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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定亲下

《《重生空间守则》》

桐露突然心有所感,猛地抬头,看见罗开潮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自己,忙下了炕,过去服侍罗开潮将外面的皮袄脱了下来,道:“这屋里升着炉子,又有暖炕,你从外面进来,先是冷,再是热,冷热不均,反倒抗不住的。”

罗开潮笑嘻嘻地任桐露帮他把皮袄脱下来,又趁人不备,在桐露左颊上啪地一声亲了一口。

桐露忙推开罗开潮,嗔怪道:“你做什么呢?一会儿广儿进来看见,看你哪还有脸?!”罗岩广是桐露和罗开潮的嫡长子,如今才一岁半。

罗开潮笑着在炕上坐下,随便翻了翻炕桌上的帐本,道:“这些帐两三个月盘一次就够了。我们家铺子小,又不像我二叔家,光京城里就有数十个铺子,每个月光盘帐的帐房先生就要二三十人。”

罗开潮口里的二叔,其实是他远房的族叔。罗开潮自小父母双亡,这位族叔看他可怜,便领了他回去,让他跟着自己的儿子一起念书进学。后来见他对书本不感兴趣,便带了他在身边教他做生意。等他成年后,又带了他去远洋跑船,让他亲手挣下现在的一片家业。

罗开潮对这位族叔奉若生身父母,对他十分尊敬。逢年过节,罗开潮都带了桐露和嫡长子罗岩广一起族叔家磕头问安。

桐露亲自过去从茶龛里倒了热茶过来,放到罗开潮面前,从他手里又拿过帐本,继续坐下盘帐,嘴里道:“大有大的做法,小有小的做法。我横竖每天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罗开潮忙道:“你喜欢做就做。我不过是怕你累着了。”

桐露抬起头,对着罗开潮嫣然一笑,像是领了他的情,又低头继续拨着算盘。

罗开潮默默地看着桐露姣好的侧影,突然道:“我二叔的嫡长子,刚跟裴家的三姑娘定了亲,再过两三个月,就要办喜事了。”

桐露拨着算盘珠子的手乍然停了下来,整个人跟静止了一样,呆立了半晌。

罗开潮坐到桐露身旁,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低声道:“裴家是你的旧主家,可是你现在已经脱了籍,是正正当当的良人,不用害怕。——我二叔不是那等人,就是我大堂弟,虽然做了官,人还是十分和气。”

桐露一愣。她丝毫没有想到自己见到旧主家会抬不起头的问题。她是想起了她伺候多年的大姑奶奶裴舒凡……

本来以为嫁给小商家,和以前的那些人就不会再有来往,可是兜兜转转,她似乎还是在同一个圈子里打转。

罗开潮看见桐露呆怔的样子,更是担心,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问道:“你没事吧?别吓唬我。”

桐露回过神来,看了罗开潮一眼,忙笑道:“没事,没事。我是突然想起了先夫人,有些怔忡而已。”

罗开潮见过裴舒凡几面,对这个一手撮合他们的媒人也很感激。可惜她去得早,他们也只有早晚三炷香,祈祷裴舒凡能早日投个好人家,重新来过。

“没事就好。——我饿了,今儿晚上我们吃什么?”罗开潮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起身去门口张望了一下。

屋旁的耳房里跑出来一个小丫鬟,笑着问道:“大爷可有什么吩咐?”

罗开潮指了指厨房的方向,道:“天不早了,让厨房的人摆饭吧。今儿天冷,把饭摆到夫人房里吧。”

小丫鬟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厨房传话。

东厢房里广儿刚刚小睡醒来,正窝在奶娘怀里醒瞌睡。听见爹爹的声音,便从奶娘怀里挣了下来,往屋门外跑去。

奶娘赶紧跟着追出来,却见小少爷已经大叫着“爹爹”,扑到罗开潮的怀里。

奶娘过来给罗开潮行了礼,道:“大爷回来了。”

罗开潮抱着广儿点点头,问奶娘:“广儿晚上吃了没有?”

奶娘回道:“下午小睡前吃过一顿奶,现下刚醒了,没胃口,还没有吃。”

罗开潮一边抱着广儿往屋里走,一边道:“让小厨房把广儿晚上的夜食一起送到夫人房里,我来喂就是了。”

罗开潮对广儿十分疼爱,除了不能给广儿喂奶,别的事情,他几乎都亲手做过。从换尿布,到给广儿洗澡、哄睡觉,抱着四处溜达,甚至从他二叔那里要了本儿童启蒙读本,见天给广儿念。

等广儿能吃一些好克化的食物之后,罗开潮又亲自给他喂食,都是奶娘看熟了的。因此奶娘只是笑着应了,去小厨房给广儿取晚上的夜食。

罗家人少,本来一个厨房足够。只是生了广儿之后,罗开潮担心大人吃的东西,会跟幼儿吃得弄混了,便给广儿单独开了个小厨房,单找了两个会做小儿和妇人药膳的厨娘在里面伺候着。平日里只给小少爷罗岩广和夫人桐露开小灶。

罗开潮抱了广儿进到屋里,广儿一见娘坐在灯下,立刻欢呼起来,连爹也不要了,往桐露那边扑过去。

桐露赶紧将帐本收起来,才起身抱了广儿在怀里,和罗开潮一起逗弄起孩子来。

外面的婆子拎了食盒进来,在桐露外间房里的大圆桌上,摆上了今晚的饭菜。

罗开潮虽然明面上只是小商家,可是家底着实殷实。罗家晚餐桌上,满满地摆了十六个菜,光蔬菜就有七八个。

冬日里蔬菜实在难得,桐露看了看饭桌,将广儿放到高椅上坐好,一边绑上带子,一边道:“我们就三口人,不用每日做这么多菜吧?”

罗开潮一手将广儿的小木碗拿过来,将奶娘送过来的小厨房里给广儿专门备得汽水蒸肉轻轻吹凉了,舀到小木碗里,当没听见桐露的抱怨,自顾自地说:“这汽水蒸肉够细嫩,可是不够鲜美。要是榨些蔬菜汁和在里面,会更好些。”

桐露见罗开潮一说到吃的东西,就不肯妥协,也由他去了。皆因罗开潮小时候在被他二叔接过去之前,很是过过一阵苦日子,虽然年纪小,可是那种饥饿的滋味儿,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所以罗家虽然人少,做得菜多,罗开潮一个人都能将所有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从来没有剩下一滴汤,一粒米。

桐露收拾好了手上的东西,也坐过来吃饭。她从罗开潮手里接过广儿的小勺子,道:“我来喂吧。你先去吃点东西垫一垫。”

罗开潮拦着桐露的手,道:“我来就行。你去吃吧。你的胃不好,不能饿着。”

夫妻两人一个端着小木碗,一个拿着一把小木勺,互相推来挡去。可怜的广儿每次木勺送到自己附近的时候,都以为是要喂给自己的了,便张大了小嘴,可惜一咬一个空。如此几次之后,广儿终于受不了还在拉拉扯扯的两个无良爹娘。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桐露和罗开潮听见广儿的哭声,忍不住笑了。

桐露忙放开手,道:“赶紧喂吧。小祖宗已经恼了。”

罗开潮笑着哄了哄广儿,将木勺推了一满勺的汽水蒸肉,送到了广儿大张的嘴边。

广儿奇迹般地止了哭声,大口将勺子含了进去,吧唧吧唧地吃起来。胖胖的两腮上,还挂着一串晶莹的泪珠。

桐露拿了自己的细棉布帕子出来,给广儿轻轻地擦了擦脸上的泪。

广儿对着桐露露出一个谄媚的微笑,赶紧又转过头去,小手指着饭桌,开始点菜。

桐露和罗开潮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吃完晚饭,桐露抱着广儿在屋里慢慢走动消食。广儿一边打着饱嗝,一边眉眼耷拉,又要睡过去的样子。

罗开潮泡了一壶铁观音过来,一边喝茶,一边想起一事,对桐露道:“你的那个好姐妹,在我们庄子上住着养病的,最近让人带信过来,说她病好了,想到城里头来谢谢你。”

“你说桐叶?”桐露一手拍着广儿,一边坐到罗开潮身边。

罗开潮点点头,道:“她让人捎了口信到店里去了。我正好去看铺子,就碰上了。”

桐露歪着头想了想,又看了看怀里白嫩可爱的广儿,道:“总得让个信得过的大夫再去瞧一瞧,我才放心。”

原来桐叶上次来投奔桐露的时候,说是银子包袱被抢了,只披着一身不知从哪里拾来的破布袋,结果到了桐露家不久,全身就生了疥疮。

桐露虽然不是那种嫌贫爱富之人,可是家里有小孩子,大意不得。便赶紧寻了辆车,将桐叶送到他们在京城外的小庄子上,找了个积年的婆子专门看护她,免得传染给更多的人。

桐叶被紧急送走后,罗家的院子也大大地打扫了一通,四处洒了石灰消毒。桐叶住过一个晚上的西厢房,被罗开潮找人完全给拆了,重新造了三间厢房。若不是桐露拦着,罗开潮能把整个院子卖了,再去另盖一所房子去,就为了他的宝贝儿子,生怕给不干净的东西传染上了。

想起那时候的手忙脚乱,桐露笑着道:“你也是,不过是疥疮,你就要卖房子,也太小题大做了。”

罗开潮看着广儿呵呵地笑,也不反驳。

两人便商议好,去药堂寻一个信得过的大夫,出双倍的银子请他去庄子上给桐叶再瞧一瞧。若是完全好了,也可以接回来。

“你打算怎么安置桐叶姑娘?”罗开潮忍不住问道。桐叶跟他们家非亲非故,老在他们家住着,也不象话。

桐露笑着道:“等她回来了,我问一问她。若是想嫁人,你帮着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或者去寻前面街上的王媒婆,让她做主就成。”

桐露和桐叶的情分,其实在宁远侯府里的那几年,已经都快耗尽了。只是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旧友一条道走到黑,总得帮她一把,自己心里才过得去。

罗开潮知道她厚道,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将广儿送到他屋里睡下来,自己也回来歇息不提。

镇国公简家的府里,这一阵子也十分热闹。

圣上的选秀令一出,往简家给简二少爷说亲的人也多了起来,多是勋贵人家不想女儿入宫候选,都急着给女儿定亲的。

大姑娘简飞怡看见娘成天忙着给二哥相看未来嫂子,却不管自己,很是不虞。她想参选,可是家里人都不同意。这一次,就连娘都同两个哥哥意见一致,都反对她入宫参选。

第一百一十七章魔高?上

简飞怡以前对安郡王还有那么点儿小心思,可是圣上的选秀令一出,安郡王就被她扔到九霄云外,只一门心思打算入宫为妃。

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简老夫人这次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对简飞怡的要求严辞拒绝。

简飞怡哭过闹过,简老夫人只是不断劝她,跟她说内宫森严,不是她这样的人可以在里面活得下去的。

简飞怡曾经和简老夫人大闹,争辩道:“我知道在宫里得宠,要娘家在外面得力才行。我们家,大哥是一等镇国公,战功赫赫,如今也是正一品中军都督府左都督。——这样的娘家,圣上怎么会冷落我?!”

简老夫人被简飞怡闹了几天,也有些乏了,坐在一旁冷冷地道:“就冲你这句话,你要进了宫,我们全家人就要给你陪葬!——你自己要死,没人拦着你。可是要拖着大家一起下水,休怪我们见死不救!”说完这话,简老夫人拂袖而去。又留话让简飞怡在自己院子里禁足三天,不许出来随意走动。

简飞怡到了京城才不过两年的功夫,简老夫人又向来疼宠她,像这样动了真章修理她,还是头一次。

简飞怡性子里本就有些欺软怕硬。之前仗着家里人都疼她,闹了个天翻地覆。现在发现没人搭理她,便怏怏地蔫了下去,老老实实在自己院子里呆了三天。

好容易熬过了禁足的日子,简飞怡带着自己的丫鬟,来到简老夫人住的平章院,却没有看见简老夫人的人影。

“娘去哪里了?”简飞怡在平章院的上房里问道。

简老夫人的大丫鬟芳影笑着给简飞怡行了礼,回道:“老夫人去承平伯府上去了。承平伯夫人请了相熟的几家夫人喝茶搓麻将。”

这样的场合,当然不适合简飞怡这个未嫁的姑娘,再加上简飞怡本在禁足,简老夫人有心想给她点颜色看看,所以没有带简飞怡一起去。

简飞怡轻哼一声,坐到平章院正屋堂上的圈椅上,道:“二哥如今到成了抢手的饽饽了,真是炙手可热啊。”

简飞振虽然是国公府的嫡子,却是嫡次子,袭爵没有他的份,因此简飞振已经打算走文官这条路,如今已经中了秀才,还未中举。只是这条路,也不太好走。到如今也没有寻到一门好亲事。

简老夫人看着心疼,又不想二儿子太辛苦。正好赶上圣上选秀,到有一些家世好,家里人不愿她们入宫的嫡女们,正四处寻定亲的人选。

简老夫人便一心盘算着,要给二儿子结一门好亲,能借上岳家的力,以后的路更好走些。可惜如今相与的都是武将勋贵,还没有文官的嫡女找上门来,简老夫人不是不感叹的。又加上要给简飞怡相看未婚夫,也是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家都不想简飞怡入宫参选,便只有在半年内跟她定一门亲事才行。

承平伯府上,今日请了三家的夫人,有镇国公府上的简老夫人,宁远侯夫人,还有张伯爵夫人。当然,宁远侯夫人和张伯爵夫人都是陪客,今日主要的客人便是简老夫人。

承平伯夫人上次在安郡王府上花会的时候,见过简飞振一面,对他印象不错。而且他的嫡亲大哥简飞扬是世袭镇国公,又得圣上青睐,还跟安郡王交好,在朝里是有实权的武将。自己的女儿是嫡次女,正好嫁过嫡次子,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简老夫人来到承平伯府上,看见在座的都是那日在安郡王府花会上见过的,也放下心来,打起精神跟人周旋起来。

几人在牌桌上搓着麻将,免不了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一番。

张伯爵夫人同贺家相熟,晓得镇国公府跟贺家是姻亲,便问起简老夫人:“上次许夫人办寿筵,简老夫人可去了?”

简老夫人笑眯眯地道:“当然去了。人家说一声让我们去,我们还不上赶着去?”

在座的都是勋贵家里的女眷,自然晓得大齐朝的文官看不起勋贵,闻言都掩袖笑了,也没有多加在意。

承平伯夫人想跟简老夫人套近乎,先扔了一张四筒给简老夫人碰了,又没话找话,道:“听说前一阵子贺家分家了,真是奇怪啊。贺家的老太太不还在吗?怎么就分家了呢?——贺家二房又是个扶不起的,这下子日子可难过了。”

张伯爵夫人扔出个五万,吃了宁远侯夫人裴舒芬的三饼,才笑着道:“许夫人也算是厚道人了。这贺家二房,早就该分出去了,如今才分,也是给了贺老太太天大的面子了。”

众人听张伯爵夫人话里有话,忙问起来。

张伯爵夫人却也知道得不是很仔细,只皱着眉头想了想,道:“二房的嫡女前一阵子正好嫁人了,就是分家之后嫁得。——可能也是跟这有关系吧。”

简老夫人听了,嗤笑一声,却没有多言,伸手抓了一张牌,正是个九筒,立刻笑着推倒手里的牌,道:“胡了,筒一色!”

在座的另外两人纷纷指责承平伯夫人,不该给简老夫人碰四筒。

承平伯夫人笑着伸手一起在桌上洗牌,又对另外两人道:“简老夫人运道旺,关我什么事?”

张伯爵夫人晓得承平伯夫人的心思,便顺水推舟帮她圆了回来,道:“简老夫人真是运道旺呢。——娶了贺家大房的嫡女,那嫁妆肯定不得了。听说许夫人的好多铺子,都打算做了嫁妆陪送过去呢。”

简老夫人的脸色反而淡了下来,沉默不语地帮着一起洗牌,又码好了,开始第二圈。

裴舒芬察言观色,总觉得简老夫人的样子怪怪的。

想起上次在安郡王府上,好象听这简老夫人跟她女儿说贺家二房女儿“淫奔”什么的……

裴舒芳心里一动,故意对张伯爵夫人问道:“张夫人,贺家大房的女儿还没嫁,二房的小女儿倒嫁了,这其中,有没有什么故事没有?”

张伯爵夫人眉头轻蹙,很快又展颜笑道:“人家嫁给自己姨妈的儿子,是亲上加亲,哪有那么多故事可说?”

简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宁远侯夫人一眼,笑着道:“有没有故事,你得去问问那娶了贺家二房女儿的聂家姨妈才知道。我们都是外人,哪里晓得人家的家事?”

裴舒芬听见这话有些意思了,便开始不断跟简老夫人搭话。

简老夫人虽然称呼上有个“老”字,也是因为他们家只有她一个老封君,其实并不显老。若是简老夫人的婆母还活着,简老夫人年纪再大,也称不了“老夫人”三个字。而且简老夫人保养得只如三十上下之人,肤色白腻,两眼水汪汪的,让裴舒芬觉得十分投缘。

四个人几圈麻将搓下来,交情拉近了许多。到了下午的时候,几个人算了输赢,却是简老夫人是大赢家,宁远侯夫人裴舒芬输的最多,就相约下一次由宁远侯夫人裴舒芬做东,请各位去宁远侯府搓麻将去。

承平伯夫人也在吃饭的时候,借机让自己的嫡次女过来给众人行礼打招呼。

简老夫人冷眼看去,见那女孩儿生得白净圆润,一幅好生养的样子,在心底里微微点头,觉着若是没有别的人选,拿这女孩儿做个后备也不错,便脱了自己手上的一幅白玉镯子,给了承平伯夫人的嫡次女做见面礼。

承平伯夫人以为自己女儿入了简老夫人的眼,十分高兴,赶紧让女儿谢了简老夫人。

几个人吃了饭,宾主尽欢而散。

裴舒芬回到宁远侯府,想起简老夫人席间对她未来的大儿媳贺宁馨一幅不置可否的样子,心情觉得特别舒畅。

晚上楚华谨过来她这里云雨的时候,裴舒芬心情好,使了许多花样出来。楚华谨觉得意犹未尽,当晚便歇在了裴舒芬这里,没有去方姨娘那里过夜。

裴舒芬晓得了楚华谨的偏好,从此在外事内事上都做得滴水不漏。

楚华谨慢慢地将一些公事上的烦难事也跟裴舒芬说起来,有时候从她那里讨个主意,虽然十个有九个不能用,但是偶尔也有一两个出奇制胜,很是得力。

这一天楚华谨气冲冲地从兵部回到府里,气得在外书房砸了好几个茶盅。

裴舒芬听说了此事,忙过来问究竟。

楚华谨恨恨地道:“简飞扬就知道拿着鸡毛当令箭。圣上都没有反对,要他逞什么能?!”

原来楚华谨好几个上书兵事的折子都被简飞扬驳了回去,让楚华谨怒不可遏,觉得简飞扬根本是看他不顺眼,故意为难他。

裴舒芬安慰道:“侯爷别急。这简飞扬现在位高权重,侯爷只能徐徐图之,千万别树敌太多。”

楚华谨喝了几口茶水,略微平静下来,对裴舒芬笑道:“你说得对。我不能被他气得自乱阵脚。”

裴舒芬走到楚华谨身后,一边握了小拳头给他捶着背,一边柔声道:“侯爷发脾气是应该的,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气呢?——只是生气不能解决问题,我们得想个法子,将这简飞扬争取过来。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又说,如果不能战胜你的敌人,就将敌人拉入你的阵营。”

楚华谨越听越有趣,回头握了裴舒芬的手,笑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歪理,倒是蛮有趣的。”

裴舒芬嫣然一笑,道:“山人自有来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却又不显得过于张狂外露,分寸拿捏得十分之好。

楚华谨笑着转过头,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让裴舒芬替他按摩头部,又道:“简飞扬这人油盐不进,也不知道他到底看重什么,我们也好投其所好。”

裴舒芬想起简飞扬还未娶亲,又想起自己跟简老夫人有了几分交情,心里又是一动,对楚华谨道:“侯爷别担心,妾身倒是有了一计。”

楚华谨闭着眼睛问道:“你又有什么馊主意?”却是十分亲昵的口气。

裴舒芬抿着嘴笑:“等妾身有了八九分把握再说吧。”话到此处,却想起楚中玉国色天香的面容。——不能送你进安郡王府,也不能送你进宫,那送你去镇国公府总是轻而易举的吧?这么漂亮的庶女养在家里,不充分利用实在是暴殄天物。

第一百一十八章魔高?中

宁远侯夫人裴舒芬最近往承平伯府上去了好几次,帮奉恩将军的嫡次子求娶承平伯夫人的嫡次女。奉恩将军是宁远侯楚华谨外放西北时候笼络的部下,奉恩将军最近也回京述职,跟宁远侯府走动亲密。

承平伯夫人一看奉恩将军的嫡次子已经中了举人,比之镇国公的弟弟还有出息些,又有些心动。

过了几天,奉恩将军又谋了外任,这一次,居然是外放江南。这可是兵部里的上上签。众人都说奉恩将军走得是宁远侯的路子,在兵部有人,才能得此肥差。

于是宁远侯府又开始门庭若市,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楚华谨听了裴舒芬的话,着意结交简飞扬,倒是同他的关系好了许多。在兵部里的差事也更顺畅了,他举荐的人也都一个不拉,都谋到了好差事,越发兴头起来。

奉恩将军感激宁远侯为他出得力,在京城最大的酒楼开了几桌酒,请了几个陪客,同宁远侯楚华谨来了一番不醉不归。

承平伯夫人听说奉恩将军又谋了江南的肥缺,马上就要赴任去了,有些心急,赶紧来寻宁远侯夫人裴舒芬。

裴舒芬让她别急,又去探听了奉恩将军夫人的意思。

奉恩将军夫人倒是个爽快人,答应马上下聘,过大礼,一个月之后成亲。这样奉恩将军作为父亲,可以等嫡子的婚事办了之后再走。

奉恩将军夫人倒是不能离京,将军的嫡长子走得是武将一途,跟着奉恩将军去江南。嫡次子在京城准备秋试,承平伯夫人的女儿就算嫁了,也是一直在京城里待着,倒是确确实实的一门好亲。

这门亲事做成之后,承平伯夫人着实感激宁远侯夫人裴舒芬,不仅按照大媒的礼包了一个八百八十八两的大红包给她,还将上好的酒馔和尺头送了许多给宁远侯府。

镇国公府的简老夫人收到了承平伯夫人的喜帖,才知道人家的女儿已经要嫁人了,实在气不过,对着二儿子简飞振哭了一场。

简飞振啼笑皆非,只好着意安抚简老夫人,道:“娘别太伤心。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想是有更好的在后面呢。”

这话说完不久,宁远侯夫人裴舒芬便给镇国公府简老夫人递了帖子,要上门拜访兼赔罪。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简老夫人刚从乡下回京城不久,急需打入京城贵妇的圈子里,而宁远侯夫人如今已经俨然成了京城勋贵夫人里面的头一号,人缘好,又能干,还古道热肠,愿意跟她结交的人越来越多。

这样的人,突然递帖子要上门赔罪,简老夫人有再大的气性,也气顺了许多,便约了跟她见面的时间,等着她上门。

裴舒芬来到镇国公府,当然先对简老夫人一番赔罪,将一切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又许诺要帮着简老夫人物色更好的高门贵女做媳妇。

简老夫人本来对承平伯夫人的嫡次女也不是特别感兴趣,不过是拿她做个后备而已。现在见宁远侯夫人这样放下架子,折节下交,简老夫人心里也好受了些,便对宁远侯夫人推心置腹地道:“我的大儿能干得很,不用我操心。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我的二儿子。”说着说着,又落了泪,对裴舒芬哽咽着道:“裴夫人,你不晓得,我们家当初夺了爵,在乡下吃了很多苦。尤其是我的老二,他大哥出门从军,家里就剩下他一个男人。他一个孩子,又要照顾我们一家大小,又要忙着自己念书习字,才耽误了这么多年。这孩子,我是真心想给他寻一门好亲事,才对得起他这么多年来吃得苦。”

裴舒芬拿了帕子过去帮简老夫人拭泪,同情地道:“老夫人放心,我一定尽我所能,帮老夫人分忧。——这事是我惹出来的,我保证还老夫人一个十全十美的好媳妇就是了。”

简老夫人得了宁远侯夫人的许诺,抓住裴舒芬的手道:“裴夫人既然说了这话,我是个实在人,就当真了啊。”

裴舒芬笑着道:“我说话向来算数,老夫人就等着听好信吧。”

宁远侯夫人走得时候,简老夫人一直送她到大门口。看着宁远侯府的御赐马车从街边渐渐远去,简老夫人微微一笑,便扶了丫鬟的手,回屋里去了。

高门大户里的众位夫人们最近都忙得很,或者忙着给女儿准备行头,打点路子,好进宫参选。或者忙着给女儿相看夫婿,打理嫁妆,准备嫁女儿。

一时京城里的喜铺和海货铺子都比平日里忙了许多。因为大齐朝的高门大户都喜爱用海货做嫁妆压箱,越是精奇罕见的物事,越是抢手。

桐露他们家的铺子虽然不大,却有名气,总有些外面大的海货铺子都不一定有的好东西。另外这铺子里的东家是个实在人,做生意从来不短斤缺两,价格又公道,因此生意更是好上加好。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一天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在店里忙碌。

桐露和罗开潮两个人一个忙着清点存货,一个忙着出去找路子进货,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桐叶来到桐露家的时候,正是桐露和罗开潮两口子最忙碌的时候。她经过大夫的复诊,终于确定病症全消,不会有传染的危险了,才得了桐露和罗开潮的许可,坐车来到城里。

桐露命人在自己宅子的倒座房里给桐叶腾了间房出来,打算在她出嫁以前,先在那里住一阵子。

桐叶却道自己身无分文,就算要出嫁,也没有嫁妆,寻不到好人家。她见桐露家的铺子最近缺人手,便主动提出要去桐露家的铺子里住着,帮她做一段时日的零工,攒些银子,好备嫁妆。

桐露见桐叶在新夫人那里吃了个大亏,居然学了个乖,也啧啧称奇,答应帮她去跟他们家老爷说一声试试。

罗开潮却不置可否,晚上回到房里,对桐露问道:“我们铺子小,平日里一个掌柜,两个伙计,再加一个打杂的,尽够了。如今虽然忙,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我已经寻了短工去帮忙。——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人家,能做些什么?”这位桐叶姑娘,十指纤纤,说话行事比一般人家的小姐都要有派头。这样的人,能去自己的小海货铺子里打杂?

罗开潮并不是养在家里后宅,只会调脂弄粉,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儿。桐叶和桐露不是一路人,这在罗开潮第一次见到桐叶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桐露坐在梳妆台前一边拿牛角梳通头发,一边照着镜子,闻言头也不回地对罗开潮道:“她愿意出去住到铺子上去,你还不乐意?——难道你宁愿她住在我们家里?”

罗开潮见桐露误会了,忙笑着道:“你说哪里去了?——要依我的,早几两银子打发她出去了,哪能好吃好住留在这里,还请大夫治病呢!”

桐露听了这话,心里却有些不好受,沉默了半晌,回头看着罗开潮道:“当日我从宁远侯府出来寻你,你是不是也想过几两银子把我打发算了?”

罗开潮见桐露钻了牛角尖,心里叫苦不迭,忙过来打躬作揖,“姑奶奶”、“好人”地叫了几百声,桐露才似嗔似喜地放过他,又叮嘱他道:“桐叶到底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她如今落了难,我们也不能太过凉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不图她以后报答我们,至少与人结善缘,总比与人结怨要好些。”

罗开潮坐到桐露身边,握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道:“我不知道我家娘子原来是观世音菩萨转世,专门普渡众生来了。”

桐露哭笑不得,从罗开潮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轻轻拍了他一下,道:“我们有好几日没有见过广儿了,今儿回来得早,我们过去看看他吧。”

罗开潮忙给桐露披上大氅,扶着她的肩,两人一起去广儿的屋里瞧了瞧。

第二日,罗开潮应了带桐叶去铺子里帮忙,带着她一起去了海货铺子。

来到铺子里,桐叶站在门口,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罗开潮也不怜香惜玉,道:“我这个铺子小,如今也不缺人。不过你既然是我娘子的旧识,我给你面子,让你过来帮工。和别的伙计一样,我一月算你一两银子,吃住都由铺子包了,你看如何?”

一两银子一个月,算是很高的月饷了。

桐叶笑得眉眼弯弯,道:“多谢罗大爷。大爷随便吩咐,奴婢什么都会干。”

罗开潮咳嗽一声,道:“你不是我家买的人,不用对我自称‘奴婢’了。”

桐叶更是欣喜,忙道:“那就谢过大爷了。”说着挽起了袖子,要走到柜台后面去。

“唉,你去那里做什么?”罗开潮叫住桐叶。

桐叶诧异地左右看了看,道:“大爷难道不是让我帮着收银钱吗?”点收银钱,是桐叶唯一会干的事情,也是桐叶给桐露暗示过,想在她铺子里做得活计。桐叶还以为桐露已经跟罗开潮说好了……

罗开潮笑道:“我自有掌柜的负责收银,你还是去后院做厨娘吧。——我们这里的厨娘刚好病了,要回去休养一阵子。你就暂且顶了她的缺吧。”

桐叶看了看罗开潮,见他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只好抿了抿唇,屈膝行了礼道:“那我下去了。”说着,转身跟着铺子里管洒扫的一个婆子进了后院。

罗开潮眼看着桐叶的背影消失在后院的二门上,一直微笑着的脸才沉了下来,转身一撩袍子,进了铺子旁边的一所宅子。

“罗四,从今天开始,你给我盯着在后院厨房的那个女人。她的一举一动,你都要给我盯好了,看看她到底要耍什么花样儿!”罗开潮冷冰冰地对屋里一个其貌不扬的十来岁的小少年吩咐道。

第一百一十九章魔高?下

那少年笑嘻嘻地唱了个诺,道:“罗爷,你就放心吧。有我罗四眼盯着的人,就算她能上天入地,也逃不过我的四只眼!”这孩子也是罗家的远房偏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十分灵活机灵,但是跟罗开潮小时候一样,也是一捧书本就头疼,最后学了些识字数理,便出来跟着罗开潮了。

罗开潮的冷脸终于裂开了一丝细缝,伸手拍了那少年的头一巴掌,道:“让你看着就看着,哪有那么多废话?!”

那名叫罗四眼的少年挨了这一巴掌,并不难过,伸手摸了摸头,将头上的毡帽正正好,压低了声音对罗开潮道:“罗爷,道上的秦疯子过来了,要寻罗爷叙叙旧。”

罗开潮背着手,眼看着窗棂外的天空,心里粗粗算了一下,他也有六七年没有听到过秦疯子的消息了。

“最近风声紧,他能进得来城里吗?”罗开潮皱着眉头问道。这秦疯子,是大齐朝全国五道三十六府里赫赫有名的通缉犯,几乎每一个主要城池的城墙上,都挂有他的画像。只是这人善于伪装易容,天下那么多通缉他的画像,居然没有两张是生得一模一样的。可想而知,要抓他是不容易的。

可是京城里却不一样,京城是缇骑的老窝。同缇骑比,他们这些在道上混饭吃的人,给人家缇骑提鞋都不配。他们会的,缇骑都会。他们不会的,缇骑也会。而且缇骑有朝廷撑腰,比他们更有手段些。

所以秦疯子哪里都敢去,京城却是从来都不敢去的。

听到秦疯子想来京城跟他叙旧的消息,罗开潮着实有些惊讶。

罗四眼却笑嘻嘻地道:“罗爷说哪里话?那秦疯子就算现下重新投胎再做一次人,他也不敢来京城。——他到了京郊的庄子上了,等着罗爷过去呢。”

这就罢了,罗开潮点点头,道:“做好你自己的差事,我去安排安排。过几天等这里的生意消停些,我就去见他。——你托人传个话过去,让他别轻举妄动。”

罗四眼收了笑容,又唱了个诺,便出去前面寻自己的爷爷奶奶交待事项去了。

罗开潮在空无一人的屋里站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道:“看在桐露面子上,给你个机会。若是真的有猫腻,可别怪我……”说完,也离开这间宅子,回到自己的铺子里。

这所宅子里,明面上住着两位花甲老人,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孙子,便是罗四眼,又将一半的院子租赁给隔壁海货铺子的人居住,收取租金度日。任谁也不晓得,这宅子里的人,其实都是罗开潮的人。

那在前院堂屋里坐着的老头子听完罗四眼转述的话,抽了几口旱烟,又把烟锅在桌上磕了几下,点点头,道:“让开潮放心,老头子这双眼睛什么时候走过神?——给他看着呢。”

罗四眼笑着过来帮爷爷装了一袋烟,哼着小曲去隔壁铺子上寻罗开潮复命去了。

“老婆子,就把我们院子里的东厢房收拾出来,给那姑娘住吧。”老头子寻思了一会儿,觉得还是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才放心。

给罗开潮看着这些人也不是头一次了,他们早就驾轻就熟。

老婆子喝了碗新煮的茶面子,正靠在椅子上歇息,闻言道:“老规矩,和刘婆住一个屋子吧。刘婆这人嘴碎,又爱鬼鬼祟祟躲在后面看人。——跟她住一起,就算真是个狐狸精,也要被气得现原形!”

说完这话,老两口对视一眼,哈哈大笑了一番。

老头子又抽了几口旱烟,举着烟锅对老婆子道:“这女子若是无事也就罢了,若是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老婆子起身去外屋张望了一眼,道:“快要吃午食了,怎么隔壁的火还没有升起来?”

大齐朝的一般人都是一天吃两顿正餐,早饭和晚饭,午食各家随意。而商家里面,铺子生意好的时候,都会给掌柜和伙计供应一顿正式的午饭。——吃饱了才能干活不是?好的生意人都不会在吃食上克扣自己的伙计。

老头子眯着眼笑:“难怪开潮让四眼出动去看着那女人。——来者不善啊!”

老婆子回身走到堂上,坐到老头子身边,伸手挥了挥面前的烟雾,嘟哝了几句:“你就不能少抽点儿?”

老头子当没听见,又抽了几口旱烟,像是想起了往事,叹了一口气,道:“只望我们小四儿大了以后,和他开潮哥一样,也能开个铺子,娶个正经的媳妇,为我们老罗家开枝散叶。”

老婆子想得开,对老头子劝道:“我们如今有吃有喝,有瓦遮头,开潮也不是没良心的人,小四儿跟着他肯定有出息的。就是我们宗房里的大族,现在真是……啧啧,大富大贵了。”说得正是罗家的嫡宗,如今大齐朝排名第一的皇商罗家。

老头子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屋外灰白的天空,又叹了一口气:“当年最大的三大皇商世家在隆庆朝‘地龙翻身’一案里被掀了个底朝天,家里的男人都被喀嚓了,家里的女人都或卖,或改嫁了。家里的银子、地,也都被朝廷抽了一干二净。——他们倒下了,我们罗家才出了头。可是你以为这个出头鸟是好当的?当年那三家皇商为何如树倒猢狲散一样,呼啦啦一夜之间就被人连锅端了?”

“你又知道?”老婆子撇撇嘴,不以为然。

老头子笑了:“我还真知道一些。当年我也曾经去过罗家老家主的议事厅,将旁支先分出去,就是那时候开始的,不过是为了再有这种大祸,给罗家留个根苗的意思。还有罗家能到现在这个地步,你以为同那三家一样,死心眼一条道走到黑,或者一条道走到白就能行啊?——当然得黑白通吃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老婆子听明白了一些意思,恍然大悟道:“难怪咱们如今罗家的家主开了族学,逼着每个罗家子弟六岁就要去念书,一直要到十二岁。若是实在不成,才准出来做别的。——原来是要个做官的是自家人才好办事。”

“看来你还不是那么笨吗!”老头子呵呵笑,“给族里多培养几个读书的苗子,是好事。可惜到现在,只有罗家嫡宗的老大读了出来,如今也做官了,还要娶三朝首辅的女儿为妻。——我们罗家在白道上,也算是站稳了。”

老婆子瘪了瘪嘴,想说话,又忍住了。

老头子见这个平日里炮仗一样的老婆子居然消了声,十分好笑,道:“我晓得你要说什么,不就是人家裴家的女儿不是嫡出吗?你也不想想,我们罗家再是皇商又怎样?人家裴家,可是大齐朝首屈一指的书香世家,父子两状元,一门四进士。就算是庶女,也是我们罗家高攀了。——凤生凤,龙生龙,老鼠生得儿子会打洞。有了裴家的女儿做罗家主母,我估摸着,我们罗家的下一辈,也是个会念书的苗子。”一边说,一边笑得更开心。

老婆子也知道罗家嫡宗日子好过,他们这些旁支才能水涨船高,遂把头点得如同鸡啄米一样,跟着道:“老家主当年立的好规矩。咱们罗家在别的道上,早就成了气候了。现在白道上也慢慢入了门,自然更稳妥一些。”

罗家身为大齐朝最大的皇商,光会挣钱肯定是不够的。只会挣钱,或者拿钱贿赂别人,做个二流商家就够了。要做到最大,非得黑白通吃不可。做不到黑白通吃,这个第一的名头就是招祸的根苗,挣再多的银子,也只是别人眼里的肥羊,随时会被人宰了去。

所以当初罗老家主私底下扶植了一些分出来的旁支罗家人,在黑道上结交好友,打响名头。罗开潮当年离开罗家,在外闯荡过几年,凭着他过人的胆色,和看人的眼光,在道上曾经也做了不少大事,给罗家在黑道上扫平了障碍。

如今他到了年纪,洗手不干了,罗家有新的人接替了他在道上的位置。可是他积累下的人脉,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被人取代的。现在罗家的家主,还是很倚重他在黑道上的影响力,有了摆不平的大事,还是会寻他出马。

罗开潮的这份家业,真正是用命换来的。

桐叶在罗开潮的铺子里混了几天,终于学会了生火做饭。又跟铺子里的掌柜伙计都熟悉了,才松了一口气,琢磨着要找机会回宁远侯府找夫人把她的包袱,还有暖宫丸取回来。

这天桐叶说是要出门买线,跟守门的福婆告了恼,一个人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桐叶身上多了个小包袱。

福婆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声,桐叶赶紧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尺头,送到福婆手里,道:“给您孙子做个小褂儿吧。上好的细棉布呢。”

福婆笑嘻嘻地谢了她,接过细棉布,回屋放起来了。

桐叶将包袱放到自己屋里的柜子里,又拿了把大锁锁了起来,才放心地去了隔壁的铺子里做晚饭。

不一会儿的功夫,桐叶的小包袱便被罗四眼顺了出来,放到罗开潮面前。

罗开潮随便捡看了几样,拿起一个小药瓶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闻到一股异香扑鼻。他皱了皱眉头,道:“拿几颗甘草丸过来,将里面的药丸置换出来。”

罗四眼回去自己屋里,找奶奶要一把治嗓子疼的甘草丸,给桐叶的药瓶子放了进去。

“包起来,放回原处吧。——继续盯着,等时机到了,再算总帐。”罗开潮吩咐了一声。

罗四眼脆声应了,将包袱包得同先前一模一样,放回了桐叶的柜子里,又重新锁上锁。

看着桐叶柜子上的锁头,罗四眼做了个鬼脸:这种夯货,他闭着眼睛都能打开!

桐叶跟宁远侯夫人裴舒芬又见了几次面,丝毫不晓得每一次,她身后都有人盯梢。

很快到了六月初,京城里的嫁娶多了起来。圣上的选秀也结束了第一轮的粗选,刷下来的人可以自行择婿,选上去的就要进宫,由皇后娘娘复选了。

许夫人也更加忙碌起来。贺宁馨的婚期越来越近,许夫人对她的嫁妆也越来越上心,嫁妆单子换了一轮又一轮,总是定不下来。还是镇国公简飞扬提前将一百二十抬聘礼提前送了过来,许夫人才对着聘礼,重新捡省了一番。

因了连日来忙碌,好几家的喜酒许夫人都只让管家送了礼,人都没有去赴宴。

这天许夫人正要出门去铺子上打点存货,她相熟的一位侍郎夫人坐了轿子忙忙地过来,对许夫人嗔道:“最近怎么到处都见不到你?难道真是没脸出去见人?这外面都传开了,说你们贺家女儿‘淫奔’,大着肚子上得花轿呢!——都说镇国公府丢不起这人,要跟你们大姑娘退婚了。”

第一百二十章道高?上

许闻言,脸黑了一半,道呸呸呸!——坏人名节的话也能随便说,也不怕断子绝孙?!”

许少有这么刻薄的时候,这次想是气狠了,当着那侍郎的面就骂了出来。

那位侍郎夫家姓赵,此刻用帕子捂着嘴呵呵地笑,道我就是有小人捣鬼。先来给你报个信,你也好早做准备,别等人家真的上了门,你才晓得着了别人的道!”

许真心谢过这位赵侍郎,也不出门了,将嫁妆单子给了的心腹陪房,让她去铺子里点货,携着赵侍郎的手进了内院。两人坐在许内室的暖阁里,细细地将此事理了一遍。

“这样说起来,此话是七天前从承平伯和奉恩将军两府联姻的婚礼上传出来的。”许沉吟道。

赵侍郎点点头不,当时席上人多嘴杂,你们又没有去,传话的人更加肆忌惮,一下子便传开了。我和刘还帮你们来着,到底敌不过这些人的好奇心……”

有这种“淫奔”的话题出现,就算是假的,也会被有心人炒起来,更何况确有其事。

问题是,当天贺家发生的事情,只有贺家人和镇国公府的简老。这件事,难道同简老有关?

许想了想,问道承平伯府同奉恩将军府联姻的那一天,镇国公府的简老可去了?”

这话提醒了赵侍郎,她忙道去了,去了。听见大家说起这事,她还生气来着,没有终席就走了。走得时候,还跟一位说得最来劲的拌过几句嘴,让她留点口德的。——想来也是面子上过不去吧。”

是不是因为简老闻言在席上发了脾气,才有镇国公府丢不起这人的传言出现?

许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事有蹊跷。

“曾,我有个不情之请。”赵侍郎娘家姓曾,许一向都称她“曾”。

“你说,只要我能做得到。”曾是个热心肠的人。当日她娘家周转不灵,许二话不说,借给她一大笔银子应急,连借据都没有收。后来曾将银子还上了,两人也因此成了知交。——虽然任何沾上银钱,都显得有些市侩和功利,可是在这份市侩和功利当中,却能见到每个人最真实的一面,也算是有所失,必有所得。

许拿过纸笔,对曾道请你将那日席上传过话的人的名字告诉我,我要找人去查验一番,看看这个话头到底是从哪里最先出来的。”

曾笑道原来是这事儿,好说。我说,你写……”说着,便将那日席上她记得的人名都一一说了出来,又在每个名字后面补充,是哪个府上,哪一房的,品级,夫君做何营生,说得十分详细。

等她说完,许已经写了满满的三张熟宣。

“这么多人。”许头疼了,“有道是法不责众,她们倒是心有灵犀了。”

曾啐了许一口,道你来着?——心有灵犀也能用在这里?不过是一群长舌妇,家长里短的惹人厌罢了。”

许笑着看了曾一眼,不。

曾有些脸红,自嘲起来好了,好了,你也别笑我了。——我也是那群长舌妇里的一人,行了”不是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的人,大概也不会记得这样详细。

仔细想了想,曾又从许手里取过毛笔,在宣纸上重点圈了三个名字,道这三个人,是那天说这话得最多的,好象也是得最详细的人。我去了好几个地方,都看见她们在跟不同的人说这件事。——像是急着要把此事传开一样。”

许曾虽然八卦,却从来不乱说人是非。真正八卦之人是最喜爱追根究底的。

而空穴来风,中生有的人,是八卦群中的害群之马,正统的八卦之人是绝对不屑同造谣生事的人为伍的。

许笑着安抚了曾几句,又听了些别的闲话,曾便告辞而去。

许在屋里坐了良久,看着那满满三大张宣纸的人名头疼起来。

“回秋,给我到外院叫个小厮。”许对外面吩咐道。

回秋是许的大丫鬟,应了一声,出去外院寻了个小厮。

许让另一个大丫鬟回冬包了几匹靓蓝色妆花缎子,给那小厮道你拿我的帖子,去镇国公府上拜会镇国公。这些礼物,是单给简老的,顺便帮我带个好。”

许以前也时不时差小厮去镇国公府上拜会镇国公,给简老送礼物,那小厮也是熟惯了的,接了包袱,行礼退下。

过了不到一顿饭的功夫,那小厮已经了,手里依然拿着那个包袱,苦着脸对许道,小的去了镇国公府上,却不得其门而入。小人只好拐到后门上,求见东元大哥和东兴大哥。等了一会儿,只有东兴大哥出来了,说东元大哥跟着镇国公七日前就去外地办差去了。当时走得急,半夜动身,好象是领了圣上的密旨,谁都不能说,悄悄儿地走了……”

东元和东兴都是许送给镇国公简飞扬的小厮,十分能干,已经在简飞扬身边担了大梁。

许听了小厮的话,看看那个没有送出去的包袱,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你下去吧。辛苦你了,回头去帐房领赏钱,就说是我说的,领大赏封。”许和颜悦色地对那小厮道。

那小厮喜出望外,原本以为差事办砸了,还不要罚。谁知居然还能领了大赏封!

“多谢!”小厮躬着腰,连作了好几个揖。

等那小厮走了之后,许又在屋里独坐了半晌,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得跟馨儿知会一声才是。——贺宁羽已经出嫁了,没想到二房惹出的麻烦,还要大房背!

贺宁馨跟着许的大丫鬟回秋来到许的上房里,屋里伺候的人立刻退了下去。

贺宁馨看见这架式,出了大事,默默地坐到了黄花梨罗汉床上,隔着一个小小的矮足夔纹方桌,看着许,一言不发。

许踌躇了半晌,道馨儿,你自落水醒来之后,行事有度,机敏了许多。娘也不当你是小孩子,如今有件事,娘觉得应该让你知晓。”说着,许将小方桌上放着的三张宣纸推了,又低声将刚才赵侍郎说得话,一一转述了一遍。

贺宁馨飞快扫了一下那三张宣纸,看见上面写得都是一些人名、家世、官职之类的。又听许转述了赵侍郎的话,贺宁馨脸上有些火辣辣的。——家最重要便是名节,任谁摊上这种有损名节的事,都法动于衷。

“馨儿,你放心,这个公道,娘一定帮你讨!”许看见女儿白玉般的两颊突然红了起来,她也气着了,忙心疼地安抚她。

贺宁馨到底两世为人,经得事到底多一些,很快便收敛了心神,又看了看那几张宣纸,笑道这画了圈的三个人,便是传话的得力干将了?”

许点点头赵侍郎是这样说得。”

听见是赵侍郎,贺宁馨脱口而出她说得话,娘听一半就是了。”在贺宁馨还是裴舒凡的时候,就这位赵侍郎是位消息灵通人士,也是个爱传话的。

许跟赵侍郎交情不一般,也不贺宁馨的心思,闻言忙为赵侍郎赵侍郎不同那些人。这些年,她嘴里就没有说过一句假话。凡她的传言,后来都被证明是确有其事的。——可不能同一般的长舌妇相提并论。”

贺宁馨刚说完话,就发觉失言了,忙描补道是了,还是娘说得对。我对赵侍郎所知不多,只是听别人说起过……”不动声色地将此事圆了。

许一点都没有察觉,只是叹气道如今可办呢?——说这种话的人,有意毁人名节,实在是恶毒过甚!”

贺宁馨笑着安慰许娘,明是谣言,还要为之伤神,岂不是正中他人下怀?——不当一回事就行了。难道娘还真的担心镇国公府会来退婚?”

以镇国公简飞扬的为人,贺宁馨打死也不信他会被这种稽的谣言所惑。

许的脸色却阴沉了下来,道飞扬不在府里。——飞扬甚至不在京城里。据说他领了密旨,给圣上办差去了。”

贺宁馨心里一沉。时机太巧合了,七日前简飞扬离京,谣言就从那日开始传起。

“看来,传谣言的人,对飞扬的行踪了如指掌呢。”贺宁馨意味深长地道。

许也想到这一点,可会是镇国公府里的人干得吗?这样做,对他们有何好处?

“听说那日在席上,简老听见此传言,似乎很不高兴,还和那三人中的其中一人当众口角过。若说她是面子上过不去,我到也信。”简老看上去,就是个极爱面子的人。许想起简老,觉得心里一阵燥热,伸手拿过一旁枕头边上的胭脂色缂丝团扇,慢慢地摇了起来。

贺宁馨琢磨了半晌,也法将此事跟镇国公府里的人联系起来。明摆着这件事闹出来,虽然贺家没脸,镇国公府上的人一样没脸。——未婚妻家里出了“淫奔”之女,未婚夫头上的帽子不免会被人揣测,是不是也是绿油油的……

这种几乎杀敌一千,自伤一千的法子,贺宁馨实在想不出,有正常人会使出这种烂招数?!

如果简老不满意,想退婚,直接跟简飞扬说清楚就是了。大齐朝以孝道为先,简飞扬还能违了母命,硬是要娶?!

“应该不是简老。——也许是某个想要我们两府退婚,好坐收渔翁之礼的第三方。”贺宁馨冷静地对许分析道。

第一百二十一章道高?中

“可是当日的事情,只有简老在场……”别的人,都是贺家人。许有些犹豫,对于到底是谁最先传出去的,还是拿不定主意。

贺宁馨想了想,笑道娘忘了,还有二房的人。除了二房的主子,还有下人。甚至还有……”还有聂姨妈。听说贺宁羽嫁了,跟聂姨妈处得并不好,二太太李氏还去聂家跟聂姨妈吵过几次嘴,为女儿撑腰。

许这才想起二房的二太太李氏。——说起来,当日这个“私分”的由头,便是二太太一手策划的。只是天不从人愿,“私分”的不是贺宁馨,而是她的亲生女儿。

二房的人看不得大房的人过得好,这是一定的。之前抢不到,现在故意闹出来,恶心恶心别人也是有的。反正贺宁羽已经嫁了,听说如今都有身子了。聂姨妈吃着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软,就算想咯应贺宁羽,也要掂量掂量的二太太李氏,是不是能让她随心所欲地欺负的女儿。

“所以我们要查验的人里面,还得加上两个人:二婶婶,和她的聂姨妈。”

许听了贺宁馨的话,似乎有了一线曙光,答案就在前方,却又隐隐约约,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越发让人抓耳挠腮,心痒欲狂。

贺宁馨看着这几大张纸上的人名,还有那三个画了重圈的人名,又在旁边加了二太太李氏和聂姨妈的名字,“娘,我好好想一想。另外,娘也别偏听偏信,多派几个人,出去打探一下。看看这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

贺家的人这几日都没人出去,也就是听赵侍郎这样一说。若是赵侍郎着了人家的道,好心来报信,他们又当了大事,闹出来,可是说嘴打嘴的大笑话。

许见贺宁馨考虑得比还周到些,老怀大慰,赞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总不能三十老娘倒崩婴孩儿,在阴沟里翻了船。”

贺宁馨想起前世的,但笑不语。她可不是在宁远侯府那个阴沟里翻了船?——运筹帷幄又怎样?护住满族老幼又怎样?刚嫁的时候,如何会想到的婆母宁远侯太,宁愿让丫鬟生庶长子,也不愿成全……

往事纷至沓来,贺宁馨脸色慢慢淡了下去。同是婆母,贺宁馨觉得还真不能就把现在的简老想得太好了。也许就像娘说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却是绝不可。贺宁馨明白在朝堂上略有疏漏,就会导致如山崩一样的后果。而后宅之中的风刀霜剑,又何逊于朝堂?!

两人便说定,许差人去外面听听风声,同时让人去查查二房和聂姨妈那边,最近这些天都发生过事。贺宁馨则看看能从这三张宣纸里,看出些别的来。

从许的院子里,贺宁馨在屋里仔细看了看这三张宣纸上的人名。

看着看着,一个突兀的名字突然从那三个圈住的名字里凸现出来:宁远侯府。

这三个名字后面的府邸,都跟宁远侯府有些不为人知、十分深刻的关联。若不是贺宁馨前世是裴舒凡,是宁远侯府的当家主母,她决计不会,这三家人,其实是老宁远侯楚伯赞在世的时候,就布下的暗棋。他们明面上跟宁远侯府一点关系都没有,其实暗地里,有些宁远侯府法公开出面的事情,就由这三家出面解决。或者是上某个折子,或者是打击某个官员,或者是赞成某些举措。让这些看着毫利益关联的第三方出来行事,总比让人一看就是姻亲故旧出来拉帮结派,要来得效果好。

贺宁馨的眉头拧了起来:又是宁远侯府,他们到底要做?嫌皇后娘娘生得皇子太多,还是嫌皇后娘娘的位置太高,命太长?——同时对镇国公府和左督察御史贺府动手,若不是有吸引他们的大利,会把这些老宁远侯保命的暗棋都抛出来?

不过话又说,若不是裴舒凡重生为贺宁馨,还真不会有人这三家背后的猫腻。

可惜的是,她重生了。也许老天她的死是一个误,才给了她一个重生的机会,来纠正弥补这个误……

但是她又不能直言不讳地跟人说,这三家是宁远侯府的人。因为除了老宁远侯对她和楚华谨亲口说起过这些密事以外,她手上没有任何证据。真正的证据都在宁远侯府里。

她要现在跳出来跟人说,这三家是宁远侯府的暗棋,不过是空口说白话,肯定没人信。不过就算如此,她可不可以对安郡王的缇骑透露一二?以缇骑的能耐,查个证据还不是手到擒来?

只是一念间,贺宁馨又断然否决了的这个想法。若是她能凭一己之力,将这三家同宁远侯府的关系大白于天下,她一点会当仁不让。可是若要她为了一己私利,就向缇骑告密,她还真做不出来。

自幼她同哥哥们一起习学圣人之仪,同很多有担待的男儿一样,贺宁馨也笃信“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告密一途,便是君子之不为。

贺宁馨不由苦笑起来,想了半天,又回到原点。不过好在已经看出来,这其中的幕后黑手,是宁远侯府。

了首恶,事情就好办些了。

贺宁馨坐在屋里,又拿了张宣纸出来,慢慢理顺着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从顺序上来说,整件事情的开始,便是简飞扬暗地里离京,然后才谣言四起。这说明?——这不正说明,如果简飞扬在这里,这件事绝对成不了。所以他们等简飞扬离了京,才想借人言可畏,造成既成事实,逼他接受。

镇国公府到现在都是大门紧闭,沉默不语。这种近乎默认的态度,让众人的猜测似乎更是落到了实处。

如果这样做的结果,是让镇国公府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同贺府退婚,那么可不可以猜测,是有人不想让嫁给简飞扬?而家和镇国公府比起来,当然是镇国公府那边有着更大的利益。

贺家在明面上,不过是个没有根基的文官之家,而许的家财,又都在暗处,更是被人大大低估,所以应该不是打得的主意。那就是说,有人看上了简飞扬,想让他跟退婚之后,另结良缘。

贺宁馨在纸上画了几条线,将这些前因后果串连了起来。简老在这些事情中,处于一个奇怪的位置,她暂且不想理会。而宁远侯府在其中,却是处于一个很明显的“渔翁得利”的位置。

若是宁远侯府想跟镇国公府联姻……

贺宁馨一下子就想到了先前皇后娘娘企图将她的庶妹楚中玉塞给安郡王的事儿。不由更是苦笑起来:帮安郡王解决了麻烦,这麻烦就转而到这边来了。——这是不是也是多管闲事的报应呢?

蛛丝马迹终于连成了网,看着宣纸上从点到面的分析结果,贺宁馨有了计较。

这件事,他们会不会得逞,谁都不。虽说贺宁馨对简飞扬有信心,她对简老却没有信心。就算简飞扬能够不顾简老的反对,执意娶她过门,她愿不愿意嫁,还是两回事。——没有爹娘祝福的姻缘,不会是好姻缘。两世为人,贺宁馨不会再强求。

可是论这件事会不会得逞,对贺家的伤害却已经造成。这种打击,轻则只是让人饭后闲话,嘲笑一番;重则却可以上升到贺大老爷私德有亏,不能齐家的地步,随时可以让贺家的政敌打击报复贺大老爷。——大齐朝因为私德有亏而被罢官免职的文官可以车载斗量了,当然不差贺大老爷一个。

况且贺大老爷本来就是左督察御史,那是专门弹劾百官的。——得罪的人还少吗?!

这样想来,传话的人用心险恶可见一斑了。

只不过他们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此贺宁馨已非彼贺宁馨。她,前世的裴舒凡,今世的贺宁馨,已是贺大老爷的嫡亲女儿,她会眼睁睁看着贺大老爷因为以前的贺姑娘留下的烂摊子,被人弹劾,以至丢官去职,也许永世不再录用?!

真是笑话!

只要有她贺宁馨在,就算说她贺宁馨本人“淫奔”、“大肚”,她都有法子反将一军,更别说此次不过是拿已经分家出去的贺家二房做筏子。总之,她会让企图浑水摸鱼的人记住一辈子!

别人的未婚夫,不是这样好抢的!

造谣生事,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的!

想坐收渔翁之利,还是看看手里是不是有个烫手的山芋吧!

贺宁馨计议已定,便给辉国公宋家府上送了帖子,想去见见宋良玉。

宋良玉最近刚刚定了亲,被她娘关在家里学规矩,正是百聊赖的时候。

见了贺宁馨的帖子,宋良玉赶紧送了回帖,请她坐坐。

贺宁馨去了宋家,足足待了两个时辰才回家。

宋良玉关在深闺,居然不外面出了这样的事情,便立刻同仇敌忾,帮着贺宁馨狠狠地骂了一通那造谣生事的人。

只是谩骂可以出一时之气,却不能解决问题。

贺宁馨问起安郡王如今在做,宋良玉却偷偷地道,安郡王跟着皇商罗家的船出外洋去了,都不时候才会。又叮嘱贺宁馨,不要跟外人说起,这件事,还是她去安郡王府探望的时候,听暗地里跟她说得,让她私下里知会辉国公夫妇一声就行了。

贺宁馨心里又是一沉。她倒不在乎能不能借安郡王的势,她只觉得,圣上最近的举动,似乎急切冒进了一些。

从上看,安郡王离京,还在简飞扬之前。而这两个人,目前正是圣上最器重信赖的人,说是圣上的左膀右臂都不为过。可是圣上接连派的心腹出京,到底想做?

不过有一点值得安慰的是,安郡王去得更远些,所以简飞扬应该去得不远,可能就在近处,回京应该也更快一些。

不提这边贺宁馨对简飞扬的担忧之情,四门紧闭的镇国公府里,这一天有一位他们不得不见的客人远道而来。这人便是老镇国公简士弘唯一的嫡亲,简飞扬的嫡亲姑姑,当年嫁给陇西府长兴侯陈家的世子为原配嫡妻的简士芸,如今已经是正经的长兴侯。

第一百二十二章道高?下

简老自简飞扬走后,就闭门谢客,除非圣旨亲召,她是谁也不见。谁知就这么几天的功夫,还真有她非见不可的人。

老镇国公简士弘唯一的嫡亲简士芸从陇西府远道而来,着实让简老吃了一惊。

陇西府在青江以南靠西边的地界儿,是前朝韩地的首府。

如今的大齐朝,一共五道三十六府。以青江为界,青江以北分为左右二道,俗称左江道和右江道。青江以南分为三道。以前的韩地一带,划分为陇西道。以前的谢地一带,划分为东南道。而韩地和谢地中间的江南,就划分为江南道。这五道共辖三十六府,府下又有州、县若干,不可胜数。

简老看了帖子,晓得是简士芸了,便叫了简飞振和简飞怡,同她一起去前厅见客去。

简士芸带着的嫡长女陈宜岚坐在镇国公府的这间正厅里,神情有些局促。

“岚儿,看看娘的簪子是不是插正了?”简士芸手摸着头上的碧玉蕊鎏银莲花簪,很有些紧张不安。

陈宜岚也有些紧张,却比她娘还好些,闻言走轻轻地把那簪子又往发髻里插了插,道这样好多了。娘要不要喝口茶?”顺手将桌上青玉瓷盖碗茶端,双手捧了给简士芸送上去。

简士芸就着女儿的手喝了一口,定了定神,道我好多了。你也坐下吧。”

陈宜岚刚在简士芸身旁坐下,就听大门口传来丫鬟的通传声老、二、大姑娘进来了。”

简士芸同陈宜岚忙站了起来,含笑往屋门口看。

正厅门口垂着的细竹丝门帘被两双如玉一样雪白的手从两边分开,一位穿着深栗色妆花缎子掐腰短襦,下系绯色八幅长裙的盛妆妇人,在左右两个年轻男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简士芸定睛看,不由倒抽一口凉气:二十多年了,都已经快四十岁了,大嫂比还大上四五岁,如今看上去,却是只有三十岁左右的样子!

“是士芸来了吗?”简老含笑走,轻轻搭住了简士芸的手。

看得出来,简士芸的手也是保养过的,只是保养得时日不够,同简老吹弹得破的肌肤比起来,差了许多。

简士芸握着简老的手,脸上又是哭又是笑大嫂……士芸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我苦命的大哥……”听见简士芸哭起老镇国公来,简老也忍不住垂泪。

陈宜岚忙走,对着简老福了一福,道宜岚见过舅母。”

简老忙止了泪,拿帕子往眼角按了按,一只手伸出去,扶了陈宜岚起身,歉意地道让外甥女见笑了。我和你娘这么多年未见,一时忘情,还望外甥女不要跟我这子一般见识。”说着,坐到了上首的位置上,又对陈宜岚和简士芸道你们也坐。——飞振、飞怡,见过你们姑母和大表妹。”

简飞振和简飞怡走给简士芸和陈宜岚见礼。

陈宜岚忙还礼不迭。

简士芸出嫁的时候,大嫂才刚生了老大简飞扬不久,后来生得这两个孩子,简士芸一次都没有见过。

“这是老二,老三?”简士芸好奇地问道。她的大哥没有纳妾,也没有通房,同嫂子当年好得如漆似胶,眼里再没有过旁人。

简老看着的两个儿女,眼里满是一个做母亲的骄傲,道正是。他们命苦,从小就跟着我在乡下长大,若是有失礼的地方,还望大姑奶奶多多包涵。”

简士芸忙让的丫鬟拿了两个荷包,给简飞振和简飞怡一人一个,道你们长这么大,如今才是第一次见面。这两个荷包,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简飞振和简飞怡谢过了姑姑,便垂手站到简老身旁。

简老也让人拿了一双翡翠镯子,对陈宜岚道你出生的时候,我托人给你送了一对金镶玉的镯子,想着等你长大了,也好戴。——这幅翡翠镯子,成色比不上那对金镶玉的,你就戴着玩吧。”

陈宜岚听见舅母说起那对她最心爱的金镶玉镯子,眼神一暗,嗫嚅了半天,到底不敢说出来。低了头从丫鬟手里接过镯子,又给简老福了一福,便站到了娘亲身边。

简老看见陈宜岚这幅样子,笑着安慰她道不过是个玩物,就算丢了也没大不了的。宜岚你别伤心,等闲了我让人去库里找一找,说不定还能找着一幅一样的,到时候给你带,也是走一场亲戚的念想。”

陈宜岚听见简老和声安慰她,眼圈都红了,却还是低头不语。

“飞怡,带着你表姐去你屋里玩吧。你们姑娘家说得到一起去,别在这里跟我们这两个子一起混了。”简老笑着对简飞怡道。

简飞怡是个跳脱的性子,闻言马上携了陈宜岚的手,道表姐,去我屋里好不好?”很是娇憨的样子。

陈宜岚探询地看向简士芸。

简士芸笑着推了她到简飞怡身边,道去吧,去吧。好好跟你表妹说,我有很多年没有见到你舅母了,也有话要说呢。只是你们姑娘家,听不得我们老人家讲古。”

陈宜岚红了脸,同简飞怡一起给堂上的人行礼退下。

简飞振见两个都走了,也给姑母和娘亲行礼道姑母远道而来,只怕我们招待不周。只是不知姑夫来了没有?”

简士芸含笑道多谢侄儿记挂着。你姑夫在陇西有事不得出来,如今就我和你大表妹了。”

简飞振忙拱手道既如此,姑母就同我娘好好絮叨絮叨,小侄下去看看,让厨房细心整治一桌酒菜,晚上给姑母和大表妹接风。”

“有劳二侄儿。”简士芸谢了简飞振,又往门口张望了一下,向简飞振问道你大哥上朝去了吗?现在都不见人影?”

简士芸出嫁的时候,简飞扬才一岁多,正是最好玩的时候。简士芸这个做姑姑的,不知抱过简飞扬多少次,十分疼爱他。

简飞振见姑母问起大哥,忙道大哥出远门给圣上办差去了。姑母多留几日,等大哥吧。”

简士芸闻言几乎掩饰不住脸上的失望,简飞振看得清清楚楚,也不由心下黯然。

简老在上首暗暗叹气,对简飞振道你下去问问你大表妹,看她喜欢吃些口味的菜,让厨房做了去。”又看了看有些心不在焉的简士芸,笑道你姑母喜爱酸甜的口味,让厨房做一个菠萝拌饭和糖醋排骨,再做一个土鸡冬瓜盅。别的菜,就点了你们爱吃的做吧。还有郑姑娘和你表妹卢珍娴,也去问问她们想吃,让厨房一道手都做了吧。”居然将二十年前简士芸的口味都记得清清楚楚。

简士芸百感交集,看着上首的简老道还是大嫂心疼我……”

简老起身下座,来到简士芸身边,亲自拿了帕子给她拭泪,含笑道一把年纪了,还动不动就哭,让小辈们看见了,你做人?”

简飞振偷笑两声,忙行礼退下了。

厅上只剩下简老和简士芸两个主子。

简老便携了简士芸的手,道去我屋里的暖阁里坐坐吧。这里的椅子怪硬的,坐得骨头疼。”

简士芸笑着跟了简老进到内室暖阁,看见那个黄花梨木的软榻还在那里,指着软榻对简老道大嫂,大哥当年为了修复这个软榻,可费了不少劲呢!”

简老想起当年,面上又是甜蜜,又是心酸,走抚摸着软榻的一头,道这些事情,也就你我还记着……”说完长叹一口气,十分惆怅的样子。

简士芸在后面留神看着简老的一举一动,越看越觉得羡慕,跟简老挤在一起坐到软榻上,好奇地问道大嫂,你这些年,都是如何保养的?”说着,简士芸凑近了简老的脸细看,却见她脸上饱满精致,连一丝细纹都没有。除了眼角那里笑得时候会露出两条浅浅的笑纹,除此以外,真是毫瑕疵。

简老抚了抚的脸,有一刹那的怔忡,便又恢复了含笑的样子,对简士芸嗔道你说我保养的好,你不说说你保养得不好?——你看看你,比我还小四五岁的人,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当年你在家的时候,我和你哥都是把你当娘娘一样供着,都是紧着最好的给你,从来没有让你受过委屈。我记得那时候,你的脸被风吹一下,就要起红印,那才是真正的吹弹得破!”

简士芸听见简老说起当年,脸色不由阴沉了下来。摸了摸干枯的皮肤,虽然盖了厚厚的一层粉,却是丝毫不服贴,都浮在脸上,像带着假面具一样。

“大嫂,我不瞒你。简家吃了多少年的苦,我就吃了多少年的苦。”简士芸打开了话匣子,对简老哭诉起来。

简老大吃一惊,忙问道你这是意思?——我们简家都没有抄家灭族,你是嫁出去的闺女,更是隔了一层了。会有人为难你?”

简士芸当年嫁得是陇西长兴侯陈家的世子,如今她的夫君已经袭了爵,是正经的长兴侯了。

“大嫂你不晓得,我们简家一出事,陈家怕被牵连,侯爷就将我送到庄子上。我们侯府,就由侯爷的一个姓谢的妾室当了家……”简士芸忍着羞辱,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年她的苦楚。

简老留神听着,脸上十分同情,“这个长兴侯,若是你大哥还活着,断不会让他做出这种宠妾灭妻的事来!”

简士芸感激地拉了简老的手,如同寻到知音他对我不起,我不怪他,可是他连岚儿都护不住!——岚儿小的时候,我就给她定了一门亲事。谁知我在庄子上的那几年,那谢氏居然硬生生将岚儿的婚事夺了,给了她生得庶长女……如今我们简家复了爵,侯爷将我从庄子上接,我才我可怜的岚儿,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居然还在家里……”

简老跟着叹了口气,道你别伤心了,我们简家人不是别人能欺负的。你放心,我定帮你讨回这个公道!”

简士芸忙拿帕子拭了泪,道有劳大嫂了。如今圣上选妃,我们岚儿在陇西过了粗选,这次是到京城参加复选。我飞扬在圣上面前有几分体面,就想……”

想起宫禁的森严和缇骑的本事,简老微微蹙眉,道士芸,不是大嫂说你,你这个母亲的,口口声声说疼的女儿,可是为何又要把女儿送到宫里那不得见人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