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一卷:声名鹊起宫中

《《不笑浮图》》

朔尤领着百名黑铁骑追踪流寇而去,而巫越等人则继续启程赶往堑奚,在距离堑奚不过四十多里时,他收到了来自眀翰的信。

“……王都风云变幻,二王子已攻入王城,占据优势,太子被俘,其亲信亦被清理一空,众臣面似臣服,实则心怀怨怼。二王子进驻王宫,禁军哗变,不服统领,撤往王城西门扼守……主公,此时正是收网之大好时机,西门禁军将为主公开道,只待主公到达,眀翰的暗棋将正式启动……”

巫越嘴角勾了勾,将此信收入怀中,手一挥,命令军队加快速度前行。

行进中,他又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墨非,此时“他”正与一个小男孩同乘一骑,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应该是墨非在说,而那个孩子在听。从两天前再次醒来后,这个孩子就没有开口说过话,也不知是因为受了刺激而不愿意说,还是因为天生就是哑巴。

原本巫越要派人把这个孩子送去书院右部,但他紧拽着墨非的衣服死不放开,那可怜害怕的模样实在让人不忍心再强迫他,况且他目前身体虚弱,不适合奔波劳累,跟着队伍缓行军反而能受到照顾。于是,他就这样被留在了墨非的身边。

墨非并不会哄小孩,再加上面瘫,从小就没有孩子缘。但这个孩子却意外地喜欢粘她,尽管不会说话,不过墨非帮他取名为“墨伤”时,他也只是乖巧地认可,毫无抵触。

巫越的人马正在行军中暂且不提,此时,在炤国王宫中,二王子厉骁一脸志得意满地看着被捆束的太子厉宸,他调笑道:“王兄,你这太子之位不好坐吧?”

厉宸面带疲倦,完全没了昔日的光鲜,他狠狠地瞪着厉骁,冷道:“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哈哈。”厉骁绕着厉宸走了几步,凑近他的耳朵道,“我的好王兄,你应该知道上次幽国君王除了送上三城之外,还送了前虞国王子王女两名吧?”

“那又如何?”厉宸冷笑,“你浑水摸鱼,得了这些好处就得三番四次地拿出来说道吗?”

“不,不。”厉骁道,“我想说的是,你是否知道那两名王子王女的下场?”

“呵,以你的荒淫,那名王女还能有何下场?”

“哈哈,你可真了解我。”厉骁突然压低声音道,“可是王兄恐怕并不知道,其实你王弟我更中意那名王子,才十五岁,清秀可人,比女人更有味道。”

“你!简直无耻!身为王族,脸都被你丢尽了!”

“你刚才也说了,成王败寇,我即为王,谁敢非议?”

厉宸气的说不出话来,深呼吸几次,面色平静下来,淡淡道:“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炫耀你的荒淫无耻吗?”

厉骁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用手指挑起厉宸的下巴,邪邪道:“若你保得住你的太子之位,那么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但是如今你却成了我的阶下囚,你说,你会怎么样?”

厉宸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露出惊骇的表情,他有些颤抖道:“你……你难道想……”

“王兄,王弟可是觊觎你很久了,不知王兄的滋味如何?”

厉宸浑身颤栗,咬牙道:“你敢!你可要知道,王城外面还有数万禁军,有时间在这里折辱我,还不如想想如何平了他们?”

“数万禁军而已,本王尚不放在眼里。”

“那巫越呢?”

厉骁面色沉了沉,不过一会又笑道:“巫越的骑兵或许威名赫赫,但是在这城中,我就不信他的士兵还能飞檐走壁?况且,我手上不是还有你吗?”

厉宸面色铁青,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真后悔,当初为什么心软没有派人及早解决了他,结果闹得如此下场。

突然,厉骁伸出舌头在他耳朵上舔了一下,轻声道:“王兄,这些事,都不需要你操心了。”

厉宸忍不住挣扎起来,恼羞成怒道:“我宁愿死,也不会受你侮辱。”

“哦?”厉骁直起身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惊慌,缓缓道,“你敢寻死,那我立刻叫人处死你的孩子。”

厉宸身体一僵,吼道:“我的孩子,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厉骁可是把太子党的人几乎都清理掉了,他还会对他的孩子心慈手软吗?

“放心。”厉骁道,“目前还只是囚禁在你的太子府,若你把我服侍好了,我或许会考虑放他们一条生路。”

厉宸面若死灰,眼中闪过羞愤、矛盾、挣扎、仇恨等等各种情绪,最后他偏过头,再不言语。

“哈哈!”厉骁突然一把扛起厉宸就往内室走去……

“末将兰溯见过戎臻王。”一名禁军打扮的武将对着巫越单膝跪地。

“免礼,给本王说说目前的情况。”巫越也不多言,直接进入正题。

“太子被二王子囚禁在宫中,生死不知,而其余不服二王子的大臣多数被控制,暂时性命应该无忧。”

“那炤王陛下呢?”

“陛下身体虚弱,时睡时醒,估计无法主事。”兰溯面色沉重道,“二王子不但假诏圣旨,还利用武力逼宫,我等禁军皆不齿其行,故把守西门,就是为了等待戎臻王前来救援,也幸好此处巷道纵横,二王子一时也奈何我等不得。如今戎臻王既已赶到,末将相信定能扭转局面。”

“你们做的很好。”巫越用手指敲了敲桌案道,“兰溯,你且密切关注宫中的动向,余下的就交给本王吧。”

“诺。”兰溯告辞离开。

“主公,我们下一步如何行动?”一名偏将询问道。

“暂时不急。”巫越道,“耐心等待。”

如今王城因为两位王子的争斗而人心惶惶,虽然二王子进驻了王宫,可是炤王未改谕令,他依然是名不正言不顺,朝中大半重臣都不服,除非他彻底平定局势,坐上那万人之上的尊位。

然而他想坐稳王座,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禁军和巫越的军队。在人数上,厉骁占据优势,可是论精锐,他绝对比不上巫越。即便在城内巫越的骑兵实力大打折扣也不容轻视。

事实上,厉骁原本也没想到会如此发展,他自以为手握圣谕和兵权,可以很轻易地逼太子下位,但谁知,圣谕竟然是假的,炤王在清醒时就曾澄清过。结果兵临城下,却师出无名,他不得不孤注一掷,一不做二不休地以武力威逼,否则厉骁无论如何也逃不了死路一条。

是夜,整个王城都仿佛陷入沉睡,安静无比。

此时,炤王所处的寝宫,一条黑影缓缓靠近床榻。

原本正在沉睡的炤王似有所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原本还有些茫然的表情,在看到床边的人影之后,忽然变成惊异。

“巫越!你……你怎么来了?”炤王勉强吐出这几个字。

“越为何不能来?”巫越立在床边,面色漠然道。

“谁让你来的?”炤王想坐起身,无奈身体虚弱,撑了几下也没撑起来。

巫越嗤笑:“您的太子可是发了三封急信才将越招了过来。”

“咳,咳,这个蠢东西。”炤王面色潮红,怒声骂了句。他之所以不愿意召巫越入都,就是不想他介入这场王位之争,谁知厉宸却蠢笨至此,连这层深意都想不明白。

“您也不要责怪太子。”巫越冷眼看着他,道,“比起越,二王子对他的威胁更大,看到如今的光景即知,太子太过心慈手软,完全不敌二王子。您作为他们的父王,居然丝毫没有主持大局的意思?”

“哼。”炤王喘了一下道,“历来成王败寇,谁胜出谁就是王者,孤没必要插手。即便是孤的孩子,孤也狠得下这个心。”

“就像您当年踏着自己兄弟的血上位一般吗?”巫越嘲讽般道。

炤王瞥了他一眼,道:“当年你母亲亦助益良多。”

巫越目光一寒,双手撑在床榻边,冷冷道:“可是你却让我母亲亲手杀了我的父亲。”

炤王面露骇然:“你……你……”

“别以为这是个秘密,我早就知道了。”

“咳咳咳!你……你母亲,竟然违背诺言,将此事告诉了你!”

巫越哼笑一声道:“我母亲确实什么都没说,在你逼迫我母亲杀我父亲时,我就躲在橱柜里。你们的对话,我都听见了。只可惜当年我还不懂事,以为只不过是吵闹之言而已,直到我父亲突然被杀死……”

“想不到你,你竟然早就知道!”炤王眼中闪过悔意,当然不是后悔杀了巫越的父亲,而是后悔养虎为患。

“从那时开始,我就发誓要报仇。”巫越也不管炤王变换莫定的表情,继续道,“为了这个目的,我布局了十年。”

炤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无论是宫中,还是厉宸、厉骁的府中,都有我的人,甚至包括禁卫以及众大臣,多半都被我所控制。”

“你……你!如此说来,此次的政变……”炤王声音有些颤抖。

“没错,是我一手策划。”巫越淡淡道。

炤王呼吸急促起来,喘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最后好不容易平缓下来,他才开口道:“你的心机竟然如此深沉,孤真是太低估你了。”

巫越没有回话,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炤王又问:“你打算如何对付孤的孩子?”

“还用我对付吗?”巫越讽道,“您恐怕还不知道您的二王子是如何对待您的太子的吧?”

炤王偏过头:“不就是一死吗?还能如何?”

“哼,厉骁并没有杀死他,只不过是将他压上床了而已。”

“什么?”炤王一阵其怒攻心,嘴角渗出血来。他们是兄弟啊!厉骁竟然连自己的兄长都……

“这……这个逆子!”

“这不正是你纵容的结果吗?冷眼看他们自相残杀,自以为这是王道,却忽略了为君者最重要的品性。以厉宸的宽厚,做一个明君还是足够的。若非如此,我也不可能这么快进驻王城。”

炤王已是心死若灰,半晌他才沙哑着声音道:“别说了,这厉家的天下,你尽管拿去吧!你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巫越也不再多言,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根长长的金针,手起手落,金针快速插入他的头颅之中,同时他口中说道:“当年的罪,今日偿还。”

这一针并未杀死炤王,而是让他彻底陷入沉睡,直到慢慢睡死过去。

接着,巫越又从怀中拿出一道圣旨丢在床上,再次看了看形如枯槁的炤王,他扬长而去……

断袖

墨非一身清爽的从房中走出来,十几天没洗澡,她都觉得自己快发霉了。

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是西城一座偏院,也不知道户主是谁,总之巫越直接就下榻此处。

缓步走入大厅,赫然见眀翰独坐在桌案边。

“眀翰先生。”墨非忙行礼打了声招呼,对巫越门下这位第一谋士,她真是挺佩服的。

眀翰站起身来回了个礼,捻须笑道:“浮图公子,又见面了,去年堑奚一别,晃眼数月,汝风采依旧啊!”

墨非谦语了几下,两人分别入座。

眀翰问:“如何?此次来到堑奚有何感受?”

墨非沉默了一会,回答:“原以为会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不想却是‘风平浪静无波澜’。”

“哈哈。”眀翰大笑,“浮图果然有所察觉。”

墨非好奇地询问道:“浮图有些不明白,二王子为何毫无动静?主公似乎也无出兵的打算?”

“二王子不动,是因为他目前尚无把握胜过主公,他在拖延时间,等待其他可能前来的援助。然可笑他犹未觉察,再不可能有兵来援。他自以为占据了优势,却不想早已在主公的算计之下。”

“那主公打算何时对付二王子呢?”

眀翰一派从容,道:“呵,主公根本不需要动手,不出三天,定有结果。”

墨非眼中闪过疑惑,到底是怎样?

宫中,太子厉宸被囚之殿。

一身单衣、披头散发的厉宸呆坐在床边,一脸无知无觉的模样,眼中毫无生气。

“太子殿下。”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厉宸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一般。

来人缓步绕到他的前面,行礼道:“在下江冉,见过太子殿下。”

厉宸微微抬了抬眼,冷冷道:“本王认识你,你是厉骁门下的客卿。你来这干什么?是厉骁派你来看本王的笑话?”

“不,太子殿下不要误会。”

“不要再叫本王‘太子’,本王早已不是‘太子’了。”

江冉笑了笑,从善如流道:“好吧,殿下,江冉此次前来确实是想看看昔日高贵温雅的大王子,如今究竟落得何种下场?”

厉宸眼中闪过恨意,刺向江冉的目光像是要将其千刀万剐。

江冉毫不在意,继续道:“在下不明白,傲气如您,受此侮辱为何还要苟且偷生呢?”

厉宸死死地咬住牙齿,不过片刻,嘴角竟然渗出血渍。他一字一句道:“你、给、本、王、滚!”

“在下会走。”江冉笑道,“只是殿下真的甘愿带着这样的耻辱活下去?您真的认为如此委曲求全,就能保住自己的血脉?”

厉宸眼神一利:“你是什么意思?”

“以而王子的暴虐,他会心慈手软吗?”

“不然还能如何?”厉宸突然怒道,“一个阶下之囚,还能做什么?”

江冉弯身低语道:“您还有选择。”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轻轻放在厉宸的手边。

厉宸看了看匕首,又看了看江冉,警惕道:“你到底是谁?”

“在下是二王子门下的客卿,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你当本王是傻子吗?”厉宸冷笑。

“这么说吧。”江冉道,“在下不齿二王子的无耻行径,亦不忍殿下受此侮辱。况且戎臻王已到了王都,殿下未必没有最后一搏的机会。”

“巫越已经到了?”

“正是。”

厉宸看向匕首,沉默下来。

“如何选择,皆由殿下自己决定,在下告辞。”江冉行了行礼,告辞离去。

这已是来到王都的第四个晚上,表面上似乎依然平静无波。墨非不知道巫越的下一步行动,也不知道眀翰有何计策,只是有时候觉得这群古人其实挺可怕的。

提着灯笼,墨非缓步朝自己房中走去,路过庭院时,突然发现亭子中坐着一人,正是月下独酌的巫越。

墨非并不打算上去打招呼,转身就想悄然离开,谁知巫越却是头也没抬地叫住了她:“浮图,过来。”

顿了顿,墨非认命地走到亭子中,行礼道了声:“主公。”

“坐。”

墨非依然坐下,这才发现石桌上摆着三个酒杯,除了巫越手中的那只之外,另外两只盛满了酒静静地放在两边。

“主公约了人?”墨非问。

巫越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正是?”

墨非默然。

“来,陪本王喝几杯酒。”巫越拿过另外两个酒杯中的一个递给了墨非,然后和她对碰了一下,一口喝下了手中的酒。

这个时代的酒度数并不高,可是像巫越这么喝法也很容易醉吧!

墨非轻酌一口,默默地看着巫越。这个男人今天似乎有些反常,眉宇间竟然带着几抹哀伤。

墨非收回目光,没有开口询问什么。她估计巫越肯定不是在为王都的局势而烦恼,看眀翰那么胸有成竹,显然一切都在掌握中。那么唯一让其伤怀的,只有可能是他个人的隐私。

他人的隐私,特别是巫越的隐私,她最好不闻不问。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坐着,巫越一杯接一杯的狂饮,往往墨非才喝了半杯,他就已经灌下了半壶。看那石凳上摆放的数十个酒壶,在她没来之前,巫越恐怕已经喝了不少。

实在忍不住,墨非劝道:“主公,酒喝多了伤身。”

“今夜不一样。”巫越淡淡道,“唯有今夜,本王想醉。”

他眼神中流露出太多情绪,与往日的冰冷完全不一样,看得墨非都有些难受了。

这样一个男人,恐怕背负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吧!她并不知道,就是今晚,巫越独自去王宫见了炤王,了却了他十多年的仇恨。

墨非心中叹息了一声,跟着巫越喝了口酒。

也许是夜色太美,周围太静吧,两个孤单的人,无声地传递着悲伤……

两人就这么有一杯没一杯的喝着,直到酒全部喝完,巫越已经醉趴在了石桌上。如此自律的一个男人,竟然毫无防备地醉倒在墨非面前。

墨非却喝得很克制,最后也不过才喝了两三杯而已。

她叫来侍卫,准备扶巫越回房去休息。谁知她刚起身就发现自己的袖子被巫越紧紧地拽在手中,用力扯了几下,没成功。不得已,墨非只好先和侍卫一左一右搀扶着巫越回房。

把他放在床上躺好,墨非对侍卫道:“你去叫两个仆人过来伺候主公。”

“诺。”侍卫应了声,离去前还古怪地看了看墨非被拽住的衣袖。

看房中没其他人了,墨非蹲下来用力掰了掰巫越的手指,无奈,简直跟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总不能让她陪在这一晚上吧!或许,把外袍脱下来?呃,外面侍卫仆役一大堆,众目睽睽之下,她一身单衣从巫越房中走出来……

墨非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视线又移到被拽的衣袖,她又想,还是割了吧。她身上正好带着军刀。墨非飞快从怀中掏出军刀,抽出来就想下手。

等等,这是……断袖?动作突然顿住,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她竟然没由来想起“断袖”的典故,传闻汉哀帝因为不忍打扰枕着他衣袖睡觉的董贤,于是拔剑将自己的衣袖给割断了,这是怎样一种情意啊!

看了看手中的军刀,墨非暗自嘲笑,自己不过想脱身而已,想那么多七七八八的干什么?何况,这个时代根本不知道“断袖”有何意义,她真是庸人自扰。

想到这里,墨非也不再犹豫,一刀将被拽住的那截衣袖割了下来。

少了一截衣袖,总比要被迫留在这里过夜或是穿着内衣出去现世强吧!

刚收回军刀,就见两名仆役走了进来。

墨非吩咐道:“主公醉了,你们好好照顾。”

“诺。”两人应道。

墨非点点头,转身就准备离开,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呢喃般的轻唤:“浮图……”

墨非回过头去,只见巫越依然还在沉睡中,只是眉头紧皱,一副极为不舒服的模样。停了一会,墨非见他没其他动静,就摇了摇头,离开了他的睡房。

“咦?主子手上拽着何物?”一名仆人小声道。

“这是哪里撕下来的布料吧。”

“看颜色纹饰,似乎是浮图大人衣服上的……”

“你这么一说……我刚才好像看到浮图大人衣袖上缺了一截。”

“啊?难道是主公撕下来的?”

“很有可能,主公与浮图大人……”

“哎呀,不说了不说了,小心祸从口出。”

“说的是……”

两人虽不再多说什么,但那神色却依然是暧昧异常。

墨非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异时代版的“断袖”,会因为她与巫越而千古留名……

启戌四十六年春末,太子厉宸因不堪囚禁受辱,愤然将二王子诛杀于床榻之上。

同时,宫中中常侍发现炤王诏旨,废太子,贬二王子为庶民,并将帝位传给厉宸之幼子厉衢,戎臻王巫越代为摄政。

大王子厉宸得知意旨,欣然赴死。身受极辱,不堪留世。

自此,炤国立时数月的政变彻底结束,六岁的厉衢承袭帝位,而巫越成了王中之王。

所有有识之士都明白,厉家天下其实已经名存实亡。

选择

厉衢登基之后,巫越正式把持朝政,一方面清理厉骁的余党,一方面尽快恢复王都的秩序。在此次政变中,炤国的国力其实并未遭受重大损失,起码巫越的实力保存完好。除开少部分保皇派和中立派,朝中其余大臣皆倾向于他。故,一些政策执行起来尚算顺利,炤国亦很快恢复的稳定。

“这就是幽国送上的三城?”巫越一边看地图一边问道。

江冉回道:“正是。”

自二王子身死之后,作为暗棋的他也回到巫越门下,只是暂时不适宜现身,他依然保持着低调。

眀翰冷笑一声。

浮图好奇地上前看了看,只见在地图左下有三块地方被勾画了出来,分别是“赱永”、“娄厝”、“广玄”,这三城位于炤国西南,隔着一条大河,与国境相距百里之遥,期间还得绕过现今已经归属幽国的原幽国城池。

巫越皱眉道:“江冉,当初为何会收下这几座城池?厉骁丝毫未质疑?”

江冉道:“当初的交接事宜乃二王子亲自处理,待冉知晓时,已成定局。”

巫越冷哼一声:“愚蠢。”这骂的自然不是江冉,而是那个容易得意忘形的厉骁。他虽然已经死了,却留下这么个麻烦。

眀翰摸了摸下巴,眯着眼睛沉吟了一会,才道:“嗯,幽国根本无意送我们这几座城。”

“眀翰先生有何良策吗?”巫越问道。

眀翰淡淡道:“让我们把三城还回去肯定不行,既然不能还,那就把附近的城池都收为己有好了,如此一来国土连成一片,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书房众人都看向眀翰。

江冉有些迟疑道:“目前炤国刚经历政变,民心不稳,正是恢复之时,贸然发起战争似乎不妥吧!”

眀翰淡淡道:“眀翰敢肯定,幽国早就在计划夺回那三城。”

“何以见得?”

“因为二位王子的内斗,在幽国看来,这正是发难的大好时机,他们未必知道我国国力并未耗损,只会趁机浑水摸鱼。”

巫越冷笑:“他们这是找死,比起景国和庆国,幽国的实力本王还不看在眼里。”

“主公不要大意。”眀翰道,“幽国瓜分了虞国半壁江山,以其一贯的作风,虞国大多壮丁可能都被充入了军队,不算战斗力,其人数恐怕超过炤国很多。”

“即是说,这场仗不想打也得打?”巫越敲了敲桌案。

眀翰“呵呵”笑着,没有说话。

巫越看着地图,目光中射出精睿的光芒。

“报!”门外突然传来侍卫的声音,“王,朔尤将军回来了。”

“快让他进来。”

“诺。”

不多一会,朔尤那壮实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跨进书房行礼道:“主公,属下回来了。”

“朔尤辛苦了,此行可顺利?”巫越一边示意他入座,一边询问道。

“幸不辱命。”朔尤回答,“他们虽然小心,可是毕竟不如我们熟悉地形,不过数日便被我们截杀。”

“干得好。”巫越点了点头。

朔尤摸了摸脑袋,又道:“不过,这群人有点奇怪,他们身上装备精良,不像是溃逃的游兵散将。”

“哦?”巫越问,“有带回活口吗?”

“呃,无一活口。”

巫越顿了顿,又问:“还有其他疑点吗?确定他们是虞国士兵?”

朔尤点头:“这点倒是可以确定,属下怀疑可能还有其余几股溃兵潜伏我国。”

“何以见得?”巫越面上慎重,眀翰也略略睁开了他半眯着的眼睛。

“属下发现了他们用来连络的吹烟,若只是内部联络的话,完全用不着这些,可是他们却几乎人人都配备了几份。”

巫越神色一凛,眀翰则饶有兴趣道:“这倒有点意思了。”

江冉沉吟了一会道:“在下听说在景国、庆国、幽国都出现了好几股溃兵,血洗了数个村落,死伤百姓不计其数。这莫非是有人背后推手?”

眀翰目光恍惚了一会,仿佛在神游天外一般,熟悉他的人却知道这是他正在思考时的表情。

半晌他才道:“哦……原来如此。”

墨非看他这个样子,十分好奇,忍不住询问道:“眀翰先生想到什么了?”刚才一直听着众人讨论事情,她因为不太熟悉各国时局,也就没有冒然插嘴,但是该明白的也大概明白了。

眀翰自语般道:“这天下,恐怕又要乱了吧……”

这位大叔到底想到什么了?在场数人脑中都同时浮现类似的疑问。可是眀翰最喜欢玩神秘,不想说的时候,即便是巫越也套不出什么。

“我说,眀翰先生,”朔尤不满地嚷嚷,“别一个人嘀咕啊,给我们说说情况吧!”

眀翰仿佛睡醒了一般,说道:“啊,其实也没什么,至少对炤国对主公来说不算坏事。在下亦不想多论,很快就会有变动的,诸位还是耐心等待一阵吧。”

巫越大概是习惯了,没有丝毫表情,可是其余人却是对他腹诽不已。

二日后,景国使者来到堑奚求见炤王厉衢与巫越。

在朝堂中,景国使者告之来意,希望与炤国结盟,共同对付庆国。

炤国重臣皆有些哗然,景国可是刚刚才停战,正是需要时间休养生息的时候,为何又要发动战争?

“……景国境内出现大股虞国溃兵,游走于山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也就罢了,我国军队尚能对付,然,他们居心叵测,竟然挑起庆国与我国的矛盾,假借景国的名义,用景国的兵器大量残杀庆国百姓,导致庆国向我国宣战。”

众人这才恍然。

使者又道:“与庆国开战虽是局势所迫,然庆国兵强马壮,亦是贵国最大的威胁,与我国联盟,此乃双赢之举,望炤王陛下与戎臻王同意此次结盟。”

炤王厉衢年纪幼小,自然无话可说。

巫越道:“使者舟居劳顿,请暂入驿馆休息。此事且让我等商讨一番,再作答复。”

使者离开,朝中众大臣立刻热烈地商讨起来,同意结盟的只有少数,反对者多是保守一派,他们认为炤国目前应该休养生息,隔岸观火,待他们两败俱伤再作打算不迟。

巫越只是静静地听着,并未发表任何意见,最后此事只能拖后再议。

回到府中,巫越立刻召集了几个亲信,把景国使者的来意大概陈述了一遍,末了才问:“诸位如何看?”

江冉目光一亮,道:“自然是结盟,这不正是对付庆国的大好时机吗?”

眀翰未发一语,浮图亦若有所思。

目前在堑奚,巫越门下的亲信大多不在身边,所以他看向其余人,想听听在场每个人的意见。

“打!”朔尤扬了扬拳头。

其余几名武将亦是表示赞同。

眀翰又有如梦游般,一脸恍惚。

而浮图犹豫了会,开口道:“浮图不建议结盟。”

“为何?”巫越问。

“庆国国力强盛,仅靠景国,肯定难以匹敌,即便与我国结盟,胜率亦只在五五之数。更重要的是,炤国西面还有一个幽国在虎视眈眈,一旦我国兵力投入东南,幽国很可能趁机发难,到时我们就背腹受敌了。”

江冉露出沉思的表情。

朔尤不在乎道:“幽国算什么?派给几万人马固守边境,他们想打也打不进来。”

“未必。”江冉道,“浮图大人说的对,刚才是在下轻率了,庆国固然是我国的威胁,却也不能忽略了西面的幽国。那么,只能坐山观虎斗?”说到后面,声音渐渐转低。

“眀翰?”巫越又望向眀翰。

眀翰摸了摸胡须道:“这两个,眀翰都不赞同。”

众人立刻露出疑惑的表情。

“若不同意联盟,我国固然可以休养生息,可是一旦庆国吞并了景国,其实力将更加壮大,将来恐怕连炤国亦要避其锋芒。若同意联盟,那正如浮图所言,我国可能背腹受敌。故,二者都不可取。”

“那眀翰的意思是?”

“这个联盟我们不结也罢,但炤国亦不能无所作为,在下主张集中兵力,先对付幽国。”

“对付幽国?”

眀翰露出他那仿若正在算计什么的笑容继续道:“幽国国君心胸狭窄,当初二王子从他手中抢下三城时,必然已让其怀恨在心,同时他亦是个颇有野心的君主,只要有机会,就不会甘于蛰伏。炤国与幽国早晚要有一战,眀翰估计,幽王可能已经在准备谋夺失去的那三城了。即使现在无力大举出兵,对抗我国,可是幽国可是拥有地利的,灰河与死亡平原既是难以逾越的险地。”

众人皆是面色一肃。

灰河尚且不论,那死亡平原可是赫赫有名。墨非曾经特意查阅过,死亡平原在百年前就已闻名于世,那里方圆数十里,寸草不生,活物不存,人只要进去就很难再活着出来,偏偏此地没有沼泽也没有瘴气,空旷一片,任何东西都能一目了然。

墨非琢磨了很久也没想明白,那里为何会无法踏足?

正在墨非沉思中,又听眀翰说:“幽国就像鞋中的一粒石子,看似小,却令人难以行走,不将其清除,总要磨破脚的。”说此话时,他眼中精光微闪,笑吟吟地望着巫越。

江冉谨慎道:“幽国兵力固然不如我国,但要与其作战,亦须付出莫大的代价,如此还不如先发展自身,待实力更加壮大,再做计较。”

眀翰笑几声,不再说话。

巫越沉吟了一会,淡淡说了句:“此事本王要慎重考虑一下,今日暂时就到这里吧!”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墨非看了看巫越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诡笑的眀翰,心中暗自思量:这恐怕是决定炤国未来的一个选择……

是固守一方,还是剑指天下?巫越,你的选择会是什么呢?

煮茶定策

清夜无眠,巫越行至墨非所住院落,刚跨步而入,便闻到一股茶香,原来墨非正在煮茶。

墨非似乎对巫越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微微行了个礼,请巫越上座便继续手中的事。

这个时代的茶与直接用开水冲泡就可以喝的茶完全不同,茶叶被做成茶饼,要喝时,需要碾碎煎煮,再添加各种佐料,最后成品带着酸甜苦涩,墨非初时很不适应,后来有时间时便亲自动手煮过几次,去掉了好几种佐料,最后才调合出适合自己的清茶。

煮茶的步骤并不复杂,可是墨非做起来却别有一番韵味,或许是下意识地加入了一些茶道的境界。收养她的导师是个十分传统的人,虽然未曾要求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对个人修养和礼仪要求很严,行要正,坐要直,进退有度,执事谨敬。表现在茶道上,就是宁静而致远,清心而涤尘。

看到这样的墨非,巫越将原本要说的话暂时压了回去,只是静静体会这份特别的宁静,似乎任何时候,只要在“他”身边,自己就能自然而然地放松。

墨非将泡好的茶端放在巫越面前,开口道:“主公,请喝茶。”

巫越也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来细细地闻着。墨非所调的茶,味道总是如此清香,巫越觉得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茶味。

见巫越眉头松开,墨非才问:“主公,因何而烦心?是战事不决?”

巫越放下茶杯,淡淡道:“其实,当眀翰提出集中兵力对付幽国时,本王就已经有了决定。”

“那主公还有何犹疑?”

“本王征战多年,对幽国边陲的地理环境十分清楚,那条横穿东西的灰河,水流湍急,河宽百丈有余,炤国军队水上作战经验少,要渡过此河甚是困难。但若从死亡平原行进,那更是有去无回,此地生灵勿入,极为诡异。若非如此,本王的骑兵将能发挥最大的优势。要直入幽国内地,这两处险地必择其一,否则就必须绕行千里,将战线拉长,此兵家大忌,本王宁愿不出兵也不愿行此一招。”

墨非点点头,也就说只要解决这个问题,就能立刻筹备作战。

墨非道:“浮图虽然从书中了解过死亡平原的一些情况,可依然对此困惑不已,实在不知此地为何会如此凶险?”

“这件事恐怕无人能解,至今成谜。”

“若是……若是浮图能亲眼去看看就好了。”墨非喃喃自语。对这个地方,她突然很感兴趣。

巫越心中一动,道:“这倒不难。筹备军力需要一段时间,你可以先随本王回戎臻,然后再前往死亡平原。”

墨非一愣:“主公马上要回戎臻?”

巫越点头:“本王的军队大部分都在戎臻,很多事情需要回封地处理,王都局势基本稳定,有军队留守,出不了大事。”

“眀翰先生会留下吗?”

“不,他此次随本王一同回封地,将来出兵,他便是本王的军师。”

墨非沉吟了一会,她突然感觉巫越还未从一个封地之王彻底转变了一国之主,除了武力震慑之外,更重要的是整合朝中势力,统一规划,提高国力,收揽民心。

为君者可以不善治国,但必须懂得用人。巫越行事不拘成规,什么人都敢用,但为人有些孤傲,看不上眼的往往冷眼待之。这可不是个好性格。

墨非想了想,开口道:“主公,您与眀翰先生都离开了,朝中是否有威望甚高的大臣为您坐镇?”

巫越道:“朝中半数都是本王一派。”

“不。”墨非摇头道,“浮图的意思是,有没有德高望重、足以震住其余大臣的贤能?”

巫越沉默,凝神细思。

“朝中大臣皆是良才,这一点浮图不敢诋辱。”墨非徐徐道,“若是主公您一直居于朝中,那自然毫无问题,可是您要带兵亲征幽国,朝中少了镇山之石,权利倾轧之下,很容易造成乱局,此必非主公所乐见。”

“浮图有何高见?”

“攘外必先安内,主公要征战天下,那么必然要有一个稳固无忧的后方,整合朝纲是第一要务。浮图建议提拔一名名声显赫且才能卓越之人为相,再以丞相为首,对朝中官职进行一次调整,以制约、监督为要义,避免一方坐大或是各自为政。”

巫越面色慎重,仔细听浮图一一叙述。

“炤国重武轻文,此风气已不可取。主公须总揽各方人才,‘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人尽其用,再施之开明政策,达到政通人和。主公既意在天下,那么就须心怀天下。天下得失既主公得失,天下富足则主公富足,天下安定则主公安定。”

巫越露出惊容,目光灼灼地看着墨非。

墨非继续道:“浮图自知年轻识浅,不敢自称贤能,但浮图愿为主公竭其所能,将所学悉数奉上。”

“浮图大才,勿要妄自菲薄,何有所教,本王愿听其详。”巫越端坐正色,肃容以待。

墨非又为巫越斟满茶,与之浅谈为君之道、治人之道以及炤国国策的优劣,再结合炤国目前的形势,提出了改革总方略。

言谈中,墨非还以讲故事的方式,将中国古代一些明君名臣轶事叙述了出来,或发人深省,或忍俊不禁,或荒谬怪诞,没有开始的严肃,两人如朋友般轻松愉快地聊着。

茶换过多次,聊性正浓的两人,不知时间流逝。

直到墨非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巫越才惊觉夜已深。

他深深地望着墨非,心中有些不舍,这种感觉太令人眷恋。

若“他”能日夜相伴该多好,那他就不必总是独自离去。

末了,墨非突然像想起什么了的说道:“主公,您虽然决定出兵幽国,但对庆国也未必毫无作为。”

“哦?此话怎讲?”

“任何国家,内部不安都是大患。主公不如找一些机警之人潜入庆国,散播谣言也可,离间大臣也可,挑起民愤也可,尽可能地造成庆国内部的混乱。”

这可真是好计!巫越有些诧异地看向墨非,以“他”的仁善,竟然也有如此阴损的时候?

“主公?您不同意?”见他没回应,墨非疑惑地问了句。

“不,此计甚好。”巫越毫不犹豫地点头。

“如此,本王也该走了。”

墨非忙起身相送。

巫越缓缓走了几步,突然停下道:“本王与浮图领甚欢,不如今夜同蹋而眠,再好好促膝长谈一番?”

“……”墨非面无表情道,“主公明日尚有政务处理,浮图不敢耽误主公的休息,请主公保重。”

果然拒绝了。巫越眼中闪过一丝遗憾,最后也只能讪讪离开。

行到门口时,他又回头道:“浮图,望你能一直伴我左右,为我出谋划策,安邦定国。”

“君不弃,浮图不离。”面不改色地说谎,墨非完全没有终生相佐的意思,一来她的真实性别是个定时炸弹,二来当天下安定时,她存在的意义也不大了。

“今日的话,本王记住了。”若你离本王而去,天涯海角,本王都要将你抓住,到时……

闾丘,字显问,照松园之园主,现年七十有余,少聪颖,性高洁,十五岁时便已名动四方,辩学天下。十八岁时炤王亲自召见,有意授予高官厚禄,丘辞,不久寻得幽静之所,开山授学,收学生数名,十年精心教授,所教学生或位列人臣,或彰名士林,无一不成贤能。丘因此获得“博士”之名,受世人尊崇。

五十余岁时,他移居堑奚,开设照松园。氏族显达多次请其为师,皆拒。然,他却将巫越收之门下,此乃丘晚年所收的唯一学子。

丘几十年间,先后著书十余部,为士林争相抄录,奉为经典,亦奠定了士林之首的崇高地位。

然而并没有知道,早在数年前,闾丘便成为了巫越的上卿,位列六上卿之首。

“老师,请助我一臂之力。”因墨非滇醒,巫越此次前来正式请闾丘出山。

闾丘抚须而笑道:“想到启用老夫,这不似你的作为啊!”

巫越崇尚以武治国,对于朝臣统御趋于严酷,怀柔之策完全不是他的风格。

巫越淡淡道:“此乃越门下上卿浮图之谏。”

“浮图?”闾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此子给老夫印象甚深,无论举止气质皆异于常人,犹记当初‘他’将你当作了厉宸,前来自荐,哈哈。”

巫越面色有些讪讪。

闾丘又道:“只是老夫亦没想到,当初一面之缘的少年,竟然有此大才,在戎臻的种种举措,老夫不得不赞一声‘好’!越之,你能机缘巧合将其招入府中,真是你之大幸。”

巫越点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柔光。

闾丘看在眼里,心下微微有些吃惊,对那名浮图公子亦愈加好奇起来。

巫越起身行礼道:“老师,还请”

闾丘笑了笑,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

晋新初年(厉衢继位,改国号“晋新”),任闾丘为相,统领百官。闾丘之德才,无人不心悦臣服。

两书

晋新初年夏,炤国太上皇在睡梦中驾崩,举国致哀。巫越亦假借此事推辞了景国使者的结盟请求。

当此之时,庆国已正式向景国宣战,两国都在筹备中,大战在即,炤国隔岸观火,内部动作暂且不提。

堑奚事宜处理妥当,巫越携墨非、眀翰等人一起回到戎臻时,已到夏中。

戎臻与往年相比,变化极大,在农法推广之下,不但原居此地的百姓得以获利,后迁徙逃亡而来的人亦很快安居乐业,恢复生产;商法的颁布,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商人大肆敛财且容易坐大的局面,同时亦为商人们提供了更多赚钱的机会,各地商人纷沓而至,戎臻的人口迅速增加,集市所在随处可闻熙攘人声。

若说农、商之法尚可复制全国的话,《四库全书》的编录则成为了戎臻独有,大量才士云集于此,彻底改变戎臻武风太盛的局面。纸出戎臻,亦让这些才士们欣喜若狂,他们开始摈弃原来的竹简,以极快的速度熟悉纸的书写。

只不过供不应求,目前纸的推广仅限于戎臻附近,其余城市都只有少量出现。

巫越一行回到戎臻地界,在距离主城尚有十余里时,巫越与百余黑铁骑连同眀翰一起先赶往军营,而墨非与几名文士则直接前往主城。

行至城内,墨非很快感受到这里的变化,心中喜悦之余,亦不免有些自豪,自己所学在这个时代,也是能够有所作为的。

若墨非只是欣喜的话,她身后的几个文士则是惊讶了,对于戎臻的情况,他们大多清楚,地广而人稀,民风彪悍,经济平平,这还是巫越封王后才慢慢好转的,但也仅能堪比一般城市,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一年,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这些,都是眼前这名男子的功劳?

“咦?那马上的短发公子莫非就是传闻中的浮图先生?”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惊疑声。

“哪呢?啊,确实是浮图先生,他回来了。”

“是浮图先生?”

“浮图……”

周围立刻一阵骚动,众文士打扮的男子纷纷探过身来想一睹名士风采。

墨非没料到自己的名声会这么响,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被围观的一天,还好她面瘫,任何时候都能保持沉着淡定,否则还真怕镇不住场子。

她身后的那几人就有些不自在了,虽然看的不是他们,但众目睽睽之下,压力忒大了。

墨非想了想,突然从马上跃下,一一向四周才士们见礼。

刚刚在外城,多是平民百姓,他们可不会注意路过的人是谁,也不会那么看重礼仪,所以墨非可以行止随意。但这些才士们不一样,他们大多学有所成,性格中带着傲气,讲究颇多。如此一来,她一直高坐马上就有些不妥了。

墨非这一番做派,让周围的才士们顿时觉得受到了尊重,不由得心生好感,即便那些对墨非不以为然的人,也不得不为其风度所折服。

回到戎臻府,又是一番交际应酬,百里默等人纷纷过来问候,并希望她尽早加入《四库全书》的审阅中,对于墨非的突然离开,几位心中可都有些腹诽,只不过碍于巫越的作风,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

“浮图,你这次太过了!”一个声音从屋外传来。

刚想好好休息一下的墨非只得叹了口气,看向来人。

孤鹤一脸忿忿,走过来重重得坐在墨非身边,道:“你怎能一声不响地就消失呢?你这样,让身为护将的某,情何以堪?”

“抱歉。”墨非无奈,“确实是太过突然,我没来得及通知。”

孤鹤犹自气愤:“你可知,若不是从沈薄那得到了消息,某已经千里追踪去了。”

墨非给他倒了杯水,说:“天热,消消火。”

孤鹤一口饮尽,继续说教:“大人,可不要再有下次,否则某这护将也可以撤了。”

墨非点头,转移话题道:“墨伤的情况如何了?”

那个被墨非救回来的孩子,在渡过最初的惊恐之后,在她身边逐渐恢复了些生气,虽然依然没有说过话,但起码不那么害怕陌生人了,所以后来被巫越派人提前送回了戎臻。

说到墨伤,孤鹤眼睛一亮,道:“这小鬼虽然瘦弱,但根骨很好,是天生学武的好料子。”

“哦?”墨非饶有兴致道,“你准备收他为徒吗?”

“有这打算。”孤鹤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那是这孩子的福气。”

“嘿嘿,自然。”孤鹤一脸得意状。

墨非突然道:“孤鹤男女不拒,可不要对那个孩子下黑手。”

“咳!”孤鹤冷不防被水呛到,他一脸幽怨地看向墨非道,“某的心都给大人你了,怎么可能看上一个孩子?你这么说,真是太伤我的心了。”

墨非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她起身道:“长途跋涉,有些累了,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孤鹤这才停止闹腾,告辞退去。

第二日,墨非前往汇文阁,还未就听到里面传来吵闹声。

“这个绝不能入库!看看它写了些什么?‘治世严以法,定国酷以刑’,这简直是亡国之论,靠严刑酷法来治国,岂不是招致民怨?不可取,不可取。”

“乱世之中,必用重法。戎臻以武兴国,以法治民有何不可?如你推崇之礼治,以‘仁’教化世人,然匹夫知礼吗?他们粗鄙愚昧,目不识丁,如何与之说理?唯有强法束之,安能治世。”

“一派胡言!”

听到这里,墨非走进文汇阁,众人停止争吵,一致看向她,同时行礼。

“发生何事了?”墨非看着刚刚正在争吵的向乙和卢谦,这两人亦是巫越门下的客卿,平时关系还算不错,却不想如今竟然争得面红耳赤。

“浮图大人来得正好。”卢谦忙把墨非让了进来,道,“你来评评,这两份书稿,哪份可以入库?”

墨非接过卢谦手中的东西,然后随众人一起入座。手上两份稿子皆是用纸重新抄录过的,字迹清晰,颇为赏心悦目。

一部为《法治》,一部为《明义》。

墨非分别翻阅了几页,而后抬头,看屋中众人似乎都在等待她发表看法,她淡淡道:“浮图只是大略地看了一下,暂时无法妄论优劣。”

众人闻言,不由得露出失望的表情。

“不过,”墨非又道,“浮图想问诸位,你们认为《四库全书》收录著作之标准为何?”

向乙道:“自然是必须合乎正统。”

“何为正统?”墨非直视他道。

“炤国以武立国,法及天下。”向乙毫不犹豫道。

“胡说!”卢谦立刻反驳,“前国就是因为酷刑遭致覆灭,我炤国莫非还要重蹈覆辙?”

向乙冷笑:“前国覆灭是因制法不全,行法不公,并非因酷刑的存在。”

“你……”

“两位,”墨非打断道,“你们都未曾理解浮图的真意,浮图提出编录《四库全书》,秉持的是收集天下经典,以传后世,供后人研读究议。《四库全书》以‘经史子集’为总纲,囊括诗、礼、医、农、术、杂、史、政、法等各个方面,包罗万象,故主修者应有海纳百川的气度,对各种著作给予公正的评价,务要将所谓‘正统’作为收录标准,浮图希望看到的,是学术兴行、百家争鸣的盛景。”

真正的《四库全书》虽是国之瑰宝,但其中参杂了太多的政治因素,乾隆为了自己的统治地位,对于所谓“异端学说”进行了严厉的打击,甚至篡改了大量文献,导致很多珍贵典籍被销毁,所以墨非不希望在这个风气比较开放的时代,出现这样的情况,以致使《四库全书》失去真正的意义。

在场诸人皆露出深思的表情。

墨非又道:“浮图主张言论自由,虽不免有人妄论朝政或传播谬论,然利大于弊,我们要做的便是广览兼听,择善而从之,不善而改之,其行之对错,自有后人评说。然珍贵典籍,却不可失之。”

众人听罢,皆不觉有理,向乙与卢谦更是露出受教的表情,对墨非行了一礼。

墨非忙起身,这两人随便一个都是爷爷辈,她尊敬都来不及,哪敢受这一礼?

这时一直在旁听的百里默笑道:“浮图气度确非一般人可比,如此说来,有一事浮图必有兴趣参与。”

“何事?”墨非好奇问。

“既是这两书的作者,将在明日未时,于讲学堂进行辩学,以决定何人之作能入选四库。”

“哦?”听此一说,墨非还真敢兴趣起来。

为了旁听明日的辩学,墨非回到院子之后,就仔细参阅其《法治》与《明义》两书。前者著作者为归兹,后者为宣佲。

这是代表不同学派的两种学说,一种宣扬以“法”立国,强调君权□,就像法家所倡导的“方寸之机正而天下治,故一言正而天下定,一言倚而天下靡”,君王“握法处势”,以法断事,专法于前。

而《明义》恰恰相反,它主张仁义礼教,无论善恶,皆可以道德感化。

若说前者过于专横,那么这后者又过于理想化了。

墨非仿佛看到了异世版的法家与儒家学说,心中不由得期待明日的辩学,不知这时代的文士是何种风流?

辩学

“公子,午时将至,不如进这酒楼歇歇脚,顺便吃点东西。”一个仆从打扮的少年对着前方的男子道。

男子停下脚步,微微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旁边一座酒楼。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二楼,小二立刻上前招呼,那仆从吩咐了几声,便伺候男子坐下。

男子的目光落到楼下,静静地看着那熙熙攘攘的街道,仆从也不敢打扰。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道:“百年前,邺国逢大旱,百姓饥乏,时粮食充盈,却不许赈给,惜仓储而罔顾百姓,甚至计算天下积蓄,自诩富饶,所以奢华无道,遂致亡国。凡治国者,须积攒人心,而非仅仅在于仓廪是否充实。”

“此言大善。”另一男子附和道,“古人云:‘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掌国者若不能保得百姓温饱,必遭致怨毒。”

闻听此对话,楼上的男子偏头看向楼下,下面食客多为文人,三五成群,细声谈论,而刚才说话的两人声音略高,受到了不少人关注。

“炤国的文人竟然如此言语无忌?”仆从忍不住开口说道。

男子笑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细听着下方蹈论,眼中时不时露出异彩。

“韦贺兄,咱们速度快些,到未时,讲学堂的辩学就要开始,这场辩论可不容错过。”

“金兄说的极是,在下对宣佲先生甚是仰慕,希望一睹他舌辩风采。”

辩学?男子闪过饶有兴味的光芒,心中立刻做出要去观摩一番的决定。

这戎臻,还真有些意思……

未时,墨非整了整衣装,带着孤鹤就前往讲学楼。

当她到达时,此处已围满了人,原本以防人多拥挤,百里等人限制了参加人数,却不想依然有这么多。

墨非被仆从领往讲学堂的隔间,这里是专门为戎臻府的客卿们准备的。

进到里面,墨非先与众人一一问好,坐定后透过窗口看向外堂,堂中大约坐了数百文人,分排两边,而正前方两张桌案边坐着的就是今天辩学的归兹和宣佲。

“……国无常强,无常弱。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能去私曲就公法者,民安而国治;能去私行行公法者,则兵强而敌弱。故审得失有法度之制者,加以群臣之上,则主不可欺以诈伪……昔日骊国,自诩宽仁,奸而不惩,恶而不罚,位高者气盛,卑微者无忌,秩序混乱,国又何安?如今正是乱世,流民匪寇四起,氏族强势,朝政不清,更应用重法……”

“这位便是归兹。”百里默小声道。

墨非点点头,归兹是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皮肤有些黝黑,双眼精利,言语犀利大胆,直接就针砭时事了。

“……何为人君?曰:以礼分施,均遍而不偏。何为人臣?曰:以礼侍君,忠顺而不懈。何为人父?曰:宽惠而有礼。何为人子?曰:敬爱而致文。何为人兄?曰:慈爱而见友。何为人弟?曰:敬诎而不苟……君者,民之原也;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故有社稷者而不能爱民,不能利民,而求民之亲爱己,不可得也……骊国之乱,非法不得利,而是君者假仁德而纵恶行,上无君仪,下无高品,国风无存,故招致亡国。”

宣佲侃侃回应,一派从容。

此人长须博冠,宽袖长衣,颇有风范。

在两人一来一往间,周围的文士或点头认同,或皱眉沉思,或小声议论,皆若有所得。

“如何?”百里默小声问道,“这两人最近在士林中声名鹊起,倍受尊崇,见解各有千秋。”

墨非点头:“确实是难得的人才。”作为学派先行者,不论其思想是否会被后世人所传承,都值得被尊重。更何况,这两人皆是能言善辩之辈,其主张也颇符合这个时代的背景,造成影响是必然的。这一点墨非感受比其余人更加深刻,对比她所知道的法、儒之学,殊途同归。

归兹与宣佲继续辩论着,间或还会回答周围其他才士滇问,进退有据,对答如流,让其余人大开眼界,各有支持者。

而作为此次辩学的主持者,向乙和卢谦更是一脸赞赏,虽然早已决定将两部著作都收入文库,可是毕竟心有偏颇,对各自认同的见解有了更深的理解。

辩学进行了近一个多时辰,待到日以偏西,两派学说终究谁也没能辩倒谁,反而演变成更多人的热议。

临近结束,向乙起身做了总结,对归兹与宣佲两人赞许有加,并就其作品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却始终没有没有给出谁人能入选的答案。

归兹和宣佲作为当事人,固然焦急,却不好直接询问。可是周围的人没有顾虑,其中一名二十上下的青年就直接开口问道:“向先生,不知归兹与宣佲两位先生,谁的著作能入《四库》?”

向乙和卢谦对视一眼,后者笑道:“原本我等亦为此事争论了许久,一直犹豫不决,然前日归来的浮图先生对我等说过一番话,终让我们做出了最后决定:那就是将两部学说都选入文库。”

众人哗然,而归兹、宣佲两人更是面露喜色。

先前那个提问的青年又问:“不知浮图大人说了什么?两位先生能否告之?”

此问一出,周围人皆露出凝神细听的神色。

向乙道:“诸位都知道,《四库全书》的编录乃是浮图先生所倡导,‘他’言:《四库》的编录意在收集天下经典,以传后世,其内容包罗万象,集众家之所长,大成之书,必须大成之气。浮图先生希望成就学术兴行,百家争鸣的盛景。”

学术兴行,百家争鸣!

这是何等气魄?

在场众文士皆露出倾倒的深情。

有人甚至立刻开口道:“不知今日辩学,浮图大人是否到场?我等希望能一睹其风采。”

周围人皆是点头不止,一时间求见之声此起彼伏。

隔间中,墨非心中苦笑,而百里默却眼带羡慕地说:“浮图可谓是声名远播矣。”

这时,一仆役走进来,对墨非行礼道:“卢大人让小人询问大人,是否要出去与众人会面?”

墨非想了一会,点头同意,然后向周围几人告罪一声,便随同那名仆役走出了隔间,身后众人无不露出钦羡的神情。

卢谦对众人笑道:“浮图先生亲至,诸位可如愿。”

众人无不兴奋,皆引颈以待。

须臾,只见一白衣男子款款而入,其貌俊雅,步伐从容,气度不凡,而那一头短发和那一双凤目,更是其特有的标志。

“他”身上仿佛有种特殊的魅力,一入场就令众人声息渐止,呈现一种奇特的安静。

墨非行至向乙等人身边,自然地对众人见了一礼,道:“今日有幸闻听归兹与宣佲两位才士的精彩辩学,倍感欣喜。我炤国果然人才济济,博学之人不知凡几。”

归兹宣佲两人忙谦语几句,他们对眼前这名年轻的男子闻名已久,如今亲眼见到,心中无不感叹,其风采确实不同凡响。

或许连墨非都未曾注意到,做上卿日久,她身上已慢慢形成了一种上位者的气场,即便不言不语,也能让人心生敬畏。

墨非又道:“《四库》藏书,意在广博,无分高低贵贱,只要言之有物,见解独到又或专精有术,皆有机会入库。书乃增长学问、传承后世之珍物,无论著作者还是编修者,皆须秉持严谨之风,不虚妄,不急躁,尽心竭诚,时久持之。《四库》开此先河,集天下之慧智,以穷古今之变换。忌墨守陈规,以致遗漏偏颇,泱泱之国,须有渊海之气度。故浮图在此诚言,望众贤才不吝其学,立书传道,以惠及后人,留名千古。”

众人听得聚精会神,眼中不由得露出火热的光芒。墨非这番话,其影响非常深,以致后来四方才士争相涌入,甚至出现了“天下经纶,皆出戎臻”的盛誉。

墨非环视一周,继续道:“另外,浮图将来欲建书库,定期开放,以供诸人阅览抄录。”

众人听此言,表情已不只是兴致盎然,而是异常兴奋了。要知道这个时代的书籍十分珍贵,即便以后纸书普及,一般人也难得珍品,导致阅读量匮乏。若是书库建立,将让大批才士得益。

之后,墨非又对此次辩学的两部著作赞誉了一番,便告辞离去,留下一大片激动异常的人。

这就是浮图?角落处,一男子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他见墨非离开,也连忙跟上。

墨非随同孤鹤一起缓缓朝戎臻府走去。孤鹤一路默默无语,回想着刚才墨非在堂中的风采,心中既喜欢又有些失落。这个一年前被他看上的落魄少年,如今已是高不可及。

“浮图先生。”正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墨非回头,只见一身着浅黄长衣的男子缓缓而来,此人容貌俊美,剑眉朗目,浑身带着一种士族特有的贵气与一种旷达清朗的侠气,这两种气质同时出现在一个身上,还真有些奇特。

更让墨非侧目的,是他的笑容,真诚无垢,让人不由得产生好感。正像身处黑暗的人总光明,天生面瘫的她,从小就笑容。

“浮图先生。”男子及近,微微向她行了一礼,道,“在下栖夙,见过浮图先生。”

“栖夙……栖夙公子找在下何事?”墨非心中奇怪,她所走的这条路是偏道,从学院中间穿越,可以避免被人拦挡,也不知眼前这人是如何追到她的?

“在下仰慕先生已久,想邀请先生闲暇一叙。”这句话说得自然而然,竟然并不觉得突兀。

墨非看着他的笑容,心中有些意动,可是最后还是拒绝道:“在下平日难得闲余,恐怕无法应公子之邀了。”

栖夙也不在意,只是笑道:“是在下唐突,只是在下手中有几部先贤留下的典籍,十分珍贵,故想先请先生一睹。”

听到这个,墨非微顿,先贤的典籍,她还真有兴趣。

犹豫了片刻,她道:“如此,浮图倒真无法拒绝了。”

“在下现居大苧搂,先生闲暇时,可使仆人约见。”

墨非点头,告辞离开。

转身前,她还特地多看了一眼这名男子的笑容,真的很美……

对弈

“主公,今日议事吗?”沈薄询问道。

巫越一边用膳一边道:“不了,明日再开始。”他昨晚深夜[奇`书`网`整.理'提.供]归府,并未惊动他人,连日奔波劳累,铁人也需要喘口气了。

用过膳,他随口问道:“浮图在吗?”

“在。”沈薄回答,“他今日有访客。”

“访客?何人?”

“是一名为‘栖夙’的游子。”

巫越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在仆役的伺候下梳洗了一番之后,便朝墨非的院落走去。

待到院门口,忽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笑声,巫越皱了皱眉,阔步走了进去。

院子中的树下摆放着一个桌案,墨非正与一杏衣男子并排而坐,两人相距很近,时不时谈论着什么,墨非拿着一卷书简,神色专注地望着那名男子,那眼神,让巫越感觉十分不舒服。

他走近几步,发现正与墨非说话的男子微微抬起头,视线越过墨非的头顶看向了他,仅仅一眼便又低下头去,仿佛视他如无物一般。

巫越目光深沉,浑身隐隐透出了杀意。

墨非似有所觉,她回过头来,看到不远处的巫越,忙起身行礼。

“主公,您回来了?”

巫越微微点头,目光却如刀芒般刺向那名杏衣男子,不想竟是如此俊美的一人。浮图与他……

他淡淡问:“这位是?”

栖夙大方地行礼道:“游学栖夙,见过戎臻王。”

“哦?”巫越冷冷地看着他,道,“区区游士,见到本王为何不行跪礼?”

栖夙笑道:“夙久闻戎臻王爱才敬士,想来不会因此而罪责于在下吧。”

巫越勾起一抹冷笑,正想说话,墨非忙上前道:“栖夙先生游学四方,见闻广博,主公不妨与其畅谈一番。”她很了解巫越的脾气,若真的惹到了他,杀人不过弹指间。

巫越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那名为“栖夙”的男子。此人虽作文人打扮,可是呼吸绵长,目光锐利,手指间生有厚茧,显然身负武艺,且擅长射箭,而且一身贵气,完全不似一般文士。刚才他虽隐含杀意,但也没想过真的动手,只是见浮图有意维护,心有不畅。

“不知栖夙先生是何方人士?似乎从未在士林中听闻过栖夙先生之名。”巫越询问道。

栖夙答:“在下久居东方偏地,最近才游学至此,殿下未曾听闻亦属正常。”

“哦?”巫越继续问,“先生有何长才?”

“天文地理,兵法术数,无一不精。”说话间,竟带着一种外方的傲气。

如此狂妄!巫越心中冷笑。莫非是自己高估他了?还是他有意为之,观其面相,不似一个虚浅之人。

正琢磨着,又听栖夙笑道:“殿下若怀疑在下虚言,可随时考校在下的学问。”

巫越面无表情,盯着他默然无语。

墨非左右看了看这两人,正想打个圆场时,巫越已开口道:“考校暂且不提,本王突然棋性大发,先生不如陪本王手谈一局如何?”

“殿下相请,荣幸之至。”栖夙笑得云淡风轻。

巫越又对墨非道:“可否请浮图给本王煮茶?”

“……诺。”

目送两人离开,墨非突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刚才不知怎么回事?硬是感觉格外压抑。

摇了摇头,她收拾好桌案上的书简,然后吩咐惜之等人准备桌案和煮茶用具。

一切备妥,当墨非来到凉亭外时,巫越与栖夙两人的棋局已经开始,乍看之下似乎一派祥和,两个风采各异的男子,在花园中捻子对弈,如此画面,古意盎然。然而,他们的动作虽悠然随意,但墨非却觉得这两人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细细观察了一会,墨非缓步走进亭中,轻轻落座于一旁,也不出声打扰,只是专心开始煮茶。

先将用具依次摆好,然后拿起竹夹将选好的茶饼夹出来,置于炉子上方来回烘烤,茶叶之香渐渐浮动。待火候差不多,墨非将茶饼放置在一旁的托盘上,然后将茶壶放上炉子,壶中的水选用的是山泉之水,平时有人定期送来,其味十分甘醇。

茶饼冷却,放入茶盅,细细碾压,水烧一沸,加入少量精盐,水烧二沸开始煮茶,均匀搅动,于漩涡中放入茶末……

“噹!”巫越突然拿着棋子轻轻敲了敲桌案,将对面栖夙的注意力引了回来。

原来栖夙刚才竟然在不经意间被墨非煮茶的过程给吸引了,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意境甚美,他从不知道,煮茶也能如此雅致,光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栖夙笑道:“失礼了,浮图先生煮茶,动静相宜,温雅怡然,令人如沐春风,在下亦不由得失神忘形。”

巫越目色暗沉,捻子的手紧了紧。

墨非动作一顿,淡淡道:“栖夙先生过奖了,做一事专一事。我家主公棋艺高超,公子莫要分心旁顾,否则可要棋差一招了。”

“浮图先生说的是。”栖夙笑了笑,没再说话,将注意力又转移到棋盘上。

原本巫越对栖夙对墨非的注意颇有些不悦,后听他之言,心情又好了起来,周身的冷意顿时少了不少。

两人于是又专注于棋局,耳边听着水沸声,鼻中萦绕着茶香,一时间竟有种安然闲适的感觉。

待茶煮好,墨非帮两人斟好茶,亲自端上桌案。

巫越和栖夙同时放下棋子,端茶细品,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亭台楼阁,清风疏影,品茶对弈,竟仿佛如至交好友一般,原本有些肃杀之气,也因此荡然无存。

墨非似乎天生有种让人平和的气场,如风如水,只要她静下来,周围的人也会跟着静下来。

棋局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期间,墨非为他们续了几次茶,如此长的时间,竟然无一人开口打破这种宁静。

棋局结束,巫越赢了半子,抬头略略看了看对面之人,心中对他的评价重新定义。此人确实非同一般,言语似乎狂傲,但走棋时却意外的稳健,他对棋局的掌控得心应手,粗看棋风正统,却隐含杀机。巫越甚至觉得此局的结果也许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此人就像一把未出鞘的剑,锐气暗藏,让人不得不防。

他,到底是何人?

不知为何,他对此人隐隐有些疑虑。

这时,栖夙起身行礼道:“今日能有幸与戎臻王对弈一局,在下实在是受益良多。”

巫越淡然道:“先生棋艺非凡,本王领教了。”

“殿下过誉了。”说着,栖夙状似看了看天,道,“时辰不早,在下须告辞了。”

墨非起身相送。

栖夙婉拒道:“浮图先生留步,有仆人领路即可。今日有劳浮图亲自煮茶,栖夙感激不尽,盼日后闲暇能再与浮图一叙。”

“栖夙先生学识渊博,浮图欢迎之至。”

栖夙又向巫越微微行了一礼,然后便在仆人的陪同下施施然离去。

墨非立在亭中,目送他离开。

“浮图对他颇感兴趣?”巫越突然问道。

“主公难道不觉得他是一个人才吗?”墨非回道。面对巫越还能如此从容的人,可是少见。

“固然是人才。”可惜不能为他所用,此人身份绝不简单,看模样也无意效命于人,而且浮图对他似乎颇有好感,仅凭这以点也足以让他将其拒之门外了。

“既然是人才,浮图自然要为主公结交了。”

巫越面色缓和,浅笑道:“是为本王?”

墨非点头道:“既是为主公,也是为浮图。此人见多识广,浮图觉得他是个可以结交的朋友。”

巫越沉默了一会,然后起身走至他身边,用一种复杂难明的眼神地望着他,手抬了抬又停下,最终什么动作也没有,就这么甩袖离去。

墨非皱了皱眉,感觉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公子,你可出来了。”留守在后门的仆从上前相迎。

栖夙冲他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在即将踏上马车时,他又回头看了看戎臻府。

巫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敏锐冷肃,深如海,沉如夜,他第一次对某个人心生颤栗,尽管刚才表面一派从容,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为那个男人的气势而心惊。

抿了抿唇,栖夙上了马车,脑中突然又浮现那个煮茶的身影,仅仅见过一面尚不能感其真正的风采,今日这次交际,才知此人比传闻中更加特别,清、雅、智,如皎月般宁静无垢,仿佛能洗涤人心,这世上竟有这样的男子!

巫越,真是好运道!

死亡平原(一)

自那日之后,墨非的工作似乎多了起来,连平时不归她管的一些事情也被巫越丢给了她,若有闲,他便会找她下棋、喝茶或是去军营观摩,以至于栖夙递过的好几次邀约都只能被推掉了。

对此,墨非也无话可说,谁叫人家是主公呢?

“大人。”悦之进来禀告,“沈薄大人来了。”

“快请。”墨非放下手中的书,看向门口。

不多时,沈薄跨步而入,行礼道:“浮图大人。”

“沈薄先生不用多礼,请坐。”

“不了,沈薄此次前来是为了告之,主公明日将去死亡平原查探,特嘱大人今天准备一下,须时怕要两三日。”

死亡平原?墨非眼中亮了亮,上次巫越说过,他征战幽国的最大阻碍就是灰河和死亡平原,其中死亡平原尤为诡异,至少墨非就没听过有哪个地方进去就是死,那里还空旷一片,即便是有矿物辐射也不可能立刻置人于死地。对此,她十分感兴趣。

当即她便点头道:“多谢沈大人,浮图知道了。”

沈薄于是告辞离去。这位内事大管家,似乎从来都是言简意赅。

墨非简单地收拾了包袱,也算驾轻就熟了。次日清晨,她被人领到巫越所在处,此次前平原的除了二十骑兵之外,还有鱼琊和眀翰先生,前者是征战主力自是不说,后者作为总军师,自然也要尽量收集战场的信息。而她则带着孤鹤,毕竟上次事出突然没有通知,这次再将他落下,估计他真的要暴走了。

几人简单地打了招呼,便各自上马启程。

听眀翰说,骑马大概也要申时才能到,期间包括了休息时间。

尽管有过几次长时间骑马的经验,但墨非依然感觉有些吃不消,在现代时她经常需要跋山涉水,自以为身体条件不错,可是真正与这里的男人相比,差距立分,看来以后也需要多锻炼一下了。

墨非突然皱了皱眉,太阳隐隐作痛,这种感觉……

此时即将到达死亡平原,可是随着距离越近,墨非越发觉得气闷。初时以为是赶路靛力不支,再加上天气比较热,有些不适也是正常的。可是再仔细感受才发现不对,不单头痛,连脖子上的玉符似乎都发出了微热。

“到了。”忽听前方鱼琊喝了一声。

众人整齐地停了下来,目光纷纷望向前方那一望无际的广阔平原。

不是说此地寸草不生吗?为什么她所见的却是一片绿茵?墨非心中奇怪,同时也将这个疑问问了出来。

鱼琊回道:“越靠近平原中心,草木越少,那里才是真正的死亡之地。”

墨非于是朝远处望去,突然,她的眼神眼神变了变,那是什么?平原的中心地带似乎笼罩着淡淡的黑色雾气,时隐时现,即便是明艳的阳光也趋之不散。

这时,巫越的声音响起:“记得数年前,本王带领黑铁骑将游族追杀至此,游族走投无路逃入死亡平原中,当中心地带时,本王就看到他们突然发狂且自相残杀,不过半个时辰便尸横遍地,连同坐骑也如受惊般嘶鸣四窜。”

眀翰摸了摸下颌,眯着眼看向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巫越继续道:“后来本王找来一批罪奴,将他们赶至平原深处,谁知其中大部分人竟然都平安无事,只有少部分人才发狂而死。”

墨非几人皆露出好奇的神色。

眀翰问:“那几个发狂而死的人以前是何种身份?”

巫越看了他一眼,回道:“他们是别国的士兵。”

“噢,”眀翰呢喃道,“原来只对上过战场的人有影响吗?”

墨非心中一动,又看向远处。

巫越点头:“没错,若是普通百姓则畅通无阻,若是战士则入之必死。”

眀翰又道:“虽说君子正道在心,不语怪力乱神,可此处邪怨暗生,难以寻常待之。”

众人一时无语,稍稍在四周游走片刻后便寻得一处休息起来。

只有战士才受影响,不知她能不能过去?那层黑雾,似乎其余人都看不到,以玉符的反应来看,应该是……

“明日本王带你靠近查看一下。”巫越的声音忽然从身边传来,打断了墨非的思路。

墨非回神,看向盘膝在一旁的巫越,他目光幽深,默默地眺望远方,越过死亡平原,那里就是未来的战场。

人类历史其实就是一部波澜壮阔的战争史,胜与败,往往取决于天时地利人和,巫越已拥有了最重要的人和,粮草、兵力、良将、民心……无一或缺,在如此条件下,谁也无法阻止他扩张的脚步,即便是眼前这片充满死气的偌大平川也不能。

墨非估计,若是无法找到通过死亡平原的方法,巫越肯定会再前往灰河查看,比起无法以常理抗之的诡异,巨浪惊涛显然更容易征服。

旷野的夜晚,空阔而寂静,夜风习习,虫鸣蠹语。

疲惫的墨非,在帐中沉睡,忽然,她竟然毫无征兆地张开了眼,眼中光芒闪过,脖子上的玉符也在黑暗中透出荧光。

她起身,一脸漠然地离帐而出,悄然无声地朝死亡平原深处行去,连守夜的士兵都没发现。

独行于漆黑空旷的原野,墨非的意识是清醒的,可是行动却不由自主,仿佛被什么牵引一般。

耳边传来阵阵宛如哭啸的风声,充满着悲伤与怨恨。墨非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感受到来自灵魂的怨气,几乎已形成实质,寒意直透心底。

好恨啊……

杀,将他们统统杀光……

好怨啊……

人心为何如此卑鄙……

墨非脚步停止,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来到了草原中心,眼中所见,是阵阵翻腾的黑雾,比起白天更加浓烈。

她周身微微泛起光芒,在黑夜中尤为明显。

这股怨力好强烈!

为什么?是什么原因让你们徘徊人间,不得安息?

墨非眼中光芒一闪而过,眼前画面突变,仿佛穿越了空间一般,她看到了一个生活在贫瘠土地上的族群,他们艰难困苦,却很团结勇敢,恶劣的气候也无法令他们放弃对美好生活的希望。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开始面临生存的考验,这片土地已不再适合他们居住。

“族长,你真的要答应烮国的请求,发动全族战士去为他开疆拓土?”

“烮国国主答应了我,胜利后,会将北方大片草原划归我族,那里土地肥沃,能让族人更好的生活。”

“可是,烮国要争霸天下,灭六国,这必然是一场旷日时久的战争,我族勇士将牺牲大半。”

“战士的意义,便是保家卫民,若我们此时不战,数百年后,族人将断绝生机。”

……

你们怕死吗?

不怕。

为了族人的未来,敢于战吗?

敢!

那么,就让我们鲜血,换取一个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美好家园吧!至死而无悔。

至死无悔!

勇敢无畏的声音响彻天地,数万战士为了同一个理想而浴血奋战,为烮国夺取了大片领地,其勇武令众国闻风丧胆。

两年后,六国灭,烮国大统。

在最后一战胜利之后,烮国部将在草原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宴。

怀着对未来美好生活想往的战士,激动地饮下了那代表喜悦的美酒,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残酷的背叛。

一夜之间,战士们全部被毒酒迷昏,而后,被烮国士兵坑杀于原本承诺给予他们的土地之下……

原来,烮国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将草原分给他们,他只是利用他们……

为何要背信弃义?

为何要残忍至此?

为何连一片生存的空间也不愿意给予?

战士,应该死于战场之上,而不应落得如此下场。

人类啊,何其卑劣!

好恨!好怨!

烮国国主鸠荣,我族将用千百年的怨恨,诅咒你生生世世!

墨非深深叹了一口气,这真是一段悲哀的历史,难怪如此怨气滔天。

但是,沉重的怨恨除了增加你们的痛苦与罪恶,还能为你们带来什么?可敬的战士们,何不离去?

四野骤然狂风大作,如哭如诉。

无家可归,该去向何处?

可怜的族人,都死于烮国的残杀之中。

这世上,哪里是安息之所?

墨非突然有种落泪的冲动,为这群战士而悲哀,为他们的无助而凄然。

眼中再次闪过光芒,脑中隐现一段诵读之音,墨非又陷入朦胧状态中,嘴中无意识地念诵出脑中浮现的文字。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一切众生未解脱者,性识无定,恶习结业,善习结果。为善为恶,逐境而生……”

声音悠远绵长,流转于天地之间,涤尘安魂。

战士们,请安息吧!

四周的黑雾突然猛烈翻腾,而后渐渐淡薄,最终消失于天空中。

原本被遮挡的夜空,此刻繁星点点,清晰可见。

念诵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可是墨非却无疲惫之色,脖子上玉符白光流转,仿佛比以前更加晶莹透彻。

墨非此刻终于真正感受到了玉符的力量,如此浓厚的怨气也能超度,显然并非经文之功,而是玉符的佛力。

这世上真是充满了惊奇!只是不知道这玉符将自己带来这个世界,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为自己找了一个目标,那就是辅助巫越开创一个盛世。然而,这也是玉符所要的结果吗?

墨非暗叹一声,正准备离去,刚转身,她愣住了……

41、死亡平原(二)...

出现在墨非眼前是一团若隐若现的黑雾,悬浮在半空中,如有生命般。

竟然还有一个没有被超度?

“……你的族人都已经走了,为什么你还不离去?”墨非问。

【我的族人都需要安息,唯我不能。】

“为什么?”

【当年正是因为我的一意孤行,而将族人带入万劫不复。】

原来,眼前这个就是虚像中出现的那名族长。

“可是滞留人间,你将无处容身。”

【我身负仇恨与罪孽,宁愿忍受万世的折磨。】

“何苦呢?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得到安息?”

【不饮尽仇人的鲜血,便无法洗涤我满身的仇恨。】

“数百年过去,你的仇人早已归于尘土,你该如何复仇?”

【我能感觉到,他的后人犹在,鸠荣身上流淌着被我族诅咒的鲜血,诅咒不消,他的血脉便依然不绝。】

墨非静静地看着这团黑雾,脑中回想着在虚境中所见的那名族长,相貌已模糊,但依稀还记得似乎很年轻。他背负着全族的未来,一心一意为族人谋求更好的生活,甚至不惜洒尽献血,然而却导致了灭族的后果。

她无法说出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的话,任何人处在他的立场,都难以平复心中的怨恨。

“那我该如何帮你呢?”她问。

【带我离开这里,去寻找那个人的后代。】

“我如何带你离开?”

【为我找一件托魂之物。】

墨非想了想,伸手摸向脖子上的玉符,道:“这块玉符如何?你能附身其中吗?”

【玉符内含有无比宏大而纯净的力量,我一进去,就会被渡走,不可。】

墨非又想了想,突然眼中一亮,从怀中拿出那把军刀,每次出远门,她都会随身携带。

将其抽出,捧到跟前,问道:“这个呢?”

【刀很锐利,可惜没有灵气。】

呵,现代机械的产物,哪有灵气可言。

【不过就这个吧,刀为杀器,正好适合如今的我。】

说到此处,黑雾忽然如流水般涌动起来,然后缓缓进入刀身。

【你,叫什么名字?】

“浮图。”

浮图,吾名——湛羿。

随着声音的消失,黑雾全部进入刀中,然后墨非惊奇的发现,原本光洁的刀面竟然由内而外透出“湛羿”两个暗红色的古体字。

墨非将刀举起,在黑夜中,刀身似乎闪烁着异常美丽的光华。

这把毫无灵气的军刀,居然成为了一把拥有战魂的神兵,神兵——“湛羿。”

湛羿,就让我带你去寻找归途,完结你的仇怨吧!

将刀插回刀鞘中,墨非刚将它贴身放好,准备离开时,脑中忽然一阵晕眩,眼前一黑,就这样昏倒在空旷的野地之中……“昨晚谁守的夜?”巫越怒吼之声响在营地之中。

一名士兵跪在地上,颤抖着认罪道:“是小人。”

“好,好的很!”巫越眼含杀意地看着他,冷声道,“一个大活人,居然能在你眼皮底下失踪?你最好祈求浮图没事,否则,杀、无、赦!”

“小人知罪,甘受任何处罚。”

“哼,暂时留着你的命,待找到浮图再行处置。”

“谢将军。”

巫越也没再纠缠这件事,而是开始吩咐手下四处寻找。

这时,不远处传来马的嘶鸣声,巫越循声望去,只见孤鹤正牵着墨非的坐骑“瑕玉”走过来。

他道:“瑕玉有些不对劲,刚才一直躁动。”

巫越眼中微亮:“将它放开,也许它能找到浮图的下落。”

孤鹤点头,手刚放开缰绳,瑕玉便朝着某个方向小跑起来。

见状,众人立刻跟上。

不过一会,瑕玉竟然跑进了死亡平原的中心地带,那里寸草不生,有进无出。

巫越正想跟上,鱼琊阻止道:“主公,前方就是传说中的死亡之地,不能再冒进了。”

身后的骑兵都停了下来。

巫越看了看越去越远的瑕玉,淡淡道:“动物对危险的感知远远高过人类,瑕玉既然能毫无顾及地进入,那我们也能。”

“主公,”鱼琊依然劝道,“不如先让属下去看看。”

“不用了。”巫越一摆手,“本王今日倒要亲自去见识一下这死亡之地。”

说着,“驾”地一声便朝瑕玉跑走的方向直追而去。

孤鹤想也不想立刻跟上。

鱼琊等人对视一眼,咬咬牙也尾随其后,倒是眀翰在走之前吩咐了几名骑兵留在原地,一个时辰后,众人若没有回来,就立刻赶去最近的城市,带一批平民来寻。

追了没多久,巫越很快看到了已经停下的瑕玉,它正低头看着一个躺在地上的人。

巫越心头一紧,没由来感到一阵恐惧。浮图,千万别出事!

不待坐骑停下,巫越已经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迅速奔至昏倒在地的那人身边。

果然是浮图!巫越呼吸一窒,伸手将人扶起。

双手透过衣物,感觉到怀中之人身上的温热。

太好了,还活着!

巫越狠狠将人抱住,心中涌起一种无法言喻的喜悦。

“浮图大人没事吧?”孤鹤的声音传来,他走近两人,用异样的目光地观察着巫越的反应。

巫越大略检查了墨非全身上下,似乎没有什么外伤。

“浮图,浮图,醒醒。”他试着唤了几声。

墨非眼睫动了动,巫越一喜,继续唤着他的名字。

这时,身后的众人也追了上来,看到巫越怀中的墨非,既松了口气又疑惑到底出了什么事。

终于,墨非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眯着眼发现周围似乎围着不少人,待适应了光线之后,她突然奇怪道:“怎么回事?大家怎么都在这里?”

其余人顿时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他们家主公刚才都要杀人了,始作俑者竟然还问“怎么回事”。

“浮图,你怎会跑到这里来?又怎么会昏倒?”巫越问道,“身上有受伤吗?”

墨非经过最初的迷糊之后,终于注意到现场的环境,她语带歉意道:“主公,让您担心了,浮图没事。”

她撑住地面,想离开巫越的怀抱站起身来。

巫越目光暗了暗,用手勾住他的腰,将他扶了起来。

这时,眀翰突然问道:“浮图昨晚有何奇遇吗?为何会只身出现在这死亡之地?”

墨非沉默了一会,回道:“浮图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可能是梦游,让大家受惊了,实在不好意思。”

“梦游?”巫越挑了挑眉,在王府中这么久,浮图可从来没“梦游”过!

在场所有人都露出古怪与将信将疑的表情。

倒是眀翰仿若没听到墨非的话一般,自顾自地打量着四周,然后只听他喃喃道:“奇怪,这便是死亡之地?似乎并无特别之处啊。”

众人这才醒觉,他们所处的可是传说中有进无出的死亡之地,可是站了这么久,居然什么事也没发生。

墨非淡淡道:“可能传闻言过其实了。”

此话一出,一些人脸上还真露出了认同的表情,只有巫越等人心中疑惑。

“既然浮图没事了,那我们回去吧!”巫越看了墨非一眼,如此说道。

眀翰却说:“既然此地无险,不如趁机四处查探一番。”

巫越问向墨非:“你可无恙?需要回去休息吗?”

“不用了,浮图没事。”

巫越点点头,转身命令士兵分路查探,务必确定此地再无危险。

墨非伸手摸了摸怀中的军刀,感受到刀鞘中那股庞大而冰寒的魂力。

湛羿……昨晚一切果然不是梦!

她抬起头,看到巫越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说词肯定过不了巫越这一关,若是什么都不交代,必然会引起他的猜疑,可是完全实话实说更不妥当。

想了想,墨非走到巫越身边,道:“主公必定心有疑问。”

“没错,本王在等你主动托出。”

“浮图之所以不说,是因为此事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

“说说看,如何的匪夷所思?”巫越倒是有点兴趣。

此刻他周围只有眀翰和孤鹤,这两人墨非也没什么好顾忌的,她道:“昨晚有人托梦给浮图,告之此处之所以煞气浓郁,生人勿进,是因为此地埋葬了大量无家可归的战士。主公知道,浮图常常会为死者诵经,于是浮图便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情来到此地,为亡者超度。”

巫越眼中露出讶异。以前听浮图诵经还以为只不过是为了静心安神,却不想原来这些经文真的可以度死者往生?即是说,死亡之地之所以没了传闻中的诡异,皆是因为浮图?

看到众人的表情,墨非补充道:“可别把浮图当作什么圣人,浮图诵经是为了求得一分宁静,并非什么大神通。正像眀翰先生所说,君子不语怪力乱神,此事可能不过是个巧合而已。”

“巧合与否,待会让人挖开看看就知道了。”巫越淡淡道。

待其余人先后回来,在得知一切无恙时,巫越便命士兵开始刨土。

士兵们心中疑惑,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直到他们挖出了——累累白骨!

众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死人白骨他们见惯了,可是一下子见这么多却是第一次,好像这整片大地之下都是白骨一般,无论从哪个方向挖,最终都能在底下发现大量白骨。

“这些都是什么人?”巫越喃喃自语。

然后几人都看向墨非。

墨非迟疑了会,摇头:“浮图也不知。”湛羿说过,鸠荣的后人还在世,虽然已时过境迁,但是此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这时,怀中的刀似乎微微颤栗起来,墨非隔着衣物压住它:湛羿,你的族人已经安息了,不要再让过多的痛苦折磨你。

“浮图,你有时真让人倍感惊奇。”巫越目光炯炯地看向墨非。

“主公,浮图只是一介凡人,并无太过奇特的地方。”墨非有些无奈,不是说古人都是迷信的吗?这种事应该司空见惯才是啊,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敢假借托梦来释疑,要真的说她能看见鬼魂,那不是更招人侧目?

“托梦之说由来已久,却不想浮图有此机缘,此是浮图之福,亦是主公之幸。”眀翰露出浅笑,眯着眼看向墨非,眼中光芒意喻不明。

“浮图之福倒未必,但必定是主公之幸。”墨非接口道,“主公,远征幽国的最大障碍已经不在了。”

巫越眼中一亮,原本还在浮图身上的心思立刻被转移,他看向幽国的方向,嘴角露出一抹惊喜。

42、剑与誓言(一)...

从死亡平原回到王府后,巫越待在军营的时间长了起来。

墨非知道,为了远征,他必须加快士兵的训练和军队的整顿,最迟明年,大战就将展开。

而墨非一回来就开始寻找有关烮国的历史,以前在堑奚时就研读过一些,她知道数百年前,这里有一个统一的帝国,那就是烮国,这个国家只用了两年时间就完成统一,成就了一代霸业,然而这个统一却维持了不到十年,就因为国主的猝死而分崩离析,分裂成了数十个小国,后又经过漫长的吞并战争,最终变成如今的四国。

统一的趋势一直存在,只是各国势均力敌,数百年来征战不断,至今都未曾再出现第二个统一的帝国。

也许,这个契机已经出现了。

姑且不论这些,墨非查找资料是想知道一些关于湛羿所在族群的信息,结果翻遍了史料都毫无收获,看来当年烮国国君为掩其罪行,将所有关于这个族群的记录都销毁了。果然,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她现在所见的这些,又有多少是真实的呢?

卷起书简,墨非暗叹一声。

正在这时,惜之禀报:“眀翰先生来访。”

墨非微愣,眀翰?还真是稀客。

她起身相迎,与缓步走进来的眀翰相互见礼之后,各自入座。

“不知眀翰先生今日来找浮图是为何事?”

眀翰先是四处打量了一番,然后笑道:“浮图果然如传闻中那样节俭。”

“先生过奖了。”事实上,她觉得自己非常富有,周围全是价值连城的古董,这对于古物爱好者来说,实在是能羡慕死所有现代同行。

眀翰笑笑,端起惜之奉上的茶喝了一口,余光看到墨非合到一半的书简,道:“浮图为何突然对烮国的历史感兴趣了?”

“烮国是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国家,浮图想,有些经验或许可以借鉴一下。”

眀翰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墨非心头一动,询问道:“眀翰先生,不知你可听过‘秦族’?”

“秦族?”眀翰眯起眼,道,“在下从未听闻,浮图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族群?有何特别的吗?”

“噢,只是曾听老师说起过,这是数百年前的一个民族,骁勇善战,后来却不知因何缘由突然消失,史书毫无记载,而当时正值烮国统一的时期。”

眀翰沉吟了一会,突然道:“浮图所说的秦族,不会就是那些被坑埋于死亡平原的亡者吧?”

墨非一脸平静地看向眀翰,内心却在惊异:您还能更聪明一点吗?

眀翰也没纠缠这个问题,只是道:“对于烮国,眀翰也曾经研究过,史书上记载的烮国国君是个雄雌大略之人,然而仔细揣摩其当政时的一些举措,严苛有余,怀柔不足,沃土千里,故战备无忧,而令其快速完成统一的最大原因,是他拥有远胜过其余六国的强大兵力,整体实力估计与主公的黑铁骑战力相当。”

墨非暗想,湛羿的秦族战力恐怕才是致胜的关键。

“可是鸠荣或许善于开疆拓土,却绝不善于治国。其帝国仅仅统一不过十年便分崩离析,期间也未曾留下多少值得称道的政绩。眀翰觉得,他的统一只是一个偶然。”

墨非点头表示赞同。

“与之相比,主公显然更具备统一的条件。”眀翰笑道,“兵力强大,粮草充沛,在朝有贤师闾丘,在野有墨君浮图。”

墨非一愣:“眀翰先生过誉了,浮图怎可与闾丘大人相比?先生才是能与之齐名的高才。”

眀翰摇头道:“眀翰擅长的是计谋,而浮图拥有的却是安国之才,主公能得你之助,可当半壁江山。”

墨非被夸得不好意思,只是面上依然平淡。

眀翰再次为他的宠辱不惊而暗自赞许,他继续道:“故眀翰此次前来有一事相商。”

“先生但说无妨。”

“眀翰希望远征幽国时,浮图能随主公一起出征。”

墨非眼中闪过讶异,道:“眀翰先生刚才也说了,浮图擅长内政,于战场并无大用。”

眀翰笑道:“在下可不认为浮图只擅长内政,浮图乃主公之福臣。”

“福臣?”

“可为主公带来胜利与安定之人,非浮图莫属。”

墨非皱了皱眉,沉默不语。

“浮图不必急着应允,但眀翰希望你能跟随在主公身边。”

“此事浮图会好好考虑的。”事实上她从来没想过要上战场,她自认不是全才,就算看过再多的兵法战策,那都只是纸上谈兵,她又不善武艺,上战场去当花瓶吗?

嘴上虽那么说着,可是心底打定主意不去。

两人又说了一会,眀翰才告辞离开,行远之后,他又回身看向墨非所在的院落,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不论浮图答应与否,他都不会让结果产生另外的变化。正像他所说的,浮图能给巫越带来胜利与安定,这并未夸赞之词,而是因为巫越有一个最大的缺点,以往他不曾想到解决办法,而现在却有人能将其化解了。

为了未来的一统,浮图必须跟随在巫越身边。

眀翰竟然提议他带着浮图一起出征?刚从军营出来的巫越一边骑马而行一边沉思着。他确实想一直将浮图留在身边,可是战场凶险,生死难料,他一方面不想置浮图于险地,一方面又因为眀翰的提议而心动,实在令人举棋不定。

重点是,他能保护好浮图吗?

正想着,巫越不经意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心中想念的人——浮图。他此刻正坐在一家茶楼中,与一男子品茶畅聊。

那男子巫越认识,正是曾与他有过一棋之缘的栖夙。

巫越眯起眼眸,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寒光。

原来在他忙于兵事时,他却在这会友?那男子值得浮图如此上心?

巫越紧紧握住缰绳,身上杀意沸腾,忍住想立刻上前将浮图拉走的冲动,冷冷注视了良久之后,才忿忿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那名叫“栖夙”的男人身上感到了威胁。

该死!

墨非回府时已经很晚,下午与栖夙聊得太过投机,他竟然猜出巫越即将远征幽国的计划,言谈间,他将他游历幽国时的一些见闻都细谈了一番。

墨非当时就想,若是此人能协助巫越,那此次征途必然事半功倍。

于是墨非向他发出了邀请,栖夙并未给出明确的答案,但她觉得应允的可能很大。

刚踏进自己的院子,墨非就愣住了。

“主公?”没想到巫越会在这里等她,他来了多久了。

巫越冷声问:“去哪里了?”

墨非回答:“与栖夙先生相约在茶楼饮茶。”

巫越看了看墨非手中的书简,又问:“你手上的是何物?”

“是栖夙先生借阅给浮图的先贤典籍。”

栖夙先生,栖夙先生,又是栖夙先生。他在这里等了他一个时辰,他就在外面跟别的男人畅谈抒怀!

巫越倏地站起身来,几步跨到墨非面前道:“那个栖夙就如此得你重视?”

墨非道:“栖夙先生见多识广,言谈风趣,确实是个不错的朋友。”

“你喜欢他?”巫越声音透出几分危险。

喜欢?墨非脑中浮现那人的笑容,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羡慕,她很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有那样的笑容。

看墨非如此神情,巫越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酸意,他突然一把将墨非手中的书简抢过来朝地上掷去。

墨非回神,一边去捡拾书简一边惊道:“主公,你做什么?”

小心地将地上的书简捡起来,心中心疼不已。这可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典籍啊,目前仅此一册,在未来可能会流通于世,但若不小心保管,也容易失传。

不待墨非仔细查看,只见一道白光闪过,她手上的书简顿时四分五裂。

墨非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待看到地上破损不堪的书简后,她脾气再好也忍不住生气了:“主公,你太过分了!”

“过分?”巫越狠狠拽住墨非的手,冷声道:“听着,浮图,本王命令你,从今往后再也不见那个男人。”

墨非愤怒了,她一字一句道:“恕、难、从、命。”

巫越今天到底是在抽什么风?真当她是用来撒气的吗?泥人也有三分火!

目光又看向地上“阵亡”的书简残骸,墨非使劲挣开巫越的钳制,逐客道:“主公,浮图今日累了,请主公回吧!”

“你竟然敢这样和本王说话?”就为了那破书简!还是为了那个栖夙?

墨非也没去看巫越的表情,而是自顾自地将地上的东西收拾好,想着以后只能另外抄录一份了。

收拾好东西,墨非径自朝内室走去。

刚越过屏风,就听到身后响起一道劲风,不待墨非反应,她整个人被拉入巫越怀中,然后唇齿被夺——巫越竟然狠狠地吻住了她!

墨非的大脑有瞬间空白,直到舌头侵入口中,她才想起反抗,无奈巫越身强体壮,一手箍住她的腰,一手紧扣她的后脑,令她动弹不得。

“唔!”墨非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巫越才松开一些禁制。墨非趁机将他推开,却不想撞到身后的屏风,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后摔去,巫越伸手拉住他,却没有使力,而是随她一起摔落在地,整个身躯都压在他身上。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屋外的人,悦之正想进来查探情况,谁知刚跨进一步就看到巫越射来的寒光,吓得他又退了出去,甚至还顺便把门给关了。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墨非在心中不停叫自己镇定,半晌,她才缓声道:“主公,可否让浮图起身?”语调轻缓,就怕引起对方的反弹。

巫越沉默不语,只是炽炽地盯着他。

完了!他来真的?他想捅破这层关系?

墨非一动也不敢动,只希望身上这个男人突然悔悟。

可惜,巫越不但没有移开的打算,反而低头再次吻向他的唇。

墨非头一偏,淡然问:“主公,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本王十分清楚。”

“浮图是男子,且身为主公的上卿,自认未曾有过行差就错,为何主公要如此侮辱?”

“侮辱?”巫越捏住他的下巴,狠声道,“你把本王的宠爱当作侮辱?”

“哪个臣子能消受主公如此宠爱?主公将浮图当作男宠一般对待,难道不是侮辱吗?”

巫越禁抿双唇,眼中闪过挣扎。

43、剑与誓言(二)...

“主公,放开浮图,浮图就当今晚的事从未发生过。”

“这样还能当作未曾发生过?”巫越嗤笑,“浮图,你有时候真的很狡猾!”

这从何说起!墨非绝不承认这个指责。

他道:“主公,浮图以为主公更看重的是浮图的才华。”

“浮图的才华举世无双,本王自然看重,若非惜才,浮图恐怕早已成了本王的卧榻之宾了。”

“既然如此,主公为何不继续珍惜浮图之才?”

“本王可以纵容你任何事,唯独不能容忍浮图倾心于他人。”

“倾心于他人?这从何说起?”墨非感觉自己有点冤。

“栖夙。”巫越嘴中突出两个字。

墨非叹了口气,道:“主公,栖夙先生与浮图只是普通朋友,身为男子,如何倾心于另一个男子?”

“有何不可?”巫越用拇指摩挲起他的下唇,道,“本王就倾心浮图。”

墨非心头一紧,不知道如何回应。说实话,除了刚开始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之外,她对今天这个情况其实并不意外,巫越对她的另眼相看,再迟钝的人也该有点知觉了,只是墨非一直觉得巫越是个比较理智的人,他不会轻易屈从于内心的欲望,然而……是什么原因让他放出心头那只野兽?仅仅因为嫉妒?

巫越又道:“本王即将出征,不知归期,不看住你,如何让本王安心?”

浮图对自己的魅力还毫无所觉吗?无论男女,主要浮图有意,恐怕都很难不被他吸引。

这是战前躁郁症吗?墨非静静地看着巫越,忽然道:“主公,您要知道,浮图早晚有一天要成家的。”

巫越目光微寒,冷冷吐出四个字:“本王不准。”

“主公不觉得这个命令太无礼了吗?”

“对浮图,本王不想再保持王者的风度。”巫越沉声道,“在见到你昏倒在死亡平原时,本王曾经以为要失去你了,那时本王就非常确定,浮图这辈子都只能属于本王一人的。”

“主公,浮图是不会以男子之身雌伏于另一个男子之下的。”

“若本王执意要你呢?”

“那主公将失去一名上卿,浮图也再不会为主公做任何事,从此,浮图将彻底死去,这就是主公希望看到的吗?”

巫越一手钳住墨非的肩膀,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整个人都散发出令人颤动的煞气。

“主公,”墨非忽然缓声道,“还记得浮图所献的三礼吗?”

“当然记得,那正是浮图为本王创下如今盛况的开始。”

“其中还有一礼依然未曾开启,主公想知道是何物吗?”

“浮图说过那需要适当的时机才可开启,如今时机以到?”

墨非点头,道:“请让浮图先起身。”

巫越看了他半晌,终于放开对他的压制,一手将他拉了起来。

墨非暗自吁了一口气,第一关——过去。

她走到内室,从一个锦盒中拿出一把钥匙,然后回身问道:“请主公带浮图去放置此物之处。”

巫越心中涌出好奇,默默朝门外走去,墨非立刻跟上。守在门外的惜之等人突然看到里面的人出来,都露出惊异的表情,一边下跪一边暗想:主子就这样出来了?

巫越将东西放在了自己的寝宫之内,这也是墨非第一次进入巫越的寝宫,整个房间以暗金色为主调,陈设简单大气,与其主人的性格倒是相得益彰。

仆人将长木匣小心摆放在桌案上便退了出去。

巫越与墨非分别跪坐于木匣的两边。

墨非轻轻抚了抚木匣表面,淡淡道:“主公,浮图要将它开启了。”

巫越点头。

墨非将钥匙插入锁孔,只听得“咔嚓”一声,她缓缓将盒盖打开。

看到里面放置的东西,巫越愣住了:“木剑?”

“这并非普通木剑。”墨非道,“这是用天下最坚硬的木之精华所铸的王者之剑。”

“王者之剑?”巫越看向盒中这把木剑,通体漆黑,毫无饰纹,只有剑身上那四个刚劲有力的古体字——王者之剑。

巫越不解:“木剑再坚硬,也无铁剑的杀伤力,本王要如何用此剑杀敌呢?”

“王者之剑,可不是用来杀敌的。”

“何解?”

“用强兵勇将与仁义智慧作剑锋,用江山社稷作剑柄,用民心与国家财力做剑鞘。此剑倚天而立,所向无敌,上可斩浮云,下可断江水;此剑,一经启用,可以平定诸国,一统天下。此即为——‘王者之剑’。”

巫越听得眼中异彩连连,他再次看向盒中这柄漆黑的木剑。

墨非将木剑从盒中拿出来,双手托于巫越眼前,慎重道:“主公,得此剑者,可得天下。”

巫越缓缓将木剑接过来,入手颇沉,明明是木质,掌心却感觉到了阵阵凛冽之气。

“王者之剑……”巫越抚摸着剑身,眼中光芒流转不停。他从小用过无数把剑,只知剑乃杀器,可杀敌斩首,攻城掠地,却不知世上还有此剑。精兵、仁义、智慧为锋,江山国土为柄,民心、财力为鞘,果真是举世无双的王者之剑!

“主公,请将此剑剑意铭记于心,无论前路有何障碍,主公都将披荆斩棘,所向披靡。”

“浮图之言,本王谨记。”巫越一脸慎重,再不复刚才的躁动。

墨非相叠,对着巫越行了一礼。

不待她将手放下,巫越已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道:“浮图,本王……”

“主公想说什么?”

“本王不会放开你。”巫越定定道,“本王需要你。”

“浮图会一直辅佐主公,见证主公成就一代霸业,以‘上卿’之名。”

以“上卿”之名……巫越心中泛起苦涩,他道:“浮图,你应该知道,本王若执意要你,你也拒绝不了。”

“主公是要开创盛世的王者,必然不会因小失大。”

“真不可两全?浮图真无法接受本王的触拥?”

墨非垂下眼,掩去眼中透出的无奈。若在现代有这样一个男人追求,她必然心动。可是这是在乱世,她无根无凭,身为女子,最终的结果就是成为某个男人的玩物。特别像巫越这样立于万人之上的男人,也许现在待你百般宠溺,可是将来一旦失宠,其结局必然凄凉。她不想做那以男人为天、如浮萍般活着的弱女子,她要为自己铺就一条不一样的道路。

“主公,浮图有一是相求。”

“你说。”

“未来无论主公居于朝堂,还是征战天下,浮图都将陪伴左右,但求主公,以贤士之礼待之。”弄了半天,还是得如眀翰之意,将来跟随巫越上战场,这实在时间无奈的事。巫越既然不想她离开他的视线之外,那她就如他所愿,寸步不离。这样总好过时时被他猜度嫉妒,然后再来个饿狼扑食,她躲得过几次?

听此言,巫越沉默起来。

墨非又道:“主公,天下霸业与浮图孰重孰轻,您应该非常清楚。王者,不该拘于私欲,而应放眼天下。”

巫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待到睁开时,眼中已恢复清明。

他说:“好,本王答应你,从今往后,只以‘贤士之礼’待之,不会再轻薄于你。”

墨非心中一松,行礼道:“多谢主公。”

“先别忙着谢恩。”巫越深深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此诺,有个前提。”

“前提?”墨非愣住。

“浮图一生,不得成家,更不可倾心于他人,浮图只能是独属于本王的近臣。”语气霸道,不容置疑。

墨非一脸平静地与他对视了半晌,忽然伸出一掌道:“君无戏言,我们击掌为誓。”

巫越眼光深邃,似乎要看进他的心底深处,沉默了片刻之后也举掌重重地拍到他的掌心。

终于得到这个男人的承诺,姑且不论效用有多长,但在未来几年都应无虞了。以她对巫越的了解,他也算是个言而有信的男人。

墨非刚准备收回手掌,却不想被巫越一把抓住,然后猛地将他拉坐到他怀中,抬起他的后脑就狠狠吻住。

吻如烈焰,灼得人仿佛要融化一般。他手上力道也极大,压得墨非生疼。

墨非浑身一僵,同时心头大惊:他不是这么不讲信用吧!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久,巫越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墨非的唇,他沙哑着声音道:“浮图,记住你今日的选择。”

墨非边喘息边愣愣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若被本王发现你有了别人,无论男女,本王必不轻饶!”巫越抚摸着墨非的脸,凑近他的耳边轻声道,“而你,也将彻底成为本王的人,这便是誓言的代价。”

墨非突然心中一寒,眼前这个男人确实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稍有不慎,自己可能真的会万劫不复。

原以为自己能将此事处理好,却再次低估了上位者的强势,巫越算是对她足够隐忍了。

今后,一切谨慎。为了尊严与自由,她已经将终身都赌了进去,再无退路,她唯一要做的,便是勇往直前而不悔。

44、伊始...

晋新初年秋,庆、景两国正式开战,景畏于庆国的实力,采取坚守不出的策略,派出重兵把守各个要道,务求将庆拖入耗时战,再伺机反攻。

当庆、景两国僵持之时,炤国在稳定的社会秩序之下,大力推行各种政策,民生经济迅速恢复与发展起来,朝中有贤师闾丘坐镇,巫越将重心放在了军务之上,训练士兵,制作攻城器具,储备粮草等。

适逢丰年,炤国完全拥有了远征的基础。而此时,幽国国君率先破坏协议,将原本送与炤国的三座城池占为己有,其对虞国一战的胜利,令之自信膨胀,更对刚刚才经历政变不久的炤国产生了轻蔑之心。

晋新二年春,准备充足的巫越率领十五万大军,悄悄通过死亡平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后攻占了幽国五座边城。幽国上下震动。趁其反应不及时,巫越乘胜追击,仅用数万人就占领了幽国东南战略要地——芈关,截断了边城与幽国腹地的连通,自此,炤国军队以东南地区为根据地,进可攻,退可守,开始有计划地蚕食幽国其余国土。

幽国仗着有死亡平原与灰河的屏障,自以为东南无忧,却不想炤国竟然能平安通过死亡平原,连番突袭,幽国受此重创,悔之不及。幽国国君这才惊惶起来,迅速派出重兵前往东南各城进行防守,原本失去的城池,他已经不寄望能夺回来,只希望能够抵御住炤国的继续入侵。

此时,正是晋新二年春夏交替之际。

“主公,为何在此停止下来?”朔尤嚷道,“我军气势如虹,正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

巫越淡淡瞟了他一眼,手上摸着一枚印章没有说话。

鱼琊笑道:“朔尤总是这么急躁,我军连番大战,也是需要休息的。”

“有何好休息的!”朔尤瞪着虎目道,“我的士兵武器都还没握热呢!”

眀翰淡淡道:“朔尤将军稍安勿躁,幽国腹地地形复杂,在未探明虚实之前不宜贸然出兵。”

朔尤喏喏地嘀咕了几声,没再说话,对于眀翰,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鲁汉子也得畏惧几分。

“不过,”眀翰又道:“虽说暂时休整,但也并非什么都不做。”

朔尤眼睛一亮,立马拍胸脯道:“军师有何计划,尽管吩咐末将!”

眀翰眯了眯眼,笑着点点头道:“好,这个任务便交给朔尤将军了。”

“必不辱命!”朔尤中气十足地回答,接着立刻询问,“不知是何任务?”

一旁的墨非略有些同情地看着这个大个,他难道不会先听完任务内容再自告奋勇?眀翰向来以“阴险”著称啊……眀翰道:“芈关向西便是泰延,此地守将褚志胆小而无谋,如今依附城池地利坚守不出,我军要强攻而下恐怕须时不短。故朔尤将军的任务便是夜夜派兵前去骚扰,无论是敲锣打鼓也好,还是投石放火也好,方法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务必弄得声势浩大同时不能浪费我军的箭矢。”

朔尤张着嘴巴,愣愣地看着眀翰。

“天天受到骚扰,此人必定疑神疑鬼,精力疲乏,心中畏惧之际必然向其余城池请援。”

“呃?若是有援军,我军岂不是更难攻破此城?”朔尤不解地问。

“呵。”眀翰意喻不明地笑笑,“无所谓,因为我军的首要目标本来就不是泰延。”

“啊?”

“时机一到,主公与鱼琊将军将兵分两路,一路朝西南奔袭源州,一路往西北攻占凤岭,从两路包抄中都。”

朔尤露出恍然的表情。

鱼琊也点点头:“眀翰先生果然厉害,先将其余城池的兵力引向泰延,再从旁突袭薄弱之地,这样必令幽军首尾难顾。”

“故,我们必须先将地形探索详实,否则贸然深入腹地,恐生变故。”

巫越这时开口道:“不急,他很快要来了。”

在场除了鱼琊和眀翰面露喜色之外,其余人都是一脸好奇。

“他”是谁?

墨非捏了捏耳边的头发,看巫越等人的神色,似乎这个“他”是个不得了的人物,能得上卿重视的人,恐怕也只有其余上卿吧!

巫越现有的六上卿,目前所知的是“贤师”闾丘,“鬼才”眀翰,“智将”鱼琊以及她,“墨君”浮图,剩余的还有两位依然神秘,不知道巫越所等之人是不是其中之一。

墨非对此抱有极大的兴趣,这个时代才士辈出,她一点不敢小觑,看得越多,越是觉得自己需要不断进步,在这乱世,随波逐流只会被彻底淘汰。

墨非的心愿很快实现,巫越口中的“他”来了。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被士兵给架着送进了府中。

第一眼看到时,以为是哪里来的流浪汉,披头散发,胡子拉杂,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脚上踏着一双草鞋,腰上还绑着四、五个酒葫芦,当他被架进来时,已经醉得晃晃悠悠。

鱼琊呵呵笑了几声,马上命人煮上醒酒汤。

巫越也不急,让他就这么醉倒在坐蹋边,鼾声大起。

墨非面上虽然面无表情,心中却已经冒起一排的“囧”字。

“呃,主公,这位是?”墨非忍不住问道。

“‘酒客’陸藏,本王的六上卿之一。”巫越难得笑了一下。

还真是六上卿之一。墨非仔细地打量那名“醉汉”,可惜无论怎么看,都无法从那乱糟糟的胡子中看出他的真实面目,于是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藏锦绣于须发之中?

须臾之后,仆人送来醒酒汤,伺候陸藏喝下。陸藏挪动了几下,突然扬了扬手大叹一声:“大梦先觉醒……”

“……”屋中数人都是一脸无语。

陸藏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晃头晃脑地看了众人半晌才如梦初醒般醒悟,只见他歪歪斜斜冲着巫越行了个礼:“主公,陸藏见过……”

“……”众人继续无语地看着他。

接着他又一一向眀翰等人问好,甚至连墨非都没落下,这让墨非很奇怪,这人认识自己?

“酒醒了吗?”巫越喝了口茶,淡淡问,“需要再喝几碗醒酒汤吗?”

“不,不,不。”陸藏连忙摇手道,“那汤味道跟毒药一般,再喝几口就醒不来了。”

“如何?一路游历还尽兴吗?”巫越又问。

“太尽兴了。”陸藏愉快道,“这幽国别的不行,酒确实不错,幽君宫中的藏酒更是美味,若非被我喝光了,我还真想再待一阵子。”

“……”巫越抬眼瞥了他一眼,沉默。

“咳。”鱼琊开口道,“陸兄,不知此次收获如何?”

“嗯,除了南北,还有东西。”陸藏这么回答了一句。

在场除了墨非有些糊涂之外,其余几人都露出喜悦的神色。

接着就见陸藏摸摸索索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破布一样的东西,几步上前,摊开在巫越的桌案上。

墨非和其余人凑前望去,原来竟是一张地图?

墨非很快反应过来,这必然是幽国的地域图,图上详尽地绘出了幽国的山川地理和各城的分布,其中几处险地要地都标识了出来,以墨非看来,这份地图的详实程度几乎不亚于现代地图了。

“好,太好了!”巫越摸着地图一脸惊喜。

片刻又抬头对陸藏道:“辛苦你了,陸藏。”

“嘿嘿。”陸藏席地而坐,摆了摆手道,“不算辛苦,权当游山玩水了。”

墨非再次小心地看了看这个人,从外表完全看不出年纪,但绝对又是个怪才,“才”先放下,“怪”绝对是十足十。

就在墨非观察对方时,对方竟然也似有感觉般转头冲她笑了笑,除了看到他胡须颤动了几下,墨非依然没看清这是个怎样的笑容。

眀翰这时开口道:“有了这份地图,我们的征途可以继续了。”

鱼琊笑道:“琊早已迫不及待了。”

巫越点点头:“只待泰延将部分兵力吸引过来,我们便出兵。”

“不。”眀翰摇了摇头,“我们大可不必等敌援到达再走,鱼琊可先[奇`书`网`整.理'提.供]秘密带兵北上。主公暂时要吸引敌兵,不能离开,不过一些安排也可以先行做好了。”

巫越赞同,接着他看向墨非道:“浮图,你便留在芈关。”

墨非正要点头,眀翰打断道:“主公,将浮图待在身边吧!”

其余人都奇怪地看向他。

眀翰也不解释,只是说:“浮图身负奇才,必然能在关键时候帮主公一把,故眀翰希望主公将浮图带在身边。”

巫越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眀翰,虽然不知原由,但他明白眀翰此举必有深意。,只是浮图……墨非见这么多人都望着她,心中虽不愿,但若是如此拒绝,必会让人低看一眼,所以她应道:“好,浮图就随主公一起参战。”

巫越深深看了他一眼,记起当日他说过的话“未来无论主公居于朝堂,还是征战天下,浮图都将陪伴左右”,他心有所动,说道:“浮图放心,本王必保你周全。”

墨非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眼神,余光瞄到眀翰一脸眼观鼻鼻观心的入定神态,而鱼琊开始“专注”桌上的地图,至于陸藏则用手指挠了挠下巴,嘴中发出几声意喻不明的“哼哼”……巫越主公,能把态度端正一点吗?墨非有种吃了黄莲都苦不出来的表情……

45、埋伏...

泰延城守在遭受朔尤每晚各种惨无人道的骚扰之后,终于在临近崩溃之前向临城求援,原本幽王为抵御巫越的大军,已经派出了大批兵马前来支援,可是泰延并非军事要地,驻守兵马不过两万,其战斗力更是无法与巫越的兵马相比,唯一可依托的便是城池。

可是城池并非铜墙铁壁,总有被破的一天,除非能彻底解决身旁的威胁。

与泰延褚志的担惊受怕不同,巫越所在的阵地却是井然有序,鱼琊在之前已经趁夜带领数万人向西北而去,而巫越等人也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眀翰将暂时留守芈关,等待炤国后续军队进驻这些已攻占的城镇,同时以作后援。而酒客陸藏却不知何时离开了,他不仅给巫越等人带来了地图,还有各城守将以及谋士的一些资料,这对此次征讨的意义不可谓不大。

半个月后,巫越终于收到援兵将至的消息。他再次与眀翰推敲了几遍作战细节,确认无误之后,便带着墨非以及五万兵马踏着夜色悄然离开,而芈关依然摆出大军驻守的姿态,早已成惊弓之鸟的泰延守将,根本没发现炤国的主力已经不在。

墨非第一次参与这样的行军作战,夜色沉沉,队伍却丝毫不乱,五万人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杂噪声,只有利索的脚步声和树叶的沙沙声,而战马的蹄子全都被包上了麻棉,行走起来声响也极小。

这段路巫越早已让人查探过好几遍,所以行军速度丝毫没有停滞。待到天将破晓,队伍离泰延已有数里之远,寻到一个隐蔽处,巫越命令众人休整半个时辰。

墨非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块坐下,并将肩上的包袱取了下来,这个包袱是墨非根据她原来的背包样式,用韧性比较好的皮革缝制的,样式比较简单,但很方便装物,也没有现代那个的背包那么显眼,她将剩下的药水绷带以及打火机之类的东西都带上了,也许什么时候就会用到。

“浮图,给。”孤鹤走过来,递了一块面饼给他。

墨非接过,道了声谢。

孤鹤随意地席地而坐,问道:“某始终不明白,为何浮图要跟随进入战场?”

墨非艰难地咽下面饼碎,淡淡道:“既然已经来了,原因便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来并且取得胜利。”

孤鹤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耸耸肩,也不再多问,只是往后一躺,望向天空道。

半晌,他才道:“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的。”

“谢谢你,孤鹤。”墨非慎重道,“你实在为我做了很多。”

孤鹤洒然一笑:“我可是一直在等大人看上小人我啊!”

墨非偏过头继续吃东西,当作没听过这句话。

孤鹤也不在意,余光瞄到不远处的巫越,见他视线时不时落到这边,孤鹤心中暗笑,即便再高的地位,恐怕也难以获得这颗珍珠般的心吧!

“报!”这时,斥候回来禀告,“前方十五里处发现了幽国军队,约三万人。”

“三万?”巫越微顿了下,问道,“从哪个方向来的?”

“从西面而来,预计是从洛州出发前往泰延的援军。”

巫越沉吟,此次他们的目标是源州,洛州亦是攻向中都的必经之地,如今他们出动三万人马,显然并非只是守城这么简单,如今芈关也不过只有三万的兵力,再加上来自宜城的两万,泰延可谓兵力雄厚了。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按照计划,不惊动这股敌军,让他们前往泰延,而他则趁其兵力空虚,尽快攻占源州与洛州。可是这样的话,这出乎预料的三万兵力很可能会对芈关造成极大的威胁,这是他不得不顾及的情况。

而另外一个选择,则是想办法将这三万人马灭杀在这里,并且要一个活口也不留,否则消息走漏,对他攻占源州会造成极大障碍。

巫越把几名谋士召集过来,商量对策,这次他仅仅带了包括墨非在内的四名文士,虽谋略不如眀翰,但亦是多智之辈。

其中两人都赞同不惊动敌军,按照计划进行。另一人则道:“敌军尚不知我军绕过泰延,直攻源州,如此必然不设防,他们为了尽快赶至泰延,必然急速行军,士兵疲惫,我们何不占据有利地形,以逸待劳,攻其不备?”

“可是要要全歼,难度极大。”

“不趁机消灭这股兵力,芈关就有危险了,那里是我军的战时军略要地,不可丢失。”

“芈关易守难攻,以我军的战力,坚守一两个月都没问题。”

“但是……”

几人争论不下。

巫越忽然问向墨非:“浮图有何看法?”

墨非原本正在专注地查看地图,听巫越开口问,他才抬头道:“按照计划行事的话确实比较保险。”

不待其余人点头,墨非又道:“不过浮图在地图上发现一个特别的地方。”

“哦?”巫越等人凑上前看去。

“这里。”墨非指着一处道,“这个山谷,是源州、洛州前往泰延的必经之路,浮图虽然没亲眼见过,可是上面有陸藏先生的特别标记,显然此处别有玄机。”

巫越立刻将斥候叫过来,询问地图上的山谷形势。

斥候道:“此处道路狭长,山壁高耸,林叶茂盛,易进难出。”

这岂不是天然的奇袭之地?

巫越也不多话,立刻整军出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那个山谷。果然如斥候所说,此处确实是设置埋伏的极佳地点。

原本反对节外生枝的几人也沉默了,若是利用得当,以巫越兵马的战斗力,全歼敌人也并非不可能。

巫越行事也是果断,既然有了决议,便命令士兵找好地方埋伏起来,剩下的五千骑兵则被巫越安排至山谷外围的密林,以便切断敌军的后路。

墨非静静地藏在暗处,心脏有些不规律地跳动,对于即将来临的战争紧张不已。

不多时,不远处有几个斥候前来探路,未免被发现,巫越一开始让士兵藏得很深,离那段狭长山谷比较远,一般斥候很难发现。

墨非远远看着斥候匆匆离开,然后又看到巫越组织士兵开始搬运石头,准备好箭矢。

不过一个时辰,众人等待的敌军终于出现在视线中,他们的行军速度很快,在这烈日下小跑着,看起来格外疲惫。若是一般情况下,领军之人应该会再派人进山谷查看一下,并且分几批通过,可是这次竟然直直地就冲入了山谷。

巫越眼中一厉,示意旁边的偏将发出进攻暗号。

只听“砰砰砰”地落石声响起,山谷两侧的士兵精神一震,杀生四起,然后便是轰轰滚石,如雨箭下。

幽国兵马顿时一阵混乱,惊叫、痛呼、怒吼交杂,更多的人仓惶朝山谷外逃去,连领军的喝令也听不到了。不过比起谷内的士兵,留在山谷外的人更加凄惨,巫越的黑铁骑可不是浪得虚名,五千兵马如利剑般插入敌群,刀刀见血,步兵毫无抵抗之力,完全是一面倒。

敌军瞬间失去了战意,如待宰羔羊一般做着垂死挣扎。

巫越带领士兵将剩余的敌兵彻底堵杀于山谷,这场袭击战不过持续了半个时辰,就以巫越的大胜落幕。

三万敌兵,全灭。

浓烈的血腥味让墨非感觉分外难受,她忍住捂鼻的冲动,静静地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这还只是一场小型战役,墨非在山谷之上,甚至没怎么看清血肉横飞的杀戮场景,但光听那阵阵厮杀声与惊恐声就足以令人心惊胆战了。

墨非不断提醒自己,这是乱世,自己要适应杀戮,适应血腥,适应这个强者为尊的时代。

看看周围的人,即使是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士兵也习以为常。

“呵。”孤鹤笑道,“戎臻王的士兵果然厉害,即便不偷袭,恐怕也能很快将这股敌军消灭。”

墨非面无表情,一语不发。

她内心的想法完全没有表现在脸上,孤鹤自然也无从得知,在他或周围人看来,这样的表情反而是正常的。

一切处理完毕,已是黄昏时分。巫越带领部队穿入林中,寻到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准备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加速行军。

墨非独坐在帐篷中,摸着玉符默念了七遍心经,待内心平静之后,她重新走出了帐篷。

外面士兵升起了篝火,正在烹饪食物,他们笑谈着今日的战绩,脸上带着一种骄傲。

“浮图,过来。”巫越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墨非转身朝他看了看,然后慢步走了过去。

杀戮,这仅仅只是开始。就让她好好看看这个时代的战争吧!生命如草芥,她唯一能把握的是自己的心!

生可辉煌,死亦不悔。

46、偷袭...

前往泰延的三万援军消失得无影无踪,趁着幽国其余城池还未得到消息,巫越带领人马以极快的速度突袭源州以及临近几座城镇,直打得幽军节节败退,在逼近洛州的过程中,有几座小城的守军竟然弃城逃跑或是主动投降,对于投降的士兵,巫越并未赶尽杀绝,但所有试图反抗或者逃跑的军民则会被全部斩杀。

征途比想象中更加顺利,接下来只要打下洛州,就能与鱼琊遥相呼应,左右夹攻中都,中都一旦被破,代表幽国的半壁江山都将被巫越割占。

如此一来,今年的远征计划便可完成,之后只需稳固战果,整顿军力,待到明年开春,再一鼓作气将幽国覆灭。

在距离洛州不过二里的地方,巫越的兵马已驻扎了两日。巫越打算明天就开始进攻,只要占领了洛城,中都就不远了,连番胜利让他颇为兴奋,战意高昂。

是夜,他与几名偏将和谋士围坐在火堆边说着话,这时,一名士兵来报:“将军,探子发现有一万兵马刚从洛城离开,逃往中都方向。”

巫越神色不变,他身边一名偏将嗤笑:“这是第几波弃城而逃的幽军了?”

巫越站起身来道:“召集铁骑,准备追击!”

“诺!”几名偏将兴奋地应道。

一旁的墨非皱了皱,心头突然有些不安。她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毕竟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前面几次,巫越也是这样追击逃兵的,以黑铁骑的战斗力,对于一万多步兵真的很容易。

看到巫越已经跨上了战马,墨非心中越加不安,她忍不住上前道:“主公,一切小心!”

巫越对他点点道:“放心。”然后挥了挥手,喝令一声,便率先冲出了营地,扬尘而去。

墨非站在营地边,静静地看着这队骑兵逐渐消失在夜色中……巫越等人循着踪迹,一直朝逃兵的方向追去。本来不过一万人马,大可任其逃跑即可,然,前方便是中都,与其余小城不同,此地易守难攻,守备森严,巫越不会让任何兵力再加入中都,能削弱一分便削弱一分。

夜晚的黑暗给追击带来不少困难,但好在一路官道,也不怕这群人插翅飞了。

正在这时,巫越等人眼前出现一条河。

“停!”巫越下令停止追击,然后派人前去检查前方的木桥。

“木桥很坚固,周围也没有人马埋伏。”士兵很快回报。

巫越这才带着骑兵过桥继续追击。

待到又追击了半柱香时间,后方忽然火光隐现,巫越一拉缰绳,回身望去,那里正是刚才经过的木桥所在处。

巫越心中一突,迅速下令调转马头。

这时,空中飞箭之下,然后丛林中冲杀出一队人马。巫越身上戾气一生,大喝一声与他们战作一团,他身边的骑兵亦提刀前冲。黑铁骑装备精良,战力超群,对付这样一伙敌军有如砍瓜切菜一般简单,他们的偷袭也并未给骑士造成什么伤亡,只是耗费了一些时间。

待巫越等人回到河边时,他们刚刚通过的那座木桥已经被大火吞噬……巫越双目赤红,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中计了!

他也不再多想,带领骑兵便沿河而上。显然,这种时候他不可能冒险涉水而过,若对岸还有埋伏,那任他有三头六臂,在水中也只有待宰的份,他只能去寻找另外的桥梁。在地图上,这条河上游二十里处应该还有一座桥,这段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绝对足够给敌军偷袭营地的时间了。

浮图!千万别出事!本王马上就回来!

营地中,自巫越离开之后,墨非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明显,脖子上的玉符竟然隐隐在发热。

她开始确信有危险临近,于是找到留守的将军,让他们加强警备,以防敌人偷袭。

那将军连连应是。可是墨非看得出对方的态度颇为敷衍,虽然墨非在文人心中的地位很高,但在军中,她几乎毫无威信可言,大概很多人都将她视为巫越的近宠,表面恭敬,内心却不以为然。再加上炤军一路势如破竹,无一敌手,产生懈怠亦属正常,即便是墨非也不得不说他们的战力真的很高。

所以墨非也无法,只能心绪不宁地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浮图,怎么了?”孤鹤走过来问道。

墨非沉默了一会,道:“我感觉危险临近。孤鹤,你今晚尽量别睡,随时保持警惕。”

孤鹤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地点点头。

墨非回到帐篷中,拿过自己的包袱仔细整理了一下,把一些衣物、钱币和干粮都收拾妥当,在确定没有遗漏之后,她才吁了一口气。

但愿自己的预感是错误的……很可惜,老天似乎并未听到墨非的祈祷,她所预感的危险如期而至。

就在丑时,人处于最困乏的时候,营地中忽然火光大盛,喊杀声、刀剑声四起,接着从黑夜中冲出无数的敌人,他们来势汹汹,攻击迅猛,将营地中的炤军打了个措手不及,有几名谋士甚至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被乱箭波及而亡。

墨非在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就背上包袱,冲出了帐篷。

“浮图,小心!”孤鹤提剑将一支飞向墨非面门的箭矢砍开,然后抓着她的手就朝马厩跑去。

此时马厩的马匹大多都被放了出来,正四散逃跑,孤鹤拦住一匹,一边警惕地看向四周,一边催促墨非赶紧上马。

墨非看了看那一片混乱的营地,也来不及细想就跨上了马背。

孤鹤在砍杀了几名冲杀过来的敌人之后,也翻身上了马背,拉起缰绳就朝东南方向逃去。

墨非的玉符这时又发起热来,她心头一突,连忙道:“我们换个方向跑!”

“为何?”孤鹤不解道,“这边不远便是达城,是我军刚占领的地方,那里还有我们的守军。”

墨非急急道:“敌人肯定知道我军若败逃,并会前往达城,沿途恐怕有埋伏。”

孤鹤恍然,猛地一拉缰绳,掉头便朝西北方向跑去。

“等等,我们得通知营地的其余士兵。”

“来不及了!”孤鹤道,“我们好不容趁乱逃出包围,再进去便是自寻死路,我倒还好,你可是手无缚鸡之力,况且你没看到我们后面还有几个追兵吗?”

还有追兵?

墨非回身望去,果然见到有几人骑马追来。

“你放心。”孤鹤安慰道,“炤军不会那么容易被灭杀的,他们起码能有半数活下来。”

可是一旦他们逃往达成,那很可能再次遭到偷袭,到时……墨非紧紧拽住马儿的鬃毛,心头担心不已。营地遭受了袭击,是不是意味着巫越那边也不妙?只要他没事,炤国依然占据着优势,但他若出了什么意外,那此次远征恐怕就要就此终结了,这对炤国来说,绝对是个巨大的打击。

“哼。”突然,孤鹤闷哼一声。

墨非一惊,忙问:“怎么了?”

“呵,没事。”孤鹤沉吟了一会道,“一匹马载两个人,速度太慢了,估计后面的追兵很快会追上。”

“那怎么办?”

“你一个人先跑,我身手好,隐入林中谁也找不到。”

墨非想了想,没有她这个累赘,孤鹤确实比较容易逃跑。于是她点点头道:“好,你小心。”

“嗯,你……也要保重!”说完这句,孤鹤翻身跳下了马,跳下之前还用力蹬向马屁股,让其更加快速的蹦跑。

墨非坐在马背上频频回头,直到看不到孤鹤的身影为止。

孤鹤直直地站在路中,静静地注视着他远去,而他后背,赫然插着一支箭矢。

随手抹去嘴角的鲜血,孤鹤提剑回身,冲着追来的几名士兵冷笑:“就凭你们几个也想要某的命?来吧!”

墨非已经不辨方向,只顾着夺路狂奔,不知跑了多久,她发现不远处有火光隐现,而耳边也传来了水流声。

她一拉缰绳,身后早已没了追击的声音,她估计是孤鹤为她解决了追兵。而前方明显有变故,她不能就这么跑过去。

想了想,她跳下马,将马赶往另一边的林地,而她也钻入了林中。

墨非此时并不知道,她逃跑的方向正是巫越追击幽军的方向,只是一个在河的这边,一个在河的那边。

林中漆黑一片,行路十分艰难。墨非从包中摸索出自己的手电筒,这是个迷你手电筒,亮度可以调节,只要不太亮,倒不会太显眼,这样至少能让她看清周围两米的地方。

马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也没打算去追,毕竟现在藏好自己才是重点。

不多时,她寻到一个凹形的石洞,不过半米深,紧紧能让她贴进去半身。

目前环境不明,她打算等天明再看看情况。墨非关掉手电光,四周立刻陷入漆暗。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她开始琢磨起这次突如其来的袭击。

按照巫越的情报,洛州的守将并非什么大才,再加上兵力空虚,他们会弃城而逃完全在意料中。可是现在看来,这股敌军不但没有逃,还利用这一点将巫越引出营地,然后进行偷袭。以他们出动的兵力来看,完全不似兵力空虚的样子。

洛州守将其实是个极其善于谋略的人吗?不,巫越的情报应该不会错,那么,是谁设下了这个局呢?

调虎离山,再趁着炤军松懈时偷袭营地,而后阻断后路。一环扣一环,其心思之细密,几乎可以与眀翰相比了。墨非甚至怀疑,先前的一系列退败,都在这人的计划之中,只是为了佯败骄敌,否则他的时机与地点不会选得这么好。

也就是说,对方用数城的败退,来换取这一次契机。

要知道,一旦巫越抵达中都,与鱼琊形成合围之势,那么中都无论如何坚守,估计也避免不了被破的结局。同时,炤军将化零为整,占据幽国半壁江山。而如今,合围之势出现了裂口,待巫越回援,仅靠那数千骑兵,估计短时间内再难挽回局势。

若这个计划在巫越夺取源州之前就开始了,那么制定此计之人,必然是个善于隐忍且谋略超群的厉害角色。不将此人找出来,巫越肯定还会吃亏,有心算无心,防不胜防。

唉,现在想再多也没用,还是先等天明,寻到巫越的人马再说,但愿他们大多能活下来。

47、遇见...

清晨,墨非睡梦中醒来,一晚上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了。

她酿跄着站起来,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眼前这片葱郁的树林不知有多大?昨夜跑地慌忙,也没仔细辨认方向。

墨非将地图铺开,然后从包中拿出自己的指南针,打开盖子平放在地图上方,慢慢估测自己的位置。

往西南是源州的方向,而往西北则是洛州和中都的方向,以目前的情况来说,源州的路段肯定被幽军截断了,那么她反不如潜入洛州或中都,只要谨慎一点,自己目标这么小,一般人都不会注意。当然,前提是她这头短发必须隐藏,现在这个发型几乎已经成了炤国上卿浮图的标志了。

想到这里,墨非把东西都收拾好,快步朝西北方向走去,而就在她起步的同时,在林子外面,一队黑色骑兵刚好呼啸而过,与她奔向了相反的方向。

且说巫越连夜赶路,返回营地时,见到的却是一片狼藉和遍地尸体,他双目冰寒,浑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机,连原本站在他身边的将士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片刻之后,巫越才道:“去找找,有没有浮图与几位偏将的踪迹。”

“诺。”翻找半个时辰,三名偏将死了一名,而四名文士死了两名,其中并没有浮图。

巫越稍稍松了口气,下令道:“放火,将营地和死去的战士一起焚烧掉。”

所有士兵立刻行动起来。待大火燃起,其中一个将士才问:“主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巫越看了看源州的方向,眸子中闪出一道寒光,半晌才道:“绕过中都,我们去和鱼琊汇合,西南战线,暂时放弃!”

不过,总有一天,他会将这些都夺回来。幽国的士兵们,你们最好祈祷浮图没有死于你们刀下,否则他必用整个幽国为他陪葬!

墨非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终于发现了一个小村庄,村庄里的人大多是些老弱妇孺,不少人正在收拾行礼,准备前往中都城内避难,毕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遇到溃兵流寇洗劫。

墨非用身上的文士衣装,跟一名老人换了一套粗制麻衣,又用几文钱买了一顶斗笠,农民们平时都会戴斗笠遮阳,而墨非则用它隐藏自己的短发,接着她在手上和脸上摸了一层黄泥水,混在人群中,倒不会轻易引起别人的注意了。

幽国中都是一座十分繁华的城市,占地面积仅次于幽国首都碧川,其经济实力雄厚,粮草充足,守军七万,由上将狄轲统领,易守难攻,是巫越进军幽国首都的最大障碍。

中都周围一里各有四个暗哨,能很快发现敌踪,一般情况下,想偷袭都很难做到。

墨非就这样跟随着村民从小西门进入了这座难以逾越的中都城。

与她所见过的其余小城不同,中都内部似乎并未因为炤国大军的来袭而显得慌乱,街道上秩序井然,平民脸上或许有些阴郁,但日常生活并未受到多大的影响,倒是常见到一些文士三五成群地讨论着现在的局势。

其中就有人大加夸赞了中都这次奇袭,以数万人的牺牲破坏了炤军的整体布局,保住了西南战线。

墨非坐在角落,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讨论,心里最想知道的却是主导此次计划的是何人?在巫越的情报中,似乎并未发现有这样的谋士,否则巫越必然不会如此快进,想速战速决,结果反而失去了先机。

“不知此计是出自何人?”终于有人问到了这个问题。

一人回答:“此人在下亦不知名讳,只知是狄轲将军前几个月新收入的谋士。”

周围顿时发出一阵失望的嘘声,纷纷表示希望能一睹其风采。

这时又有一人道:“要见此人其实不难,听说他今日会参加狄将军的宴会,到时诸位若有闲,不如前去将军府外坐等。”

当下便有几人兴致高昂地应和。

将军府?墨非默默地记下。

待到傍晚,她便尾随着几名才士一起前往将军府。众人走进距离将军府不过百步的雅阁中,各自找好位置,引颈以待。

墨非却进不去,因为她此刻一身平民打扮,满脸污渍,乍看之下有如乞丐一般,雅阁侍仆如何会放她进去。当然,即便能入内,墨非也不打算进去,她这一身邋遢,混在平民中自然是如灰尘般不起眼,可是混在文士中,那也忒非主流了,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她找了个角落,就这么席地而坐,倒也颇有丐帮风范……不多时,数辆马车先后而至,原本安静的将军府外围,顿时热闹起来。雅阁二楼的文士们,边看边津津有味地讨论着什么。可惜坐在外面的墨非什么也听不到。

“来了。”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就是那辆马车,我曾听我好友说过,狄将军将自己的鹰腾马车送给了那名谋士,以示尊崇。”

墨非抬起头,凝神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一辆刻有神鹰图腾的马车停在了街道边,侍从上前掀开布帘,从内跨出一名长袖浅衣的俊雅男子,眉目含笑,气质不凡。

周围众人无不惊叹,而墨非却呆愣静止。眼前这人,竟然是——栖夙!

他,竟然是幽国人?那么当初他前往戎臻其实是为了打探虚实?亏她还准备将他推荐给巫越,幸好巫越拒绝了,否则她真是引狼入室了。

这个人的笑容,曾是她无比羡慕的,可是他的笑容竟然并非出自真心?

墨非心里有些不舒服,皱了皱眉,她转身隐入巷道。

如今虽然知道幕后出谋划策的人是谁,可是她对栖夙的为人品性已经无法判断,当初的交往有几分为真,又有几分是假,她实在无法分辨。

“想不到天下闻名的浮图先生,竟然也有如此落魄的时候。”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墨非脚步一顿,身体僵直。

“怎么?才数月不见,浮图就已忘记在下了?”身后之人一边说着,一边缓步朝墨非靠近。

墨非暗自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一脸平静地看着来人。

栖夙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美,他笑起来会让人感觉很真诚,眼底都透着春风般的笑意。

墨非问:“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栖夙指了指自己的眼角道:“在下眼力非同一般,尽管浮图衣着褴褛,可是在下依然一眼便认出了你。浮图的出现可是让在下好一阵惊喜!”

当初巫越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已经发现他擅长弓箭,一般弓箭手,眼力都比寻常人高,而栖夙尤为优异。

“原来如此。”墨非又道,“数月时间眨眼即逝,浮图当初认可的友人,却在这样的情况下相见,更不想你竟然是效力于幽国的谋士。”

“呵呵。”栖夙笑道,“各为其主,各谋其事而已。”

“那么,你打算如何处置在下?”墨非淡淡问。

“浮图不必担心。”栖夙走到墨非身边道,“浮图才华过人,在下怎么会忍心加害于你。”

墨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栖夙正待再说什么,只听巷外传来侍从的声音:“公子,将军府的人在催了,我们是否该入府了?”

栖夙笑笑,回了句:“告诉将军,栖夙临时有事,今天便不去了。”

“这样恐怕……”

“你尽管如此回话便可,狄将军不会怪罪的。”

“诺。”接着就听见巷外的脚步渐远。

“请浮图移步在下的寒舍。”栖夙做了个请的姿势。

墨非心中奇怪他为何不直接将她交给狄轲?要知道,她也算是炤国的重要人物了,以她作为人质或是直接砍杀皆属正常。

马车从将军府外移到了巷道边缘,栖夙很有礼地将浮图请上了马车。

一直在街道外留意栖夙的数名文士都在心中嘀咕,怎么这位大人来了又走了,他们都没看到栖夙向一名衣着褴褛的“贫农”行礼,否则必然又是一阵骚动。

栖夙的居所是一座幽静的小庄院,尽管布置清雅,很符合他文士的身份,可是墨非却觉得这里与他的气质不太合。在她的猜想中,栖夙应该是个出身高贵的人。

栖夙亲自将浮图带至厢房,庄子里的几名仆役都十分好奇,不明白这个脏兮兮的人,如何能得主人如此看重?

接着,栖夙吩咐人准备热水,让墨非沐浴。同时还低声和一名侍女耳语了几句,女仆表情有些诧异,频频朝墨非看去。

墨非奇怪,待那名侍女离开,她才问道:“你刚才与她说了什么,为何她看我的表情如此惊异?”

栖夙笑了笑,回道:“浮图待会就知道了。”

不多时,仆人将热水都准备妥当,侍女也把衣物摆放到了一旁,然后恭敬地退下。

栖夙道:“这一身衣物实在不适合浮图,还是请浮图先梳洗一番吧!”

数天没洗澡,墨非确实浑身不舒服,于是也就没反对,反正都成了阶下囚,急也没用,还不如养足精神,再好好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栖夙也走了出去,临出门前还问了句:“浮图需要侍女服侍否?”

“……不用了。”

栖夙笑笑:“那好,若有需要,只管叫人便可,仆人就在门外。”

说着,顺手为墨非关上了门。

墨非随手放下了门栓,在确定屋内只有自己一个人时,才稍微放下心来。

她放下包袱,缓缓褪□上的衣物,在看到胸口的裹胸布时,她动作顿了顿,而后还是解了开来,大概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正视自己是女人的事实。

温热的水抚慰着自己的肌肤,原本的疲惫仿佛渐渐被洗去,这种舒服感令人昏昏欲睡。

可是墨非并不敢耽误太长的时间,在仔细清理了一番之后,她迅速用毛巾擦干身体,然后从包中翻出一条新的裹胸,用力地裹了几层,这会她庆幸自己不是十分丰满的女人,否则还不得憋闷死。

套上里衣裤,墨非伸手拿起刚才侍女摆放在一旁的衣物,刚刚披在身上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低头看去,墨非脸色一变,这竟然是一套女装!

栖夙难道已经发现她的性别了?不可能,她与巫越朝夕相处都没被发现,栖夙才与她见过几次面?墨非握紧拳头,压下心头的紧张,然后从自己包中翻出另一套男装,穿戴整齐好,就将门打开。

栖夙竟然就站在门外,他看到墨非的打扮,先是一愣,然后笑问:“浮图,为何不穿上在下为你准备的衣物?”

墨非冷声道:“你是在羞辱我吗?”

“浮图严重了,在下绝无此意。”栖夙朝屋内拱了拱手,示意进屋谈。

墨非让开,栖夙跨进屋来,顺手将门关上。

48、“男”扮女装...

“为浮图准备女装,绝非在下有意羞辱。”栖夙坐下后如此说道。

“哦?那是为何?”墨非不置可否,心底倒是放心了,起码对方并不是发现了她的女儿身。

栖夙笑笑:“浮图的容貌气质都非同一般,在下能认出来,那么其余人也有可能认出来,更何况浮图这一头与众不同的短发,稍不留意就会被发现。”

墨非沉默。

栖夙又道:“故在下希望浮图暂时委屈一下,作女子打扮,戴上假发,敷粉添妆,如此一来,即使遇到见过浮图之人,必然也认不出本尊。”

墨非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道:“栖夙为何会想帮我掩饰身份?抓住我不是大功一件吗?”

“呵呵。”栖夙摇摇头道,“在下可舍不得将浮图交出去,这大功不要也罢。”

“那么,这女装要穿多久呢?总不能要浮图以后一直以女装示人吧?”

“自然不会,浮图不用担心,时机到了,浮图便能恢复身份。”

时机?栖夙所说的是什么时机?他难道希望她降了幽国?若是这样的话,与其冒着窝藏敌臣的危险,为何不干脆先上报,再请求劝降呢?毕竟她只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幽国不至于太过忌惮她。

墨非道:“这样做对你来说,似乎有些多此一举。栖夙公子,你若不给浮图一个解释,那么请恕浮图拒绝作女子打扮。”

“浮图便是浮图,即使身处险境依然冷静如常。”栖夙露出赞赏的笑容,“其实说出来亦无妨,在下并非幽国人,亦无意为幽国谋事。”

墨非直视他道:“可是你却用计破坏了我军西南战线,让戎臻王不得不推迟进军中都的时间,这便是你所说的无意为幽国谋事?”

“呵呵,浮图果然打探清楚了。”栖夙整整衣袍,似是而非道,“在下说过,各为其主。”

墨非心中一动,开口道:“莫非你是庆国人?”

“在下是哪里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浮图亦不想被狄轲的人抓住吧?”

虽然没有获得栖夙正面的回答,但墨非心中倒有八成把握确定他是庆国人,就像她以前向巫越建议的那样,趁机派人去庆国内部捣乱,显然庆国也有此打算,并且已经付诸行动。

如此想来,墨非倒也释然,对栖夙想保住她的行为也不再奇怪,估计他是想将她带回庆国。只是如今有栖夙在中都,巫越的行动将会受到极大的阻碍,有时候一个聪明的谋士在特定的环境下,甚至可以左右战局。

栖夙,他会帮幽国到何种程度呢?

“浮图,浮图?”栖夙的叫唤将墨非从沉思中惊回,“如何?浮图是否愿意穿上女装,委屈数日?”

墨非沉默了一会,便点头同意了。她如今在中都不能再随意行动,连向外传递消息亦做不到,语气如此,反而不如暂时安身于此,见机行事,若可能,她甚至想将栖夙逼离此地,彻底解决这个可能影响巫越攻占中都的变数。

“那么,就让在下看看浮图穿上女装是何种风采吧!”栖夙起身将侍女叫了进来,叮嘱她好好为墨非打扮,然后便带着促狭的笑容离开了房间。

其实,这个男人让她换女装,除了为她掩饰身份之外,也是为了满足一下他的恶趣味吧!

墨非见到栖夙出去时表情,心中如此想着。

栖夙出来之后也没走远,就在院子里坐着。其实他对浮图的女装倒没有特别的期待,事实上他见过不少女装打扮的男子,在庆国,就有不少长相秀美的男子喜欢作女子打扮,他们涂脂抹粉,举止妖娆,有些甚至比真正的女子更加美丽,可是他对此却颇为不屑,堂堂男儿却自甘下作,实为人所不齿。

他很看重浮图的才华,但目前为了保住他,不得不出此下策,在他心中,勉强浮图作女子打扮,确实如他所说,是“委屈”了浮图。

正在这时,仆人来报:“公子,狄将军来访。”

栖夙面露诧异,这个时候,狄轲不是应该还在招待宾客吗?

心中嘀咕着,口中却不得不让人将人请进来,准备去厅堂招待他。

谁知才刚起身就听见院子外的笑声:“哈哈,栖先生,本将军久候你不至,只好亲自来拜访了。”

声音刚落,就见一名三十来岁的壮硕男子大步而入。

栖夙笑脸相迎,将他引入院中的石桌边坐下。

“将军,在下临时有事,让将军久候实在罪过。”栖夙朝狄轲行了行礼。

“无妨。”狄轲摆了摆手道,“其实本将军只是不耐烦应酬,若非太守的要求,本将军也不会举办这次宴会。这不,找了个借口,就躲到你这来清静了。”

栖夙微笑不语,对于眼前这名男子,他心中还是欣赏的,若非立场不同,倒是值得一交。

仆人送上茶点,狄轲看了看便道:“如今夜色正好,怎能不喝上几杯呢?”

“将军说的是。”栖夙又叫仆人上酒。

两人小酌了几杯,狄轲感叹道:“此次真是多亏了栖先生。”

“将军过奖了。”栖夙谦和道,“巫越大军来势汹汹,在下的计策亦不过是拖延了些许时间,若要将其赶出幽国领地,还需将军的勇武。”

狄轲摇头不语,眼中隐含忧虑。

栖夙很理解他的难处,别看中都守备森严,可是内部却有各种矛盾,其中最大的便是太守对他的猜度与忌惮。

栖夙端起酒杯,掩去嘴角的笑意,冷眼看他国的明争暗斗,倒是一种不错的消遣。

“眼前中都正临险境,还请栖先生继续为我出谋划策。”狄轲敬酒道。

栖夙正待答话,一仆人上前道:“美人已梳妆完毕,公子是否要见一见?”

“美人?”栖夙尚未答话,狄轲先行开口道,“原来不好风月的栖先生家中亦藏有美人?”

栖夙不着痕迹地扫了那名仆人一眼,笑着回道:“呵呵,将军说笑了,哪有男儿不好风月的?在下亦爱美人。”

“哦?”狄轲一脸兴味,“能让栖先生倾心的,必然是风华绝代的佳人,栖先生不介意让本将军一睹芳容吧?”

在这个时代,除了正室,一般的姬妾都可作为陪客之用,故没有所谓的男女之防,若客人喜欢,甚至可以直接索要。

刚才仆人禀告时说的是“美人”而不是“夫人”,这样就直接将墨非的身份定位为地位低下的姬妾,这也引得栖夙心中恼怒,却又不能表露出来。

狄轲要求见一见“美人”的要求合情合理,他还真无法拒绝。

无奈,他只好让仆人将“美人”请出来。

咳,但愿浮图的女装不至于吓到这位大将军,更希望他不会露出什么破绽……栖夙心神不定地继续和狄轲说笑着,这时,面前的狄轲的声音突然消失,视线直直得落在某个方向。

栖夙心中一动,缓缓回过头去,然后他也呆住了。

只见不远处,一名女子缓缓行来,她上身穿着浅粉染花广袖衫,交领镶边,微露里襟,□为绛红襦裙,细腰垂带,行步摇曳,带着一种动人的雅致。女子身材高挑,比她身后的侍女高出了近一个头,孑然而立,脸上不施粉黛,却无丝毫瑕疵。更让人惊异的,是她那一身不同一般的脱俗气质,仿若寒雪白梅,洁净无垢,偏偏她又有一双凤目,于清雅中带着几分妖娆,抬眼时,那沉静如水的目光,似乎能洗涤心中的烦忧。

栖夙也惊住了,他完全没想到女装打扮的浮图竟然比男装更加特别,或许不是最美,却绝对是独一无二。而且,长发竟然如此适合她,掩去了几分俊朗,多出了几分柔美,尽管身上没有任何饰物添彩,但有一种高雅是由内而外浑然天成的,或许,佩戴饰物反而会破坏她的气质……墨非见到栖夙身边竟然还有一个陌生人,心中有些惊讶,脸上却淡然无波,她上前行礼,有一瞬间她差点用了文士礼,还好及时止住,只是微微福了福。这样的礼节,对于一个地位地下的姬妾来说,是有些逾距的,但是在场几人都没感觉到失礼,反而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咳!”狄轲回过神,笑道,“难怪栖先生对中都的美人毫无兴趣,有如此佳人,本家军亦不会再看那些女子一眼。”

“呵呵,将军又说笑了,中都美女各个妖娆动人,岂是在下家中这位可比的?”栖夙现在后悔了,真不该让浮图出来见人,原本想借女身隐藏她,谁知适得其反。他以前所见的女装男子明明那么扭捏,怎么到浮图这里就变了样了?

狄轲看了栖夙一眼,状似无意道:“栖先生若是对此女子无意,不如送与本将军如何?本将军就用五名‘妖娆动人’的中都美女来换。”

栖夙心中一突,笑道:“在下可消受不起,有一美人足矣,就不劳将军费心了。”

墨非听着他们在这里对她品头论足,心中颇为不悦。原本她出来只是让栖夙看看这身打扮有没有什么问题,谁知竟然会遇到这样的局面。

她行了个礼道:“公子有客在,浮……浮儿就不打扰了。”

好险,差点脱口说出“浮图”二字,好在及时改成了“浮儿”,可是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原来你叫‘浮儿’。”狄轲笑道,“不忙着走,留下陪我们一起喝酒赏月吧!”

听到浮图称自己为“浮儿”,栖夙差点喷笑,但是后面又听到狄轲要留她陪酒,心中又各种抵触,毕竟在他心中,浮图是天下闻名的贤士,要一位贤士降尊屈就来侍酒,实在是种莫大的侮辱。

此时,他不得不开始质疑起自己让浮图“男”扮女装究竟是否明智了?

49、风云中都...

墨非还未回话,栖夙率先道:“将军,栖夙想与您讨论一下接下来的守城策略。如此……”

狄轲顿了顿,道:“好吧,正事要紧。”

栖夙向墨非示意了一下,后者微微点点头,退了下去。

事实上刚才听到栖夙说要讨论守城策略,她倒是想留下来了,不过以她现在的身份,显然不能有这样的要求。对于栖夙的计划,她总有机会探查清楚的,况且这个男人也并非真心帮助幽国。

墨非转身离开,而她身后的狄轲一直看她的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栖夙送走狄轲之后便来到墨非的房间,此时墨非正端坐在桌案边用餐,从被栖夙带到这里之后就没吃过东西,她实在饿得不行。

栖夙走到墨非身边坐下,墨非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继续专心吃饭。

“刚才真是委屈浮图了。”栖夙歉意地笑了笑。

墨非道:“你让浮图扮作女子,就该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栖夙上下打量了墨非几眼,笑道:“在下可未曾想到穿上女装的浮图会如此风华绝代。”

“栖夙先生说笑了。”墨非一脸淡然。

“在下可不是说笑。”栖夙仔细看着墨非,身姿秀雅,容貌俊丽,气质更是万中无一,他心中不由得产生这样的怀疑:眼前之人莫非真的是女子?天下哪有男子有如此丰姿?

如此想着,口中竟然下意识地问出来:“你,本是女子吧?”

墨非心中微惊,面上却毫不动色。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箸,凤目瞥向他,问:“我是谁?”

栖夙愣了一下,一时没明白他问此话的意思。

墨非又问了一句:“栖夙,我,是谁?”

“你……你自然是浮图。”

“是,吾名浮图,乃炤国上卿,享誉士林的贤才墨君。”墨非一字一句道,“你却认为这样的人是女子?”

栖夙怔然。

“莫以为浮图穿上女装便失了锐气,栖夙,浮图永远都是浮图,即便因为身处逆境而不得不暂时委曲求全,可是吾心藏锦绣,矢志不改!莫要被表象所迷惑,你的轻言便是对浮图的侮辱!”说到后面,墨非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不得不承认,栖夙有那么一瞬间被眼前之人的气势所折服,他直视的目光,似乎能透入他的心底,令他屏息。

栖夙沉默了半晌,忽然施礼道:“是在下冒犯了。”

墨非见此,也不再咄咄逼人,她将目光移向桌案上的饭菜,询问道:“今晚那人便是中都上将狄轲?”

栖夙点头。

墨非又道:“你与他相交甚笃?”

“尚可。”栖夙笑道,“除去其他因素,此人倒是个值得相交之人。”

墨非看了他一眼,心中嘀咕:与阁下相交还真不是件好事。

“那,他是否会对我起疑?”墨非又问。

栖夙顿了一下,回道:“应该不会,此人行事磊落,用人不疑,若说缺点的话,大概便是好酒好美人。他或许不会疑心于你,却有可能倾心于你。”

墨非闻言,捏了捏耳边的头发,沉默不语。

栖夙继续道:“浮图且放心,狄轲风评极佳,不会做出强人所难之事。”

是吗?浮图眼睫微垂,掩去眼中的一抹狡色。栖夙,但愿你不会后悔……显然,狄轲对浮图那匆匆一瞥印象极深,回府之后便和几名至交夸赞起栖夙家中的美人,称其“姿色天然,绝世脱俗,涟涟弄月如神女”,言语间带着无比的倾慕。

所谓言者无心听着有意,尽管狄轲未曾到处宣扬,但口口相传,不过数日,中都的中上层都知道了美人“浮儿”的存在,以至于其后但凡见到栖夙的人,说不上几句话便会问起“浮儿”,弄得栖夙笑脸都快维持不下去了。

幽国美人天下闻名,稍有权势的人都喜欢谈论美人,甚至经常斗美,即是相互攀比自己收藏的美人,赢家可以与输家的美人共度良宵。若是主子为人宽厚还好,美人输了也不会被惩罚,但若遇到心气大的主子,输了的美人其命运便极为悲惨了。

近来幽国大敌临前,又连遭败绩,故斗美之风稍敛,士族间也许久未曾再有新的美人出现。而今好不容易胜上一局,中都之人在松口气的同时,又开始有了娱乐之心。

作为中都上将,狄轲的威信极高,再加上他亦好美人,其眼光是出名的高,连他也夸赞的美人,怎能不让众人好奇?于是没过几日,栖夙收到了来自各方的请帖,希望他带美人参加宴会。

看着桌案上大堆请帖,墨非好奇道:“如今炤国的兵马就在数十里之外,他们怎么还有这样的闲心?”

栖夙讽笑道:“这些人哪会担心战况?中都破不破与他们关系并不大,不过就是换个领主、损失点钱财而已。除非遇到喜欢屠城的敌将,否则他们还真无性命之忧。”

墨非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每次攻占一城,大多都是以劝降为主,灭杀为辅,对敌方谋士与将领尚且如此,更不用说那些并未直接参战的士族了。

“那么,这些宴会,你打算全部推了?”墨非问。

栖夙沉默了一会,道:“其中多数可以推掉,可是有几个还真不好推。”

“哪几个?”

“一是太守何愈,一是世子邬晟。”

“世子?”

栖夙点头:“即是幽王幼弟之子,此次被派往中都作督军。”

墨非恍然地点点头。

栖夙犹豫了会,道:“在下没想到狄轲一言会引起这许多麻烦,浮图你可能不得不出席了。”

墨非道:“只要行事谨慎些,应该不会遇到太大问题吧?”

栖夙苦笑:“看来浮图不太了解幽国的风俗,士族间经常拿美人来比试,输者要……”

“要什么?”

“要陪赢方宾主欢愉一宿。”

墨非默然。

栖夙细细看了看墨非的表情,可惜什么也没看出来,他只能继续道:“所以此事并不好办。”

“若是不出席会如何?”

“若不出席,这些人将会更加好奇,手段也会变得狂放,兴致来了甚至会派高手来偷人。”

“偷人?”墨非有些理解无能。

栖夙点头:“他们称之为‘窃玉’,成功窃到者不但能享用美人,还能蔚为美谈,只要事后将人送还并且添上厚礼便可。”

“这,这简直是……”墨非一时想不出适当的词语,只能问,“这样做不会得罪美人的家主吗?”

“所以这种事,只会由上而下,上层拥有绝对的豁免权。”栖夙徐旭道。

“也即是说,避无可避?”

“是。”栖夙无奈地摆摆手,“而且美人比试你还不能输。”

墨非有种被噎住的感觉,她问:“比些什么?”

“才与貌。”

墨非吸了一口气,道:“栖夙认为,我如何才能比得过那些美人?”

“不知。”栖夙突然笑了几声。

“为何浮图会觉得栖夙你在幸灾乐祸呢?”墨非不善地瞥了他一眼。

“没有,没有。”栖夙忙摇手道,“在下只是认为,以浮图之才,对付几名女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要谈经论文,浮图自然不惧,可是要浮图与女子比歌舞琴色,这哪有赢的可能?”

栖夙脑中突然浮现出浮图身着女装翩翩起舞的模样,不知不觉竟然有些呆滞。

“栖夙!”墨非出声打断他的遐想,道,“此事由你开始,便该由你结束,以你之智,必然想到了对策。”

“咳。”栖夙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道,“浮图不必太担心,只要顺其自然便可。”

顺其自然?怎么个自然法?

墨非皱了皱眉,虽然她有意借此逼得栖夙在中都无法立足,可是若将自己陷于不利之地就危险了,她可没想过要娱乐那些奢靡荒唐的士族们。

问题是,她能相信栖夙吗?他真的保得住她吗?

同时,她也想深入了解中都的上层,以便获得更多的情报。中都确实是座难以攻破的城池,若能找到其内部的矛盾并且适当的利用,说不定能给巫越创造契机。只是……这可真是一个没有退路的赌注!

云烟衫,雾染纱,发如锦,肌如玉,轻描娥眉,淡点唇。

墨非端坐在镜子前,铜镜映像模糊,她看不清自己此刻的模样,但从侍女惊艳羡慕的目光中,就能大概猜到是何种效果。

女人,她几乎都快忘记自己是女人了。若是这一次都能够顺利过关,那么她将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女子之身会曝光了。

暗叹一口气,她在侍女搀扶下起身,缓步走出了房间。

正在门外等候的栖夙在见到她的一瞬间便呆住了……墨非走了几步,发现栖夙没有跟上来,便回身唤道:“大人,该走了。”

“啊!哦!”栖夙压下心中的躁动,几步跟了上去。若说素颜的浮图是清雅佳人的话,那么此时淡点红妆的浮图,便是气质美貌兼备的高贵名媛。

他有些后悔了,尽管他确定自己有办法保浮图无事,可是她实在是太出彩了。

身为男子,名动天下,难道变身女子,也要掀起风云吗?

走到门口,墨非接过侍女递来的纱帽,遮住了姿容。栖夙见不到她的模样,心也渐渐平静下来。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就按照计划进行吧!

两人上了马车,一同前往太守府。

50、风云中都...

到达太守府,栖夙将墨非扶了下来,在仆人的带领下走进府中。

墨非头上依然带着纱帽,看不清四周的环境,只是问候声、谈笑声不绝于耳,同时还感觉有数道视线在她身上转了几转。

来到一座厅堂侧门处,栖夙停下来道:“待会你便跟着侍女进去,静观其变即可。”

静观其变即可?墨非表示怀疑,不知道栖夙在打什么主意。但她也没多问,转身跟着侍女离开。

不多时,墨非被带到一座由屏风架设的小隔间中,里面放着一张桌案,桌案上摆放着茶点,除此之外周围再无其余陈设。

在来之前,墨非就听栖夙讲叙过幽国的斗美宴会,斗美宴会又称摘花宴,美人如花,花落谁家?所有参加的宾客都必须携带一两名美人,以作比斗之选。而宴会的主人则会准备五名佳人,并且不能参与主斗,只能被选斗。

比斗时,所有美人都会被带至小隔间,然后每人发一枝时下开放的鲜花,美人的主人只知道自己美人的花名,而不知道其余人的花名,若想摘花就得先猜中其中一种花名,猜错者则会失去一次摘花的机会,猜对的话,此人的美人将由选斗人选变为主斗人选,与他点到的美人进行比斗,赢了便抱得美人归,输了便得赔上自己的美人。

墨非眼中眼中闪过几丝怒意,这个时代的女子何其可悲,简直如物品一般,喜则收之,不喜则送之,如今更是拿来当赌注,让女人为自己男人换取新欢,还有比这更无耻的吗?

她现在很庆幸自己去的是炤国,这个国家的男人对女人虽然也不见得有多爱惜,但起码不会公然戏玩。她更庆幸自己一开始就扮作了男儿,免去了被当作器物的悲哀。往后,除非遇到不可抗力,否则她绝不能泄露自己的性别!

不知等待了多久,隔间外,原本杂噪的大厅,在一声“太守到”的通报之后,逐渐安静。墨非知道,宴会开始了。

太守说了些什么,墨非没怎么听清,只是没过一会,就见一侍女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掀开绸布,托盘上赫然放着一枝娇嫩的花朵。

墨非伸手拿过,眼中闪过些许诧异,因为她手上的这朵花并非时下常开的夏花,而是一朵只在春季盛开的紫陌,乃前虞国的国花。

如此看来,幽国灭掉虞国之后,将紫陌移植到了本国,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加长了它的花期。

原来是这样!墨非终于知道栖夙的打算了,给她分配这样的花,谁又能点到她的花名呢?如此一来,她便免去了上场献丑的麻烦了。

呵,确实了得!

墨非此时终于放下心来,开始细细听起外面的动静。

“濯濯涟(莲)漪点泪兮。”不知何人率先点花名。

“莲花一朵。”一仆人高声呼应,接着报道,“莲花者,乃伯君家美姬,请姜大人家兰花美人先出阁献艺。”

随着仆人的声音落下,墨非听到隔间某处发出细小的呼声,然后衣料摩挲,显示有人正移步而出。

不多时,琴声响起,时急时缓,如蝴蝶翻飞,悠然灵动。

墨非不善音律,但也觉得此琴音十分悦耳,如流水般潺潺清淌。不过,这屋中的男人有几人专注于这婉转琴音?

一曲完毕,喝彩声四起,赞叹声不断。太守似乎说了几句溢美之言,然后便是莲花美人出场。

此女歌声一绝,起唱之初便惊动了全场,那天籁般的嗓音,时而低吟,时而高亢,时而婉转,时而舒缓,伴随着动人的琵琶之音,真是令人闻之难忘。

显然,莲花美人的呼声高过了兰花美人,此次伯君获胜,得到了兰花美人陪宿的机会。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女子在歌舞技艺方面确实出类拔萃,墨非自叹不如。

可是多好的花儿,却都给这些男人给糟蹋了!

接下来又是一番争奇斗艳的比斗,各种美人轮番上场,令在场男子大饱眼福。当然,也有不少没有猜到花名的,只能错失抱拥新美的机会了。

墨非独坐在隔间,沉默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正如她所猜测的那般,果然没有人点到她的花名。

直至宴会宾客都点斗完毕,外面的气氛才逐渐缓和下来,男人们品评着各个美人的优劣,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大概便是伯君家的莲花美姬。

虽然墨非看不到,可是从那断断续续地夸赞声中可以听出,这位美人才色双绝,惊艳全场,博得了一片仰慕者。

这时,忽有一人道:“栖先生,近来常听闻你家美人之名,可惜此次斗美竟然无缘点中,如今斗美已毕,是否该请你家美人出场一见了?”

此言一出,立刻获得响应。太守于是道:“阁中尚有几名美人未曾点到,不如就一起请出来吧!”

众人哪会有异议,纷纷点头应许,栖夙自然也不会反对,比斗已过,浮图暂时无事了。

在场数人对栖夙家的美人可是好奇不已,能得狄轲的盛赞,其人必有过人之处,可惜栖夙一直藏着掖着无缘得见,神秘往往最是挠人,千盼万盼,如今总算能见其真容了。

不多时,从屏风后先后走出几名盛装女子,每报一个名字,便有一名女子上前见礼。

“栖家美姬,浮儿。”听到这声通报,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的众人立刻精神一振,凝目望去,只见一高挑女子缓步行来。

乍看一眼,彷如春风拂面,雅致静仪;再视时,乌发蝉鬓,凤眼流光,肤如美玉透亮,身姿绰约,行止间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第三眼,如拨云见日,铅华弗御,一身澄净超俗的气质,令人见之忘俗。

这,便是“姿色天然,绝世脱俗,涟涟弄月如神女”的浮儿?果然非同一般。

墨非双手平叠,微微朝前方行了一礼:“浮儿见过太守与诸位大人。”

墨非自来到这个时代以后,便未曾给人行过跪礼,此次亦不例外。可是奇怪的是,在场竟无人出声指责,反而觉得这个礼节更加赏心悦目,行、立、躬几个简单的动作竟然也能做得如此从容自然,仪态天成。

直至墨非走到栖夙身边坐下,在场众人才缓缓回神。

浮儿一出,场中美人竟然有种黯然失色的感觉,这并非美貌的差距,而是气场与气度的高低。就连刚才被连番赞誉的莲花美姬在与浮儿视线接触的一瞬间,竟然下意识地偏过了头去。她的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直透人心的魔力。

美人再美,在男人眼中亦不过是赏玩之物,随时可享之,随时可弃之。然而,浮儿却不一样,这是个让人难以忽视的女子,虽**不动,却深远如渊,气质如雪,淡然如云。

一时间,众人猛然发现自己有些穷词,不知该如何称赞这名女子,仿佛任何赞美之词都有些无力,都是种轻辱。

她的美,已经远远区别于他人,仿佛不似这世间之人。

这惊鸿一现,给人留下了何其深刻的印象!今日过后,浮儿之名必然风动中都。即便她一艺未献,一才未展……栖夙拿起酒杯挡住嘴边的笑意,余光看向身旁面色如常的墨非,他若是女子,那必然是帝王的女人,一般男子哪有比之匹配的气势?

冷场片刻,太守开口道:“斗美已然结束,诸位今日可在府上夜宿,美人在怀,尽享欢愉。”

太守竟然也略过墨非,未曾轻言对之,不过他眼中却闪过一丝惊喜。

墨非并未注意到这些,只是听栖夙小声道:“今晚我们留下来。”

“非得留下?”

栖夙点头:“你认为我如何让太守同意给你发那枝紫陌?”

“为何?你与他谈了什么条件吗?”

“确实有条件,你待会即知。”栖夙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墨非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夜深,与会众人相继离开大厅,跟随仆人进入各自的睡房。

酒气散尽,喧哗渐息,墨非感觉这一晚比平时连日工作都累。一来她看不惯这些男人的**,二来刚才萦绕在她身上的炽热目光,也让她极度不适。她发誓,待她自由,她以后便再也不穿女装了!

墨非走进客房,栖夙吩咐侍女好好服侍她之后,便转身离开。

她原本以为栖夙会与她同房,毕竟这样的宴会便是男人的温柔乡,哪会讲究男女分房的礼数?

栖夙恐怕另有美人在怀吧?毕竟她在他眼中可是个假美人……如此想着,侍女已经为墨非准备好了热水。墨非并未打算在这个地方沐浴更衣,她走到屏风后,打算换下外衣,再随便擦洗一下了事。

谁知刚褪下外衫,屋中的烛光便突然熄灭,墨非心头一突,刚打算说话,便感觉嘴巴被一只大手从后面捂住,然后整个人被拖到柜柱后的狭缝处。

这……是怎么个情况?

“别出声,也别乱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直扑耳内,引得墨非微颤。

栖夙?这家伙搞什么鬼?深更半夜跑来吓人?

“别出声。”栖夙又低声道,“就这样安静地藏着,你待会就知道原由了。”

墨非稳了稳心神,放缓身体,静观其变。

栖夙感觉到怀中之人的变化,便放开了捂住她嘴巴的手,改为环住她的腰身。

两人所藏之处十分狭窄,身体紧贴才刚好掩住身形。

四周黑暗一片,又寂静无声,只听得到两人略显压抑的呼吸声。

墨非感受到了栖夙那心脏跳动的节凑,与他胸膛紧贴的背部更是湿热无比。来到这个时代,这大概是她第二次与男人如此亲密。

她很想开口问问目前是个怎样的状况,顺便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可是栖夙神秘兮兮的模样,让她也不由得慎重起来,不得已只好继续忍受这异常的亲昵。

比起墨非的不适,栖夙更觉心悸。他没想到抱着墨非的感觉竟然如此奇妙,虽然看不到,可是身体的契合让他躁动不已,环住墨非腰身的手臂也僵硬着,不敢随意乱动,生怕自己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来。

他只念,怀中这人是男子,是男子!千万不能有任何遐想!

两人便在这静默的暧昧中,慢慢等来了该来的人……

51、风云中都...

墨非屏息静听,外间的门打开又关上,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浮儿姑娘,为何不点灯?姑娘睡了吗?”

墨非心头一动,来人竟是太守何愈。她微微偏头,瞥了身后的栖夙一眼。

正当墨非以为房中没有其余人时,竟然有一女子回应了太守:“太守大人,浮儿羞敛,请莫要点灯。”

“呵呵,在下明白,明白。沉夜暗香,更显情怀。”太守笑得颇为猥琐,听得墨非连连皱眉。

接着他又说了不少淫词艳语,将“浮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不多时便传来衣服的摩擦声,亲吻声,呻吟声……墨非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引得身后的栖夙闷哼一声,然后腰上的手收紧了一些,墨非被勒得有些生疼,忍不住用手肘撞了撞身后的人。

栖夙似乎低叹了一声,放松了力道。

这时,外间呻吟声断断续续传来,期间还夹杂着男人的低喘。

“浮儿,你真是个妖精……”

墨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眼中冒出怒火,虽然知道床上的人不是自己,可是她却有种被侮辱的感觉。想到此处,她用力踩上栖夙的脚……栖夙自然知道墨非在借此表达自己的不满,他只能生生忍住,片刻后才低头凑到她耳边低语:“别。”

耳朵感觉一阵瘙痒,墨非停止了发泄行动。

“啊……别……”

“美人儿,我忍不住了……”

接着是连续不断的“啪啪”声,显然战况已经进入激烈时刻。

该死!墨非心中忍不住骂了句,赶紧结束!

栖夙也有些扛不住了,怀中抱着美人,耳边听着那么销魂的呻吟声,是个男人都该有反应了。

与他身体紧贴的墨非立刻感觉到腿间被一个硬物抵住,她浑身僵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栖夙挺尴尬的,一向自诩颇有自制力的他,竟然在此时有了冲动。

“啊……啊……大人……”

“美人儿,咱们换个姿势……”

去死!墨非和栖夙两人在心中同时骂道。

这个男人哪来那么多精力!还换个姿势!该死的怎么不干脆站着做算了!

谁知这个想法刚刚闪过,就听见外面传来女子惊呼:“大人,这可真是太羞人了……”

“没事,这样甚好,来……”

“嗯……好,好深……”

噗!墨非有种脑冲血的感觉,不知道这两人用了什么姿势?

显然身后栖夙脑中也是各种遐想,□的反应越加明显。

墨非忍不住又踩了他一脚。

栖夙苦笑,他这会口干舌燥,欲火浑身,找不到人解决也就罢了,更惨无人道的是还得继续听旁人欢爱。

外间的战况愈来愈激烈,撞击声、呻吟声、低吼声此起彼伏。

这位太守大人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御女神功练到了极致,不但持久还花样百出,弄得那女子娇喘声声。

正在墨非准备默念清心决时,脖子上忽然被什么温湿的东西擦过,然后是脸侧,耳垂……她心头一跳,身体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可惜地方狭窄,又能缩到哪里去?

好在那温湿的东西似乎只是无意擦过,蜻蜓点水般移开,只是那颤栗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黑暗中,传来几不可闻的低叹一声……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的男女终于停止动作,那太守似乎满足了,不多时便传来阵阵鼾声。

墨非和栖夙同时嘘了一口气。

又等了片刻,确定外面没有了其他响动,墨非立刻离开栖夙的怀抱,然后转身狠狠瞪了他一眼,可惜黑暗中没什么都看不见。

栖夙不用猜也知道墨非此刻必然怒气滔天,他摸了摸鼻子,然后才低声道了句:“回去再解释。”

解释?还需要解释吗?墨非终于知道栖夙是用什么条件来交换那朵紫陌,居然是要“浮儿”陪睡一宿,然后暗地换了替身,她该庆幸自己在栖夙眼中是男子吗?

这时,屏风外转出一个黑影,对着两人施了一礼,并未开口说话。

栖夙打了个响指,那个黑影便退了出去,然后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悄然离开了房间。

墨非知道,这个应该便是刚才与太守翻云覆雨的女子。

那女子离开后,墨非才小声道:“现在怎么办?”

“待会趁太守还没醒,我们先离开太守府。”

墨非看了看窗外,离天明不过一个时辰了,不得不再次感叹,太守大人的持久力真是……“我先离开了,你看着时候差不多,便让仆人领着出府,我就在府门外候着。”

墨非点头。

栖夙这才从窗口跃了出去。

墨非缓步走到外间,室内弥漫着一种欢爱后的气息。她皱了皱眉,立刻返身回到屏风后,把外衫重新穿好,静静地等待天空泛白。

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直到窗外终于透出光线,墨非这才迫不及待地开门离开。

上了栖夙的马车,墨非一路上都沉默着。

栖夙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浮儿,在生气吗?”

“别叫我‘浮儿’!”墨非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咳,不叫你浮儿又该叫什么呢?”栖夙用眼睛看了看马车外,示意周围可能有眼线。

墨非这才没有再说话。

栖夙深深地看着她,脑中想起暗室中那段旖旎的经历,心中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他,为何不是女子?真的不是女子?

自己莫非真的对一名男子有了欲望?

不,不会的,定然是那迷乱的气息造成的。栖夙如此安慰自己。

不多时,两人回到宅院。

墨非快步走到自己的房间,将假发取下,然后又换了件男装,看也不想再看那些女子所用之物。

栖夙犹豫了一会,还是走进来道:“委屈浮图了。”

“不是委屈,是屈辱!”墨非坐在桌案边,双拳紧握。

“是,是。”栖夙笑道,“喝口水,缓缓气。”

墨非暗暗压了压心中的郁闷,表情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此时确实是在下考虑不周。”栖夙一直注意着墨非的神色,见她缓和下来,便说,“只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在下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墨非不得不承认栖夙说的没错,他的这个偷龙转凤之计,让她顺利渡过了这次危机,可是想起那太守一边唤着“浮儿”一边做着那样的事,她就像吞了小强一样恶心。

“说这些都没用了。”墨非道,“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我实在不想再参加这样的宴会。”

栖夙点头:“在下也不想再让浮图被人如此品头论足,只是……”

“只是什么?”

栖夙上下打量了墨非几眼,道:“这女装你还是得换上,如今已骑虎难下,我们必须继续隐藏下去。”

“还要多久?”

“直至入冬。”

墨非沉默下来,入冬?原来栖夙想将战局拖延至明年,在入冬前,若巫越还未将中都攻下,那么就意味着今年都不可能攻占中都了,这对炤军来说是非常不利的。

巫越等不了那么久,她也等不来这么久!

墨非垂下眼,突然问道:“你上次不是说,还有一场宴会无法推脱吗”

“世子邬晟。”栖夙道,“此人在中都亦颇有影响力,确实很难推脱。昨日宴会他也在场,浮图恐怕不曾注意,那位世子也对你甚有好感。”

何止好感,那眼神仿佛要吃人一般。栖夙颇有些不渝地想着。

“哦?”墨非问,“他与太守的关系如何?”

“泛泛之交,不过他似乎与狄轲交情不错。”

“他的邀约在何时?”

栖夙一愣:“莫非你打算参加?”

“是。”

“为何?浮图刚才不是还对此事深恶痛绝吗?”

墨非道:“已经人尽皆知了,亦不在乎再多一次。”

栖夙无言。

“只是,”墨非看向他道,“世子的宴会还是摘花宴吗?”

“那倒不是。”栖夙回道,“这次是比较平常的赏花宴,世子酷爱名花,刚来中都便搜集了大量奇花异草,如今正值花季,他便举办了这次赏花宴。”

墨非舒了口气,如此一来,她还真得去看看。

“浮图真打算出席?”栖夙又问了一次。

“是,我既然参加了太守的宴会,这世子的宴会也不好推掉了。”

栖夙沉思了一会,道:“在下原本也是希望浮图参加的,可是……罢了,既然浮图同意,在下亦不多言了,依然是那句话,在下定能保得浮图无恙。”

你的保证还真得打个折扣,若再来次偷龙转凤,再听次墙角,她真怕自己产生心理阴暗。想到这个,她又不由得记起那时两人的尴尬,好在双方都没打算提及。

“浮图想来也累了,待会让仆人准备热水梳洗一下,再好好睡一觉,在下就不打扰了。”说着,栖夙就打算起身离开。

突然,墨非拉住了栖夙的衣领,凑到他面前沉声道:“栖夙,此次浮图扮作女子之事,你永远不得说出去,在你身边的这个只是‘浮儿’,待一切事了,‘浮儿’便再也不存在了。卿士浮图与美人‘浮儿’毫、无、关、系!”

栖夙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如你所愿。”

可是浮图,浮儿之名恐怕没那么容易被人忘怀啊……正如栖夙所想的那样,一场摘花宴,让仅仅惊鸿一现的浮儿名响中都,光华居然盖过了其余美人。

栖家有美人,清雅美姿容,凤目且生辉,一眼数万年……

52、风云中都...

趁着有余暇,墨非向栖夙打听了中都一些权贵的信息,以及世子宴会上需要注意的细节。

栖夙倒没什么隐瞒,能说的都说了,后面他还特别提了一句:“世子宴会上可能会邀请美人献艺。”

又献艺?墨非心中对此深恶痛绝,这个时代的男人实在是太有优越感了,想怎么取乐就怎么取乐,女人完全没有说“不”的权利。

墨非想了想,道:“那帮我准备一支笛子吧。”

栖夙眼睛一亮:“浮儿会吹笛?”

“只是稍懂,勉强能应付一下场面。”墨非的导师对她的教导十分传统,琴棋书画样样都得学,可惜她对音乐兴趣不大,后来左挑右选,学了笛子,只因为笛子造型古朴简单便于携带。不过由于精力有限,她也就练熟了几首曲子,好在导师并未多加指责,学习这些只是为了陶冶情操,若是一味强迫,也就失去原本的意义了。

好在这里也有笛子这种乐器,只是刚刚兴起不过数年,女子大多不喜,而男子也只有少数懂得吹奏,最受欢迎的依然是传统琴瑟,众人熟悉的笛曲屈指可数,所以墨非正好可以借此应付一二。

栖夙倒是颇有兴趣,很快就派人为她搜罗了几支竹笛。墨非一一试音,最终选择了一支棕黄色的中长笛。

而后墨非拒绝了栖夙想一饱耳福的要求,只是妥善将笛子收了起来。虽说她只会吹奏几首曲子,但那几首基本都烂熟于心,信手拈来不在话下,所以她并不担心。若是宴会上不用献艺,她大概都不会为别人吹奏。

几天过去,距离中都数十里外的炤军依然毫无动静,但墨非知道巫越必然已经有所行动,在动乱发生前的这段时间,她必须先保存自己,若还有余力,还可以见机行事。

待到宴会当天,又是一阵费力的梳妆打扮。此次宴会与上回不同,多了一份雅致,少了一分淫俗,参与宴会的亦多为文人雅士。所以栖夙为墨非准备了一套相对素雅的衣装,虽少了几分艳丽,却更突显了她干净的气质。

两人来到世子暂住的别庄,一仆人上前道:“请栖先生先至厅堂,而浮儿姑娘请随侍女前往花园。”

栖夙看了墨非一眼,便随着仆人离开,而她则被侍女带往另一边。

转过廊道,前面是一片姹紫嫣红。花园中石路蜿蜒,假山湖泊,石亭青松,最引人瞩目的是那一盆盆争相盛开的鲜花,颜色绚烂,姿态各异,引得蝴蝶翩翩起舞,将原本幽静的园林点缀得生机盎然,一阵清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沁人心肺。

不得不说这位世子是位爱花之人,园中这些花儿不但被照料得很好,而且摆放也十分讲究,品种虽多,却无杂乱的感觉。

墨非一边欣赏一边走到了石亭中。此时亭中已经坐了数名女子,显然是那些大人带来的美人。她们原本正在热烈地谈论着什么,可是一见墨非走过来便都安静下来。

墨非也不在意,淡然地对她们点了点头,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众女见她如此态度,心中不由得觉得此人颇为傲慢,看她的目光也不善起来。

这时有一红衣女子道:“这位可是近日美名远播的浮儿姑娘?”

“美名不敢当,我便是浮儿。”要墨非自称“奴家”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而她这样回话更是让众女觉得她很傲慢。

于是又有人发难道:“确实也没多美,不知诸位大人为何会对你青睐有加?莫非有何特殊手段?”

如此一说,众女中便有几人暧昧地笑了出来。

墨非也不生气,只是淡然回了句:“浮儿自然是比不过众位美人。”

那名女子听着有点不对味,却不知哪里不对,只能哼笑:“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咳,”旁边一名蓝衣女子忙说,“都说美人如花,各具姿色,大家实在不必相互较劲。”

墨非看了这名女子一眼,没再说话。

倒是这女子又说:“提到花,大家觉得这花园中哪种花最美?”

“当然是‘雪阳’,洁白无瑕,芳香四溢,世子收藏的这几株更是极品。”先前那名红衣女子抢先道。

“奴家觉得‘彩翼’更为华贵。”一黄衣女子驳道。

“‘彩翼’未免美得俗了点,比不上青兰的雅致。”

众女纷纷发表各自的看法,倒是把先前的那段不愉快给略过了。

墨非乐得自在,她实在不想与这群女孩逞口舌之争。

这时有人突然问向墨非:“浮儿姑娘觉得呢?这满园花儿,哪一株可当得今日的花王?”

墨非将赏花的目光移到说话之人身上,道:“花王?诸位美人觉得应该如何评比花的优劣?”

众女愣了愣,蓝衣女子道:“不就是看花貌?”

“刚才姑娘不是说,美人如花,各具姿色吗?”墨非道,“每种花都有其美态,光看花貌,实在难分高下。”

“哦?不知姑娘有何高见?”蓝衣女子好奇道。

其余女子或感兴趣,或露不屑。

墨非倒并不在乎她们的目光,只是随意道:“简而言之,可从形、色、香、品来赏鉴,比如‘雪阳’,植株挺立,叶似碧竹,花色洁白,姿态优美,香气清新,正因为它花无异色,洁白无垢,故给人一种超凡脱俗,矜持含蓄的气质,这便是它的‘品’。再说这‘锦焰’,形似绣球,花瓣叠生,花色繁多,有的如雪映朝霞,有的如碧湖凝露,‘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品相雍容华贵,富丽无双,足可称得上‘国色天香’。”

“那么青兰呢?”有人忙问。

“青兰与别的花不同,首品其香,清而不浊,香远益清,超凡脱俗;其色清雅淡素,其形独特别致,仙姿傲骨,故可将其比作君子,高洁淡雅,‘本然俱足花欲开,淡染浓抹随心裁,损益美丑凭人去,绽蕾吐艳自然来’。青兰便是花中君子。”

众女听得饶有兴致,而墨非也在不知不觉中将花园中的花一一点评了一遍,只是最后都没明确说哪一株可称“花王”。

于是有人便又问到这个问题。

墨非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浮儿曾经听过一个故事,在很久以前,有一君王携美出游,时令百花争相开放,唯独锦焰含苞不开,君王大怒,下令一把大火将其焚烧,经历火劫,锦焰浑体焦黑,却枝干不折,于寒霜中傲然挺立,直至来年,烈焰之下,花开绚烂。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此言一毕,身后就传来一阵拍掌声。

墨非与其余女子同时转身,只见不远处走来数名华衣男子,为首之人便是世子邬晟。

众女忙行礼迎接。

“哈哈,想不到刚入花园便听到如此妙论,浮儿姑娘好文采。”邬晟大笑着走过来,面带赞赏。

“世子过奖,此乃浮儿一家之言,望诸位大人不要见笑。”墨非淡然回道。

“浮儿姑娘太谦虚了。”邬晟道,“在下自诩爱花,却在此时才知如何去品花,实在是惭愧。听姑娘之言,今日这花王恐怕非那株‘国色无双’的锦焰莫属了。”

周围的男子纷纷点头表示认同,旁边的女子则多露出不渝之色。

“上次惊鸿一瞥,在下对浮儿姑娘印象深刻,却不想姑娘竟然还是内藏锦绣的才女。此次赏花宴有姑娘参与真是增色不少,待会若有暇还请姑娘不吝赐教。”邬晟目光炯炯地盯着墨非。

墨非面色无波地躬身虚应了一声。

邬晟于是又转身对众人道:“此次只为赏花品茶,不谈国事,诸位随意莫要拘谨。那边已准备了茶水糕点,棋盘桌案,诸君可自行赏玩。众美人亦请自便,不用拘礼,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下人。”

众人应诺。

随后他又看了墨非一眼便率先朝后园走去,其余宾客亦相继跟随,离去前还有不少人的目光在墨非身上转了几圈。

要知道此次来的可大多是文人雅士,对墨非这样颇有才学、气质淡雅的女子自然心有好感。

“浮儿姑娘。”

墨非刚想四处转转便被一人叫住,回身看去,赫然是那日见过的狄轲将军。

“不知将军有何吩咐?”墨非问。

“听姑娘谈吐,似乎颇有学识。”

“只是识得几个字而已。”

“姑娘谦虚了,敢问姑娘可会下棋?”

墨非犹豫了一会,点头:“略知一二。”

狄轲喜道:“甚好!在下想邀姑娘对上一局,不知姑娘是否愿意?”

“这……”墨非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没有离开的栖夙。

狄轲立刻对栖夙道:“栖先生不介意吧?”

“呵呵,当然,就让浮儿陪将军下下棋吧!”栖夙微笑。

“如此便多谢了。”说着,狄轲朝墨非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墨非斜了栖夙一眼,便跟随狄轲一起前往摆设棋盘处。

看着两人离开,栖夙摸着下巴,眼中射出隐晦不明的光芒。

后园面积很大,左边有一个人工湖,湖边怪石嶙峋,往右数米的草地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排桌案和坐垫,桌案上放着茶酒吃食;再右边有一座石亭,亭子颇大,大概可容纳数十人,亭中有一张石桌,桌上同样摆着食物茶水,环形石座上则摆放着几堆书简,供众人翻阅。

在亭子更右边的大榕树下,摆设有四张石桌,每张石桌相隔数十米,其上各有一副棋盘。

在一片姹紫嫣红和凉凉树荫之中下棋,亦是一种享受。

墨非与狄轲各自入座。

狄轲笑问:“需要在下让子否?”

“毋须。”

“那好,姑娘先请。”狄轲把白子交换给她(这个时代白子先行)。

墨非亦没有推辞,摸着棋子,看着棋盘,心下立刻一片宁静。

捻起一粒棋子,“啪”地一声落下。

墨非下棋的动作十分漂亮,落子干脆利落,看得狄轲微微一愣,原本有些玩闹的心思顿时少了几分。

他看了看对面端坐静怡的女子,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疑惑之下,抬手也在棋盘上落下了一子……

53风云京都

与墨非下过数子,狄轲才知她的棋艺并非只是花架子,[奇`书`网`整.理'提.供]而是实实在在的实力。

他望着棋盘,突然开口道:“前日太守将他手上的兵马借给了在下。”

嗯?墨非心中奇怪,抬眼看向他。

狄轲又道:“就在姑娘参加完摘花宴之后。”

“将军说笑了,此事与浮儿有何关系?”墨非垂下眼,手指捏了捏棋盒。

狄轲微笑着落下一子:“在下与太守素来有隙,自在下进驻中都以来,处处掣肘。后来栖先生曾答应会很快帮在下解决这个问题,而果真在那次宴会之后,太守松口了。若此事没有浮儿之助,在下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原来如此,墨非心中怒火腾升,又被栖夙算计了一把!这家伙真会将计就计。若说他原本要她扮女装,一来有戏弄之心,二来是为了掩饰她的身份,原本可能是想让她装作他的夫人,只是因为浦人的错口,被狄轲宣扬了出去。后来传到了太守耳中,被狄轲看中的女人,他自然有兴趣,于是顺理成中发出了邀请。

墨非估计,栖夙肯定有办法推脱,可是他依然要求自己参加,并且借偷龙转凤之计以“浮儿”之名取悦太守。太守自以为此狄轲的示弱之举,虚荣心满足之余甚至同意将兵力借给狄轲。

而栖夙的目的便达到了,让狄轲能够彻底整合中都的兵力,自此中都便有了统一调配!以狄轲的能力,必能让中都守备提高数倍。

墨非捻起一颗棋子又放下,几次之后,心慢慢平静下来。她一边落子一边道:“将军高看浮儿了,浮儿愚钝,岂能左右太守的决定?这其中原由恐怕得问我家大人。”

狄轲听闻此言,笑而不语,显然心中早有定论。

两人又沉默下来,只听见落子之声。

不多时,狄轲状似无意道:“不知栖先生是否割爱,将浮儿送予在下?”

“将军府中必然美女如云,浮儿何德何能得到将军青睐?将军莫要取笑浮儿。”

“并非取笑。”狄轲正色道,“在下是真的为姑娘心动矣,为姑娘,在下愿意付出足够的诚意。”

“浮儿相信我家大人不会舍得将浮儿送给他人的。”

“那倒未必,恐是诚意不够。”

墨非沉默了一会,道:“将军,您可知女子除了才貌之外,还有什么是最动人的?”

“哦?是什么?”

“忠贞。”

“忠贞?”

“美人于乱世之中,如柳絮随风摆,命运不由人,今日从他,明日从你,直至年华老去,境遇坎坷。”墨非缓缓道,“正因为如此,乱世美人真心难付,只求安身。将军,您坐拥美人无数,可有一人为您忠贞不渝?”

狄轲微愣,陷入沉思。

墨非又道:“将军是正人君子,必不会强人所难,浮儿受我家大人之恩,只盼今生永随,不违本心。”

狄轲静静的望着眼前的女子,眼中闪过几抹复杂的光芒,半晌他才苦笑道:“在下真的羡慕你家大人了。”

“将军何须羡慕?将军英伟不凡,将来必有女子为您倾心以待,到时还请将军务必珍惜,此实乃世间千金难换、动人至极的宝物。”

狄轲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不过多时,墨非放下棋子,道:“将军,您输了。”

狄轲闻言,仔细看向棋盘,果真已至绝路。

“想不到姑娘棋艺如此高超。”

墨非淡然道:“并非浮儿棋艺高超,而是将军心神动摇。”

狄轲自嘲一笑。

这时,仆人来禀:“午膳以备妥,请将军移步前厅。”

狄轲于是道:“如此,在下先行一步了。”

墨非行了行礼:“将军请便。”

狄轲深深看了看墨非一眼,转身正准备离去。

墨非忽然状似无意地说了句:“将军保重,小心太守。”

狄轲顿了顿,然后大步离开。

墨非一边收拾棋子一边思量,太守虽然将自己的兵力借给了狄轲,但是必然心生顾忌,暗地监视。此时狄轲心知肚明,她这么说一句,只不过是加深他对太守的防备而已,具体有多少左右便不得而知了。

身后走来一名侍女,要带墨非去内厅用膳。

墨非缓缓起身,缓步跟随在侍女身后。

在经过湖边时,墨非脑中忽然闪过“危险”的预警,她立刻做出反应,脚步一顿,身体猛地侧后半圈只见身边一个粉色身影擦过,因为墨非意外地转身,以至于那个身影失去目标,自己反而朝湖中倾去。

墨非想也不想,伸手拉住了那名粉衣女子,将她拉入怀中。

旁边的湖水并不深,这名女子恐怕是想让她出丑,若掉进去,必然一身污泥,这个年就丢定了。

怀中女子不过十五六岁,还是最俏丽的年纪。墨非忽然低头凑近这名女子,勾起她的下颌,低声道:“看看,竟然是如此可爱的小女孩儿,坏事可不是女该做的。以后莫要再做这种事了,知道吗?”

粉衣女孩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凤目,听着那低沉柔和的声音,下意识地点着头。

墨非又拍了拍她的前额,这才转身离开。

而粉衣女子一直呆立在原地,久久未动。不多时,她身后走来数名女子,她们纷纷追问起刚才的情况。

粉衣女子忽然伸手捂住脸颊,声音颤颤道:“刚才我竟然觉得……觉得浮儿姑娘好俊!”

“……”

……“呵。”

墨非刚转过回廊,就见栖夙靠在柱边,一脸促狭地笑着。

他凑近她耳边低语道:“浮儿,你现在可是‘女子’!”

墨非斜了他一眼,没有回话。她现在对栖夙好感全无,稍不注意自己就可能落到他的局中。

这时,栖夙忽然猛地抬头,望向某一个方向。

墨非奇怪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边除了几名仆役和零散的宾客之外,并无其他异状。

于是她问:“怎么了?”

栖夙皱眉:“刚才似乎有人……算了,可能是错觉,你先去用膳吧!”

墨非看了他几眼,没再多问,跟着侍女就离开了。

栖夙又朝那边看了看,依然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只好暂时放下心中的疑惑,朝前厅走去。

待两人都离开,一个身影从树后露了出来……世子府的膳食十分丰盛,因为男女分开,在场的女子都相对轻松,气氛还算和谐。

墨非看到那名在湖边遇到的粉衣女子也进了来,她偷偷看了墨非几眼,竟然有些羞涩。

这可爱!墨非心中暗道。虽说女子间勾心斗角屡见不鲜,可是这么明目张胆的恶作剧,显然不是什么心机重的女孩能做出来的,她恐怕也是被人撺掇的。

正安静吃着东西,忽然前厅传来一阵喧哗声,然后就是有些杂乱的脚步声。

屋中的其余人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她们面面相觑,然后叫侍女去看看情况。

不多时,侍女回报,前厅有一位大人忽然晕倒,世子已经去请大夫了。

“哪位大人昏倒?”立刻有女子询问,在场大多是其余人带来的女宾,自然担心昏倒的是谁。

“是曾先生。”侍女回答。

“曾先生?”一名女子惊呼出声,“快,带我去看看。”

侍女迟疑道:“诸位大人皆在场,姑娘此时去恐怕不妥。”

那女子咬了咬唇,重新坐下,只是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她旁边一位女子询问道:“你家大人平时身体如何?”

“甚少生病。”那女子回答,“奴家跟随大人一年多,都未曾见过他生病。”

其余女子都感觉奇怪,一时无语。

墨非是事不关己,坐在一边静观其变。只是心里暗道;今日这场宴会恐怕要提早结束了,正好。

不多时,前厅又是一阵骚动。

那名女子立刻让侍女去查看。

侍女再次回来时,脸色有些难看,回禀时声音还有些颤抖:“回……回姑娘,曾大人此时浑身滚烫,皮肤上生出大片红疹,情况甚是不妙,连大夫一时也束手无策。”

女子脸色一白,顿时六神无主。像她这样的女子,只能依附男人而生存,一旦失去依托,前景难料。

其余女子皆露出同情的神色。

众人都没了胃口,或小声议论,或陷入沉思。而墨非倒是吃饱了,默默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时,一仆人来报:“水姑娘,世子请你移步客房,照顾你家大人。”

那女子立刻站起来,匆匆跟随侍女而去。

而仆人又对其余众人道:“还请诸位姑娘安心用膳,此事自有大人们处理。”

一顿食不知味的午膳过后,此次宴会也提早结束。那位曾大人是中都极为重要的一位才士,颇受太守和世子的重视,他如今突然发病,众人自然玩兴全无。

回程时,墨非问道:“那位曾大人怎样了?”

“不知。”栖夙沉吟道,“大夫还在寻找病因。”

这个时代的医术,墨非不报期望,简单地风寒都有可能要人性命,更何况是这种连病因都查不出来的疾病。

只是墨非此时并不知道,这个意外并非小小插曲,而是一场动乱的开始……

54、风云中都...

这天,墨非正在花厅纳凉,就见栖夙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怎么?发生何事了?”墨非询问道。

栖夙沉吟了会,道:“上次在世子宴会上突发疾病的曾先生,浮儿是否还记得?”

墨非点头:“记得,他的病情如何了?”

“他的病情我不清楚,但最近几日却连续有好几人都出现了同样的病况。”

“哦?发病的莫非都是上次参与过世子宴会的人?”

“正是如此。”栖夙道,“当初皆以为只是某种急病,如今看来却是未必。”

“你如何看?”墨非放下茶杯,端坐在他面前。

“此事有些蹊跷。”栖夙看了墨非一眼,道,“需要再观察几日,但愿并非我所担心的那样。”

墨非沉思起来,心想:难道是有人下毒?亦或是某种传染病?

“发病的都是哪些人?世子呢?”墨非突然问。

“世子倒是无事,发病者有文士,有贵族,亦有武者,很难局限范围,而且发病时间各不相同,这也是让在下觉得十分奇怪的地方。”

墨非明白他的意思,若是中毒,没理由发病时间会相隔这么久,而且下毒者的目标驳杂,这样随意的做法实在令人费解。但若并非中毒,那……栖夙迟疑一会,道:“上次参加宴会的人,恐怕都有可能发病。”

“你是说我们……”

栖夙点头:“目前城中几名大夫都聚在一起寻找病源,希望会有成效。”

比起栖夙的担忧,墨非反而平淡很多,作为现代人,从小注射各种疫苗,然后在污染废气之中□地活下来,其对病毒的抵抗力绝对高出古代人数倍,恐怕这个时代一般的毒药都毒不死她……这一点,她坚信不疑。

咳,不过暂时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正像栖夙刚才所说,如今下结论为时尚早,且观察几日再说。

之后几日,情况似乎愈演愈烈,原本还只是上次参与宴会的人发病,后来竟然连平民中也出现了几个相同的病例。

找不到病因与病源,发病前毫无征兆,暂时只能推测出是因为某种食物引起的。虽然尚无人死亡,但发病时情状可怖,发热出疹,间或还会呕吐,甚是折磨人。大夫们搜集了病人吃过的所有食物,可惜都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更可怕的是,这种疾病似乎还在不断扩散。即便将病人隔离,也时不时会出现发病者。

整个中都城内,慢慢弥漫起一种人人自危的恐慌气息。

瘟疫!大夫们最后无奈地做出了这样的定论。

心中惊惧的太守立刻下令彻底清查城中所有发病之人,务必将其隔离起来,可是这项命令执行得困难重重,一来中都人口众多,一一清查甚是耗时;二来这种疾病似乎有潜伏期,发病时间不定,往往刚刚查探还毫无异状之人,在下一刻就有可能发病;三来,执行任务的官兵,多为粗暴,有些只是病状相似的病人也被纳入隔离之列,以至原本还只是在某个范围内产生的恐慌,很快影响了整个中都。

百姓们对于瘟疫的恐惧,绝不亚于对战争的惊怕,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半月,就有不少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离城逃难。可是中都之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入城容易出城难,更何况是大批的逃难队伍。

于是太守又下令禁闭城门,不允许一人出城。如此一来,中都百姓躁动,时有变乱,各种可怕的流言更是甚嚣尘上。

作为中都守将,狄轲刚刚整合手中的兵力,原本以为能保中都万无一失,不想如今竟然发生这样的变故。即便他派出大部分士兵安抚民心都无济于事,不单一般平民希望离开中都,甚至还有不少贵族都开始不安定起来。

“瘟疫?真的是瘟疫?”墨非一脸沉思。

栖夙轻喝了一口茶道:“今日狄轲还向我问计,可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还真是难以应付。”

墨非看了他一眼,奇怪道:“你似乎一点都不急?”

“呵呵。”栖夙笑道,“确切地说起来,中都的存亡干我何事?”

“你不是想将炤军挡在中都之外吗?”

“没错,在下原本是有这个计划。”栖夙放下茶杯,淡笑,“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在下亦毫无办法。”

墨非斜眼看着他,对这个男人的没心没肺又多了一层认识。比起巫越的杀伐狠厉,此人对世事的冷酷随性更令人心寒。

“看来,这中都咱们是待不了多久了。”栖夙颇有些感叹。

“如今全城戒严,你打算如何脱身?”

“呵。”栖夙笑看着墨非,道,“很简单。”说了这三个字,他便再无下文。

墨非虽然很想离开这里,但绝不是跟着栖夙一起离开。可是目前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暂时走一步看一步吧!

很快,墨非便知道了栖夙所说的“很简单”的脱身办法,他以安定中都局势为名,让狄轲趁夜清空中都所有想要离开的百姓,包括一部分贵族。这样一来,既方便归拢发病之人,又能彻底解决中都的不安定因素,待瘟疫过去,再将百姓迁回不迟。这招釜底抽薪,不能不说是兵行险招。

狄轲并未立刻同意,而是说要考虑几日,毕竟若这个行动被发现,中都将迎来灭顶之灾。

墨非原本也不知道栖夙想到的是这个办法,后来狄轲几次来找栖夙,她从他们的谈话中隐约猜出了个大概,也知道狄轲最终同意了这个计划。这可真是炤军的大好机会,可惜目前很难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正在墨非一筹莫展之时,一个意外之客出现在她面前。

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二十来岁,相貌清朗,衣着粗陋,浑身散发着一种惫懒之气,他就这么随意坐在墨非面前,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深夜偷入别人房中是种失礼的事。

墨非仔细看了看他的相貌,确定自己以前未曾见过,却奇怪地有种熟悉感。

男子咧嘴一笑:“浮图先生,多日不见,您真是越加光彩照人啊!”

墨非望门外看了看,道:“你是谁?如何进到这里来的?”墨非知道,栖夙这个庄院藏着暗哨,一般人不可能随意进出。

“呵呵。”男子道,“放心,屋外几个高手被栖夙招进了书房,否则在下也没法顺利进来。”

“那阁下是?”

“不过是剃了胡须,浮图大人便忘记在下了?”男子做出伤心状。

墨非又仔细看了看他,突然心中一动,道:“你是酒客陸藏?”

“对了。”陸藏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说真的,若非声音和身形有些印象,又有胡须的提示,她还真的很难将眼前这个男子与那日所见的形同乞丐的男子联系在一起,她当时还以为陸藏起码有四十来岁了。

墨非心中微喜,问:“陸藏先生如何找到在下的?”

“呵呵,美人浮儿惊艳中都,在下如何能不知?”陸藏脸上出现一抹戏谑,顺便还上下打量了一番墨非的装束。说真的,他还真的挺适合女装,若非他的才华与气度实在不似女子,否则他真的会怀疑他的性别,目前暂且先放下这种怀疑吧。

墨非皱了皱眉,沉声道:“先生不要取笑浮图了,如今时间紧急,还请先生道明来意。”

“好吧。”陸藏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情,徐徐道,“在下此次前来是想告诉浮图,我军很快会攻破中都,请浮图先生莫要担心。”

“这么说,你们已经知道中都的变乱了?”

陸藏笑道:“怎能不知?”

墨非放心了。

陸藏又道:“现在只能委屈浮图先生继续待在此处了,在下一人之力,实在很难将你带走。”

“浮图明白。”墨非沉吟道,“只是,浮图很可能等不到主公的到来了。”

“为何?”

“栖夙向狄轲献计,三日后的子时会将中都大批百姓送出去,而浮图亦将随同。”

陸藏沉思起来,喃喃道:“这么说,这也是我军最好的一次机会?”

墨非点点头:“是的,此次正是突袭的大好时机。”

“哼!”不过片刻,陸藏忽然冷笑道:“这个栖夙真厉害。”

“他确实厉害。”

“不,在下不了解他平日如何厉害,但只凭此计就知他居心叵测。”

“何以见得?”

“浮图认为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中都平息动乱?非也,他是以整个中都为诱饵,想借此引我军攻占此地。”

墨非面露不解:“这样对他有何好处?”

“好处便是一旦我军进驻中都,也就意味着必须直接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如此一来,那我军很可能像中都守军一样陷入混乱,然后他再在暗中派人扩散病情,煽动民心,到时不需动用他们一兵一卒,我军也只能暂时困守中都。”

墨非忍不住倒吸一口气,那个男人一开始就做好了这样的打算?既能借此脱身,又能一箭双雕?他还能更可怕一点吗?

“那我军接下来如何行动?”墨非问道。

“呵呵。”陸藏笑道,“既然他送了这么好的机会给我军,我军怎能错过?”

“可是城中……”

陸藏挑了挑眉道:“他机关算尽,可惜始终棋差一招。”

“何解?”

“事实上,中都的‘瘟疫’全是眀翰先生一手策划。”

“如此说来,这……这场瘟疫全是假的?”

“没错,原本只是为了从内部瓦解中都守备,我军好浑水摸鱼,却不想那栖夙竟然为我军制造了这么好的机会。”

墨非无语,她不得不对这些古人的智谋表示叹服了,真是一个比一个奸,她这现代人在他们面前简直就是小绵羊。

“至于浮图离开中都的事情,在下会派人留意,到时必能趁乱将你带走。”

墨非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应允。

陸藏见事情完毕,便准备离开。墨非突然叫住他,迟疑了一会才道:“陸藏先生,浮图能请求您一件事吗?”

“请讲。”

“莫要将浮图在中都扮作女子的事宣扬出去,最好连主公都不要提及。”

陸藏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点头应允:“今日之后,在下绝不向其余人提及闻名天下的浮图先生曾经扮过女子的事情。”

不过可惜,主公大人似乎早知道了……完全不知道陸藏腹黑的内心活动,墨非放下心来,只待离开的日子来临。

55、风云中都...

“换上这个。”栖夙拿来一套男装和一顶文士帽,对墨非道。

墨非看了他几眼,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拿着衣物就转到了屏风后。

重新穿回男装,墨非感觉舒服很多,整了整帽子,她一边走回厅中一边问道:“今晚就走吗?”

栖夙点点头:“是的,你收拾下自己的行李,到时我会派人带你离开。”

“你呢,不一起走?”

栖夙笑了笑,道:“毋须担心我,浮图的安危可比我重要多了。”

墨非一脸淡漠地询问道:“你打算把我带去哪里?”

“总之不能让你回巫越身边便是了。”

墨非沉默了半晌,道:“浮图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少了我也影响不了战局,栖先生执意留下在下,实在令人费解。”

“呵。”栖夙定定地看着墨非道,“浮图虽无治兵之能,却有强国之才,在下非常希望浮图能为庆国一展才华。”

“栖先生实在高看浮图了。”说完这句,墨非便不再开口。

栖夙看他如此反应,便大概能猜测他的想法,于是他道:“浮图暂时心有不甘亦无妨,待随在下去到庆国,自然会改变主意。”说到这里,他忽然又凑到墨非耳边低声道:“若不能为我国所用,其下场如何浮图也该明白。”

“你这是威胁?”墨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无关威胁。”栖夙退开,笑道,“浮图是在下钦慕之人,无论如何,在下也不希望浮图受到任何伤害。”

墨非这次没有回应,只是转过身去,她实在不想再看他的笑容,明明那么美丽,却表里不一,让人难以辨别真假。

栖夙看着他的背影,眼中却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这夜,注定是中都的不眠之夜,城中半数百姓被集中起来,带往北城门处,从此城出去之后,便是前往鸠望城的方向。

中都四方皆有暗哨,这也是狄轲愿意兵行险招的原因,在方圆两里之内,敌人很难偷袭。可是他失策之处是低估了巫越身边的高手实力,他们早在之前便摸清了暗哨的换防时间、人数以及信号传递方式。

在狄轲收到一切正常的信号之后,他派人打开了城门,分批将百姓放了出去。

正在一切似乎都很顺利时,突然从城外两侧杀出大队人马,他们行动迅速,在一片混乱中冲杀进城内,占据城门要道,以待后面的大军突进。

这突袭而至的奇兵,令狄轲面色突变,他急忙下令士兵迅速前往北城门支援,不想巫越又派人从另外一边翻上了城墙,正是兵力薄弱之处,战况瞬间呈一面倒。

栖夙独立于城墙一角,也不管下面喊杀不绝,只是遥遥看向某处。

中都城外百米处,有一队气势冷煞的骑兵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为首之人便是巫越。

不多时,城中逃出大队幽国士兵,巫越一扬手,带着铁骑如猛虎般冲杀了过去,他的目的是要全歼此城的守卫,自然不能放过任何一人。

然而他并未注意到,就在中都城上,有一人正拉满长弓遥遥地指向他。

栖夙目光凛冽,原本的温和变成了凛冽的杀意,他在弓箭上搭上了两根箭矢,只听“嗖嗖”两声,箭矢如闪电般朝巫越直射而去。

刚刚砍翻一名士兵的巫越似有所觉,横刀一扫,挡开了直扑面门的一箭,可是却没有挡住尾随而后的另外一箭。那箭穿透铠甲,狠狠地插进了巫越的左肩,箭尾竟然还有微微颤抖。

巫越哼也为哼一声,冰冷的目光直刺发箭之人。只见那人一脚踏在城墙边,高高立于夜色之中,虽然看不清表情如何,但那人拿弓箭的手竟然朝这边招了招——巫越,这是在下临行前送给阁下的礼物,请笑纳!

栖夙!巫越眼中闪出冷焰,浑身杀意狂炽。不待他有所行动,城墙上的栖夙已帅然地转身离去,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巫越一手紧握缰绳,一手挥刀连杀几名敌兵,那插进左肩的箭矢似乎完全没有对他造成影响。

巫越明白自己此刻肯定不能放下大队人马去追击他一人,也正是如此,他心中更是怒火难平。

就是这个男人掳走了浮图,更是他逼浮图穿上了女装,让他被中都那些男人轻贱。该死,栖夙,总有一天本王要将你碎尸万段!

也不知陸藏所派的人有没有将浮图安全救出来,但愿一切顺利,否则……耳边隐隐传来喊杀声,墨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正躺在一辆马车之上。

来不及细想,墨非就被马车外的骚乱所惊动,她撩起车帘,小心地朝外面望去,只见马车外有几人正在与大批幽国士兵对战,幽国士兵少说有上百,而护着马车的人却只有七八个,虽然个个身手不凡,但双拳不敌四手,败退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看到这样的情景,即使墨非再傻,也知道那少数几人是在保护她。

可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墨非摸了摸额头,她最后的记忆是在自己收拾好包袱,准备跟栖夙的人一起出城的时候,那时……对了,就是那时,她突然被敲昏了。而后她便被带到了这里,接着又遇到中都逃兵?

陸藏曾说过会派人暗中保护她。那么,外面那几人是栖夙的人还是巫越的人?

车外惨叫声此起彼伏,墨非也知道此刻不是发呆的时候,她抽出怀中的军刀,紧紧握住,然后凑到窗边,又朝外看去。

外面一片混乱,血肉横飞,腥气逼人。墨非手心全是汗,握刀的手也有些颤抖。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暗道:这样不行,以她这样的状态,如何握得住武器?墨非咬了咬牙,拿出一条绷带将握刀的手死死地绑住。如今情况危机,若想活下来,她无论如何都得搏一搏。

闭上眼,深呼一口气,墨非轻轻道:“湛羿,你在吗?帮帮我。”

黑色的刀面平静一片,墨非心中隐隐有些失望,却不想片刻后,刀身暗红色光芒忽的一闪而逝,墨非立刻感觉右手中似乎涌入了一股奇特的热流,而她的眼中也似有一抹红光闪过。

墨非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到“嚓”地一声,一把大刀穿透马车,险险地从她脸边几厘米处擦过。

墨非倒吸了一口气,心脏差点停顿。

这时,外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急急道:“浮图先生你醒了吗?”

“我醒了。”

“那太好了,请您赶紧逃吧,我们快顶不住了。”

“你们是谁?”

“我们是陸藏大人派来的,原本顺利从敌人手中将先生救了出来,谁知却在回程时遇到了幽军。他们数量实在太多,我们已经死了好几人了,待会我们给先生开路,掩护先生逃走。”

墨非心中一阵难受,她道:“多谢诸位了。”

说着,她快速从车中跳出来。

天色已经微亮,马车周围死尸累累,一股呛人的血腥之气直扑而来。墨非忍住不适,朝马车前看去,只见原本拉车的缰绳已经被砍断,难怪只能停在这被围攻。

“小心!”一人上前挡住从旁边冲杀而来的敌兵。

墨非回神,把刀横在身侧,警惕地看向四周。

刚才那人道:“先生请紧跟在下,在下带您杀出去。”

“多谢。”墨非简单地应了一声,看周围起码还有四五十名围兵,她心中对逃出生天不抱太大希望。

那勇士听到墨非的答复,便大喝一声,奋力朝外冲杀而去。

墨非紧紧地跟在他身后,看他浑身是血,却依然忠心护卫,墨非心中涌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作为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她从没体会这样的心情,一群陌生人,竟然可以毫不犹豫地为她牺牲,无论是命令也好,责任也好,这都深深地触动了她的心。或许这正是这个时代的魅力,上令守,勇往而直前,誓死而不却。

正在这时,护着墨非的那名勇士被敌兵一刀劈中,他怒叫一声,回身就给了对方一击,将其砍杀。可是防住一边,另一边的刀却直接透身而过。

鲜血洒溅到墨非身上,那名勇士最后看了她一眼,轰然倒地。

那眼神带着绝望、悲哀与一丝留恋。

墨非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呆住,根本无视旁边直劈而下的凶刀。

忽然,她眼中红光一闪,右手诡异地一旋,刀身擦着对方的刀锋直直地刺入了那人的心脏处。

那人一脸不敢置信,原本以为一刀就能轻易解决的人,竟然反而将他刺杀了。

墨非将刀抽出,冷漠地看了看正在滴血的刀身——杀戮,才刚刚开始。

斜身错开另外一边的大刀,右手横抹,瞬间割破了敌人的脖子;轻轻一个回旋,军刀直插入另一人的后颈……那动作灵动如风,行云流水,不带一丝凛冽。她闲步于敌群之中,一闪一躲,一勾一抹之间,都能带走一条性命,敌人的鲜血如花般绽放,周围的砍杀声、惊吼声仿佛都已消失,只余下那绚烂的死亡之舞……整个世界都成了血色,一身洁然的浮图,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令人绝望的杀戮之中……

56、锁魂扣...

一个个敌兵在墨非眼前倒下,不过几分钟,她已经收割了数十条人命。刚刚还凶狠异常的围兵,此刻竟然都升起了退却的念头。明明对方只剩下了三人,虽有心取其首级换取军功,可是他们个个身手不凡,连这个看起来瘦弱的文士都诡异的厉害,比起还剩下那两个勇士,更令人生畏。

这时,围兵中有一人大吼:“还呆着干甚?我们已经牺牲了如此多的兄弟,不解决了这几人,回去也是个死,还不如拼上一拼!”

围兵闻言心头一震,是啊,原本他们奉命分批退离中都,谁知中途遇到这几人,以为是块肥肉,谁知一拥而上的后果竟是损兵折将,死伤惨重,如今若不能拿下这些人,他们也没法回去复命了。

如此一想,周围还有些犹豫的士兵立刻吼叫着冲向墨非等人。

第十二个!墨非将刀从一人的脖子中抽出来,回身闪过后侧劈来的长刀,手上军刀从敌人左腋横刺心脏……第十三个!

为了活下去,她选择拿起屠刀,刀尖滴下的鲜血,犹如她心底的眼泪,痛苦而无奈……就在这时,仅剩下的两名勇士又有一人被砍杀,活着的也已伤痕累累,眼看着就要坚持不住了。

“嗖”地一声,一支箭矢突然飞至,将正准备偷袭那名勇士的士兵射了个对穿。

那勇士回头一看,惊喜地发现不远处正有一队骑兵赶过来,看那气势便知是巫越所率领的黑铁骑。

与那勇士的喜悦不一样,围兵却是心胆俱裂,若说刚才还有一拼之力,现在却是毫无生机。

不待那队骑兵奔至,剩下的数十围兵纷纷向林子中逃去。

为首的巫越手一挥,令手下去追击,而他则飞快朝墨非奔去,不待将马勒停便纵身跃下马背。

巫越刚跑到距离墨非不过三米的地方,就见原本背对着他的墨非猛然回身,用刀直直地指向他。

“浮图……”巫越停下脚步,心中震撼,看着眼前这个孤身立于一片尸首之中的男子,他浑身是血,表情冷漠,明明刚刚经历杀戮,却完全感觉不到杀意,反而有种仿佛要流泪的悲伤。

巫越缓步向他靠近,伸手拉住他绑着军刀的手,感受到他轻微的颤抖。

“浮图,本王来晚了。”说着,轻轻抱住了他。

墨非靠在他怀中,闻着他身上同样的血腥之气,眼眶有些发热,缓缓闭上了眼,待再次睁开时,她已经平静下来。

轻轻推开巫越,她道:“主公,我没事。”

“还好你没事。”巫越静静地注视着他,若是再晚上一刻钟过来,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情景?如此一想,刚才发现浮图竟然身负武艺的惊异,也远不及他心中的后怕。

正在巫越还想说什么时,一个骑士走过来禀报:“将军,敌人已全部诛杀。”

巫越点了点头,对墨非道:“中都已经被攻占,我们先回城。浮图和本王共乘一骑吧?”

墨非犹豫了会,看着自己有些发颤的手,也就同意了,只是说了句:“请让浮图坐主公身后。”

巫越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率先朝自己的坐骑走去。

经过一个晚上的战斗,中都终于被炤国攻占了下来,杀敌两万,俘虏数千,其余敌军则撤离了中都,除了太守等人之外,狄轲与世子邬晟都逃了出去。

墨非随着巫越等人回到中都,进驻太守府,此次再次踏入此地,感觉截然不同。

巫越命人给她准备了一间安静的房间,道:“你先梳洗一下,待会本王叫大夫给你包扎伤口。”

“多谢主公,浮图并未受伤。”

巫越一愣,看他一身血渍,显然经过了一场恶战,谁知竟然未曾受伤?

“你……”巫越原本还想问些什么,但看到他一脸疲惫,也就暂时放下了心中的疑惑,只是叮嘱他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将房门紧锁,墨非整个人都泡入温水中,她身体放松,脑中却仍然不时浮现不久前所发生的事。

十五人,她一共杀了十五人!

看着自己的双手,她愣愣出神。今日之事对她冲击非常之大,为了活命,她并不后悔奋起反击,只是没想到得到湛羿之助的她,竟然能那么轻松地收割别人的性命。这是一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杀人不过点头间,她可以冷眼旁观世人的杀戮,但当自己拿起屠刀时,那种感受真是异常难受。

她真正认识到,自己也成为了这个时代的一员,无论愿意与否,她都只能继续前行。若是她还有机会回去,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保持本心。为生而杀,为世而伐,只要心不浊,她依然能够继续走下去。

“谢谢你,湛羿。”沐浴之后的墨非,抽出军刀轻声道。

刀身红光微闪,却并未发出任何声音。

墨非也不在意,只是将刀轻轻摆放在床头柜上,双掌相合,开始做起从来到这个时代后便常做的功课,念诵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愿死去的战士,来生能够生在和平世界。

专注于诵经的墨非并未注意,军刀上湛羿隐隐闪现,默默地听着她平和轻缓的声音……诵经完毕之后,墨非便躺在床上沉沉睡去,一直睡到傍晚才起来。

她向给她送饭的仆人询问道:“主公休息了吗?”

“尚未。”仆人答道,“主人刚才正与鱼琊将军等人商议大事,待会大夫还要去给主公换药。”

墨非点点头,觉得应该去跟巫越见个礼,毕竟一场仗打下来,她总不能比那些将士更加惫懒。

于是饭后她便朝巫越所在的书房走去。

仆人通报之后,她缓缓进到房中,正好看见巫越半裸着上身,让一旁的大夫为他包扎伤口。

看那伤口似乎是箭伤,除此之外,他健硕的身体上还有大大小小各种旧伤。墨非微微垂下眼,行礼道:“主公。”

“坐。”巫越问道,“看浮图的气色似乎不错。”

“托主公的福,浮图本无大碍。倒是主公,伤势可严重?”

“呵,无事。”这点伤对巫越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可是让他愤怒的是,这伤是那个叫“栖夙”的男人送上的。此事他自然是不会说给浮图听的。

这时大夫已经给巫越重新包扎了伤口,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之后便退了出去。

巫越一挥手,把仆人也打发了出去,然后随意将衣服披上。

他迟疑了会,道:“浮图,本王说过会好好保护你,可惜并未做到。”

“主公,浮图不希望自己的安危影响到主公的心志,大局才是主公应该关注的。”

巫越眯了眯眼,定定地看向墨非。

墨非起身,给巫越倒了一杯茶,淡淡道:“主公是否觉得浮图有些不知好歹?”

巫越端起茶杯晃了晃,道:“你说呢?”

“主公认为是便是吧!浮图只须做好自己的本分便可。”墨非也算摸清巫越的性情了,说起话来也不转弯抹角。

巫越笑了一声,正打算询问墨非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抬眼却发现他左耳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

他皱了皱眉,道:“浮图你靠过来一些。”

“主公何事?”墨非微愣,并未移动。

“你左耳上挂的是何物?”

左耳?墨非奇怪地伸手摸了摸,赫然发现上耳廓竟然扣着一件小巧的饰物,摸着感觉像个雕琢的金属圈。

这是什么?她连耳洞都没有,也不戴耳环,更不用说在上耳廓上钉个东西。

“过来本王看看。”巫越又道。

墨非犹豫了一会,还是走了过去,她也很奇怪耳朵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巫越伸手在那物件上摩挲了一会,这是一个银质的耳环,宽约半寸,环身分为三节,节节相扣,环边雕刻着连续的龙临花纹,十分精致。

巫越目光深寒,捏住耳环的手忍不住用了点力。

墨非轻呼一声:“主公?”

“谁给你戴上这东西的?”巫越冷声问道。

“浮图亦不知。”墨非回道,“若非主公提醒,浮图甚至还没发现耳朵上戴着这个东西。”

先前沐浴时,她思虑万千,竟然也没注意。

“栖夙!”巫越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人名。

“栖夙?”墨非坐直身子,回想一下,会做这件事的,除了他还真不做他想。

墨非喃喃道:“栖夙给我戴个耳环做什么?”

巫越道:“这种耳环名为‘锁魂扣’,设计复杂,环上每一节都是一道锁,需要相应的钥匙才能打开。你的这个锁魂扣更是有三道锁,轻易不能取下,否则很可能将耳朵弄破。”

墨非皱眉,心中越加奇怪。

巫越又道:“这锁魂扣乃庆国贵族专属,而且非大匠师无法制作。三锁魂扣,情缚三生,那个男人是在向本王挑战吗?”

“挑战?”

巫越拉住墨非的手臂,冷声问:“那个男人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没有。”墨非看了看被拽住的手臂,回道,“他虽然心机深沉,但对浮图尚算客气。”

“是吗?”巫越冷笑,“他让你穿女装愉悦其他男人,这也算客气?”女装的浮图,他都未曾见过,那个男人竟然敢这么做,简直是不可饶恕!

巫越也知道这件事了?那个酒鬼真是靠不住。

墨非暗叹一口气,直视巫越道:“此事乃浮图之耻,请主公不要再提及了。”

“本王不提,难道此事就未曾发生过?”巫越继续道,“本王甚至听说,‘浮儿’与中都太守有一、夜、之、欢。”

这也知道?

墨非淡定道:“传言而已,浮图男儿之身,何以与那太守翻云覆雨?”

“哼!本王自然知道是假的,否则那太守早被五马分尸了,哪容得他至今还苟延残喘?”巫越放开墨非,面无表情道,“那栖夙给你戴上这锁魂扣,其不轨之心昭然若揭。”

“浮图不这么认为。栖夙想将我掳走不假,但绝不涉及私情,与他相处这段时间,浮图丝毫未曾感觉到他对我有任何绮念。”墨非断然否定,巫越的占有欲有多强她深有体会,千万不能让他误会。

“看来你与他这段时间相处得十分愉快?”巫越的声音透着危险。

“主公!”墨非严肃道,“您一定要将浮图视为如此不堪之人吗?专靠男色迷惑他人?”

巫越沉默,他确实是在以己度人,浮图之才貌他视若珍宝,其余人自然也不难被其吸引。故每次看到有人与他亲近,他都忍不住心中的怒意。可能正因为未曾得到,所以才患得患失。

“好。”巫越缓了缓气,道,“此事本王不再提及,至于你耳上的锁魂扣,本王会找人除去。”他如何能容忍浮图身上戴着其他男人的专属之物。

墨非并未反对,她心中也对栖夙的险恶深恶痛绝,那个男人给她钉上这个东西会安什么好心?能去掉再好不过。

之后她也没心情再跟巫越讨论其他事情,只得起身行礼告辞:“请主公早些休息,浮图告退了。”

巫越动了动唇,挥手道:“下去吧!”

墨非微一躬身便转身离开。

巫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沉思良久……

57、安中都...

墨非走在中都城的街道上,经过昨日那场激烈的攻城战,城中伤亡惨重,尽管尸体都被运走,但街面和墙壁上还残留着斑斑血迹。

城内的百姓,虽然对战争已经司空见惯了,但是巫越的赫赫杀名依然令他们十分畏惧,而炤军在清理战场时,偶尔会对某些人动用暴力,这是这个时代每个军队都会出现的状况,所以战败城的百姓大多战战兢兢,轻易不敢出门,生怕触怒炤国的士兵。

相比外城的残破,内城的损毁倒是不甚严重,只是城中各大士族比平时收敛了很多,街上行走之人寥寥无几,不单因为战祸,也因为瘟疫的风波仍未过去。

墨非知道此次瘟疫皆是眀翰一手策划,他利用某种能引起人身体过敏的毒草,再加上流言的引导,弄得中都城内人心惶惶。这种毒草虽然不至于要人性命,但持续时间将近一个多月,体质稍差的人很可能扛不过去,出现死亡亦在所难免,不过对眀翰等人来说,能以极少的牺牲换来战争的胜利,那是绝对值得的。

也万幸这场瘟疫是假的,若为真,那么炤军攻占中都未必是好事,这大概也是狄轲最后弃城的原因,他想看着瘟疫在炤军中蔓延,以削弱他们的实力。

可惜,他们终是算差一招。

一路行来,墨非细细地观察着中都目前的情况。与其余小城不一样,中都作为幽国最为繁华坚固的城池之一,人口众多,士族势力强大,其中有几族更是拥有一呼百应的威信,或许无法抗衡炤国兵力,但掀起几场变乱那是绝对没问题的。

这也是墨非待在此城月余所了解到的信息,其他城镇或许可以靠武力威慑,但这里却并非如此简单,此城战略位置极其重要,亦是巫越继续征伐的据点,不能等闲视之。

正在思考中,一名士兵跑过来禀道:“浮图大人,主公请您回去议事。”

“知道了。”墨非淡淡回了句便往太守府走去。

进到议事厅时,已有数十人到场,巫越亦在正位端坐。

墨非行礼完后,在巫越的示意下入座。

巫越开口道:“此战比本王预期得要顺利,虽然西北战线有失,但只要夺得此城,我军接下来的行动便可继续进行。”

一将军立刻道:“我军正是气势高涨之时,主公何不乘胜追击,将周围几城攻下?”

鱼琊笑道:“池将军莫操之过急,且听眀翰先生如何安排。”

巫越与众人都看向眀翰,眀翰一副半睡半醒的模样,似乎完全没听到众人的谈话一般,兀自发呆,直到巫越都想再次开口询问时,才缓缓道:“此事不急,不急。”然后便没了下文。

众人面色古怪,等了半天就等了这么一句,要不要这么高深啊!

巫越对他的性情知之甚深,他既然不想说,恼也无用。于是他看向鱼琊道:“鱼琊,你有何看法?”

鱼琊回道:“中都城虽然打下来了,可是我军需要时间整顿一番,清点伤亡,补充军力,顺便与后续援军达成统一。”

巫越点点头表示认同:“如此,便暂时先休整半月,半月之后再决定征讨方略。”

墨非皱了皱眉,开口问道:“那城中那些中毒的百姓如何处理?”

巫越眯起眼,没有说话。倒是旁边一个将领笑道:“那毒不过个把月便可复原,哪里还需要处理?”

“是啊!”又有一名将领附和道,“我军刚刚占领中都,重点是要尽快恢复军力,稳定治安,以防中都出现变故。至于那些百姓,何必浮图大人费心?”

这群视百姓如无物的莽夫!真以为占领了城池就万事大吉了吗?她虽然不懂得行军打仗,可是对稳定民心却极其看重。

墨非缓缓道:“主公,中都之重毋须浮图多言,此城之得失直接影响之后的行动。如今初得此城,恢复我军实力固然重要,然对百姓的安抚亦不可忽视。”

鱼琊赞同道:“浮图言之有理,我军向来秉持不扰民不掠民的策略,亦安排了人手尽快恢复城内秩序,相信不久之后就能稳固此地。”

“尚不够。”墨非直言道,“浮图在城中视察了一番,发现不少士兵依然有欺民辱民之举,中都百姓摄于炤军的威势而不敢反抗,然心中若有积怨,必不安于我国的统领。”

“哦?那么浮图有何良策?”

“民为邦本,若想安治必先安民,只有令其不惧不怨才可使其归心。刚才浮图问及那些中毒的百姓,便是这个原因。在场诸位皆知此次瘟疫为假,可是中都百姓却不知,他们依然处在对恶疾的恐惧之中。若在此时,我军能派出大量人手对这些百姓悉心照顾,一旦疾病过去,他们必然对我军感恩戴德。要知道当初中都守将可是无人敢接近这些疑似得了‘瘟疫’的百姓。”

众人听得专心,偶有几人还轻轻点了点头。

墨非又继续道:“此为安民策略之一。第二,中都士族势力庞大,威信奇高,他们掌握着此地的经济、情报以及言论,不将这些人收服,中都便存有无穷后患。浮图建议,先安抚中都各大士族,再请出中都最有威望的几名士族大家,给其封赏,命其引导百姓恢复生产,各安其业。同时,暂时不改变幽国的令法,让各大家族行事如常。”

巫越目光微亮,直直地看着侃侃而谈的墨非,而眀翰亦微微睁开了半眯的眼。

“第三,下达禁杀令,以军法规范我军士兵的行为,不得对百姓恶言恶性,更不允许杀人、掳掠、□等无耻之行,违令者杀无赦!”

墨非此言一出,原本对她还另眼相看的几名将领立刻道:“浮图大人何出此言?我等治军严谨,绝对不可能出现你所说的那种情况。”

“诸位将军爱护属下之心浮图十分理解。”墨非淡淡道,“也正因为这种爱护之心,使得一些士兵有恃无恐,再加上诸位将军对敌国百姓毫无眷顾之意,打杀一两人又有何大错?在这种认知之下,将军们又怎么会为了几个敌国百姓而惩罚自己的亲兵呢?”

在场几名将军沉默不语。

墨非又道:“诸位应该知道,主公的黑铁骑天下闻名,除了其强大的战斗力之外,严号申令亦是原因之一,不恃众而欺弱,不以宠而作威,浮图未曾见过任何一个黑铁骑兵公然在城中欺凌百姓。若诸位将军皆能以黑铁骑为表率,严治军,明赏罚,炤国军队必将成为天下最强,没有之一。”

众武将皆露出沉思的表情,虽然墨非说得他们心中有些不舒服,但不可否认,除了巫越和鱼琊的亲兵,其余大将所统领的士兵都存在各种各样的恶习。

墨非没有再评议此事,只是继续不紧不慢道:“做好以上三点,中都必能很快恢复秩序。如今已入秋,正是庄家成熟之季,中都很多百姓远逃,大片田地被弃,主公可派士兵分批帮助剩余的百姓抢收粮食。粮草丰足亦是我军远征的重要保障,不容有失。”

巫越嘴角溢出一抹笑意,微微点头。

眀翰突然笑道:“浮图所说的第二点似乎还未言全?”

墨非看向他。

“除了封赏那些愿意归顺的士族之外,对于不愿诚服之人,必须铲除。”

墨非默然。

巫越先瞥了眀翰一眼,然后对墨非道:“眀翰所言有理,不能姑息有异心之人。”

墨非道:“此事全凭主公做主,浮图并无异议。”

“那么,浮图是否还有何良策?请继续言之。”

墨非想了想,道:“若能安定中都局势,为主公争得大好名声,那么……”

“那么如何?”

“那么便可使人游说中都周围几城的官吏百姓归顺炤国,比起中都,其他城镇守军人数少,城防低,他们未必愿意拼死抵抗。如能令城中百姓认可炤国的统领,那么说服他们也并非不可能。”

“大好。”鱼琊突然拍桌道,“若能成事,竟不需动用一兵一卒就能获得敌城,真是好计策。”

巫越淡笑一声:“浮图常说不通行军打仗之事,今日听君一言,却是不俗。”

“主公过奖了。”墨非一脸平淡,面瘫式的宠辱不惊真是让在场诸人佩服不已。

“如此,浮图仔细写一份凑呈,我们再讨论一下细节,便开始按计划执行。”

众人皆齐声应是。

两日后,感染“瘟疫”的百姓集中之地,受到了炤国士兵的照顾,每日送水送饭,清理污物,言行之间毫无厌恶之态,此举令中都上下大受震动,无人不对炤国士兵心生感激。

受此影响,巫越对中都士族的招安行动亦十分顺利,大部分士族都愿意归顺,并且推举出几名颇为威信之人,安抚中都其余百姓,在其号令之下,百姓迅速恢复了生产和生活秩序。

同时,士兵行为受到极其严厉的规范,欺辱百姓的事情慢慢变少,直至完全消失之时,炤国军队在中都的威信已基本巩固。比起幽国太守的治理,炤国的统领显然更加得民心,仅仅不到一个月,炤军就得到了中都百姓的认可,其中治疗“瘟疫”之举功不可没。

虽说神也是炤国,鬼也是炤国,可是百姓总是很难看清政治上的龌龊,往往无知也是一种幸福……

58、武...

对于中都士族的招安,墨非并未亲自参与,毕竟前不久她才以女装在他们之间游走了一圈,这会又以男装出现,即便只有其中几人认出她,都能引出不少麻烦。她想,至少在离开中都之前,她都不想面对中都的显贵了。

趁着这段时间,她去拜祭了上次因保护她而死去的几名勇士,然后又去看望了那唯一活下来的勇士。

勇士恢复得不错,他对墨非的到来感到有些意外和感动,神色恭敬地行了行礼。

墨非询问道:“勇士如何称呼?”

“鄙人华永。”

“华永兄,在下多得你们拼死相护才保得性命,实在是感激万分。”

华永忙道:“我等既受命于身,自当万死不辞。只是力有不逮,险些令大人落入敌手,幸在大人身手不凡,于敌群中游走自如,挥手间取人性命,鄙人佩服不已。”

“过奖。”当初她脑中一片空白,也没具体去体验那杀人的身手,除了看着周围的敌人一个个倒在自己面前之外,她就没做别的。

华永又道:“观大人身手,鄙人实在猜测不出您的武艺出自何派?不知大人是否愿意为鄙人解惑?”

“呃,”墨非回道,“此乃传自祖上,并无具体门派。”

“原来是家传武艺,鄙人失敬失敬。”

墨非担心他继续追文武艺的事,于是聊了几句之后便告辞了。

回去途中,她开始考虑一个问题,身处在乱世之中,她怎能毫无自保的能力呢?只是一味靠他人保护并非长久之计。

站在院子中,墨非摸了摸怀中的军刀,然后将它抽出来,慎重道:“湛羿,能否教我武艺?”

刀中缓缓冒出一团青雾,雾中传出幽冷的声音:【可以。】

墨非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喜道:“多谢,从今天起你便是我的师傅。”

【莫要叫我‘师傅’,你的体质文弱,我没法教你太高深的武功,唯有巧和快能稍稍补拙。】

“巧和快?”

【诺,我会教你一套简单的招式,利用身体的柔软和灵巧,经过千百次的练习,达到运用随心,快速出招,取人性命于弹指之间。】

墨非明白地点点头。

【你看好,牢记!】说完这句话,他慢慢凝成人形,轻雾时隐时现,有如水墨幻影一般。

湛羿的灵魂,别人是无法看到的,所以墨非也不担心这一幕吓到别人,外面的侍卫即使注意到,也只不过是以为她在院子中发呆而已。

湛羿先以普通速度演练了一遍,然后一招一式拆解,第三遍时又缓慢地将动作连贯起来。

与上次的感觉不同,这回墨非站在了局外,也正因为如此,才发现这套动作有种特殊的美感,若说杀人也是一种艺术,那么这套专为杀人而创的武艺便是一种优雅与冷肃兼具的艺术。

演练完毕,湛羿淡淡道:【是否记住了?】

墨非道:“记住了,动作并不复杂。”

【虽不复杂,可是要真正体会其中的奥义,非一朝一夕,你需勤加练习,直到收发自如为止。】

“是。”

【在初时半年,不能求快,只能求慢,慢到你能彻底熟悉每一招每一式。半年之后,你再自行斟酌。】

“是。”

说完这些,湛羿又化作一团青雾慢慢隐入刀身之中,消失之前,墨非似乎还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谢谢你,湛羿。”墨非轻轻道了一声,然后闭上眼回想刚才的招式,说也奇怪,湛羿刚才的动作似乎刻在了她脑中一般,清晰无比。

片刻之后,墨非拿起军刀,缓慢地将那套招式演练了一遍,只是看的时候觉得简单,可是真正练起来才发现,若是身体不能达到协调一致,就会有种机械般的凝滞感。

墨非又将速度放慢了几分,待到又练习了五六遍之后,她才慢慢有了一点心得。

武艺对墨非来说,无疑是新奇而充满吸引力了,她的专注让她彻底沉浸于这种练习之中。

夜色清幽,一抹白色的身影在院中独自舞刀,那动作柔中带刚,慢中带巧,一举手一投足间都带着一种轻灵的节奏,如凌波跃动,清魅不可方物。

当巫越走进院子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伫立不动,生怕打扰到他。

这便是浮图的武艺?与其说是武艺,还不如说是舞蹈,一种充满韵味的刀舞,浮图便是用这样的武艺杀死那些敌人的?

巫越感觉浮图身上充满了谜团,每当他觉得已彻底看透他时,他又会给他带来惊喜,仿佛一座挖掘不尽宝藏,这样的他,叫他如何放手?

他曾与浮图击掌为誓,他以终生孤独换取了他的永不亵渎,原以为这就够了,浮图会孑然辅佐他一辈子,自己永远会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可是到现在,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信用产生了怀疑,当初的承诺,莫非束缚的只有他自己?他不仅要得到浮图的才,还有他的心啊……院中的身影终于停了下来,他抹了抹汗,抬头便看到了院门口的巫越。

“主公,您怎么来了?”墨非收起军刀走了过来。

“刚处理完一些杂事,过来走走。”巫越看着他的短发浸染着汗渍贴在额间,随口道。

“那真是失礼了。”墨非用手背蹭了蹭额头道,“浮图一身汗渍,实在不好招待主公。”

“无事,你去梳洗一下,本王有事和你详谈。”

听巫越这么说,墨非也不好拒绝,便请他入屋稍待,自己则匆匆去擦了一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主公找浮图何事?”墨非一边帮巫越倒上茶一边询问道。

“刚刚你在院中练的是……”巫越没有直接说正事,反而问起这个。

墨非回道:“主公见笑了,浮图是在练武。”

“便是你杀死那群幽国士兵的武艺?”

“正是,只不过练习时速度缓慢,所以看着可能不像武技。”

“为何以前不曾见你练习?”

“浮图不喜杀戮,而且以为在内阁不需要这些,故一直弃之未用,然乱世之中,有一护身之技还是必要的。”

巫越面色有些冷硬,他看着茶杯缓缓道:“是本王将你置于险地。”

“主公千万不要如此说。”墨非忙道,“浮图对主公是心存感激的,若非主公的护卫,浮图早已身首异处。就像这次,您派来的八名勇士,拼死将浮图救回来,浮图都不知如何回报。”

“这是他们应该做的。”巫越直言道。

墨非点点头,也没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说到护卫,她突然想到孤鹤,按理来说,他若无事早该到中都来了,不知为何至今不见人影。以他的身手,墨非绝不相信他会遇到什么危险。

“你在想何事?”巫越见他沉思,开口问道。

墨非回答:“当日孤鹤护着浮图离开大营,中途他下马拦截几名追兵,至此之后就音信全无,浮图有些担心。”

巫越眯着眼道:“孤鹤乃武士行会第一武者,你毋须太过担心。”

“浮图明白。”墨非沉默了一会,才又问道,“是了,主公今日找浮图何事?”

巫越看了他一眼,道:“上次浮图不是建议派遣使者去游说其他城池归顺我国吗?”

“是的,主公有何疑虑?”

“是人选问题。”巫越道,“如今本王帐下有胆识与辩才的人只有你和眀翰,本王自然不能让你二人以身犯险,所以这个人选是个难题。”

“主公为何只看身边之人?”

“哦?”巫越感兴趣道,“浮图有‘身外之人’引荐?”

墨非道:“中都的士族能有如今的影响力绝非庸俗之辈,他们肯定与其他各城的势力都有来往,主公既然已经收服了他们,为何不从他们之中选出一两人去做这说客呢?”

巫越眼中一亮。

墨非又道:“主公大可承诺,谁能成事,便扶植其为中都第一家族。当然,这话只能隐晦点拨,相信那些人都是通透之人,不动心者恐怕只是少数。”

巫越一脸赞同,心中亦豁然开朗:“浮图果然心思敏捷,当时提出游说之言时,是否便已看好了中都的士族?”

“可以这么说。”墨非淡然道,“浮图之所以提议先将他们收服的原因便在于此,这些盘踞此地的士族势力,其用处自不须多言。”

“如此说来,本王倒要好好挑选一番了。”巫越摸着下巴喃喃道。

墨非端起茶杯刚想喝一口,又仿佛想起什么一样停下动作,道:“对了,主公。”

“何事?”

“不知主公能否帮浮图搜集一下有关幽国律法、行政之类的书籍?浮图想研究一下。”

巫越顿了一下道:“太守府的书阁没有吗?”

墨非眼中难得闪过一丝鄙夷,回道:“这个太守显然是个不学无术之辈,书阁中虽书简如山,但无人打理,早已腐坏发霉不能翻阅了。浮图有心派人重新整理,可惜太过耗时。”

巫越应诺道:“此事不难,本王会派人帮你搜罗,相信不过三日便有收获。”

“如此,浮图先谢过主公了。”墨非端起茶杯敬道。

“你呀,似乎总是能找到很多事做。”巫越拿起杯子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透出连他自己也未曾发现的柔和。

何时,自己才能成为他专注一心的人呢?

59、灾...

巫越对几座城镇的游说工作进行得比较顺利,一个月内,几名士族利用其影响力,相继让壁牙、淳留、黔璞等地归顺了炤国。可是在接触鸠望时,却遭到了严词拒绝。

当初中都守将狄轲败退,便领兵进入了鸠望,与鸠望本部军队合为一股,之后他们一直在观望炤军的动向,以为瘟疫的蔓延会令中都混乱,可惜,此疫竟然在巫越处理下得以解决,炤军更是借此获得了中都上下的推崇,这就令狄轲的突袭计划流于空想。然作为幽国的忠将,他是绝对不会向炤国投降。

鸠望无望和平收并,巫越等人开始筹备军力,准备进行一场恶战。

墨非突然从睡梦中惊醒,环视四周,确实自己正在房间,可是刚才的恶梦彷如真实,虽然现在具体回想却又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梦,可是脑中总是回荡着很多人绝望的哀嚎,那种恐惧与痛苦令她心惊不已。

她再次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若在以前,她或许只会将这当作一场恶梦,可是多次领略了玉符的神奇,她确定这绝对是一种示警。

可是,到底是什么呢?

墨非一边揉着额头一边披衣走下床,来到桌案边点起油灯,窗外天空只是微微泛起青白,显示此时天才初亮。

目前中都情况良好,只是最近天气阴沉,炤国的士兵这几天都在帮助中都百姓抢收粮食,希望赶在下雨之前将粮食都收割完毕。同时,那些中毒的百姓也在士兵照顾下慢慢康复,炤军在中都声望愈浓,要说会出现民乱,墨非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若不是内部,那就是外敌了?

再过几日,巫越就将带兵攻打鸠望,而鱼琊则早已出兵西南,清理幽国在那边的残余势力。后者问题不大,那么真正有危险的便是即将攻打的鸠望?

想到此处,墨非拿出地图,平整地铺开在灯下。鸠望,地处平原,面积比中都小了近三分之一,无天险,只有一条净河穿城而过,目前守备加上狄轲的军队大概五万人,即便幽君增派了援军,其实力应该仍然不足以抵御巫越的大军。

思前想后,墨非始终不觉得巫越此次的攻城计划有何危险。

难道栖夙又插手其中,想出了什么歹毒的计策?

这并未不可能,他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此次中都攻略失算,为眀翰的计划做了一次嫁衣,想必不会轻易放弃。

墨非闭上眼睛,使劲回忆刚才梦中的情景,可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片刻之后,她只好无奈放弃。看来此次原本不用一起同往的她,也得主动请缨一回了。

“什么?后日的行动你也要参与?”巫越微感奇怪,浮图不是一向希望远离杀戮战场的吗?

墨非点头:“希望主公应允。”

“为何?”

墨非想了想道:“浮图想多随主公学习一下领军作战。”

“呵。”巫越笑道,“莫非浮图亦有将军之志?将来想做如鱼琊一般的智将?”

“主公说笑了,浮图可做不了将军,只是想熟悉军务,以便研究军事改革的策略。”

“军事改革?”

“请主公莫要以为浮图不自量力。”浮图行了行礼道,“浮图希望将来能著录一部军事兵法的总论,其中包括将才之优良善恶,兵家之虚实奇正,布兵之周密变化,器械之精粗巧拙,地形之攻占要义等等,这些自然不是浮图一人可成,除了集众将帅之经验与兵家思想之外,亲身经历亦是必不可少的。故浮图请主公待浮图参与这场战争,鸠望虽不如中都,但也是幽国要地,相信若想要攻克此地亦非易事。”

巫越再次被浮图的想法给震撼,在此之前,从未有过完备的兵法学说,若浮图此书能成,必是兵**典。

浮图理由如此光面堂皇,巫越还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同时心中也开始期待浮图成书的那一天,一部前无古人的兵家著作对武将谋士的诱惑显然是巨大的。

可是原本的行动因为骤然而至的大雨耽搁了,大雨一直下了四天才停止,巫越又等待天气放晴数天之后,才率领九万人马向鸠望开拔,墨非自然随行。

只是奇怪,一路上她竟然再未收到任何警示,心中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判断,莫非警示的并非此次的军事行动?

带着这种疑惑,墨非跟着大部队进入了鸠望的领地范围,在距离城池不过半里的地方驻扎下来。

墨非站在营地中,打量四周,正如地图上所描绘,此处为平原地带,视野开阔,无险无阻,若是能将守军引出来,以巫越骑兵的威力,狄轲绝对不是对手。当然,对方肯定也明白这个事实,必然会死守不出。炤军大概会先围困骚扰,然后断了他们的粮道,逼他们决战,若不成,再考虑强攻。

休整了两日,巫越一面派人断其粮道,然后试着进攻了几次,观察对方的守备与战力。

在经过几次试探之后,巫越感觉有些奇怪,为何鸠望不像有五万守军的模样?守城时兵力调度困难,有种疲于应付的慌乱。难道在示敌以弱?

眀翰沉吟了半晌,道:“有诈,一定有诈。”

“眀翰有何看法?”

“目前有几种可能,一,鸠望确实兵力空虚,狄轲将大部队调去了其他城池,此地不过是用来拖住我军的诱饵。二,幽军在故布疑阵,想引诱我军攻入城中,而他们在城中安排了巨大的陷阱。三,狄轲的主力躲藏在外,准备伺机偷袭我军。主公认为哪种推测更有可能?”

巫越沉吟道:“狄轲想偷袭并非易事,本王觉得第三种最不可能。至于第二种,城内会有何种置我军于死地的陷阱?虽说城中巷战牵制了骑兵的力量,可是本王步兵之战斗力亦非同一般,除非兵力过于悬殊,否则要将我军困死,绝无可能。如此说来,第一种猜测是目前看来最为可能的。”

眀翰道:“据探子来报,鸠望近日确实有几股人马的调动,狄轲是否带兵离城不详,但估计城中确实不足五万守军了。”

巫越眯了眯眼,思考了片刻之后,果断下令:“明日强攻,务必将鸠望攻下!”

墨非在一边默默地听着,心中对眀翰的推测颇为认可,可是自己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那种危机感又出现了。

她欲言又止,半晌没想出一个理由阻止巫越攻城。犹豫了一会,心道:警示还不明显,且待明日再看看。墨非不相信有什么战术能瞬间将巫越的大军灭杀。

可是巫越第二日的攻城计划并未成行,因为当天夜晚他的营地遭到了偷袭,损失虽不严重,但让巫越与眀翰心中疑虑重重,幽军这哪是来偷袭的,明明是来送死的,仅仅不到一千人马,连大帐都没接近就被外营的炤军消灭了,而且无一活口,并非炤军不想留,而是那些被俘虏的敌兵全部自杀而忘。

这样的狠绝,让巫越暂停了第二日的强攻,而是再次进入观望,与眀翰不停得研究幽军到底有何阴谋?

“他们是在拖延时间?”自诩聪明的眀翰此时也不由得困惑起来。

“若狄轲放弃了鸠望,又何必派死士来拖延时间?这岂非无谓的牺牲?”巫越一脸不解。

眀翰又陷入迷茫状态,半晌才道:“他们必然在拖延时间,因为他们的陷阱需要时间准备。”

“什么样的陷阱?”

“不知。”眀翰定定道,“但眀翰确定,我们必须尽快攻占鸠望,不能再给他们多余的时间。”

巫越点点头,冷声道:“明日就将其攻克,本王倒要看看他们为本王准备了什么陷阱。”

待到真正攻城,已是原计划的第三日,巫越派兵开始强攻,利用登城梯悍不畏死地往城楼上冲。

墨非和眀翰在后方远远地看着,果然发现对方抵抗力度并不强烈,城墙上的守军粗粗看去,似乎还不足几千。

眀翰微微皱眉,喃喃道:“幽军到底藏着什么阴谋?为何有种不详的预感?”

墨非站在一边默然不语,连眀翰都有了不好的预感,而她也越加不安起来。

不过两个时辰,鸠望的城门被顺利攻破,城内守军乱成一片,很快被巫越的军队消灭。城中的百姓纷纷闭门不出,在收拾完敌兵之后,城内竟然有种诡异的安静。

巫越骑马行在街道上,所到之处似乎并无异状,刚才派遣大量斥候穿城走巷,也没发现其余抵抗的敌兵,鸠望的城守亦很快被擒,此人已被吓得不能成言,拷问了半天才知道狄轲的军队只不过在城中待了半个月便不知去向。

眀翰忽然问:“几天前你派了死士来偷袭我军营地?”

“死士?”城守一脸茫然,喏喏道,“我哪敢派什么死士去偷袭戎臻王?当初狄轲离开时告诉在下只要坚守不出,他必有办法为我化解危机。谁知他带走了我的几万兵马不说,敌军临境都未出现。”

巫越与眀翰面面相觑,心中同时闪出一个念头:鸠望城守只是狄轲的牺牲品?用意是骗取他的人马?

可是,为何又要派出死士来偷袭呢?

这完全是多此一举啊?城中什么陷阱也没有,他拖延时间的目的是什么?

墨非不知巫越等人的疑惑,她走到门口才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雨,看着阴霾的天空和连绵秋雨,她觉得自己很不舒服,从进入这座城开始,她就有种仿佛要窒息的感觉,如今看到这场雨更有说不出的难受。街上偶尔有几名鸠望百姓匆匆走过,墨非脑中慢慢恍惚,耳边似乎又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啊!”墨非突然捂着额头蹲□子。

正在与眀翰谈话的巫越立刻一惊,忙冲过来扶住墨非,询问道:“怎么了?”

墨非说不出话来,也听不见巫越急切的声音,眼前似乎一片黑暗,脑中只余下许多人的哀嚎。

那是怎样恐怖的声音,放入怪物般欲将人吞噬……巫越将墨非的脸抬起来,看他紧闭双眼,脸色惨白,一副痛苦欲死的模样。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想也不想就横抱起他,边朝房内走边吩咐眀翰赶紧派人找大夫过来。

“浮图,浮图,你怎样了?醒醒!告诉本王哪里难受?”巫越半抱着墨非坐在床上,不停地在他耳边说话。

“主……公。”墨非低喃一声。

巫越惊喜,道:“你怎样了?别急,大夫马上就来。”

“大夫?”墨非的神志顿时清醒了不少,她摇头,“我没事,不需要大夫。”

“你这还叫没事?”巫越不悦,勾起他的下颌道,“看你脸色有多难看?”

墨非感觉这样的亲昵有些不妥,稍稍离开了巫越怀抱,轻声道,“只是突然心悸,不是什么大毛病。”

巫越不信道:“本王从未见过你如此痛苦的模样。”

墨非想起刚才那充满恐惧的感觉,她拉住巫越衣袖道:“主公,我们赶紧离开这座城吧!”

“为何?”巫越不解。

“浮图亦不知如何解释。”墨非一脸坚决道,“请主公相信浮图,尽快离开这里,不但我军要离开,连同鸠望的百姓都必须离开!”

巫越更加疑惑,迟疑了一会,道:“鸠望起码有二十几万的百姓,本王如何让他们离开?”

墨非也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事,但她肯定若继续待在这里必然会造成莫大的伤亡,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那千万人的哀嚎。

沉默了半晌,墨非突然向巫越行了一个俯礼,慎重请求道:“请主公相信浮图,迅速将鸠望的百姓带离鸠望,无论用何种理由,只要离开此地即可。”

巫越皱了皱眉,不待他回答,眀翰刚好带着大夫走进来,看到浮图行此大礼,表情微愣。

“发生何事了?”眀翰问。

巫越道:“浮图请求本王迅速离开鸠望,并且还要赶着鸠望的百姓一起离开。”

眀翰看向墨非,问道:“为何?”

墨非道:“浮图感觉有一场大祸即将来临。”

眀翰目光有些涣散,整个人陷入魂游状态,半晌突然道:“走!主公,我们立刻走!”

巫越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眀翰道:“本来一直觉得狄轲有阴谋,我军夺得鸠望太过轻松,他若放弃此地就不应该再派死士来拖延时间,可是他这样做了,显然是在谋划着什么。”

“他谋划的是什么?”

“眀翰暂时猜不透,但绝对是能令我军伤亡惨重的大阴谋!”眀翰肯定道,“再加上浮图的警示,眀翰觉得无论有何原因,此地都不宜久留!”

巫越也是果断之人,竟然两个亲信都如此说,他没理由不信,一城失去了可以再夺,可是若因为大意而损兵折将便得不偿失了。他起身便道:“既然如此,事不迟疑,我们立刻离城。”

墨非忙道:“主公,鸠望的百姓呢?”

“浮图,”眀翰道,“我们如何驱动得了如此多的百姓?即便可以,这将是十分耗费时间的,我们不能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而令士兵陷入险境。”

墨非咬咬牙,道:“那么请让浮图留在此城说服其他人离开!”

“胡闹!”巫越怒道,“你一个人能成什么事?本王不会同意的!”

墨非发态度亦十分坚决,那恐怖悲哀的感觉时时揪住她的心,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她知道,若就此离开,她会后悔一辈子。

人,有时候有所为有所不为,她或许不是博爱的人,但也绝不是漠视生死的人。

“即便主公不同意,浮图也非留下不可。”

巫越冷哼一声,上前一步,以极快的速度拍了墨非颈项一下,在他软到在地之前将他抱起,然后对眀翰道:“走!”

虽说没想管鸠望的百姓,但巫越想着浮图最后的坚决,还是派出大量士兵在城中吆喝了一阵,以“天灾将临”的理由,通知这些百姓离开,而后又对鸠望城守道:“你若还有一点担当,就带着你的城民尽快离开此地。”说完这句便抱着墨非,带领军队火速离开了这座刚刚打下的城池。

行过三、四里,雨势越来越大,巫越便决定先找个地方扎营。

这时,墨非从昏迷中醒来,迎着雨水看到近在咫尺的巫越,她很快想起事情的经过,再看看周围,显然炤军已经离开了鸠望。

她冷冷道:“你就这么放着那么多人不管了?”

“你这是在质疑本王吗?”巫越淡淡道。

墨非偏过头,拳头握得紧紧的,本想发几句狠话,谁知太阳穴又隐隐作痛起来。

她心头一凛,问道:“我们离开鸠望城多远了?”

“约莫三、四里吧!”巫越回答,“这雨越下越大,本王正要找个地方扎营。”

“不。”墨非立刻道,“继续赶路,加快速度!”

巫越看着他,从进入鸠望开始,浮图总是说一些令他困惑的话,没有理由,没有征兆,似乎全凭一种难以解释的预感,而更奇特的是,连眀翰也相信有危险。

墨非叹了一口气,淡漠道:“既然已经出来了,主公不妨再信浮图一次,加快速度赶路,危险仍在。”

巫越也不多言,发出军令,奔跑前行。

几万炤军心中充满疑惑,虽有怨言却不敢宣诸于口,只能认命地在雨中行路。

待又到跑了数里之后,远处突然传来轰隆之声。巫越等人不禁停下步伐,一齐朝发声处望去,由于视线昏暗,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到阵阵惊天动地的轰隆之声。

“发生何事了?”巫越皱眉喃喃道。

墨非急道:“别停下,快跑!”

她脑中警铃大作,手指微微颤抖,耳边仿佛听到了无数的哭喊声。

炤军不管不顾,继续在巫越的带领下加速行军,可是那声音竟然越来越大,仿佛巨大的石轮在大地上滚动,轰轰震响。

众人心中都惊骇不已,实在难以想象到底是何种灾难有如此威势?

此时也毋须巫越多言,所有士兵都狠命地跑。

“天啊!”突然有人惊呼,“快看!”

正在跑步士兵群中一阵骚动,纷纷朝后望去,只见远处铺天盖地地涌来一股洪流,夹杂泥石和各种杂物,一层一层推滚而来。

士兵们顿时一阵混乱,喊叫着狂奔起来。

墨非坐在巫越身前回头望去,只见那洪水汹涌如猛兽,势不可挡。不用想,这必然是净河之水,刚刚涨了大秋汛,却被人掘开了河道,放任大水奔流而下,淹没整个鸠望。可是净河竟有如此水势?居然可淹没数十里。

何人出此毒计?竟然不惜牺牲如此多的无辜百姓!

狄轲?还是栖夙?

很快,洪水赶上了正在奔跑的士兵,将人大片的滚入水流之中,黑铁骑的速度要快一点,超出了步兵一两里才被洪水赶上,此时洪水高度仍有数米,而且势头很猛,冲散了不少骑兵。

巫越紧紧抱着墨非,俯身在马上,周围都是在水中沉浮的士兵,他眼中寒光直闪,心中对狄轲等人恨之入骨。

正在这时,后方突然冲来一截断木,狠狠地砸在马股上,顿时让马背上两人失去平衡,一同掉入水中。

“咳咳。”墨非猛喝了好几口污水,腰身依然被巫越紧紧抱着。

巫越拉住马的缰绳,冷硬道:“别怕,本王会拉着你。”

看巫越僵硬的动作,墨非迟疑地问了句:“主公,您莫非不会游泳……”

巫越抿了抿嘴,没有回话。

墨非嘴角抽了抽,不合时宜地安慰句:“没关系,我会。”

净河藏水丰沛,又逢秋汛,再加上鸠望所在平原的湖泊、支流、地下水众多,以至于引起如此大的灾难。估计不止鸠望,一直到净河中下游都将受到波及,而巫越的人马刚好是朝下游的方向行军,所以无可避免的被淹没。庆幸的是,他们离开鸠望城已有数十里,水势缓了很多,相信大部分士兵都能活下来。可是鸠望城的百姓,就不知道有多人能幸免于难。

待到大雨停止,巫越和墨非等人终于爬上了一处高地,跟随的还有数百名士兵。众人脱离水面,咳嗽的咳嗽,呕吐的呕吐,场面无比狼狈。

墨非看着眼前一片**,水中还隐约漂浮着几具尸体,远处似乎还有人在挣扎。

她忙道:“还有人活着,我们得去救人。”

巫越冷着脸,没有说话,而周围其他人都对着那**望而生畏,再也不想下去喝泥水。

墨非并不奇怪这些士兵的迟疑,要他们上阵杀敌,他们不会有丝毫犹豫,因为死亡不过就是一刀的事,可是这淹水的滋味却是一种生不如死的煎熬。

墨非朝鸠望城的方向看了看,不知那多么人最后能逃出多少。她无法释怀当时被巫越打昏的事,也许她留下来也救不了多少人,甚至有可能搭上自己的性命,可是那是她的选择,她不会后悔。

谁知巫越却帮她做了选择,她再无力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可是眼前那些还在挣扎的人,她非救不可。

想到这里,墨非也没打招呼,就扑地一下跃入了水中,连一旁的巫越都没来得及阻止。

“该死!”巫越低吼一声。

墨非朝最近的一人游去,托着对方使劲地往岸上游。待到将人救上,手臂就被巫越拉住,他冷冷地看着墨非半晌,突然下令道:“所有懂水性的人,都给本王下去救人。”

岸上数百名士兵面面相觑,巫越冷眼一扫道:“难道你们要看着一个柔弱文人独自救人吗?”

士兵们自然也是有担当的,当下便有数十人应了一声跳下了水去。

巫越将墨非拉上来,道:“你老实待着!若让本王再看到你下水,回城之后,本王就让你侍寝!”

如此威胁一番之后,他竟然纵身跳入了水中。

墨非惊道:“你不是不会游泳吗?”

巫越回答她的是一个半露在水中的脑袋……居然会游泳?那他当时那难看的脸色是怎么回事?

墨非看着那些在水中挣扎的人,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冲了下去,毕竟目前人手本就不够,多一个算一个,巫越那个“侍寝”的威胁就当放屁吧!

也不知道这场洪水,到底淹死了多少无辜的生命?

而引发这场灾难的人,就等着承受幸存者的怒火吧……

60、危局...

过了将近两个时辰,巫越等人又救回了数千名士兵,加上后面陆续自己爬上岸的人,最后整合了不到两万的人马以及千匹战马,不算其他被冲散到别处的士兵,巫越目前直接损失了一千骑兵,四万步兵,粮草更是毁于一旦,若非每人都随身携带了一些干粮,否则不到两天就得饿死一片。

鸠望这次大洪水,引发周边水位全数上涨,几座大河的河堤相继决口,淹没了大片土地、房屋和良田,从上至下波及了七、八个郡县,几十万百姓遭受了巨大的损失,直接淹死数十万,景状分外凄惨,在大水未退之前,众多百姓甚至连容身之所也没有。

而对巫越来说,此次不但损兵折将,而且净河洪水直接阻断了炤国继续向幽国进发的道路,没有数十天,洪水恐怕都无法退却。待到冬季来临,潮湿的大地将被冰霜冻土,更加无法行军。良田被毁,幽国百姓必然饿殍千里,巫越的粮草供给也将受到巨大的影响。

这些暂且不提,目前巫越等人需要做的是尽快赶回中都,然而周围四处积水,行军十分困难,军队没有船只,没有粮草,没有干净的饮用水,干粮即便再省也只够维持一日,而且无法生火,又需要长时间在污水中行走,士兵很容易感染疾病,兼之人困马乏,真正能平安回到中都的人恐怕不足半数。

有人提议让巫越等人骑马先行赶往中都,若路上没有耽搁,一天差不多就能抵达。巫越却命令一个偏将带领还拥有马匹的黑铁骑先一步回中都报信,让他们尽快派人来救援。

“浮图,你也跟着黑铁骑一起离开,还有眀翰。你们不是武人,肯定无法坚持接下来的行军路程。”巫越命令下达之后便对墨非和眀翰道。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眀翰倒也干脆:“如此,眀翰亦不推辞了。”

墨非见他答应,也就没有反对,以她的体力,留下来可能也是个拖累,只是她没想到巫越会在这种情况下选择留下来。再深思一下又觉得在情理之中,巫越对于这些士兵来说不但是统帅,亦是一种信仰,只要有他在,人心便在。

这时,有士兵牵了两匹马过来,巫越拍了拍其中一匹对墨非道:“本王将叱刃交给你,希望你安全回到中都,你原本的行李也被本王绑在了马上,你回头记得拿下来。”

墨非一愣,想不到自己的包袱居然还在。她深深看了巫越一眼,伸手接过缰绳,沉默了一会,低声道:“请主公一定要好好保重。”

巫越勾了勾唇角,道:“你违抗本王的命令,私自下水营救士兵,还记得本王说过违令会如何?”

墨非这才想起那时巫越所说的“侍寝”之言,她嘴角抽了抽,淡淡回道:“主公,浮图救人怎会是违抗了主公的命令,您有说过什么话吗?”

巫越没想到墨非干脆来了个不承认,心中有些好笑。当然,他也不是真的要怎么样,当时不过是一时急切,只是这或许可以当作将来亲近浮图的理由。

想到这里,巫越道:“你不记得无事,本王记得即可。”

墨非瞥了他一眼,没敢接话。

接着,巫越面色一肃,道:“时间不早了,你们尽早赶路。”

那名受命的偏将跪道:“末将必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为主公带回援军。”

巫越仅仅点了点头,目送近千名黑铁骑上马远去,再看看身边疲累的其余士兵,他的表情慢慢变得幽冷……这大概是墨非赶路赶得最疯狂的一次,一路上踏着泥泞水浸的道路奔驰,没有喝上一口水,吃上一点食物,整个人都快虚脱了。但是一想到巫越等人的处境,就不敢有丝毫停歇,咬牙坚持了下来。

经过一天一夜的兼程赶路,众人终于在预定的时间内回到了中都,一入城就人仰马翻,他们个个风尘仆仆,一脸疲惫。

中都守将立刻派人将众人扶进太守府。

鱼琊刚好昨日回城,见此情景大吃一惊,急问:“发生何事了?主公呢?”

偏将在喝了一大口水之后,回道:“主公正在距离中都三百里处,情况不容乐观,请鱼将军尽快带上粮食和水去救援。”

鱼琊心中惊疑不定,以巫越军的战力,怎会受到如此重挫?

这时眀翰过来解释了前因后果,鱼琊才明白事情的经过,一边震惊于敌人的心狠手辣,一边迅速召集兵马,准备去救援。

墨非提醒道:“除了水和干粮之外,最好还带些干净的衣物和防治疫病的药物。”

鱼琊一愣:“防治疫病的药物?”

听到鱼琊的反问,墨非才猛然想到,这个时代哪有什么防疫的药物?可是具体用什么药她也不是很清楚,再加上这个时代很多药材与原来世界不一样,她即使说得出药名也没法抓药。

洪水中会产生的疫病,有痢疾、霍乱、皮肤感染、登革热以及伤寒等,这些在现代都能用注射预防针或是各种先进医疗方法治愈,可是在这里,条件实在简陋。

墨非又想了想,痢疾、皮肤感染和登革热什么的,她了解不多,仓促之间也没法可想,但是霍乱和伤寒还是能做一下准备的。

想到此处,墨非道:“你让士兵每人带上姜、盐和茶叶,到时为主公等人用开水煮上几壶饮用,时间紧迫,暂时就用这个吧。”浓茶和盐能杀灭霍乱病菌,而姜茶则可驱寒。

墨非又跟鱼琊交代了一些细节,才让他速速去准备。

到这会,墨非和眀翰都已经很累了,他们相互说了几句便各自回住处洗浴休息去了。

第二日,鱼琊带领了两万人马赶往巫越所在处,而眀翰立刻召集众文士以及中都所有稍有名望的士族,将此次鸠望大水之事详述予众人,同时严词痛斥狄轲等人的恶行。

在场诸人无不听得相顾骇然,幽国自立国以来,还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当即就有几名信守仁道的士族表示要将此罪行公诸于世。他们基本已经归顺炤国,自然不会再为幽国的权威着想,况且此事确实骇人听闻,所造成的伤亡和损失难以估计。

很快,此事经由士族与文人之口传遍了中都以东、东南、东北等大部分地方,引起了极大的震动,百姓闻之怨怒由生,各方有学之士无不笔诛口伐,幽国威信荡然无存。

此是后话,眼前眀翰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此事的影响力扩到最大。巫越此行的失利已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他必须化不利为有利,尽可能为巫越争取将来的胜算。

而在此时,巫越等人正在饥饿、干渴与疲惫中煎熬着。仅仅两日之后,很多士兵就出现了发烧腹泻等症状,他们不仅喝了污水,还食用了水中飘来的蔬菜瓜果等食物,实在因为饥饿难耐,所有能拿来吃的都吃了。甚至连被淹死的动物尸体都有士兵忍不住想取来食用,若非巫越严令禁止,之后恐怕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每每想到此处,巫越心中的恨意就多增一分。

待到第四日,依然不见援军的踪影,巫越心中疑惑,按理来说,先期部队再如何慢也该到达了。如今士兵的体力几乎弱到了极限,在缺水缺粮又无充足的休息之下,众人的行军速度更是低得不能再低。

巫越皱着眉头看向中都的方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鱼琊确实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救援,第一批骑兵部队更是先一步前往,他们身上主要带着大量的清水和干粮,可是让人惊怒的是,这批骑兵在路途竟然遭遇了偷袭,由于赶路匆忙,不甚中了陷阱,骑兵们人仰马翻,大多失去了马上的优势,然后被人数过万的敌人合围攻击。

鱼琊一直派人注意前方的动静,在骑兵遇袭之后不久,他立刻收到了消息,在心惊之余,立刻派兵救援。

两方人马相遇,展开了一场恶战,敌军眼看力有不逮便立刻选择退兵,鱼琊一眼就看到了为首之人正是狄轲。此人竟然有如此心计,计谋一环扣一环,先是水淹鸠望,重创巫越之兵马,然后故意放报信之人回到中都,知道中都会派出援救兵力,又再次设下埋伏。

他们这是想彻底消灭炤国大部分的主力!

鱼琊心中焦虑,明知此危机之时更需要冷静,可是被这群敌兵拦住的道路,每拖延一天,巫越等人的处境就恶劣一分。偏偏与敌兵的几次交战竟然耽搁了三日,他们不过推进了百里,离巫越等人尚远。

最可恨的是,他现在不能再分兵,虽然已经派人去中都请援,可是估计报信之人凶多吉少。待中都发现情况不对,恐怕还需要一两日。

敌兵人数大概在三万左右,而他手上还有近两万人马,其中八千骑兵以一敌十不在话下,战斗力绝对强过敌军,可是敌军采取迂回骚扰的策略,令人防不胜防。

对方就是吃准了炤军的急切,故意拖延时间,同时一点点削弱他们的兵力。

正在形势对炤军愈加不利时,中都另一批援军竟然意外地到来了……

61、汇合...

“鱼琊遇到麻烦了。”就在鱼琊出发之后的第二天傍晚,眀翰突然如此说道。

正在处理文简的墨非抬头看着他,奇怪地问:“何出此言?”

“在鱼琊将军出发时,我便派了几名探马悄悄尾随,就是为防止援军中途生变,鱼琊无法及时通知我们,若一切正常,我的探马今晨就应该回来报信了,然至今不见人影。浮图觉得这代表什么?”眀翰神色淡然,目光却闪出精光。

墨非面色一变,放下手中的东西,坐到眀翰身边问:“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眀翰道:“此事有八成可能出了意外,原本以鱼琊的能力,我并不担心他应付不了,可是主公那里却耽误不得。”

墨非静静地听着,并没有插嘴。

“当务之急,一要尽快为主公送上补给,二要查探清楚鱼琊那边的情况。目前中都能动用的兵力不过4万,倾巢而出就会造成城内兵力空虚,到时很可能给敌人可趁之机,故出兵不宜多,且不能走漏风声。”

墨非翻开地图,前往巫越所在的路线有三条,一条是鱼琊所走的官道,一条要从西南山地绕行,耗日持久,而第三条……眀翰道:“正如你所看到的,官道和远路皆不可行,而这最后一条是从西北坐船走水路,不过一天就能抵达落翼平原,从此处上岸再行数十里便可与主公相遇。然而此路凶险,若遇埋伏,很可能全军覆没。”

墨非想了想道:“若敌军已经埋伏在官道,那么应该没有多余的兵力再在此处设埋伏才是。”

眀翰点头道:“没错,却也并非完全不可能。遗憾的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去搜集情报了,只能搏一搏。”

墨非沉默了一会,道:“如此,此次行动便让浮图参与吧。”她能提前预知危险,必要时应该能起到奇效,况且她也确实很担心巫越,不亲眼看到他安然无恙始终不踏实。

眀翰眯着眼看了他半晌,道:“好,今晚我们先与众将军商量好细节,抓紧准备物资,明晚便行动。至于鱼琊那边,就交给在下了。”

主意一定,眀翰立刻召集了几名可靠的将领,将推测与行动计划一一陈述,众将听罢惊怕不已,惊的是敌军的狠辣,怕的是巫越身有不测。

不论情况如何,此事都非进行不可,几名将领纷纷请命领军。眀翰最终挑选了一名健壮沉稳的年轻将军,墨非为随军参事,率领一万士兵,随身随带充足物资,明晚从翼水坐船前往落翼平原。

受净河大水的影响,翼水的水位亦升高了近两米,沿岸很多土地被淹没,好在情况并不算严重,附近百姓并无伤亡。

此事对墨非等人来说却是幸运的,翼水向来以险峻著称,水中暗礁无数,可是由于水位上涨,原本的礁石都沉入了深处,大大降低了行船的危险,只需谨慎一点,便可安全抵达目的地。

在上船之前,眀翰慎重道:“请将军和浮图公子一定将主公平安救回。”

两人同样慎重地点头。

在鱼琊领军离开中都的第四日,意外前来的援军打破了原本的僵局,军师眀翰带来了精兵两万,给敌军造成了巨大的压力,他们只能退守三十里,在要道筑起防御工事,原本想分兵去解决巫越的残军,可是一来大水未退,二来不知道巫越等人的具体位置,故只能尽可能拖延炤国援军的时间。

目前炤军有了充足的兵力与粮草,占据了一定优势。

若炤军采取猛攻的话,敌军必然败退,可是同时,他们的损失亦不会小,如今应该尽可能的以最小的伤亡换取胜利,敌军并不知己方另有军队去救援巫越等人,这正是可以利用之处。

在眀翰与鱼琊汇合的第二日,墨非等人亦顺利到达落翼平原,疾行数里终于赶上了巫越等人。

当墨非再次见到巫越与他的亲兵时,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断水断粮数天的士兵们,浑身污渍,步履阑珊,憔悴的面容上,目光如死水般暗沉无光,他们在见到援军的到来时,惊喜之下竟然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墨非从没见过这种凄惨的场面,霎那间就感觉鼻子一酸。

“主公。”墨非走到巫越身边行了一礼,这个男人此刻端坐在一块石头之上,满身脏污,发髻凌乱,可是目光依然坚毅。

他轻轻道:“你来了。”

墨非正要答话,那年轻将军已冲过来单膝跪地,难受道:“主公,您受苦了。”

“无事,你们来了便好。”巫越缓声道,“先给士兵发些吃的吧。”

年轻将军立刻准备派人给士兵送上干粮,墨非忙阻止道:“莫要干吃,先生火烧水,将干粮化开再给士兵吃。”

那年轻将军看了看巫越,巫越点头:“就照浮图所说的做。”

于是年轻将军一边派人开始烧水煮饭,一边将生病的士兵集中到一起,先给他们换上干净的衣物。

同时,也为巫越支起了一个帐篷,此次为了尽可能地多带点食物,所以只带来了三千顶帐篷,主要提供给生病的将士。

这些受难的士兵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在闻到阵阵饭香之后,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尽管这些平常难以下咽的粗粮,在此时却成了人间美味。

当士兵终于喝上热腾腾的汤水时,不少人竟然留下了眼泪。铁汉素来流血不流泪,只是此时也不能不为这绝境中的生机而动容。

墨非亲手将热汤递给巫越,巫越接过来,先浅浅地喝了一口,问道:“发生了何事?”

墨非一愣,很快明白过来,巫越问的是为何这么晚才来救援。

她回道:“鱼琊五天前就出发了,可是路上遇到了幽军的偷袭,我们是坐船从翼水过来的。”

巫越神色不变,大概早料到了这样的情况,他又喝了几口汤,缓缓道:“这两天,病死饿死了近两千名士兵。”

巫越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可是墨非却有种心悸的感觉。

她道:“此事暂且不提,我们早晚会找敌人讨回来的,目前最重要的是尽快赶回中都,主公与士兵们都需要好好休养。”

巫越将空碗放在一边,道:“你们带了多少食物和水?”

“够三万人马吃上五日。”

“好,”巫越道,“粮食留下,然后把生病的士兵带回去。”

“主公,难道你要……”

“本王不能放过那些杂碎!”巫越冷冷道,“余下的士兵加上援军,两万的战力,足够了。”

墨非皱眉道:“可是,你们身体虚弱,如何能战?”

巫越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们的船足够承载近三万士兵吗?”

墨非沉默,此次为了尽快赶到目的地,船只尽可能的精简,一来减少损毁,一来方便调配。原本计划是让巫越等人坐船,而让前来救援的士兵走陆路。

“本王不能如此狼狈地回去中都。”巫越又道,“鱼琊等人应该会暂时拖住敌军,为你们的救援争取时间,如此一来,我军便可趁机从后方偷袭,与鱼琊等人夹击敌军。”

墨非见巫越一脸坚决,也没再劝,只是说:“那么,浮图希望主公至少好好休养两日。”

这回巫越并未反对,只是仰身一躺,闭上了眼睛。

墨非见状,正想起身出去,却不想袖子被巫越抓住,只听他道:“留下来陪本王一会。”

浮图身上的气息能让他安神,有他在身边,巫越觉得这几日的疲倦皆可释放出来了。

墨非又重新坐下,对着微露憔悴的巫越,她实在不忍心驳其意。

不多时,巫越鼾声响起,墨非这才轻轻将他的手拿来,在触到他手臂的时候,猛然感觉皮肤上的温度似乎不正常。

她心中一惊,伸手摸了摸巫越的额头,果然发烧了。

但愿还不严重,只是他这样如何去打仗?两天,两天能恢复如常吗?

墨非皱了皱眉,起身走出帐篷,吩咐士兵取来一盆清水,此次他们带来的清水也不多,必须尽量节省着用,可是巫越作为主帅,此时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墨非从自己包袱中拿出一直没舍得用的毛巾,沾着清水为巫越擦拭身体,虽然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可是身上的污渍却没有多余的水进行清洁,看着不脏,其实病菌犹在。

这时,巫越似乎察觉什么,半睁眼睛,见是墨非,便只是淡淡问了句:“在做什么?”

墨非回道:“主公,您感染风寒,需要好好休息,继续睡吧,待醒来,喝完姜汤,应该就无大碍了。”

“哦。”巫越便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朦胧间感觉一双手轻柔地为他擦拭脸颊、颈项、胸膛……那感觉,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温柔而令人安心……墨非也没有别的想法,在她眼前的这个男人现在不过是个虚弱的病人,而在这营地之中,大概也只有她懂得如何照顾发烧的他了。只是目前条件简陋,墨非不知道巫越什么时候可以恢复,这估计还得看他的身体素质,若不能恢复,她就必须想办法阻止他去偷袭敌军。

只是以巫越的脾气,能忍过这一时吗?

62、煞气...

巫越缓缓从睡梦中醒过来,刚偏了偏头就有一样东西从额头上掉了下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块手巾,正准备伸手去拿,却发现右手上似乎搭着什么,回头一看,赫然看到墨非就躺在他身边,睡得很沉。

目光移到一边的清水,明白自己被他照顾了一晚。巫越微愣,定定地看着那张略有些污渍和疲惫的脸,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忍不住伸手想触摸他的脸,但在中途又停了下来。

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巫越小心得从地毯上起身,然后把浮图移到毯子上,为她盖上一件衣物,然后踏步走了出去,帐外还有上万的士兵不知情况……经过一天休养,士兵们换上了干爽的衣物,补充了水分和食物,气色都好了很多,只有生病的的那些将士依然昏沉无力。

巫越一一检视了营地各处,仔细查看士兵们的情况。

末了他问随行的将军:“明日可先送一部分人上船吗?”

那将军想了想,点头道:“可以。”

“甚好。你明日从援兵中选派3000人,护送病弱的士兵离开,余下的跟着本王。”

将军一愣,忙道:“主公,末将请您登船,剩下的士兵由末将领军从陆路回城便可。”

“你自然要留下,护送任务就交给你的副将吧!”巫越说完这句便大步离开,留下那将军兀自苦恼。

巫越重新回到帐内时,墨非刚好醒来,她对着巫越行了行礼,然后眼睛不时朝他脸上看。

这人似乎一觉之后就恢复了精神,起码从外表看,根本看不出他在生病。

巫越见他如此模样,挑眉道:“看甚?”

“呃……主公身体无恙了?”墨非迟疑地问道。

“自然无恙。”巫越摆摆手道,“明日李将军会送士兵登船,你也随去。”

墨非又盯着他看了半晌,淡淡道:“浮图跟主公一路。”

“你该知道,跟本王走陆路很可能与敌军相遇,一旦交战,本王可能顾不到你的安危。”

“无妨,浮图虽武艺不精,但自保一二应该无大问题。”

巫越这才想起浮图似乎有一身奇怪的武艺,体力虽弱,但胜在灵活,他并未看清浮图杀人时的过程,心中始终将其当作一名文弱的士者。

此刻听他如此说,也就没再反对。

反倒是墨非看着席地而坐的巫越,手指动了动,有种想去摸他额头的冲动。脑中转了几转,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正在这时,有士兵进来送饭,墨非眼中一亮,主动上前为巫越摆放碗筷,与其余士兵的伙食相比,他的饭菜也仅仅只是多了半块干肉。

士兵退下,帐中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响,巫越默默地看着浮图的动作,心中一边讶异他竟然会为他做这种下人的事情,一边也有微微喜悦之感。

墨非双手将饭碗捧到巫越面前,道:“主公,请用膳。”

巫越伸手接过,手心擦过墨非的手指,墨非皱了皱眉,温度依然高,还有些虚汗。

墨非也没说什么,只是陪着巫越一起吃饭。

饭后,墨非走出帐,吩咐士兵煮姜汤,务必让营地所有人都喝上一碗。

当墨非将姜汤端到巫越面前时,后者愣了一下,问道:“这是什么?”

“驱寒之物。”

巫越也就没再多问,仰头就灌了下去。

墨非似不经意地说道:“主公,您风寒未愈,体热汗虚,需要好好休养才是。”

“无妨。”巫越想也不想便道,“本王还能被这小小病痛难倒不成?”

说完之后,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墨非深吸一口气,道:“主公,若是如此,您不可再长途劳累,浮图不赞同您带兵走陆路,更不赞同您此时参与任何激烈的战斗。”这个时代,小病都有可能要人性命,更不用说在这样的环境下,是否是疫病尚不可知,巫越若是一味逞强,即便此时不严重,日后也可能留下病患。

可是巫越显然不在意这些,他沉默了一会,道:“浮图毋须担心,本王自有分寸。”

你有个P的分寸!墨非暗自腹诽。这个男人不但是一军主帅,更是炤国未来之王,他怎能如此草率对待自己的健康?

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王者亦同。

墨非正想着如何让巫越打消亲自领兵偷袭敌军的念头,就听他继续道:“要本王放了那□险之辈,就此悄然回城,本王绝对做不到!宁可浴血死战,亦不能忍辱而退。况且如今有此良机在前,本王岂能放过?”

巫越语气坚决,墨非不由得默然。成全了大义,而罔顾大局,这究竟是对是错?巫越貌似冷酷,实则依然保有武人的爱憎分明,站在墨非的立场,她很欣赏这样的特质,可是……唉,算了!想想那些死去或失踪的士兵,她能理解巫越心中的愤怒。况且巫越经历大小战役无数,肯定对此习以为常。为今之计,只能尽可能照看好他了。

又过一天之后,病弱的士兵都被护送上船,临行前,墨非叮嘱,进城之后,所有生病的人必须隔离照顾,用过的衣物要么烧毁要么用开水煮过,所有接触过病人的人也都必须天天洁身,诸如此类,直到副将确定记清楚之后才徐徐离开。

巫越点起剩余的士兵,重新分队排兵。

尽管有不少士兵依然疲倦,却无一怨言,他们和巫越一样,心中都压着一团火,此次的败退,实为一种耻辱,连敌人面都没见到就已损兵折将,作为巫越的亲兵,他们不怕血洒战场,却恨死不得所!

整顿士气,同仇敌忾!

此时在鱼琊那边,已经与狄轲的军队交过几次手,不过都是小打小闹,鱼琊等人已经不急,相反狄轲却急起来。他决定今日来一场决战,此次他们占了先机,只需调配得当,不难让炤军铩羽而归。

为牵制炤国骑兵的力量,狄轲沿路设下了陷阱,足以抵抗骑兵的冲击之力。

鱼琊显然也知道对方有此计略,于是将骑兵按下,只是分派步兵进行攻击。

短兵相接,自是一场恶战。

狄轲明白自己先前所为必犯众怒,若不能赢得巨大的战绩,幽国朝廷很可能将他处决以绝民怨。他抱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与炤国一战,不成功便成仁,即便死,也要将对方主力消灭。

一时间,山谷中拼杀声四起,刀起剑落,血洒遍野。

“尽量将他们逼到山谷之外,这样便可派遣骑兵绕道截杀。”鱼琊一边观察战场一边下令。

一旁的眀翰眯着眼看向远方,目光恍惚,不知在想着什么。

突然,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喃喃道:“终于来了。”

鱼琊奇怪地看向眀翰,询问道:“什么来了?”

眀翰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某个方向。

鱼琊转头看去,只见在敌军后方不知何时冲杀出一队人马,他们势如猛虎,将敌军后方阵营冲得七零八落,引得对方一片慌乱,尽管敌将很快稳定了局势,可是来者个个勇猛异常,交手之下,敌军竟然慢慢败退。

鱼琊自然不会放弃如此良机,立刻做出了总攻部署。

“狄轲,本王要让你死无全尸!”一声大喝传遍战场,直刺向正在调兵遣将的狄轲。

狄轲心头一惊,循声望去,正见一男子一边砍杀周围的士兵,一边用冷如冰霜的目光看向他。

戎臻王巫越,他所到之处,必血洒如雾,他出手狠绝,敌兵身首分离,肢残臂断,场面血腥而暴虐。不过一会,他便血迹满身,如魔王一般,煞气凛然。

墨非第一次看到巫越如此残暴的杀戮,以往虽也杀伐利落,却没有如今的冷酷。她终于知道为何巫越被称为“不败鬼将”,“不败”是他的战绩,“鬼”才是他可怕之处。

他越杀越兴起,一双幽深的眸子似乎也染上了血色。原本跟在他身边的炤国士兵都有意识地退开,在他身边半径十米以内,竟再无一名炤国士兵,巫越有如孤身冲入了敌阵,一人力战数百敌兵。

狄轲只是远远看着就已觉得寒气直冒,更别说身在战中的士兵。他们越杀越胆寒,巫越就像一名不知疲倦的杀神,神勇无匹,暴力凶猛,几乎无人能与之抗衡。

在此之时,鱼琊的后续部队也来助战,局势一下子偏向了炤军。

狄轲长叹一声,知道此战再无胜算,于是下令士兵撤退,想分批从山谷小道离开。

可是眀翰早派人堵住了他们的后路,他们如今只能选择战死杀场,或者立刻投降。

“他们没有战意了。”鱼琊轻轻笑道。

眀翰却是看向巫越的方向,沉声道:“主公又入魔了……”

“什么?”鱼琊也看向巫越,果然见巫越的杀戮丝毫不见停缓,即便不远处的敌兵已经丢盔卸甲,可是他依然一副赶尽杀绝之势。

“看来此次狄轲确实让主公怒到了极点。”眀翰如此道。

鱼琊皱眉:“真糟糕,继续杀下去,可能会引起敌军最后的反扑,以致增加我军无谓的牺牲。可是这个时候可没人敢接近主公。”

那倒未必。眀翰眯着眼看向某个方向。

墨非一直在后方静静观察战场的局势,直到胜局已定时,她才松了口气,可是在看到巫越依然不依不饶地冲杀时,她不禁皱了皱眉。

不过这样的情况很快就有了改变,当那些残余的敌兵逃到包围圈,被外围的炤军俘虏之后,巫越身边再无活人,他终于停下杀戮,握着滴血的长刀,静静地立在大片残尸之中。

巫越的亲兵远远地站着,竟无一人敢靠近。

鱼琊将俘虏的敌兵绑缚收拢,稍稍点数,足有三千多人,其中狄轲也被活捉。

此时众人都未注意,原本静立的巫越竟然朝俘虏缓缓走去。

“啊!”一声惨叫突然响起,鱼琊一惊,循声望去,赫然看见巫越举刀连杀了好几名俘虏。

“主公,不要!”鱼琊大叫。

可是巫越就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进行他的屠杀。

一时间,整个战场上除了俘虏的惊叫哀嚎之外,再无其他声音。众人都清楚,入魔的巫越是无人能阻止的,这才是世人真正惧怕的不败“鬼”将!

“主公!”正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巫越背后响起,“够了,要杀要刮,何不等到了中都再做决定?”

众人心头同时一紧,不禁为这出声的人担心起来。

墨非不知其中内情,缓步走向巫越。

“不……”鱼琊正想阻止,却被眀翰阻止,他只是淡淡道:“看看再说。”

“可是,浮图先生很危险。”鱼琊低声喝道。

眀翰表情冷肃,默默地看着那边。

墨非走到离巫越不过五米的地方,又唤了句:“主公。”

巫越刚结束一名俘虏的性命,听到声音,猛地转身,一刀横wωw奇Qìsuu書com网向墨非的头颅。

周围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不忍看浮图血溅当场的情景。

可是过了多时,也未听见其他动静,仔细看去,原来巫越的刀堪堪在墨非的脖子边停了下来,只在那里留下了一道血痕。

此时的情景与当初巫越找到正陷入杀戮的墨非时的情景何其相像,只是一个是因为意识迷茫,另一个则是煞气萦身。

墨非心脏差点停顿,只是面瘫使然,惊惧之色并未表露出来,在外人看来,他竟是镇定如常,心中无不佩服。

巫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晌之后才缓缓放下刀。

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墨非这才道:“结束了,回吧!”

巫越点点头,冷道:“回吧。”

不远处的鱼琊惊叹:“浮图先生真厉害,只是唤了一声就让主公停止了杀戮。”

眀翰的眼中也闪出光芒。他很早以前就知道巫越这个缺憾,一旦恨怒异常之时,见血就可能入魔,除非让他杀得尽兴,否则无人能阻止。作为上位者,这是极不可取的,他一直在寻找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直至浮图的出现,他发现只要浮图在巫越身边,巫越身上的煞气变回少去几分,有时甚至完全消失。

当时他便认为,浮图也许是上天派来辅助巫越的良才,所以此次远征幽国,他执意让浮图随行便是为了印证这个猜想。如今看来,他赌对了。

在炤军所未发现的一隐蔽处,栖夙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摸了摸下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上次被眀翰摆了一道,这回他便再使一计,博回上次的失利。目前看来,他来幽国的目的基本达成,炤军元气大伤,明年夏季之前恐怕都无法寸进,甚至有可能就此收兵。

他原想等这场战斗之结束后就离开,却意外看到这样一幕。巫越的“鬼将”之名,他自然知之甚详,却不想浮图之于他竟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呵呵,有趣,真是有趣!

浮图,真期待下次的见面……

63、措施...

当巫越等人带着数千俘虏回到中都时,天空又飘起了小雨,阴霾的天气如众人的心情一般,低沉而抑郁。

此次征伐屡遭挫折,虽未伤及元气,却是增添了许多无谓的牺牲,所以众人也没有平时打了胜仗的喜悦,回来之后立刻进入休养状态。

只是士兵可以休息,将领们却还有不少事情要做,统计伤亡、损耗,治疗伤患,安置俘虏等等。

为此,巫越第二天便开始召集众人议事,着重讨论了目前的情况和之后的行动部署。

会议结束后,巫越特别留下了眀翰等人,谈起那个一直在算计他们的男人。

眀翰道:“不知那栖夙在庆国是何身份?如此诡计多端,心狠手辣,按理来说,这样的人早应名声在外了才是。”

墨非道:“我只知他是庆国人,却不知他的具体身份。”

“那个男人应该是庆国贵族。”巫越斜躺在榻上,冷冷道,“只有庆国贵族才有资格拥有锁魂扣。”

墨非一愣,这才想起耳朵上的东西,她伸手摸了摸。

“唔……他的目的显而易见,借幽国之手削弱我国的力量,同时也为庆国争取时间。”眀翰敲了敲桌子。

“他这回可如愿以偿了,一场大水就让本王损失了数万的人马。”巫越目光如冰锥,寒声道:“本王早晚有一天要生擒此人,千刀万剐皆不足以泄愤!”

“呵呵,此事暂且不提。”眀翰笑道,“主公下一步打算如何?”

“眀翰有何建议?”

眀翰答道:“今年之前,我军怕是无法再继续进军了,不若暂且休养生息,另寻时机。”

“本王亦有次打算,趁此机会巩固中都以东大部分地方,以便日后治理。”巫越点了头。

眀翰眯了眯眼,又道:“虽说要以守代攻,但我等对幽国也并非完全无计可施。翰自知主公被迫停战必不甘心,其实无妨,幽国此次可谓自取灭亡,即便炤不出兵,其国内也将陷入混乱。”

“你的意思是……水淹鸠望所引起的民怨?”

“正是。”眀翰笑道,“若狄轲能借此将我军一举击退,那么或许还能将此祸推之天道,可惜他失败了,幽国上层再无理由为其圆说,只能白白承受百姓的怨气。大水一冲,屋墙良田尽毁,无数百姓将流离失所,忍饥挨饿,幽国朝廷若无法及时救助,那么当百姓走投无路时,便是民乱开始之时。”

巫越嘴角泛起冷笑,漠然道:“幽王有这魄力倾国之力赈济平民吗?”

眀翰不置可否,又道:“无论他有没有,皆不妨碍我们派人去凑个热闹。”

巫越沉笑,显然已经明白眀翰的打算。虽然他们出动不了大军,但是派些善于煽动人心的细作却是毫无问题。

墨非微微低头,不发一语。她又想起那日灾难临近时,脑中响起的哀嚎之声,那死前的绝望与痛苦,有如一根刺,深深地扎入了她的心中,她虽预知了灾祸,却无力救助任何人,即便是在此时,听着这些男人们讨论着如何利用百姓的困苦,来成就日后的阴谋,她也没办法反驳。这,便是现实。

只是墨非不知道的是,在她昏倒前,巫越曾经派人将灾难将至的消息通告了全城,同时也警告了鸠望城守,那城守是个怕死之人,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理,迅速回家通知家人收拾行囊。好在他还有些良心,一路上说动了近万的百姓和他一起跑,更幸运的是,他们逃的方向是高地,虽不知灾难与大水有关,却因此活了下来。

这位城守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利国利民的好事,却在这危机之时,成就了一件大功德,这一生也算值当了。

只是自此之后,这位城守对幽国再无一丝归属感,将来炤军入城,他恐怕会是第一个支持的。

正在这时,鱼琊从门外走路进来。

巫越问:“士兵的情况如何?”他这次问的是自己的亲兵。

鱼琊回道,“失踪人数达到了三万之众,而平安回来的,也多数感染了疾病。”

“病情严重否?”

“有少部分已经痊愈,但剩下的却是恢复缓慢,且有几名照顾他们的士兵同样受到了波及,末将怀疑他们得的是疫病,只是有浮图之前的嘱咐,病情尚未大范围的扩散。”

“疫病?”巫越面色一沉,问,“确定吗?”

鱼琊点头:“末将请来了城中几位知名的大夫,他们皆认为确是瘟疫无疑。但庆幸的是,此次瘟疫得到了及时的控制,他们对提出防治措施的浮图倒是颇有兴趣,希望能有机会交流一番。”

显然,这个时代还未意识到卫生的重要性,很多疾病其实都是因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或喝了生水所致,一般平民更是没有饭前便后洗手的习惯,平时也就罢了,此时却不得不防。

见巫越看向她,墨非道:“瘟疫也分很多种,有的只要防护得当,控制起来并不难,再加上适当的治疗,痊愈也只是时间问题。我想,士兵们的病,并不如想象中那么严重,只是需要大夫们多花些心思,为他们好好诊治。”

巫越点了点头。

眀翰沉吟道:“我们虽可暂时控制病情,但此次大水冲击范围广阔,受灾人数更是难以估计,待大水一退,尸积遍野,很容易形成瘟疫,到时幽国陷入恐慌,乱则乱矣,对我国却未必有利。战祸可控,疾病却难控。”

说罢,眀翰眼中闪过一抹自嘲的笑意,他用一场假瘟疫夺得了中都,如今却要面对一场真瘟疫,世事还真是变幻莫测。

“不单如此。”墨非接口道,“地上河流与地下水脉纵横交错,很多是相通的,病体进入水中,很可能给其余地方带来疾病,比如中都,百姓所用的井水就有可能已经受到了污染。”

在场几人面色都有些严峻,巫越问道:“不知浮图有何应对之法?”

“此事主要还得靠大夫们的医术,浮图对此亦知之不深,有句话叫‘病从口入’,要控制瘟疫恐怕还需从此处着手。主公目前能做的,便下令通告城中百姓多注意饮食与清洁,譬如不喝生水,经常用热水清洗身体,平时多食盐和醋,不吃冷食……诸如此类。此乃防止病体入侵的一些简单法子,能有多大效用尚不可知,只希望大夫们能尽快寻找到更有效的防治措施。”

历来瘟疫流行的时期,亦是名医辈出的年代,墨非虽有超出这个时代的见识,却绝对无法和那些精于一道的专业人士相比即便这个时代的医术还很落后,也不是她能置喙的。

“如此,本王明日便让人张贴告示。”

眀翰插口道:“不若再派人挨家挨户地告之,同时有限地发放一些物资或药材,或者在城中各处架起锅炉,为百姓提供免费的药汤。”

话一说完,墨非有些侧目,此人还真是随时都能将环境利用起来。

巫越很快应允了此事。

这时鱼琊开口道:“对了,主公打算如何处置狄轲?”

巫越眯了眯眼睛,淡淡道:“斩其首级,送至幽国王都。”

鱼琊一边应着,一边心中嘀咕,原以为主公会给他来个五马分尸呢,谁知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事实上巫越本来确实有这个打算,但仔细想来,这狄轲也不过只是一枚可悲的棋子,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个名叫“栖夙”的男人,不将他抓住,他始终无法安心,总感觉有一只毒蝎子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眀翰笑了几声,道:“此间事了,主公不如暂时回炤。”

“回炤?为何?”

“一来我军需要补充兵力,步恒将军留守戎臻为主公训练新兵,应已小有成效;二来中都局势基本稳定,暂无兵祸,瘟疫之患亦处于预防阶段,若是真的大面积爆发,主公在此反而不妙。诸如以上几点,主公不如回国主持大局。”

鱼琊也道:“末将赞同眀翰先生的建议,中都由末将留守即可。”

巫越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回国?此时墨非突然想起失踪已久的孤鹤,不知他是否还平安?去了哪里?怎么就这么杳无音讯了?她心中有些不安,却不愿意朝某个方面去想。

接下来几日又是一阵忙乱,巫越先是召集数位大夫整理出了一套预防瘟疫的措施,然后通告全城,并接受眀翰的建议,发放免费汤药,同时派人安抚民众,此举无疑让众人对巫越更添几分敬服。相比上次那场假瘟疫造成的恐慌,此次的真瘟疫反而无人作乱。

不但中都如此,巫越还派人通知了其余城镇,一律照此施行。

之后不久,中都以西大部分地方疾病流行,饿殍千里,祸乱丛生,有如恶鬼地狱,而中都以东,却稳定平和,无瘟疫带来的恐惧,无民乱造成的死亡,无流离失所的困顿,无饥饿引发的惨状,两相对比,天差地别。炤国自此真正获得了占领区所有幽国百姓的归心。

巫越回到自己的居室,梳洗一番便准备入睡,这时一仆役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跪道:“主人,入睡之前请泡足。”

“泡足?”巫越一愣,奇怪道,“这是谁定的规矩?”

仆役回道:“是浮图大人吩咐的。他说从今日开始,主人每晨须用盐水漱口,饭后一碗姜汤,每晚用热水泡一次足,不得间断,直至主人启程回国为止。”

“哦?”巫越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那盆热水,道,“如此,便过来吧!”

仆役一边为巫越脱去鞋袜,一边迟疑地说:“主人,浮图大人另外还吩咐了小奴一些事。”

“何事?”巫越把双脚浸入水中,立刻感觉一阵舒爽,也可能是因为此事是浮图叮嘱的,他心情显得格外愉快。

仆役回道:“他让小奴随时留意主人的身体状况,听大夫之言,主人只是微感风寒,喝过几剂药汤便可复原。只是浮图大人担心病情反复,便着小奴每日留心,不得松懈。”

“他到底吩咐了些什么,你且一一道来。”

“诺。”仆役躬身道,“浮图大人吩咐,晨时用盐水漱口,一天早中晚三餐须准时,膳食以清淡为主,少饮酒,多喝汤,,亥时之前入睡,睡前再用盐水漱口,热水泡足,关好门窗……”

随着仆役的叙说,巫越的表情慢慢转柔,心中溢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如冬日暖阳,似乎要将他整个人化开一般。

浮图啊……

64、劫...

一个月之后,巫越带着三千兵马离开了中都,一路赶往戎臻。

墨非自然随行,只是此次回程并不急,众人心情相对轻松。

第四天的黄昏,巫越等人在一处小河边停歇。此处是灰河的一个支流,河边芦苇丛生,比起墨非在上世看过的芦苇丛,眼前的这一片不但茂盛,其高度更是几乎达到了近两米,枝干强韧,浅黄的芦花团团簇簇,在秋风中轻轻摇摆,蔚为壮观。

是夜,半月遮面,幽空星稀,除了营地篝火,四周皆是漆黑一片。

巫越与墨非都已分别入睡,守夜的士兵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巡逻四周,一切似乎都平静如常。

正在此时,河中一根管状物体缓缓向河边移来,在这漆黑的夜晚,即使视力再好的人也不可能发现这样小的东西。

当管状物靠近河边时,一个脑袋悄然露出了水面,他以芦苇为遮挡,静静地观察着不远处的营地,直到摸清守夜士兵的巡营规律之后,才趁着一个空档爬上岸,伸手灵活地偷入营地。

来人的目标似乎很是明确,弯弯绕绕地朝墨非所在的营帐潜去。

墨非的营帐与巫越相隔不到十米,来人为免惊动巫越,特意绕了一圈,从另一边钻进墨非的帐中。

而在此时,墨非衣服中的玉符微微泛起的光芒,可惜她正在睡梦中,虽感觉有些不舒服,却没有立刻醒来。来人动作很快,先是打开一个瓶子在墨非鼻子边晃了晃,墨非头微偏,彻底陷入昏迷。

接着来人又展开一个黑色的大布袋,从下至上,轻手轻脚地将墨非装入袋中,然后将袋子扛在背上,用绳子捆好,静静等了片刻,算好巡逻的时间,他便朝原路潜逃。

这次带着一个人,显然困难许多,但好在有惊无险,来人还是顺利逃回了水中,一下水,他便迅速隐入芦苇丛消失无踪……巫越突然猛地睁开眼,一翻身就站了起来。他环顾四周,皱了皱眉,随手拉过披风披上就走出了帐篷。

看营地似乎一切正常,他稍稍安心,下意识行到墨非的帐前,犹豫了一会,还是没冒然进去,但是就在他转身之时,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他神色一凛,手一掀就冲进了墨非的帐中。

帐内已空无一人。

巫越呼吸一滞,走出营帐便怒叫:“来人,将营地所有士兵都叫醒,立刻搜索周围所有地方,刚才有人潜入营地,将浮图劫走了!”

营地很快一阵喧嚣,睡梦中的士兵一一被唤醒,他们在听到消息之后,都大为惊愕,负责守夜训营的士兵更是面如惨灰,竟然被人从眼皮底下潜入营地劫走一个人,这已经不是丢脸的事了。

巫越让人点燃火把,又进入墨非的营帐,帐中不见一丝凌乱,墨非的包袱都还在原地,只是地面上似乎有一些水渍,顺着这些水渍,巫越带人一直寻到了河边,看到眼前大片茂密的芦苇,他低怒道:“点火,将芦苇丛给烧掉!”

士兵先是领命,随后又迟疑道:“这样若是波及到浮图大人……”

巫越顿了一下,正在思考另外的对策时,就见一艘木舟从芦苇中驶了出来,与岸上众人相隔四五十米,巫越眯着眼睛也看不清船上几人的模样。

这时只听到那边一个熟悉的声音朗声笑道:“戎臻王,又见面了。”

栖夙!巫越眼中冒出熊熊火焰,恨不得立刻将那人烧为灰烬。

“是你劫走浮图?”巫越喝问。

“然。”

“你到底想做什么?”

“呵呵。”栖夙笑了数声,道,“浮图先生学识过人,在下仰慕已久,想请他去庆国做客。”

“你敢!”巫越怒道,“浮图乃本王之人,岂容你窥视!”

“很快便不是了,他若到了庆国,在下必以上礼待之,断不会折辱他分毫。他日浮图若成为敝国宰辅,在下必派人前来多谢戎臻王的成全。”

“成全?”巫越咬牙低吼一声。

“哈哈!”栖夙又大笑几声,道,“今日之事就当在下离开前送给阁下的最后一份大礼吧!保重!哈哈哈……”

“站住!”巫越忍不住冲到河中,睚眦俱裂地看着小舟远去。小舟渐行渐快,远非游水能赶上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浮图被那个男人带走,心中的怒火几乎让他发狂。

巫越立在河中,身后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之听得潺潺流水声与芦苇在风中的摇摆之声。

不多时,巫越忽然闭上了隐现赤红的眼,待到睁开时,已恢复了冷静,他一边上岸一边下令道:“改道东南,朝灰河行进,同时派人通知戎臻与中都两地,只须告之大概去向即可。”

栖夙,你等着,本王发誓,绝对会亲手将你碎尸万段!

当墨非从昏睡中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午后,原本的小舟也换成了一艘商船。

她一脸疑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直到看见栖夙出现在眼前才慢慢梳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又是你。”墨非冷冷得看着他。

栖夙笑道:“浮图先生,在下失礼了,不得已出此下策将你请了过来。”

“这也叫‘请’?”墨非讽道,“在下真是受教了。”

栖夙叫人给墨非端来一些食物,道:“想必浮图已饿了,不妨坐下来饱食一番?”

墨非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你这是要将我带去庆国吗?”

“然。”栖夙笑道,“庆国很快便能将景国攻下,届时百废待兴,民心浮躁,诸多事宜还须请教浮图。”

“以栖夙的智计,何须他人指手画脚?”想起这人为达目的不惜水淹沃野,造成数十万百姓家破人亡,生灵涂炭,瘟疫四起,实在狠毒。

栖夙只是笑笑不语,他起身道:“在下自知浮图对在下愤恨难平,然日久见人心,在下必会用诚意打动浮图的。请浮图暂且委屈几日,待到庆国再说其他不迟。”

见栖夙出去,墨非环视一周,房中除了一张床和一套桌案之外再无其他物件,透过小窗朝外看去,只见河水流动,两边山峦起伏,完全不知身在何处。

她又检查了全身上下,此时身上除了几块碎银和身份符牌之外,怀中的军刀竟也安然无恙,显然栖夙并非着人搜她的身,在他眼中,自己不过一文弱士人。

摸了摸怀中的刀,她心想庆幸,这大概是她逃走的唯一希望了。

如此想着,墨非的目光移到桌案上的饭菜,也没多少犹豫,放开了吃起来。

之后几天,墨非一直在平静中度过,平时或去甲板上透透气,或待在房中看书,栖夙让人送来了几卷书册给她打发时间,多是庆国名士的著作,他大概是想让自己对庆国产生好感。

这日,栖夙忽然来见她,告之即将到河口,准备换船。

墨非问:“哪个河口?”

“原虞国境内的灰河界山水道,从此处换船之后,我们就会转入璧江,沿东一直朝庆国的方向行驶,大约半个多月便会到达庆国西南边境。”

半个月,时间有些紧,墨非暗暗思忖着。

栖夙又道:“在下知浮图素爱干净,只是途中多有不便,待到换船时,在下就叫人给你准备一桶热水,让你好好梳洗一番。”

墨非没有反驳,只是说了句:“如此也好,顺便准备几套换洗的衣物,另外,在下还要上好的香牡和氺露,平时用惯这些东西,好不容易有机会清洗身体,我就不客气了。”

“香牡和氺露?”栖夙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着应允道,“没问题,船靠岸之后,我立刻着人去买。”

墨非所说的香牡和氺露是贵族常用的洗漱之物,有洁净污垢和护肤的功效,价格不菲,而且不太容易买到。她平时虽也有用到这些,却并非特别钟爱。她此时这么说,不过是想拖延开船的时间。

“浮图但有所需尽管言之,在下必尽力满足。”栖夙恳切道,“当然,除了让你离开,其余任何事都好说。”

“多谢好意,在下想休息了。”墨非不欲再多说什么,立刻下了逐客令。

栖夙也不生气,有礼地告辞离去。

待到换船当日,栖夙不但为墨非换了一间宽敞的房间,还让人抬来了一个大木桶,里面的热水雾气腾腾,伸手下去,温度适宜。

墨非问:“我要的香牡和氺露呢?”

仆人答道:“大人请原谅,公子已经派人去购置了,可能还需要些时间,今日只能先委屈大人用用这普通物什。”

“我用不惯这些东西,你们拿走吧,把水留下便好。”

仆人只得收拾好洗漱用物退出了房间。

墨非先将门扣好,然后脱下衣服,迅速将自己清洗了一遍,重新裹上胸布,换上新衣,并小心地藏好军刀,这次她将刀绑到了腿上,这样更不容易被发现。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墨非定了定神,上前打开门。

栖夙那张熟悉的笑脸印入眼中,他道:“实在抱歉,在下没想到浮图所要的东西在这镇子上如此难寻,委屈浮图了。”

墨非面无表情,一语不发。

栖夙看着他那头湿润且略带凌乱的短发,竟觉得有些可爱,尽管他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却有种怡人的清新和禁欲的美感,不由得又想起浮图女装时的模样以及那个暧昧的夜晚,他心中似乎有些怪异的骚动。

栖夙咳了一声,道:“我让人把你房间收拾一下。”

墨非突然开口问道:“几时开船?”

“在下说过要尽力满足浮图的要求,如今若连这小小的香牡等物都买不到,岂非失信于人?故在下会让船多停几日,总不能让浮图连洗身之物都没有。”

墨非垂下眼,掩去眼中的喜色,她的目的终于达到,接下来就看是否有脱困的时机了,她必须好好利用这一两天,否则一旦开船,她要在茫茫江河上逃跑就难了。

栖夙恐怕未必不知道她的心思,只是认为她身单力薄,又被囚于船上,即便有此心也无此力,同时他也不认为巫越会冲动地追过来,等他另外召集人手,他估计已经快到达庆国领地了。故他这才大方地给予了方便,若能因此博得浮图的好感,也不枉麻烦这一次了。

不过他终将要为自己这个决定而后悔的。他虽猜到了浮图对巫越的影响力,却未猜准浮图对巫越的重要性。

那个终将会登上帝王之位的男人,竟会一人轻身犯险,这对现在的栖夙来说,是完全不能理解的

65、逃离...

就在巫越和墨非离开中都三天之后,一男子风尘仆仆地赶到中都,直接前往太守府找到了留守在此的鱼琊。

“什么?戎臻王与浮图回炤国了?”孤鹤惊愕,他此时头发散乱,周身满是灰垢,眉宇间更是带着浓浓的疲色,显是经过了连夜赶路。

“你要是再早三天回来便好了。”鱼琊略有些遗憾道,“浮图一直担心你的安危,若知道你平安无事,必然会开心不已。你这些时日到底去了何处?”

孤鹤呆愣了一会,叹道:“一言难尽,日后再说吧!还请鱼琊将军让人给在下准备一些干粮和水,在下想立刻去追浮图大人,只不过才走了三日,我若快马兼程,应该可以赶上。”

鱼琊看了他几眼,劝道:“你还是先休息一日吧!浮图此次回国,估计会待到明年,你不用担心找不到他。”

“不了。”孤鹤摇头道,“作为大人的护卫,却经常不在大人身边,实在太失职了,无论如何,我也要尽快回到大人身边去。”

鱼琊见他一脸坚决,也就不再多说,只是命人立刻给他备妥物资。在行至马厩时,鱼琊看到马夫正在给一匹马添加草料,那马浑身浅灰色,唯有左眼下那块青斑甚是醒目。

鱼琊微愣,问向身边的孤鹤:“那是浮图的坐骑瑕玉?”他记得自那次营地被偷袭之后,浮图的这匹坐骑就不知所踪,显然是被敌军带走了,却不想如今又在此出现。

孤鹤点头道:“正是。我之所以日久未归,有一部位原因正在于此。”

原来孤鹤那日留下来将追兵解决之后,原本就身中一箭的他,又添了好几道伤口,这次身上没有伤药,他只好暂时隐蔽在林中,为自己疗伤,饿时就用野果溪鱼充饥,困时就在树上浅憩,很是过了一段野人般的生活。

待到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他便准备加快步伐去寻找浮图,谁知刚出林子,就发现一队幽国骑兵带着数百匹战马经过,其中一匹赫然正是浮图的坐骑瑕玉。

孤鹤知道浮图一直很喜欢自己的这匹坐骑,如今既然被他遇到,何不将它偷回去?

主意一定,他便暗中尾随这队人马。

一路上小心谨慎,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将马偷了出来,便想尽快赶往中都。这个时候,他早听说中都被顺利夺了下来,巫越等人开始对鸠望等地用兵。

谁知在赶路途中,竟然又遇到大水阻路,原本的河川水位以极快的速度上涨,漫过河堤,淹没了大片土地,孤鹤被困在了一个小村落中,当他知道这水来自鸠望,心中焦虑自是毋须赘言。当时他心中十分后悔,若是不管瑕玉,及早地赶回浮图身边该多好!

带着这种心情,孤鹤也不等大水退去,决定骑马绕行,越过重重山脉,好不容易赶回了中都,却不想浮图又离开了。

他现在是一刻也等不了,只想尽快回到浮图身边。

“瑕玉,必须再辛苦你一趟了。”孤鹤拍了拍瑕玉的脖子,低声在它耳边说道,“你的主人已经离我们不远了,我们再赶赶,很快便能见到他。”

瑕玉晃了晃脑袋,哼哼了几声,似乎一点也不在乎。

“好家伙。”孤鹤大笑几声,翻身上马。

“一路保重。”鱼琊对他报了抱拳。

孤鹤摆了摆手,驾地一声绝尘而去。

一天后,赶路中的孤鹤与一名骑士交错而过,这名骑士正是巫越派去中都报信之人,此时浮图被掳,而巫越毅然改变了行程。

孤鹤勒住缰绳,回头看向那名已经远去的骑士。

“那不是巫越的亲兵吗?”孤鹤喃喃自语。如今也就巫越的骑兵坐骑装备了马蹬,只是巫越的人为何突然出现在此?莫非他们中途发生了什么变故?

孤鹤皱了皱眉,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想了想,他决定在这一路上仔细留意巫越等人扎营的痕迹,看看是否能找到些蛛丝马迹。他可不想因为一时大意,而再次与浮图失之交臂。

打定主意,他便不再一味赶路,而是循着巫越等人的踪迹追寻,直至达到浮图失踪的那条河附近……此时,墨非被囚之处,正有不少苦力往船上搬运物资,多半是便于存储的食物和干净的水。

墨非静静地看着,心中琢磨着如何逃跑的方法。虽然栖夙不在,但周围一直有人监视,在没有把握之前,她绝不能轻举妄动。

正在思考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定睛看去,只见那群苦力不知什么原因吵闹了起来,仔细分辨,才明白原来是有人在搬货时不小心绊倒了旁边的人,那人不但摔了一大跤,还被货物砸了结实。

看起来这两人分别来自不同的地方,初时只是口角几句,随后引来双方同伴的支援,没多久场面变得越来越混乱,甚至有人开始摩拳擦掌,一副准备干架的趋势。

栖夙的手下见势不对,立刻前往调停,一时间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被那边的骚动吸引。

好机会!墨非眼中一亮,压住心中的紧张。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四周,发现原本监视她的人果然开始走神。

她起身朝茅厕的方向走去,她知道监视的人肯定会跟上,但一般只会停在茅厕那头的夹板上等候。而茅厕过去几个隔间便是储存室,此时正有几个苦力在卸货,一个苦力卸完货便进了茅厕,墨非抓准时机紧随而入,那苦力还来不及惊愕,就被墨非用刀背敲中了后脑,瞬间软到在地。

墨非立刻将苦力的外衣剥下来,换到自己身上,最重要的是,这些苦力头上都包裹着头巾,与阿拉伯人有点相似,这正好能隐藏她这一头醒目的短发。

这名苦力的身高与墨非差不多,只是身材比她壮,衣服穿在她身上略有些宽松,好在经过腰带绑束,倒是还算合身。

一切整理完毕,墨非靠在门边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正好听到几人经过的脚步声。她心头一喜,打开门就跟在几名苦力身后,一边装着用头巾擦汗一边在几人的掩饰下朝船边走去。

没被发现!墨非余光看到那名负责监视的人只是朝这边略略扫视了几眼便不再关注。

此时船边的那群苦力仍在吵闹,只是在船员的调停下,情绪缓和了许多。

众人对旁边经过的苦力都没在意,墨非在这样的情况下顺利地下了船。但她仍不敢大意,强自镇定地朝堆放物资的边角走去,找了个物件挡住自己的身形,在另一群苦力经过时,她适时地跟上,就此悄然离开。

在离开船队的视线范围后,墨非立刻加快了脚步,不过她并没有就这样逃跑,而是找了一户破旧的民宅,跟那户主买一套平民服饰。由于墨非出的价钱比较高,所以这户人家也没问多余的话。即便墨非嘱咐他们不要乱说,他们也同意了。作为穷苦人,这笔意外之财可谓来之不易,旁的闲事还是少管为妙。

墨非此时很庆幸,这里的着装都是带有头巾的,平民的头巾比起苦力的要精致很多,纯手工织成,额头处还有一条编织绳垂下来,若是女子,则会用穿着玉石、金银片或是木珠的细绳缠绕,富贵人家的头巾选料用贵帛,而平民则是普通粗麻,只是若有手巧的,粗麻之上也能弄出不少花样。

当然,此时不是研究古代服饰的时候,墨非将换下来的苦力服装扔进这户人家的炉灶中,然后又叮嘱了他们几声便匆匆离去。

此时,船上的人已经发现了墨非的失踪,他们立刻派人沿路追捕,目标基本锁定在苦力身上。

墨非走在人声鼎沸的街道上,虽然暂时安全,但她不敢住客栈,也不敢去寻找商行或者脚夫,因为栖夙肯定能猜出她想离开此地,要离开,最好的方法便是去这两个地方,若是走路,走到明年都可能回不了炤国。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的钱已经不多了。

墨非并未发现,她刚经过的一家客栈的二楼之上,正坐着几名同样做当地人打扮的男子,赫然便是巫越等人。

“主人,码头有情况。”这时一个护卫从外面回来,低声对着巫越道,“浮图大人似乎从船上逃出来了,栖夙的人正在寻找。”

巫越目光一闪,沉默了半晌才道:“继续盯着栖夙的人,另外将其余人都派出去,查找浮图的下落,务必要在栖夙之前找到他!”

“诺。”护卫领命而去,原本在巫越身边的几人也一同离开,只留下了一名精瘦的中年男子。

当栖夙回到船上,发现浮图竟然消失无踪,他心中怒意升腾,脸上却仍然挂着笑容,只是那眼神如利剑般让在场的人都心惊胆战。

他什么话也没多说,只是对那名负责监视的人道了句:“自去领罚吧!”

那人跪伏在地,身子颤了一颤,仍是听令地退了出去,其余人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栖夙也不去理会他们,只是径自从怀中拿出一支不过一指粗的竹筒,揭开封口,嘴中发出几声古怪的口哨声,不多时,就见竹筒中慢慢爬出一只细小的虫子,通体碧绿,生有一对半透明的翅膀。

小虫子抖了抖双翅,发出几声清脆的叫声,仿佛在呼应栖夙的口哨声一般,然后在空中飞了几圈,又落回栖夙肩膀上。

栖夙起身道:“你们几个都随我来。”

说着便朝外大步而去……

66战与挟

攀阳,位于原虞国东陲,灰河与璧江交界,东通景国、庆国,是商人往来行商的中转站,后经历战火,元气大伤,现驻扎着上千幽国守军,郡令昏庸,以致秩序紊乱,龙蛇混杂,百姓备受欺凌。

墨非一路行来,便看到好几波游手好闲的帮众巡视街道,他们公然调戏民女、索要银钱或是随意殴打看不顺眼的人,其行事如此乖张无忌,百姓却皆是敢怒不敢言,可见积威已久。

墨非看得心头火起,可惜如今自身都难保,此地又是幽国辖地,她实在无能为力。

原本以为人多的地方比较便于隐藏,可是谁知此地如此混乱,若不小心惹到地头蛇,那么即使不被栖夙的发现,也会陷自己于危险之中。

无法,墨非只能往巷道里钻,离开闹市,打算寻一平民家借住。

突然,她心头一跳,那种危险的预感再次出现。

难道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墨非警惕地看向四周,脚步也加快了几分,可是那种危险感一直如影随形,无论她换哪个方向走都无济于事。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她被包围了,二是她正被人定位追踪。

第一种猜测不太可能,此地不属于庆国范围,栖夙带来的人手不足以包围她。但若是第二种,那么就代表栖夙在她身上动了什么手脚,能很快追踪到她。

这可真不是个令人愉快猜测。墨非忍不住摸了摸耳朵上锁魂扣,暗想:难道是这东西?

多想无意,既然逃无可逃,不如往人多的地方跑,想必栖夙也不想引人注意,能给他添点堵也是好的。

墨非大定主意,先弯身从裤腿上抽出军刀藏在袖子中,然后转身朝闹市区走去。

没走多久,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转角处出现,墨非停住脚步,淡淡地看着来人。

栖夙颇为诧异,只听他笑道:“浮图先生竟然毫无惊慌之色,莫非早知在乡下即将到来?”

墨非盯着他看了半晌,问道:“你是如何追踪到我的?因为这枚锁魂扣?”

这回栖夙是真的吃惊了,浮图反应之快实在出乎他的意外。事实上,外人一般只知锁魂扣乃庆国贵族赏给亲近之人的专属物,戴有锁魂扣的人,无论身份贵贱,皆可享有士族的待遇,除了皇族和二品以上的贵族,皆不可随意冒犯。其制造工艺繁琐,每一副锁魂扣都只有一把钥匙。

但这并非锁魂扣最特别的地方,锁魂扣的金属中含有一种名为“玉髑”的虫子唾液,而玉髑虫由人血养成,成熟后便可与含有它唾液的锁魂扣产生感应,栖夙便是靠这种虫子追踪到墨非的。

这个秘密即便在庆国,也只有少数人知道,却不想竟被浮图一语道破。

栖夙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还是先请浮图先生回船上吧!你要的东西在下已经帮你备好,我们马上便启程。”

说着,旁边走来四五名护卫,将墨非半包围着。

墨非一如既往的没表情,只是缓缓地举步。

栖夙看着他,不得不再次佩服他从容淡定的风仪。

就在离栖夙不过两米的地方,原本安静的墨非突然一个踏步,就闪到了栖夙身后。

而栖夙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刻自己的脖子就被一把冰冷的刀抵住。

“公子!”周围护卫大惊,纷纷抽出了手中的武器,他们谁也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瘦弱无害的人竟然会突然暴起。

墨非也不理其余人,只是贴着栖夙的耳朵轻声问道:“锁魂扣的钥匙呢?”

栖夙隐去惊异,笑道:“钥匙?在下并未随身携带。”

口中如此说着,心中却在想:浮图实在聪明,明白即使摆脱了这一次,但只要锁魂扣仍在,他就逃不了。唯有去掉这个隐患,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难怪他见到自己追来,也毫不惊慌,原来他早有此打算。

墨非紧了紧手中的刀,栖夙的脖子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痕,引得周围护卫又是一阵怒喝。

“栖夙,别以为我不会杀你。”墨非冷冷道,“只要你死了,我一样没了后顾之忧。”

“那何不动手?”栖夙毫不在意脖子上的凶器,依然微笑道,“浮图向来仁善,不知在下能否令你破此例?”

墨非恨得牙痒痒,她还真想一刀结果了这个男人,可是如今她势单力薄,估计无法解决这么多人,再加上对方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即便有湛羿的帮助,她恐怕也跑不出攀阳。

“叫你的人滚远点!”墨非又道。

“呵!”栖夙不知死活地调笑,“想不到温雅如浮图也会说出‘滚’字……好好,你们,都推开!”

脖子上的寒意让栖夙稍微收敛,但听得出他依然毫无惧意。

墨非知道这人身手不凡,目前如此配合恐怕也是有恃无恐。墨非没有其他办法,待到那些护卫都退远后,她又问:“再问一遍,钥匙在哪?”

“在下真的没带。”

“不可能,这样重要的东西你必然随身携带。”

栖夙笑道:“钥匙对你重要,可对在下可有可无。”

墨非沉默一会,突然叹道:“那么失礼了,我只能杀了你。”

栖夙目光微敛,猛地伸手拽住墨非拿刀的手腕,往外一翻。

墨非一直注意栖夙的动静,虽被抓住手腕,但反应极快地顺着他外翻的力度,用了个巧劲脱离了钳制。可是同时,栖夙一个回身,也从墨非的挟持下抽身而出。

栖夙笑道:“浮图还是太心软了。”

没错,她还是太心软,没有趁其不备就杀了他。

栖夙空手向她袭来,同时不远处的护卫也包围过来。

墨非学习武艺的时间并不长,没过几招就被打翻在地,然后就见几名护卫冲到近处,想将它擒住。

栖夙忙出声道:“莫太粗鲁!”

护卫“喏”了一声,收敛了身上的杀气。

墨非单膝撑在地上,心中微微有些失望,想不到还是失败了,仅靠自己果然很难对付这些人。

就在这时,墨非握刀的手臂一凉,一种奇异的力量漫布全身。

湛羿!

“啊!”空中划过一道血线,最先接近墨非的那名侍卫突然一声大叫,就朝后倒去。

接着,就见原本单膝跪于地的墨非,以极其灵巧的姿态跃了起来,脚尖刚落地就是侧边一闪,不待众人回神,便又有一名护卫的喉咙被割破。

直到死了第三名护卫时,栖夙才反应过来,他此时心中震惊不已,原本以为浮图不过会些花拳绣腿,加上性格温厚,心慈手软,基本没有任何杀伤力。

可是眼前的人,身手诡异,下手狠绝,与他所认识的浮图简直判若两人。

不及细想,栖夙抽出一条金线软鞭,攻向浮图。

浮图一个回身,冷冷的眼神令栖夙心中一颤,手上的动作也不由得慢了半分,就是这半分便让浮图抓住机会,在他手腕上留下了一道血痕,还好及时躲闪,否则手臂经脉必然被切断。

好狠!这真的是浮图?那闪灵般得身手,那招招致命的绝决,那凌冽的目光,那如雾影般得步伐……这真的是浮图?

栖夙一边攻击,一边不断地反问。

若是浮图一开始就动用这样狠招,他恐怕早已没命了,栖夙心中微寒。同时他也发现了浮图的弱点,那就是力气与体力稍弱,看他在众人围攻之下,动作已经开始迟缓。

这群护卫与以前对付的士兵不一样,他们个个身手不凡,在经过最初的震撼之后,开始配合着进行围攻。

栖夙却在心中苦笑,对付一名如此文弱的人,竟然动用这么人,这个脸可是丢大了。

浮图啊浮图,你可真会给人制造惊喜!

栖夙的手腕又是一道血痕,他利用浮图收刀的瞬间猛地靠近,一鞭卷向他的手臂。

浮图眼中一寒,翻手绕过那条鞭子,也不管身后砍来的刀剑,径自朝栖夙身侧闪去。

“浮图。”正在这时,不远处一声熟悉的叫唤让他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阵清明。

栖夙趁机一个手刀砍向他的脖子,浮图大脑一沉,软倒在地。

栖夙也来不及去查看,迅速往旁边一跃,堪堪躲过身后的袭击。

“戎臻王!”栖夙惊道,“你怎么会出现在此?”

“本王来拿你的命!”巫越一刀横扫,刀锋割破栖夙前襟,在他胸前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栖夙目光一厉,连连退了几步。余光看到自己的护卫将昏倒的浮图扛到了肩上,他心中一定,对着巫越笑道:“想不到你竟然真的为了区区一文士,冒险追至此地。”

巫越朝空中划了一刀,冷道:“将浮图还来。”

“若不呢?”

“你死!”

栖夙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随手拿过一名侍卫的刀,轻轻放在墨非的身上,道:“在下自知并非阁下的对手,也无意跟阁下对战,不如让我等离开,如何?”

巫越冷冷地盯着那把放在墨非身上的刀,浑身散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

栖夙心中微凛,脸上却依然笑道:“阁下放心,在下一定会善待浮图的。”

“这便是你说的善待?”巫越一字一字道。

“要善待,也需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啊!”栖夙不以为意道,“在下时间无多,两个选择,我走,浮图无事;我留,浮图陪命。”

巫越一语不发地盯着他。

栖夙也笑着回望。

场中气氛如凝滞,双方的护卫都大气不敢喘一声。

半晌,巫越道:“你走吧!”

栖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来浮图对这个男人来说,并非一般客卿这么简单,他竟然对浮图……

呵呵,那可真有意思了!

栖夙也不再犹豫,一招手,便带着人慢慢退走。

知道看不到他们时,巫越身边一名武者才问道:“主人,就这么放过他?”

“当然不。”巫越淡淡道,“本王早说过要将他碎尸万段。”

“但是,若他们顺利回到庆国……”

“无碍,本王也想去庆国逛逛。”

武者惊道:“主人,万万不可!”

巫越没再回话,只是收刀入鞘,转身离去。

栖夙,本王要让你尝尝何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浮图,再等等,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