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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回

《《月满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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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

宝钦的这三个手下中,心思最敏感的是书生。她这一犹豫,书生立刻就琢磨出一点不对劲了,眼神朝她和秦烈面上扫了两眼,总算注意到宝钦不同寻常的苍白脸色和露在外头的纤细得不堪一握的手腕。书生脸色顿变,呼吸也跟着重了不少。

四当家不见她答话,还待再缠两句,一旁的书生忽然站起身来,动作又猛又急促,咬着牙,一脸的僵硬,“老四想打架,我陪你就是。”他声音却有些高,语气更是明显带着些刻意压抑的情绪。

“老二你这是咋了?”老包瞪大眼瞧着他,又气又急,伸手去拽他坐下,又道:“老四不过是说着玩儿的,你还当真了。便是真打,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三爷一出手,还不得打得他——”

“你住嘴!”书生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宝钦的方向,目光全是自责和内疚。

宝钦了如明镜,心知自己失去武功的事情瞒不住,索性笑了笑,先承认道:“罢了罢了,我也不瞒你们。上回被先帝赐了药,本来早就没命了的,却是师兄费尽力气才从阎王手里抢了半条命来。但那皇家秘药岂是寻常,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不易,旁的……”她话说到此处,还有谁不明白的。

胖子已经呆住,气得浑身发抖,老包“哇——”地哭出声来,转身朝墙上狠狠打了几拳,一双手顿时血肉模糊。书生反倒是冷静下来,只低着头不说话。四当家这才明白自己说错了话,白着脸,不安地偷看宝钦。

“难怪……难怪……”老包抹了把脸,如梦呓一般喃喃自语,“俺……俺方才还觉得纳闷,三爷一向都跟个小太阳似的,怎么而今穿得……穿得跟……三爷三爷以前……”说着说着,又“哇——”地一下继续大哭起来,嘴里高声骂道:“那个该死的狗皇帝,老子就说要杀回去宰了他,非要宰了他不可……”

以前的钟小将军,总是营地里最肆意张扬的人,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杀最恶的人,他像一团火一般,远远地就能让人感受到爽朗的炙热。那样的生机勃勃,那样的年少激扬。那从来都耐不住性子,没有一天能闲在帐篷里不出门的钟小将军,要经历了怎样的变故,才会变得而今这沉静的模样。

秦烈垂下眼帘,掩藏住所有的情绪,只是袖中拢着的那双手却一直在微微地颤抖。

宝钦没有再说话,她也不好劝说什么,只静静地看着老包又哭又骂。四当家尴尬得连头都不敢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想避出去,偏又生怕惊到了屋里众人,反而愈加地尴尬。胖子和书生都沉着脸,屋里的气氛一时凝重。

“都板着脸做什么?好容易才见了面,哭什么哭!”却是老爷子终于开了口,“啪啪啪——”地在胖子三人头上各扇了一巴掌,气势汹汹地骂道:“又不是死了亲妈,大老爷们哭什么哭,宝丫——她还没死呢!”

“再说了——”老爷子一脸鄙夷地瞧着秦烈,道:“你小子晓得找司徒,咋不晓得来找老头子我呢?好歹那小子是我教出来的,他看不成,难道老夫还看不成。”

若是老爷子没有半点把握,又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秦烈闻言,眼中顿时一亮,赶紧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老爷子作了一揖,正色道:“还请老爷子救阿宝一命。”

他这一句“阿宝”说得顺口又亲切,听得胖子等人心里一颤,终于沉下心来仔细打量这位一直忽略着的“书生”。钟小将军在军中的时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无论是谁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唤他一声“钟将军”,抑或是“三爷”,便是梁轻言,当着众人的面都不曾唤过他“阿宝”,这个年轻人,何德何能,居然敢在大伙儿面前这么叫他。

那三人一脸狐疑,看向秦烈的目光中不免带了些审视。唯有四当家见识过秦烈的本事,心里头倒是觉得他比宝钦这个传说中风光无限的小将军还要厉害许多。

老爷子懒得管屋里众人的心思,捋了捋下颌的长须,道:“宝丫——这小子身体底子还算好,虽是中了毒,却催吐得早,后来司徒又配药得当,原本只需花上几个月便能调养过来的,只是后来却不知怎地又动了真气,反倒加重了病情,这才拖到了而今——”

他虽不曾亲见,却将宝钦中毒后的种种经历一一道出,犹如亲见。秦烈听罢,一方面固然是觉得老爷子医术高明,另一方面,却是把那贺岚清恨在了心里。

“那——”

“静养!”老爷子一锤定音,“等回丰城以后,老夫再开两个方子,让阿宝吃着。她这病只能慢慢调理,急不得。等个一两年,总能养好。虽说恢复不到先前最好的状态,但也总不至于这般虚弱,随便来个什么人,也能将我们给捉上山来。”

他这话却是带着调侃的意思了,四当家立刻红了脸,呵呵笑了笑,指着秦烈道:“有这位兄弟在,俺们哪里占得了便宜。那日跟着我们上山,想来也是怕我们几个兄弟粗手粗脚地伤了将军和老爷子。”

书生皱起眉头仔细打量秦烈,面上愈发地狐疑。老包是个直性子,闻言立刻不服输地大声吼起来,“三爷要静养,在俺们山寨里住着就是,何必非要去秦国。这小子本事再大,能比得过我们哥仨儿。”

胖子闻言,也连连跟着附和,道:“老包说得有道理,三爷,你就在我们寨子里住下吧,日后您就是大当家,我们都听您的。秦国有什么好的,虽说您跟秦修有些交情,可人哪里说得清楚,您到底跟他打过几仗,还险些要了他的命。他若是个记仇的,回头在丰城里遇见了,指不定他还要逮了你回去领功的。”

先前还嚷嚷着要去秦国投奔秦修,这会儿却又这么编排起他来。宝钦倒也不点破,只是笑笑道:“我却是早就和他见过不知多少回了,秦修不是那种人。”说话时,又忍不住朝秦烈看了一眼。

“可——”

“莫要吵了!”老爷子吹胡子瞪眼地朝老包骂道:“就你们这鬼地方冷得要死要活的,宝丫头哪里受得住,自然是跟着她夫婿好。再说了,一个破寨子,三天两头的还有官兵来骚扰,万一哪天失了守,岂不是连累着宝丫头也要出事。”

老爷子的脾气却是躁得很,还不如司徒稳重,说了几句话,索性就泄了低,一口一个宝丫头,把胖子并四当家等人全都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宝钦这般被他道破了身份,倒也不急不躁,只静静地看着他们,并不说话。

四当家到底不像他们三个那般对宝钦敬若神明,故最先回过神来,喃喃道:“我就说呢,哪有哪个将军长得这么白净漂亮的,分明就是个娇滴滴的女儿家,偏偏几位当家的还把人夸得跟二郎神似的,害得我都不敢开口。”

他话未说完就挨了书生一拳头,“你胡咧咧什么,我们将军……”才开了个口却是怎么也说不下去了。他一屁股坐下来,咬着牙,偷偷地打量宝钦。只敢偷偷地瞥一眼,立刻又躲开,生怕被她发现。

先前不觉得,而今被老爷子一说破,仔细看来,这明艳的五官,白皙透亮的脸蛋儿,怎么看都是个漂亮姑娘。

明明是同样的眉眼,修长的剑眉和漆黑的瞳仁,犹如星辰一般明亮的眼睛。那会儿她还是钟将军,就算生得再漂亮,也没有人敢质疑她的身份——所有人都知道,西北军里的钟将军虽是个俊俏哥儿,打起仗来却是最不要命。没有人能看到她的柔弱,那明亮的眼睛里,大家只能看到其中的锋芒和锐利。

老包哆哆嗦嗦地还是不能接受这个现实,索性把注意力调转在秦烈的身上,不满地大声道:“这小白脸长得跟个书生似的,哪里配得上我们将军。”他却是忘了,许多年前,他们当着宝钦的面取笑她是娘娘腔时的结果了。而今的秦烈,相比起当日的钟小将军,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秦烈冷冷地瞥了老包一眼,冷冽的目光顿时让胖子察觉出异样来。三爷看中的人,能差到哪里去?更何况,这寒意森森的杀气,其实寻常人能装得出来的。

胖子赶紧拉了拉老包的胳膊,示意他谨慎些,咧嘴朝秦烈干笑了两声,客客气气地问:“是三爷的——”一开口,却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三爷的夫婿?这也未免太诡异的。

“还未请教——”胖子斟酌着问。

宝钦的心一提,忍不住想开口说什么。虽说胖子他们三人都信得过,可秦烈的身份到底敏感,若是——

“秦烈。”秦烈竟丝毫没有犹豫,张口便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秦烈?”老包挠了挠脑袋,一脸思索,“这名字怎么听着这般耳熟?老四,你听过没?”

“我也觉得耳熟。”四当家跟着他一起挠脑袋,十分不解的样子,“秦国人?那是不是跟几位当家老挂在嘴边上的秦修有什么关系?”

老包一个趔趄就摔倒在地上了……

书生和胖子眼睛发直地瞧着秦烈,半张着嘴,又开始说不出话来,跟刚刚瞧见宝钦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宝钦扶额,闷闷地朝秦烈小声道:“我承认,我带兵果不如你。”秦烈的兵,就算离了他,也是照样稳稳妥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便是打起仗来也能独当一面。可眼下这几位——怎么看,怎么就群二傻。

……

与宝钦所担心的不一样,自从得知了秦烈的身份后,胖子等人就一直处于兴奋状态,咧开的嘴就没有合拢过。四当家好几回想开口插句话,每回都被胖子给挤了出去,急得绕着他们直转。

“那个……秦三爷……”胖子哆哆嗦嗦地闪到秦烈的身边,小声地问:“听说您正跟燕国那些混蛋们打仗呢?”

秦烈看了他一眼,开门见山地问:“你想投军?”

“俺们就是恨极了那些燕国狗!”书生急道:“可又得罪了郑国统帅,回也回不去。那个——就算要替三爷报仇,也不知该如何下手。”

“要替阿宝报仇?”秦烈的眼睛里浮现出阴冷的笑意,“那可不能忘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例假中,肚子痛死了==

每个月都要崩溃几天。

七十五

秦烈虽对贺岚清充满了怨念,但终究不肯借旁人之手来对付他,左右而今也清楚了他的身份,不怕他跑得不见,只琢磨着等回了营地,再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还回去。

因宝钦与胖子等人久别重逢,自然免不了要一诉衷情,当晚上就在明和堂摆了酒,几个人非要不醉不归。宝钦身体尚未痊愈,饮不得酒,他们便拖了秦烈代替。原本却是存着要灌醉他的心思,谁料秦烈话虽不多,酒量却是惊人,一杯接着一杯的下肚,眼看着一坛子酒见了底,他的面上依旧不见丝毫醉意。

胖子几人还欲再灌,自己却是撑不下去,倒是先醉倒了。

老爷子早已回去歇着,四当家也喝得大醉如泥。九斤见状,赶紧招呼外头候着的兄弟们进屋把人给搬回去。宝钦多少也喝了几杯,脑袋有些晕乎,见秦烈始终坐在原地不动,遂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还想喝呢——”

话未说完,秦烈就歪着脑袋朝她倒了下来。

方才一双眼睛还亮晶晶的,怎么一眨眼就倒了?宝钦只当他耍赖,又推了两把,他却沉沉地从她肩膀上滑了下来,顺势就朝地方倒。宝钦这才晓得,原来他先前那样子才是虚张声势,不过是逞强不愿在旁人面前倒下罢了。

因九斤不在,宝钦只得吃力地扶着他回院子。老爷子先前玩笑般地说秦烈是他的夫婿,胖子他们居然就信了,后头又因见着了秦烈分外兴奋,竟没想着另给她安排个住处。好在秦烈醉得不轻,宝钦倒也没有先前那般尴尬了。

扶着人进了屋,脱了鞋袜和外衣把人塞进被子里,宝钦已是累得满头大汗,才欲转身去打些热水回来梳洗,衣袖处却一紧。低头看,却是秦烈迷迷糊糊地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皱着眉头不让她走。

“阿宝——”他紧闭着双眼,嘴里喃喃低语,声音却清晰得完全不似个醉酒的人。“阿宝——”他又唤了一声,愈加的温柔低沉,一向紧绷的脸上居然显出又浅又温柔的笑意来,单纯得好似懵懂少年。

宝钦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两只脚也发酸似的走不动,身子一缓,复又折了回来,就在床边坐了,伸手将他脸颊两畔的乱发理了理。他的脸发烫,她的手冰凉,指尖与脸颊轻轻一触碰,宝钦便惊得缩了回来。可他却似乎还嫌不够,晃了晃脑袋,又扭了扭身子,有些急,嘴张了张,发出期待的声音,“热……”

外头天寒地冻的,哪里就热了。

心里虽这么想,可宝钦终究还是把手贴在了他的脸上。秦烈立刻安静下来,面上显出满足的神情。

兴许真是喝多了,发躁呢。

直到他的脸颊渐渐不那么烫了,宝钦这才缓缓地抽回手,凑到他耳畔小声地哄道:“我去打些热水来洗脸,你好好地不要乱动。”

秦烈“唔”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待宝钦再起身,他终究没有再伸手拽她衣服了。

才开了门,九斤就满头大汗地拎着热水桶到了门口,笑着道:“那边几位全喝高了,方才在院子里闹了一场,又是唱歌又是跳舞的,小的被他们拖了好一阵,这不,将将才回来。”说罢,又一脸担忧地朝宝钦问:“三爷没事儿吧?”

宝钦侧开身子让他进屋,吩咐道:“出了一身的汗,你给他擦擦。”也亏得九斤到了,要不,就算她真去打了热水过来,也总不好脱了秦烈的衣服帮他擦身。虽说她也不是没有见过男人的身体,可看是一回事,真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绕是宝钦装模作样地假扮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可终究还是有些女儿家的矜持的。

九斤嘿嘿地笑了两声,摸了摸脑袋,有些犹豫。他分明记得送胖子等人回去的时候,秦烈还精神抖擞,丝毫看不出醉酒的模样,怎么一回头就成了这样。难保不是他借酒装醉想要与心上人一亲芳泽,若自己冒出来打乱了他的算盘,回头自己怕不是要被恨死了。

但九斤到底还算老实,以前跟着秦修的时候虽然帮着出过不少鬼主意,可于男女情事却是一窍不通,这一时半会儿的,更是没想到什么借口逃走。还正琢磨着,宝钦已经斜着眼睛瞅他了,“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她一命令起人来,便不由自主地带了些凛然的气势,与寻常温和浅笑的七公主截然不同。九斤顿时就清醒了,浑身打了个激灵,赶紧拎着水进了屋,老老实实地取了帕子给秦修擦身。

秦修一直安安静静地睡着,一声不吭,眉目间丝毫不见平日的冷峻,温温和和,单纯又无害的模样,十足十的斯文书生。

待擦洗过了身体,九斤又帮着他换了衣服。宝钦见他一个人忙得满头大汗,心中终究有些不忍,遂上前来搭一把手,替个衣服或是拧个毛巾什么的,引得九斤连声谢她。等都折腾完了,已是子夜时分。九斤早已累得直打哈欠,见宝钦守在床边,他赶紧悄悄地溜了出去。

“阿宝——”床上的秦烈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明显地惊慌失措。

宝钦还从未见他这样过,才准备去握他的手,他却忽然翻身坐了起来,额头上已然沁出了汗,眼睛里一片焦躁不安,眯了眯,一转脸瞥见床边的宝钦,眼睛里的焦躁才一点点地散去,慢慢地带了些欢喜,“阿宝,你在——”

“我在。”宝钦想揉他的脸,才伸手又停住。“你怎么了?”

“做噩梦了。”他吃力地扶着额头,看起来有些难受。宝钦见状,赶紧拿了床边水盆里的湿帕子去擦他额头上的汗,柔声道:“做个梦而已,又不是真的。”

“梦见你走了。”他瓮声瓮气地道,不看她,声音里有些不讲道理的生气,“怎么唤你都不回头。”

醉了酒的秦烈竟然这么幼稚!宝钦简直是哭笑不得,偏偏这会儿也没法和他说道理,只得耐着性子哄他,“梦都是反的,我不是在这儿吗?”说着,又去牵他的手。

秦烈就势握住了,再不松手,“我困,难受,你陪陪我。”话还是不多,却依旧强势。不由分说地就拉了她往被子里钻,却也没做什么更过分的事,侧着身子朝她躺着,脑袋往她怀里钻,手紧紧地牵着她的,怎么也不放。

宝钦好几次想松开,可终究只是想想罢了,困意一来,她就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的时候,外头还只将将绽了些亮光。冬天里安静得很,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依依稀稀的风声。秦烈依旧保持着入睡前的姿势,呼吸悠长而缓慢,似乎睡得很沉。宝钦想动一动,才发现手还在他的手里握着,掌心已出了薄汗。

“阿宝——”秦烈忽然张开眼,急切地四下搜寻,很快找到了宝钦的位置,眼神顿时变得安静起来,一会儿,眼睛又亮亮的,他看着她,认真地道:“后山有温泉,一会儿,我陪你去好不好。”

山寨的后山有温泉,这是昨儿晚上喝酒的时候胖子吹嘘的。宝钦倒是记得清楚,可秦烈那会儿喝了有多少了——少说也有半坛子,他怎么就记得这么清楚?

宝钦在他脸上掐了一把,狠狠地问:“你老实交代,昨儿晚上是不是装醉?”

秦烈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昨儿晚上我哪有喝醉?”

宝钦质问的话都没法儿往下说了。

洗漱罢了,又吃过了早饭,胖子等人依旧还躺在床上没醒转。老爷子却还记得昨儿晚上胖子说过的温泉,唤了人带他去察看。秦烈见状,也赶紧拉着宝钦一起跟着。九斤见他们都走了,自然也紧随其后。

胖子昨儿晚上把这温泉吹嘘了又吹嘘,宝钦却还只得前两日在小嶂山里遇到的那几眼热泉,一路上不断地说着泄气的话,说话时,眼神儿却不断地朝秦烈脸上瞟。秦烈也回头看她,眉目间有淡淡的笑意。

温泉在后山,离这寨子倒有些路程。走了有两刻钟,才算是到了地儿。温热的泉水从石头缝里冒出来,满满地灌了两大池。池子四周用大石头砌了起来,只留了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池边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草,因沾了温泉水的光,在这冰天雪地的冬天里依旧绿意盎然。

老爷子蹲□子伸手舀了一捧手,凑到鼻下闻了闻,尔后又尝了一口,面上顿时显出欢喜的神色,起身朝秦烈笑道:“胖子倒也没吹牛,这泉水比我们先前遇到的还要好许多。水温也适宜。”

引他们过来的小伙子闻言笑道:“可不是,这水喝了还能延年益寿,先前山下的村子里,就有不少人特意爬到山上,就为了灌几壶水回去喝的。山脚的上庄村,先前还出过一个百岁老人呢。”

罢了,又指着不远处两间茅草房道:“大当家还让人在旁边砌了两间草屋,还能存放衣物。诸位贵客若是想泡温泉,就先去屋里换了衣服再来。”

秦烈的眼睛愈发地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困了,真是个好现象。

七十六

当天吃过了午饭,秦烈便一本正经地让宝钦去山上泡温泉,美其名曰是为了给她驱毒。宝钦问过了老爷子,得了他肯定的答复后,便兴致勃勃地拣了几件衣服上了山。秦烈紧绷着脸皮跟了上去,脚步无比轻快。

走了几步,忽又回头朝紧随其后的九斤瞥了一眼,虽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可九斤却被他那眼神儿刺得浑身发寒。老爷子见状,赶紧唤了他一声,伸手将他给拽了回来。

等人走得远了,老爷子这才摇头叹道:“我说你这孩子,咋就这么不会看人眼色呢?”九斤不说话,憨憨地笑。他哪里真是不懂风情,只不过心里头还想着以前秦修的嘱咐,想要再尽最后一份力罢了。

这厢宝钦和秦烈边走边说话,不多时便到了地儿。秦烈飞快地去那草屋里搬了石凳和石椅过来让她放衣服,忙前忙后伺候得非常周到。等到要下池的时候,宝钦却终于觉察出些许不对劲了——这半山腰上就他们两个,若是一会儿她在池子里崴个脚什么的,莫非还要让秦烈来救……

一念至此,宝钦的脸刷地就红了,动作也迟疑起来。秦烈见状只作不知,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去了假山石的后方,那边还有另一个温泉池。

“阿烈——”宝钦小声地唤他的名字,“要不,还是再唤个女孩子上来吧。若是一会儿有什么变故——”

“过几日就要过年了,”秦烈不回她的话,低声道:“方才上山的时候,还瞧见大家伙儿正忙着腌肉呢。”所以,全寨子的女人都忙着,一个也上不来?

“有我在呢。”他又道:“出不了什么事。”

就是有他在,所以才不方便。宝钦心里暗暗道,可再仔细想想,又觉得自己似乎想得太多了。她身体虽然不好,但也不至于泡个温泉就手脚发软,起不得身。一念至此,便将秦烈赶去了另一个池子,自己解了厚重的披风和一层层袄子,只余了件贴身亵衣,迅速下了水。

这温泉池子果然比她们先前在山岭中遇到的那几个泉眼适宜许多,温度稍稍有些高,但尚能忍受,池水中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并不刺鼻,温暖的液体温柔地包裹着宝钦的身体,滋润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一瞬间,宝钦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服,那些温暖又柔软的泉水将她整个人浸透了,不止是肌肤,甚至每一寸骨头。

“阿宝——”秦烈隔着厚厚的假山石高声唤她的名字,“水是不是太热了。”

“唔,”宝钦懒洋洋地靠在池边上,手臂微微用力,便撑坐在了池畔的大石头上,两脚轻轻踩着水,哑着声音小声地回:“无妨,挺好的。”

说话时,又猛地从石头上跳下,发出“噗——”地水声。隔壁的秦烈立刻紧张起来,高声喝问:“阿宝,阿宝——是你吗?”

宝钦只笑不回话。那边的秦烈却是急了,卷起“哗哗——”的水声。宝钦才眨了眨眼,一抬头就瞧见他赤着脚快步奔了过来,身上只着了见月白色的中衣,早被泉水浸得透湿,全贴在了身上,勾勒出结实精壮的线条来……

宝钦“啊——”地怪叫一声,赶紧转过身去,怒道:“秦烈你干什么,还不快些滚回去。”

秦烈闻言立刻转身不敢看她,低低地回,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歉意,“方才忽然没听见你说话,我怕你出事,所以才急了。”

她又不是两三岁不能自理的小娃儿,何至于就这么小心翼翼。一时间,宝钦也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既有些恼,又有淡淡的甜蜜。这个世界上,能找到相互喜欢的人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他还把她放在心尖上。

秦烈说着话,心里也明白自己怕是有些过了火。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方才急急忙忙地冲过来,到底是担心多一些,还是别有所图的成分多一些。念及如此,他顿时有些羞愧,赶紧快步往回走。

许是因心里存着愧疚之意,一时间脑子里晕晕乎乎,竟没留意脚下的地面上早已被弄得湿了一大片。才转身走了半步,脚下一滑,身子一个趔趄,整个人便载回了池子里,发出狠狠的一声巨响。

他原本也是会凫水的,只是方才跌了个倒栽葱,却是脑袋先下了池子,一时没回过神来便喝了好大几口水,鼻子和耳朵也被呛住,挣扎了好一阵,才勉强站稳了身子,发出惊天动地的一阵咳嗽,咳得他满脸通红。

宝钦这边,原本还有些恼的,这会儿听他咳成这样,三分气性也去了两分,剩下了全都化作了担忧,小声地问:“阿烈,你没事儿吧。”

秦烈呛了两声想回话,声音哑哑的。

宝钦想了想,还是从池子里起了身,将湿衣服换下,赶紧抓了件厚实袄子船上,又披上披风,赤脚套上鞋子,绕过那丛假山过来瞧他。才瞧见了人,宝钦顿时就懵住了。许是方才从岸上跌下的缘故,秦烈那身原本就不怎么牢靠的中衣竟被池水给搅得不知去了哪里。他又正好站在池子里,露出大半个身子,一眼看去,便只瞧见他古铜色的肌肤犹如缎子一般。宽阔又结实的肩膀,精壮的腰,再往下……再往下……宝钦就不好意思再看了,立刻就把脑袋转过来了。

秦烈也没想到她会忽然钻出来,一时也觉得不好意思,待见宝钦红着脸转过身子,他反而高兴起来,索性耍一耍流氓,压低着嗓子沉声道:“阿宝,这边池子的水更好,要不,你也过来?”

宝钦蹲□子,随手抓了块小石头就朝他扔了过去……

温泉不能久泡,临行前老爷子特意叮嘱过,若是泡得久了,容易气闷心慌,一不留神便要晕倒在池子里。所以秦烈才格外小心,时不时地找宝钦说话儿。宝钦却还恼他方才笑话自己的事,并不理他,每回他问什么话,她便扔块小石头过去以示威风。

两人在半山腰上泡了一阵,浑身都懒洋洋的,这才上了岸,各换了衣服,牵着手一起回去。

算一算日子,秦烈出来也有十来天了,宝钦多少有些担心北边的战事。虽说他一直标榜着自己会带兵,手底下的人各施其职,可无论如何,他才是真正的统帅。而今正是两军对垒时,如何能掉以轻心。

于是,等回了屋,宝钦便催着要动身回秦国。

秦烈却没有立时答复她,想了一阵,等晚上才道:“明儿早上我就动身回去,你和老爷子并九斤先在寨子里住一阵。难得这里有温泉能驱毒,多住些日子对你有好处。”

宝钦闻言微微一愣,眯起眼睛正色看他,声音里有淡淡的疑惑,“你一个人回去?”

“唔。”他低下头,不去看宝钦的脸。“你说得对,我出来得久了,到底不合适。若是消息传了出去,只怕会军心浮动。好在这里也不远,走个一两天便能到。你难得又遇到以前的旧部,叙叙旧也是好的。”

只是,心里到底还有有些舍不得。他千里迢迢地追过来,好容易才把人给救了出来。一路上只顾着逃,甚至不曾好好地说几句贴心的话。而今好不容易才能安安静静地谈情说爱了,却又要马上离开,如何不难过。

他连多看一眼都不敢,只怕是,到最后,又硬不下心肠离开,抑或是,激动起来,便要拉着她一起回去。

宝钦许久没说话,眼睛里有迷离的光,过了好一阵,她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秦烈说不出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泄了气。心里复杂得很,欢喜或是失落,怎么也说不清。他颤颤地伸手握了握宝钦的手,想再叮嘱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噎住,怎么也说不出来。

一晚上秦烈都没怎么睡,又怕宝钦见了心里不舒坦,只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硬生生地熬到了天亮。第二日早上醒来,才发现宝钦的眼下也是一抹烟青。心中顿时明了,满腹的离别愁绪化作一腔柔情,猛地伸手将她牢牢抱在了怀中。

最后宝钦还是让九斤跟着秦烈一道儿回了,虽说小嶂山距离秦国并不远,虽说秦烈伸手敏捷,可她到底还是不忍心让他独自上路。这样天寒地冻的日子,一个人行走,该有多孤单。

她站在山上目送秦烈的人影一点点地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许久许久都不曾动。老爷子在身边小声地道:“还以为宝丫头你会跟着一起回去呢。”

“我现在不能回去。”宝钦托着腮,认真地道:“我得在这里把病养好。等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不是现在病怏怏、娇滴滴的模样了。”

她从来就不是娇艳的花朵,更不是柔弱的菟丝,她是坚毅又刚强的白杨,骑着马,扛着枪,挺直背脊与他同进共退。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上老乡请去看电影,吃了饭,进了电影院,看了十分钟就匆匆地跑出来了,不知道到底是吃怀里肚子还是中了暑,出来就吐了,电影也没看就回了家,九点多就睡觉去了。

作孽啊。

工作太忙,弄得我都想辞职了

七十七

因有胖子等人指点山中近道,秦烈和九斤只花了不到两天的时间就赶回了西川营地。秦修听到消息,大老远就迎了出来,瞧见只有他和九斤两个,脸上顿时有些不好看,冷冷地质问道:“三哥出去了二十来天,半点消息都没有,而今然就这么回来了。”

若是换做平日里,秦烈自然要耐着性子与秦修好生解释一番的,可他才与宝钦分了手,而今心里正不好受,哪里还有旁的心思来应付秦修。听了他这一通阴阳怪气的话,却是理也懒得理,径直地进了营地,连余光都不曾朝秦修的方向扫一眼。

秦修见状,愈加地暴躁,眼看着就要发作,后头的九斤赶紧过来灭火,拉着他去一旁说话。罢了,又将这一路上的境况仔仔细细,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待晓得宝钦已然脱了险,他的脸上才稍稍好看些,待再听得宝钦遇到了昔日的旧部,而今留在小嶂山养病时,秦修已是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问:“你说的那几个蠢货,不会就是胖子和生他们吧?”

他和宝钦又敌对又合作了许多年,自然对她身边那个傻兮兮的副官是侍卫熟络得很。尤其是那个胖子副官,没少跟在宝钦的后头给他使阴招。到后来联合起来打燕国的时候,那胖子又老缠着他拼酒。说起来,也算得上他的酒肉朋友了。

只不过,自打钟小将军被鸩杀,她昔日的旧部倒有大半不见了人影。说不清楚到底出于什么心里,先前秦修还派人去找过,只是后头都没有了音信。而今听九斤说起这些人来,秦修却是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当初与宝钦亦敌亦友的那些过去来,面上也情不自禁地带出了一些怀念的情绪。

九斤见状,脸上终于显出又担忧又纠结的神情,想了好一阵,狠狠一咬牙,才终于劝出口,“五爷,小的觉得,三爷与宝姑娘……那个,情投意合,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您……您又何必……”您又何必横插一杠子呢?当然,最后这一句话他怎么也没说出口,只一脸犹豫地瞅着他,希望秦五爷能明白他的意思。

秦修闻言先是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立时就恼了,气得一脸通红地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爷又不是讨不到媳妇儿,非要去跟老三抢。那钟宝钦不过是生得漂亮些,轮身段儿还不如我媳妇儿丰盈呢。你再胡咧咧,小心我撕了你的嘴。”说罢了,又气哼哼地在九斤脑瓜子上挠了一把,这才解了恨,慢悠悠地回了自己帐篷。

秦烈这次离营近二十天,但知晓其行踪的人却寥寥可数。虽说大家都对秦烈充满了的信心,可这么多天毫无音信,老黑等人的的确确已经开始焦躁不安。等听得三殿下回营的消息,大家伙儿这才松了一口气。

当晚上,便有厚厚的一沓文送到了秦烈的帐中。

“最近这些天燕军的行踪有些怪。”老黑摸着下巴上好不容易才养起来的短须,一脸正色地道:“一连十多天都没有动静,不知到底是怕了,还是另有所图。”他心里十分清楚,燕人性格剽悍,素来只尊崇强者,极少有畏惧的时候,而今这般不寻常,十有是另有所图。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秦烈冷冷道:“吩咐下去,让大家最近都谨慎小心些,不可贪功冒进。只要我们步步为营,便不用怕他有任何阴谋诡计。”说到算计,秦烈的心里不免想起了贺岚清来。此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极限,若是再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只怕他愈发要得寸进尺了。

“你不是说他们最近安静得异常吗?”秦烈一向紧绷的面皮上然有难以形容的古怪,眼睛亮得渗人,老黑瞧着,无缘由地打了个冷战。

“你让人出去传些消息,就说我孤身去了燕国,至wωw奇Qìsuu書com网今未归,生死不明。”群龙无首,军心浮动,他就不信,燕军得到这样的消息能不动心。贺岚清若是得了信,只怕也愈加地肯定那日在栈里救走宝钦的人就是他。

“可是——”老黑的面上显出犹豫不决的神色,迟疑地劝道:“三爷,属下只怕,这消息传回京去,有人会趁机煽风点火,到时候若是参您一本——”

秦烈斜着眼睛瞧他,目光中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老黑不蠢,很快就回过了神来。外头的传言是他们放出去的,时间自然也由他们定,而今秦烈就在营中,又怎么会怕外头的传言。到时候就算真有人弹劾他,他只需说是诱敌之策,也无人敢质疑——更何况,这本就是将计就计的诱敌之策。

“属下这就去安排。”老黑一明白过来,立刻高兴起来,“嘿嘿”地笑了两声,搓了搓手,得意道:“俺就不信,他们真能忍得住。”

且不说营地这边如何地部署布局,小嶂山的宝钦这会儿正被老爷子新开的药方弄得苦不堪言。

宝钦捏着鼻子一口将碗里的汤药喝干了,赶紧往嘴里塞了颗蜜饯,罢了又觉得不够,捧着手边的水壶喝了好几口,总算把口中的苦涩压了下去,“老爷子,我没得罪您吧,怎么最近弄得全是这些苦得难以下咽的药。”

老爷子朝她吹胡子瞪眼,高声道:“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良药苦口,要换了旁人,老夫还不给她开呢。这玩意儿多贵!再说了,还不是你整天在老夫耳朵边上唠叨着要早点治好,要不,能给你换新方子?”

宝钦原本也就是抱怨两句,并未存着旁的心思,听老爷子这么一说,反倒笑起来,乐呵呵地问:“老爷子的意思是,我这病过不了多久就能痊愈?”

老爷子撇嘴,却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宝丫头啊,做事情不能急躁,尤其是你这——”他话还未说完,就瞧见宝钦已经变了脸,先前还温和又亲切的笑容一转眼就成了煞气,老爷子立刻警觉地把话给转回来,“当然,有老夫在,不消三个月,定能让你活蹦乱跳,跟没事儿人似的。”

三个月——那时候,西川的草地上都要开花了吧。

山下传来老包的声音,隐隐约约地听不真切。宝钦起身站到崖石上往下吼了一嗓子,老包立刻欢喜起来,愈加地高声,“三爷——”

秦烈回去之后,宝钦已换回了女儿家的装扮,但胖子他们却还是改不了口,依旧唤她“三爷”。寨子里的其他兄弟虽也觉得奇怪,可四位当家的不解释,他们也只能乱猜,却是无人敢把她这个美娇娘与昔日声名赫赫的钟小将军联想起来。

“三爷——”老包快步爬上山巅,气喘吁吁地挥着手里的信,高声道:“老爹回信了,听说您在我们这儿,便立刻动身赶了过来,说是要赶到寨子里过年。”今已是腊月二十七,想来,这就是这两日的事了。

老爹是钟老将军的旧部,从宝钦有记忆开始,就已经认得他了。在宝钦的心里,他甚至是不啻于父亲的存在。在过去的十几年时间里,他也是极少数知晓她身份的人之一。后来她因故被鸩杀,老爹便离开待了几十年的西北军回了老家,其中未免没有愤懑绝望的意思。

从她坐上和亲的船离开郑国起,她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有与众人再相见的一天。而今想来,老天爷待她却是不薄的,不仅赐予相爱相知的郎君,还有这么多不离不弃的朋友和亲人。虽说她此生再难回到故土,但有这么多人陪在身边,想来,也不会觉得孤独了。

“老爹他一个人过来?”宝钦欢喜过后,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小嶂山里冰天雪地的,路不好走,老爹他年纪大了,我怕他——”

“三爷,您就放心吧。”老包拍着胸脯保证道:“俺一接到信,就让老四带着人去山外接人去了。老爹虽说年纪大了,可身体还好得很,以一敌三都不在话下。若是晓得您这么担心他,只怕回来了还得骂您。”

宝钦闻言却是笑起来,老爹最是不服输的性子,她还记得钟父还在世的时候就曾劝老爹回乡养老,结果他却气得在府里发了好大一通火,罢了还挑着钟父身边几个侍卫狠狠打了一场架,硬是把人打趴下了,这才解了气。

也不知这不服输的老爹是否还一如以前那般硬朗。

因为马上就要过年,山寨里到处都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氛围。宝钦也被感染了,和老爷子一起帮着写对联,贴福字,忙得不亦乐乎。

这是她离开郑国后的第一个新年,原本以为是要和秦烈一起渡过的,却没想到最后竟阴错阳差地来了这里。虽说这里已不是她熟悉的虹谷关,可难得还有这么多的故人相守,宝钦已是非常满足……

……当然,若是秦烈也在,那就更好了。

大年三十的中午,宝钦在屋里陪着一众大姨妈小媳妇儿们包饺子,笑眯眯地跟大家伙儿说着话。饺子还没下锅,就听到老包咋咋呼呼的声音,“三爷三爷,你瞧瞧,谁来了!”

七十八

谁来了?宝钦心里一动,立刻扔下饺子从屋里跳了出来,才一出门,就瞧见了院门口风尘仆仆的老爹。不过半年多不见,老爹看起来竟然老了十岁,原本黝黑的头发竟已变得花白,脸颊冻得一片通红,眼角的皱纹似乎又多了不少……

“阿宝——”老爹老泪纵横,远远地站在院门口,竟不敢靠近。

宝钦也顾不得自己而今一身女子装扮,飞奔过去狠狠地将老爹抱住,眼睛一酸,就有滚烫的液体大滴大滴地往下落。她从来不是个容易落泪的弱女子,只是在这个时候,似乎只有眼泪才能淋漓尽致地表达她内心的情感。

老包见他们俩哭作一团,眼睛也跟着红了,抹了把脸,高声打着哈哈道:“好容易才见了面,高兴还来不及,你们两个怎么都哭起来了。快进屋,快进屋,俺大早上就在山脚下等着老爹,这会儿可饿惨了。”

宝钦闻言,这才把眼泪收了回去,揉了揉眼睛,咧嘴努力地笑起来。这会儿她才注意到,随同老包一起进院子的,除了老爹之外,还有个身穿黑色棉袄的年轻小伙子,他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面不改色地看着他们几人又哭又笑。

“这位是——”

老包回头瞥了小伙子一眼,脸上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红着脸小声道:“俺险些把这小哥儿给忘了。这位是从西川营地过来的——”

老包的话尚未说完,那小伙子已经恭恭敬敬地朝宝钦行了一礼,口中道:“三爷吩咐属下给公主送了些年礼过来。”

竟是秦烈派来的人!宝钦的心愈加地雀跃起来,原本因为不能与秦烈共度心念的遗憾也被这个消息驱散。老包笑呵呵地在一旁搭腔,非要缠着看一看秦三爷到底送来了什么好东西,宝钦连自个儿都还没瞧见,哪里肯让他先看,一把抢过包袱就躲进屋去了。

老爹见状,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捋着下颌花白的胡须叹道:“可算是有了些女孩子的模样。老将军在世的时候,就一直发愁宝丫头日后嫁不出去,千挑万选,好容易才挑中了梁爷,只可惜——”只可惜,他二人却是有缘无分。若不是钟老将军殉国,而今的宝钦,早已是儿女成群了。

他上山的路上已从老包口中得知了宝钦与秦烈的事,欣慰的同时不免又有些担心。老爹无子无女,孑然一身,只把宝钦当做亲身女儿一般疼爱,遇着这样的事,考虑得自然比旁人要周全些。老包他们只瞧着秦烈威风八面,佩服得五体投地,自然觉得他与宝钦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在老爹看来,身处高位的秦烈却绝非最佳选择。

宝钦进屋拆了包袱,里头有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零零碎碎的,各不相同。倒也说不出有多贵重,但宝钦却看得分明,这包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秦烈亲自挑的,难得的是他那一份情意。

包袱底层还压了一封信,厚厚的险些要将信封都挤破。宝钦小心翼翼地将信展开,只一眼,便笑起来。他这信显然并非一日写成,字迹各不相同,有时候是端正大方的簪花小楷,有时候潇洒大方的行书,更多的时候则是放荡不羁的狂草——宝钦到底和他相识不久,苦苦地熬了一下午,也没能把他这一封信全看完。

晚上和大家伙儿一起吃了年饭,宝钦原本想陪着大家一起守岁的,只是到底精神不济,不到两更天便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外头已是大天光。

洗漱后打开门,就瞧见老爹在院子里练拳,一招一式舞得霍霍生风。宝钦蹲在一旁瞧他,忍不住也跟着上前过了两招,不多时,便出了一身的汗。

老爹晓得她的身体,见状便停了手,笑着招呼道:“阿宝过来陪老爹吃早饭。”

宝钦一见老爹这笑模样,就知道他有话要和自己说,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从善如流地坐在了一旁。喝了一碗白粥,又吃了两个包子,老爹这才打着饱嗝儿切入正题,“你的事,我都听老包说了。”

“嗯。”宝钦并不急着问,只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他们哥仨儿对秦烈推崇备至,把他夸得天上少地上无的。”老爹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带着审视的光,目不转睛地看着宝钦,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但宝钦却始终面带微笑,神情淡然又温和,与半年前总是意气风发的钟小将军截然不同。

“不过呢——”老爹垂下眼,眼神落在宝钦的手指上,“我没有见过他,到底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说话时,他又叹了口气,眼睛里带着深深的担忧,“阿宝,你果真决定了吗?”

宝钦哪里会听不出他话里的犹豫之意,只笑笑,反问道:“老爹连他的面都未曾见过,为何会对他如此怀疑?”

并非是怀疑宝钦的眼光,只是齐大非偶罢了。“阿宝,你自幼被当做男孩子一般养大,有些事情并不清楚。秦烈的人老头子虽未见过,但他是那样的身份,我只怕——”他并未将话说透,但宝钦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老爹的顾虑并非无的放矢,有些事情宝钦自己也曾经认真地思考过。虽说她而今借着七公主的名号与秦烈有了婚约,可碍着守孝的名义,婚事被推到了三年之后。就算她能等,只怕旁人不能等。自她进京以来,就有多少姑娘们前赴后继地想要在王府里占得一席之地。

可是,她却不能因为这些尚未出现的可能就畏惧退缩,就放弃他们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感情。她喜欢秦烈,宝钦很清晰地确定自己的心意,同时也对秦烈的心意有着无比的自信,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要为了这些莫须有的“罪名”而患得患失。

她不是娇弱无依的小女人,就算真心投入了感情,也不至于将自己的所有全都搭上。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老爹担心的事情成了事实,她虽然会痛苦,会难过,可却不会像别的女人那样要死要活。

“阿宝——”老爹的眼睛里隐隐有了湿意,“我和你师父,只希望你能过得好。”有人照顾,有人疼爱,不用再这么辛苦,过着比寻常男子还要颠沛流离的生活。无论她多么坚强,多么果敢,可是,到底只是个女儿家。

宝钦吸了吸鼻子,认真地看他,一脸正色,“老爹,我会过得好,真的。”

她别过头去抹了把脸,再转过身,已是一张年轻又自信的脸。“老爹,许久不见师父了,他老人家可还好?”一句话,她就将话题岔开,老爹明白她的用意,笑了笑,随着她的意思把话转移到了宝钦师父的身上。

“我也没见过,只收到过他老人家的信。许多年都不曾下过山了,还是老样子。”提到宝钦的师父,老爹忍不住有些抱怨,钟老将军仙逝的时候他不下山,宝钦艰难地执掌西北军的时候他也不下山,到最后,宝钦被那狗皇帝鸩杀,他居然还不下山,彻彻底底是个铁石心肠。

宝钦却是没注意到老爹的情绪,一时陷入了回忆中。她还记得许多年前在山上读书的场景,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儿,整天叽叽喳喳地跟在大师兄身后唠叨个不停,而大师兄,永远都是极有耐心地回答她的所有奇奇怪怪的问题。

老爹上山后就一直没走,老爷子也耐心地给宝钦调养身体。期间秦烈派了六七拨人来送信,每回上山,都会背些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有时候甚至还是他自己亲自做的。日子久了,连老爹对这个尚未谋面的未来“准女婿”有了不少好感。

“无论怎么说,难得他能这么认真。”老爹私底下跟老爷子道:“既然阿宝喜欢,我自然也喜欢。只不过,他若是日后敢欺负阿宝,我可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就是拼了老命,也要教训教训他。”

老爷子一脸鄙夷地瞧着他,道:“得了吧,宝丫头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晓得。秦烈那娃儿也就是瞧着冷,对你们家宝丫头可是掏心掏肺,日后谁欺负谁还说不定呢。”

老爹哪里容得他说宝钦的不是,立刻就怒了,两个加起来都快两百岁的老头子吵着吵着,险些没打起来……

等到小嶂山积雪融化,山间有了绿意的时候,宝钦的身体终于差不多痊愈了。

三月初三,宝钦领着胖子并山寨里一大群年轻人,浩浩荡荡地下了山,直奔西川大营。

…………

“直贼娘的!”二愣子狠狠吐了一口血,一反手把背上的大刀握在手里,朝身边最后几个士兵吼了一声,“一会儿燕狗过来,谁也不许跑,左右也逃不掉了,倒不如杀个痛快!”

士兵们闻言,抹了把血,高声附和。

二愣子原本只是一时性起带了支小队出来巡逻,没想到竟会遇到大队燕军,一路被追杀,到最后,只剩□边这几个人。他们以前不是没遇到过燕军,可没有哪一回燕军会像今天这般疯狂,大有不死不休的决心。

算起来,二愣子他们这一路也杀了有好几十人,偏偏燕军却像疯狗一把追着不放,这不能不让二愣子觉得惊奇。

“小六子,”二愣子低声吩咐身畔尚未长成的少年,“一会儿我们打起来,你就找个机会逃出去。记得一定要去找三爷报信,燕狗……此行定有阴谋。”要不然,怎么会如此疯狂地追杀他们,不留活口。

小六子眼一热,眼泪就落了下来,“我……我……”

“我什么我!”二愣子气恼地骂道:“叫你去你就去,小崽子再嚷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小六子闻言,再不敢说话,可眼泪却还是不断地往下掉,把面上的污血和泥泞冲开,洗出两条痕迹。

“一会儿等俺的口令,俺说一句,大家就一起冲出来。”二愣子咬咬牙,拉着大家伙儿先躲在草垛后头,憋足了气,耳朵贴着地,仔细算计着不远处追兵的距离。

“一……二……三……杀——”二愣子一声怒吼,士兵们闻言立刻挥着手里的刀刃从草垛里冲出来——

“杀——”一个杀字尚未说完,大家伙儿全都哑了。

距离他们十几丈远的地方,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燕军的尸体,一群人骑着马在尸体中穿插走动,瞧见地上还有气儿的,毫不客气地一枪便刺了下去,下手又准又狠,看得大家伙儿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大家都是在战场上混的,只一眼便能看出对方的身份,若非是军人,怎会有那样挺直的腰杆和毫不掩饰的杀气。可是,二愣子睁大眼睛瞧了半天,也没认出这群人乱七八糟的到底穿得哪国的军服。

“二愣子,你傻了?”马上最削瘦的那个少年人缓缓转过身,慢悠悠地朝他走过来,离他还有三四丈远的时候,笑着吼了一声。

二愣子膝盖一软就倒了,面上表情精彩纷呈,过了好半晌,才揉着脑袋不敢置信地道:“公……公主妹子?你咋跑这里玩儿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二愣子,你这憨货!

我每次看《西游记》,总听到孙悟空骂猪八戒“憨货”,觉得这个词特别特别地贴切,哈哈

七十九

二愣子话才说完,胖子们可就不乐意了,气鼓鼓地冲过来朝他怒道:“你这混账犊子,浑说些什么话,我们三爷大老远地过来救了你的命,你倒好,张口闭口地来玩。不晓得的,还以为我们三爷是个不知轻重的纨绔。”

二愣子本就愣,说话从来不经过脑子,哪里晓得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而今被胖子一骂,顿时红了脸,再想到方才险些被燕军屠杀殆尽的事儿,便愈加地说不出话来,憋了好一阵,才唯唯诺诺地道:“三……三爷不是在西川大营么,啥时候到的?”说着话,还张着脑袋四下探望。

胖子这才晓得这人高马大的壮汉竟是个憨货,一时也没了教训他的心思。书生和老包见状,也乐得呵呵直笑。

说话时,宝钦也骑着马晃了过来,皱眉瞧着二愣子问:“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听得这话,二愣子将将绝处逢生的惊喜又全都被浇灭,脸一跨,眼睛就红了。身后的小六子更是直接嚎出了声,“哇哇——”地哭个不停,方才一路强作的镇定也全都消失无踪。“全……全都死了……”二愣子一面抹眼泪,一面把事情的经过说给宝钦听,罢了又道:“亏得公主妹子来得及时,要不,俺们怕是全都没命了。俺二愣子死就死了,只怕这些燕狗们有什么阴谋,到时候害了三爷,俺就是死也不瞑目。”

宝钦听得他说起燕军不死不休地一路追杀时就有些诧异,待听得他言之灼灼地确定那些燕军押送粮草时,愈发地翻了疑。她带过兵,自然晓得押送粮草时要多么的谨小慎微,素来是能不惹事就不要惹事,只图着脚程快,早些把粮草送到才是,哪里会像燕军这般非要杀个你死我活的。

琢磨的时候,胖子已经让山寨的兄弟们将战场收拾了出来,又让人在附近的山坳里挖了个大坑将燕军尸首悉数埋了。宝钦则招呼着二愣子坐下,细细地问起他们与燕军碰面的过程。

二愣子虽是愣了些,记性却好,加上旁边还有小六子提醒,倒把事情的经过说得十分仔细。宝钦听罢,愈发地翻了疑,又把书生几人招呼过来,问及他们的意见。

那三人当中,就数书生的脑子最活络,一听罢立时就明白了宝钦的意思,眨巴眨巴眼,小声问:“三爷的意思是,只怕燕军押送粮草是假,私底下送的却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先前被斥候们撞见,生怕走漏了风声,所以才一路追杀,非要赶尽杀绝了才放心。”

宝钦点头,罢了又皱眉道:“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如此大惊小怪?”

胖子和老包都是莽汉,哪里会动脑子,只跟着宝钦和书生后头摇头晃脑地附和。倒是一旁的老爷子忽然开了口,“老夫早先在燕国行医的时候倒是曾听说过一些传言。”

他的话一落音,立刻引得众人全都朝他看过来,宝钦的眼睛尤其亮得放光。老爷子见状,甚是得意,面上不由自主地带了些喜色,捋着胡子高声道:“这还是去年秋天的事儿了,老夫在广平县的一个村子里给人看病,听人说那村子里原本有个大湖,却被官府给征用了,团团围起来,任何人不得出入。这也就罢了,偏偏那湖里三天两头地传出雷鸣一般的声响,好不吓人。老夫一好奇,便偷偷溜过去查探了一番……”

这老爷子活脱脱的就是老年司徒,说话的神情腔调简直与司徒如出一辙。宝钦见他这故作神秘的模样,心里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面上却还是如他所愿,作出一副极惊讶好奇的模样来,连声问:“那老爷子可曾看出了什么蹊跷。”

老爷子摆了一阵谱,把大家伙儿的胃口全都吊了起来,最后却是理直气壮地摇头,“一无所获。”

大家齐齐地翻了个白眼,唯有宝钦依旧笑眯眯地瞧着他。她和司徒交道打得多,多少摸出了些套路来,这老爷子若不是多少有些线索,定不会这般大刺刺地说出来吊人胃口。

见宝钦这幅模样,老爷子再不耍宝了,捋着胡子继续道:“那湖中央有个岛,把守得极为严密,老头子在湖边转悠了两天,也未能近身去打探。不过后来却是在山坳中的小路上看出些究竟。那路上常年有马车经过,地上积了一层灰,老夫捻起灰土闻了闻,却有一股子硫磺和硝石味儿。”

宝钦闻言,先是一愣,脑子里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一会儿,面上便沉了下来。

书生见状,知道她心中有了数,遂小声问:“三爷可是猜出了究竟?”

宝钦轻轻呼了一口气,面上有微微的不确定,沉声回道:“早年我还在师门学艺时,附近道观里有个小道士最爱炼丹,有一回不知怎么把炼丹炉给烧了,弄出了好大的声响,连房子都险些塌了。二师兄听说后,便好奇地跑去问了个究竟,回来便一门心思地琢磨着这事儿,后来还琢磨出了个方子,说是能做什么炸药,里头似乎就有硫磺硝石之类。但师父说这东西不吉利,日后定要引得生灵涂炭,便把这方子给烧了。”

二愣子惊得长大了嘴,着急道:“照这么说,那燕狗莫非是把那方子弄到了手,做出什么狗屁炸药,要来对付我们。这可如何是好?那方子不是烧了么,如何又——”他话说到一半就被小六子掐了一把,发出“哇——”地一声惨叫,立刻朝小六子瞪过来,怒道:“小六子你作死,掐俺干啥?”

宝钦自然晓得他的意思,只是她对二师兄的品性却是坚信不疑,摇头道:“既然是师父说了不准,二师兄绝不会私自将这方子拿出去。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既然我师兄能研究出这样的东西,想来也有旁人阴错阳差地做出来。而今情况紧急,不是追究这些事情的时候,耽误之急,一是要去西川大营报个信,让三殿下早有准备,二来,却是要尽快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有多大的威力。”见大家都是一副紧张又严肃的神情,宝钦顿了顿,却笑道:“若只是光会响声的玩意儿,我们如此严阵以待,岂不是浪费了感情。”

众人闻言,都忍不住笑起来,方才紧张的氛围顿时消解了大半。

歇了一阵,宝钦随即分配了各人的差事。二愣子他们那一队原本就只剩下五六个人,又是被人追杀了好几日的,早已累得筋疲力尽,宝钦遂安排他们和老爷子一道儿回去报信,自己则领着胖子一行去燕军那边打探消息。

胖子们早就习惯了事事听她安排,自然毫无异议,方应了声要走,二愣子却急急忙忙地起身将他们给拦住了,急道:“这可如何使得,那些燕狗又凶又狠,杀起人来眼都不眨的,公主妹子一个姑娘家怎能去犯险。要去自然也是俺去,要不,回了大营,三爷还不把俺给砍了。”

虽说晓得了宝钦是女儿家,可胖子他们心里却还是依旧把她当做钟小将军来尊崇的,未曾有一丝一毫不自在。而今乍然听二愣子这么一说,胖子等人这才忽然想起宝钦的性别来,一时间,脑子里又回想起临下山时老爹的叮嘱,不免有些意动。

到底是个女儿家,便是再勇武,却怎能让她以身犯险?心里这么一思量,面上不免带了些神色。宝钦见状,面色一沉,眼中顿时有了些摄人的寒光。

二愣子顿时就被骇得不说话了,胖子等人俱是一凛,方才的心思立刻被驱得一丝不剩,齐齐地朝宝钦应了声,再也不理二愣子,转身就走了。

宝钦瞥了二愣子一眼,再不言语,策马转身,不多时便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小六子怯怯地拉了拉二愣子的衣角,小声地问:“二愣子哥,这个姐姐甚是威风,我甚是喜欢。”

二愣子“啪——”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小声骂道:“啊呸——三爷的媳妇儿,也是你能随便喜欢的,小心三爷知道了,回去砍了你。”

小六子憨憨地笑,不敢再说话。

却说宝钦这边,依了二愣子所说的方向一路追去,果然两天后就追上了燕军的押粮队伍,只一眼,她便看出了问题。

“三爷,不对劲。”书生凑过来小声道:“这些人可不是寻常士兵。”不说旁的,便是走路的样子也能看出些不同来。宝钦与燕军交过不少回手,自然晓得他们的德行。论起马上的功夫,燕军甚至比秦军还要厉害些,只是他们素来自在惯了,最是不爱那些军纪军规,打起仗来也是各自为战,没少吃宝钦的亏。而面前这些人,偌大的一支队伍怕不是有数千人,却静默无声。若是先前西北军遇到的是他们,只怕虹谷关早就失守了。

宝钦想了想,道:“应是京城的禁军。”

胖子闻言,立刻激动起来,搓了搓手笑道:“那敢情好,原本还以为是一群乌合之众,心里想着便是打赢了也算不得什么,既然是京城的禁军,胖爷爷倒要跟他们好好过一过招。”

宝钦瞪了他一眼,冷冷吩咐道:“不准轻举妄动!别忘了我们今儿的目的,可不是要跟他们干架的。我们才多少点人,何必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而今还能留在她身边的,都是出生入死许多年的兄弟,她怎能容许他们轻易犯险。

胖子挨了训也不气,笑呵呵地回道:“三爷说得是,俺们可不比那些腌臜货,俺们的命贵着呢,以一换三都划不来。”

“你心里知道就好。”

他们倒也不急,远远地跟着,小心翼翼地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行踪。燕军极是谨慎小心,天刚刚开始黑,他们便扎了营,小心翼翼地将所谓的粮草圈起来。

宝钦等人则在距离他们两三里远的山腰上歇了脚,先填饱了肚子,又仔细谋划了一番,等天完全黑尽了,这才出发。

燕军营地外有士兵守卫,防守得极是森严。胖子和老包绕着营地转了一圈,也没找到机会溜进去,十分泄气。

“实在不行,我们就硬闯!”老包气呼呼地道:“一把火把那鬼东西给烧了,看他们还乐不乐得起来。”

“烧?你拿命去烧?”书生斥道:“他们多少人,咱们多少人,怕不是还没进营地就要被人给杀出来了。你死了不打紧,可别连累了三爷。”

听书生把宝钦拿出来说事儿,老包立刻就哑巴了,喏了半天,才小声道:“俺也就是说说,谁会没脑子的真去硬闯。”

宝钦一直不言语,见他们都不说话了,这才小声问:“我记得这边应是有条河的,你们方才不是去了北边,有没有瞧见?”

胖子回忆了一下,连连点头,“确是有条河,离营地不远,只是说不清到底水有多深。”

书生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宝钦的意思,“三爷是想从河里走。”

“俺去!”老包赶紧抢在了前头,嚷嚷道:“俺水性好,谁也别跟俺抢。”

书生不会凫水,闻言面上有些讪讪的。胖子笑呵呵地接口道:“又不是就你一个人去,急什么。”

宝钦点头,“老包和胖子,你们各挑一个水性好,身手灵活的兄弟一起跟着,也好有个照应。记住了,进去后不要打草惊蛇,仔细看完了就回来,莫要与他们冲突。我们人少,真打起来,吃亏的是我们。”她心里却是清楚得很,这种事情再怎么着也轮不到自己亲自动手。一来还有胖子他们在,二来,她的身体将将才好,春寒伤人,她却是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众人想起二愣子等人被追杀的情形,心里俱有了些寒意,遂正色应了。尔后老包与胖子换了衣服,各领了个兄弟,迅速地潜入了黑暗中。

他们离得远,窥不得营地里的境况,只暗暗地悬着心,生怕胖子他们有什么闪失。

这一晚上竟是度日如年一般。

待到五更天时,才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很快便有人回报,说是胖子他们回来了。

“好家伙!”胖子来不及换衣服就赶紧冲了过来,“三爷,那营地里放了好大个怪物,长得跟投石机一般无二,脑袋上却长了这么大个筒,上头还刻了字,叫什么来着,老包——”胖子不识字,这会儿便只能让老包出风头了。

“叫靖远大炮。”老包吐了口唾沫,不屑道。

靖远是燕国皇帝的年号,以此来命名,显然其对这大炮重视有加。

“旁的呢?”

“旁边的箱子里还有几十个大铁蛋,”老包嘿嘿地笑了笑,变戏法一般地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个大铁蛋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他瞧着粗鲁,其实粗中有细,竟随身带着防水的油纸,这一路潜水过来,竟也没把这东西弄湿。

宝钦点头道:“那个什么大炮想来就和投石机的道理是一样的,只不知他们的射程有多远。”只要不是太远,到时候找几个力气大的神射手护着,不让他们近身,便是这东西威力再大,也无济于事——大不了就是声音响点儿,吓唬吓唬人罢了。

当晚上他们便将这铁蛋仔细包好,飞速往西川大营而去。秦烈这边,却是刚刚才从二愣子口中得知了宝钦下山的消息,听说她领着人去了燕军营中打探消息,秦烈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这一章内容够多吧,我实在太勤奋了^_^

八十

自秦烈得知了宝钦去燕军营中打探消息的事,顿时就变了脸色,只跟秦修叮嘱了一句,立刻就牵了马去接应。

出发的时候,他那一张脸阴沉得好似要滴出水来,老黑跟在后头,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更不用说旁的侍卫们的,一个个都噤若寒蝉,生怕稍稍发出些声来扰到了秦烈,把气儿撒在了自己身上。

这一路上,秦烈的心里却是经历了好一番变化。先前是气恼宝钦不顾自己的安危,想着回头找到了人,定要好生惩戒一番。一会儿又想起二愣子描述的惊险来,心里的担忧不免又多了几分。再后来,满心满眼便只有那个人的安危了。

他们沿着二愣子所说的路线走了有一天,依旧未曾发现宝钦等人的踪迹,秦烈的脸色愈发地阴沉起来。老黑生怕他急坏了身子,偏偏又不敢劝,只得赶着随行的侍卫们四处打探消息,心里头只盼着宝钦能听到他的期盼,早一些出现。

兴许是老天爷开了眼,第二日中午,一行人准备在附近的驿站里用些午饭,方下了马,就听到驿站院子里有人中气十足的大吼,“啥?没吃的了!你故意的是吧,刚刚那人不是还端了一大堆东西进去了?啥?当官儿的!俺们爷的官儿才大呢……”

老黑只当是有人在驿站里耍横,正欲开口骂人,身畔人影一闪,就瞧见秦烈从马上跳下,飞快地冲进了院子。老黑反应快,立时明白过来,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赶紧把缰绳扔给一旁的侍卫,自己也快步追了进院。

驿站很小,院子不到一亩地大,却满满地坐了十几个人,胖子扯着嗓子正跟驿丞吵架,脸红脖子粗地气得直想打人。宝钦则端坐在里头的位置慢悠悠地喝着茶,面上一派闲适,衣服和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丝毫不见任何急躁的情绪。

那驿丞却是个认死理的,不见他们带着官员通行的文书,竟是死也不肯接待,拧着脸只说没得吃了,把胖子气得直跺脚。偏生这驿丞又生得瘦瘦小小,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他又不能把这擂钵大的拳头往他身上招呼,愈发地恼火,一怒之下,便招呼着山寨的兄弟们去厨房自己搬东西吃。

才转过身来,却是正正好撞见了门口的秦烈,胖子立时一愣,却是没想着招呼宝钦过来看,倒先想着方才自己行为无状打骂了秦国官员的事儿,赶紧哆嗦了一下,眼观鼻,鼻观心,作出一副端正又肃穆的样子来,好似方才流氓耍横的根本就不是自个儿。

秦烈却是瞧也不瞧他,眼神径直地落在了宝钦的身上。许久不见,宝钦的面上似乎圆润了些,不止添了些肉,气色也红润了不少,更难得的是,一双眼睛熠熠生辉,正如当年他们初见时那般。

一时间,秦烈又恍若回到了两年前,那时候她还是郑国西北军中志得意满的小将军,银甲红袍,意气风发,何等精神。只一眼,他的心里便刻下了她的名字,再回到京城时,却是觉得全天下的女子都不及她的一丝一毫。那飞扬的眉眼和爽朗的笑容,常常在午夜飞入他的梦中,萦绕在他的心头,再也不肯散去。

宝钦察觉到他的目光,不急不缓地瞥过眼来,二人目光一对上,便立时胶着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院子里有人在高声说着话,有人在嘻嘻哈哈地打闹……先前去厨房的兄弟们热热闹闹地搬了几大笼包子过来,高声招呼着大伙儿过去吃……可是宝钦的世界里却是一片清净,她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咳咳——”

这二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虽说离得远,可那眼神儿实在太露骨,老黑生怕秦烈在下属们面前失了态,赶紧咳嗽两声提醒道:“三爷……咳咳……那个,公主怕是还没吃饭吧。”

秦烈瞥了他一眼,总算迈开了步子,三两步就踱到了宝钦的身边,靠着她一屁股坐下。想开口说句情话,终究碍着旁人在场不好太放肆,只憋红着脸,低低地问了一句,“你还好?”

这期期艾艾的小媳妇儿样,哪里还有半分战神将军的风采。老黑赶紧别过脸去,高声招呼着身后的侍卫,“大家歇一歇,歇一歇。那个大牛,你去厨房弄些吃的过来。还有那个——”他指着所在角落里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的驿丞,高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弄吃的。若是饿着了三殿下,可有你们好看的。”

那驿丞愣了好半天,方才明白这行人的身份wωw奇Qìsuu書com网,顿时兴奋起来,亮着眼睛使劲儿地朝秦烈瞅了瞅,嘿嘿笑着,两腿发飘地出了门。

三爷追媳妇儿,这场面是何等的难得。大家伙儿虽然也想凑个热闹,但到底还是小命儿重要,远远地瞧了两眼后,知趣地缩着脑袋跟着老黑一道儿出了院子。三两下的功夫,这院子里便只剩秦烈和宝钦两个。

“你……那个……今儿的装扮甚是好看。”秦烈想了好半天,才憋出了这么一句话。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宝钦,却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反倒是宝钦还自在些,一脸坦然地看着他,丝毫不掩饰脸上的欢喜,笑着道:“我方才还想着你什么时候会过来迎我,才一眨眼,人就到了。”话一说完,就已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秦烈心中顿时一荡,手一揽便将她牢牢地掬在了怀里,再也不愿松开。

二人好容易才见了面,自然要腻歪一阵,只是而今到底不是亲热的时候,说了几句窝心话儿后,二人便切入了正题。待听得宝钦说起“靖远大炮”的事来,秦烈已是一派肃然,沉吟了片刻,方道:“且先回营地再从长计议。”

尔后又让老黑将众人招呼进院,飞快地吃过了午饭后,一众人等才策马往西川大营赶去。

这回来的路上,秦烈心情大好,虽不曾与众人说笑,但素来紧绷的脸却是缓和了许多,冷冽的眼神也开始有了温度,侍卫们总算不用憋着气儿说话了,通通地放松了下来。

到了营地,秦烈却不能立时与宝钦你侬我侬一番,只先将营中的一众将领全都召集了过来,把宝钦此行探知的消息一一说与众人听。

旁人倒也罢了,闻言都噤声不语,仔细琢磨着要如何应对,秦修却是立刻跳起来,急道:“怕他们做甚么?指不定是故意虚张声势来唬弄人的。赶明儿给我几千号人,定要杀得他们有去无回。”

秦烈瞥了他一眼,不理他。

秦修见状,愈发地着急起来,大声道:“三哥你这是什么眼神,莫非还信不过我?我又不是第一回跟那些燕狗打交道了,哪一次吃过败仗?”

老黑生怕他当着大伙儿的面跟秦烈闹起来,赶紧劝道:“五爷您别急,这事儿得从长计议。那玩意儿我们可都没瞧见过,到底有多大的威力谁也说不清。好在公——那个——我们弄了个铁蛋回来,试一试就晓得了。”

他原本想说“公主”的,话到了嘴边又赶紧咽了回去。虽说这帐中都是自己人,但宝钦的身份,到底还是不要大肆宣扬得好。更何况,西面营地里还有郑国的军队在。

老黑的话在理,秦修虽有不服,到底没再多纠缠,只小声地嘀咕了一阵,一副并不赞同的神色。

于是,大伙儿遂决定了,第二日早上在附近的山头上试验一番。晚上秦烈与宝钦如何互诉衷情且不必说,到底身在营中,秦烈便是心里头再火热,也不好做出些什么过火的事来。虽说秦国民风开放,但他二人终究尚未成亲,且附近又有郑军驻扎,若是太过了火,于宝钦的名声无益。

第二日大早,众人便上了山。宝钦换了男装亦跟了上去。这一对小情侣许久不曾亲热过,难免心头火热。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眉来眼去”的,好不肉麻。

秦修、老黑等知晓她身份的倒也罢了,只苦了其余的众人,一面偷偷地瞧着,一面又不免为秦烈担心——难怪三爷年纪不小了,府里却连个侍妾都没有,却原来是这样的原因,可要如何是好……

一众人等各怀心思地上了小山,站在山头上,听秦烈招呼了一声后,这才收回了心思,凝目朝山下看去。

山脚下负责引爆铁蛋的是胖子和老包,见众人站好,宝钦做了个手势,二人赶紧燃了引线,尔后飞快地往回跑,狼狈地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众人见他二人动作十分夸张,只觉好笑,正欲笑话两句,忽听得震天般的一声雷响,直震得众人耳朵都快聋了。脚下的地面更是都颤了几颤,倒像是发了地震一般。人群中有两个胆子略小些的幕僚,竟两腿一软跌倒在地,吓得面上一片煞白。

好容易大伙儿才缓过了劲儿,举目望去,却见那地面上已炸出了一丈见方的大坑,四下里灰石无数,好不吓人。

“这……这可如何是好?”立时便有人急得出了一满脑门的汗,“若是燕军打个几百炮,可不是要把咱们西川大营夷为平地。”

秦烈面沉如水,并不急着与众人商议,挥挥手先领着众人下了山,入了营地后,才另招呼了几个得力的下属进帐篷商议。

宝钦却是猜出他心里早已有了计划,心中一笑,也跟着进了屋。

若是秦军有了这样的宝贝,自然也要倾尽全力运送到前线的,宝钦能突破重围将这东西带出来,显见她绝非光靠一张脸来媚上的小白脸。营中的众人原本还有些轻看她的,而今见了那“铁蛋”的威力,立时收起了先前轻视的心思,看向她的目光也变得郑重起来。

进了屋里,大家伙儿各抒己见,好不激烈。只是大多意见都十分不靠谱,宝钦听得头都快炸了,偏偏秦烈还一脸正色,甚至还频频点头,愈加地引得众人吵翻了天。

好容易等吵得差不多了,秦烈却忽然开口问秦修,“你若是燕军首领,有了这样的大炮,会如何行事?”

秦修先是一愣,尔后立刻高声回道:“自然要好生安排,尔后再——”他话才说到一半便明白了秦烈的意思,狠狠拍着桌子跳起了身,一脸激动地吼道:“三哥的意思是要我们先下手为强!”

可不就是这主意!宝钦摸了摸耳朵,微微地笑。

书生插话道:“老包他们潜进燕军营地仔细查探过,他们拢共才得了四尊大炮,几十枚铁蛋,自不会轻易浪费,定要好生安排了才会动手。”

“所以——”秦烈冷冷道:“今次就让他们自个儿先尝一尝这东西的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颈椎的老毛病又犯了,明儿下午请了假去拍片子,老天爷保佑没出什么问题。

八十一

虽说宝钦蠢蠢欲动,可有秦烈在,是决计不会由着她领人去夜袭燕军的。

“好容易才得了这个立功的机会,大伙儿都虎视眈眈的,如何能由着你去和他们抢战功。”秦烈言之灼灼,宝钦竟是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她心中自然也明白秦烈的未尽之意,虽说夜袭成功能立下大功,但此行同样也是危险重重。

且不说燕军营中如何戒备森严,单是那所有的“铁蛋”一起爆炸,只怕连整个燕军营地都能掀翻,突袭的秦军自然也是担着极大的风险。一着不慎,只怕连自个儿的性命都要赔进去。

但秦军将士们却依旧兴致勃勃,为了抢这差事,老黑甚至险些跟二愣子打起来,罢了又一脸痛心疾首地劝道:“不是俺不厚道,二愣子你到现在连媳妇儿都没娶上,要万一出点什么事儿,你们董家岂不是就绝了后。俺这是为了你好。”

二愣子却是一根筋到底,拼死也不肯,梗着脖子坚持道:“那些燕狗杀了那么多弟兄,俺要替他们报仇。”

一想到命丧敌手的那些兄弟们,二愣子就忍不住红了眼。那日巡逻是他领的队,平日里都只是例行巡视,临走时大家伙儿还在大声地开着各种荤素不忌的玩笑,却不曾想,回来的时候便已是阴阳相隔。那日若不是遇到了宝钦,只怕他的小命也早已不保。到而今,却是半点惧意也没了,只想着要如何报仇。

老黑顿时沉默。秦修原本还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抢着去跟燕军干一场的,而今听了二愣子的话,却也安静下来。唯有秦烈还保持着冷静又镇定的神情,沉声道:“你要去我不拦着你,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在诸位将领的脸上一一扫过。众人顿时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目不斜视地望向他。

“老黑领队,董二与五斤为副将,一在明,一在暗,分头行事。”秦烈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安定和信服的力量,他甚至不用解释说明什么,只用一句话,大家便毫无异议地遵从。即便是方才激动得险些与老黑打起架的二愣子,也半句怨言都没有,吸了吸鼻子高声应了。

唯有秦修还有些意动,不过他到底还是有些顾忌,不曾当着众人的面提出来,只等大伙儿都散尽了,才悄悄地溜到秦烈的帐篷里,死缠烂打地不肯走。可秦烈又如何会应。

一来秦修此行并非奉旨,二来,他到底身份特殊,若果真有什么万一,秦烈如何向秦帝交代。故而无论秦修如何软硬兼施,秦烈只是不应。一旁的宝钦瞧着,终是忍不住插话劝道:“你又不是不晓得秦烈的脾气,倔得跟头牛似的,素来软硬不吃,又何苦和他这么多废话。若真想跟着去,多得是办法……”

她话说到一半就察觉出不对劲了,秦烈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神十分地复杂。秦修也就是个色厉内荏的,一见秦烈眼神儿不对劲,赶紧就借口溜了,临走时还偷偷地朝宝钦做了个鬼脸,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

宝钦咧嘴朝他干笑了两声,转过脸来又朝秦烈笑。

旁人怕他,可宝钦对秦烈却是半分畏惧的心思都没有。人就是这样,对着喜欢自己的人总是有那样的自信和笃定。

“你呀——”秦烈见她笑嘻嘻没半点正行的样子,原本板着的脸终是绷不住,无奈地吐了口气,三两步走到她身后,一伸手环住她的腰,两个人的身体立刻密密地靠在了一起。

虽说隔着厚厚的衣物,但却依旧能感觉到彼此身体的温度,热的气息和温暖又好闻的味道。宝钦不动,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神情温和又宁静。秦烈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地静下来,帐外不时有人走过,各种杂乱的脚步声,可他的心却只守着这小小的帐篷。

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安定过了?秦烈把下巴抵在宝钦的肩颈处,轻轻地呼着气,柔声道:“燕军押送大炮的队伍明儿就能到。”

“唔?”宝钦贪恋他怀中的温暖,并不想动。“所以呢?”她直觉秦烈这般黏黏腻腻的可不是为了和她商议军事。

“明儿晚上就要尘埃落定了。”秦烈的声音里既有决绝的欢喜,又有说不出来的复杂,宝钦依稀觉得,他似乎还有些——落寞。若是秦修作此郁郁之态她倒是可以理解,他素来都是爱热闹唯恐天下不乱的,可秦烈并非好战之人,又如何会为了这即将要结束的战事而惋惜落寞呢?

正欲开口问,秦烈又开了口,“若是你事先没有发现燕军的阴谋,只怕是——”他忽然顿了顿,声音里有些淡淡的歉意,似乎觉得自己很不道德,“说不定,我们还能阵前成婚……而今大胜回朝,这婚事也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天晓得他怎么忽然会想到这件事上去!宝钦忽然就脸红起来,心里也跳得厉害,只是强做出一副镇定又冷静的样子来,义正言辞地道:“你太色了!”

秦烈十分委屈。他年纪已是不小,丰城里与他同龄的贵族男子们谁没有成亲?三妻四妾的且不说,怕不是连娃儿都能满地走了,他不过是——正常地想一想,哪里就色了。再说了,若果真没有半点色心,那才叫不寻常,生活也未免少了许多乐趣……

“我色?”秦烈磨着牙狠狠地问,一低头,便咬在了宝钦的脖子上。说是咬,倒不如说亲吻来得更恰当。他的唇舌极温柔,轻轻落在宝钦白皙的脖子上,才欲任意施为一番,鼻息间顿时被淡淡的女儿香所包围,脑子顿时有些迷糊。

因其母妃的遭遇所撼,秦烈对女色方面素来谨慎,下定了决心定要找一位真心喜欢的女子过一生。这一找便是许多年,蹉跎了如许的岁月,才终于寻到了宝钦。原本早已欢欢喜喜地预备着成婚了的,谁料想到了最后的关头竟出了郑帝驾崩的事儿,好好的婚事又被拖了下来。

他素来都是个冷峻威严、沉稳又淡漠的模样,就像画上的无情无欲的人儿似的,旁人只当他不急不躁,却不知,但凡是男人,尤其是健壮又成熟的男人,哪有不急的……

宝钦忽地想起当初老黑的话,一时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秦烈沉着脸,愈加地恼了,一伸手扶住宝钦的后脑勺,将她的脸轻轻掰过来,一低头,狠狠地吻住她殷红柔软的唇。

这是他想了许久的地方,那殷红的双唇饱满又柔软,仿佛有着不可思议的吸引力,总是能吸引他的目光,继而忍不住琢磨,那里的味道该是如何的香甜美满。

男人在这方面总有一种天生的领悟力,无论之前是多么的青涩,只要真刀真枪地上了场,立刻就能攻城掠池。秦烈亦是如此。虽说先前也吃过些豆腐,但他到底还记得宝钦是郑国女子,并不敢妄动,顶多也只是偶尔摸摸小手,亲一亲脸颊,像这般唇齿交融的热吻何曾有过。

一尝到其中滋味,他便有些收不住,灵活的舌头好似一条居心叵测的小蛇,在宝钦的口腔中尽情的肆虐。那难以言喻的甜美,那蚀骨的温柔,简直要将他的身体通通点燃。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双手也情不自禁地从宝钦的后脑渐渐前移,捧住她的脸,肆意地亲吻、掠夺。宝钦也被他亲得晕晕乎乎,所谓的理智和清明一点点地从头脑中褪去,双手不由自主地伏在他的胸前,感受着他激荡有力的心跳。

“阿宝,阿宝,我的好阿宝……”他的脑子里轰然一片,已经不知如何言语,只单纯地重复着她的名字,仿佛每一个字都能代表着他急切的心。明明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名字,可他唤起来却有种刻入骨髓般的甜蜜,每一次都能让他的心热烈得发颤……

“三爷——”帐外忽然有人高声唤道,嗓门儿高亢有力。

宝钦飞快地回过神来,手里一用力,竟把秦烈推开了好几步远。更要命的是,这一向端肃冷峻的秦三爷居然还撞到了身后不远处的矮凳,一时没站稳,“哐当——”一声,结结实实地跌倒在了地上。

帐外那人也听到了里头的动静,想也没想就冲了进来,“三爷,出了啥——”他一进门就先瞧见了端坐在桌边,一本正经的宝钦。她面上倒是一副端庄又肃然的神情,只是脸颊绯红,双眼发亮,殷红的双唇更是微微肿起来——五斤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怎么就挑了这么个时候进来呢?回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三爷,属下忽然想起来还有些急事要办。”五斤不敢多看宝钦,更不敢偷瞄地上沉着脸满面寒霜的秦三爷,低着脑袋赶紧就溜了出去。

屋里很快就静下来。宝钦斜着眼睛偷偷看了看秦烈,见他还一脸郁闷地坐在地上不肯起来,心知他定是着恼了。他在旁人面前总是端着架子,在宝钦跟前却是丝毫也不讲什么面子的,似今儿这般赖在地上的行为,早已不是头一回了。

“噗哈——”宝钦原本还琢磨着要说几句话来哄哄他,可不知怎地,想到他方才那狼狈的模样,却是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秦烈见状,愈加地羞恼。可宝钦却越笑越厉害,最后竟抱着肚子站不起身。

秦烈哪里还忍得住,跳起身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扑倒,手里微微一用力,便将她一起带倒在地上。轻轻一滚,他便将她压在了身下……

“阿宝,”秦烈看着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目中是十二分的认真,“我们成亲吧。”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还在上班,我们学校果然与众不同。

好在明天终于可以休息了,太欢乐了。

八十二

“阿宝,我们成亲吧。”

成亲?宝钦微微一愣,睁大眼睛看着秦烈,许久许久地没有说话。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很紧,秦烈几乎能感觉到她有力的心跳声,“噗通、噗通——”,他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一颗心简直快要吐出来,连呼吸都变得杂乱无章。

帐篷里安静了许久,秦烈依旧压着宝钦,大有她不答应就不放她起身的架势,这样无赖的姿态,哪里还有半点秦大将军的威风。

宝钦忍不住想笑,终究忍住了,只小声地问:“七公主尚在孝期,你若是强娶了,就不怕这悠悠众生之口?”

秦烈眨了眨眼,慢条斯理地回道:“燕军兵临城下,万千将士命悬一线,为激扬士气,我与公主阵前成婚,尔后共赴城头,联手杀敌。众将士深受激励,士气大振,翌日不仅破敌于城下,且乘胜直追,竟杀敌数万,且力诛燕军大将,成就十年来未有之大胜……”

他这信口开河的本事实在让宝钦瞠目结舌,待她听罢了,终是忍不住捶地笑出声来,“你也不怕回京后被陛下骂个狗血淋头。”

秦烈毫不在意地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道:“木已成舟,他又能奈何,难不成还能治我一个谎报军情之罪?”他虽素来与秦帝不和,可心里头却对这个父亲极是了解,旁的且不说,那护短的本事却是无人可出其右。

尤其是秦烈这个儿子,最得秦帝的看重,旁人便是多说一句话他也要恼,就算真气急了,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给他难堪。

“大不了回头被他骂几句。”秦烈挑了挑眉,若是能成了亲,不说骂几句,他便是被老头子打一顿也无所谓。

见宝钦许久不说话,秦烈方才还激动的心渐渐冷却下来,眼睛里多少带了些失望,只是强压着没有表现出来。“阿……阿宝……你不愿意么?”

宝钦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小声骂道:“哪有你这般压着人逼婚的,还不快起开,可压死我了。”说话时,又在他腰上软肉掐了一把。秦烈吃疼,低低地叫出声来。宝钦顺势一翻,便从他的压制下脱了身。

秦烈见她嘴上虽是在骂,面上却并无责怪之意,甚至嘴角还带着若有还无的笑意,心中顿时一荡,亦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立刻欢喜起来,冲上前去先捧住宝钦的脸颊狠狠亲了一口,罢了才道:“阿宝,我的好阿宝,我就晓得你定会答应。”

他又亲又哄的,活像只讨好人的大狗,偏偏面上却还是一副端肃严正的模样,宝钦实在看得好笑。只是而今这屋里气氛如此融洽,她若真因此而笑出声来,只怕秦烈定要倍受打击,故才强忍了,憋着笑,主动地抱着秦烈的腰亲了亲他的嘴巴。

秦烈的脑子清醒了许多,便没有借此再要求吃多点豆腐。既然宝钦都已经应下,大婚就在这一两日之间,既然马上就能吃到大餐,他又何苦再死缠烂打地非要尝些甜头——到时候引得□焚身了,难受的可是他自个儿。

一下午的时间,秦烈与宝钦要阵前成婚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西川大营,一时间,整个营地都快要沸腾了。

将士中知晓宝钦身份的人不多,甚至那天她领着胖子等人进营地的时候也是做男儿打扮,众人陡然听得秦烈要与七公主成婚,一面欢喜,一面却是迷惑不解——这成亲的大话的偶偶已经传出去了,却不知明儿三爷要从哪里变出个媳妇儿来。

既然是阵前成婚,自然比不得在京城。洞房倒还好准备,将秦烈的帐篷改头换面一番也能成,可这大红的嫁衣却让五斤犯了难。秦国的风俗,女儿家的嫁衣都是自己亲手缝制的,寻常的成衣铺子里根本就没得卖,而西川大营又地处偏僻,附近的城镇里连个喜铺都没有,他要如何才能变出件嫁衣来?

最后还是秦修一句话解了他的围,秦五爷一脸鄙夷地瞧着他道:“得了吧,就钟宝钦那性子,要么你就给她弄一身满身珠翠、华丽绝伦的衣服,要么索性就让她穿着铠甲拜堂得了。不然,就算一身大红,上头连朵花都没有,她可不一定欢喜。”

五斤仔细一琢磨,甚觉有理。他跟着秦烈的时间久了,时不时地被差使着给宝钦送些各种各样的玩意儿,倒是渐渐了解了她的喜好。最喜欢的就是花团锦簇,华丽绝伦的东西,越是艳俗她却越是爱不释手。大婚这么重要的日子,他若是弄件素净的衣服让她换上,只怕她转眼就要扔出来。

回头小心翼翼地跟秦烈提了提,秦烈虽不悦,却也晓得五斤不容易,只得作罢,道:“罢了罢了,暂且先凑合着,等回了京我们再拜一回堂。”

五斤激动得都快哭了。

第二日大早,宝钦便被五斤请来的一大群小媳妇儿们给唤醒了。清雅不在,宝钦只得由着她们折腾,洗面的洗面,扑粉的扑粉,一会儿还在脸上抹了红扑扑的胭脂。宝钦颤巍巍地对着铜镜瞥了一眼,险些快要晕过去,赶紧唤了老包打水进来,三两下就把脸上那吓人的脂粉洗了个干净。

小媳妇儿们立刻不干了,纷纷劝说。宝钦却坚持己见,宁死也不肯顶着这么个大花脸去成亲。小媳妇儿们没办法,赶紧去找五斤过来帮忙。五斤一听此事,立刻挥手道:“公主想怎样就怎样,全由着她。”

三爷不是说了么,等回了京还要再拜一回堂的,而今自然是她想如何折腾便如何折腾。不然,若是逆了她的意,她一恼之下不肯成亲了,秦烈还不要了他的命。

清雅不在,宝钦实在画不来那精致娇艳的妆容,最后也只在唇上抹了些胭脂,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些,尔后再换上一身银甲,哪里像是个新嫁娘,分明就是个英武飒爽的小将军!

因定下了晚上就要突袭,大家伙儿不便饮酒祝贺,这场面上难免不够热闹。但秦烈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而今他满脑子都是欢喜,熬了这许多年才终于熬到了今日,实实在在不容易。所以,就算宝钦穿着一身潇洒的银甲,落落大方地由人牵进来,他依旧觉得自己的媳妇儿美艳不可方物。

虽说是统帅大婚,虽说整个西川大营的将士们都翘首以待,但到底大敌当前,秦烈便是再欢喜,也不能置整个大营官兵的生死于度外。参加婚礼的只是极少数的一些亲卫,其余的将士们只在当日晚饭时每人多填了几块肉,绕是如此,也足够让大家伙儿欣喜的了。

这场大婚简单而正式,虽说秦烈放了话日后回京还要再大办一场,可对他和宝钦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婚礼。营地中有司礼的官员,平日里几乎毫无存在感,今儿却被恭恭敬敬地请到了上首,耀武扬威地向在场诸人发号施令。

因郑军也得了信,特特地派了人来参加婚礼,宝钦怕被人认出来,只得由着五斤弄了个红盖头将头脸遮住。这一身飒爽潇洒的银甲,配着这么个躲躲闪闪的红盖头,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不伦不类。

不过秦烈却是半点也觉察不到这些,自宝钦一进屋,他的一双眼睛就黏在了她的身上,素来沉静端肃的脸上竟有了些紧张的神情,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如何抬脚。

众人何时见过这样的秦烈,一时间都低下头去不敢再看,生怕忍不住要笑出来,坏了三爷的兴头,回头还不给骂死。唯有秦修“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大刺刺地指着秦烈直跺脚,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

秦烈总算反应过来,狠狠瞪了他一眼,终于迈开步子快步踱到宝钦身边,缓缓牵起了她手里的红绸。

待他二人慢慢走到堂前,司礼官清了清嗓子,开始主持仪式。

三拜完毕,送入洞房。

给伺候的小媳妇们儿赏了些银锭子,帐篷里便只剩他们两个。秦烈这会儿却忽然有些紧张起来,颤抖着手缓缓掀了红盖头,宝钦清俊的眉眼便露了出来。

“阿……阿宝……”秦烈的嗓子发干,吞了吞口水,好容易才控制住扑倒媳妇儿的冲动,只握了握她的手,柔声问:“你可饿了?”

宝钦老老实实地回道:“有点儿。”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她拢共才吃了两个包子并一碗粥,换好衣服后就被那群小媳妇儿看管了起来,连口水都不让喝,说是怕一会儿拜堂的时候闹笑话。

秦烈闻言,赶紧让下人送了些饭菜过来,两个人匆匆地吃尽了,摸摸肚子,秦烈猛地一拍额头,“怎么忘了要喝交杯酒。”

于是,又赶紧倒了两杯酒,自个儿拿了一杯,另一杯则郑重地递给了宝钦,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柔声道:“阿宝,我们成亲了。”

从今日起,他们便成了一体,彼此都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从今往后的一辈子,他们便再也不能分开。

外头天色未暗,当晚又有战事,秦烈便是再急色,也不好在这时候忙着洞房。二人饮了交杯酒,秦烈安排了几句后,便起身要走,宝钦却忽然伸手拉住了他。

秦烈的眼睛里显出为难的神色,“阿宝,今晚尚有战事——”

“我与你同去!”宝钦站起身,面上一派坚决。

秦烈先是一愣,尔后一点点地欢喜起来,眼睛里也带了激动的神色。他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只是忽然觉得身上有了无尽的勇气和力量。这么多年来,他几乎都已经习惯了什么事都独自面对,到了而今,才猛地察觉到,原来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从今往后,无论有多大的困难和挫折,甚至生死,他的身边都有她相伴。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特别踏实。

他朝她重重地点头,将她的手紧紧握住,郑重地回道:“好!”

到了操场上,老黑早已整好了军队,正与二愣子五斤商议着如何配合的细节。听得外头有人禀告说“三殿下”到了,三个人都齐齐地回过头来,一脸讶然。

“这……春宵一刻值千金,三爷您怎么——”老黑笑嘻嘻地恬着脸,话还未说完,就瞧见了秦烈身后,一身戎装的宝钦,立刻住了嘴,面上换上了一副端正严肃的神情,正色朝秦烈行了礼,道:“三爷,您来了。”

二愣子和五斤也跟着恭恭敬敬地朝秦烈问候过,罢了,悄悄朝宝钦眨了眨眼。

秦烈只当没瞧见,正色问:“可都准备好了。”

三人立时站直了身体,响亮地回道:“是!”

“斥候可曾有了消息?”

“是,燕军押运着大炮酉时初方到了营地,而今正在休整。”

秦烈瞥了一眼桌上的漏斗,微微点头,“再过一个时辰就动身。”

作者有话要说:婚都婚了,吃到也是迟早的事儿,对不对。不能急啊不能急^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