:“中过毒也就罢了,若是好好将养着倒也能慢慢恢复过来,只是这姑娘太不爱惜身体,怎么后来又妄动了真气,这身子怕是就这么废了。”

宝钦越听就越是心惊胆颤,这个大夫,除了最后一句话与司徒有所出入外,旁的却是一丝不差。他若是个庸医,怎会轻轻巧巧地就点出她的病因,还说得如此准确,仿佛亲眼瞧见一般,可若果真有些真本事,又怎么会诊断不出她而今晕倒的原因来?

“这可如何是好?”贺岚清急道:“家中长辈过世,我和舍妹正赶着回家奔丧,却是半点也耽误不得。不知大夫可有法子把舍妹救醒?”

老大夫顿时不高兴了,声音里明显带了些指责的意思,“你这为人兄长的,怎么如此狠心。这姑娘的身体弱,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你若是强行要将她带回去,只怕半路上就要出事。虽说奔丧要紧,可总不能连你妹子的性命都不要了。我看你还是托人带个信回去,先把你妹子医好要紧。”

贺岚清许久不说话,似乎在犹豫不决老大夫愈加地不悦,起身就要走,嘴里还小声嘀咕道:“你若不要你妹子的命就赶紧走,老夫还不乐意医了,要不,过个两天就死了人,岂不是还要坏了老夫的名声。”

他甩手就欲走,还没下车就被贺岚清给拦了,语气顿时变得阴沉,“既然大夫有法子医她,少不得请你随我们走一趟。什么时候把我妹子医好了,我再放你回来。”

老大夫顿时大怒,高声骂道:“你……没想到你长得人模狗样的,然是个土匪,莫非你还想挟持老夫不成?”

贺岚清没理他,只朝外头的车夫招呼了一声,道:“赶紧走。”

老大夫一着急,拼了命就想往外冲,贺岚清手中亮光一闪,掌心中赫然是一把寒光森森的匕首。老大夫顿时知趣地不作声了。

躺在车里的宝钦甚觉抱歉。

许是顾虑到宝钦的身体太“娇弱”,贺岚清终究没有连夜赶路,天黑之前找了间栈住了下来。

老大夫一直小声地骂骂咧咧,却又不敢大声,生怕贺岚清会对他下毒手。等进了房,贺岚清便让他开个药方,又威胁道:“我这妹子是我家里的命根子,若是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怕拉几个人来陪葬。”

老大夫立刻不作声了,坐到桌前认认真真地写了个方子递给贺岚清,罢了又和颜悦色地道:“光是药怕是不够,老夫还得给她扎几针,刺激刺激穴位,醒得也快些。”

贺岚清闻言“嗯”了一声,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忽又想起什么,缓缓扭过头来,冷冷地叮嘱道:“你年岁也不小了,想来也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只要你老老实实的给我妹子看病,我自然不为难你。你若是想半路上逃跑——”说到此处,他的脸上愈加地寒意彻骨,“我可不是头一回杀人了。”

老大夫赶紧笑呵呵地回道:“你放心,你放心,我们做大夫的,都是本着治病救人的心思。正所谓医者父母心,这姑娘还病着,我这为人父母的,怎么能拔腿先跑呢。”说罢,又“嘎嘎”地笑了两声,却比乌鸦叫还要难听。

这大夫倒是能屈能伸,宝钦心里道。

贺岚清出去抓药,屋里便只剩下老大夫和宝钦两个。屋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宝钦正疑惑着,人中穴忽然一痛,人就“醒”了。

“还装!”老大夫收了针,笑嘻嘻地道:“就司徒教你的那点小本事,也敢拿到祖师爷爷跟前显摆,也不嫌丢人。”

宝钦闻言“唰”地就睁开了眼,不敢置信地看向那老大夫。果然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脸上却是红光满面,真正地鹤发童颜。

“您是——”宝钦的脑子迅速转动,却始终想不起自己曾在哪里见过他。

“司徒那小子把这活儿都教给你了,竟没跟你提起过我?”老大夫朝宝钦吹胡子瞪眼,气鼓鼓地道:“我就晓得那小子没良心,一出师门就把老子给忘了。”

宝钦总算明白过来了,一时间说不出到底是欢喜还是庆幸,这贺岚清找哪个大夫不好,竟自己送上了门,投到了司徒的师门。“您是药王谷的谷主?”她很早以前就听说过药王谷的大名,总觉得那里都是群悲天怜人,以救治天下为己任的大夫,后来遇到放荡不羁的司徒竟有些十分不能适应。而今看来,司徒那样的性子,倒是与他师父如出一辙。

药王谷谷主摸了摸下巴,得意洋洋的样子,“可不就是我。好容易出一趟门,就遇到这样好玩的事儿,真真地运气好。对了,司徒那小子把这活儿都教你了,你是不是他的媳妇儿?”

宝钦顿时哭笑不得,无奈道:“怕是要让您老人家失望了,我不是他的媳妇儿,而是秦烈的媳妇儿。”

“秦烈?那小子就娶媳妇儿了?上回不是说喜欢上什么女将军来着,怎么又找了病秧子。”药王谷谷主一脸苦口婆心的表情,“小姑娘,不是我说你,你这小丫头长得挺漂亮的,看上谁不好,怎么偏偏非要赖在秦烈身上。他那混小子性子犟得跟头牛似的,认准了就一条路走下去,拉也拉不回来。你又何必非要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我们家司徒不是挺好的么?”

宝钦忍不住想擦汗,小声地提醒道:“老前辈,恐怕,晚辈就是秦烈一根筋认定的那个——嗯,女将军。”

药王谷谷主半张着嘴,都不会说话了。

“一会儿,我们怎么逃?”宝钦挺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赶紧转移话题。

药王谷谷主眨巴眨巴眼,小声道:“逃什么逃?”

宝钦急道:“不逃难道等着贺岚清把我们送到北燕做人质吗?等出了秦地,只怕到时候想跑就更难了。老前辈你身上难道不曾带什么迷药毒药,回头偷偷下一些在饭里,把他们迷晕了再说。”

药王谷谷主把脑袋别到一边去不看她,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别扭,“我是治病救人的大夫,怎么会配什么毒药。你以为我是二师弟呢?”

堂堂药王谷谷主,然不会配毒药!宝钦忽然觉wωw奇Qìsuu書com网得,她刚刚高兴得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俺木有回留言,可是,俺每天都有码三千多字啊,呜呜,你们连个脚印都不给我留,我要傲娇了!!!

六十七

堂堂药王谷谷主然不会用毒,宝钦怎么也觉得无法理解。想了想,又忍不住问:“不知老前辈的武功——”

她话还没说完,老爷子就吹胡子瞪眼了,压着嗓门道:“老夫又不是武夫,要学什么功夫?司徒那混小子医术学得不精,倒是成天去练武,你当老夫跟他一样么?”

宝钦扶着额头直挺挺地往床上倒,无力地叹息,“老爷子,您这是何苦跟上来啊。”

老爷子呵呵地朝她笑,“难得遇到个熟人……”

宝钦越发地无语,揉着眉心都快哭了。

老爷子一不会制毒,二不擅武艺,宝钦实在不敢指望他能就自己出去,琢磨了一阵,只叮嘱他千万小心谨慎,莫要露出马脚,被贺岚清看出来。想了想,又道:“老前辈若是方便,请帮忙在栈里留些线索。”

她被掳走的事这会儿肯定已经传到了京城,虽说秦烈不在,可秦帝必然会派人查找。只恨她被贺岚清下了药,浑身上下都提不起力气来,不然,也不至于要劳烦这位让宝钦十分不放心的老爷子了。

老爷子见她一脸正色,也跟着认真起来,压低了嗓门小声问:“小姑娘怎么得罪了这些人,还被人给掳出来?身边咋不多带些人陪着,小姑娘家家的,多不安全。”

敢情这位爷根本不知道司徒遭遇雪崩的事儿!宝钦想了想,见老爷子不像扛不住事儿的样子,遂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罢了又道:“我走之前侍卫们已经得了线索,想来费不了多少时间定能把司徒大人找出来,老前辈不必担心。”

老爷子一脸无所谓地挥挥手,道:“我担心那混小子做甚么?打从他十岁起,我就给他算过卦,那混蛋小子能活到九十九。一点点小事儿,伤不了他。”

他的态度如此坦然,竟让宝钦一直悬着的心稍稍落回了肚子,虽说她自个儿朝不保夕,可心里头却还是惦记着山上生死不知的那两位,而今听老爷子这一番话,虽说命数之说她并不太信,可有个人在身边陪着说话,总是会踏实一些。

两人说了没多久贺岚清就回来了,手里拎着药,进门后先朝宝钦看了一眼,眸光微闪,道:“大夫果然好医术,这么快就醒了。”

宝钦有气无力地咳了几声,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老爷子得意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老夫是谁?我——”

宝钦生怕这老爷子一时最快,说出些不该说的东西来,猛地连咳了几声,打断了他的话,人软软地往床上倒去,一副随时气绝的模样。贺岚清的眉头立刻皱起来,不悦地瞪了老爷子一眼,吩咐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看看是怎么回事?”

老爷子被他这般使唤竟也不生气,笑呵呵地道:“老夫不是早说了要好生休养,你偏不听,非要赶路,才把你妹子害成这样,如今倒拿我来撒气。有本事,你就再去寻个大夫来,老夫倒要看看,有谁能医得好她。”

说来也怪,老爷子越是这样,那贺岚清反而气起来,然拉下了架子歉声道:“舍妹身子不好,在下实在心焦,说错了话,还望老爷子莫怪。我们家里实在有十万火急的要事,非得尽快赶回去不成。老爷子您医术高明,还望救我妹子一命。”

老爷子捋了捋胡子,端着架子道:“这还差不多。年轻人嘛,火气不要太大,别以为老头子手无缚鸡之力就能随你们随便欺负。我也是看着这小姑娘可怜才留下来,别以为我真的那么没用,你吓唬吓唬我就真怕了。若真惹急了我,旁的本事不说,同归于尽的法子我还多得是。”

宝钦躺在床上都快哭了。这老爷子,还真怕别人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晚上宝钦吃了药,浑身上下都热乎乎的,一夜好梦,第二日早晨起来,精神便好了许多,更重要的是,手脚都有了力气,显然是老爷子借此机会把贺岚清给她下的禁锢给解了。

宝钦百思不得其解,这老爷子既然会解毒,如何不会制毒?若不知道毒药的成分,他如何做出这解毒的良方?趁着贺岚清下车买东西的工夫,宝钦便如此问老爷子,谁料他却支支吾吾地不肯回答,最后实在拗不过了,才气恼地道:“老夫和人打过赌,输了就这一辈子不沾毒。这都年纪一大把了,总不能食言而肥。”

宝钦便再不说话了。

“再说——”老爷子挠着脑袋,一脸痛苦地道:“我明明在栈里留了信,怎么还没有人追上来呢?”

因为这里并非丰城,就算他把信留在京城的栈里,只怕一时半会儿也交不到能做主的人手里,更何况,现在秦烈不在京,秦修和司徒又遭了难,就算救了出来,只怕也筋疲力尽,哪里还有精力来管她的事。余下的人当中,又有谁会真正地为了她的失踪而上心。

于是,她们一路等着人来解救,一路失望。虽说老爷子不断地制造各种问题来拖延时间,可宝钦一行终于还是出了秦地,进了燕国的国境。

一到燕地,贺岚清这边马上就来了许多人接应,队伍从他们原来的四人变成了浩浩荡荡的二十多个,宝钦越发地笑得苦涩。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容忍自己被押在高台上作人质——与其被羞辱,她宁愿堂堂正正地死去。

一念至此,宝钦的脸上便难免带了些决绝的味道,老爷子见状,总算开始不安了。至于贺岚清,许是因到了燕地,也许是身边有了帮手,他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开来,看管得不再像先前那般森严。这晚在小镇留宿时,他也只过来瞧了宝钦一眼便走了。

“要不——”宝钦咬咬牙,朝老爷子道:“今晚上我们偷偷逃走?”左右被送去燕国营地也逃不了一死,不如索性逃走。虽说把握并不大,可总比守在这里活活等死强。

老爷子却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想也没想就反对道:“这里可是燕地,就算我们逃出了栈,也逃不出城。小姑娘你虽有些本事,可身体到底不好,切勿妄动。指不定过两日秦烈就领着人来了。”

他正说着话,院子里忽然“哐当——”一声响,好似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什么人?”有人高声喝问,宝钦听出那是贺岚清身边的车夫所发。

“小……小的……是店…店里的…伙伙计,送……送热热水……”原来是栈里的小二,原本就是个结巴,被人一吓,愈加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宝钦皱着眉头仔细想了一阵,心里一动,赶紧朝老爷子道:“你让那伙计再我们烧壶开水,就说我要泡茶喝。”

老爷子一脸狐疑地瞧着她,道:“你而今的身体不适合喝茶,最好还是——”话未说完,就见宝钦开始翻白眼,老爷子嘿嘿直笑,小声道:“这小姑娘,又玩什么把戏了?”话虽如此,却还是从善如流地开了门,扯着嗓子朝院子里喊道:“那个结巴,回头给我们这边送壶开水过来,小姐要泡茶喝。”

小二赶紧唯唯诺诺地应了。那车夫没看出什么异样来,挥挥手才让人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那小二沉沉的脚步声,还没到门口就开始嚷嚷,“……官,您……您是哪哪间间……房来着。”

老爷子一听他这声音就皱起了眉头,伸手摸了把剪子在手里,开了门,还未等那小二说话,他就一把把他拽紧了,正色道:“你说话结巴,十有是小舌头长在一起了,让老夫给你剪剪,剪开了就好了。”

那小二一听这话,顿时吓得一脸煞白,抱着脑袋四处窜,老爷子却不肯放过他,举着剪子使劲儿追,院子里守卫的人的都竖起耳朵听热闹,一个个乐不可支。

那小二嘴巴不利索,身手却是灵活,三两下就窜进了里屋,冲到了宝钦跟前,嘴里一边结结巴巴地喊着救命,脸上却是一副惊喜交加的表情,“公主,小的可算找到您了。”

来的人竟是九斤!因他会说北燕话,才特意被秦烈借去带上了前线。既然他都到了跟前,那秦烈又怎么会远?

宝钦虽说刚刚听出了些门道,可真正瞧见来人,却还是欢喜得说不出话来,强忍着心中的快意,沉沉地吐了一口气,小声问:“三爷是不是也到了?你们带了多少人?”

九斤又嚎了两声,才沉声回道:“三殿下就在栈里,因怕被人认出来,一直守在屋里。我们俩日夜兼程赶过来的,接应的人都在后头。”

宝钦闻言,心又沉了下来,苦笑道:“这院子里外全是他们的人,就我们几个,如何逃得出去。”

九斤一脸盲目的自信,“公主您放心,有三殿下在,定出不了事儿。”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秦烈再大的本事,以一敌十已是奇迹,剩下的这十来个,难道九斤能抵挡?

“他可有了计划?”宝钦不放心地问。

九斤笑眯眯地回道:“出来的时候,王老爷子塞了不少药给他。”

老爷子狠狠一拍手,怒道:“这个不要脸的东西,骗得老子不能用毒了,他这会儿却来当好人。”

宝钦只当没听到他说话,因怕九斤进来得太久被人怀疑,赶紧挥挥手让他走。九斤也急着回去禀告消息,朝宝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后,捂着嘴大嚎着冲了出去。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宝钦不知道秦烈到底要如何下毒,只耐着性子在床上坐着,半点睡意都没有。老爷子则回了隔壁的房歇下,不一会儿,竟发出了微微的鼾声。

两更时分,门口有轻轻的声响,宝钦的心陡地一跳,赶紧跳下床。她不敢点灯,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低低地问:“谁?”

“我——”门外正是她等候了许久的那个人。

宝钦的心忽然就踏实了。

作者有话要说:面瘫同学今天来打酱油,台词只有一个字==

六十八

门一开,人已闪了进来。屋里一片漆黑,可秦烈却分毫不差地一把抱住了宝钦,两只手臂犹如铁箍一般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动不得分毫。

这么多天来的提心吊胆,在这一瞬间全部落定,宝钦心知而今绝非缠绵的时候,却贪念这来之不易的温暖,一时间竟说不出理智的话,任由自己软软地躲在秦烈的怀里,就好像她果真是个娇弱无力的小女人。

门外的九斤守了一阵,不见屋里有动静,生怕秦烈出了点什么事儿,赶紧凑到门口低低地唤了一声,“殿下?”

屋里的二人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松了开来,借着外头的月光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齐齐地笑。秦烈捏了捏宝钦的脸,柔声道:“我们先走,旁的事路上再说。对了,老爷子在哪里?”

宝钦指了指隔壁,一脸无奈的笑,“怕是这会儿都睡熟了。”

外头的九斤早听到屋里的声音,赶紧凑到隔壁房门口,轻手轻脚地将门弄开,猫着腰进了屋。不一会儿,就扶着一个劲儿地打哈欠的老爷子出来了。

秦烈和宝钦已经在院子里候着,见他们出来,赶紧汇合。他们事先在栈外安置了一辆马车,并不大,但坐三四个人还是足够了。四个人悄悄溜出院子,正准备上车,茅房方向却忽然闪出个人来,瞧见他们一行,顿时愣住,尔后立刻扯起嗓子大声喊起来,“快来人,快来人,犯人逃跑了——”

话未说完,秦烈已随手抓了把飞刀朝他掷过去,正中那人的胸口,那人立时便倒了下去,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其余的同伙虽是全被秦烈他们迷倒,但他的声音却将栈里旁的人吵了醒来,其余的房里很快便有了动静,有说话的声音,也有人大着胆子提了灯出来查看,瞥见院子里倒了个人,顿时吓得大声叫唤起来,“不得了了,杀人了杀人了。”

“快走!”秦烈低声命令道:“上了官道往东走。”

径直往南才是秦军大营的位置,秦烈却往东走——宝钦很快就领会了他的意思,今儿他们已是泄了行踪,只怕燕国立马就要布下天罗地网来搜捕,若是一路往南,只怕前方不远处就已有了大批的官兵在候着了。秦烈只身犯险,擅闯敌国,却是把性命都赌上了的。

想到此处,宝钦愈加地感动,忍不住上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秦烈回过头来看她,顾不得老爷子就在一旁,将她揽在怀中,长吸一口气,柔声道:“幸好找到了你,幸好——”

那日他惊闻宝钦被人掳走,又气又怕,一颗心犹放在火里烤,草草地跟几个副将叮嘱了一声后,立刻领着一群侍卫起身回京,还在路上就接到了秦修的消息,说已查出那劫匪是北燕刺。于是他又立刻折回,将众侍卫分成四批,在秦燕交接的几条必经之路上打探消息。

最后竟是他先收到了老爷子留下的音信,尔后一路追赶,才终于在北燕的这个小镇上找到了贺岚清一行人。直到将宝钦牢牢地抱在怀里,他才终于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虽说宝钦也不拘小节,可当着外人的面,她实在不好意思与秦烈互诉衷肠,抱了一阵后,终于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道:“怎么是九斤跟着,五斤呢?还有,你这么大大咧咧地跑出来,营地里怎么办?若是燕国人晓得你不在军中,只怕要趁机动手。”

“我们分了道儿,五斤和老黑去了益镇,至于军中——”秦烈沉着脸,眼睛里有冷冷的寒意,凝冰彻骨一般,“就怕他们不来!”

宝钦见他这幅模样,心知他临走之前定是做了妥善的安排,这才放了心,摇头笑道:“我却是多虑了。”

秦烈沉声道:“我也险些就这么一句话不说地冲出来,好在五斤就在一旁,活生生地将我给拦了,还被我打了两圈。”说着话,他的眼睛里又闪现出暴躁的恨意,“等我们回去了,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些卑鄙下流的燕国人,那个刺——”

“他叫贺岚清!”一旁的老爷子忽然插话道:“是吧,宝丫头?”说话时,又朝宝钦眨了眨眼,笑眯眯地道:“这大晚上的把老夫给吵醒了,好歹也让我说说话,要不,一直闷着看你们俩你侬我侬的多难受。”

宝钦对这整天嬉皮笑脸没个正行的老爷子半点办法也没有,苦笑着摇了摇头,并不搭他的腔,只朝秦烈正色道:“此人是燕国贺家的嫡子,我却是没听说过他的名字,倒也奇怪。”

秦烈冷冷道:“贺家那一个乱摊子,岂是一两句话说得清楚的。我不管这贺岚清是什么人,今儿他做出这样的事,总有一日,我会加倍还给他。”一想到宝钦这一路上遭的罪,他的心里就一阵一阵地难受。

“你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一念及宝钦的身体,秦烈的心愈加地不安起来。司徒叮嘱过的话犹在耳畔,上回发作的时候,他也亲眼瞧见过宝钦的痛苦,只恨不能以身代之,而今她被人一路劫持,颠簸了上千里路,只怕身体早已扛不住。

一旁的老爷子凉凉的开口道:“你以为老夫是喝凉水喝成药王谷谷主的?老夫连司徒那个混小子都不如?”

他前头插了几句嘴,秦烈的眼睛里却只看得见宝钦,压根儿就没把他放在心里,这会儿总算醒悟过来了,赶紧半弯着腰朝老爷子行了一礼,道:“多谢老前辈仗义相救,若非您一路照顾宝钦,她不会如此康健,若非您在栈留下消息,只怕到今儿我们还找不到人。大恩不言谢,日后前辈若有差遣,晚辈一定竭尽所能,绝不推卸。”

老爷子笑嘻嘻地一挥手,“这还差不多,回头可别忘了你说的话。老夫而今没什么活儿要你干,回头可不一定了。”说着,又朝宝钦眨了眨眼,一脸戏谑地道:“你们俩继续说,继续说,老夫困得很,这就睡。唔,一会儿把耳朵也堵上,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宝钦顿时哭笑不得。

“你也睡会儿,啊。”秦烈抚了抚她的头发,柔声道:“你身体不好,熬不得夜。后头只怕还有追兵,接下来几天,可够我们忙的了。”

宝钦点点头,从善如流地闭上了眼睛,斜斜地靠在他身上。秦烈却将她拦腰抱住,扶着她枕在他腿上,“睡吧,睡吧。”

这边的官道并不好走,马车又是临时在镇上买的,远不如行宫里那一辆七宝华盖的大马车那般舒适稳当,一路好生颠簸。可宝钦却睡得特别踏实,连个梦都没有做。

到快天亮的时候人醒了,睁开眼,只见秦烈也闭着眼在瞌睡,身子斜斜地靠在车壁,手和腿则还保持着宝钦睡前的姿势,半分未动。天晓得这一晚上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宝钦心里头一酸,有种说不清楚的情绪一点点地在身上蔓延。

她不想惊动秦烈,可又心疼他保持这姿势难受,心里头正矛盾着,马车似是轧到了路上的石子,忽然趔趄了一下,秦烈的眼睛立刻睁开了。

“什么时候醒的?”秦烈依旧不动,看着缓缓坐起身的宝钦,柔声问,眼睛里有温柔的笑意。

宝钦却不回他的话,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慢慢地揉,又问:“是不是麻得都不能动了?笨死了,我睡得那么死,你稍稍动一下我也不会醒,枕了整整一晚上,这腿和手哪里还能动。若是后头真有追兵过来,怕是你想站也站不直……”她絮絮叨叨地教训他,秦烈只乖乖地听,半句话也不敢回的样子。

宝钦很有耐心地将他的手和腿一一揉过,又让他自己动了动,罢了才问:“可好了些?”

秦烈使劲儿点头,如拨浪鼓一般。外头天寒地冻的,他的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到了哪里了?”宝钦又问:“九斤赶了一晚上的马车,怕是累得不行,便是人受得住,马儿也受不住。”

秦烈总算清醒了些,回道:“等天亮了,再在附近镇上另买一辆马车,我来赶车。这里是燕地,昨儿我们又露了面,保不准已经被人认了出来。只怕后面的路不好走,而今趁着他们没追上,多走一步是一步。”

宝钦闻言,面上顿时一片严肃。秦烈的身份不同寻常,只怕燕国这边到处都有他的画像,在这边行走实在不安全。更何况,他们虽逃了出来,可贺岚清怎会善罢甘休,只怕一面在后头追,一面已将她的画像到处分发通缉。他们拢共才四个人,还有一个完全不动武功的老头子,一个虽有武艺却不能发力的女人,越走到后头,就越是艰难。

“要不——”宝钦咬咬唇,一脸正色道:“还是我来赶车,换了男装,他们也认不出我来。”

秦烈“噗——”地一下竟是笑出了声,面上虽还僵硬着,可也很难得地勾起了嘴角,“我的钟小将军,你莫要忘了自己杀了多少燕国将领。只怕认得你的人比认得我的还有多。”更何况,他们而今是往东走,这边却是接近郑燕边境,距离当初宝钦驻守的西北军大营不过数百里,宝钦被认出来的几率实在比秦烈要大多了。

宝钦苦着脸恨恨道:“钟小将军早就死了,说不定他们瞧见了我,还以为我化作了厉鬼要找人寻仇,吓得魂飞魄散呢。”

话虽这么说,宝钦心里却明了得很,有秦烈在,决计轮不到她来赶车。

天亮后,秦烈让九斤上车歇着,自个儿则坐到了马车外头,赶了一阵路后,便找了处小镇将那马车给贱卖了,尔后又另买了一辆,之后又在镇上买了一大包的食物和衣服。宝钦也换回了男装。

往东的官道并不好走,尤其还想要绕到秦国去的话,得翻过方圆数百里的小嶂山,马车根本就走不了。

兴许后头的追兵没那么快呢?九斤醒来后,忍不住提议道:“要不,我们就从这里再折回目河镇,那边的路好走,过了易和县,距离秦国就不远了。”

老爷子也觉得有道理,立刻跟着附和。

结果,他们还没回到目河镇,就跟一支追兵给撞上了。

这支队伍应是附近县城的守备军,不论是衣服还是□的马匹都与贺岚清身边那些人没得比,人也不多,只有六七个,身上的功夫也是稀疏平常,没多久就被秦烈和九斤给收拾了。

只是这样一来,目河镇却是再也去不成了。

“听说小嶂山里还有温泉——”宝钦笑着道:“我们走得累了,倒是可以泡在温泉里歇一歇。”

作者有话要说:今儿面瘫同学的戏份够多吧,人家还笑了呢

六十九

宝钦嘴里说得轻松,心里却是明白得很,之后几天的日子绝不会好过。而今正值隆冬,大雪封山,马车根本走不进去,只能骑驴或是徒步。

小嶂山乃是郑燕两国之间的一处无人看管地带,距离郑国西北大营只有数百里,宝钦从来没有到过此处,但对其大名却是久仰,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这里地势险要复杂,另一方面,这里还常有悍匪出没,尤其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便是连军粮都敢抢的。

老爷子不明就里,听得宝钦打趣,也跟着大笑起来,道:“温泉好,温泉好,宝丫头余毒未清,正好泡一泡,对身体有好处。”

秦烈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赶紧朝宝钦道:“等回京以后就别回行宫了,在我那温泉庄子里住下,一来可以驱毒,二来也省了许多应酬。我晓得你惯不喜欢和那些人来往,索性避了开去。在庄子里泡泡温泉,喝喝茶,种种花,好生休养。”

宝钦只是微微地笑。

因决定了要进山,不免要开始准备行李。于是,每到一个镇子,秦烈便像蝗虫过境一般,将镇上杂货铺里的东西卷了大半,大到厚重的皮草帽子,小到火折子,竟是塞了满满的一车。九斤见状哭笑不得,忍不住小声问:“三爷,这……这东西虽好,可公主不是说了,小嶂山没有车道,只能骑驴么?我们这么多东西,如何搬得走。”

秦烈瞥了他一眼,没理他。

宝钦笑着解释道:“既然你都晓得东西多了我们搬不走,后头的追兵定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不会想到他们然会不怕死地进山去,所以,秦烈这两日才如此地放肆,丝毫不隐匿行踪。

“三爷果然想得周全。”九斤闻言,立刻拍上了马屁。话才出口,秦烈就对着他的后脑勺赏了一巴掌,冷冷道:“爷可不是老五,别在我面前玩这一套。”

九斤捂着脑袋嘿嘿直笑,见宝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赶紧又朝她眨了眨眼。

他们出了镇子后便离了官道,九斤去附近的村子里买了几匹毛驴过来,尔后一行人便弃了马车,上了驴。外头正落着雪,寒风凛冽,犹如刀割一般,宝钦一下马车便生生地打了个冷颤。秦烈见状,赶紧伸过来后,担忧地问:“要不,我们共骑一头驴?”

宝钦低头瞧了瞧手里的毛驴,苦笑着摇头。这小毛驴可比不得马,身板儿单薄得很,若只是几里路也就罢了,后头还有好些天的行程,若是压坏了它,可要如何是好。

“那就多穿些。”秦烈皱起眉头,又从包里翻了件厚皮袄子出来,非要往宝钦身上裹。宝钦哭笑不得地道:“再裹怕是连胳膊都要抬不起来了。”说罢,又握了握他的手,沉声道:“无妨的,我只是将将下车,有些不适应,多走一会儿就好了。以前在西北军中的时候,这样的天气,也就穿件夹衣。不过是最近养得娇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要跟京城里那些娇滴滴的小姐们一般无二,我可真真地不习惯。”

她既然这么说了,秦烈也不好再反对,只得沉着脸又将衣服塞了回去,尔后上了驴,便一直握着宝钦的手,无能如何也不肯松开。

他二人这般亲亲热热的,九斤只当没瞧见,偏生老爷子却是跟司徒一样的性子,时不时地便要笑话他们两句。秦烈自是混不在意,就连宝钦也是老神在在,丝毫没有半点羞怯之色。老爷子说了几次,便没了兴致。

进山后的路果然难走,这些毛驴又未经训练过,驮的东西也多,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好几次都险些没把宝钦从驴背上要晃下来。也亏得秦烈一直在旁边守着,每每她开始重心不稳了,他便用手托住,生生地将她推回去。

越往里走,山里便越发地冷。也亏得宝钦穿得多,加上时不时地喝口烈酒暖暖胃,倒也没有什么大碍。

走不多久,他们便寻了处避风的山脚歇息。若是平日里进山倒也罢了,可而今四下里一片雪白,连枯木树枝也找不到,更不用说生火了。无奈之下,只得胡乱地吃了些肉干和冷馒头,又吃了几口雪,才算把肚子给填饱了。

秦烈和九斤倒也罢了,他们常年在军中,什么苦日子没有经历过,可宝钦到底是个女儿家,身体又不好,秦烈如何舍得她跟着遭这样的罪。一时间,心里便有些难过,看着宝钦的眼神便带了些自责。

宝钦敏感地察觉到他的异样,略微想了想,便猜出了他的意思,遂笑道:“以前我在西北军中的时候,伙食还没这么好呢。你若是觉得亏待了我,等回了京城,再好好弥补就是。旁的我都不要,上回听司徒说,你烤得羊格外美味,赶明儿我们偷偷出京,你给我烤一头。”

一旁的老爷子“哈哈”大笑,插话道:“你这宝丫头才多大的肚子,让人烤一只羊,何年何月才吃得完。不如到时候把老夫也叫上,老头子旁的不行,肚子却大,保管一个人就能吃一半。”

九斤急道:“公主跟三爷好好说话呢,老爷子您这是捣什么乱。想吃羊肉,让司徒大人给您烤去!”

老爷子恼道:“司徒那混小子哪里会烤肉,炒个青菜都能把厨房给烧了。要不,我能那么早就把他给赶下山?”

众人顿时笑起来。

气氛很快轻松起来,大家填饱了肚子,又歇了一会儿,便又继续上了路。

路上没有人,动物却是不少,时不时会遇到一两只出来觅食的傻袍子,愣愣地瞧着他们,一动也不动。九斤看着手里一阵发痒,好几次都弓都拉开了,又被秦烈又喝住,道:“杀了它们做什么,这会儿又没法吃,岂不是还多造了一份杀孽。”

老爷子闻言,一脸意外地朝秦烈看过去,眼睛里有深思的神色。

当然,除了傻袍子外,偶尔也会有猛兽出没的痕迹。九斤在这方面甚是里手,每每瞧见个脚印便要上前瞅半天,一会儿又跑回来告诉秦烈该往哪个方向走。

冬天的时候,老虎最难觅食,便是瞧见了狗熊只怕也要去尝试着袭击的,更何况是他们这一群人。

天微黑之前,九斤总算找到了个落脚地,是一处干燥的山洞,并不深,收拾得也很干净,明显有人逗留过的痕迹,想来曾是附近猎人们歇脚的地方。进了洞里,仔细转了一圈,九斤顿时发出一声欢呼,“三爷,这里竟然有柴火。”

不止有柴,还有锅碗瓢盘,显然是猎人们留下的,却是方便了后来的人。秦烈也总算松了一口气,晚上可算是能让宝钦喝上一口热汤了。

九斤麻利地生了火,又去洞外挖了一大盘雪放在锅里,熬化了,再把肉干放了进去。一边熬汤,一边后悔道:“早晓得就把那傻袍子打两只,要不,这会儿就能喝道新鲜的肉汤了。”

秦烈自当听不到,抱着宝钦围着火堆坐着,柔声道:“你睡会儿,等汤好了我再叫你。”

有他在一旁,宝钦便索性继续扮柔弱,低低地应了一声后,便靠着他睡了。白天里累极了,这会儿入睡得甚快,才闭上眼睛便进入了梦乡。鼻息间是越来越浓的肉香,还有暖暖的热意从火堆传过来,一整天的困乏全在这个时候都消散了。

吃了晚饭,九斤便自告奋勇地要来守夜,却被秦烈赶了回去,道:“你忙了一天,且先去休息,我先守上半夜,下半夜再换。”

九斤还待再争辩,被秦烈瞪了一眼,立刻老实了,赶紧坐到火堆边躺下,一会儿,便发出沉重的鼾声。

一晚上大伙儿都睡得极好,第二日醒来时,精神俱佳。九斤又煮了肉汤让大家喝了,浑身都暖洋洋了,大伙儿这才动了身。

之后再遇到狍子的时候,九斤就半点仁慈心也没有了,一箭便要了那傻袍子的命,罢了还笑嘻嘻地朝秦烈道:“晚上就能吃点新鲜肉了,要不,三爷您亲自动手,先给公主烤个狍子肉?”

第二日晚上他们却没有再找到同样的山洞,却瞎撞上了传说中的温泉。

这里的温泉并不像京郊那边温度适宜,好几个泉眼都热得烫手,九斤索性把鸡蛋包起来,用绳子拴好了放进泉水里煮,没一会儿再拎起来,剥了壳,竟是已经熟透了。

“乖乖,这水烫得——要是不明就里,急急忙忙地跳下去,可不得把人都给煮熟了。”九斤大惊小怪地道。

秦烈却皱起眉头不言语。他原本还想着让宝钦下水泡一泡驱驱毒,而今这样,却是半点办法也没有了。

老爷子见状,笑着提醒道:“这片地方泉眼甚多,你带着宝丫头再多找找,越是离得远,水温便越低,总能找到能下水的。”

秦烈赶紧谢过了,才欲拉着宝钦去附近转一转,忽地脸色一变,朝众人打了个手势,自己则拉着宝钦迅速地隐匿在一片乱石之后。

九斤和老爷子手脚也便当,飞快地找到地方躲了起来。

才将将藏好,众人就听到了不远处的声响,有说话的声音,也有脚步声,看情形,只怕不在十人之下。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写东西特别不顺,下午翘班陪着朋友去买瓷器,回来的时候都快八点了,累得要死要活的,一到楼下,电梯然坏了,害得我扛着电梯趴了十一楼。

回家写稿子吧,写了一半,学生来电话了,又陪着说了十分钟,电话一挂,我就已经接不上了。+_+

七十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那些人已经到了温泉边上,说话的声音清晰可见。来人应非燕国追兵,说话的腔调中带着明显的郑国口音,宝钦听着,倒生出一种熟悉亲切感。

“有人来过。”来人很快发现了温泉边的鸡蛋壳,高声喝道。其余众人闻言,立刻警惕起来,为首的那个汉子朝众人做了个手势,大家会意,全都禁了声,家伙什全掏了出来,轻手轻脚地四处探看。

他们躲避的地方原本就不算隐蔽,哪里逃得过去,秦烈朝宝钦使了个眼色,索性牵着她的手先走了出来。

“诸位好汉手下留情!”宝钦抢在秦烈的前头先开了口,又朝九斤和老爷子躲避的地方吆喝了一声,“司徒爷爷,出来吧。”

老爷子“嘿嘿”地笑,若无其事地跟九斤从乱石群中钻了出来,口中还道:“早说了不要躲,不要躲,九斤偏不听。咱们又不是犯了事的恶人,躲个什么劲儿。”

宝钦道:“还不是怕后面有燕国的追兵么,既然不是燕国人,自然就不必躲了。”

宝钦而今换了男装,又敛去了先前在军中时的英气,乍一看就是个英俊的生样儿。老爷子则须发皆白,满脸笑容,半点威胁也没有,秦烈的个子虽高,人却略显削瘦,加上五官又俊朗斯文,看起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威慑力。唯一让众人觉得有些压力的,只有人高马大的九斤。于是,所有人审视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你是郑国人?”来人中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因生了满脸的大胡子,几乎看不出到底长成什么样儿,也更看不出年纪来,听着声音倒是还年轻。

宝钦赶紧应道:“是,是,在下乃郑国韩城人,去年跟着几个朋友去燕国做皮货买卖,不想被人给坑了,不止骗走了在下的货物,还冤枉我杀了人。无奈之下,只得跟几个朋友一起逃了回来。后头有追兵,不敢走官道,所以才从小嶂山里绕,不想遇到诸位好汉……”说话时,她怯怯地瞥了那络腮胡子一眼,脸上显出担忧又害怕的神色来。

络腮胡子却不理她,目光又挪到了九斤身上,冷冷道:“这人是你的朋友?他也是韩城人?”

“非也非也。”宝钦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我这几个朋友都是秦国人,也都是做皮货生意的,一道儿被人坑了,连家都不敢回。我就索性把他们一齐带回韩城去,家里头到底还有个铺子,回头做做小生意,总有一日还能东山再起。”

九斤跟着连连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秦国腔,却不是丰城口音,而是带了些留镇那边的腔调。

也不知络腮胡子想到了什么,眼睛里忽然一亮,饶有兴趣地盯着宝钦看了一阵,罢了,又瞧瞧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的秦烈,问:“你读过?”

宝钦不明白他的意思,愣了下,咧嘴笑笑,“在下幼时念过私塾,原本也是想考取功名的,只可惜——”她还待继续往下说,就已经敏感地发现了秦烈眼神不对劲,于是声音越来越小。等到说完了,可算是明白过来了,反悔却是已经来不及。

一旁的老爷子更加不得了,然还主动插嘴道:“老夫不仅读过,还会治病。”

那络腮胡子愈加地欢喜,“哈哈”大笑道:“今儿却是走了大运了,出来一趟不仅能找到两个现成的师爷,还能弄个大夫回去。回头大当家不知要怎么夸我。”

众人皆大声附和,说说笑笑,分明已把他们几个当成wωw奇Qìsuu書com网了囊中之物。

宝钦偷偷瞧了秦烈一眼,他也正在看她,悄悄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宝钦仔细想想,也觉得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听这些人的口气,应是山里的土匪,手底下的工夫肯定不弱。便是秦烈他们侥幸胜了一回,可得罪了地头蛇,只怕后面便走不出小嶂山了。

于是,威名赫赫的战神秦烈,与曾经威名赫赫的钟小将军,以及闻名天下的药王谷谷主,被十来个趾高气扬的土匪一并儿押走了。

山寨离温泉有半天的路程,许是见宝钦她们一个个老的老,弱的弱,那些土匪们竟然气气的,也没有过来抢他们的毛驴儿,而是慢条斯理地跟在后头大声说笑。也不知道说到什么事情,他们忽然哄堂大笑起来,有几个还使劲儿地朝宝钦和秦烈看,眼神毛毛的。

宝钦只当是看不到。

快天黑的时候可算是到了山寨,这么大的雪,山脚下然有人把守,瞧见络腮胡子,远远地就开始招呼,“四当家的巡山回来了,怎么好像多了几个人?”

络腮胡子大笑道:“找了两个师爷和大夫回来,老子今天可立了大功了。”

“真的呀!”守卫显然也甚是欢喜,乐道:“要不大当家怎么老夸您呢,每回巡山,总能带点好货回来。”说罢了,却还不忘问起今天的口令。那络腮胡子赶紧回了,于是,这一行人才进了山。

宝钦见状,不由得又与秦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些土匪的行事竟十分有条理,不似以前见过的毫无章法的匪人,倒像是军中的作风。若果真如此,只怕后面想再逃下山就不容易了。

她倒是不介意在山寨里住上两个月,可秦烈如何等得?虽说他离开营地前做好了部署,可军中战事,瞬息万变,万一真被燕军偷袭得逞,宝钦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进了山寨,山势开始变得陡峭,毛驴便有些爬不动。众人不得不跳下驴来自己爬。旁人也就罢了,宝钦的身体却是极差,走不了几步便气喘吁吁,脸上更是变得煞白一片,秦烈瞧着,脸色顿时就变了。

“小白脸就是中看不中用。”络腮胡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回头看宝钦,皱着眉头,一脸的鄙夷,罢了,又朝身边一个矮胖子道:“棒槌你过去背他,要不,咱们等到天黑也上不了山。”

那个叫做棒槌的矮胖子顿时有些不高兴,小声嘀咕道:“四当家就会欺负俺,若是个美娇娘倒也罢了,不说让俺背上山,就是再走两个来回,俺也高兴。偏偏让俺背个小白脸,可不是恶心人。”

他嫌小白脸恶心,秦烈还嫌他恶心呢,板着脸抢身到宝钦的身前,冷冷道:“不劳烦这位大爷了,既是我的朋友,自然我来背。”

棒槌闻言,立刻眉开眼笑,“四当家,这可是他说要背的,不干俺的事。”说罢了,又嘿嘿地朝秦烈上下打量,贼兮兮地笑,“你这小白脸倒比那个小白脸壮士些,一会儿背不动了,可不准叫苦。俺才不搭理你呢。”

说着话,人就已经窜到了队伍的最前头,高声道:“四当家,俺就先上去了,一会儿那小白脸背不动了,你让小德子背。”

底下顿时有人哀嚎一声,赶紧也加快了步子往前追,“四当家的,俺尿急,等不了了。”三两下的工夫,便走了老远。络腮胡子又气又好笑,扯着嗓子大声吼道:“你们两个给老子记住了,回头定要你们俩好看。”

剩下的土匪们闻言“哈哈——”大笑,有人打趣地问,“四当家,你敢让小德子好看,回头嫂子就让你好看。”

“可不是,晚上不让你上炕,急死你……”

“……”说着说着,话语里便带了些颜色。九斤听得脸都白了,直着眼睛盯着脚看,根本不敢朝宝钦瞧一眼。倒是宝钦面不改色,趴在秦烈的背上自得其乐,还时不时地小声吩咐道:“你小心些,颠到我了。”

众人见状,纷纷替秦烈不值。

这山寨建在半山腰,地势极好,只有他们刚刚走过的这一条山路可达,山腰处有一片平地,许是藏在这重峦叠嶂中,竟没有被大雪覆盖,只落了薄薄的一层,连路面都不曾遮盖住。偶尔在背风的地方,甚至还能瞧见一两丛碧绿的松树,于这银装素裹的天地间添了一份生机。

进了寨子,便立刻有人过来引了宝钦一行去后院。那人却也是有些警惕防范之心的,引着他们东绕西绕,明明不过是一两百米远的路程,偏偏走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只可惜,宝钦和秦烈都是惯常在军中走动的,方向感极佳,趁着走路的工夫,倒是把这片院子的地形给摸了个清楚。

到了地儿,那人领着他们进院,指了两个房间给他们,道:“且先在这里住着,一会儿有人给你们送吃的过来。明儿二当家会给你们安排差事。”说罢,又瞅了眼宝钦,便转身走了。

“哎,你等等!”却是九斤出声将那人给拦住了,一脸为难地道:“我们四个人,如何只安排了两间房——”

“哎哟!”那人呵呵笑起来,一副看傻瓜的表情,“小哥儿,咱们寨子里可比不得你们家,分给你们两间房已经算气的了。这还是看在你们会识字算账的份儿上,要不,怕是连个柴房都没有。”

九斤还待再说,一旁的秦烈朝他瞥了一眼,九斤立马就哑了。

“一会儿我跟老爷子他们挤挤。”等那人走了,秦烈方道,说话时,人已走到了床边,探手一摸,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被子这么薄,你晚上如何熬得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写这点稿子可真是多灾多难,晚上做饭的时候不知怎么把家里的保险给烧了,打了好几个电话也没找到电工,急得我要死要活的,无奈之下去找物业求救,结果物业十分钟就给我修好了,还没收我钱。早晓得物业还管这事儿,俺以前就不找电工了。

吃完饭了写稿子,眼看着快写完了,电脑死机,再打开,稿子就丢了几百字,郁闷得不行。

PS:昨天晚上俺是扛着电脑上十一楼,不是扛着电梯==

笔误啊笔误

七十一

秦烈说这话的时候,原本也并没有旁的心思,只是话说出了口,才发现老爷子和九斤都在窃窃地笑,一副心知肚明的神情。他这才稍稍反应了过来,才欲开口辩解,话到了嘴边却忽然不想说了。

也许……说不定……他的脑子里一时转了好几个念头,隐隐约约地有了些想法,紧绷的脸上忽然红了。

唯有宝钦还是愣愣的,跟上前摸了把被子,跟着皱起了眉头,“要不,我再去问他们要一床。”

九斤赶紧道:“宝爷您先歇着,这些事儿让小的去办。”说罢,一转身就溜了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面上全是忿忿不平,气道:“这些人真是过分,不过是要床被子,却弄得跟要他的命似的,不给就不给,骂什么人。若不是不想闹出事来,非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不可。”

宝钦不予把事情闹大,赶紧打圆场道:“不给就罢了,而今我们刚刚上山,他们都警惕着,没必要和他们吵起来。”她却是没注意到九斤一转身,就偷偷地朝老爷子做了个鬼脸。

九斤一脸沮丧地应了一声,唉声叹气地出了门。老爷子也笑嘻嘻地跟了出去,屋里顺理成章地只剩下宝钦和秦烈两个。以前在西北军中的时候,宝钦虽有独立的帐篷,但真打起仗来的时候便没那么多讲究了,有时连铠甲都来不及脱就躺在帐里睡了,身边困着六七个大老爷们是常事。所以,不等到俩人一齐躺倒床上,只怕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晚上山寨里派人送了些吃食过来,不过是些馒头咸菜之类,好在都是热的,倒也不难下肚,此外,每人还各得了一碗姜汤来驱寒。他们的包袱里还有些肉干,就着姜汤一起吃了,填的肚子都饱饱的。

白日里走了一天,大伙儿都累了,尤其是宝钦,洗漱过后往床上一歪就睡了过去,竟是半点防范的意思也没有。秦烈看着昏暗灯光下她安静的睡颜,眼神忽明忽暗,痴痴地看了一阵,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靠着她躺下,一伸手,将她环在了怀里。

秦烈就是个火炉子,有他在一旁捂着,宝钦睡得安稳又踏实。秦烈就可怜了,怀里搂着心爱的美人儿,想一亲芳泽又没胆子,想睡觉心里又痒痒的,一会儿低头瞧瞧怀里的宝钦,一会儿又伸手抓过床边的茶壶灌两口冷茶,可那邪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难受得紧。

好容易迷迷糊糊地有了些倦意,怀里的人儿却忽然“咿咿呀呀——”地哼了几声,秦烈一个激灵就醒了,拍了拍宝钦的肩,小声问:“阿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宝钦“唔——”了一声,扭了扭身子,不高兴地道:“要小解。”

秦烈一愣,脸上顿时僵了。外头这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的,总不能抱着她去茅房。想了想,他还是下了床,小心翼翼地先替宝钦把被子掖好了,然后才披了件衣服出门。摸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可算是找到了个水桶,赶紧拎进屋来放在床后,尔后才快步走到床边轻轻地拍了拍宝钦的脸,柔声道:“阿宝,醒一醒,马桶就在床后,你起来去小解。”

要换了以前,宝钦但凡听到点风吹草动都立刻惊醒的,可自从跟秦烈在一起后,她便开始迷糊起来,听了秦烈的招呼,她想也没想就起了身,半闭着眼睛去了床后。秦烈也不敢看她,低着头只盯着床上的被子看。

床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去,很快的,宝钦又摇摇晃晃地走回来了,往床上一倒,翻了个身,不一会儿,竟又有了低低的鼾声。

秦烈简直哭笑不得。他又起身将那马桶拎了出去,倒掉夜香后还舀了两瓢雪,罢了把东西一扔,赶紧进屋抱美人去了。

宝钦一晚上睡得极好,天刚亮就醒了,打着哈欠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埋在秦烈的胸口。她便是再迟钝,这会儿也总算开始有些不好意思了。

就这么搂着过了一夜,还同床共枕!若是这事儿发生在郑国,只怕她的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了。

怀里的人稍稍一动,秦烈就睁开了眼,迷迷糊糊的样子,与平日里一本正经的他大相径庭。宝钦瞧着他这幅模样,心里却忽然柔软起来,睁大眼朝他上下打量了一阵,柔声问:“晚上睡得不好么?怎么都有黑眼圈了。”说话时,手就已经抚上他的眼睛。

他们俩离得近,宝钦一动,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秦烈的身上。秦烈猛地吸了一口气,飞快非往后退了半尺,脸上涨得通红的,连呼吸都明显有了些不顺当。

“怎么了,你?”宝钦讶道:“身上哪里不舒服,还是……”说话时,又往前凑了凑。秦烈赶紧往床边挪,动作太快一时没控制住,旧事重演,秦大将军一个倒栽葱掉下床去,发出一声闷响。

宝钦赶紧披着被子探出脑袋来,一脸狐疑的表情。

“我……睡好了。”秦烈紧绷着面皮飞快地转过身,抓了床边的衣服披上,背对着宝钦道:“我去让九斤打热水进来。你……你也起床了吧。”说话时,人已出了门,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宝钦总觉得,他那狼狈的身影里总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琢磨一阵,后知后觉的宝钦总算想明白了,脸上顿时涨得跟猪肝似的,却又忍不住想笑。憋了一阵,终究没憋住,抱着肚子先笑了一通。

这边秦烈一出门,就瞧见老爷子和九斤已经起来了,二人听到这边的动静,齐齐地转过身来看他,目光中□裸的暧昧。秦烈顿觉冤枉,若是果真吃到了嘴还好说,偏生这种事却是连说也说不清的。

见秦烈脸色不对,九斤赶紧知趣地不再笑话他,小步跑过来殷勤地道:“三爷,你先歇着,小的去打些热水过来。”

他话还未说完,秦烈的心里就一突,下意识地朝昨儿晚上作案的地方看去,那只水桶早已不见了踪影。秦烈不动声色地道:“不用了,我正好出去走走,顺便去打水。”说罢,也不等九斤说话,人已经快步走远了。

九斤挠了挠后脑勺,有些迷糊,一转身,就听到老爷子小声地嘀咕,“九斤你去哪里打的热水,怎么一股子骚味儿。”

…………

吃过早饭,四当家就领着几个汉子过来了,却是给大伙儿分配了任务。宝钦和秦烈负责给山寨里的弟兄们做登记,老爷子则给大伙儿看病,九斤给他打下手。

于是,不一会儿这院子就热闹了起来,三三两两的人都快把门给挤破了。

寨子里并非全都是郑国人,还有秦国和燕国的百姓,多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才投了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宝钦敏感地发现,这些人当中竟然有不少军人,抑或是曾经在军中待过的。她和秦烈都生得一双火眼金睛,那些人是军人还是百姓,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莫非此地是哪国的暗哨?

可仔细想想似乎又不大可能,郑国西北军的统帅宝钦也是认识的,若他有这样的远见,也不至于整个大营几乎没有人服他,秦国愈加地不可能,这么大的事,没道理秦烈会不知道。至于燕国——若是燕国的探子,根本不会容他们过夜。

“……小伙子多大了,成亲了没?”过来登记的人当中有不少热情的大妈,一瞧见宝钦眼睛就亮了。整个山寨,哪里见过这样白净漂亮,又斯斯文文呢的男孩子,更难得的是,他还识文断字,于是,宝钦很快成为了大妈们争先抢夺的目标。

“我们家二妞今年十六……”

“我那侄女生得腰圆屁股大,最能生养……”

宝钦苦着脸连连告罪,“小生在家乡早已娶妻生子,犬子都已半岁了。”

“咋这么早就成亲了呢!”大妈们很是失望,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阵,罢了,又眨巴眨巴眼,把目光挪到了秦烈的身上。那紧绷的面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神情……大妈们立刻又转过身,“听说你们一起上来的还有个大夫?”

宝钦险些没笑出声来,憋得一脸通红地道:“大夫是有一个,正在前头院子里给人看病呢。大妈您得赶紧,要不……”她眨了眨眼,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大妈见状,狠狠一拍手,赶紧就跑了。

秦烈的脸皮直抽抽,趁人不注意捏了捏她的手,小声道:“你把人糊弄到老爷子那里去,小心回头他要找你算账。”

“我哪有?”宝钦一脸无辜地瞧着他,“我只是说他是大夫罢了,旁的话可是一句没说。”

到下午吃饭前,宝钦和秦烈就差不多将山寨诸人全都登记造了册。四当家回头检查的时候,得知他们已经全部做完,甚是意外,装模作样地拿起那册子翻了翻,道:“不错不错,做得好。”

宝钦心里有些好奇,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低声问:“这册子里头就剩下三位当家的没填了。”

“哦——”四当家摸了摸后脑勺,挥挥手,“我把这册子带回去给大当家瞧瞧,他也认得字,说不定就自个儿添上了。”瞧着他毛毛躁躁的好像个粗人,做起事来却是谨慎得很。

宝钦与秦烈交换了个眼神,心里有了思量。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赶在困死之前把稿子码了出来,呜呜。这个什么安神的药还真管用,一会儿我再吃一餐,然后睡觉去。

明天要加班,不确定能不能更。如果有时间码字,俺一定会努力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