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蛇蝎继母心
蓝天,白云,地上有个睡美人。美人身边有两只巫婆,额,是两个灰姑娘的邪恶妹妹,正虎视眈眈邪恶的看着倒地不起的娇弱小美人。五姑娘呆了片刻,咂咂嘴,指着地上的美人问宜珈,“真晕了?”六姑娘傻了傻,蹲□子二了吧唧的探了探宜珂的鼻息,又报复性戳了戳她白嫩软糯的脸蛋儿,这才肯定的点头道,“嗯,晕得挺彻底的。”五姑娘吞了口口水,有点结巴的问,“接下去……怎么办,总不能让人就这么躺着吧?”呱呱呱,一排乌鸦飞过去。世上有三种人,一是光做不想,二是光想不做,三是想了再做,宜珈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属于第一种人,但偶尔肾上腺激素爆棚的时候她也能当一回第三种人,此刻可归位后一种情况。六姑娘朝后挪了几步,退到长廊上,往四周看了看,见左侧有两名丫鬟恰好经过,宜珈快步朝丫鬟走去,挡在她们面前,微喘着说道,“快,我四姐伤心过度昏倒了,你们快去帮忙。”两个丫鬟认得孟家姑娘,一听此话急忙随着宜珈往前头赶去,见地上躺着的一姑娘,其中一个丫鬟训练有素的往前厅跑去喊人,另一个则蹲下身子,费了吃奶的力气把宜珂扶了起来,靠在一旁的朱漆倚栏上。那丫头前脚刚走,范夫人后脚就领着几个贵妇漫步而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显然心思没放在几人身上,眼神时不时往后头的屋子方向飘去。范夫人一跨过月亮门,入眼便是靠在一旁的那一抹显眼的白色,心头霎时一顿。定了定神,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仔细一看,竟真是四姑娘宜珂!范夫人眼角微微一抽,面上虽不显,心里却是滔天巨浪,失望至极,靠!一个两个都是扶不起的阿斗!她特意支开人,扫除障碍,没有机会创造机会给宜珂,让她去接近世子。甭管范钦舟有意没意,到时候她领着人往屋里一走,光天化日孤男寡女,还是最最暧昧不过的姐夫小姨子,生米不就煮成熟饭了嘛!还能顺道毁了继子的名声,看你这情深似海的戏码怎么演下去?!如今倒好,煮熟的鸭子飞了,范夫人双拳握得死紧才忍住没冲上去扇宜珂两巴掌把她扇醒。“呀,这不是四姑娘么……她怎么了?”范夫人故意装出一副吃惊的表情,看向离得最近的小胖子宜璐。宜璐动了动嘴皮子,干巴巴地说了句废得不能再废的废话,“四姐她晕倒了。”宜珈脑子转的飞快,酝酿了下情绪,有些伤感的对范夫人说道,“夫人,我四姐一向和二姐姐最是亲厚,今个儿是二姐姐的头七,这府里的一针一线都透着二姐姐的身影,四姐怕是伤心过度,一时背过气了……”说罢,宜珈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表示她也很伤心。范夫人听着这假的不能再假的谎话,脸上还得表现出一样的哀戚来,语音也哽咽了,“这傻孩子……再想她二姐也要顾着自个儿的身子啊……”两个人假惺惺的哭着,一旁的宜璐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老四这是怎么了?”范夫人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原来是那丫鬟前去叫来了谢氏。宜珈见靠山来了,顿时有了底气,又陈述了一遍事实。谢氏也不声响,等宜珈说完了,谢氏抬起眼朝范夫人深深看了一眼,范夫人不由心底一颤,却挺直了胸装着问心无愧。谢氏看够了,别过眼懒得再理,吩咐身旁的丫头扶起宜珂,语气虽是询问,字里行间却露着肯定,“小女娇弱,悲伤过度伤了身子,怕是得先一步回府休养了,实是对不住了。”范夫人再不甘心,也只得点头称是,还宽慰了谢氏几句,谢氏敷衍了一阵,直接让仆妇把宜珂打包送上马车拖回孟家去了。宜珈和宜璐此刻特别乖巧,一左一右靠在谢氏身旁扮花瓶。众人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去了,谢氏板着脸回到主厅,宜珈和宜璐对视一眼,继续装哑巴。时间过得很快,午后的日光稀稀疏疏的洒在屋檐上,温度却没能达到屋内,灵堂里仍是一片冷寂,只有火盆里红色的灰烬燃气丝丝热意。范钦舟换了白衣,直挺挺跪在席子上往盆子里添纸钱,苍白的指节显得格外突出。气氛凝重而紧张,丧事进行得格外顺利。将客人陆续送走后,范钦舟一个眼神,立刻有两个小厮配合的将灵堂的屋门关起,屋子里只留下范家和孟家两家人。“钦舟你这是干什么?”范夫人心底一慌,下意识往侯爷身边靠了靠。范钦舟低着头,不言不语,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范侯爷皱眉,沉下嗓子质问儿子,“儿媳尸骨未寒,你这会儿发的什么疯?!”屋子里静寂无声,只余火盆不时爆出噼啪之声。“嗬,”范钦舟忽然笑出声,苍白的左手捂住半张俊脸,笑得前俯后仰几乎直不起身子,阵阵笑声回荡在屋内,直让人战栗。笑够了,范钦舟放下手臂,收起笑容,站起身子双眸直刺老父,“发疯?”他一步步逼向范侯爷,眼睛里满是嘲讽,话里更是鄙夷,“父亲如今才发现我是个疯子?嗬,我是疯了,早在十年前你娶新妇弃亲子时我就疯了,我要是没疯又怎会留那女人到现在,早该一刀子宰了她了事!”范钦舟狠戾的朝范夫人刺去一眼,直把范夫人吓得往后倒退一步。范侯爷见孟家人俱在,老脸挂不住,恼羞成怒骂道,“你这逆子,不忠不孝,胆敢如此与你母亲说话?!”“她于我母亲陵前不过一妾尔,怎敢妄称吾母?!”范钦舟被触了逆鳞,朝着父亲厉声说道,“我是逆子,那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父亲纵容继室毒害祖母,还配谈这忠孝二字!”范侯爷叫他气了个半死,额角暴出青筋,脸色涨得通红,一根手指抖得乱颤,朝世子吼道,“你休要胡言!你祖母是旧病复发而亡,与你母亲有何干系,你到底存了什么歹心竟如此污蔑一个良善之人!”“好一个良善之人!我倒要问问父亲,你可知你嘴里的良善之人是如何买通下人往祖母药里加五色梅?!”范钦舟一拳砸在一旁的柱子上,眼圈通红,整个人裹着股浓浓的愤恨。“祖母是生生虚脱而死的啊!”范钦舟抬头,一字一咬牙的继续说,“你那良善之人时刻想着让她儿子取我而代之,你和这蛇蝎毒妇温存的时候,又可知我这一路上躲过了多少次明枪暗箭,几次徘徊生死之间?!”范钦舟狠狠看向侯爷,范侯爷张了张嘴,又看了看一旁楚楚可怜的小妻子,没说出一个字。“是,我是碍了她的路,可宜琬有何过错?她不过是个温柔娴淑的弱女子,你那良善之人竟也下得去狠心?!宜琬还怀着孩子啊!”范钦舟几乎要把牙给咬碎了,盯着范夫人的眼神恨到了极致。“你如此心狠手辣连幼子都不放过,就不怕报应在你的两个儿子身上么!”范夫人一听,不由浑身一抖,再狠再毒,她总是爱自己的儿子。范侯爷听到幼子的名字,脑海里浮现出稚子可爱的面容,天秤又往范夫人一边倾斜了几分,如此天真善良的孩子的母亲,怎可能是个阴狠毒辣之辈?“钦舟,你对你母亲误解颇深,你母亲十年如一日照看着这个家,我看……”范侯爷站出来,想做和事老为儿子和妻子做调解。范钦舟觉得自己的耳朵简直出了问题,他不可置信的问父亲,“事到如今你还相信她是个善良仁慈的好人?父亲,你到底有没有长眼睛?!”范侯爷让他说的老脸一红,一口痰直卡在喉咙口出不来,咳得惊天动地,脸涨成猪肝色。范夫人赶忙靠在老侯爷身边,贴心的为他顺气,双眸含泪,委曲求全的劝道,“都是我的不好,你们父子别再为我争执了,钦舟,你父亲年纪大了,经不起这般刺激了。”范侯爷格开夫人的手,虎目瞪视,“你这般信口开河,硬说你母亲对你不起,可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你所言非虚?!”范钦舟一声冷笑,“证据?父亲是想看人证还是物证?”此话一出,不止范侯爷一惊,范夫人也呆愣当场,闵氏抬起头,直直看向姑爷。范钦舟微微颔首,只见灵堂上一直默不作声烧着纸钱的丫鬟紫云站起身来,走到侯爷面前,施施然跪下。“紫云你这是做什么?”范夫人急急问道,紫云是她安插到宜琬屋里去的,老子娘都是侯府里的老人,范夫人捏着她一家子,自是非常放心,故之后并未将紫云也一并收押。紫云泪眼凝噎,泣诉道,“夫人,少奶奶是个好人,从来都对您心存敬意、恭敬有加,您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少奶奶呢?”此话一出,满堂寂静,闵氏转过头死死看向惊诧的范夫人,眼里怒火熊烧,几乎要生生将她撕裂。范夫人心下猛的一震,大声呵斥,“说,你收了谁的好处,竟敢污蔑主母!”紫云摇摇头,哭着说,“奴婢怎敢,当初夫人派奴婢去世子屋里查看少奶奶一举一动,奴婢不敢不从。可夫人要奴婢往香炉里添红花粉,此等损阴德的恶事奴婢却是宁死不愿的。夫人威胁不成,只得抓了梁嬷嬷一家子逼迫梁嬷嬷就范,梁嬷嬷自知犯下大错,触柱身亡,死前大喊受了夫人指使求少奶奶原谅,并将此帕子偷偷交给我,让我为奶奶沉冤昭雪。”紫云从怀里掏出块缠枝梅花帕子,赫然是当日梁氏手中的那块,“梁嬷嬷说这是夫人亲手所绣,是她用来保住家人的最后信物。侯爷若是不信,大可派熟悉针线的婆子来一验便知真假。”范侯爷接过帕子,范夫人一阵慌乱,指着紫云的鼻子直骂,“你这小贱蹄子满口胡言,故意陷害主子,罪该当死!”紫云苦笑一声,对着范夫人端端正正磕了一记响头,“夫人栽培之情紫云铭记在心,可自古忠义两全,奴婢只是不想少奶奶死不瞑目,夫人之义奴婢这就还给您!”话毕,紫云就学起梁氏,朝着一旁的柱子狠狠撞去。“啊!”一阵惊呼响起,众人纷纷遮上双眼不敢正视,范夫人傻在原地不知所措,范钦舟一个箭步冲到紫云面前,紫云狠狠撞上了范钦舟胸膛,他闷哼一声倒退几步,紫云迷糊中看了眼范钦舟,嘴角弯起淡淡弧度,随即晕了过去。“扶紫云下去。”范钦舟将紫云交给下人,扶了扶胸口,定睛看向一脸震惊的老侯爷,“父亲可还要见见祖母的贴身嬷嬷?”老侯爷木然的站在一旁,任范钦舟行事。范夫人出声想要阻止,谢氏眼睛一瓢,嘲讽地说道,“夫人还是稍安勿躁,总要让证人把话说全了,省的又触柱还恩了不是?”范老太君的贴身嬷嬷蹒跚着脚步,在丫头的搀扶下,一五一十将范周氏所为交代的干干净净,若非当初她被老太君支走,怕是也早已遭了范夫人的毒手。毒害亲母、虐待亲子、构杀儿媳,一宗宗罪压在老侯爷的心头,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就要横倒下去。范夫人心头一颤,急忙扶起夫君,岂料却让老侯爷打去手臂。满屋子的外人一一看着他的笑话,他半生尊荣,此刻消失殆尽,只剩下治家不严、宠妻灭子的耻辱。“滚开!”老侯爷嘶哑着嗓子,对范周氏吼道。范钦舟冷漠的看着这一出,不为所动,老侯爷看着儿子满是利剑的双眼,竟不敢正视。他一直以为,周氏只是爱耍小性子,虽然偶尔会犯些小错,可心地却绝不坏。他以为,周氏针对钦舟,不过是怕他百年后钦舟苛待他们母子三人,所以他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可能的帮着周氏、护着周氏。他以为,周氏年少芳华却配了自己这个半百老夫,实是委屈可怜,这才极尽所能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只想让她过得更加顺心些,补偿她未来过早守寡的下半辈子。他以为……他以为……范侯爷眼角滚下一滴浊泪,他的自以为是竟害了亲子、害了生母、害了无辜的儿媳,毁了这一家子。范周氏这下是真的怕了,身子抖如筛糠,跪在范侯爷脚下不知如何是好。老侯爷看了看一旁表情冷漠肃立着的长子,又看了看脚下缩成一团的妻子,还有四周眼含嘲讽愤慨的孟家人,闭上了昏黄的老眼,他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侯爷,我错了,可看在儿子还小,还需要亲娘的份上,您就饶过我吧。”范周氏趴在地上,直给老侯爷叩头。想起两个儿子,老侯爷心里一恸,睁开双眼,悲凉的看着周氏,“你有孩子,难道儿媳就没有么?!你有今日,当初怎未想到无辜受累的他人!”范周氏眼泪横流,哭着喊着,“我是冤枉的,侯爷你要相信我,媳妇不是我害的!”事到如今,谁对谁错已然不重要,这个交代是他必须要给的。“罪妇周氏恶贯满盈,罪犯累累,实乃蛇蝎心肠,”老侯爷低头看了一眼已呈呆滞状态的妻子,强压下心头不忍,“为不令二幼子为母所累,故今日休书一封,从今往后汝周氏再与吾范氏无由,即日发还本家。”老侯爷说完这话,强撑着身子往屋外走去,竟无一人阻拦。周氏跪在原地,嘴里不停喃喃道,“我是被陷害的,我没有,我没有。”范钦舟不予理睬,径直走到闵氏面前,双膝跪地向闵氏求道,“母亲,不孝子钦舟未能保住琬儿,还求母亲惩罚。”闵氏眼里滚出两行泪水,抬起头闭上眼,喉咙里发出痛彻心扉的呜咽,怀里的婴孩也跟着哭出声来,一时间,灵堂里满是悲戚的哭声。
60、尘埃落定(本卷终)
马蹄声声,冬雨纷飞。宜珈坐在四面透风的马车里,紧了紧袄子,仍觉得手脚发寒、四肢冰凉。五姑娘难得成了锯嘴葫芦,闷了半个时辰终于没忍住,小小地戳了身旁的宜珈一指头,压低了嗓音说,“这侯府这真够乱的。”
今天她可长眼了,范侯爷简直是宠妻灭子的登峰造极版啊!宜璐此刻再回头想想自家老爹,忽然觉得孟三爷对姨娘庶子的偏心眼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五姑娘决定回去对她老爹好一咪咪,恩,晚饭时少吃两块红烧肉,匀给老爹吃。
宜珈今天看了场大戏,整个人还处在看完电影回忆情节的阶段,听宜璐来了这么一句,半敷衍的回她,“豪门大院,哪家都有些见不得光的事儿。”
宜璐咂咂嘴,小肥拳头一掌拍在自个儿的大腿上,发出一声脆响,“二姐姐也太可怜了,无端丢了性命。照我看,一纸休书实在是太便宜了范夫人,啊,呸,是恶妇周氏。”宜璐朝天挥了挥拳头,像是能打到周氏似的。出于对受害者的同情,如今五姑娘对宜琬的不满全数转化成了对周氏的愤慨。
宜珈拍拍宜璐的肉肩膀,相当肯定的对她说,“善恶到头终有报,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了恶事的人必不会有好结果的。你就看着吧,那周氏必没有好下场。”
在她看来,这范夫人的下场自老侯爷亲口说出休妻二字之时便已定了。这年头哪怕“和离”都是女方名誉损失更为严重,男人只要有两个铜板娶得起老婆绝对能找个黄花大闺女重新开始他的第二春。何况周氏还是“被休”,娘家又是官身,此等影响家族女孩儿前程的丑事周家必不会轻易买账。如此一来范侯爷就得拿出周氏妇德败坏的铁证,也就是列举一下七出之条其中的某几条了,于是乎周家的脸就丢的更大了。为了保全家族名声,周氏轻则入家庙,重则性命不保。而她若是心系子女,怕是会在消息走漏前便自我了断,给儿子留个体面,丧母的嫡子和母亲被废的庶子,未来的前程不可同日而语。
是生是死,全看今夜。
穆宁侯府,老侯爷书房。
经历了白天的变故,老侯爷整个人瘫软在雕花木椅中,眼神无光,面容惨淡,看上去不过是个倍受打击的平庸老翁。
范钦舟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拳执于身前,冷漠的踱进书房。
老侯爷眼珠子动了动,抬头见是长子,复又颓败的低下头去,木然发问,“你还来干什么,看你老父的笑话么?”
范钦舟轻笑一声,语气冷淡,内容尖刻,“我只是来问问,父亲打算如何处置那周氏犯妇?”
老侯爷闭上了双眼,狠狠朝椅背靠去,嘴里咬出一句,“一纸休书、身败名裂还不够你出气的么?”
“在父亲眼中,祖母、宜琬、那些冤死在周氏手下的人命是一纸休书就可抵消的么?”范钦舟步步紧逼,一双利眸直直刺向老侯爷。
“她毕竟是你两个弟弟的生母啊!你总要给你弟弟留条活路啊!”老侯爷跺了跺脚朝钦舟吼道,扶着椅子的手青筋直露。
范钦舟勾起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好声好气的对父亲说道,“您大可放心,周氏怎么说也是您心尖儿上的人,再怎样,我总会给她留口饭吃,也不枉她伺候了您这么多年。”话毕,范钦舟转过身子,信步往屋外走去。
老侯爷睁开双目,眼里满是悲伤与哀痛,颓废的用手一下下敲打着椅子握柄,嘴里喊道,“冤孽啊,冤孽,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能消了你的心头怒火?”
范钦舟顿了顿,他早已没了心肝,又如何能灭心头怒火?脚下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要一步步走下去,直叫那人也尝尝何谓生不如死!
事情的后续发展当真如宜珈所测一样,纸包不住火,哪怕范侯爷再有心为周氏瞒着,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穆宁侯夫人虐杀继子嫡妻一事如野草般疯传于市井之中。御史伸长了耳朵终于得了猛料,屁颠颠的给皇帝上书,誓要给穆宁侯定个治家不严之罪。而范侯爷战战兢兢时刻忧心的生母殒命一案反倒被人刻意瞒了下来,连那贴身嬷嬷都一并失了踪影,实是匪夷所思。
受害人家属孟老太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上了金銮殿,一字一泪,不提公道,只忆亡子,感叹自己没用护不了亡子的唯一血脉,说道情深处竟不能自已厥了过去,直戳皇帝心窝里最软的角落——皇帝惜才啊!孟大爷生前是个有才之人,虽没来得及干啥大事就嗝屁了,但胜在留下的印象好啊,死了二十年,如今唯一的女儿还被人弄死了,老皇帝心里的天秤斜了。御笔朱砂,周氏褫夺诰命,逐出侯府,关押大牢候审。至于范老侯爷,老皇帝想了想,开国功臣之后,不好罚得太重,意思意思罚俸三年,朝堂也别来了,回家颐养天年吧。再想想,孟家向来本分忠诚,上次贪墨案大功一件却不恋权势,家族里退的只剩二爷还能看看。如今又赔了个闺女,老皇帝心软了,貌似孟家有子孙参加这一科的科举?好!头甲三个位置留一个给老孟家的孩子!于是四少闻谨捡了个皮夹子,光荣成了新科探花。
周氏娘家本还硬着脖子想寻个缘由把周氏弄回侯府去,毕竟一个堂堂侯府夫人,甭管原配还是填房,含金量还是很高的,能派上的用场也不少。如今圣旨一出,周家傻了眼,愣了半天迅速做出决断——弃车保帅!周家家主亲自出面将周氏除名去姓,此后生死再与周家无由。可即便如此,周家未来两三茬的姑娘们销路仍惨淡得可怜。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就连当今皇后亦怜悯穆宁侯世子丧妻之痛,有意做那保媒,为世子牵线搭桥、再续姻缘。谁知这世子竟不识好歹,以一首《江城子》婉拒皇后美意,执意要为亡妻守丧三年。世人皆叹他傻,唯皇后赏其痴情一片,免其抗旨不尊之罪。这一来二去,竟成就了范钦舟重情重义的美名,博得多少闺中女子的倾心。
至于那周氏,谁又在乎她的生死?
错了,还真有一人格外关注周氏的下场,那就是被宜珈打晕了送回府去的四姑娘宜珂。
宜珂醒来时,头疼欲裂,双手不停揉着太阳穴,好半响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孟府闺房之中。她有些怔忪,自己不是在穆宁侯府后院么,怎么刹那间斗转星移又回到了孟府闺阁?
她依稀还记得,范夫人用满是遗憾的口气对那些贵妇说,世子丧偶,孩子丧母,其情可悯。可时光荏苒,斯人已逝,活着的人总要继续过下去,孩子需要母亲的疼爱,世子也需要妻子的关怀。说道此处,范似无意的扫了她一眼,直叫宜珂心跳得漏了一拍,手心里都泛起潮湿。范夫人那最后的哀声一叹,伶仃男儿旧居泣血,不知何时心伤能愈?这一叹重重打在宜珂的心上,一遍又一遍回响在她耳畔,引着她的步子不由自主的往那方向走去,仿佛那里是世子的心扉,是她美好的未来所在。
再是卑弱低下的少女,心中都有一个瑰丽旖旎的梦境。她年少骄傲,明艳聪慧,系出名门,却叫那薄薄一层肚皮打下万丈深渊,永远低人一头。因她的一时冲动,生母久居佛堂,骨肉分离,天各一方。她恨、她怨、她悔,却无济于事,如今,范夫人的话犹如一盏明灯,点亮了那漆黑一片的道路,她就这样义无反顾的朝着那点点萤火之光而去。
是啊,世子呢?宜珂猛然回神,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及穿上就往外跑去,吓得一旁的婢女砸了手中的水盆追去。
宜珂猛地来开门,一股刺骨的寒风直直吹进屋子,她发丝凌乱,白衣翩跹,雪肤红唇。
“四小姐,快回屋躺着,外头风大,着凉了就不好了。”宜珂的丫鬟岫玉拉着宜珂的衣摆,使劲想把她往屋里带。
宜珂不理不睬,甩开岫玉的手就想往外头冲,没走两步又叫另一个丫鬟璞玉抱住了腰,动弹不得。
“小姐,太太吩咐了不让你出去,你可别难为我们啊。”璞玉道出了实情,抱着宜珂的手丝毫不敢松懈,唯恐宜珂发了狠力逃出去,那她们一顿板子都是轻的。璞玉使了使颜色,岫玉也扑上来拦住宜珂。
宜珂顿了顿,像魔怔了似的使劲想走,她的未来,姨娘的未来,仿佛都系在这一刻,若她能逃出去,是不是就能做那锦绣侯府的女主人?是不是就能诰命加身,成为显赫富贵的人上之人?
“放手!让我出去!”宜珂挣不脱,顾不上淑女之风,拳打脚踢往两个丫头身上招呼,两个丫头挨了几拳仍不松手,死咬着牙,屋里的小丫头早一溜烟跑出去喊人了。
岫玉和璞玉好不容易将宜珂拉进屋里,忽然月亮门里走出个人影,玄衣貂皮,华贵异常。宜珂一个晃神,竟将那人看做是穆宁侯府的范夫人,她立刻高声喊道,“范夫人,快救救我!她们拦着不让我去见世子啊!”
只见那人影一顿,随即快步往这个方向走来,宜珂以为救星将至,更卖力的高声呼喊。
“啪!”地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宜珂右脸上,力道之重立刻在她白皙的俏脸上留下五指红印。
宜珂呆愣当场,眼神无辜,朝着那人喃喃低语,“范、范夫人?”
那人身旁的老妈子一听这话,当即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那起子弑母杀女的妖妇怎可与我们大太太相比,四姑娘怕是昏头了吧!”
宜珂惊悚至极,定睛向那人看去,这才发现面前的人影竟是平日难得一见的大太太闵氏!
“大……大伯母……你怎么来了?”宜珂身子微颤,做贼心虚似的不住往后退去。
大太太满眼怒火,听得宜珂的话,嘴里冷笑一声,“我要是不来,如何能知道孟家竟还有你这种不知廉耻,遥想自己姐夫的混账!”
一想到自己苦命的女儿尸骨未寒,宜珂竟就敢图谋不轨,打上她女婿的主意,大太太气得简直要咬碎一口银牙。再看宜珂一脸委屈的柔弱模样,她怒气直冲天灵盖,抡起胳膊朝宜珂噼里啪啦一阵猛捶,“琬儿是你姐姐啊!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不成!”
宜珂被打的连连呼疼,两个丫头挡在她面前也挨了不少下黑手。
宜珂的屋子与宜珈的半月斋仅一门之隔,宜珂院里头的动静自瞒不过六姑娘。
外头一番吵闹,半月斋里也是争执不断。
朱瑾心软,跪在地上求着宜珈,“姑娘快去看看吧,总是一个院子里的,咱不能袖手旁观啊。”说句难听的,要是四姑娘真有什么,住一块儿的六姑娘七姑娘也得担上个漠视姐妹的恶名。
紫薇脾气直,看不惯就直接顶嘴,“四姑娘自己先动了邪念,若不是咱姑娘手脚快,怕是所有孟家小姐的名声都被四姑娘拿去垫脚了,如今受点教训也是应当的!”呀呀个呸的,她先不把姐妹当回事,凭什么咱还得巴巴的舔着脸替她说好话,呸,不去!
低下几个小丫鬟也是意见不依,吵作一团,紫薇和朱瑾一齐抬眼看杭白,让她一锤定音。
杭白慢慢绣着帕子,也不声响,等紫薇朱瑾发问了,抬眼看小主子,温温柔柔的说了一句“咱都听姑娘您的。”
姑娘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咱这些奴才秧子好好办差就是了,左右主子思想可是要落个教唆的罪名."
窗外宜珂的哭喊声、大太太的怒骂声,一声声钻入宜珈的耳朵,紫薇和朱瑾的争执回响在她耳畔。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救或不救的单选题,宜珈面对的是今后她为人处世所要遵循的原则。救意味着原谅,意味着善念,意味着做一个心存善意,不记恩仇,时刻愿意伸手助人的活观音。不救则意味着恩怨分明、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做一个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的自私之徒。
往事历历在目,她想到年幼时被宜珂泼茶那刻无助的自己,她想到韶华年岁被人抢婚绝望至极的大姐宜琼,她想到灵堂上穆宁侯世子妻离子散的悲痛神色……这世上,果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么?人善被人欺,若要做一个死后飞升极乐的善人的代价是一世愁苦、半生凄惨,那她宁愿做个下地狱受业火焚烧的自私恶鬼,也要护得所爱之人一生幸福周全!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人若负我、我必负之!
宜珈执笔,蘸墨凝神,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静”字,骨架峥嵘,力透纸背。
想通一切,理清头绪,宜珈拿起笔挥毫泼墨,对屋外的哭喊声充耳不闻。
朱瑾听着屋外凄厉的惨叫心头一颤,不忍道,“姑娘,不如……”
宜珈抬起双眼看她一眼,眼神清澈明净,如一滩清泉般静谧安详,生生止住了朱瑾的话语。
“因果循环,外人不必横加干涉。”宜珈淡淡说了一句,继续抄录着经文。种何因,结何果,大太太的报复是宜珂因得的教训。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随后一切消声灭迹,尘归尘土归土,再无半点喧嚣。宜珈素手执笔,执拗的一遍遍临摹着书中经文。
欲知前世因,
今生受者是,
欲知后世果,
今生作者是。
主屋里二太太谢氏抿着茶,听耿妈妈汇报。
“老四怎样了?”谢氏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道。
“四姑娘只受了点皮肉伤,并不要紧,倒是额头磕了桌角破了相,怕是愈后难免会留下疤痕。”耿妈妈话里有一丝怜惜,四姑娘算得上是个美人,这么一来到可惜了。
谢氏并不关心宜珂,这么个差点毁了孟家声誉的庶女,她可一点怜香惜玉的心思都没有。
“珈儿和老七呢,有什么反应?”
耿妈妈精神一震,“六姑娘派了小丫头禀报,之后听说在屋子里练字,没旁的动作了。七姑娘屋里门窗紧闭,小丫头说是姑娘午睡,不知外头有何动静。”耿妈妈一脸八卦,睡午觉?她就不信这拆屋子的声音伴奏下,七姑娘还能睡得着!明哲保身就明哲保身了呗,撒谎也撒得聪明些。
谢氏眉梢一挑,话里有些不信,“珈儿倒是学乖了。”若宜珈敢跳出来为老四说话,谢氏大概会直接把宜珈抓过来按在腿上暴打一顿,人家打你左脸你还凑过来伸出右脸给人打?!找揍!
耿妈妈点点头,一副与有荣焉的神色,“六姑娘毕竟是太太亲生的,旁的人可不好相比。”马屁功夫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谢氏不作评论,暗地里却决定下一周的伙食多添几道珈儿爱吃的菜。
四姑娘的事儿并没嫌弃多大风浪,老太爷老太太得了消息也只是一皱眉,并未多言。老太太这些日子身体不适,再管不动这偌大的家族,权力下放到了谢氏手上。谢氏和二爷稍一商量,得了,姑娘大了,留来留去留成仇,仔细打量着寻个和适的姑爷远远嫁出去行了。
这一年,所有人的命运都在改写。
红梅傲雪,千里留香61拜师宴
城南虞府偏安一隅,素来僻静清幽,这一日却门庭若市、人来人往。
小厮一早便将两盏大红灯笼挂在府前门柱旁,红红火火隔着老远都看的清清楚楚。
照壁前摆放着数十盆玉茗,灿若锦绣,堆叠似云。
青砖块块,纤尘不染,直垒出一条康庄大道,通向开阔明亮的正堂。
正堂中央端坐着两个白眉长须的长者,右侧是虞府主人一代书法大师虞宪文,左侧是孟圣人六十代孙、孟家家主孟承礼。下首两排位子上坐的也都是文坛泰斗、书法鸿儒。
虞宪文身旁站了四人,俱是一身白衣,飘然出尘。稍有眼力的人一看便知,那是书法宗师虞宪文膝下四位弟子。今日这黄道吉日正是虞宪文收徒之时,而让不少文坛学子羡煞不已的幸运儿不巧正是本文女主孟家六姑娘孟宜珈。
十四岁的宜珈能突出重围,一举杀进宗师麾下,不得不说狗屎运也占了很大一部分。硬实力拼字,宜珈虽写得好,还能左右开弓灵秀与刚劲兼备,但离真正的“天纵奇才”标准哪怕不是差之千里,百里总还是有的。
软实力比个人素质,拼祖宗——完败!宜珈是姓孟没错,可至圣先师孔子的亲N代孙上门拜师,虞夫子上下两眼一扫,没两下就把人刷会山东老家去了(原谅我,瞎掰的)。作为孔子的徒弟的孟子曾曾……曾孙女,宜珈擦一把虚汗,位置摆摆正,咱低调又谦虚。至于那唯一一个走后门来的蓉蓉,架不住人家亲妈姓虞,她管虞先生叫外公啊!
拼嘴皮子——继续败!比她会说话会讨好的语言大师多了去了,能上门拜师的肚子里墨水都足足的,两片嘴唇一开一合能把人捧得爹娘都不认得。这方面宜珈唯一的优点就是表里如一,甭管明里暗里,但凡提到老虞都是亲切恭敬的“虞夫子”,连和蓉蓉八卦腹诽时抬头都用的“虞大师怎么怎么地了……”,给虞宪文留下个这孩子彬彬有礼、恭顺有加的错觉。
拼魅力——我说十来岁的毛丫头哪儿来的魅力啊?!风华绝代、倾国倾城,一回眸倒掉人家一座城,你以为你是玛丽苏女王啊?!照照镜子别自欺欺人了……她也就是能装、会装了点,人前柔顺贞静、清丽脱俗,还露出那么一点子才女的傲气,这些成功的将她伪装成一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贵族小姐,才华横溢却不恃才傲物,亲和温婉却不自降身份。上辈子没来得及装的X她都拿到这一世用了,后世众人积累出的经验她运用的一点负罪感都没有,装X有益群众的身心健康啊!综上所述加加减减,她也就是个八十分上下的水准,离虞夫子一百分的标杆踮起脚尖基本也够不到。
所以说她能过五关斩六将从诸多强有力竞争对手中杀出一条血路,那绝对是踩了狗屎运的。当然,这狗屎运也不是谁想踩就能随便踩上的,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所谓天时,这个因素很难掌握,宜珈运气在虞夫子四个徒弟中,两个早就撂挑子单干好多年,剩下两个都长大成人到了婚配的年龄,换言之,暂时没人陪虞大师玩了。三弟子元微之十八了,这个年纪在古代意味着你妈叫你回家结婚生子养家糊口了,写字画画培养情操可以,可十八岁后再养下去那就该改叫玩物丧志了!元家虽不是根系深厚的老牌世家,可作为本朝兴起速度最快的新贵,时任刑部尚书的元爸爸迫切需要家族里多几个能干有识的青年打手,额,青年帮手,帮着维护支持家族长期发展。四弟子杨蓉蓉十六了,豆蔻年华妙龄少女,再和一白胡子老爷爷厮混,哪怕是她亲外公,哪怕老头还是一代宗师,外头的闲言碎语也够他们吃一壶的。这不,杨老爹开春就把蓉蓉接回家去了,要不是宜珈拜师,压根就没想把她放出来。
所谓地利,虞府宜珈从十岁就和蓉蓉一起上蹿下跳探秘寻宝了,连带着虞家的规矩要求她都倍儿清楚。套句俗的,收她做徒弟省事又省心,虞宪文练字的时候她绝对不会跳出来要求指教,虞宪文空了想找人说话的时候她一准儿备好本子满脸虔诚虚心求教。二十一世纪好学生必备优点——跟着老师的教鞭走!
人和这东西,宜珈可是好好准备过的。先天优势孟子后人,不用白不用啊!孟老太爷一缕胡子,脑子瞬间拐了好几个弯,孙女有本事啊,若能拜老虞当师傅,孟家整体姑娘的名声水准就上去啦,联姻也能上一个层次!老太爷拍板,下血本全力支持,书房里挖几本珍品字帖给虞大师送去!欧阳夫子虽然吹胡子瞪眼了好一阵,可再想想,宜珈是个可塑之才,自己也没十足的把握让这块金子的光辉充分体现,万一不小心埋没了岂不可惜?扭捏了好一阵,再加上宜珈甜言蜜语的糖衣炮弹,欧阳夫子最后痛快的放下心结,还特意去了老虞那儿大打友情牌,他可是虞宪文几十年的老朋友啊!这附加分蹭蹭的就上去了,直把宜珈感动的泪眼婆娑,这么一心为学生的好老师真是不多见了……除此之外,元微之和杨蓉蓉两个人的耳旁风也吹得不亦乐乎,直把虞宪文说的两眼一黑,松了口收宜珈为徒。
爱迪生都说了,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在宜珈的万分努力下,虞宪文这座书法界难以逾越的大山就被宜珈小米加步枪啃下来了。若古代有度娘和谷哥,现在宜珈的名字准能搜索的到了——哪怕只是挂靠在虞大师名下的小小注释,谁又能打包票这小注释将来不能发展为新一代热门搜索关键字呢?!千里之路,基于跬步,咱一步一步往前走。
宜珈着一袭白衣,领口腰间均为殷红刺绣长带,墨色裙裾翩跹轻盈,一头乌黑秀发由一根红色织锦缎发带系牢。杏眼如水,秀鼻如山,樱唇如朱,肤白如雪,佳人如梦。
堂中众人目光随着那一声唱名聚焦在她身上,却见她不骄不躁,不惊不喜,莲步轻移,施施然走入堂中。姿态娴雅,体态婀娜,少女的清秀灵动随着那一低头的温柔,一叩首的端静,尽显无疑。
“弟子呈六礼!”虞宪文身旁最近的男子声音浑厚,低沉婉转。
六名青衣侍女手持玄色漆金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依次放着六个描金高脚盘,分别装有芹菜、莲子、红豆、枣子、桂圆和瘦肉干。
宜珈一个一个接过高脚盘,恭敬的跪呈虞夫子。
“尔当业精于勤(芹)、苦心学习(莲)、必将鸿运高照(红豆)、早有所成(枣)、功德圆满(桂圆)。”虞宪文一一接纳,转交四位弟子。
“行跪礼,一拜祖师。”
宜珈拜得正是正堂悬挂着的书圣王羲之的画像。
“二拜师门。”
再叩首,宜珈向虞宪文跪献投师贴。
“三拜尊师。”
虞宪文待宜珈三叩首,照例说了一通勉励徒弟做人清白,学艺刻苦的老话,下方的蓉蓉眉角一抽,她入门的时候好像外祖说的也是这些话,连语气都一模一样!偷偷瞄一眼师兄们,恩,每一个都有不同幅度的面部抽搐,看来外祖几十年来压根就没动过脑子换内容啊……
错,虞大师的话还是有变动的!变动在哪儿……在给弟子取小字的时候。
虞宪文摸摸胡子,见宜珈跪得端正,小模样清秀可人,想了想,“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恰好你闺名正与这诗句相映,小字便叫华之吧。”三月桃花,妍丽少女,虞宪文难得诗情画意了一把,他给其他几个徒弟取的小字都是些勤啊、慎啊、正啊之类的严肃字。
“华之谢师傅。”虞宪文满心觉得小徒弟因该非常中意这个名字,谁料宜珈念出口的时候简直咬牙切齿的。她叫宜珈就挺憋屈的了,和日本粗制滥造家具厂同名,字号是唯一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啊,结果取自后世小说引用爱情诗排名前三的《桃夭》了!作者你俗不俗啊!
一旁的元微之一挑眉,华之,微之,嘴角不禁向上弯了弯。
完成了拜师大礼的宜珈觉得自个儿像镀了层金,以后她也算是个有门派的人了!乐淘淘的她自觉站在蓉蓉身后,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叫着“大师兄、二师兄、元师兄、蓉蓉。”
人不是白叫的,大师兄豪爽的送了她一套湖笔,二师兄一套徽墨,元微之拿出一封套的上品宣纸,蓉蓉白了她一眼掏出块端砚,齐齐凑成一套笔墨纸砚,这可不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一般俗物,都是大家收藏许久视若珍宝的稀罕物件,宜珈收的嘴角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小师妹。”元微之醇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宜珈一阵恶寒,令狐冲附身?
“元师兄,不必如此见外,叫我华之就好,对了,不知师傅为诸位师兄起了何字?”宜珈还是起鸡皮疙瘩,可总比当那悲了个催的小师妹好多了。
谁料,她这句话一出,对面四人顿时噤声,害的她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心里一阵慌乱。
蓉蓉闷笑出声,双手抱着肚子整个人弯下腰抖个不停,最终实在忍不住了,几乎要在地上打滚。
“怎……怎么了?”宜珈好奇,也不顾三位师兄黑的如锅底般的脸色。
“哈哈,我不敢说,哈哈……”蓉蓉直不起腰,阵亡了。
宜珈转头看三位师兄,目光楚楚,可怜巴巴。
“吾字勤奋。”大师兄轻吐一句,宜珈顿时愣在当场。
“吾字慎重。”二师兄眼神飘忽,宜珈觉得天旋地转。
“吾字端正。”元师兄嘴角含笑,眼神冰冷,宜珈口吐白沫当场阵亡。
如此言简意赅,宜珈忽然觉得,华之这个名字,其实非常不错。
拜师宴后,宜珈回到孟府,七姑娘一早在谢氏屋里侯着,见嫡姐归来,低眉问好,眼神里流淌着淡淡的艳羡,再一回神,已然波澜不兴。
谢氏见女儿衣冠楚楚,俨然已是个清秀佳人,如今又成了虞宪文的嫡传弟子,心里半是骄傲半是欣慰,再想到另一消息,眼角眉梢都如沐春风,笑容满面。
“珈儿,你大姐姐下月就要回京省亲了。”谢氏语气慈爱,她也只是个思念远嫁女儿的可怜母亲。
宜珈喝汤喝到一半,听了这话,放下勺子,嘴角弯弯,露出浅浅的梨涡,“母亲想了这么多年,可算如愿以偿了。等大姐姐来了,我可要好好和她说说。”
谢氏笑出声来,似儿时一般拍了宜珈一记,感叹道,“这日子过得可真快,一转眼琼儿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谨哥儿和诤哥儿娶媳妇儿了,连珈儿你都成大姑娘了。”谢氏慈祥的看着宜珈,感慨万千。
“母亲看着也就三十出头,还年轻着呢。以后啊,还有许多孙子孙女挨着队等着叫您祖母呢!”宜珈幻想了一排小萝卜头异口同声大合唱似的喊谢氏祖母,忍不住一阵傻乐。
谢氏佯装愠怒,骂她,“你这是安慰我还是故意气我呢!”
母女俩笑作一团。
身后的七姑娘看着这幅慈母孝女的景象眼里一刺,心头不知怎的泛起酸楚涟涟。
62搬新家
儿行千里母担忧,大姑娘远嫁边关整七年,谢氏的一颗心就跟着悬了七个寒暑。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她一日一日的盼,头几年女儿新为人妇,肩上担着开枝散叶繁衍子嗣的重任,她含笑将满腔思念压在心底,数着日子,紧赶慢赶在宜琼生产前差人送去一整套她亲手绣制的婴孩服饰。活泼可爱的虎头帽,月白色纯棉小袄小裤,柔软舒适的布袜子,还有一双精致小巧的童鞋(实指),一针一线里外都是情。
好不容易孩子大些了,宜琼也在符家站住了脚。谢氏满心欢喜想着母女重聚、共享天伦之乐,却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符家老太太苦苦支撑了四年,眼见孙子成家立业,两个曾孙相继降世,心结已解,两腿一伸含笑见符家列祖列宗去了。三年守孝,谢氏怔忪,手上的绣针扎破了指头都浑然不知,丝丝鲜血漾红了白色的锦帕,心头那条裂缝像是被人活活撕开,生疼一片。
再后来,边关骚动,蒙古铁骑那颗不死的南下之心一次次挑衅着边关将士的神经。符将军以身作则,日夜坚守在第一线,宜琼作为将军夫人,扛起责任誓与丈夫同甘共苦、一同进退。一切家事私心遇上国难都得往后靠,谢氏再想再念,也只有打落牙齿往肚里咽,不敢露出一丝一毫叫女儿女婿分了心。
一次又一次的满心期待最终化作泡影付诸东流,以至谢氏收到宜琼归宁的消息时竟下意识的不愿相信,怕这一切不过又是她的一厢情愿,徒留一场空。
倒是宜珈一针见血,“若大姐姐真来了,母亲难道要让大姐姐和外甥连个妥当的住处都没有么?”
这是句大实话,这几年孟家姑娘陆陆续续都出嫁了,屋子是空出来不少,可架不住少爷们也长大成人娶妻纳妾了,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伴随着人丁兴旺而来的是房屋面积的捉襟见肘。
当年四姑娘宜珂遭闵氏一顿暴打后,虽未伤筋动骨,可女孩家最为珍视的面容终是受了损,眉角磕在了硬木桌上,实打实挖去一小块皮肉。哪怕再好的药膏也没能化腐朽为神奇,宜珂引以为傲的漂亮脸蛋蒙上了阴影,左侧柳眉末稍留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浅粉色疤痕,偏生她皮肤白皙,这粉色印记便更是明显。破了相,世子又没了指望,宜珂一夜间变成了只泄了气的皮球,萎靡在一隅小屋内垂影自怜。
孟二爷本对这个女儿挺上心,自己膝下长大的,六丫和七丫没出生前,宜珂是独一份的闺女。四丫头生得漂亮水灵,栗姨娘也是个识趣儿的,哪怕之后宜珂一时昏了头谋害嫡妹,二爷心里头到底还是存了一分希望,盼着儿时机灵可爱的女儿能有所悔改,这才默许了宜珂回京。
事与愿违,他没想到有些人她就是逆着长的,好好一个黄花闺女放着正头娘子不做,非要上赶着做人填房!填房是什么,在原配陵前就是妾啊!哪怕是庶女她也是姓孟的,那就断没有给人做妾的可能!宜珂这一巴掌狠狠甩在二爷脸上,叫他彻底断了最后的念想,对这毁了容的女儿二爷叹了口气,脑海里闪过栗姨娘已有些模糊的脸庞,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让她回山东吧。”
离她生母近些,又有孟家宗族看着,孟二爷心灰意冷,只盼着这个女儿安分度日,旁的他是一概不想了。谢氏和二爷多年夫妻,深知即使浸淫官场多年,二爷到底没改掉心软这个老毛病,官位也只是个比上有余比下不足的三品文官,可正是那股子心软才让谢氏死心塌地的跟着二爷半辈子操劳,心肠软的人总比铁石浇心的更宽厚、更念旧。在宜珂的婚事上,谢氏顾着二爷的心思也没下黑手,挑的是山东当地颇有名望的杏林高手冯致怀的幺子冯子淇。
冯老爷子年轻时医术高超,也曾在太医院任过职,可惜一腔济世为怀的慈悲之心愣是叫后宫那群女毒蝎子浇了个透心凉,没几年就打了辞职信告老还乡了。之后,冯致怀带着一身医术回老家开了个医馆救世济人,几十年下来闯出了个“冯回春”的响亮名头,那家小医馆也逐渐壮大成了遍布整个山东省的连锁大药房,如果这时候有行业协会,冯老爷子定能混个会长当当。
遗传这东西非常奇妙,冯太医生了三个儿子,个个子承父业,小儿子冯子淇连周岁抓阄时抓的都是朵紫云灵芝!不得不说谢氏想的挺周全,前太医之家,名声斐然、家底殷实,冯家虽不涉官场,但胜在儿孙争气、家风严谨,这回娶妻的又是嫡子,这桩婚事对庶女来说乃是上佳之选,哪怕是孟老太太亲自上阵也未必能找到更适宜的。而对孟家来说,区区一名庶女换来一个太医加强营,这笔买卖简直是赚翻了!至于冯家幺子身有残疾、右脚微跛的传言,那可真没人当回事,你家姑娘不也破相了么?
宜珂嫁的匆忙却不落魄,老太太为每个孙女都备了三十二抬嫁妆,谢氏又做主从私房里扒拉出三十二抬,拼拼凑凑整六十四抬,吹吹打打将四姑娘送出了门。
未嫁姑娘不得去前堂,宜璐和宜珈望穿秋水,等着紫薇报告消息。
紫薇气喘吁吁,一路从正堂溜回后院,脸蛋红红的,匀着气儿打报告,“四姑爷……摸样挺周正的,身形宽厚,一脸的和气。”
丫头们不敢诋毁主子,话总往好了说,宜珈和宜璐自行想象后,得出了新上任四姐夫的大致模样——长得不好也不坏,扔人群里基本就找不着的大众脸,身板厚实属于健康型小胖子,一脸和气,唔,那就是排除在邪魅、忧郁、阳光、妖娆等等帅哥款型之外的——路人甲型!
至于跛脚的问题,“四姑爷走路并无碍,就是……就是……鞋底似乎高了些。”紫薇小声说。
那就是真的了!宜璐满脸可惜,宜珈惊叹不已,这不是现代矮子的福音——内增高么!居然在这时代就有了,发明者搞不好还是她亲戚!难道四姐夫是她沦落异乡的同胞?另一个穿越者?哦买疙瘩,她要不要去认一认组织呢?唔……还是算了,小说穿越者之间的爱恨情仇发生率是百分之百,四姐夫……貌似长相很一般,她又是外貌协会的,阿门!(你想太多了……这只是单纯的高智商土著)
没等宜珈纠结完,四姐夫就领着新婚妻子回山东拜堂去了,再不久,五姑娘宜璐也订了人家,半年后就出嫁了。不知是三太太沈氏长进了,还是看了穆宁侯府的餐具受刺激太大,原本一心想着把宜璐嫁到高门大户的沈氏这回敛了心思,低眉顺眼向老太太咨询。
自从二丫头没了后,老太太身子骨就一直没好起来,一方面是年纪大了的自然因素,另一方面也是再次遭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精神摧残。十日里倒有九日缠绵病榻下不来床,屋里也是浓浓一股药味儿,药渣子倒出去一茬又一茬。
沈氏恭敬的坐在床沿上接过丫头手里的瓷碗,想要给婆婆喂药,老太太半坐起身子,神色奄奄摆了摆手,沈氏有些尴尬的把碗放回托盘里。
“五丫头的事儿,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也让我有个谱。”老太太身子不好,三房又隔了层肚皮,她本不愿汤这趟子浑水。可三丫头却是吃了亏的,为着家族名声替堂姐出嫁,五丫头是她亲妹子,三房也没旁的要求,就是求着老太太帮着相看相看。所谓千金易还,人情难还,老太太咬咬牙,还!就是睡进棺材板了也要爬出来还清了再死,不能让人耻笑她孟黄氏是过河拆桥的无情小人!
沈氏嚅了嚅嘴,絮絮叨叨陈述她理想中的女婿人选。
“得要像二伯一样忠厚老实、知趣疼人的。”这第一条明显是在抱怨孟三爷花花肠子太多,对老婆不够专一体贴。
“还得聪慧过人、有进取心,最好如三姑爷一样两榜进士有个官身。”这是在嫌弃三爷丢了官职儿子也没考上功名。
“家里人口简单些最好,可也不能是小门小户没底子,我看大姑爷那样的就很不错。”三太太,你没发现你婆婆的脸色已经铁青了么?
“……若是和二姑爷家里一般富贵,那更是锦上添花再好不过了。”沈氏简直像是为自己寻找第二春,说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一点儿没发现屋子里静的吓人。
“婆婆您说呢?”沈氏终于想起了听众,满面红光的转过头来看婆婆。
孟老太太盯着沈氏一顿猛瞧,刚想说话叫一口痰噎住了,咳得肺管子都要戳出来了,沈氏唬了一跳,手忙脚乱的帮着顺气,好半天老太太才停了下来,脸上血管爆了好几根,两颊一片晕红。
“要不要再有个周氏这样的婆母,好让璐儿也享享琬儿的‘福气’?”老太太阴阳怪气的嘲讽沈氏。
沈氏回过神来,被婆婆说的头都抬不起来了,直把黑压压的发髻对着老太太,差点没戳到婆婆脸上。
“哼,既要性子好人聪慧、还要家世富贵易相处,样样都顺心,连公主都没这么大的福分,我们五丫头倒是先占了。”老太太恨铁不成钢,话里根根是刺。“做人不能太贪心,有得必有失,要想全占齐了,二丫头就是那前车之鉴!”
沈氏心里本还不乐意,当妈的总是护短,公主再好在她看来也不如自家的小胖妞宜璐好,大女儿嫁的不如她的意,还不许她对小女儿多期待点啦?可最后听到宜琬的名字,沈氏打了个冷战,心里头一搐,二姑奶奶富贵有了,权势有了,还有相公疼爱,结果还落了个惨死的结局,脑海里宜璐的小胖脸肥嘟嘟滑嫩嫩,要是落到那群狼窝里……怕是没两三个回合就剩骨头渣子了!
三太太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清醒过,斩钉截铁的和老太太说:“只要忠厚老实人品好的就行!”
老太太舒了口气,点点头,躺□子休息去了,沈氏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跨出屋子。
封建包办制度下的婚姻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绝对不会产生大龄剩女。五姑娘宜璐十六岁刚过,前脚还在八卦她四姐的婚事,后脚就被祖母和亲妈打包,送去给右佥督御史赵长清做儿媳妇。
赵家家世清白、赵御史为官清廉,为人中正。独子赵寅良继承了他老爸的一颗赤血丹心,无比热血的担负起了保家卫国的重任——这小子目前任京兆尹府里的爪牙,巡城督军是也。白话一点,就是巡逻警头子,正义感爆棚,身材也跟着爆,虎背熊腰这个词就是用来形容他的。
孟家上下对这门婚事满意度颇高,虽然孟老太爷退了,可不妨碍他时刻关心着国家大事和朝中变化,有个御史做亲家那绝对是小道消息的第一手来源啊!这个四品官发挥的作用有时比六部尚书还要大。三太太虽然对女婿的相貌稍有不满,这不是时下流行的白面书生俏郎君啊,不过看在自家女儿莲藕小手面团脸,勉强也算般配。宜珈暗自揣测,这下可好了,她五姐爱玩爱闹腾,碰上个好动的片警儿,这下该热闹了吧?
没等她见着热闹,她自个儿先鸡飞狗跳起来。二房屋子不够用,大姑奶奶要省亲,谢氏大笔一挥——六丫挪窝,把地方腾出来给姐姐外甥住。住哪儿呢?搬去四姑娘出嫁前的屋子委屈一下,这没话好说,那是亲姐姐,咱搬!好容易忙活完了,宜珈忽然发现,她和七姑娘宜珞做邻居了!
原来宜珂和宜珞住的屋子虽各有名头,但实际是一排屋子拦成两半分着住,中间用一个过道厅挂上帘子隔开,两个姑娘各有三间房,出入俱是从过道厅走。宜珈之前一人一屋没花心思在庶姐庶妹起居问题上,猛的搬过来发现自己多了个邻居,还是个被自己当众嫌弃、向来只有面子情的室友,事情大条了~~~
63嫉妒心
同一片青砖瓦下,有人的小日子过得无比舒坦,有人却活得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同居伊始,六姑娘心里还是忧郁过一阵的,大学时代最怕遇上的就是宿舍极品这种奇葩生物。七姑娘宜珞就比宜珈小两个月,从外壳到内芯都是标标准准的萝莉,萝莉凶猛这句话她耳熟能详……
可过了几天,宜珈发现她的担心完全是吃饱了撑的。她的脑门上亮闪闪贴着“嫡姐”这个标签,基本上只要她不心血来潮扮演恶毒女配欺凌弱小,就是借十个胆子庶妹也不敢来招惹她。想通了这一茬,宜珈又没心没肺的该干啥干啥,反正帘子一放,咱过自个儿的小日子。
宜珈活的顺心顺意,宜珞却没她这么好命。
七姑娘说起来是二房幺女,长相随了佟姨娘偏清秀,性子也内向不多话,一幅小家碧玉的温顺模样,若放到其他房里,倒也是个娇柔可人疼的。可偏偏她托生在二房,上头有三个姐姐珠玉在前。嫡长姐从小在祖母身边长大,端的是贤淑大方,堪称孟家姑娘的学习教材;四姐虽脑子拎不清,可容貌却是四个女孩儿中最漂亮的一个,幼时也是娇生贵养千疼万宠的,平日举止里自有股贵气,不点破的话说是一般府里的嫡女也是有人信的。
最让人呕血三升的是她还有个只比她大两个月的嫡次女六姐姐!前头两个年岁相差较大还不觉得,这一个待遇差别就太明显了。她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差了六姑[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娘一大截,大到满月宴抓周礼,小到衣服鞋子珠钗罗布,宜珈穿红她穿粉,宜珈带金她带银,她时刻记得佟姨娘的叮嘱,得让、得忍、得顺着嫡姐的心思来。
若光是硬实力差她还能忍,要抱怨也是恨自己投胎不好没抢先钻到谢氏的肚子里,可问题是软实力也够让人奔溃的!六姐八个月能往外蹦词语了,她一岁还只会依依呀呀傻哼哼;六姐两岁识字三岁背诗,她四岁连百家姓都看不懂;琴棋书画宜珈学的再漫不经心也愣是比挑灯夜读的自己天分高,更不用说如今做了书法大师虞宪文的座下弟子,她更是让宜珈比得低入尘埃,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平日里那些溜须拍马之人把宜珈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还不忘安慰七姑娘两句,“你姐姐百里挑一,你也是个好的。”潜台词,你比宜珈差一百倍。日积月累,若不是佟姨娘弹压敲打着,宜珞怕是早晚也得干出四姑娘的“昔日壮举”。
这下倒好,对照组住隔壁了,刺激更大了。
宜珈从来不在吃这方面亏待自己,早年就哄了谢氏开小厨房单给她做好吃的。每日清晨请早安前得喝一碗香喷喷的小米粥垫着,午膳过后照例一个水果拼盘就着燕窝粥吃,睡前还有一杯浓浓的牛初乳,健康营养一百分啊!
七姑娘坐在房里,就听见屋外厨娘殷勤的谄笑,今日是碧梗粥,明天是玉米杏仁汤,帘卷帘舒间香味扑鼻而来,她手指紧紧蜷缩。宜珈倒不是故意刺激人家,打一搬过来,她就善意的让厨子每样都多做了一份给邻居送去,奈何宜珞原封不动都使人送了回来,理由冠冕堂皇的,“过午不食”。意思过了,宜珈也不管她。
“姑娘,请安的时辰到了。”小丫头轻声提醒七姑娘。
宜珞回过神,站起身对着镜子理顺了鬓角衣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换上一脸恭顺,低眉顺眼站在厅内等宜珈。
不一会儿,一个黄衣丫头掀起布帘,一阵清香迎面而来,宜珞抬头扫了一眼,只见四个小丫头簇拥着宜珈出来,云鬓花颜,衣裙翩跹,直晃人眼。
“七妹妹等久了吧。”初春时分,天气回暖,宜珈穿了件嫩黄色绣棕色杏枝长裙,上身套一色锦绣团花袄背,手上挂了串色泽鲜明的黄玛瑙,颗颗圆润剔透。眉眼弯弯,梨涡浅浅,看着她就像看到了生意盎然的春天。
“我也刚到,不碍的。”宜珞垂眼,恭敬的回她。
两姐妹结伴而行给祖母请安,又和谢氏一道用餐后,谢氏忙着处理家事,打发了两人回去。
宜珈在前,宜珞慢她一步走在侧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走过花厅时,远远有个小丫头一路小跑,跑到宜珈面前福了福身,“六小姐,元尚书家的二公子来了,这会儿正在前厅陪老太爷说话呢,老太爷差奴婢喊您一道过去叙话。”
“知道了,你先回去禀告祖父,说我换身衣服一会儿就去。”宜珈朝小丫头吩咐后,转头看向宜珞,神色歉意,“七妹妹,我先回去了,今儿天气不错,要不你自个儿再逛会儿?”
宜珞连忙摆手,跟着宜珈一道儿回了屋子。宜珈换下家常便服,穿了身白底绣缠枝粉桃花衣衫,领着丫鬟出了门。
宜珞在房中呆坐了片刻,心口发闷。元家二公子善丹青,长书法,才华横溢,声名远扬,且相貌俊秀,芝兰玉树,翩翩公子倾倒了多少女儿心,更有“元郎一顾思倾城”的戏言流传坊间。如今,这谪仙般的男子却似对六姐倾心,为何这世间如此不公,所有好事都要落到了她身上?
宜珞猛地站起身来,吓了一旁的小丫鬟一跳,宜珞也不理她们,自顾自往屋外走去,似要将满腔郁结发泄出来,路也顾不上看,直往前冲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身旁的丫鬟都被她甩在身后,宜珞两腿酸软,右脚扭了一下疼的厉害,眼见前头就是凉亭,宜珞撑起身子往前走去,低着头吃力的爬着台阶。
“华之?”亭中传来悦耳的男声,宜珞没想到亭子里竟有个男人,心头一震,惶恐的往上头看去。
元微之原背着身子看池塘里那连连荷叶,听到声响以为是宜珈才转过身来,不料却是个从没见过的姑娘。
“你是?”元微之皱起好看的秀眉,神色有些疑惑。
宜珞吓的不敢出声,但又委实跑累了,两条腿动弹不得,脚踝高高肿起,她只想着靠在亭中围栏上歇息一会儿。可亭子竟被人占了,宜珞不敢逗留,咬咬牙背过身子,一步一步往下走,步子蹒跚咀咧。
“姑娘,不知府中正堂该往何走?”身后又响起那清泠的男音,之后是走下台阶的步伐声。
宜珞低着头不敢瞧他,只见地上她的影子将将交叠上那人的,胡乱指了个方向,宜珞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多谢姑娘指点。”声色清俊,地上重叠的影子分开,那人大步流星,往她所指的方向走去,身后留下空无一人的凉亭。
宜珞这才鼓起勇气,抬头看去,只见那人背影颀长俊挺,白底竹叶衫随风掀起衣角,步履飘逸,有股子说不出的丰神俊朗,蓦地,她心底一震。
就在这时,一抹熟悉的粉色映入眼帘,宜珞定睛一看,竟是她六姐宜珈。
而那名男子远远看见宜珈,脚下一顿,随即快步向她走去,青色的竹叶映衬着粉色的桃花,才子佳人,是如此的和谐,如此的相配,宜珞扯起嘴角笑了笑,眼角却流下一行清泪。
那男子半侧身子,朝宜珞所在的亭子指了指,宜珈顺势望过来,见是妹妹,当下便领着丫鬟朝她走来,宜珞一惊,干净拿着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珠,坐直身子靠在柱子上。
“七妹妹你怎么了?”宜珈向前倾身,话里带着关心,影子整个儿将宜珞的影子遮了个严实。
宜珞扯了个笑容,半带讨好,“姐姐说天气好,我就想一个人出来走走,不想扭了脚……”
宜珈是不信的,若真是走走,身边怎么会连一个丫头都不带?她也不戳穿,只吩咐了朱瑾留下来照看,好声相劝,“下回可注意了,扭伤脚可不是小事,瞧,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别人看见了还当我欺负你呢。”
宜珞吸吸鼻子,擦干眼泪,向宜珈保证自己没事,宜珈这才放心的往那男子方向走去。
“朱瑾,这人是谁啊?怎么能进得内宅来?”宜珞故意向朱瑾问道。
“这是元二公子,和六小姐师出同门,老太爷特许元公子和小姐交流学习的。”朱瑾一板一眼,似是不想多说这个话题。“七小姐,您没事吧,是疼的厉害么,奴婢帮您揉一揉。”
宜珞下意识摸了摸小脸,却发现脸上早已一片潮湿,她咧了咧嘴,“我没事儿。”
怎么肯能没事,她的心早就碎成千片万片,一刀子一刀子扎的她血肉模糊。
是夜,二房正屋卧房里,孟二爷拿了卷书,坐在烛灯旁看着,二太太谢氏拆了发髻,换了衣服,见二爷死盯着那一页书看了许久,心头觉得有些好笑。
“二爷,这一页讲的什么,你看的这么入迷?”她故意问道,素手一伸,抽取书本,仔细一看,原是《诗经》,停在雎鸠这一页。
谢氏抿嘴偷笑,“二爷素来最不耐烦这些子,怎么今个儿到来了兴趣?”打情骂俏也是夫妻间的情趣啊。
二爷被妻子揭了老底,老脸一红,索性破罐子破摔,往床上一躺,“我这不是想到咱闺女么。”
谢氏本已想去灭了蜡烛,听到这句手上一停,来了兴致,问他,“这又和珈儿有什么关系?”想找借口也别找这么烂的啊。
“你觉得元微之这小子怎么样?”二爷侧过头,神色正经的问老婆。
谢氏愣了愣,还没想好呢,就被丈夫炸了个惊雷。
“老爷子透了信儿,他看元家老二不错。”
64慈母心
屋里烛光闪烁,偶尔噼啪一声,惊得人心里一跳。
“公爹他……怎么说?”谢氏有些不敢置信,赶忙挨着丈夫坐下,一脸紧张的看二爷。大闺女订婚的时候她身在千里之外,心有余而力不足,结果姐妹阋墙差点没把姑娘逼死。这小女儿是养在自己身边的,论情分只有更深,她可绝不允许宜珈让人不明不白的卖出去,哪怕这人是老太爷也不行。
孟二爷看着妻子如临大敌的样子,歇了开玩笑的心思,正经脸回她,“父亲也没说什么,就是见珈儿和元二少处的挺近,那孩子又颇有些才华,父亲大概是起了爱才之心,才随口那么一提罢了。”
谢氏一听,脑子里立刻回忆起元家族谱。元微之,年十八,父亲元仲隆乃当朝吏部尚书,母亲系梁贵妃胞妹,上头有个嫡兄元徽之,下面还有个年幼的嫡妹,三人俱为梁氏所出。元家的兴盛固有梁贵妃之功,但也不能否认元仲隆是个可造之材,不然怎能得了老皇帝欢心,短短几十年连升几级成了二品大员,运气好的让多少世家子弟看红了眼。
梁贵妃只生了个公主,早年便远嫁去了边塞,为人恭谨谦和,深得皇帝欢心,也没有卷入帝位之争的后顾之忧,怎么看,元家都是个绩优股。元微之又是次子,若宜珈真嫁了去,无需管那些柴米油盐的琐事,一心顾着自己的小家倒也轻松……二太太的特点就是发散思维,能把有的没的全想齐了。
二爷久不见妻子回应,以为谢氏担心过度,拍拍谢氏的手安慰她,“这事儿不过一说,做不得数,珈儿还小呢,横竖又有我们两把关,大可不必如此忧心。”
谢氏抬起凤眼,幽幽的看了二爷一眼,半嗔半怨的说,“我这辈子就两个女儿,琼儿的事儿差点要了我半条命,珈儿再有些什么,我可不活了……”
二爷一听,忙止了谢氏的话,“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呢,珈儿是你女儿,就不是我闺女了?她能有什么,将来好日子都在前头呢,不兴说这丧气话!”
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好处,二爷就见不得自己亲近之人受委屈,这话扯到了大姑娘,孟二爷有些感慨,“这些年可真是苦了琼儿了,好在,她就快回京了,咱一家人终算是团聚了。”
他伸过手将谢氏揽入怀中,谢氏顺势倚了过去,眼里有些湿润,拿了袖子轻轻擦拭。
“瞧瞧,怎么又哭起来了呢,都是做祖母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姑娘般说哭就哭了。”二爷觉得有些好笑,手掌轻拍谢氏的背脊,小孙子哄多了他手法娴熟。
四年前,孟家四少闻谨一路过关斩将,层层选拔后终于入了殿试,得了老皇帝的青眼成了新科探花。翩翩少年郎,系出名门,德才兼备,多少世家纷纷抛出橄榄枝,却不料孟老太爷亲自披甲上阵,带着孙子不远千里亲往山东曲阜,向孔子嫡系一脉求亲。孔家家主感其诚意,又见孟闻谨年少有成,大有可为,几经思量终于同意了这桩婚事,次年将嫡长女下嫁孟家,成就一段佳话。孔孟联姻,不论是谢氏还是二爷都对这段婚事相当满意,而孔家小姐知书达理,贤惠聪敏,无论是孝顺公婆还是侍奉相公都好的没话说,更于第二年便生下了嫡子霖哥儿,简直是古代完美媳妇典范。
谢氏抽了抽鼻子,埋怨他,“还不是你惹的,说着珈儿的婚事又提到琼儿,我能不愁么!”再一想,想到祖母这词了,更气了,她愤愤的锤了二爷一下,“我是做祖母了,二爷嫌弃我年老色衰成了鱼眼珠不是?”
二爷被锤了一顿,却觉得心情舒畅,笑着安慰妻子,“你做了祖母,我也是祖父了,咱们俩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年轻,凑成一对刚好!放宽心,琼儿虽经历了些波折,可如今不也好好的,珈儿是咱们的老来女,亏待了谁都不会亏待她!”
谢氏被二爷逗得发笑,轻轻捏了他一下,柔顺的倚在他怀里,心里头叹了口气,儿女个个都是债,为了这一笔笔债,她只能硬下心肠利用丈夫对琼儿的愧疚感给珈儿一道保障……
夜色正浓,红烛忽灭,屋内春意四起。
这边谢氏为着小女儿的终身大事劳心劳力,那边宜珈坐在书桌前,手里驾着笔,脑袋却对着窗外的大月亮发呆,墨汁一滴滴绽到宣纸上,化成一团团乌晕犹不自知。
她被人告白了!做人一共三十多年,头一次被人告白,对象还是个帅哥,照理说终于有点穿越女的特权优待了,可宜珈既不像打了鸡血般亢奋不已,也不像装X犯般淡定自若,反倒有种恋爱长跑十年最后终于修成正果的感觉。兴奋有那么一点,感慨也有那么一点,更多的还是忧郁,若她真是个玛丽苏极品成天认为世界绕着她转,美男围着她活,那也就解脱了,可偏偏她自我定位异常清晰——家世相貌八十分的小白姑娘一位,而元微之从品学才貌各方面来看都是上九十的优质男人,常年受阴谋论影响的宜珈钻牛角尖了……
他说……师妹冰雪聪明,蕙质兰心,一手欧体风骨俱佳,一笔赵柳婉约清隽。
他说……六妹妹明眸皓齿,绰约多姿,动静皆是风景。
他眉目如画,风姿隽永,一双明眸清澈明亮,就那么直直的看向她,双唇轻启,清泠的声音随着微风吹入她的耳际。
他说……不知他是否有幸,能入华之的青眼……
她心头一乱,俏脸微红,发丝飘扬,他抬手拂过她的脸颊,将那丝散开的云发别到耳后,唇角微勾,浅浅一笑,这是他的心思,华之若不愿,大可抛之脑后,不必烦忧。
宜珈万分没用的狼狈而逃,思维紊乱至今。相识八年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对元微之,她不讨厌,甚至……喜欢也是有一点的,她也说不清是纯粹对美男的欣赏还是真的对他情愫暗生。
她今年十四了,用不了几年谢氏就得着手替她想亲,与其盲婚哑嫁,倒不如找个相识相知的。真爱这种虚无飘渺的追求,她早就被古代同化不去想了,两人搭伙过日子,夫妻相敬如宾才是王道!这样看来,元微之还略胜了一筹……宜珈这一点上遗传了谢氏的特点,也喜欢胡思乱想发散思维。
杭白见小主子呆头呆脑的望着天,摇摇头放轻脚步退出屋子,屋外紫薇和朱瑾立在一旁,见杭白一出来,紫薇就八卦兮兮的凑到她身边。
“杭白姐,我们姑娘今儿是怎么了,对着伦月亮都看了半个多时辰了,我们要不要进去给姑娘揉揉脖子,明个儿别扭着了。”伺候姑娘是假,探听情报是真,大家虽说挂在宜珈名下,可发工资送奖金的是谢氏,万一姑娘有个什么,早报备了也好有个对策。
杭白也十八了,别的姑娘早该嫁了,可她从小跟在宜珈身边,横竖放不下姑娘,宜珈几次要替她寻个和适的人嫁了都让她给推了回去,硬是要等到六姑娘出嫁了做陪房婆子跟着一道去。宜珈说干了嘴皮子怎么劝她就是犯了犟不答应,
“大概是……春天到了吧,人容易犯困……”杭白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不想多说,转身往小厨房走去给宜珈熬牛初乳喝。
“困了不是该歇着么,这么干坐着算怎么一回事儿啊?”紫薇还是没想通,转过头来问朱瑾。
朱瑾白了她一眼,“主子的心思怎么是我们这些奴婢能想通的。”背过身,朱瑾追随着杭白的步伐往后头走去。
紫薇挠挠头,一跺脚,不想了!“喂,你们等等我啊!”小姐每日都吩咐厨子给她们姐们几个备了小点心当夜宵,去晚了就没了啊!
翌日,谢氏早早起床梳洗打扮,对着镜子横看竖看不停折腾。
“这颜色显老气,看着阴沉。”二太太对着丫头手里的墨绿色小孩儿肚兜嫌弃道。
“这玉佩的穗子上怎么挂了珠子?小孩子万一吞到肚子里去怎么办?”二太太从盘子里挑出一块玉佩,扔回梳妆台上。
耿妈妈站在一旁忍了半天,劝她道,“太太,这些您都检查了好几遍了,小少爷们身边都有嬷嬷看着护着,不会让小主子误食了的。”哎呦,折腾了这么多天,忠心如耿妈妈都快吃不消了,太太啊,您没看出来那小丫头都快哭出来了么?
谢氏最后扫了一遍,确定没一点差错了才坐下来,接过耿妈妈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大口,说道,“琼儿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我得让她开开心心舒舒服服的,一点糟心的事儿都不能有。”
今个儿是宜琼信上写的明确归家日期,怪不得谢氏一大早就着急上火,肝火旺。
耿妈妈识相的闭了嘴,得,和谁说道理也别和思女心切的老娘说。
接着二太太重新打点妥当了衣服发髻,带着两个媳妇和一堆婆子丫鬟浩浩荡荡去给老太太请安。孟老太太今天也起了个大早,虽站不起身,却也换了一身新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看起来倒也精神,靠着丫鬟坐了起来。
一见谢氏领着两个孙媳妇进了屋子,老太太露出了笑容,向谢氏招招手,“纯娘啊,到我这儿来坐,今个儿大姐儿回宁,咱母女俩可要好好和她絮叨絮叨。”
谢氏和婆婆一同叙话,时间过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晌午了。
老太太有些着急,“琼儿怎么还没到呢,该不是她还在生我老婆子的气,不来了吧?”说着说着,老太太眼睛都要湿了,人上了年纪,心性就回去了,老太太对这个自己拉扯着长大的孙女是真心疼到骨子里去了,眼巴巴看着谢氏求安慰。
“琼儿怎么会生您的气呢,许是路上有些耽搁,一会儿就到了,您放心。”谢氏嘴上安慰着老太太,心里头其实也挺着急。
“启禀老太太,二太太,大姑奶奶的马车到正门外了。”一个小丫鬟快步走进屋子,话里头满是喜气。
“呀,快,快扶我起来。”老太太一听就激动了,撑着谢氏的手就要下床,屋里好一通手忙脚乱。
孟府正门口,阔别七年的大姑奶奶宜琼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又亲自抱下了两个小儿子,看着那熟悉的朱门,匾额上那再熟悉不过的“孟府”两字,眼里不禁泛起潮意。
门口两排家丁丫鬟躬身齐喊,“恭迎大姑奶奶回府。”
65凤还巢
大姑奶奶回京省亲就像一阵春风吹过孟府,非但把老太太吹精神了,二太太吹亢奋了,连带着几个仍待字闺中的丫头都躁动了,一大早就打扮妥当侯在正院儿门口蹲点。
六姑娘穿了身镂金百蝶穿花茜红色洋缎袄子,下边是条飞鸟描花一色白裙,看上去伶俐又喜气,宜珈心情愉快那很好理解,这是她亲姐姐,有小包子玩,有软妹子抱,摩拳擦掌我往前冲!
七姑娘着一套嫩黄色折枝堆花衣裙,发髻上插了几支别致新颖的白玉簪子,水头色泽看上去都是极好的,宜珞水灵灵的站在一旁,不时抬起手扯扯裙子,拉拉衣角,头一次打扮这么鲜亮夺目,她有些别扭,更多的是不安。宜珞侧目瞧瞧瞄了宜珈一眼,见六姐并未留意自己的衣着打扮,心里略略松弛下来,粉拳捏的紧紧的,手里都快冒汗了。
要说她的心情还真挺复杂,论理,宜琼也是她姐姐没错,可惜到底隔了层肚皮不够亲厚;论情,她拢共就没和大姐姐说过几句话,在这家里七姑娘的位置基本就是个布景板,低调到不说话压根就没人能想起她来。跟着站到门口做门神一是为了显示孟家姐妹感情深厚,再者便是佟姨娘的坚持,姨娘千叮万嘱,让她多和大姐姐亲近亲近,不求人家真心欢喜,能留下个不错的印象那也是好的。这满屋子的女人,只有大姑奶奶能影响老太太和谢氏的决定。
六姐十四,她也十四,一样的韶华年岁,未来却天差地别。四姐姐的下场她看在眼里,记在心头,时时刻刻胆战心惊,深怕一不小心便惹恼了嫡姐触怒了主母,不明不白远嫁他乡。世人都赞主母宽厚仁慈,庶子科举入仕,庶女觅得良婿,可笑君不见三哥十年寒窗,至今不过一个八品小官终日留守翰林院清查典籍,而四哥却踌躇满志,以正六品大理寺詹事之职随本科主考官同下江南监考,圣上栽培之意跃然纸上。自古嫡庶有别,再优秀也难以抹去出生时便打上的烙印。至于四姐,嫡子正妻不错,可夫婿身有残疾却无人问津,这又算哪门子良配?
宜珞紧了紧拳头,无论如何,她都要为自己拼一拼,争一争!
“大姑奶奶到——”小厮响亮的一嗓子,瞬间把各自发散思维到外太空的姐妹们震回地球,宜珈和宜珞纷纷把目光聚焦在院门口。
只见正门里走出个端庄挺拔的身影,宜琼身着盘金彩绣琵琶襟缎袄,下穿流云纹百褶裙,披了件火红披风,行动间英姿飒爽,全不像先前那个柔柔弱弱的闺阁女子。
宜琼远远见着屋檐下站了几个小姑娘,一下便猜到是宜珈几个,细细一打量就认出中间那个精气神倍儿棒的水灵丫头就是宜珈,瞧这小鼻子小眼,和自己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看就是二太太谢氏出品,怎能不叫她看着亲切?
“大姐姐好,一路辛苦了。”宜珈乐淘淘的和宜琼问好,一双眼睛也没闲着,仔细观察眼前的宜琼。恩,还是圆润的鹅蛋脸,蜜色肌肤,虽不如以前白皙,可看着健康又红润,眼神明亮清澈,连眼角眉梢都透着欣慰和欢喜,总结陈词——大姐夫没亏待她姐姐!
宜珈鉴定完毕,放了心,眼珠子轱辘一转,软糯香甜的小包子在哪里?
宜琼在边关历练多年,宜珈这点小动作可一点瞒不过她,大姑奶奶弯弯嘴角,微微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的两个小豆丁,笑着和宜珈介绍,“路上辛苦倒也没什么,就是这俩小子闹的慌,废了我不少心思。平安,长寿,这是你们六姨,七姨和八姨。”
两个半大的小豆丁穿了一色红彤彤的衣衫,胖胖的小胳膊小脸蛋,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上去和年画上的大胖娃有的一拼。
小豆丁肉手握拳,努力躬起身子撅着小屁股给宜珈她们行礼问好,童声清脆软糯,“平安(长寿)给六姨,七姨和八姨问好,祝小姨们康泰万福。”
两个小不点做的有模有样,宜珈笑的眼睛都弯了,像怪阿姨似的一手牵起一只小肉爪,蹲□子平视他们,“平安和如意可真聪明,六姨最喜欢聪明孩子,所以六姨要奖励你们!”连话都说的像专用糖果骗小孩子的怪蜀黍了。
宜珈直起身子从身后丫鬟手里拿过两个长盒子,盒子里头各放了只琉璃九连环。几个月前她就绞尽脑汁构思给小外甥的见面礼,想了半天把所有益智玩具数了个遍,发现以目前科技水平能做出来的除了积木就是九连环了,积木不过几块木头,拿来做见面礼未免显得小家子气,宜珈想了又想,废了无数脑细胞,终于拿着毛笔在宣纸上画出了九连环的示意图,派丫鬟送去工匠那儿。九连环早在西汉便有了雏形,却不如现代这般多种多样,益智有趣,宜珈画出来的九连环是她小时候玩过的较复杂的一种,其艰难困苦程度杠杠的,拿来摧残小朋友,额,帮助小朋友发展智力那是一点问题没有。
王匠头把图纸拿到手里一看,差点没喷出一口鲜血,这画的是嘛玩意儿?看着有点像九连环,可这九曲十八绕的,看的人眼睛都成蚊香圈儿了!别说他能不能做出来,就是真让他踩着狗屎运做出来了,王匠头川字眉,世上真有神经病能解出来么?做各种玩意N多年却一直默默无闻的王匠头犹疑片刻,又立马斗志昂扬了,背景化作熊熊火焰,挑战啊!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到了他王匠头成名的日子啦!他一定要做出这惊世骇俗、惊天动地、惊神泣鬼的史上第一九连环!!!
王匠头埋头苦干一个月,吐血三升,终于成就了宜珈手上的这两件九连环。王匠头日思夜想,梦里都嘿嘿直笑,期待着买主郁闷挠墙的表情。可惜,平安和长寿打开盒子,看到这光华流转,精致纤巧的九连环,小嘴张成O字型,随即笑的见牙不见眼,抱在怀里不撒手。
宜琼看着两个儿子和妹妹其乐融融,打心底里有股浓浓暖意,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
“六姐姐,祖母和太太还等着大姐姐呢……”宜珞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个温馨的场景,成功的让宜琼注意到她。
“这是七妹妹吧,好些日子不见,七妹妹可越来越标致了。”宜琼笑脸盈盈,宜珞羞红了脸,声音轻的像蚊子,“大姐姐尽会取笑人家。”
八姑娘宜璮插话,“是啊,祖母可一早就絮叨着大姐姐呢,咱可别让她老人家等久了。”
宜珞脸色一僵,讪讪的称是。
宜琼笑了笑,不置可否,倒是宜珈满不在乎的一手牵着一个小豆丁,欢欢喜喜往屋里头走。宜琼又好笑又好气,摇摇头,三步并两步走到宜珈身边,一边打量着熟悉的景物,一边仔细着自家儿子,怕他们不小心摔着了。
“琼儿,快让祖母好好看看……”老太太激动万分,宜琼等人还没进屋子,老太太就先念上了。
宜琼一听祖母的声音,眼圈就红了,声音哽咽,“祖母,琼儿回来了……”边说边快步往里走,见着屋子中间的祖母,满头银丝,眉眼憔悴,竟是连站都要人扶着!宜琼心里一片酸涩,这几年祖母竟苍老至此!
“回来就好,你还记着我这老婆子就好啊!”老太太眼睛也湿润了,紧紧拉着宜琼的手不肯放,浑浊的眼睛盯着孙女看了又看,生怕她少了一根头发丝。
“祖母待宜琼恩重如山,宜琼怎会忘了您,祖母您说这话是要戳孙女的心肝呐!”宜琼终是没忍住,看着素来疼爱自己的祖母,眼泪一颗颗往下砸。
“我的琼儿啊,你受苦了,祖母心疼啊……”老太太觉得孙女没以前水嫩了,皮肤也黑了,手也有些糙了,认定她在边关受尽了苦头,心里酸的简直能拧出汁来,一把把宜琼搂在怀里,紧紧抱着不撒手。
谢氏在一旁看得干瞪眼,她也想好好抱抱自己闺女啊!谢氏看着祖孙俩哭成一团,心里也涩得慌,金豆子止不住的往下掉,还得忍着,不停用帕子擦眼角,鼻子都红了。祖母婆婆这么一哭,两个儿媳赵氏和孔氏也不好在一旁当花瓶,纷纷捏着嗓子开哭,一时屋里愁云惨雾,哭声连连。
宜珈也有些屏不住想哭,她姐姐委屈,她娘委屈,古代做女人的个个都委屈!
眼神瞄到两旁一脸茫然的小豆丁,宜珈一顿,计上心来,她领着两个孩子往谢氏面前一站,抽抽鼻子忍住泪意,扯起嘴角笑道,“母亲可该笑一笑,别叫两个外甥千里迢迢来光看我们哭呢。”
谢氏听着这话,眼神顺着宜珈看向两个小男孩,平安和长寿很有眼色,见六姨喊面前的妇人为母亲,六姨和娘亲是亲姐妹,那这人就是他们的外婆啦!
平安长寿对视一眼,互相点点头,又撅起小屁股拱手问安,“平安(长寿)给外祖母请安,祝外祖母福寿安康。”
“好好好,平安和长寿可真是好孩子。”谢氏破涕而笑,从宜珈手里抢来外孙,摸摸小脸,捏捏小手,左看右看怎么看都看不够,她算是了解自己母亲当初看宜珈和闻诤的心态了,自己的孙儿果真最是可爱聪慧,惹人疼。
老太太一听,也止住了哭声,探出脑袋往这儿看,老人家怀里搂着孙女,眼睛还巴巴看着曾外孙,看了半天也没见儿媳妇有把孩子让出来的意思,老太太吃醋了,酸溜溜的挑刺。
“琼儿,两孩子怎么叫平安和长寿啊?符姑爷也太省心了吧?”老太太不满,她一手拉扯大的孙女怎么能叫人慢待呢?难道符姑爷外头有人不喜这两孩子?老太太又阴谋论了……
宜琼擦了擦眼泪,笑着哄老太太,“将军他是怕名字起重了孩子受不住,只要孩子平平安安健康长寿,我们夫妻俩就心满意足了。”
宜琼笑的真心,老太太咂咂嘴,又闭上了,符将军扫把星的名号她还记得,克父克母八字硬,老太太更是觉得孙女受了委屈,连带曾孙们都可怜。
“来,把安哥儿和寿哥儿抱来给我瞧瞧。”老太太有些累了,坐回椅子里。
两个中年仆妇想要上去抱孩子,却被平安和长寿拒绝了,老太太不明所以,宜琼赶忙解释,“将军一贯让孩子自己走的,说是不能养成懒惰的坏毛病。”
两个孩子一齐点头,迈着小步子端端正正走到曾外祖母面前,把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
谢氏看着女儿提及丈夫时,面上透着幸福,话里话外满是信任,心也稍许放宽了些。
大家都开心了,宜珈却纠结了,她大姐姐给她带了份礼物——一对通体雪白,神色傲娇的猎鹰!深宅大院里养鸟儿是解闷,养猎鹰这算怎么回事?让她帮忙捕杀家里的四害?!
66袁家军
大姑娘是个香饽饽,老太太就像个土财主,紧紧拽着宜琼的手一刻不放,谁要是敢和她抢,老太太立马瞪圆眼睛怒视你!好容易等她困了打瞌睡了,宜琼瞧瞧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再给祖母掖好被角,轻手轻脚的走出屋子,关上房门。
屋外一轮明月当空照,庭院里映着月光倒也幽静,二太太谢氏在外头等了挺久,腿也站的有些肿了,可她不敢回屋去,生怕半路再杀出来个陈咬金,拦了她和女儿团圆。这会儿见宜琼出来了,谢氏一喜,急往她身边走去,不料步子迈得太大,一个咀咧差点跌倒。
“呀,您可悠着点。”宜琼一紧张,赶忙上去扶着,担心的往裙角看去,“母亲没摔着吧?”
谢氏听到宜琼的一声“母亲”,鼻头一酸,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哽咽道,“没事儿,我没事儿。”
宜琼一看,眼泪都如亚马逊河般奔腾不息了还说没事儿,心里更急了,低□子要亲自看看,“在自个儿闺女面前,您别不好意思强忍着,快让我看看,可千万别扭了才好。”
谢氏心里又温馨又难过,眼泪流着,嘴上笑着,拦住宜琼说,“我真不碍的,就是太久没见着我闺女,心里头想得慌。”
宜琼听着鼻子也有些泛酸,深吸口气,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今个儿我好好陪母亲说说话!”只有自己当了娘才知道母亲的不容易,两个儿子在她心里就是无价之宝,成天惦记着,挂念着,而自己一出生便被祖母抱了去,母亲不知心里得疼成什么样!而她竟然还曾埋怨母亲忽视自己,只关心弟弟妹妹们,如今想来真是错的离谱!
“好了好了,我们娘俩站在院子里算怎么回事儿,要说话啊回屋去,今晚呐就我们母女俩!”谢氏擦擦眼泪,热情的挽上宜琼的手。
宜琼抿抿嘴角,眼里透着笑意,回握了谢氏的手,母女俩在丫鬟的引路下往后院走去。
“呀!平安和长寿他们呢?”无良妈沉浸在母女天伦中,终于想起了她那两个宝贝疙瘩。
谢氏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珈儿早带着他们歇息去了,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六姑娘是拐着两名儿童跑了,至于是休息还是蹂躏,那可说不准了。
“恩,那父亲呢?”两人沿着小径慢慢走着,气氛温馨又轻松。
“这一届科举临近,你父亲这几日忙得很,想是又在&二房统共三个姨娘,一个外放了,资深元老佟姨娘年老色衰,宋姨娘虽颜色鲜艳却是个不下蛋的,院子里近十年都没添过新人,最后一个出生的孩子闻诚也七岁多了。老太太虽已放了权,可眼线还在,儿子房里的事明面上不好插手,背地里旁敲侧击还是有的,谢氏只管装聋作哑,直到如今两个儿子长大成人肩上能扛起担子了,谢氏才放下心来,从屋里的丫鬟中挑了个容貌姣好性子敦厚的香茉开脸做了通房。如今二爷和香茉还在蜜月期,又有女儿作陪,谢氏既是眼不见心不烦,也是给丈夫卖个面子显示她大度。
佟姨娘和宋姨娘不是需要扮大度的主母,她们俩完全可以咬牙切齿明着吃醋。识相如佟姨娘,自己这把年岁基本已经和争宠说白白了,她儿女双全,哪怕儿子过继给了大房,见着自己得喊婶姨娘,那也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将来总有她的饭吃,多不多个“婶”字没差。七姑娘如今倒是她的考虑重点,自己女儿几斤几两她很是清楚,如何在平头正妻的基础上垫着脚尖再往上够一够,最好将来还能帮衬着点她弟弟,让自己晚年的退休生活过得更加舒适一点,这才是佟姨娘的关注焦点!竞争对手?你开国际玩笑呐,有披着狼皮留着狼血的二太太坐镇,谁敢蹦跶?毙了她!
宋姨娘得知消息,愣了愣,回过神来50米短跑奔向屋子内间的小佛堂,对着佛龛一阵蒙拜,佛祖啊,信女知错了,信女不该责怪佛祖不守诺言,没让信女怀上孩子……信女真的知错了,求求您把新来的那个贱人收回去吧……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三根黑线,懒得理你!
宜珈被强行征收的半月斋雕花大床上,谢氏和宜琼并排躺着叙话,耿妈妈隔着帘子不紧不慢打着扇子给主子们解热。
“姑爷他……对你可还好?”谢氏忍不住问道,哪怕见宜琼浑身上下没一丝不妥,做妈的还是不放心,非要听姑娘亲口说。
宜琼红了红脸,轻声回答,“他待女儿很好。”
不是经典模式的单音节感叹词“嗯”,也不是模棱两可的公式化回答“还不错”,是真真切切万分肯定的“他待我很好”,谢氏终于放了心,眼角眉梢都如沐春风,笑的发自内心。
“那就好,那就好。”谢氏侧了身子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听说你给珈儿送了对鹰?怎么想到送那玩意儿,看上去怪凶悍的。”猎鹰野性难驯,要是伤着人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谢氏也不好意思责怪女儿,含蓄婉转的问宜琼。
谁知宜琼咯咯笑了两声,转头和母亲说,“这可不是我送的,是纪霖的弟弟特意驯好了托我给六妹妹送来的,您放心,这对儿鹰能捕猎能护主,最是听话不过了。”
谢氏更加疑惑了,符姑爷是符家独子,哪儿来的弟弟,莫不是……符老爷还有个私生子,如今回来认亲分家产了?符姑爷还傻不拉几的把人家当亲弟弟,挖心肝的疼人家?!宅斗经验丰富的二太太天马行空,脑补了一场狗血的豪门遗珠复仇记,
“琼儿,你适当的……提醒一下姑爷,旁人的话……不可轻信。”谢氏犹豫的说出口,这丈母娘管女婿家事,手脚可太长了,她只能稍加提点,万不能越俎代庖了。
宜琼傻了一下,待明白过来,觉得又好笑又贴心,母亲打心眼里为着自己着想。“母亲,你想哪儿去了,丛骁弟弟可是袁将军家的幺子,不过从小和纪霖关系亲厚,纪霖又没有兄弟姐妹,权将丛骁当弟弟照顾了,您可别想岔了。”
这回换谢氏尴尬了,二太太十分镇定的想换话题把这一茬盖过去,可她突然想到,袁将军的幺子?还名丛骁?那不就是闻诤这死孩子之前成天跟着一起厮混的娃么?!谢氏声音有些抖,“那孩子全名是不是叫袁丛骁?和闻诤一般大小?个子高高的,蜜色皮肤的?”
宜琼不明所以的点点头,“对了,珈儿是怎么和袁将军的公子认识的?袁家人傲骨铮铮,天纵奇才,不会轻易结交朋友,何况珈儿还是个姑娘……”
宜琼说了什么谢氏都听不见了,她心里乱作一团,袁丛骁!袁将军幺子!这个消息实在太惊悚了,简直超出了她的心里接受能力,想当初密探查得的消息不过说他是个普通的边关富户之子,练得一身好功夫来京城闯荡,谢氏这才放心让闻诤跟着他切磋练武,哪晓得真人不露相,这小子居然是辅国大将军袁载泓的嫡子!
“许是闻诤和那袁公子关系密切,宜珈沾了闻诤的光而已……”谢氏解释的有些勉强,宜琼也未加多问。想来也是,闺阁女儿又怎会和沙场悍将有关联呢?
“不过话说回来,丛骁这孩子允文允武,人品家世也是一等一的,若是真和珈儿有缘分,倒也是一桩佳话呢。”宜琼喜滋滋的想着,若真如此,她们姐妹俩倒住的近了,倒也不错啊!
“没影的事儿呢,你可别浑说。”谢氏脸色有些苍白,一个女儿远走边关就让她牵肠挂肚思念至极了,再贴进去一个,她还活不活?!就是辅国大将军亲自来提亲她也不同意!
科普时间:本朝太祖乃穿越届一大强人,化腐朽为神奇干掉朱XX上位,励精图治,改革创新,西北区蒙古铁骑历代由符家军守护,而正北方虎视眈眈的俄国则由神乎其神的袁家军镇守。符家军事奇葩政治低能,上战场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玩high了混不把命当回事,结果自家血脉凋零得只剩二品镇西将军符纪霖一个,可就这一个也骇得蒙古人不敢轻易南下。袁家和符家并列本朝两大军事世家,袁老太爷情商段数高,打了场大胜仗后果断和毛子签了互不侵犯条约,又举家驻守北边极寒之地,带着一群将士们枪头朝外时刻警惕,倒也唬得俄国人不敢轻举妄动,几十年来小摩擦不断却未闹出大阵仗,生生保下了袁家一家血脉。如今老太爷早早去世,当家作主的是辅国大将军袁载泓,本朝唯一一位正一品大将军。
(读者:怎么看着像在凑字数?作者:瞧你说的,保不定这就是男主家啊,下一期:梁贵妃与元尚书不得不说的两三事……)
宜珈没心思知道袁丛骁的来历,她现在正哭丧着脸想把胳膊上那两只大肥雕弄下来,手臂都抓淤青了啊!
事情是这样的,这两只白雕她给取了名,因为通体雪白,所以她很通俗的给它们取了“大白”和“小白”这两个雅俗共赏的小名,结果雕兄向下45°角斜睨了宜珈一眼,扑腾了两下翅膀,往宜珈飞过去,宜珈下意识用手挡着脸,结果雕兄收翅膀站定在宜珈胳膊上,利爪扒拉着她的细膀子,抓的牢牢的。另一只白雕见老公找了新窝,也屁颠屁颠飞过来,隔着三根手指的宽度,雕兄和雕妹相依相偎。
宜珈吓得不敢动,胳膊都台酸了,满脸便秘状可怜巴巴看向杭白紫薇和朱瑾,谁来救救我……
紫薇很不合时宜的冒出来一句:“小姐,大白和小白是喜欢你才站你胳膊上的,没事儿!”
尼玛!谁要它们喜欢!快把它们弄下去!老娘的手要断了啊!!!袁丛骁,我和你没完!
67痴心郎
平鎏侯府和孟家同在京城,谢老侯爷没事还养了一窝乌衣密探玩儿,是以,大外孙女回娘家的消息老谢家知道的比老孟家更早。老谢同志自打宜琼提溜着俩将门虎崽进了四九城的大门就瞪大了炯炯有神的虎目,老战友茶话会也不去了,骁骑营每日晨练也搁置了,一心一意等着蹂躏,额,培养祖国下一代高级将领。这一日终于让他等到了……
谢氏满面春风,领着女儿儿媳外带一票小豆丁,声势浩大的去了平鎏侯府。下了轿子,平安和长寿躲开前头双臂大敞的做拥抱状的奶娘,哥哥牵着弟弟,步子虽小,却是实打实一点一点自个儿往门里头走,宜琼也不拦着,只小心的在身后跟着,眼里满是笑意。后头丁点大的霖哥儿看着两个哥哥雄赳赳气昂昂的往前走,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湿漉漉的看了眼抱着自己的奶娘,见奶娘没有反应,霖哥儿不干了,依依呀呀闹了起来,伸长了小胳膊往长寿和平安的方向扑腾,惹得孩子妈孔氏眉头拧成了一团。
“我们霖哥儿也想和哥哥们一样走路是不是啊?”谢氏看着孙子的小摸样心里就软成一片,赶忙出声拦住了想上前的儿媳。
孟贞霖小朋友听不懂他奶奶在说什么,他依旧不依不挠的往两个哥哥处笔画,嘴里说着婴幼儿专用火星语,见没人放自己下来,小家伙眼眶里都蕴起水雾了,哥哥都走没影了!
“好好好,我们霖哥儿也走路,不过就走几步,累了让嬷嬷抱着,可好?”谢氏化身不疼孙子会死星人,孙子一掉金豆子,她就缴械投降。孔氏无奈,仔细嘱咐奶嬷嬷后,聚精会神关注儿子走路。
霖哥儿咧开小嘴,露出一口无齿的粉嫩牙槽,咯咯对着祖母笑了笑,蹬蹬蹬朝两个哥哥的背影追过去,这小脚丫就像蹬在孔氏的心头,踹得她心都悬起来了——死孩子不会走稳点!
平安是个六岁的正太,轻轻松松跨过高门槛,站在门内等弟弟。长寿四岁,小胳膊小腿,门槛和他膝盖齐平,他花了吃奶的劲,连滚带爬翻了过去,拍拍衣角笑的骄傲。哥俩一同转过脑袋,看向最小的表弟霖哥儿,霖哥儿张大小嘴,使劲瞪了瞪有他半人高的门槛,然后无辜的转头看向孔氏。
孔氏不为所动,“刚才可是你自个儿吵着闹着要下来走的,做事要有始有终,哥哥们都过去了,你也要想办法自个儿越过去。”甭管心里头疼不疼,棍棒底下出孝子,孔氏坚决贯彻玉不琢不成器这句千古名言。
霖哥儿其实也没听懂他娘在说什么,只是小动物直觉告诉他,孔氏脸上的表情叫做没得商量。孩子最是敏感,他立马把脑袋瓜摇向祖母谢氏。
谢氏可算体会到婆媳代沟了,她心里头恨不得亲自前去抱了孙子过门槛,可理智上她也知道儿媳的做法没错可寻,可怜巴巴的孙子,强作坚强的儿媳,谢氏尴尴尬尬的笑了一声,“要不霖哥儿再试一回儿?”
霖哥儿孤立无援,祖母不管,娘亲不理,平时总是给自己偷偷送香喷喷奶糖的六姑姑……她正笑眼弯弯给小表哥擦汗!孤立无援的霖哥儿双唇紧抿,握紧小肉拳,颤巍巍的一条小腿努力翘到门槛上,整个身子向前一趴,很好,他正以骑马的标准姿势横坐在平鎏侯府门槛上!
小男孩折腾了这么会儿,身心俱疲,再也翻不动了,深吸一口气,眼睛里迅速弥漫起水雾。不好!要水漫京山了!六姑娘一直用余光关注着门槛上挂着的小侄子,她娘和嫂子一致决定磨练霖哥儿,她不好出言维护,这会儿娃娃都要哭了,宜珈侧过身连忙把门槛上的小包子一把抱起来,搂在怀里拍了拍,安慰道,“我们霖哥儿年纪小,等和两个哥哥一般大了,别说一条门槛了,十条百条都没问题。”跨个门槛你们都上纲上线的,又不指着孩子将来做新一代刘翔,虐待儿童有木有!
谢氏有些不满的看了眼孔氏,孔氏乖觉的低头温顺状,婆媳之争,千古流传啊!宜珈很无奈,看了看怀里的小侄子,眼神示意奶娘过来抱着,奶娘赶忙伸手想接过孩子,谁知霖哥儿小手牢牢抓着宜珈的外衫衣襟,死命往六姨怀里拱了又拱,奶娘不敢硬拽,拉拉扯扯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把孩子拉出来。宜珈一脸黑线的看着她的衣襟跟着侄子的肉拳头往外松了又松,这衫子只有条腰带系着,再扯她就要走光了啊!
孔氏神色严肃,走上前来想把霖哥儿强拉走,霖哥儿看看亲娘,又看看六姨,委委屈屈的开口,“六姑姑抱……”
宜珈瞬间被萌倒,手上紧了紧,对着嫂子扯出个牲畜无害的笑容,“四嫂,这大门口的,咱进屋再说。”不能再扯衣服了!再扯外衫开了她就该去尼姑庵关禁闭了。
孔氏愣了一愣,众人后知后觉的发现,她们居然就在大门口看孩子爬门槛看了一炷香……众人默,谢氏做主,“老人家该等急了,咱快些进去再说。”
谢老侯爷急得连位子都坐不住了,几次跳起来伸头往屋外打量,他的将门虎崽捏?继承他衣钵的好曾孙捏?谢老夫人几次那眼神睨他,都没能扑灭老侯爷胸腔里的熊熊热情——老纸好多年没小朋友玩了啊!闻谨武艺平平,也就刀耍的还不错,还学他祖宗考科举去了,老谢扼腕不已,如今终于来了两个血管里流着沙场英杰基因的曾外孙,他没冲去孟府打劫过来就很给面子了好不?!
这时,谢氏带着一群人进来了,老谢一眼就望见地上走着的两个小不点,抬头挺胸,走的有模有样,再看看,咦,小六怀里怎么还抱着个?唔,老头认出那是霖哥儿,心里不由燃起一股骄傲,还是咱武官家的孩子精神!老谢一看到活灵活现的豆丁,就把满屋子女眷撇在脑后了,兴致勃勃重复多年前的招数——兵器诱惑之。
霖哥儿在宜珈怀里睡着了,小嘴嚅嚅,宜珈无力的发现她保护了好久的外衫上濡湿一片——丫流口水了……
宜珈轻轻把孩子交给孔氏,跟着谢同璧换衣服去。同璧较宜珈大四岁,按说早该出嫁了,两年前谢家也为她订了婚事,夫家是三等伯长信伯家的嫡三子,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定亲后不久长信伯家的老太太年迈过世,婚期因守孝延迟三年,以致同璧十八了还待字闺中。
宜珈仔细看了看表姐,不得不说,这个小时候彪悍的小胖妞如今也成熟了。有谢老夫人的悉心教养,又加上婚期在前,同璧仪态举止娴淑端静,稳重了不少。再者人也瘦了下来,虽看着仍比一般姑娘圆润上一圈,可宜珈觉得这刚好够上“丰腴”的标准。抱着一定比她这身排骨舒服,宜珈阴暗的想到。
同璧少言少语,引着宜珈到了她房里,指挥着丫鬟挑了件鲜艳的桃红色衣裳给宜珈换上,随后将丫鬟们打发到外间候着,自己拉着表妹到里屋窗口旁的椅子上坐着。
宜珈有些糊涂,以为同璧要说悄悄话,闭了嘴巴乖乖等着。
同璧扭捏了一下,眼神往次间的雕花大柜飞了一眼,期期艾艾开了口,“六妹妹,你有十四了吧?”
这个开场白……真没营养。
宜珈心里吐槽,嘴上顺着她,是啊是啊,我十四了。
同璧莫名其妙的脸红了,“我十八了,我哥快二十了呢。”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驰而过,要不是她唯一的亲哥哥,她绝对能掐死他!
宜珈心里一突,这话接得怎么那么怪呢?少说少错,宜珈低头盯着新衣服上的牡丹花使劲看,呀,纯金丝掐的,每朵牡丹花蕊里都镶着颗颗小东珠,挺……奢华的啊。一般侯府不比皇亲贵戚,何况平鎏侯身份特殊,缴了兵权后为了免受上头猜忌,老侯爷可是一点差事都没领,秉着低调原则过活,连这侯府都往平民化走,极力显示咱牲畜无害的淳朴特性,和同等爵位的穆宁侯可真是一个天一个地,怎么如今突然改风格了?还改的……这么暴发户十足?!
宜珈心里头天马行空,同璧见她没反应,心里有些急,又看了一眼柜子,握了握拳头,开门见山问宜珈,“六妹妹,我就问你一句,你觉得我哥怎么样?”
柜子里发出“咚”的一声响,宜珈跟着回过神来,疑惑的往衣柜处看了看,站起身还想往那儿走,同璧心里一颤,一把抓住宜珈的胳膊,把她按回椅子里,机关枪似的说了一串话,“别人在我哥这年岁,大胖小子都抱上了,你别告诉我你就一点不知道!”
小胖妞许是憋了很久,一下子爆发出来,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我哥憨厚老实,最是心眼实,我娘几次要给他想看姑娘,他都挡了回去,气得我娘跟什么似的。他嘴上没说,可谁不知道他一颗心全用来惦记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了,这么多年看的我心肝都疼了!今儿你得给我个准信,成就回去准备嫁妆明年进我们家的门,不成也亲口说出来叫人家断了念想!”小胖妞一掌拍在桌上,惊得茶盏杯盖都抖了抖。
“撕拉”一声,外间的衣柜也跟着颤了颤,宜珈有意识的往那儿看了一眼,心里有些混乱,天知道这几年她都没见过谢表哥几面,即使见了面两人从来说的也是些嘘寒问暖的场面话,她一点儿都没把谢表哥往未来夫婿上想!她纯粹把这当做了少男少女之间懵懂的好感,长大了见多了自然而然就会把她当做过眼云烟忘了,谁知谢表哥竟是个千里挑一的痴心汉!
宜珈很快就理清了头绪,她,打心底只是将谢尚翊当做表哥,即使接下来的话很残忍,她也要亲口说出来,快刀斩乱麻一次切除毒瘤总比拖泥带水给了希望又送去绝望好得多!
宜珈抬起双眸看向同璧,眼神清澈明晰,“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谢尚翊都是我的表哥,也永远只会是表哥。”
话音清脆有力,坚定铿锵,同璧死死盯着宜珈,宜珈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坦荡,半响,同璧收回视线,不由自主的往衣柜看了看,挥挥手对宜珈说,“你先回前头去吧,我有些累,歇一歇再去。”
宜珈点点头,轻步往外间走去,杭白一脸担忧,宜珈向她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跨出屋子的一瞬,宜珈下意识转头往屋内那雕花大柜看了一眼,无声无息,仿佛那真是个普通的柜子而已。宜珈回过身,步履坚定,往前方走去。
同璧待屋外没了声响,急急朝柜子跑去,一把来开柜门,只见谢尚翊坐在柜子底上,头埋在手臂中。同璧有些害怕,小声喃喃着,“哥哥,你没事吧?”
谢尚翊双肩动了动,慢慢仰起头,牵起嘴角,对妹妹笑道,“妹妹的衣服脂粉味儿太重了,熏得我眼圈儿都湿了。”
同璧不知该说什么,她看着哥哥红着眼,努力忍着不流泪,心里一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谢尚翊听了更是难受,把妹妹搂在怀里笨拙的拍[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着背,想要笑她,话说出口却满是苦涩,“我尚未哭呢,你哭什么?”
同璧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只一味抽泣着往哥哥怀里靠。
两兄妹相依相偎,温情脉脉,忽然一道喝叱传来,“你们这是做什么?!”
同璧和尚翊一抬眼,竟是父亲谢宴,尚翊认真跪好,将同璧挡在身后,“父亲,是儿子的不是,好端端竟将妹妹惹哭了。”
同璧在他身后挣扎,却被尚翊挡得严严实实。
谢宴狐疑的打量了儿子女儿,见两人眼眶通红,心下深知并非尚翊说的如此简单,着两人仔细梳洗,稍后再训。尚翊和同璧各自回屋后,谢宴招来几个小厮丫鬟一问,大致有了了解,他心里烧起一把怒火,这些年他做的还不够么?!他孝顺双亲,循规蹈矩,压制妻子,厚待嫡姐,不敢有一丝懈怠,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儿女能有个好前程!可如今儿子挖了心肝出来,居然被人踩在脚下肆意践踏!尚翊和同璧的泪水一滴滴打在他心头,烫出一个个窟窿,鲜血四溢。
68私奔记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别经年,再见不知几何。
三天归宁,时光如梭,转眼便是分离之时,谢氏心里再不舍,也只得扯了笑容将女儿送出门,老太太索性躺在屋子里,好过出去哭的昏天黑地一不小心嗝屁了。
大姑娘省亲时带来两枚豆丁,回去时带走一个孟六少。
孟闻诤年初便成亲了,娶的是外祖母谢老夫人的娘家侄女,清河崔氏家的嫡出小姐。崔家百年望族,唐朝鼎盛之时先后曾出了二十三位宰相,即使如今辉煌不在,却依旧人才辈出。拿出大乾撵图划拉一下,不论哪个犄角旮旯都能翻出个姓崔的,从知县师爷到跑腿的小衙役,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崔家就这么不扎眼、稳扎稳打的历经多个朝代不倒。
二太太谢氏的心思和当年的孟老太太重合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嫡长子固然重要,可次子也是心肝上的肉,力所能及的拉一把,不求他大富大贵出人头地,衣食无忧前途稳当总还是想的。谢老夫人“举贤不避亲”,麻利爽快的把自家侄孙女拿出来显摆,谢氏一看眼睛就亮了,小姑娘窈窈窕窕,不卑不怯,和宜珈一般高,年龄也只大了两岁,性子爽利,正合闻诤那直脾气!谢氏一口一个乖侄女,把人骗去给孟老太太看,老太太歪在床上聚精会神的看,直把人看得头皮发麻,这才吐出口浊气,眯了眼睛装弥勒佛,乐呵呵的左送个镯子,右送盒绒花,两相一合计,没多久崔丹庭就贴上了孟家的标签。
父母总盼着孩子平安和顺,闻诤从小受谢老侯爷“荼毒”,总想着沙场扬名、封妻荫子。娶了媳妇,小两口过得也算和乐,可眼见兄弟们各各都有了差使,嫡兄颇受赏识远赴江南办差,而自个儿却原地踏步,庶吉士出生,靠着祖父荫庇挂了个闲差,他心里头那股不甘日益壮大,直到大姐姐回宁的消息传来,他灵光乍现,何不随用这一身武艺随姐夫保家卫国,亲自给丹庭争个诰命,给儿子争个爵位回来!
想到做到,闻诤深知父母必不会答应,他索性一并瞒着,连素来亲近的六妹都瞒的和铁桶似的,只和小妻子交代了打算。丹庭沉默了片刻,确定丈夫的去意已决,柔顺的收拾起细软。闻诤一看傻了眼,这不是自家媳妇惯用的东西么,“你,你这是做什么?”闻诤一把按住丹庭的手,不可置信的问她。
丹庭朝他笑了笑,轻松却又坚定的回答,“丈夫就是天,天在哪儿,我当然就在哪儿。”
闻诤从来不知道温婉柔顺的世家女子竟能如此决绝,如此坚定。多少个夜晚,他看着熟睡的妻子,偷偷起身想走,不待穿戴完毕,身边人便已清醒,跟着一道穿衣起身,眼里波澜不兴,一声抱怨都没有。白日他当差,小妻子便天天候着时辰在正院口等着,风雨无阻,竟让他不敢正视。夫妻本是一体,或许,他们就应不离不弃,白首到老。
宜琼走的那一日,天下起了毛毛细雨,细密无声,打在脸上让人分不清是泪是雨。
谢氏紧紧拉着女儿的手,一双眼胶在宜琼身上,像要把女儿刻进脑海里。
宜琼捂着嘴忍住哭声,另一只手握紧了母亲的手,平安和长寿见母亲和外祖母泪意涟涟,体贴乖巧的站在一旁不吱声,眼珠子直转溜,平安一眼扫到宜珈,想起了车里的九连环。
“六姨,那九连环,您还有多的么,再给我几个行么?”平安仰着头看向宜珈,童音袅袅很是可爱。
宜珈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想了想,那工匠师傅既能做出一个,想来其他的必也有办法做成。她大方的点点头,空头支票使劲开,“行,以后六姨着人给你们送过来,要多少有多少。”
王匠头:吐血身亡,有事烧纸。
长寿也挤过来,抬头仰望,声音有些含糊,“六姨,那个好难,长寿解不开……”话音委屈巴巴的,长睫毛眨巴眨巴,看得人心痒痒的。
宜珈心里的小人在奸笑,哈!终于也有土著不会的了啊!(为难俩孩子,你丢不丢人!)心里扭曲,她面目和善,不客气的揉揉另一个外甥的脑瓜,得意洋洋,“长寿可以带回去慢慢解,让娘亲一道帮着也行。”多好的亲子活动,大姐不用谢。
谢氏一把掐住宜珈手臂内的嫩肉,把她掐的呲牙咧嘴的,“别欺负你外甥!”
完了完了,她娘长久以来偏在她那儿的心现在转移阵地了,宜珈内心哀嚎,揉着胳膊哀怨的看谢氏。
谢氏不理她,当妈的喜欢孩子,可有了孙子辈,儿子女儿识相的靠边站,谢氏对着长寿和平安眉目慈祥的令人瞠目结舌!
众人一大早起来在正院门口罚站,谢氏和宜琼有说不尽的话,宜珈和两个外甥依依不舍,剩下的孔氏、老七跟着作陪,谁也没发现阵营里的六奶奶崔氏忽然失了踪影。
千不舍万不舍,宜琼终是带着孩子上了路,宜琼频频挑起车旁的帘子,远远往渐行渐远的孟府眺望,眼泪倏倏下落,长寿笨拙的朝母亲呵气,替她擦眼泪,“娘不哭,长寿呼呼,娘就不疼了。”
哥哥平安已略微懂事了,知道母亲牵挂外祖家,坐在车里努力安慰母亲,“母亲别伤心了,父亲还在家等我们呢。”和相处不过三天的外祖家相比,平安还是更记挂从小跟着跑的父亲,在他心里那个伟岸英武的身影。
宜琼拿帕子擦干泪痕,将两个儿子搂在怀里,她的眼泪她的不舍只能留在这狭小的车厢里,下了车,她就是镇西将军符纪霖身后坚强的后盾,不能软弱,不能哭泣,不能让前线奋战的丈夫再为自己劳心伤神!
闻诤屋里的丫鬟第一个发现闻诤和丹庭没了踪影,小丫头跌跌撞撞一路往前跑,一头撞上了人墙,杭白被护着宜珈,被小丫头撞了个正着,捂着胸嘶嘶抽气。宜珈忙唤人扶着杭白回去休息,又命人去请大夫,空出手来,这才盘问起这莽撞的小丫头。
“无缘无故你跑什么,要是真撞着姑娘了,你该当何罪?!”紫薇凶狠狠的朝小丫头发问。
小丫头心里头本就慌着,这会儿又受了清下,“哇”的一声放开嗓子哭了起来,活像紫薇要吃了她似的。紫薇摸摸鼻子,讪讪的看向宜珈。
哄孩子她拿手,大棒加萝卜,宜珈说道,“你哭什么,我又未怪罪你,起来回话,说清楚了便好,不然我可只有请耿妈妈来处置了。”
耿妈妈常年管教丫鬟,有着“铁面无私耿大娘”的昵称,落到她手上……小丫头抖三抖,立马不结巴了,哭声也止住了,脚不疼腰不酸,吃嘛嘛香,说嘛嘛溜,“回禀六姑娘,早上六奶奶带着兰草去送大姑奶奶,奴婢一干人都在屋里头等着,可等到了晌午也不见奶奶回来,李妈妈带着奴婢们去兰草姐姐屋里一看,非但姐姐不在,姐姐惯用的些子东西也不见了。奴婢大着胆子往奶奶房里看去,却发现了这两封书信,奴婢不敢隐瞒,这才急着给太太送去,不想,不想竟冲撞了六小姐……”
小丫头作势又要哭,宜珈听得焦心,一把夺过两封信,一封写着“祖父亲启”,另一封写着“父亲亲启”,她一眼认出是六哥的笔记,很好,把她和谢氏娘俩忘得干干净净!宜珈咬咬牙,附在朱瑾耳旁轻声交代,祖父的那封信原样送过去,父亲的那封先拿去给谢氏过目!
“你快去太太那儿把刚才这些话说一遍,我去六嫂屋里瞧瞧。”宜珈说完,便领着紫薇和几个小丫头径直往崔氏的屋子走去。
屋里头几个丫仆妇见来了主子,纷纷跪在地上抖抖索索不敢吭声,宜珈使人在外头看着,半阖了门,厉声发问,“哪个是这屋里管事的婆子,站出来回话。”
一个中年体面妇人站出来跪下,对着宜珈磕了个头,回道,“禀姑娘,奴才李婆子,平日里蒙二奶奶看得起,在这屋里略有几分薄面。”
宜珈不睁眼瞧她,只仔细打量着屋子里的一群奴婢,嘴上却问道,“你屋里丫鬟仆妇原有多少人,今个儿有几个在府里当差,现如今有谁和六嫂一并,有事出去了?”失踪这话不能说出口,姑娘家的清誉这会儿比性命还重要。
李婆子想是也早有准备,回答很精确,“回姑娘,这屋里共有两个一等丫鬟,四个二等,八个三等小丫头,扫撒采买媳妇子共六个,今儿有十四人当差,如今只有大丫鬟芝草和六奶奶,一道,一道出去了。”李婆子也沿用了宜珈的说法。
宜珈心里算了算,又喊上另一个大丫鬟兰草一道进了崔氏的屋子。
“你是六嫂得用的人,你看看,屋里少了些什么?仔细着点,若是错了,便做内贼处置。”这当口,心慈手软绝对是给自己挖坟,宜珈心里隐隐觉着崔氏并不是会做这鲁莽事的人,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她千里追夫跟着闻诤跑了。
兰草有些惊慌,结结巴巴的说了一串,宜珈皱着眉,首饰珠宝是一样没带,银票取的是小额的,衣服收拾的是冬季的厚棉衣,而她六哥一直当做宝贝挂在墙头,平时摸都不舍得让人摸一下的大夏龙雀不见了!综合起来,宜珈觉得她悟了——这个愣头青从军去了,还带着新婚不久的柔弱妻子!
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有些晕眩,咬紧牙关朝满堂丫鬟仆妇吩咐,“你们六奶奶带着芝草去相国寺进香祈福去了,过些时日自会回来,你们若是露出一星半点不该说的,下场不用多说了吧?!”
电视剧里反面人物每次说这台词宜珈都很想笑,可这回轮到她自个儿了,她可真笑不出来了,若真传出去了,六嫂的前程可就毁了,抛头露面,千里独行,是个人都会怀疑路上到底有没有打家劫舍顺道劫色,名节不保的悲剧发生,孟家姑娘早已千疮百孔的名声又将遭到重创。于情,她喜欢这个嫂子,对六哥有气却更多的是担心,于理,孟家姑娘维护家族名誉那绝对是首要任务,她没嫁人,私心里更不愿自家招牌塌了。
宜珈吩咐完一切,出了屋子,刺目的阳光扎的她睁不开眼睛,伸出手挡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只见谢氏远远赶过来,宜珈一咧嘴,有母亲在,一切都不要紧。
宜珈回了屋子,看着窗旁豢养着的两只小雕,她突发奇想,这雕是大姐姐那儿来的,不出意外六哥和六嫂投奔的对象定是符姐夫!鸽子识徒,雕……大概也识的吧?!
宜珈刷刷写了张字条,有些心虚的让紫薇拿了肉干来,一点一点哄骗幼雕大白,“来,你让我把这纸条绑在你腿上,这肉干就给你。”
大白拿眼白看宜珈,骄傲的撇过投去不理她,大爷什么肉没吃过,稀罕你这点破肉~
美食讨好法失败,宜珈恼羞成怒,打开窗户要把大白赶出去,“走走走,就会吃一点用都没有,浪费粮食!”
大白一个抽搐,小脑袋突起个十字,与宜珈对视一分钟,不情不愿的伸过只右爪,脑袋朝后仰还是不看她。
它它它!居然能听懂?宜珈简直泪牛满面,来不及感叹,立马把字条拿细绳缠在大白腿上,绑的里三层外三层整条腿看上去一片红,宜珈还不放心,扣留了人家未婚妻小白。
“大白,那个啥,我知道你是好样的,乖乖送去给你前主人,对了,你知道路怎么走吧?回来我给你准备鲜肉干和美娇娘……”宜珈都不知道她自个儿在说什么,一旁的大白只想冲上去啄她的笨脑袋,老子是神雕!神雕!不是你家那只没用的只会叫的傻画眉!
69情意裂
父母在,不远游,孟闻诤携妻参军,首先震怒的便是孟老太爷。
大房嫡系血脉俱亡固然凄惨,可有闻诚在,香火总断不了,闵氏龟缩在小小一隅佛堂中,万事不理,只隔着时日去穆宁侯府看看小外孙,老太爷叹一声也就放下了,等闻诚长大了,帮着谋个一官半职也算对儿子有交代了。
庶子虽失了官位,长孙也没考上进士,没了依仗的三房虽仍小打小闹的,却再没折腾出什么大事儿,两房孙媳妇娶的不错,温顺明理,不跟着瞎起哄。老太爷缕缕胡子,明年给俩孙子打点打点,先去自家书院混着,混够资历了再往翰林院塞一塞,乘着他还余威尚在,好歹帮着老四老六多添两个助力!
二房他最是放心,懂事儿听话不折腾,儿子和儿媳都是明白人,按部就班太太平平的过日子。孙子孙女也教养的好,老四闻谨学识才干都不错,磨练个几年大有子承祖业的趋势,老六闻诤进士名次虽逊了些,可只要熬过三年萝卜干的苦日子,再谋个外放,转一圈回来前途不和他老子一样光明?老太爷笑的欣慰,家族兴盛,子孙出息,做梦都要乐醒了。于是乎,美梦真的醒了……
老太爷拆开闻诤的信,一目十行,用看奏章锻炼出来的一双锐目总结归纳出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中心是他觉得目前这份工作没前途,他要自己发家致富投奔军队报效祖国。两个基本点分别是祖父你别担心,顺带瞒着祖母。老太爷深呼吸,怎了吸都克制不住胸口的怒火,“把弘修给我叫进来!”
二爷下朝回家屁股都没坐热,先是让谢氏满脸忧愁吓了一跳,又让闻诤的告别信惊了个透心凉,待迈进老父书房,迎面劈来一个揉成球的纸团时,二爷已经木然了。
“你看看,你看看你教出个什么逆子来!”老太爷自当年教训三爷后,就再没训过人了,这一回他是气狠了,呼呼直喘气,声音像破风箱似的嘶哑。
二爷拾起纸团,展开一扫,和闻诤给自己的那封差不多,只把称谓给改了,死小子一点心思都没花!二爷心里也有火,可当着老父的面只得忍了,舔着脸认错,“父亲,这都是我的过错,您别动怒,伤了身子可怎么使得。”
老太爷继续骂,“平日里你这做父亲的就丁点没看出儿子的心思?亏你们还住一个院,你这爹怎么当的?!这孩子平日里连京城都没出过几回,指不定就让人拐了骗了害了!到时候你和你媳妇哭都没地方哭去!”
二爷心里一抽,他真没想到看上去懂事又省心的次子居然真能干出这等没大脑的事!一路上风吹雨打,就是他能挨过去,媳妇娇滴滴一大家闺秀也绝对没辙啊!
不得不说,二爷你想错了。这会儿闻诤带着丹庭并书童窦墨丫鬟芝草早就坐着马车出了京城,一路向西沿着官道旁的小路直行。
闻诤看着粗布麻衣脂粉不失的妻子,心里又心疼又愧疚,丹庭本该过着锦衣玉食奴仆成群的日子,如今却跟着他风餐露宿,远走他乡。他握上了丹庭的纤纤玉手,内疚的说,“都是我不好,害的你要受苦了。”
崔丹庭眼睛晶亮,对着丈夫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这话可见外了,能跟着夫君便是我的福气。”
马车外坐着芝草和窦墨,听见车里的对话,窦墨小小瞥了一眼一旁的芝草,府里头稍有些体面的丫头哪个不是穿金戴银,过得像小姐似的,芝草能撇下富贵,无怨无悔跟着主子走,倒真是难得啊。想着想着,窦墨看向芝草的眼神里就带上了两分钦佩三分敬意。
芝草面上清秀温顺的姑娘一枚,内心里疯狂在吐槽,小姐你就骗姑爷好了!咱从小就跟着老爷太太大江南北到处走,上树偷桃下河摸鱼简直是手到擒来,去个西北边疆算什么?咱还去过俄国见大胡子人呢!可怜的姑爷,又被小姐卖了……
孟闻诤在马车里坐了半天,不自在的挪了挪臀部,以前出门他都骑马来着,这回要照顾老婆坐马车,谁知道马车竟这么膈应人,坐了半天腿都麻了!闻诤小幅度运动,丹庭看在眼里笑在心里,面上一片茫然不知。她娘说了,男人出门就会变坏,要想让男人不变化,就得时时刻刻盯着看着,扼杀一切不和谐的小苗苗!丹庭深以为然,她娘跟着她爹跑遍大半国土,婆婆跟着公公外放十年,果然俩人混的都不错,丹庭握拳,相公要出门那就出好了,正好她也在闺阁里憋了好几年,索性一道出去放放风!
丹庭想到这儿,对着闻诤笑的更甜了,“马车摇晃,夫君可是有所不适?按说,倒是骑马更快也更舒坦呢。”
闻诤挣扎了一下,他是比较喜爱骑马,可把媳妇一人丢在马车里,他干不出来,闻诤紧紧拳头,拒绝道,“无碍的,坐马车更省力些。”
丹庭继续忽悠,“这样呐,我本倒还想骑一会儿,小时候长跟着父亲骑马来着,这些年了也不知还记不记得呢。”脸上配合着露出失望的脸色,看得闻诤又心疼又心痒,他老婆会骑马啊?!
“那,要不,咱骑一小段?”闻诤小心翼翼怀着期待的问丹庭,丹庭眼睛一亮,温温顺顺的对闻诤点了点头,两人派窦墨寻了两匹马,适应了一会儿,闻诤和丹庭便策马奔驰而去。
芝草抢过窦墨手里的马鞭,一鞭甩在马上,跟着飞驰而去。窦墨傻了眼,不明所以的问她,“你……这是做什么,慢些,慢些啊!”
芝草鄙视之,小姐上了马,不使出吃奶的力一般人追不上!
闻诤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丹庭这不是会骑马,她这是马术高手啊!憋着股劲儿,加紧马腹一并向前冲去。
四人策马恣意,二房里却鸡飞狗跳。
二爷受了气,回去一脸没好气的把老爷子的一通话原样骂给谢氏听,谢氏忍着忍着,听到二爷说“你这母亲怎么当的,教出个如此愚鲁蠢笨不负责任的儿子!”时,谢氏终于忍不住了。
“老爷这是说的什么话,合着这儿子就是我一人教坏的,老爷便一点没有干系?”谢氏抬起眼,性子里的倔强和骄傲上来了,直直看向二爷。
二爷气鼓了腮帮子,恼羞成怒,指着谢氏骂道,“你看看你养出来的那几个畜牲,儿子儿子不成器,老六没出息就算了,居然还丢下老子娘带着媳妇跑了,简直不忠不孝!老四也是个白眼狼,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混在外头半年了也不晓得回家,谁知道在外头搞七捻三做什么败坏门风的龌龊事!女儿也没个好的,宜琼缺心眼,早早订下的丈夫都能让人抢了,不是傻是什么?宜珈成天往男人堆里扎,没脸没皮不害臊,礼义廉耻懂是不懂?!”孟二爷越骂越觉得上火,也不顾谢氏的脸色,最后吼道,“娶了你真不知是倒了哪辈子的霉!”
谢氏脸色漠然,心里一片冰凉,二十年相濡以沫,尽心维护的婚姻换来的就是一句“倒霉”,她想笑,她真笑了出来,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前俯后仰,吓得二爷后退了一步。
谢氏擦了擦眼泪,笑着对丈夫说,“我的孩子不入老爷的眼,我这糟脸婆子老爷也看不惯,可老爷又何尝让我们信服了呢?”
她脸上带笑,话里却是根根刺针,“宜琼是傻是痴,养她长大的却是婆婆,老爷莫不是想说,婆婆也入不得您的眼?宜琼让人夺了夫婿,任人欺凌时,您这位父亲又在何方?您为她说过一句么?您替她伸张过正义么?既然什么都没有,你如今又有何资格讽她痴傻?!”
“闻谨是奉了皇命出行,他回不回来听得是圣旨,老爷怪罪他也就是怪罪当今圣上了不成?”
“闻诤是出走了,可他既没作奸犯科,也没抛妻弃子,他去了边关杀敌卫国,漫过天去也没人能说他个不是!”
“呵,宜珈当初拜虞宪文为夫子时,老爷不也引以为豪,到处和同僚炫耀过一阵么?如今倒嫌弃起她不收妇德,我该不该说老爷你,过河拆桥不仁不义呢?”
谢氏深吸一口气,忍下泪水,直直看着气得直哆嗦的丈夫,冷冷说出一句,“二爷若是看不惯,大可不必在我这儿耗着,耿妈妈,关门送客!”
耿妈妈是谢家的家生子,忠实的站在谢氏身边,伸出手,示意二爷,“老爷,请。”
孟二爷抖着手说不出话,鼻子里哼出一声,“唯女子与小人不可教也!”
耿妈妈将老爷送出屋子,关上门,谢氏泄了气,一下子软倒在座椅里,捂着脸无声的掉着泪珠。
耿妈妈看的鼻头也酸,开口安慰,“太太您别伤心,咱们,咱们还有少爷和小姐呢。”
谢氏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心里一阵憋闷,哽咽着和耿妈妈说道,“要不是为了他们,我何苦受这些子闲气!”
她也曾豪气冲天,将门虎女,她多想说一句,“君既无心,我便休。”可她不能,她不能砸了平鎏侯府的名声,她不能毁了儿女的前途,珈儿还没嫁人……她不能有个和离的母亲!
耿妈妈劝道,“太太委屈了,老爷他,他会想通的。”
谢氏拿起桌上的茶盏猛喝了好几口,终于平下愤怒,扯起一抹凄凉的笑容,“大不了,相敬如冰罢了。”
宜珈很快察觉到父母间的暴风群,二爷忽然间变了人,也不去谢氏房里了,成日间不是在书房里过夜,便是寻了差使的由头住在衙门里,谢氏的心情很是低落,常常说着说着就发了愣,半天都不理人。宜珈偷偷寻了耿妈妈,耿妈妈看了她一眼,也只叹了口气,让她小孩子家家的别掺和,宜珈没法子,看着谢氏一天比一天消沉,只得长去四嫂屋里央了孔氏抱着霖哥儿来哄母亲开心,谢氏偶尔扯出丝笑容逗弄孙子,气愤却依然低沉。
这股异样直到这日被一封八百里加急信打破。
“二太太,二太太,大事不好了!”屋外一个婆子风风火火往内院冲来,老远就听到她的大嗓门。
宜珈见谢氏一皱眉,忙吩咐了杭白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杭白去了一会儿,脸色惨白,腿脚发软的回来,一进屋子就一膝盖跪在地上,咽了口唾沫,哭道,“二太太,江南举子暴乱,四少爷,四少爷他……”
谢氏手里一紧,掐的宜珈胳膊生疼,宜珈强忍着,急问杭白,“我四哥究竟怎么了,你快说!”
杭白顾不上擦眼泪,哭的直打嗝,“报信人说,说四少爷一行钦差被围攻,如今,如今失了音信了……”
“咚”,孔氏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全身都在发抖。
谢氏张了张嘴,喃喃说了句,“谨哥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宜珈急得要掉眼泪,一连串话说出口,“来人,快去请大夫,耿妈妈,快扶母亲回里屋躺着,古香织锦,把四嫂掺到此间歇着!快去!”
屋外鸟语花香,一大片乌云却悄悄覆上太阳,映下一片黑影。
70混沌开
府里来的大夫是个古稀之年的冯姓老头,四姑娘夫家的远房亲眷之一,医术不可谓不高超,不过为人酷爱咬文嚼字,每句话里必带之乎者也,掉书袋掉的人头脑发胀。
这不,人家急上眉梢呢,他还有心情用八股文格式长篇朗诵了一通,听的宜珈差点想拉开帘子冲上去抓他领子咆哮一顿,顾念到老大夫瘦弱的身板,疏松的骨质,宜珈这才耐着性子跟他磨。
“冯大夫,不知病人患了何疾?”宜珈隔着帘子问,这人不仅自己爱咬文,还强迫人家也要说古文,不然他就不装听不懂,气得人后槽牙都疼。
冯大夫:“贵府夫人劳苦倦极,疾痛惨怛,通则不痛,不通则痛;荣则不痛,不荣也痛……”
宜珈:……
她就听懂了“贵府夫人”四个字!吐血!
“您是说,病人郁结在心?”宜珈大胆猜测,贵妇常见病就这几种,要么想多了,要么吃错了,鉴于她娘近来闷闷不乐,前一种的可能性基本是100%,加上刚才受了刺激,宜珈觉得不用老大夫,她就能给诊出来了!
冯大夫话还没说完就被宜珈抢白了,不满的往帘子里瞥了一眼,悻悻的说道,“诚也,然无风不作眩,无虚不作眩……”
宜珈:……
很好,这次就懂“诚也”两字了!
宜珈咬着后槽牙,继续插话,“不知可严重否?该如何调理为好?”
这女娃娃怎么没礼貌捏?冯大夫两次被打断,心里有些不舒服,话说,大夫要是您亲人躺倒在床上COS植物人,会诊脉会看病的那个救星说了半天没句人话,您急不急?
对方静音消声等着自己说话,冯大夫总算找回一丢丢场子,咳嗽一声,开始演讲“古人云,悲可治怒,以怆恻苦楚之言感之,怒可治思,以污辱欺罔之言触之,思可治恐,以虑彼志此之言夺之,恐可治喜,以恐惧死亡之言怖之。遂以汤药辅之,必当药到病除。”
宜珈发挥高考时文言文翻译的本领,脑补如下:悲怒思恐喜,五者按序排列,互相克制。谢氏先伤了心,后又受了惊吓,总结起来就是要让谢氏先喜后思,==!坑爹了!
老冯不为所动,颤颤巍巍挪去桌旁开药,宜珈看了看谢氏,又问起四嫂的情况。
这回冯大夫吸取了宜珈爱插话的教训,简单利索的说了一句,“无碍,急怒攻心而已。”
宜珈正高速转动准备翻译的脑袋瓜瞬间熄火,算你狠!
江南地杰人灵,才子辈出,江南贡院历来是皇帝关注的重点地区。近来边关异动,国内人心不齐,科举三年一届,若能顺利选拔出些可造之材,既是于国有利,也是稳定人心之举。这不,老皇帝把孟闻谨都压上了,上一科探花乃圣人子孙,仕林中属清流一派,颇得考生信赖,咱不求有功,但求稳当妥帖。
可惜天高皇帝远,孟闻谨就像只被丢入狼窝的小绵羊,出了京城刚到江南不久,大小官员便打着接风的名头,行受贿之实。酒醉金迷,美人环膝,闻谨从小遵圣人教诲长大,虽知官场晦暗,却不晓竟糜烂如斯,尚未开考便已黑幕重重。
他坚守着心里的那杆标尺,决绝地不愿同流合污。钦差大人见他一身傲骨,叹息之余却也未多加责难,只是闻谨的职位一降再将,同是御旨钦赐,却沦落到场外巡游之责,连考场都进不去一步!不过是个移动的招牌,安抚人心获取举子信任而已。
每每见到朝气蓬勃的举子们眼含钦羡,目带敬佩的看着自己,闻谨就觉得心里一阵羞愧,他本该捍卫公平,本该将先祖的遗训发扬光大,如今却龟缩一隅,看着满目疮痍却无能为力,他愧对身上这个“孟”字!
三天的会试很快便结束了,孟闻谨本该随众考官一道封卷誊写,却生生让人排挤出来,连卷子都没能摸到一张,他苦笑着上了西子湖边的醉仙楼,要了壶烈酒,横倚在围栏上,望着那山山水水,执起酒杯一仰而尽,似是要一醉解千愁。
“这不是……孟大人么?孟大人您好,晚生杨靖宗,杭州人,仰慕您多时!”这是一个秀气的书生,头上包着布巾,一双眼睛神采飞扬。
孟闻谨似是有些醉了,他使劲用手指捏了捏眉心,迷迷糊糊的看了杨靖宗一眼,笑了笑,“我不过一无能之辈,有何值得仰慕的,嗬,你信错人了。”
杨靖宗不明所以,见偶像神色萎顿,下意识的便脱口而出,“李太白有云,天生我材必有用,大人何必妄自菲薄?大人以一己之力,不借家族之势,脱颖而出高中探花,实乃吾辈敬仰之人,何来无能之说?!”
孟闻谨醉得眼神迷离,看着这无垠碧波与天际相连,漫天水色,他转过头来,目光直刺杨靖宗,“探花又如何?便是状元也不过是任人摆布的小小一枚棋子!”
“凭真本事考中探花又怎样,若不是身上这个“孟”字,怕是我连翰林院都入不了,更不用说平步青云做这所谓的钦差!”闻谨笑得讽刺,寒门士子想要拜官封相,简直是难于上青天。若不是他会投胎,上有祖父护航,下有谢家保驾,不然只怕耗尽一生心血都不会有一点出路。
“我孟闻谨,唯一笑话尔。”闻谨随手将空了的酒瓶往西湖里扔去,嘭地一声酒瓶砸入湖中便再没声响,湮灭在滔滔湖水之中。官场也是如此,任你再多才华再大声势,若不顺流而行,便只能像这酒瓶,一声空想后被吞噬殆尽。
“孟大人的话,恕靖宗不能苟同。”那名清秀书生正视闻谨,目光清澈,神色坚定,“大人光明磊落,拳拳之心可昭日月。正是无数如大人般正义之人,才能使我朝绵延不绝不至溃烂。多少举子以您为榜样,奋发读书将来好做个清官一同为国为民谋福祉。大人,在靖宗看来,您犹如火炬,指引着我们前进。”(咋像入党宣言了呢)
闻谨有些茫然的看向杨靖宗,却只看见他无比坚定的双眸。杨靖宗和偶像对视了一会儿,忽然红了脸,万分的不好意思,挠着后脑勺腼腆的笑道,“孟大人,别的人都不必在意的,我们举子都在背后支持您呢。”
孟闻谨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当了爹还泪点这么低,他都有些唾弃自己。“杨靖宗,是吧?希望将来能在京城与你再回,孟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这名少年像是一抹阳光,将他心底那丝黑暗照得无影无踪,闻谨笑的真心,万事,唯心尔。(基情了有木有)
杨靖宗笑得憨憨的,红着脸蹬蹬蹬跑下楼去,除了酒楼,转过身像闻谨挥了挥手,闻谨下意识也举起手,愣了愣,朝他摆了摆,杨靖宗心满意足的往后跑去。
批改誊写答卷都没孟闻谨的事儿,闻谨想着杨靖宗的信任,万千举子的信任,他紧了紧拳头,悄悄写了奏章,将这儿的事儿一五一十呈给皇帝,一式两份,一份由皇帝亲自传授的探子转交陛下,另一份闻谨交给了谢家密探递送给孟老太爷。远行前,谢氏未雨绸缪的给儿子备了两个谢家专属密探,凭闻谨年幼时从外祖那儿得来的令牌发号施令,他一直认为母亲过于杞人忧天了,不想如今居然真用上了。
将奏折送出去后,闻谨长舒了口气,今儿是放榜的日子,他决定去外头转转,不料,这一转便出了大事。
榜单前人山人海,闻谨远远望着,并不靠近,四处一打量,他并没瞧见当日那名清秀书生,城墙上正在发放本科头名的文章抄录版,闻谨来了兴致,问发放官员要了一份,细细看来,不论文采构思实属尚佳,不出意外,此人必能入头甲进士,运气好的话,三甲也未可知。
闻谨正在欣赏,不料人群里暴发出一声怒吼,“啊!!!这是我的文章!怎么会是杨承宗写的!科场舞弊,贪官横行!科场舞弊,贪官横行!”
人群顿时轰然,闻谨皱了皱眉,随即往人堆里走去,众考生见是官员,纷纷给他让开条道路来。闻谨走到中间,赫然发现那名怒吼的举子便是那日的清秀书生杨靖宗。
杨靖宗一见是孟闻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都亮了,他冲上去拉住孟闻谨的袖子,大声说道,“孟大人,您要为我主持公道,这卷子,这卷子明明是我写的,那杨承宗不过一纨绔子弟,绝写不出这篇文章!您一查便知啊!”
闻谨并不知杨靖宗的水平,只是潜意识里相信他并未撒谎,“来人,将头名杨承宗的原卷寻来,再将这名举子,”他看向杨靖宗。
杨靖宗识相的回答,“我叫杨靖宗。”
“将举子杨靖宗的宗卷一并翻来,将两人带到正堂,请钦差大人来判。”
之后,闻谨紧紧跟着杨靖宗,一道去了正堂,谁知钦差大人第一条命令便是将孟闻谨叉出去,以妨碍公务之名将他拘于内室不得出入。
他清清楚楚听见杨靖宗是如何呈堂对峙,字字铿锵,句句铁证,却叫衙役木棍加身,一棍棍下去,一声声惨叫,直把他打得奄奄一息屈打成招。
杨靖宗以诬告之罪关押大牢,钦差刻意将孟闻谨带到施刑的大殿,那一地鲜红的血色映入眼帘,闻谨简直要窒息,他死咬着牙,颤抖着问钦差,“你也是科举出生,为何竟下如此毒手!”
钦差冷眼以对,“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有个好姓氏,若不是姓孟,你以为你还能活到至今么?”
闻谨被关在屋里,一日三餐均有专人送呈,他一步都迈不出这屋子,每日每夜只盯着屋顶那片青瓦发愣。
杨靖宗终是没熬过去,年纪轻轻死在狱里,满城举子震怒,激情愤慨的包围了贡院,官员一阵慌乱,钦差决定将一切罪名推给孟闻谨,将举子满腔愤怒转加到他身上。
闻谨躺在屋内,一言不发,杨靖宗的话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重复,他要做这火炬,为万千举子立榜样!他绝不能让杨靖宗白死!
71牛鬼蛇
谢氏昏迷了一夜,醒来时烛光昏暗,天色尚沉。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头顶那片熟悉的彩绘龙凤纱帐,目光游移,又看到了匐在床头趴着小睡的宜珈。
宜珈守了母亲一晚,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昏昏沉沉的打着瞌睡。谢氏吃力的坐起身,掀开被子,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想寻杯茶喝。宜珈睡的很浅,谢氏再放轻手脚,宜珈还是一下子就醒了过来。她揉了揉眼睛,发现母亲穿着单衣正往桌边走去,宜珈赶忙拿起手边的罩衫给她披上,关切的问道,“母亲醒了?身子可好些了?您怎么也不叫醒我呢?”
宜珈的声音一起,耿妈妈便领着织锦和古香进了内屋,几人眼睛里都有了些血丝,想也是半宿没休息好。耿妈妈先一步扶谢氏坐下,织锦和古香一个为谢氏倒茶,另一个寻了她惯穿的衣服来给她换上,谢氏身子有些虚,任几人摆布了一阵,又有些头晕,她强撑着精神,问宜珈道,“你四哥的事儿,老太爷和你爹可知道了?”
宜珈点点头,“祖父和父亲这会儿正在
“这是女儿应该的,谈不上辛苦两字。父亲,四哥的事……”宜珈打着官腔,她一早便知父亲和祖父两人详谈了半夜,如今父亲出了书房,必是有了结果,闻谨是二房的支柱,是谢氏的依靠,重要性不言而喻,由不得她不紧张。
二爷沉默了一瞬,敷衍她,“闻谨的事我自由分寸,你不必担心。”
宜珈心下略安,四哥如今可算作孟家长房嫡孙了,不论是祖父还是父亲必是要保下他的。宜珈心念一转,忽然想到,父亲不是正与母亲闹别扭么?这会霜露正重,父亲却一心在母亲门口等着……
宜珈当下皱起秀眉,忧心忡忡的和父亲说道,“有父亲在,四哥想是无碍的。可怜母亲,白日里受了刺激,这会儿还昏睡不醒,梦里还喊着四哥的名字呢……”她装模作样的拿袖子擦擦眼角,可一回想到谢氏晕倒的那一刹,她心里猛地一坠,如今还后怕不已,不由真挤出了两滴眼泪,抽泣了两声。
“父亲可要进去看一看母亲?”别说我做女儿的没给你们创造机会,快把我娘哄回来!看着谢氏成日里忧伤的心情,宜珈心里也怪难过的,她不知道父母之间出了什么事,但总还是希望两人能和好如初的。
孟二爷看着女儿神色哀戚,隔着窗户向内间望去,似要透过重重阻碍看向谢氏。
宜珈等了半响,二爷也没迈出那一步。还记得那一日,儿子的出走,老父的责骂,仕途的坎坷,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心头,直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这宅子里百来口人,他只和谢氏一人贴心,往日里有些什么该说不该说的他也只和谢氏一人念叨,随口惯了,那些混账话脱口而出,待他欲道歉之时,不料体贴温柔的妻子却伤透了心,阖上心门再不愿敞开。他未尝不知这夫妻反目皆是他一人之过,却让那点子可悲的自尊心绊住了腿脚,他竟不敢轻易跨过那道门……
“你母亲,怕是不愿见到我,”孟二爷有些落寞,又往屋里看了一眼,将目光定格在宜珈身上,坚定和和她说,“珈儿,告诉你母亲,我会亲自将闻谨带回来。”
宜珈看着父亲有些苍老佝偻的身子,颓唐地一步步往院外走去,心里头不知是何滋味,她轻轻叹了一声,唤了丫头往屋里走去。
宜琼刚走不久,宜珈还未来得及搬回半月斋,如今家里又出了大事,搬家一事便被耽搁下来,她如今还和七姑娘宜珞住一块儿。
是以,当宜珈回到寝屋时,惊诧的发现宜珞的屋子还微微亮着灯火,不细看并不容易发现。她觉得蹊跷,这会儿天都快亮了,宜珞并未随她一道伺候谢氏,这时辰本该睡的正香才是。要说宜珞和她一样忧心谢氏睡不着,宜珈是不信的,谢氏对庶子庶女谈不上有多好,管吃管喝包婚嫁,旁的是一点不多操心,大家就是面子情而已。宜珈越想越疑惑,让紫薇过去问问,她带着朱瑾先回房里。
小丫头端了碗热米粥给宜珈垫肚子,她忙了一天都没进些食物,着实饿了,就着酱菜吃的香甜,堪堪将一碗小米粥喝了个底朝天。忽然,对面屋传来一阵乒呤乓啷之声,宜珈一挑眉,站起身子往对屋走去,朱瑾和几个小丫头赶紧跟上。
对屋的布帘挑起,宜珈慢慢走进次间,这会儿屋子已点上了灯,一片通明,只见宜珞房里的几个小丫头拦在里间门口,挡着紫薇不让进去,一个粉衣丫鬟跌倒在地,身旁一片碎瓷片,她似是还割到了手,留下一道红痕。
宜珈看向紫薇,紫薇赶忙跪□子,“禀姑娘,奴婢奉了姑娘的令,过来看看七姑娘这儿可一切安好,可奴婢刚进屋子,这几个小丫鬟便齐声说七姑娘睡了,奴婢见她们神情惶恐,怕她们做了什么亏心事儿,想要去里间远远望上一眼,谁知她们几个竟死拦着门口不放,奴婢更是怀疑,推搡间那花瓶不慎碎了,扰了姑娘歇息,实乃奴婢之错……”
“知道了,天亮后自去向耿妈妈领罚。”宜珈听后便示意紫薇起来,紫薇乖觉的站到六姑娘身后,和朱瑾一块儿扮鹌鹑。
宜珈的目光移到几个小丫鬟身上,最后扫到地上那个粉衣丫鬟,小丫鬟吓得一抖,把手藏在背后,秫秫不敢做声。
宜珈也不理她,迈着步子往前走,直走到里间门前,门口几个丫鬟见主子上前,其中大半下意识侧了身,给宜珈让开条道,只剩一个蓝衣丫头仍咬着嘴唇,紧紧守在门口一步不动,脸上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看的宜珈一阵好笑。
“我这做姐姐的关心妹妹,有何不可?”宜珈目光直刺向那丫鬟,她认出这个蓝衫丫头是宜珞的贴身丫鬟之一,倒也算得上忠心。宜珈牵了牵嘴角,巧笑倩兮,话语却犹如针锋,直让人胆寒,“莫不是,府里的规矩竟松垮到连个丫鬟也能管到主子头上不成?”
那蓝衣丫鬟一抖,紧紧咬着下唇,迫于宜珈的威视,终于挪了挪身子,让开条大道。
宜珈再不搭理她,悠悠走进屋子,不出所料,内室里空无一人,只留一盏微弱的烛灯,昏暗的一点亮光照着那虚掩着的被我。
宜珈转身,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可那笑容却不达心底,她声音轻柔,问向那群心里有鬼的丫头,“你们主子,到底在哪儿?”
她们的主子这会儿正带着个贴身丫鬟,和她亲妈佟姨娘窝在一块儿心怀鬼胎。
佟姨娘本已歇息,却不想刚睡下去院门就让人敲响了,佟姨娘披上衣服,吩咐婆子出去一叹,不一会儿那婆子脸色怪异的带了两个穿了暗色氅子的姑娘进了屋。佟姨娘皱起眉毛,刚想责问,不料其中一名穿深紫色大氅的女子猛的褪下帽子,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佟姨娘抽了口冷气,竟然是她闺女宜珞!
佟姨娘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往外头仔细看了看,见没人看见,急急喊那婆子关了院门,将宜珞引进里屋,宜珞双手冰凉,脸色苍白,唯一双眸子晶亮晶亮。
“我的天呐,这么晚了你来这做什么?!”佟姨娘又惊又疑,拉着女儿坐到椅子上,又使人温了茶让她暖暖身子。
宜珞将一众仆妇赶出里屋,仔细关了门窗,这才坐下来,抿了口热茶,烫贴了,舒服的眼睛都要眯起来。
佟姨娘有些着急,打了她一掌,“大半夜的你一姑娘家到处乱走,让人知道了可怎么办!”
宜珞咧嘴一笑,丝毫不顾佟姨娘的焦心,她目光深邃,直直盯着佟姨娘,樱唇轻启,话里竟透着股狂热,“母亲,这会儿子前院可闹腾的很,哪有人顾得上我!”
佟姨娘不以为然,指着她的额头骂道,“你可别幸灾乐祸,老实给我回去呆着,让太太知道了,仔细她扒了你的皮。”
“哼,她现在连儿子都顾不过来,哪有那精神头搭理我。”宜珞满不在乎,凑上前去看向佟姨娘,眼里迸发出火花,看得人莫名一阵心颤,“姨娘,你说要是四哥死在江南,六哥也回不来了,弟弟是不是就是这府里头独一份的长房嫡孙?”
“啪”地一声,佟姨娘手里温着的茶杯落到了地上,碎成几片破瓷。
72猜心思
佟姨娘听得宜珞这话,惊得连茶盏都没拿住,屋外婆子听到动静,隔着布帘在外头问道,“姨娘可有事吩咐?”
佟姨娘抚了抚乱跳的眼角,静下心绪,狠狠朝宜珞瞪去一眼,这才对外头吩咐道,“这茶水忒烫了点,我一时没拿稳给摔了,李妈你进来收拾收拾。”
宜珞并不把佟姨娘的怒视当回事儿,见婆子进了屋,她端起另一盏茶,悠然自得的抿了起来。婆子见地上碎片洒了一地,忙拿了畚箕扫帚收拾起来,屋子里只听那“沙,沙”的洒扫声。那婆子干完活便躬身退了出去,屋子里静谧一片,只余佟姨娘有些粗重的呼吸。
“老七,你刚才那话我只当没听过,从今往后你休要再提!今晚你来这儿纯是因为放心不下主母,和我一道诵经祈福了,你可记住了?”佟姨娘压低声音朝宜珞骂道,隔墙有耳,她这屋子里可有的是谢氏“好心”送来给她使唤的丫头,宜珞来她院儿这事,怕是不到天亮那屋就该知道了。
宜珞慢慢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杯盏,腕子上一串红珊瑚手串在烛光下闪烁晶莹,一如她那精亮的双眼。
“姨娘,三叔不是祖母的亲生骨血,只要有祖母在一日,三叔一房便不可能翻身,故大哥和二哥不足为虑。三哥虽是二房长孙,然官职不显,人也懦弱,毕生所求不过“太平”二字,何况如今这情况,他已是母亲眼中之钉,若有异心,母亲必先除之而后快!有此三人在前,弟弟尚且年幼,未必就能引了他人注意。”宜珞拨弄着手上那串鲜艳欲滴的红珊瑚,一点一滴地说服着佟姨娘。
“姨娘,弟弟既是父亲亲子,又为大房独子,若四哥和六哥果真不在了,弟弟实打实的就是这府里的头一份!”说道此处,宜珞松开手里的珠串,抬起眼灼灼看向佟姨娘。
佟姨娘冷冷看着宜珞,质问她,“别说四少爷和六少爷未必有事,就算真触了霉头有个什么,霖少爷还好好的在呢!你弟弟没那么大野心,他和你口里‘懦弱’的三哥一样,不过是个小妇养的,过继大房也是个挂在故去丫头名下的庶子!这偌大一个孟府,他可没这本事撑得起!”
宜珞脸上一下子烧红起来,她万没有想到姨娘竟这般斩钉截铁,那一句一个的“小妇养的”,“庶子出生”,如同条条利鞭,一鞭鞭抽在她脸上,将那与生俱来的自尊连血带肉的剥下。
亲生母亲这样干脆的承认自身的低下卑微,宜珞羞愤至极,冷笑着驳斥佟姨娘,“这庶出不庶出的不过是大伯母一句话,若弟弟能讨了伯母欢心认到名下,那就是即嫡且长,谁都尊贵不过他去!到时候我看谁还敢乱嚼舌头,说那起子庶出的瞎话!”
佟姨娘见宜珞倔强的怒视自己,心下便知这孩子又想左了,她努力柔下嗓音,温和的劝她,“姨娘并没有说庶出的不好,只是,四少爷和六少爷毕竟是你的亲哥哥,你这样背后说他们,若让人听见了,怕是会说你‘凉薄’‘冷血’,于闺名不好!况且,孟府又是圣人之家,手足和睦才是根本,你委实不该这样想的”
宜珞见姨娘轻声细语,也知自己一时冲动了,刚想嘴上认个错,可听到“手足和睦”这一句,忍不住哼出一声,怪笑着说道,“是啊,孟家友爱手足,二姐可抢大姐的婚事,四姐能在二姐丧礼上做那引诱鳏夫的勾当,嫡子没有功成名就前庶子一个不许有出息,好一个兄友弟恭,手足和睦啊!真真是圣人之家!”
佟姨娘仅剩的一些耐心也让她磨没了,佟姨娘怒目瞪视,拿了手指戳她的脑袋,“好说歹说你不听,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实话告诉你,别以为你那点小九九我不知道!不就是想等你弟弟得势了好拉你一把,也嫁个达官显贵做诰命夫人么?!想拿你弟弟做踏脚板,你想也别想!”
佟姨娘一通骂去,女儿固然重要,可在将来养老的儿子面前,那便一文不值。只要闻诚平平安安长大了,甭管出息不出息,总有她一口饭吃,一张床睡,日子未必不比现在好过,要她真听了宜珞的花言巧语,猪油蒙了心干出点什么傻事,按着谢氏的性子,能给她个全尸就是老天开恩了!
想到这儿,佟姨娘万分怀疑宜珞会被冲昏了头脑做出万劫不复之事,她紧紧盯着宜珞,“你不会想了什么馊主意害得我们母子三人尸骨无存吧?”宜珞让佟姨娘骂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她死咬着下唇,使劲不让眼泪掉下来,佟姨娘逼着责问她,宜珞疯狂的摇着头,哭道,“我没有我没有!”
“姨娘!”宜珞一下朝佟姨娘跪下,跪爬着抱住她的膝盖,哭诉道,“姨娘,我就是不甘心,都是爹生娘养的,为什么我们就要伏小做低[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天天看人脸色过活,动不动就落个发卖地嫁的下场,连一声抱怨都不能有!姨娘,你知道我多想和六姐一样,正大光明的唤你一声‘母亲’呐!我天天喊着主母做娘,可在她眼里我只是个低贱卑弱的下人,我怕有一天会和四姐一样被嫁去异乡再也见不到你们,孤零零一个人客死异乡啊,姨娘……”
宜珞一句句哭诉,一声声泪泣,都打在了佟姨娘心头,她顺着发丝摸着宜珞的头顶,无奈的说道,“姨娘知道,姨娘都知道,可只有忍,忍无可忍还需忍,忍到谁都忘了我们,我们才能有活路。”
佟姨娘擦了把眼泪,教导着女儿,“我从小被父亲卖进府里,在柴房里忍了六年才有机会去老太太身边伺候;跟了老爷,我忍了十年才得了你;诚哥儿更是我盼了多少年才来的儿子。珞儿,娘告诉你,要想出人头地你就得忍!忍到万事俱备,只欠春风,你才能一举成功!”
宜珞听到那一声“娘”,滚烫的眼泪又倏的掉下来,她颤抖的抱着佟姨娘,不停点着头,“女儿知道了,女儿懂了,我们要等,一起等,等到机会来的那一天。”
宜珞默默把未说出口的那一句话藏在心里,姨娘要她忍,她便忍,她们母子三人终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她心里想着,若四哥和六哥不在了,只剩那牙牙学语的幼儿霖哥儿又如何?这年头孩子的夭折率有多高她不是不知道,三房本还有个五少爷,未过周岁还没来得起取名就因着一场伤风去了,一点儿不干净的食物能让他们泻得虚脱,风一吹疹子高烧就随之而来,只要一点手段,只要一个不注意……孩子总是如此的虚弱不堪。
宜珞将头埋进佟姨娘怀里,藏起她叵测的心思,佟姨娘搂着女儿,心里却想着早日把宜珞嫁出去,宜珞的心思她堵不起,为了母子三人都能有条活路,早早把她嫁出府去或是唯一的法子。母女两人虽相拥相偎,心里却各怀鬼胎。
这一晚,三少爷闻询也没睡个好觉,倒不是他也动了歪心思,纯是他老婆赵氏给烦的。赵氏也是出身官家,对官场上的事儿不说见识匪浅,也是耳熟能详的。她这会儿正和闻询“饭后运动”,闻询专注的啃着老婆香香的脖子,摸着那细细的水蛇腰心猿意马,努力制造第三代。
闻询正啃的开心,赵疏柔忽然来了句,“相公,你说,四叔他会没事的吧?”
“嗯……”闻询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侧过头啃另一边脖子,赵氏配合的扭了头方便他咬。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呢?举子暴乱可不是件小事啊!”赵氏觉得闻询喷出的热气有些痒,挪了挪身子躲过热气,忽然又想到一茬,“还有六叔,怎么不声不响就跑了?你看公公婆婆脸色多差啊?”
做为大门不出二门少迈的资深宅女,赵疏柔对她所能接触到的八卦本着一颗热情的心,她也没尴尬的姨娘婆婆,自是对顶头上司倍加关注,可惜,她的合作伙伴并不怎么高兴她对工作如此认真。
闻询一脸黑线的抬起头,盯着赵氏看了半响,你妹啊!跟你老公躺在一张床上还能想别的男人,数目还不止一个!浸你猪笼哦!
赵氏没察觉,依旧专心致志的等着闻询的回答,闻询讨了个没趣,气哼哼的敷衍她,“有祖父和父亲在,总出不了差错,我们小辈专心当差就是了,别去想那些个有的没的。”闻询脑子转的也挺快,他怕赵氏万一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触了上头那几个的逆鳞,大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赵氏不知道有没有听出闻询的弦外音,见丈夫说完半响都没有动作,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彪悍的问他,“怎么不继续了?”
闻询瞟她一眼,嘴上不饶她,“你都关心起我四弟和六弟了,我这做哥哥的怎能不也多关心关心?睡了,明儿早去府衙里好好打听打听。”说罢,闻询转过身子,对着里墙睡了,不一会儿便传来憨实的打呼声。
赵氏一噎,又不敢推他,只得憋着劲侧过身子躺下,睡觉睡觉!盖着棉被纯睡觉!
第二日清晨,孟家有官爵的都早早上朝去了,早朝过后,孟二爷特意寻了借口留下来,给几个机要太监塞足了银两,这才得了机会参见龙颜。孟二爷依着和老父商量好的台词和皇帝求了一通,终是得了首肯,允他私下江南暗地里查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面上以病假为由准了他半个月的休假。
孟二爷得了皇命,当天回到府中一阵打点,傍晚不到便带着几个侍卫乘夜下江南去了。走之前,孟二爷又隔着门,往里头望谢氏,谢氏身子好多了,便是知道二爷在门口等着,谢氏也没叫耿妈妈开门让他进去,宜珈看着心急,乘着谢氏不注意一溜烟跑出房门,恰好与门口的父亲撞了个正着。
宜珈乖巧的给父亲行了礼,故意大声问道,“父亲为何站在门口?外头风大,着凉了可就不好了!”
宜珈竖起耳朵听屋里的动静,可惜屋里照样一点儿声都没有,宜珈失望的撇撇嘴,她爹妈到底是怎么了?亲妈不给力,宜珈只好把希望寄托在父亲身上,谁知,孟二爷扮演了一阵望妻石,坚定的打了退堂鼓。
“珈儿,我一会儿就要去外省办差去了,没个十天半日怕是赶不回来。你娘身体不适,你也是大姑娘了,这些日子家里多看顾着点,万一有急事可找你祖父商议,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好好照顾你娘。”孟二爷对着宜珈说道,神色严肃,态度郑重。
宜珈先是有些发愣,随后重重点头,“父亲放心,我定会好好守着我们这个家的。”孟家便是她的家,他们便是她最亲最爱的人。
孟二爷点点头,学着宜珈放大了喉咙,说了最后一句,“我会带着闻谨一道回来的,你们放心。”
宜珈顺着他的视线往屋子里看了一眼,屋里始终没有动静,二爷看了最后一眼,转过身子往屋外走去,宜珈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怔忪,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如此深深眷恋着这个家,希望父亲母亲,兄弟姐妹能欢聚一堂。
宜珈眺望着天边,似要穿过万里河山,看向那远房的亲人。也不知道,大白的信送到了没有?
此时正被宜珈想念的大白展翅翱翔在无边天际中,巴掌大一块地里关了这么些时日,大白觉得它浑身的毛都要发霉了,抖抖翅膀,大白假扮滑翔机,直上直下,前翻后翻360°后空翻,各种体操特技来一遍!
在它的激烈运动下,忽然一根红线飘荡在空中,红线悠悠荡荡飘到大白眼前,大白眼皮子一抽,下意识往自己右腿上看了一眼,顿时冷汗刷的留下,大白哀嚎一声,老子把信给弄丢了!
73、乌龙信...
燕云十六州,古往今来为边关征战重地,千百年来多次易主。元太祖成吉思汗大军南下,横扫河北,改燕云十六州为燕京。后元朝灭南宋,统一全国,元世祖忽必烈定燕京为中都,迁都于此,更名为“大都”,历经蒙古统治近百年。本朝太祖帅军从元兵手中夺回燕云十六州,后令符家军驻守云八州抗御外敌,眨眼间数十年已倏忽而过,云九州处汉蒙交界处,州内自是人种混杂,异域风情随处可见。
街旁有座宝顶尖塔楼,金纸糊墙,朱漆为栏,薄薄的细沙帘子随风飘出,透出股香艳迤逦的味道,窗边趴着一个个美艳女子,或是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的异域女郎,或是轻纱拂面,媚眼如丝的波斯姑娘,又或是娇羞可人,欲拒还迎的汉家碧玉,单是远远路过便能闻到一阵异香扑鼻,直叫人酸麻了心肺,恨不得一头扎进这销金窝,再不出来。
街市热闹非凡,人头攒动,商人小贩讨价还价的声音络绎不绝,各种吆呼声充斥于耳,忽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踏地声,“嚓,嚓,嚓”,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响,街道上的人群熟练的往两旁退去,中间空出一条大道来。打头的是个骑着匹枣红色骏马的少年郎,他剑眉星目,背脊直挺,手里握着缰绳,人微向前倾,修长的双腿紧紧夹着马腹,一马当先飞驰而去,身后两列手持长矛的步兵整装列队尾随,挺拔秀颀的身姿直让那宝顶楼里的姑娘羞红了脸,更有甚者从高高的窗户里抛出轻柔的丝巾,妄图得一眼那少年郎的注意,可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俊秀少年头也未抬,带着一队兵甲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众人眼里。
一个初来边关的棕发绿眼商人拱了拱一旁的小贩,悄声问他,“这边关竟没人了么,怎的找个如此年轻的毛头小伙带兵?”
小贩懒得抬头,鄙夷的说道,“浅薄也就算了,非要说出来招人笑话,告诉你,这可是镇国将军袁家的二公子,三岁学武,十岁就跟着老将军上战场保家卫国了,经验丰富着呢!袁公子如今可是咱符将军的得力臂膀,和你们那儿只会喝花酒撒银子的败家子可不能比!人家是真正的将门虎子!”小贩是个地道的汉人,民族情结上来了,护着自家将军赞扬的天花乱坠。那商人尴尬的朝小贩笑了笑,摸了摸头顶的圆帽,连连点头称是。
袁丛骁来这边关也有两年了,他熟门熟路的奔向将军府,“吁”地一声拉住缰绳,一个帅气利落的侧翻身下了马,立刻有小兵上前来牵马,袁丛骁将马鞭交给那小兵,整整衣衫,大步流星的往府里头走去,门口的侍卫见是他,站直身子齐声问好,袁丛骁朝他们点点头,笔直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几个谋士似是正争论着什么,袁丛骁进去时,众人像是没注意到他,仍争的热火朝天,拍桌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就差没站到桌子上大打一架了。符纪霖注意到袁丛骁来了,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袁丛骁摸摸鼻子,朝他走去。
“城里形势如何?”符纪霖待袁丛骁走进了,沉声问他。
袁丛骁毫不客气的坐到他身边的主位,几个幕僚侧目了一下,又习惯性的转过头继续吵架,袁公子不把自己当外人的习惯大家早就坦然了……
“凑合,消息封锁的挺好,有异动的那些个我都让人密切注意着,出不了事。”袁丛骁懒洋洋的说着,眉头拧了拧,前头那群人唧唧呱呱的吵得他脑仁疼。
符纪霖沉默的点点头,见袁丛骁面露倦意,关切的嘱咐他,“你守城守了一晚上,先去休息会儿,最近情势不佳,多留着些精力好处理突发状况。”
袁丛骁撑着椅子把手一起身,笑嘻嘻的对符纪霖说,“那就让嫂子回来了多给我做几桌菜吃,啧啧,”他回忆似的舔了舔嘴唇,“嫂子的手艺可真不是吹的,吃了嫂子的菜,营里那些厨子做的简直难以下咽,哥,你看我都饿瘦了!”袁丛骁对着腰间一笔划,哀怨的看向符纪霖。
符纪霖听了他的话,难得的牵起嘴角,笑话他,“行,等你嫂子回来,别说几桌菜了,就是小媳妇也给你相一个,到时候你天天吃你媳妇做的菜去。”
袁丛骁皮够厚,听了这话也不尴尬,笑着回他,“那感情好,谁不知道孟家姑娘个顶个的好,有嫂子做媒,我可就等着改口喊你姐夫了!”
符纪霖无力的摇摇头,手里抓起个卷轴朝他扔去,“滚!”
袁丛骁一侧身,轻盈的躲了过去,笑着往屋外头走去,朝天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看了看刺目的眼光,回去补觉!
“砰”,只见从天而降一坨乌起码黑的东西,躺倒在地上还有些抽搐。袁丛骁身体反应比神经还快,一个侧步往旁跳了一格,堪堪躲开了,一旁的亲兵“刷”地一声拔出了刀,气势汹汹的想要把那凶物扎成马蜂窝。
袁丛骁越看越觉得那东西眼熟,忙阻止了亲兵,“慢着!”
他从侍卫手里拿过长矛,调转枪头,用柄戳了戳那东西,将它翻了个身,露出个还算白嫩的大肚皮。袁丛骁眼尖的认出它肚皮下一寸那块红色印记,袁家的雕每只都用特殊药水印上了数字编号,方便将来分别,袁丛骁万般狐疑的叫了它一声,“十七?”
只见那货竟动了动,伸出条满是泥泞的细腿,有气无力地朝着袁丛骁的方向“嗷”了一声,袁丛骁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想为它检查一下,可看到那硬得都结成块状的黑毛,袁丛骁眼角微一抽搐,快速收回手,站起身吩咐一旁的侍卫,“好好给十七梳洗一番,再带到我房里。”
侍卫抱拳应了,正想上前扛着大白下去,谁知大白忽然从嘴里“呸”地吐出根沾了泥巴的长条状物体,侍卫毫不嫌弃的捡了起来双手奉给袁丛骁,袁丛骁嘴角也抽搐了,大义凛然的接过小竹筒,快速抖开拿出信件,瞄了一眼,眉毛往上一挑,再看了一阵,侍卫亲兵用余光发现自家主子脸上竟可以的升起两片红晕,待阅毕全文,侍卫觉得自己看见海市蜃楼了——他家骁勇善战,英勇无敌,上战场手起刀落不眨眼的少爷竟然笑得如春日般和煦,如傻瓜般欢乐?啊!他家那洁癖成病的主子竟将那黑乎乎的信纸宝贝般地折了折,收好塞到胸口最里层了?!侍卫兄弟互相对视一眼,心有灵犀的点点头,蒙古不是内部又分裂倒戈了,就是被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灾光顾了,只有这样主子才会如此喜形于色,一定是这样的!
袁丛骁不知道他的亲兵们在编排他些什么,心情甚好的吩咐,“好好给十七洗洗,再给它来盘上好的羊肉!”说完这些,袁丛骁一路小跑到了他的屋子,摊开纸笔打算写回信,大白心满意足的跟着士兵们下去吃大餐。
袁丛骁见四下无人,红着脸将怀里藏着的信纸打开,耳朵根子红红的又看了一遍,抬首第一句便是“卿卿如唔,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
视线回到大白丢信那一刻,大白瞅了瞅空荡荡的脚踝,又看了看下方广袤的大地,作为一只优秀的小雕,大白猛地向下俯冲,锐利的双眸四处扫荡,忽然在一片泥潭中看到了只浮在上面的竹筒,大白眼睛一亮,脑容量极小的大白认定那就是它弄掉的信函!这厮一个猛冲,想用利爪勾起竹筒,却不料一个失误竟跌在了泥潭上,翻滚了整三周,蹭了一身的泥浆,大白用喙吊起竹筒,愤愤飞走了,它丝毫没有注意到,宜珈往它腿上绑的原是个棕色的小木筒……
一阵狂喜后,袁丛骁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称呼不对!字迹不对!内容也不对!他怎么不记得和宜珈曾“断桥相会”,“月下赏花”,“华灯猜谜”,孟家六姑娘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和旁人做出此等不守妇德,败坏名声的蠢事!袁丛骁第N次抽搐嘴角,恶狠狠的朝外头吼道,“把十七给我扔到雕笼里去,三天不准给饭吃!”
一声凄厉惨绝的雕鸣声响彻寰宇……
孟府,老太太多年不管事儿,大太太闵氏自从没了闺女,成日里守在佛堂里,轻易不迈出一步,平日里掌家的二太太谢氏这会儿又病了,四少奶奶忧心相公,又得看着霖哥儿,自顾不暇,三少奶奶以不善管理为由一早便推了这事儿,丫头婆子见如今管事的是少不更事的六姑娘,便都寻着空偷起懒来,账上的亏空虽未显著增长,但数额倒也较之前多了不少。
宜珈得了父亲的嘱托,又有谢氏授权,拨了空翻出账本一笔笔对着看,杭白等几个识数的丫头一道帮着看。虽然在谢氏身旁看了多年,这些事不说精通起码也是熟悉的,可真亲自上手了,宜珈到底还是手生。本着认真学习的精神,宜珈一笔一笔看的极细,若有不明便向耿妈妈请教,谢氏之前当家作主时底子打的极好,那些奴仆躲懒贪污不怎么过分的,宜珈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过去,唯那些委实嚣张了的,宜珈才下了铁令,或是杖责,或是禀了祖母赶出府去,一顿杀鸡儆猴下,众人倒也算老实。
这一日下午,宜珈待谢氏睡去,又领着几个丫头翻着账册,细细盘算着,忽然,院里的丫鬟匆匆来报,称三太太沈氏领着大少奶奶往这儿赶来,就快到院门口了,宜珈淡淡说了句“知道了”,抬手合上账本,理了理衣服,便带着几个丫鬟出了屋子迎三婶去。
沈氏领着儿媳小沈氏,风风火火走进院里,宜珈恭顺的给她行了礼,“婶母午安,大嫂午安。”
沈氏鼻子里出气,对着宜珈一阵嘲讽,“安好?有你六姑娘在,怕是这府里哪个都安好不了!”
宜珈面不改色,抬眼看了沈氏,淡然问道,“宜珈不知三婶是何意思?”
沈氏气呼呼的发问道,“你把这府里头的老人一个个全赶走了,满府的婆子丫鬟哪个不胆破心寒?!我说六丫头,没个金刚钻就别拦这瓷器活,你要是没这本事就乘早躲开,你三婶我虽老了,见识阅历比起你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宜珈哑然而笑,原来她打的是这主意!
两人说话的这一阵,对面的七姑娘宜珞听了声响也出来给沈氏行了礼,她一脸关切,咬了咬下唇对宜珈说,“六姐姐,三婶这也是为了你好,你没听见……那些刁奴都把你说成什么样了……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74一锅粥
宜珈往前迈了一步,还未来得及开口,谁知身边的宜珞忽然一下子抓住宜珈的衣袖,眼里迅速泛起点点泪光,拼命摇头向宜珈劝道,“六姐姐,三婶是长辈,姐姐万不能和长辈争执的,这是,这是忤逆的大罪啊!”
宜珞泪眼朦胧的看着姐姐,委曲求全地说道,“这都是妹妹多舌的过错,姐姐若是要怪罪,就怪罪妹妹好了……”
沈氏简直就像事前早和宜珞对过戏似的,宜珞话音一落,沈氏就接了上来,片刻没给宜珈说话的时间,“七丫头恭敬长辈,哪来的错处?老六,你婶子我直脾气,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你年纪尚轻,全府这么大的担子婶子我怕你担不起!再者,我孟家诗
沈氏一愣,钱存忠家的是她的陪房,当初是她亲自指给了钱存忠,看中的就是那宅子风景秀丽,依山傍水,将来若是分了家,她近水楼台占了别院方便管理。这会儿钱存忠一家让宜珈给撵出了府,沈氏当然是一百个不乐意,听那婆子一顿哭诉,说是只不过犯了点小错就被人故意撵走了。沈氏一怒,风风火火来找六丫头对峙,却不想那没用的东西竟惹出了此等大祸!可若真让钱存忠家的走了,这别院将来纵是到手,里面的老人怕也是不好控制的,沈氏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再争取上一回。
“六丫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钱存忠固然犯了大错,可念在他一家三代几十年伺候孟家,撵出去……到底叫人有些寒心呐。不如让婶子做次和事老,一顿打也就是了,钱家暂且留下来以观后效?”沈氏捧着心说道,假惺惺的劝着宜珈。
宜珈也跟着一起演戏,她一脸赞同的说道,“侄女何尝不是这样想的,毕竟几十年的主仆情,说断就断未免凉薄。”
沈氏一听有门,忙跟着一道点头,宜珈话锋一转,为难的说道,“可这每一桩事儿我都禀了祖母,钱存忠一家可是主母点名儿发放出去的,三婶若觉得不妥,不如……寻祖母再商议商议?”
沈氏心里一坠,老太太虽然倒在床上多年,但威势还在,沈氏又存了自己的心思,自是不愿闹到婆婆面前。她强笑着回宜珈,“这,婆婆身体不适,此等小事,还是莫打搅她老人家的为好。”
宜珈笑嘻嘻的点点头,继续说道,“三婶字字珠玑,其实侄女儿管这偌大的家,确有些力不从心,不过是碍于祖母之命才硬扛了下来,如今有三婶愿意分担,那是再好不过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三婶现在便与宜珈一道去祖母屋里禀过,可好?”
沈氏维持不住笑容,一张脸垮了下来,她看着对面宜珈灿烂的笑脸,浅浅的米窝,恨不得一掌打过去。本想着二嫂病倒了,宜珈又是个没经验的毛丫头,只要稍加威胁,再以长辈的口吻循循善诱一番,乘小姑娘心智紊乱,三房便能夺下管家之权建立自己的人脉。谢氏日后就算好了,三房也能混个“协理”一道管家,最次在这段日子里捞足好处也是好的!谁知老六竟是个笑面虎,油泼不进,水洒不去,用长辈的身份压她,她就句句不离老太太!真是太可恨了!
沈氏狰狞的表情都遮不住了,直直摆在脸上,大奶奶神情一凛,赶忙拉住婆婆的衣角,又和煦的对宜珈说道,“祖母这会儿怕正午睡呢,我们不便惊扰。依我看,妹妹大才,管家有模有样也是一点不差的,怕也不需我们画蛇添足了。若妹妹真有难处,尽可来寻我们。”
大少奶奶对管家这回事儿并不报多大希望,婆婆想为三房多谋些利,她倒也不反对,可如今铁板钉钉,摆明着事吹了,小沈氏也不愿多做纠缠,拉着婆婆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宜珈也不撕破脸皮,沈氏在媳妇半拉半求下愤愤不平地离开了院子,宜珈一脸微笑送她们出去。
待沈氏等人走远了,宜珈收起笑容,吩咐小丫头把门关上,仍跪在地上无人搭理的七姑娘蓦地一抖。
宜珈扫了一圈,见四周没了外人,垂下眼瞧了瞧地上跪得娇柔无力的七妹。
宜珈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宜珞面前。宜珞低着头,只见那粉荷色轻柔长裙一点一点接近,最后那粉荷色裙子在她身前一丈处停住了,裙摆微摇,清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起来吧,跪着不累么?”
宜珞咬紧后槽牙,摇摇头拒绝,“姐姐不原谅妹妹,妹妹不敢起身。”
经典台词!宜珈一凛,低头瞧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让宜珞吐血的话,“那就接着跪吧,你也是该跪一跪了。”
主子跪着,院子里的丫头不知所措,也纷纷跪在地上,宜珈吩咐她们起身,该干嘛干嘛去,丫鬟们犹豫地互相打量了一阵,宜珈叹了口气又说了一遍,众人这才一窝蜂散了,撒丫子狂跑躲了出去。
宜珞死死跪在地上,一张小脸惨白一片,身子有些晃动,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祖宗规矩,孟家子孙有三跪,跪君,跪父,跪师。你随意下跪,堕了孟家子孙的自尊与骄傲,该罚不该罚?”
宜珞双拳紧紧拽着裙子,认道,“该罚!”
“府里规矩,戌时下匙,内宅人等不得随意出入。当日你彻夜不归,纵有天大的理由,仍是犯了禁,我罚你祠堂思过,可有错处?”
宜珞止了哭泣,强忍着泪,回道,“姐姐罚的是,宜珞认错!”
那粉荷色再次映入眼帘,宜珈低□子,平视宜珞,声音放得极轻,却直刺宜珞心底最深的伤疤,“诚如我当日所说,婢妾之女,不过半奴,若你能安分守己,母亲也不差这些子嫁妆,若你硬是要学四姐姐‘出人头地’,家里头这么多闺女,多一个少一个,怕是也没差。”
宜珞的身子猛烈的抖起来,她有些结巴,“妹妹,妹妹,不,不敢。”
宜珈说完了,直起身子绕过宜珞回了屋子,能提醒的她都提醒了,若宜珞硬要想不开,她也不能拦着人家发疯找死啊!如今家里头乱的很,她没这闲情逸致同情可怜心怀叵测的旁人。
“紫薇,扶七小姐回屋休息。”宜珈的声音远远从屋里飘出,花衣裳的紫薇笑眯眯的走到宜珞身边,搀着宜珞站起来。
宜珞跪了许久,腿都麻了,还未站起身便踉跄着要倒下去,紫薇用力搀住她往屋里走,进屋时,宜珞侧头看了一眼对屋,眼神木然不知悲喜。
宜珈回了屋子,拿了鲜肉干为着小白。小白离了大白,宜珈本怕她相思成灾,消瘦伶仃,拼命给她喂吃的,直把小白的纤细腰肢喂成了圆滚滚的小肚腩。谁知这厮丝毫没有丁点思念相公之情,该吃吃,该喝喝,见到宜珈就像见到食物一般叫的倍儿欢腾,那讨好谄媚的神情直让宜珈怀疑这货也是个穿越的!
宜珈有一搭没一搭的拿了撕成小碎条的肉干投掷给小白,她投篮的准心极差,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偶尔三不碰,经常扔过头,总之,没一次正中小白的嘴……小白牟足了劲上下左右伸长了脖子使劲叼吃的,俨然是神雕营里吃肉吃的最辛苦的小雕……
宜珈没等到大白,反而等到了南方传来的坏消息,江南举子暴乱一案跌宕起伏,如今传来消息,她亲爹孟二爷也失去了联络!
得了消息,宜珈有些茫然,屋漏偏逢连夜雨,她能依靠的,她所信赖的,一个个都走了,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了……
75烽烟起
孟家内忧外患,宜珈如今唯一的依靠——平鎏侯府,此时也不如她想的那般无坚不摧、攻无不克。谢老爷子年轻时再骁勇彪悍,如今却只是个白发苍苍的七旬老人,谢老夫人多年前便将府里一众大小庶务交托给儿媳翁氏,老两口这些年含饴弄孙,逍遥度日。
侯府里的仆妇小厮见侯爷和夫人俨然一副太上皇模样,日积月累,便慢慢倒向了侯府未来当家人一边,如今这府里更像是谢宴和翁氏的天下。
宜珈的求救信一到,谢老爷子一拍大腿,立马调了一队探子,星夜兼程往江南赶,要不是谢老夫人拦着,他能亲自披挂上阵,冲去狼窝里把闻谨小绵羊抢回来!谢老侯爷困在府里头,背着手绕着大厅逆时针踱步,阴谋论经历多了的谢湛越想越觉得不对,这么些年哪次科举没个把舞弊丑闻,怎就这一回突然成了燎原之火,还把他外孙都烧着了?有问题!肯定有问题!
一旦有了怀疑,老将军立马着手调查,府里头得用的探子全让他派了出去,连那些带薪休假的都让他掘地三尺挖了出来,派往全国各地调查户口去。谢湛老了,可他的密部未老,没几天各种消息便汇集到了谢湛的桌头,覆盖内容细致到令人发指,上至老皇帝新宠王贵人为自家哥哥参加会试而吹的耳旁风,下到考官表舅的丈母娘的侄孙女的老公在外欠了多少高利贷,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查不到。
谢湛顶了双老花眼,勤勤恳恳、矜矜业业的筛选情报,终于让他发现了蛛丝马迹!靠,号称中立清流派的主考官,他老婆的大姨子的小姑子是大皇子的侧室,而江南——那是大皇子的封地所在!
禀着大胆猜测,小心求证的精神,谢湛的脑瓜以与其年龄极不相配的高速运转起来。老皇帝过了知天命的年龄,鉴于皇帝这个职业消耗的脑力和体力异常之大,又时刻被老妈、老婆、小妾、儿子、女儿、下属、敌国对手在内的所有人惦记着,故其寿命一般缩水的都比较厉害。薄命排行榜第一名当然是那些倾国倾城的红颜美人,紧追其后的便是以平均寿命三十九岁当选的历代皇帝,咱圣上五十好几了,这不是随时都有可能,那啥,嘎嘣了么?!
圣上共有六子,顺利活下来的仅有大皇子、四皇子、七皇子三位。大皇子居长,四皇子得宠,七皇子为嫡,三人各有千秋,让那些想投机倒把、坐拥从龙之功的大臣们抓破了脑袋也没敢轻易下注。这几年老皇帝身体每况愈下,心思也让人琢磨不透,一会儿给老大在江南划拉了块富庶之地,一会儿得宠的老四又给塞军营里历练去了,再一会儿嫡子老七奉命到御书房听政了!一帮老臣就像做了云霄飞车,一颗心忽上忽下,您就不能明明白白给个痛快么?!
谢侯爷觉得,大皇子大概是按耐不住了。也是,远离京城,偏居一隅,身边竟是谄媚之言,奉承之语,自大狂妄估计没跑。江南富饶,本钱这几年大概也攒出来了,再偷偷练练兵,找个借口“清君侧”,一切不就水到渠成了嘛……
有了这个念头,谢湛便火速研究起大皇子的一切动态,越看越惊心,阅完最后一份密报,谢湛生生出了一身冷汗。这些年他竟一无所知,他的养子,憨厚老实的谢宴,居然早早便上了大皇子这条船,瞒的这样周详,骗的这样周密,让他这么多年的低调求存,一下子变成了个笑话!
谢湛气得胡子都抖了,可他得忍,得想法子暗地里把谢家给捞出来!谢老叶子拔光头发死命想对策的时候,却不知谢宴的篓子早已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西北边疆,寒风剌剌,城墙外黄沙漫天,掀起呛人的尘雾。
城墙上军旗随风飞扬,士兵们肃穆而立,手上的铁枪泛着银白的光泽,红缨如血,铁甲如冰。
镇西将军符纪霖带着一众将领登上城楼,远眺前方无垠的黄土。侦察兵传来的消息称,蒙古铁骑十日前陆续赶到城外五十公里处的小镇,几日来集结粮草,整装待发,似是要向云八州挥兵而来。
符纪霖眉头紧锁,看着远方那一片土黄,心里隐隐有股不安,倒是手下一众将领不以为然,蒙古年年来犯,日日想着挥军南下逐鹿中原,可哪次不是被咱拒之门外,连中原的门都没摸到!今年不过是提前几日来尝失败的滋味罢了,不值一提。
袁丛骁也觉得蹊跷,往年蒙古来犯多是小打小闹,未必就真想破城而入,大多是冬寒春冷,想强些财物回去补给罢了,怎的这一次集结了如此之多的兵勇铁骑,难不成这次是来真的?
符纪霖吩咐了众将领加紧守备,便带着智囊团回府想对策去了,袁丛骁没分派到任务,想了想,大步流星回府里找大白联络感情去了。
在宜珈那儿养尊处优的大白被关了好几天,期间还不给吃的,悲愤不已,深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是以,正牌主人袁丛骁来看它时,大白很拽的扭过头去视而不见。
袁丛骁没遇上过这情况,府里养的那些雕个个听话的很,从没见过“恃宠而骄”的,他狐疑的看向神雕养殖员阿虎,阿虎尴尬的摸摸鼻子,他总不能说概记恨上您了吧……
好在,很快有人给阿虎解围了,一名侍卫恭敬的给袁丛骁送上一份密报,(这年头人人都有密报,密报咋这么不值钱了呢?!)袁丛骁当下便拆开了看,看后脸色一变,恶狠狠的瞪了大白一眼,还扭着头的大白下意识一颤,羽毛都掉下一根,看得阿虎心疼不已。
“亏你还是这一批里最好的!这么重要的消息都能丢了!阿虎,十七的晚餐换成全素!”袁丛骁手里紧紧捏着纸,恨铁不成钢的又瞪了大白一眼,愤愤然留给大白一个背影。
大白悲伤欲绝的看了看饲养员阿虎,阿虎无奈一笑,摊手表示他也木有办法,“嗷呜——”,大白一头撞向笼子的栏杆,它饿得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好想吃肉啊……孟笨蛋那不新鲜不好吃的肉干条也行啊……
袁丛骁一早便派了人回京城调查,宜珈竟动用了十七传信,那便一定是有了急事,十七带错了消息,指不定耽误了什么重要情报。袁丛骁的探子动作也很快,短短几日就查清了孟家发生的变故,袁丛骁收了消息,得知孟闻诤在赶往边城的路上,心下先是一震,这个傻子,哪儿有事儿就往哪儿跑,后又有些淡淡的欣喜,他们兄弟俩有多少年没见过了?最后看到他还带着老婆一道从军来了,欣喜又改成忧伤了,这不是上赶着刺激兄弟我么?!
不管袁丛骁的心思如何九曲十八弯,面对宜珈的嘱托,他还是认真履行了,还写了封承诺书让大白给宜珈寄回去,大白兴奋啊,嗨皮啊,还在笼子里便不住扑腾,回去顿顿有肉吃!它的羽毛扑棱棱掉了一地,阿虎心疼的恨不得一根根给它粘回去,不知道没毛了你就飞不起来了啊,还不省着点掉!
尚不知情的六少爷和六少奶奶正手牵手,无比惬意的一路往边城赶去,殊不知袁丛骁早已派人暗中护着几人,而闻诤和丹庭踏入云八州,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两列气势雄伟,不苟言笑的铁甲兵……还有当中笑的不怀好意的袁丛骁。
不过宜珈未收到袁丛骁的保证书,元微之却先一步上门探访多日辍学在家的师妹。
孟家正值多事之秋,宜珈临危受命,万分认真的在屋子里核对账册,处理庶务,琴棋书画之类的风月事宜早让她束之高阁了,虞宪文也知晓宜珈的处境,宽宏大量的放了她一个月假期,期间不必上虞府修习书法。这样一来,宜珈更是潜心发挥宅女本质,大有霉在屋里的倾向。
元微之一早便来了孟府,得知宜珈正忙,便未让人惊动她,只让下人给宜珈带了句话,随后便静静离了孟府。
宜珈刚理完这一日的事儿,伸了个懒腰打算去院子里逛逛,却得知元微之来过了,又走了。忽然间,宜珈想到那一日元微之的表白,她有些怔忪,这半月来,她竟丝毫没有记起过他。
宜珈有些口干,心里蓦地有些子内疚,忙问了传话人,“师兄他说了什么?”
那丫鬟一板一眼,丝毫不带感情的回到,“元公子说,‘师妹不必忧心,无论如何还有师傅在,有师兄在,定会有柳暗花明之日。’”
不知怎地,宜珈心里竟真有了那么一丝轻松。父亲和兄长一夜间没了踪影,忽然,她就要管起整个家,忽然,她就要照顾病母安慰嫂子,一切太突然,连让她犹豫的时间都没有。她也时时刻刻记挂着父兄,深怕他们有何意外,一个幸福的家庭眨眼间会四分五裂。可母亲病了,嫂子自顾不暇,若她再软弱哭泣,那么二房头顶的便真是遮天蔽月的黑暗了。
宜珈咬着牙,握紧了拳头,直起脊梁,笑着将一个个别有用心的人挡在屋外,她也害怕,她也担心,她也难过,却只能夜里躲在被子里默默流泪,连贴身丫鬟面前都不敢露出来。此刻的元微之就像一根浮木,让几乎陷于汪洋中的宜珈有了一丝希望,哪怕那只是句空话,却神奇般的让宜珈信服。
76往昔情
“二少爷,您可回来了,夫人一早就念叨着您呢。”元微之一回府,门口小厮便迎了上来。
元微之向那小厮点了点头,将大氅脱了交给他,随后便往内院主屋走去。
他刚跨过院门,尚未走到屋门口,便听到里头笑声不断,热闹非凡,元微之皱了皱眉,看向身边引路的嬷嬷,那嬷嬷干笑着回答,“回二少爷,今个儿大奶奶家的颖洲小姐也来了,正和夫人说话呢。”
元微之脚下一顿,面色并不怎么好看,那嬷嬷急忙闭了嘴,老老实实带她的路,再不敢多话。
帘子一掀,屋里的欢声笑语顿时一滞,元微之恭敬的走上前,向母亲梁氏行礼,又向大嫂孙氏问安,接着便站到一旁,像是丝毫没注意到孙氏手边的那位小姐。
孙颖洲一阵尴尬,气得俏脸通红,向前一步就想发问,却让姐姐孙氏侧身拦了下来。
梁氏冷眼旁观,也不点破,只转了头看向儿子,笑着骂道,“你可去哪儿了,派人去衙里寻你,人说你早走了,急得你孙家妹妹差点没掉头就走。”
孙颖洲被梁氏一打趣儿,脸红得似要滴血,又偷偷抬眼看一旁的元微之,却见他神色无异,面无表情,心头涌上一股怨气,一跺脚啐道,“我是来看堂姐的,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在就在,不在拉倒!”
元微之听了这话,朝她笑了笑,随后转头对母亲说道,“孙家妹妹说得极是,母亲这话可有失偏颇了,没得毁了人家姑娘的清誉。”
梁氏眼皮子一跳,脸上表情也有些不好,大奶奶孙氏一看,一只手紧紧在背后按着随时要跳起来的妹妹,往前走了一步和稀泥。
“都是自家人,玩笑话而已,不必当真,颖洲年纪小,童言无忌的,还望母亲和小叔看在我的薄面上,不要计较才好。”
孙氏一番话给足了婆婆面子,梁氏便也顺阶下了,“颖洲是个好孩子,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会责怪她呢?微之这孩子愣头愣脑的,说话没个分寸,颖洲啊,看在伯母的份上,咱就原谅他一次好不好?”
孙颖洲扭扭捏捏,时不时打量元微之一眼,似是等着元微之开口道歉才算数,可惜,元微之别过头去,任她们几人眉来眼去,他一点掺和的意思都没有。
孙颖洲瞪大了杏眼,心里委屈极了,她是家中幺女,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个不是对她千宠万娇,唯恐她有一点不高兴的?如今她放下自尊骄傲,亲自来元府见这个冤家,他居然如此对自己?!
颖洲眼圈儿一红,狠狠对着地板跺了一脚,朝元微之吼道,“罢了罢了,不过是个穷酸文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孙颖洲不稀罕!”说罢,孙颖洲一转身就朝屋外跑了出去。
大奶奶孙氏脸色一僵,半哀求的看了婆婆一眼,梁氏点头默许,孙氏一咬牙,带着丫鬟也追了出去。一时间,屋里就剩下梁氏母子俩,梁氏将丫头婆子留在正堂,眼神示意元微之跟她去后院。
“你到底在想什么?!颖洲多好的孩子,你非要把她气死不可!”梁氏剥下了温和的面具,朝儿子质问道。
元微之低着头等母亲骂完了,抬眼看着梁氏,笑容里带着丝不屑,“大哥娶了大嫂还不够,元家非得把两个儿子都卖给孙家才算完么?”
梁氏神经一跳,指着元微之骂道,“你这说的什么混话!你既享受了这荣华富贵,就当为这家做出贡献,便是牺牲了性命都是应当的,何况不过是娶个女子而已!”
梁氏强压下怒气,柔下声音劝儿子,“微之,便是娶了颖洲过门,这世间女子你看中哪个,一样都能带进府里,为娘的绝不拦着。”
元微之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梁氏,问她,“母亲若真这样想,为何父亲的那些子妾室一个个都没了踪影?何况,您和父亲就真认为七皇子必能成势?孙家是后族不错,可凭姨母贵妃之尊,我们何必上赶着卷入这是是非非,冷眼旁观不好么?”
朝里如今表面平静,低下暗潮汹涌,孙颖洲之父乃当今皇后的胞兄,实乃当朝国舅,大奶奶孙氏不过是孙家支系,若是与孙颖洲成婚,那元家便实打实的上了七皇子这条船,再想谋退路怕是毫无可能了。
梁氏咬咬牙,斩钉截铁的对元微之说道,“这事你父亲心里有数,你不必多操心,老老实实哄好颖洲便是你唯一的差使。”
元老爷虽官居二品,执掌刑部,可元家毕竟根基浅薄,靠着梁贵妃的裙带关系上位,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老皇帝倒了,元家便也走到了末路。享受了这几十年的荣华富贵,由奢入俭难,梁氏死也不愿意再回到落魄穷困的境地。
元微之静了一瞬,直视母亲,断言道,“恕儿子不孝,不能娶孙家姑娘为妻。”
梁氏几乎要气了个仰倒,指向元微之的手颤抖不已,“你这逆子!父母之言,媒妁之命,你的圣贤书都读去了哪儿?!你说,你是被哪个狐狸精迷了心眼,是不是杨家那个蓉蓉?”
听到此刻,元微之忽然下了决心,他抬起头,好看的双眼直直看向梁氏,梁氏让他这么一看,也不由停下了话语,元微之忽然双膝跪地,一字一字说道,“母亲,儿子想娶孟家六小姐为妻,求母亲成全。”
梁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她一直以为微之就是心有所属,也该是朝夕相处一道儿长大的杨蓉蓉,怎么突然又蹦出个孟家姑娘,梁氏简直要晕眩了,“你,你说的是谁?哪家的姑娘?”
元微之字字铿锵,“儿子愿娶前太子太傅孟承礼之子、礼部仪制清吏司司长孟弘修之嫡次女孟氏为妻,望母亲成全。”
梁氏有些混乱,忽然出现的新任儿媳候选人直接将她打蒙了。孟家她知道,世代书香,百年望族,若是和孟家结亲,元家的名望倒是能升上一升,脱离“暴发户”的恶名,从此傍上清流一脉。梁氏觉得有必要和老爷好好商议一番,她并未彻底回绝儿子,模棱两可的回了他一句,“这事我做不得主,还得你父亲决定才好。”
元微之跪谢母亲后,便起身想离开屋子,正当他走到屋口,梁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微之……白蔻的事,你还在记恨母亲么……”
元微之顿住了脚步,他迟迟没有回头,白蔻,记忆中模糊的女子仿佛忽然又鲜活的出现在他眼前,清晰至极,她的一颦一笑,甚至是发上簪着的那清丽的芙蓉花瓣都散发着淡雅的香气,一如那年夏天,迷人而又清新。
陈白蔻,梁氏远房表妹之女,父母俱亡投奔姨母。容貌妍丽,性格温顺,仅仅是因为得了元微之的喜欢,便让梁氏嫁给了山西晋商,以一女换得无数财帛金银之助,为元家的平步青云之路打下基石。
元微之还记得,白蔻出嫁前一日,那温婉秀丽的女子明眸含泪,笑容里遮不住的哀婉,她指着满池连连荷叶向他许诺,来年莲花初绽,她便会回来看他。他便用尽心力栽种这一池青莲,春夏秋冬,他一人看尽花开花落,可他等到了池中荷花凋零殆尽,却没等来白蔻一顾。那晋商只派人送来了一车又一车的财帛,和一封单薄的丧信。原来白蔻死了,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道死在荷花开得最盛的那一晚……
他是恨的,恨母亲的铁石心肠,恨父亲的不择手段,甚至恨白蔻竟连一点希望都不留下,可他最恨的还是自己,懦弱无用,书生意气,无能为力,他将自己放逐诗画山水间,不停地画,不停地写,却依然挡不住滚滚而来的命运之路。
元微之并未回答梁氏,他重新迈开脚步,出了屋子,上一次他屈服了,命运带给他的是悲伤和绝望,这一次,他毅然决然的转身迎战,愿能争出一条崭新的大道。
孟府,谢氏的身子刚有些起色,虽还吃着药,可到底比之前好多了,人也有了些精神,就着酱瓜,喝了碗小米粥。宜珈坐在床边伺候着母亲用膳,待谢氏喝完了,宜珈接过小碗递给耿妈妈,扶着谢氏靠坐在床边,父亲的消息宜珈不敢告诉谢氏,怕又加重了谢氏病情,宜珈只敢挑着好事儿和母亲唠嗑。
“母亲,霖哥儿又长胖了,一口气能喝两小碗鸡茸豆腐汤呢,小胳膊可有力了,我这个姑姑都快抱不动他了。”宜珈伸出手臂笔画了一个胖胖小孩子的大小,半哀怨半高兴的说道。
谢氏点点头,也笑了,“小孩子长个儿的时候,胖点儿好。当初你一岁多抱去府里头给你外祖母瞧,老人家还担心,说你浑身都是肉,以后嫁人可怎么办哦。”谢氏学着老夫人的口气叹道,惹得宜珈羞红了脸,旁边的婆子丫鬟们捂着嘴直发笑。
“我这不是瘦下来了么,瞧外祖母这瞎担心的。对了,大姐姐来信说她已回了家,一切安好,让我们不必挂心。”宜珈拿了宜琼寄来的信,一句一句念给谢氏听。
谢氏闭了眼睛用心听着,等听完了,谢氏睁开眼睛,思绪纷乱,带着歉意对着宜珈说道,“下个月你就十五了,为娘的实在对你不起,及笄礼……怕是不能照着琼儿的样给你大办了……”
宜珈一愣,毫不矫情的说,她是真忘了这一茬。这些日子说实话,宜珈过得有些焦头烂额,顾着母亲,念着父亲兄弟,还要管着半个家。这几日四嫂孔氏恢复过来,渐渐也帮衬着宜珈管些庶务,宜珈这才松了口气,有空多来看看母亲,在这种高强度压力下,及笄礼本来她就没多大关注,如今更是被扔到犄角旮旯里发霉去了。
谢氏这话一说,宜珈反而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她反握住谢氏的手安慰道,“母亲说的哪里的话,有母亲在就是对女儿最大的祝福,旁的那些虚礼并不重要,只要我们一家平平安安在一起便好。”
话刚说完,宜珈就想抽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现在二房男丁一个不在身边,她还提“一家团聚”这种傻话,这不是刺激刚好点儿的母亲么?宜珈讪讪地想要弥补,“母亲放心,哥哥他们一定没事儿的。”
谢氏握着女儿的手,眼里满是坚定,和着她的话说,“谨哥儿和诤哥儿定会平安的。”
可惜,宜珈这张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太平了数十年的边关如今却烽烟四起,蒙古铁骑忽然间就像开了外挂有作弊器般,接二连三攻克守军铸下的层层防线,直往云八州而来。宜琼刚回将军府,丈夫还没见上一面,却先看到了本应在京城孟府里好好呆着的六弟妹崔丹庭,丹庭朝着宜琼粲然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惊得宜琼差点没昏过去。
蒙古铁骑踏马而来,眼看便要攻至城外,宜琼时间无多,带上了丹庭边走边说,这才知晓六弟那傻子竟然千里从军,这会儿让袁丛骁带着一道去城墙上守卫去了。宜琼满脸黑线,丹庭紧跟其后,男人在打仗护国,女人便在其后筹粮备衣,到了边城,最不需要的便是柔弱无能的闺阁女子。
77小舅子
孟闻诤背着把刀,便跟着袁丛骁登上了巍峨的城楼,眼前草原无垠土丘无边,耳边若有若无的羌笛声悄然回荡,着实让这位常年困于京城巴掌地的少爷开了眼界。……&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终是让我见着了!”孟闻诤指着眼前壮丽的景色,兴奋地朝一旁的兄弟袁丛骁说道。
袁丛骁看着孟闻诤,终于知道符纪霖把这小舅子丢给自己的原因了——他也好想捏死这个没一点见识只会引经据典的愣头青!大战在即,符将军可没这功夫也没这心情招待小舅子,于是闻诤被扔给了他的老熟人袁丛骁,袁丛骁心底里哀嚎,老子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给你养小孩的啊!
可孟闻诤到底是袁丛骁多年的好友,再加上他心里还有点自己的小心思,那啥,听说六姑娘和她六哥关系最为密切,那咱做为闻诤最铁的哥们儿,总该享有近水楼台优先权吧?!怀着这个小算盘,袁丛骁百忙之中仍分出了时间,陪着闻诤夫妻逛大街,当然,话题有意无意总拐到了孟家六姑娘身上。
譬如说,崔丹庭姑娘看上了路边小摊上精致漂亮的雕花银簪,闻诤见妻子喜欢,二话不说就掏了钱付账,小两口甜甜蜜蜜打情骂俏。袁丛骁瞄了一眼丹庭手里的银簪,撇了撇嘴,镂空椭圆形式样,尾部又短又圆,除了装饰没半点实用价值,切女人就爱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袁丛骁不由自主的神游了,若是那丫头,应该不会喜欢这样的吧……
想到这里,袁丛骁顺手抄起摊上一支簪子打量,丹庭眼尖的看到了他这一举动,十分好奇地问他,“咦,袁将军也对簪子感兴趣么?”
袁丛骁被当场抓包,神色不变,一脸严肃的回答,“我见这银簪细长尖锐,且不易引人注意,倒不失为女子极佳的近身利器。”
丹庭一个咀咧,差点栽倒,好在闻诤眼疾手快一下抄起丹庭的小蛮腰,才没酿成惨剧。
你强!丹庭拱手服帖。打仗最高境界不是啥横扫千军、金戈铁马,而是你丫看着根最正常不过,每个妇女脑袋上都插着两根的簪子,他都能联想到杀人利器!还能瞬间把优缺利弊分析的头头是道!丹庭看了看一脸正经的袁丛骁,又看了看没啥反应自己丈夫,她忽然觉得闻诤离一代名将,不,离合格将领的标准都差得远哩……相公,咱老实回去吟诗作画好不好?
孟闻诤倒是对袁丛骁手里的簪子有了兴趣,他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指着簪子上那细的几乎可以视而不见的两条小鱼说道,“这鱼儿倒是可爱的紧,六妹妹最是喜鱼,丹庭,不如我们买了回去送给宜珈?”
丹庭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六妹妹什么时候喜欢鱼了?也没见她戴什么有鱼的饰物啊?最多——宜珈比较喜欢吃鱼罢了……
丹庭不明所以的看向丈夫,却见闻诤使劲给自己打眼色,丹庭咽下喉咙口的疑问,配合着答曰,“是……是啊,六妹妹,却是比较喜欢鱼儿。……&”每次鱼汤她都喝三大碗来着,这也算是……比较喜欢鱼吧?
丛骁眼睛亮了一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小贩扔了块银子,随即从闻诤手里夺过簪子,小心翼翼的握在手里,仔细的话还能发现他的耳朵尖有些泛红。
闻诤故意问他,“你买女人用的簪子做什么?”
丛骁义正言辞,“用来给工匠研究,开发更好的作战武器。”
闻诤和丹庭齐齐黑线,还有比这更扯的理由么?!
又譬如,逛完街消耗完卡路里,就该大吃一顿补充精力了。袁丛骁带着闻诤和丹庭欢欢喜喜去了边城名气颇为响亮的“长风栈”,身后一干暗卫泪流满面,他们也很想吃……暗卫这份工作,主子吃着你饿着,主子玩着你看着,主子睡了……你依然醒着,堪称史上最坑爹工作,没有之一!
牢骚归牢骚,活还是要干的,暗卫们擦了把辛酸泪,又认真无比的从后厨房查到送菜小厮手里的盘子,确保没人乘机给主子下毒。问题是:背后捅刀子的是孟少爷,这该怎么办?
袁丛骁熟稔的喊了小二点了几个招牌菜,都是些家常小菜,在边关这种缺水缺蔬菜的地方却异常难得。袁丛骁合上菜单,正准备让小二下去备菜,孟闻诤忽然来了一句,“小二,你们这儿有上好的金丝燕窝么?”
袁丛骁不明所以,开口直问,“你一个大男人吃什么劳什子的燕窝?”这么娇气还来打仗?这句话他忍得好辛苦才忍了回去。
孟闻诤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家里头六妹妹最爱吃燕窝,一个多月没见她了,怪想的,点份燕窝放在桌上,就当宜珈也在这儿,聊解相思之情呐。”
袁丛骁默默的闭了嘴,把反对之言收回腹中。闻诤坏笑的看了丹庭一眼,老婆,一路风餐露宿的,你好好补补!
聪明如丹庭,早看出来袁丛骁八成对小姑子有意思,相公为自己着想,咱也不能落后啊!丹庭接着开了口,“小二,你们店里可有一品熊掌这道菜?”
袁丛骁用看妖怪的眼神看向崔丹庭,他咬牙切齿的发问,“难道你们家六姑娘还爱吃熊掌不成?!”敲竹杠的给我适可而止!燕窝熊掌你们家里还没吃够么,跑到荒山野岭来打劫一个可怜的爱国将士,撑不死你们!
丹庭淡定的回嘴,“六妹妹快十五了,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指不定这会儿婆婆就在给妹妹相看姑爷,我们做兄嫂的虽不在身边,却也不能光记得妹妹,忘了妹夫,这熊掌留给未来妹夫,我们不能偏心眼儿。……&”
袁丛骁没话反驳,按下心来决定一会儿把整只熊掌都吃下肚去!
小二见买单人没有异议,无比快乐的提醒道,“官,您点的这两道菜都较为贵重,需要先付账,后上菜,您看……”小二机灵的拿眼珠子朝三人一扫,最终停在袁丛骁身上。
袁丛骁抽抽嘴角,站起身跟着小二下楼去,那背影凄凉的类,暗处的影卫也为他家主子的荷包流下一滴鳄鱼泪。天知道小主子是跟老将军吵翻了才来西北从军的,除了军饷他还真没啥别的小金库,这一顿饭,啧啧,这次可是大出血了……
丹庭乘袁丛骁出去的这一会儿,用手拱了拱闻诤,小声问道,“咱这样不好吧?人家好心好意招待我们……”
闻诤就着小二上的卤鸭腿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的说道,“想骗我妹妹,燕窝和熊掌便宜他了!”丹庭一挑眉毛,袁将军你道阻且长啊……
袁丛骁挨宰的日子并不长,军中事务日渐繁忙,除了守城之外,袁丛骁通常要和一种谋士忙到月上三竿。闻诤如今才体会到自己的无知和鲁莽,他仅凭一腔热血便只身北上,妄图以一己之力报效祖国,封妻荫子。可事到临头,他却发现,自己虽不是文弱生,可离英勇将士差之千里,他听不懂战略,狠不下心杀人。他甚至连一介平民都不如,他扛不动砖,犁不动地,他不懂农业,不事生产,除了给人裹乱和掰几句诗词,他简直一无用处!这样的打击让一向开朗阳光的闻诤忽然沉默寡言了起来,丹庭心里一清二楚,可除了默默支持,却也无能为力。
蒙古铁骑的迅猛攻势令人咋舌,一击即中,势如破竹,短短半月时间便接连攻克多座堡垒,神准程度简直犹如开了外挂作弊器,每每攻城都寻了守备最为薄弱之处,而当符纪霖率军讨伐之时,素来嗜好决一死战,正面交锋的蒙古军却一改往日攻势,学起了草原之狐,狡诈阴险,东躲西藏,愣是躲过了符家军的锋芒,反叫汉军疲劳作战,气势不佳。
符纪霖鸣金收兵,退回城中,他隐隐觉得事有蹊跷,蒙古军如此神准,莫不是朝中有人泄露了军事机密?思及此处,符将军不由心头一紧,立刻派人送了密报询问此事。无奈两地路途相隔千里,符纪霖的密函尚未呈到老皇帝案头,蒙古铁骑便已悄然围城,一场厮杀迫在眉睫。
平鎏侯府,谢湛握着手里的最后一封密报颤抖不已,一代老将,他竟也有几乎站不住的一日。
谢宴得了父亲宣见的消息,大步跨进了谢湛的密室,他略带好奇的对着四周扫了一眼,平日里谢湛并不轻易让自己进入这里,是以,谢宴对这屋子还是极有兴趣的。
谢老爷子见谢宴犯了如此大罪,竟一点不知悔改,还有兴趣四处打量,他下意识的以为谢宴仍在探听自己的秘密,谢湛怒上眉梢,顺手拿起桌上的砚台朝谢宴砸了过去,狠狠啐了一口,“你这逆子!谁给了你这豹子胆,竟敢做出以下犯上之事!”
砚台并未砸到他,可里头的墨汁飞溅到谢宴衣上,散出一片黑色墨痕,连他的脸也不能幸免,斑斑点点看上去竟有些好笑。谢宴心里一颤,却又不敢相信老父是否看出了端倪,电光火石间,谢宴跪在地上,朝老父求道,“儿子不知父亲所谓何事,儿子一向是个闲人,不事朝政,但求太平度日……”
“呸,你还有脸说!”谢老爷子简直要气疯了,他狠狠将桌上一叠资料掀翻到谢宴眼前,指着他骂道,“你还不承认,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你那主子做了些什么好事?!”
谢宴被骂的不敢回嘴,唯唯诺诺的捡过满地的纸张随意看了两眼,一看之下双眼却像被黏住了,再也挪不开,大皇子……他一心追随的大皇子,竟将边城布军守卫图交给了蒙古人?谢宴冷汗刷地滴下来,他清楚的记得,年前大皇子曾向自己打听过边防布阵图,而自己为了投诚和展示能力,的确买通了几个密探,偷了一副旧年的布阵图交差,难道……
谢宴一时间晃了神,他本饱读圣贤,一心想闯出阁名堂,也叫那起子势利小人好好看看自己的本事。可惜养父尊的是低调中庸之道,压着他抑郁不得志,更坐实了他拿嗣子之位不过运气而已,几番刺激之下,谢宴这才想走那从龙之路,为自己谋上一番,谁知如今却让人当了枪把子!想到这儿,谢宴冷汗直流,他跪着往父亲处爬去,求道,“父亲,孩儿知错了,求父亲帮孩儿一把,求父亲帮孩儿一把。”
谢老爷子深深看了跪在地上的养子,几十年的相处,他是真把谢宴当成了亲儿子,他年纪大了,本也没几日的活头了,只要谢宴老老实实再等上几年,接他的班做个富贵侯爷不好么?非要掺和这夺嫡之争,把他辛苦经营几十年的谢家一下子全赔上了!
谢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冷冷说道,“你闯下的祸实在太大了,别说你了,整个谢家都风雨飘摇,危在旦夕,就是尚翊都未必能保下。为今之计,唯有将你逐出侯府,除名去籍,望圣上仁慈,能留下尚翊一脉。”不是他不愿保下这个儿子,实在是夺嫡大案,泄露军机,哪一条都能让谢家抄家灭族,断子绝孙!
谢湛的话犹如利鞭,一鞭一鞭抽在谢宴心头,他茫然的抬起头问父亲,“父亲……您胡说什么呢,我可是您唯一的儿子啊,我是未来的平鎏侯爷啊,您怎么能逐我出府呢?”
谢老爷子用力拍着桌子,恨铁不成钢的骂道,“这谢家,这平鎏侯府都让你给赔光了,哪儿还有侯爷让你当,没了,一切都没了!这事儿抖出来,我们一家都得拉出去杀头抄家,现在我只能给保下尚翊,给谢家留条根!”
谢宴不敢相信,他还犟嘴道,“大皇子未必就会输了,父亲您何必如此悲观!”
谢老爷子平生第一次后悔,后悔竟养了这么个乐观的蠢货,他几乎吼道,“就大皇子那块料,你看他是当皇帝的样子么?!圣上要真选中了他,又怎么会把他扔去江南?圣上就是让他安安分分做个富贵闲人啊!”
老爷子努力的平了气,最后扔下一句,“此事一定,你不必再做无力挣扎,明日我便通知族里亲眷,开堂除名,你,好自为之吧。”
谢宴听得两耳发鸣,眼睛都模糊了,只见老父毅然决然的往屋外走去,他双手瘫软在地上,忽然摸到了手旁的一抹坚硬,谢宴下意识抓到手中,竟是谢湛扔出来的砚台。
谢宴看了看砚台,脑里回响着谢湛的话,“去名除籍”,“逐出侯府”,“废世子位”,这个当了近三十年侯府世子的男人忽然间觉得眼前山崩地裂,一切毁于一旦。
“呀啊啊啊————”谢宴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爆出一阵猛力,紧紧抓着砚台朝老侯爷的脑后砸去,杀了他,那自己还是世子,不!他就是平鎏侯了!
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一掌劈向谢宴的后脑勺,谢宴瞬时软倒在地,手上的砚台“啪”地一声掉落在地,碎成几瓣。
“属下来迟,望主子责罚。”黑衣人单膝跪地,向谢老爷子说道。
谢湛转过身,看着躺倒在地的养子,还有那破碎不堪的端砚,他那颗苍老的心,再次迸出了鲜艳的血滴。
78夫与妻
开国功臣平鎏侯谢湛,阔别朝堂数十年,再次上朝却为弹劾养子贪污受贿、不忠不义,奏请圣上革除谢宴世子之位,并愿交还平鎏侯官爵府邸,全家迁回陈郡祖籍赎罪。)……老侯爷短短几句引起朝中轩然大波,老皇帝不置可否,奏折留中不发,退朝后独留谢湛一人详谈。
谢湛深知,当今圣上年迈却不昏庸,能在皇帝这个高风险职位上稳稳盘踞二三十年的人,想糊弄他咱得掂量下自己有没有这本事。因此,对着眯着眼装高深莫测状的老皇帝,谢湛弓着身子全盘托出,一五一十丝毫没有隐瞒,涕泪横流表示对儿子走上错路的痛心疾首,深刻反思自己教子无方终成大错,最后双膝跪地行三跪九叩之大礼,恳请皇帝饶谢宴一命,给谢家一条生路,他愿以一己之身担下一切责罚。
谢湛年近七旬,一大清早赶着来请罪,饭也没吃上一口,水也没喝上一滴,在宫里站了小半天,这会儿又行了大礼,人着实吃不消了,抖着身子跪在地上,强忍着才没当场趴下,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从他额上划下,贴身里衣更是早被打湿。
老皇帝静静的看着跪在下方的谢湛,不禁想起三十年前他刚登基之时的境况。那时父皇早逝,朝臣纷乱,底下一帮跟着打天下的将领倚老卖老,手握兵权,日日打着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算盘,当时还是征西大将军的谢湛第一个将兵符交到自己手中,褪下盔甲,俯首称臣。叱咤风云的大将匐于自己脚下,极大的满足了青年皇帝的自尊与骄傲,谢湛这才以一等侯的爵位荣养退休,此后谢湛低调本分度日,成了开国列将中活得最为滋润的一位。可如今,这最后一名老将怕是也得倒在宗室倾轧的车轮之下。
回忆完毕,老皇帝这才回过神来打量昔日的老英雄,可怜英雄迟暮,谢湛身上早没了当年横扫千军的气势,跪在地下的不过是个垂垂老矣的可怜父亲,为了儿子闯下的祸事苦苦哀求。老皇帝心中一叹,唤人扶起谢湛赐座,“常言道,养不教父之过,然谢宴十五才继侯府,品性德义已有定数,爱卿虽有错,但仍情有可原。”
谢湛听闻此言,复又颤巍巍的跪了下来,说道,“微臣确有罪也,若非微臣教导不周,督促不力,谢宴也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微臣大罪啊……”说罢,谢湛朝皇帝沉沉磕了一个响头,闷重的声响回荡在大殿里,是无奈也是心酸。
老皇帝看着谢湛,又联想到自己的三个儿子,儿女都是债,管你是天皇老子还是平民百姓,对着孩子都只剩下操不完的心,老皇帝不禁又叹了一声,吩咐宦官将谢湛送回府去,容后再处置。
谢湛来时步行入的宫门,回去时却让人抬着走,这小半天像是耗尽了这位老人的心力,他再也没有力气维持与生俱来的骨气与傲气,只得任由四个宦官用一顶小轿将他抬出了宫门。……%)
谢家的马车早在宫门外候着,家丁眼尖的认出了自家老爷,麻溜的上前迎去,却惊异的发现谢老爷双股打颤,竟连上车的力气都没了!一个家丁立刻腾出宽厚的背脊,用背的把自家老爷送进车中,再不敢耽搁,飞也似的往平鎏侯赶去。谢湛躺在马车上,眼前似有金星,一时竟有些头晕目眩,他咬紧牙根,唯恐自己撑不住昏了过去,如今已成功了一半,只要做完这最后一出戏,谢家便能保下了!
谢湛回府时虽依然手脚无力,却强硬的拒绝了家丁想要来背的举动,一手扶着管家,一步一步自个儿走进府里。谢宴昨个儿便被老爷子拘了起来,这会儿正堵了嘴关在密室里,翁氏找遍府里上下却仍不见丈夫踪影,急得派人往府外寻去,这会儿听人说老爷子一身朝服回府,不由一震,急急披上外套往屋外跑去。
翁氏出了内院刚到正屋,却被管家茂叔拦了下来,翁氏敛了心神,朝茂叔笑道,“我说谁这么大胆子敢拦着我,原来是茂叔您啊,茂叔,我可有急事见公公。”
茂叔恭敬的向翁氏弯腰回道,“少夫人得罪了,老爷吩咐了,请夫人一个时辰后去往正堂相见,在此之前,请恕奴才不能放行。”
翁氏简直要气炸了,这几年来她一直在平鎏侯府里说一不二,俨然是侯府里的女主子,如今一个奴才秧子然敢拦着自己,若是放在旁人身上,翁氏怕是早喊人拖出去打一顿了,可惜茂叔是府里的老人,又是谢湛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文治武功都有那么两下子,翁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了!
翁氏平了愤怒,智商有所恢复,忽然想起茂叔说让自己一个时辰后去正堂,这正堂往常里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聚齐一家子人祭祀,今个儿怎么突然召了人过去?难道……自己在外头仗着侯府的名头放高利贷的事让公公知道了?!翁氏不禁打了个寒战,疑窦丛生的问道,“茂叔,公公是单让我一人去正堂,还是唤了旁的人一道?”
茂叔笑容不改,恭敬回答,“奴才不知,老爷只吩咐奴才,若有人想进房见老爷,便让他一个时辰后前往正堂。”
“那茂叔可知,公公招人去正堂,所谓何事?”翁氏又问道,此刻她的心里简直如翻江倒海般担忧不止。
可任凭翁氏如何打听,茂叔就像是只锯了嘴的葫芦,翁氏委实那他没了办法,只得闷闷不已的回了房,待一个时辰后再来过。
翁氏虽回了屋,心却没放下,耳朵更是竖的尖尖的,派了好几拨人时刻关注着老爷子一处,而婆子们传来的消息越来越让她惊心,不断有大小轿子、马车停在平鎏侯府大门前,下来的都是谢家资深大佬,宗族老人,更有大理寺卿裴大人亲自到访,俨然是幅要有大事发生的样子。……%)翁氏心跳得飞快,咚咚咚,声如擂鼓,难不成……公爹竟亲自请了族人要逼迫相公休了自己?!
翁氏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越想越觉得是,唬得她气都快喘不过来了,她一把从床下翻出个鸡翅木八宝盒,套上鞋就往婆婆院里冲去。翁氏不等两旁丫头通报,直直闯进正屋,却赫然见到身着全套一品诰命夫人朝服、大妆大敛的谢老夫人,如此威严,如此庄重,竟让翁氏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婆婆如此郑重的打扮,更坐实了翁氏心中的想法。
翁氏跪爬向谢老夫人,一张嘴就哭了出来,“婆婆,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您原谅我这一次,银票,银票都在这里,我都交出来,求您原谅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谢老夫人一脸狐疑,接过八宝盒翻开一看,里面竟满满都是大额银票,谢老夫人粗粗一数,竟有好几万两!一品官一年的俸禄不过一千二百两,谢家身为侯府勋贵,一年所用开销也不过五六千两,而小家出生的翁氏当家短短几年竟敛了数万两!若说这不是民脂民膏,谢老夫人打死也不信!
“这些……这些不义之财,你是从哪儿来的?!”谢老夫人瞪着翁氏问道。
翁氏抖了一下,被老夫人的威势吓住了,一股脑的都说了出来,“是……大多是媳妇买卖商铺所得,还有一些……还有些是媳妇借了租户得的租钱……”
谢老夫人哪有不明之理,这商铺怕是强买强卖的,那些租钱怕也是剥削了百姓来的,不然哪来的好生意几年里就赚了一般人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银钱!谢家几十年来低调守法,从不欺压百姓,可如今平鎏侯这块招牌,怕是要彻底倒了……老夫人原先对翁氏无辜受累还有些不忍,可这会儿却连仅剩的一丝同情都没了。
“罢了,罢了,你跟我到前厅去吧。”老夫人再不看翁氏,穿着一身华服,领了众仆妇,浩浩荡荡往正堂走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翁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整个人飘飘忽忽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是在看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与她本人毫不相干。
她见那满堂的老爷官人一脸冷漠,她见地上跪着的丈夫缩着脑袋一言不发,她见尚翊和同璧哭着搂住自己声泪俱下,她见正襟危坐的[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公爹和婆母翻开那再眼熟不过的家谱,用毛笔轻轻划了两道痕,便将他们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彻底葬送。
她的丈夫谢宴忽然间失了世子之位,去名除籍,再不得姓谢,她也再不是平鎏侯府的少夫人,可偏偏她的儿子谢尚翊仍算是谢家人,甚至顶了谢宴的位子当了新任世子!翁氏擦了擦眼泪,她的丈夫一无所有,她的儿子却拥有了一切,这算什么?!
公爹一长串的话里她只听懂了指责她丈夫收受贿赂,欺压民脂民膏之言,翁氏深深看了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谢宴一眼,她嫁给这个男人二十年,有怨,有恨,可更多的是牵挂,如今他一无所有,只剩下她这个结发糟糠之妻……
“老爷所言差异,贪污之事,并非相公一人之错,实乃贱妇从中挑拨,贪心不足误了相公,才铸成此等打错,望老爷明鉴,若要除名,请将贱妇一并除去,贱妇感激不尽。”翁氏嘶哑的嗓音回荡在宽阔的堂中,众人的眼光聚焦在她身上,翁氏期盼了多年的众人瞩目之时却是如斯境界,翁氏仍挺直了脊梁,仿佛女王般环视四周,最后定格在一旁张大了嘴却不知说什么的谢宴身上。
“相公,成婚之日,你我相约白首同心,敏儿不敢相忘。”翁氏对谢宴笑了笑,笑容里毫无苦涩,反倒是一片真诚。
谢老爷子再次问了翁氏,翁氏义无反顾,并将交给婆婆的罪证一并呈现,物证俱在,再无转圜余地,谢宴与翁氏夫妻双双除名谢氏宗谱,谢尚翊兄妹两人泣不成声。
谢湛强忍至众人离去,眼见最后一人离开侯府,终撑不住,咕咚一声栽倒在地,记得谢老夫人连连唤人传太医。
及至午夜,谢湛才看看醒来,一睁眼他便看见床边苦守着的老妻。
谢湛裂开嘴想笑,干裂的嘴唇顿时爆出几点血珠,吓得老夫人忙取了湿毛巾为他擦拭。
“苦了你了……这么大把年纪还要配老头子我瞎折腾。”谢湛朝老妻叹道。
谢老夫人替老头子擦拭完毕,笑着回答,“当年战场都陪着去了,雨里来火里去,这点小事算什么,我又不是那些子娇娇小姐一点儿都碰不得。”
谢老爷子嘿嘿笑了两声,双手撑在脑后,回忆道,“是啊,当年就属你最悍,提了杆枪就敢上战场寻我,哪个千金小姐能做的出这样的举动?!”
谢老夫人锤了老头子一胳膊,也不由笑道,“那不是怕你被人扎成刺猬,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么?”
老爷子忍不住握了夫人的手,半开玩笑的问道,“那让你再跟我上次战场,你肯是不肯?”
老夫人轻轻给丈夫掖了掖被角,柔声说道,“你夜里爱踢被子,老也改不过来,我不跟着你,你还没上战场遇上敌人,就先给冻死了,那多亏?!”
老爷子“嘿嘿”笑了两声,欣慰的说道,“老婆孩子热炕头,好啊!好啊!”
京城里风云诡异,边关更是危机四射,蒙古人忽然成了雨后春笋,一夜里冒出十万大军,愣是把边城重地围了个水泄不通,符纪霖带着众将死守边关,多次打退敌军,并向朝里发去求救函,可这信却像打了水漂般,一点儿回音都不见,符纪霖断定,定有人途中拦截,敌众我寡,守了整整一月,这仗越发难打。
城中物资逐渐匮乏,连军人们的伙食也日渐稀少,吃不饱饭的士兵如何能打仗?这场仗似乎早已注定了必败的结局。宜琼将两个儿子紧紧拢在身边,她不怕死,可两个孩子这么小,人生尚未开始,若这城守不住……符家的孩子只有一死!
“快,快去把六爷叫来!”宜琼终于下了决心,吩咐士兵将弟弟闻诤喊来。
闻诤一身戎装,这些日子城里的青壮男丁都让袁丛骁拉去参军,生一枚的闻诤也如愿入了军,虽只是个传令小兵,并无多大风险,可也着实让他成长了不少,远远看去,有模有样的。
宜琼见闻诤进了屋子,把两个孩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求道,“六弟,我知道如今正是守城关键,这话委实不当……”她下了决定,继续说道,“可这两个孩子还那么小,你是他们的舅舅,大姐求你将他们带回京城,待胜仗之后是留是回听母亲决断,若这仗胜不了……这两个孩子从此便姓孟,大姐求你将他们抚养长大便好……”
宜琼咬了咬唇,把长寿和平安往闻诤身边送去,之后便笔直一跪,跪在闻诤眼前。
闻诤大惊,急忙扶起大姐,平安和长寿见母亲跪倒在地,忙也吓得一起跪了下来,平安早到了懂事的年纪,他死死拉着母亲的手不放,长寿见气氛紧张,吓得缩成一团,挤在哥哥和母亲身边不敢说话。
闻诤开口要劝,却让宜琼阻止了,“六弟,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就当大姐求你,你和弟妹初来乍道,旁的人对你们不熟悉,只要化成普通百姓,便可带着两个孩子远走高飞,大姐这辈子没求过人,现在大姐求你了……”宜琼说着就要向闻诤跪下,两个孩子眼圈里尽是泪珠,再一下便要哭出声来。
闻诤沉默了许久,终于点头同意。
79峥嵘平
这日阳光和煦,微风凉爽,谢氏身子渐好,宜珈陪着母亲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一边喝着清茶晒晒太阳,一边看着霖哥儿撒开脚丫子满院乱窜。
多日失去联系的孟老爹传了消息回来,他已顺利和闻谨汇合,两人目前俱无大碍。这个好消息驱散了连日来盘踞在二房头顶的乌云,好歹父子俩人没事儿,众人均松了口气。四奶奶孔氏脸上笑容明显多了,霖哥儿蹬着小胖腿一会儿绕着大树转圈儿,一会儿又蹲在地上研究小蚂蚁,时不时还拿着根小树叉在松土上戳来戳去,小胖手往脸上一擦一道黑杠杠,看得谢氏和宜珈笑个不停,孔氏又好气又好笑,上前弯腰抄了霖哥儿的咯吱窝把他抱开,霖哥儿觉得煞是新奇,左看看右看看,对着母亲咯咯直笑,一幅憨样把整院子的丫头婆子逗得笑出了声。
孔氏将孩子交给奶娘,又绞了帕子给他擦脸,霖哥儿乖顺的任孔氏擦了两下,又直嚷嚷着要下地和小蚂蚁捉迷藏。
谢氏看了孙子那股伶俐劲儿,打心眼里高兴,精气神也好些了,宜珈顺势剥了个蜜桔,一瓣一瓣抽丝剥筋递给谢氏,谢氏胃口不错,慢慢吃着桔子。
院子里气氛融融,杭白站在宜珈身后低眉伺候着,忽然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袖,杭白撇头一看,竟是厨房的大丫头喜鹊,杭白退后几步,压低了声音叱责她,“喜鹊,你怎么来了的内院?!”
喜鹊看着杭白,小声说道,“杭白姐,平鎏侯府家的表小姐派了人来,求见二太太和六小姐呢,结果叫人挡在了门口不让进,我看那丫头不像说谎的样子,便做主把人从侧门带了进来,这会儿人还在小厨房呢,要不杭白姐你先去看看?”
杭白一头雾水,谢小姐怎么无缘无故派了人来,还让人挡在门外了?杭白寻了个借口,便跟着喜鹊去了小厨房,一进去便认出屋里那个急得团团转的绿衣丫鬟正是谢同壁的贴身丫鬟秀水,秀水是认识杭白的,一见是熟人,立刻迎了上去求道,“杭白姐,我的好姐姐,你可来了……”
杭白见秀水一脸急色,不禁问道,“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一人来了?怎么还叫人拦在外头了?”
杭白连珠炮似的一串问题袭来,秀水眼圈一红,呜地一声哭了出来,“谢家,谢家出大事了……”
午后二太太谢氏回了屋子休息,孔氏抱着霖哥儿学前教育背唐诗去了,宜珈带着紫薇和朱瑾继续每日功课——查账,刚翻开账本,杭白便青着脸回来了。
宜珈头也不抬的吩咐道,“杭白你回来的正好,把紫薇对的那一份帐再核一遍,那丫头毛毛躁躁的。”
杭白却挥手将其他丫鬟赶了出去,再向宜珈走去,光线被挡住了,宜珈皱了皱眉,抬起头来刚想发问,却见杭白脸色惨白,身后似乎还跟着个面熟的丫头。
“这是……”宜珈放下手中的笔,合起账册,带着疑问看向杭白。
杭白脸色很不好看,她侧了侧身,秀水整个人露了出来,她朝宜珈哭道,“求小姐救救我们家姑娘,求小姐救救我们家姑娘!”说罢,秀水狠狠给宜珈磕了三个响头,脑门砸在青砖上发出声声脆响。
平鎏侯府之事很快便在达官贵人间传了开来,但凡有点见识的都看得出,平鎏侯家的问题绝不是简单的贪污一事。谢湛是谁?开国功臣,一代封疆大吏,当年打仗的时候那好处绝对没少捞,人棺材本厚实着呢,用得着为了那么点小钱踹了自家养了几十年的儿子不止,还要赔上侯爵官邸外加一家老小的前程?!这绝对是个迷雾弹!
有门有道的类似孟老太爷的,鼻子一嗅就知道,老亲家动作如此之大,典型的弃车保帅,再联系一下最近朝里最流行的话题——夺嫡,得了,咱有数了,八成大侄子站错队了!老太爷捻着胡子想了又想,平鎏侯府虽然壮士断腕割除了毒瘤,可老皇帝的态度尚不明了,孟家素来不掺和这事儿,明面上还得和平鎏侯府暂时划清界限,暗地里谁要是想去——那就偷偷的去呗!谢老头还算是个仗义的,孟老太爷也不想在这时候落井下石,没得寒了自家人的心,也落下个无情无义的恶名。
是以,宜珈向祖母请求去平鎏侯府做客一事,明面上被老太太义正言辞的拒绝了,私底下老太太的大丫鬟悄悄给宜珈送来套精致的丫鬟服,宜珈心下明了,前脚把人送出门,后脚就关门换了衣服,带着杭白偷偷从后厨房溜出府。府里的后门大开,显然是有人行了方便,宜珈一直低着头跟在杭白身后走着,出了府,她这才舒了口气,上一次私自出府,还是在大姐及笄礼上呢!
“奴才给姑娘请安了。”没等宜珈呼吸两口新鲜空气,忽然一个中年女声响起,吓的宜珈倒吸了口冷气,一阵咳嗽,差点没把肺咳出来。
葛妈妈见自己吓到了小主子,赶忙敛了玩笑的心思,上前给宜珈拍起背来,“哎呦我的小主子,都是妈妈的错,来,顺顺气,妈妈给你拍拍。”
宜珈咳的泪花都出来了,一看竟然是多年没见的奶娘葛妈妈,心下忽的一喜,开口想说话,又是一顿猛咳,丫的再咳她都快成林妹妹了!
葛妈妈一边替宜珈顺气,一边说了自己的来意,原来孟老太太不放心孙女一人外出,寻了在府外当差的葛妈妈护上一护,宜珈点点头,努力深呼吸,领着众人往平鎏侯府赶去。
这时的谢家闭门谢客,偌大的侯府大门紧闭,宜珈带着几人从小门进了府里,秀水直将宜珈引到谢同壁的屋子。此刻,谢尚翊也在那屋,正安慰着不停垂泪的妹妹同璧,两人听到脚步声,抬眼便看到了小丫头装扮的宜珈。
谢尚翊有些尴尬,站起来似是想走,踯躅片刻又坚定的坐了下来,同璧伸长了脖子打量宜珈身后,见姑妈谢氏并未一同前来,不禁有些失望,吸了口气屏住泪水朝宜珈问道,“姑妈怎么没来?”
宜珈吩咐几人到屋外守着,只留了杭白一人在旁,顾不上多礼,回答说,“母亲身体尚未大安,大夫嘱咐静养,不得过于操心,所以……对不起,我瞒了母亲。”
同璧听后,眼里满是失落,她一下跌坐到椅子里,喃喃的说道,“我还指着姑妈能替爹爹说句话,让祖父收回成命……完了,一切都完了,呜呜,哥,一切都完了……”
谢尚翊默不作声,只轻轻搂了妹妹,一下下抚着她的背。
宜珈觉得有些愧疚,仿佛自己便是那残忍狠心的侩子手,将同璧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扼杀在摇篮里。可谢家舅舅除籍一事已成定局,纵是谢氏真来了,也未必能有任何作用,更何况谢氏目前的状态实在经不起更多的刺激,宜珈最后决定把这个消息瞒下来,她是自私,她是自利,可她一点都不想看到已有起色的谢氏再一次病倒,所以面对同璧,她只有一句对不起。
同璧依偎在哥哥怀里不停抽泣,她不明白为何昨天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今天却忽然家破人亡,骨肉分离。
谢尚翊一夜间似是变了个人,原本那个宽和温柔的小胖子忽然沉默了起来,他揽着妹妹,嗓音嘶哑的安慰她,“一切都会好的,父亲和母亲会好好的,我们也要好好的。”
屋里几人均不作声,只有同璧间歇的抽泣声响起,忽然,屋门一下子被人推了开来,葛妈妈脸色难堪的向宜珈回禀,“小姐,皇上派人来了府里,你看我们……”
同璧脸上一下没了血色,她紧紧拽着尚翊的胳膊,哭道,“大哥,是不是皇上要来抓爹爹了?我们是不是要被抓去大牢里了?”同璧不等尚翊作答,胡言乱语起来,“听说牢里又脏又臭,到处都是老鼠,我不要去,我不要去!”
同璧把头摇得像只拨浪鼓,脸上泪痕斑驳,谢尚翊双手抓着妹妹稳住她的身子,断然说道,“不会的,不会的,同璧别怕,有大哥在,同璧不会去牢里的!我们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葛妈妈一脸为难的看着谢家兄妹,神色复杂又转向宜珈,“小姐,让外人知道我们偷偷来了这儿,怕是不好……”
宜珈思索片刻,立刻吩咐秀水,“去给我们找几套府里丫头的衣服,要快。”
众所周知,皇帝派宦官宣旨,府里头有品级有诰命的男女均需着朝服并全套大妆听旨行礼,这便给了宜珈充足的时间换了衣服。
平鎏侯府中门大开,香炉金鼎具备,谢老爷子夫妇跪在正中,尚翊和同璧分别跪在他们身后,谢宴夫妻因尚未收拾妥当,仍留在府中未走,故此次便一同跪在堂中听旨。宜珈和杭白几人远远跪在边角处,堂里跪了百多号人,多了这么几个一点也没引起他人注意。
只见那宦官摆足了架子,拖长了调子独起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平鎏侯世子谢宴违法乱纪,贪污行贿,罪大恶极,着废其世子之位,即日起流放伊犁。平鎏侯谢湛教子不严,理当同罚,然念起年事已高,又立有大功,免其大罪,降平鎏侯为三等伯,罚俸三年以示效尤,钦此——”
那宦官的话一字一句一点不漏的钻进宜珈的耳朵,一下子眼泪就掉到了地上,谢湛夫妻叩头谢恩,整座正堂里回响着隆隆谢恩之声,宜珈开不了口,张着嘴颤抖着身子磕下头去。
那宦官将圣旨交给谢老爷子,谢老夫人偷偷塞去一个荷包,那太监垫了垫分量,笑开了脸,对谢湛说道,“侯爷,呀,瞧杂家这嘴笨的,老伯爷,杂家先去撤了这匾额,您和……”太监朝跪着的谢宴努了努嘴,“再说说话,这要上了路,再见可不容易啊。”
谢湛朝太监点点头,“多谢安公公通融。”
那安公公笑得面上的一条条褶子深如沟壑,他将荷包塞进袖子,一转身斥责两个小太监道,“还愣着干什么,揭牌子去呀!”
府里其他丫鬟婆子默默的都回了自己的岗位,宜珈站起身,悄悄走到谢老夫人身后,伸手扶住她,老夫人转头一看,竟是自家外孙,刚想说话,想到几步之遥的安公公,老夫人又闭上了嘴,只拿手覆上宜珈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宜珈一下子没绷住,泪水倏倏地掉了下来,砸在老夫人满是青筋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谢老爷子看着跪在地上满脸茫然的儿子,叹了口气,说道,“事已成定局,你好自为之吧。”能保下谢宴这条命,能护得谢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周全,这个结局已是圣上开恩,谢老爷子感激不尽。
谢老夫人从衣服里拿出一叠银票,偷偷塞到翁氏手中,令她藏好,老夫人劝道,“这一路艰难险阻,上上下下都要打点,两个孩子我会好好看着,你放心。”翁氏千错万错,却是个忠诚的妻子,慈爱的母亲,老夫人不忍她一路受尽苦难,能帮的尽量都做全了。翁氏抖着手收了银票,大颗泪珠滴在地上,青砖上泛起朵朵暗色泪花。
“一、二、三”,正门外忽然传来“轰”地一声,众人齐齐转过头去看。
只见两个小太监登着楼梯,用杆子将“平鎏侯府”这块烫金匾额拆了下来,匾额被歪歪斜斜的拿在两名太监手中。这代表了谢湛一身峥嵘战绩,代表了谢家辉煌煊赫,由开国皇帝钦赐的匾额终是随着一声闷声,伴着飞扬的尘土,落下了帷幕。
谢老爷子只是默默地看着,看着这块他用一身征战换来的荣耀被随意堆放在门柱旁,老夫人叹了一声,闭起了双眼不再看,谢尚翊忍到这一刻终于抑制不住的闷声哭泣,同璧更是早已成了泪人,死死握着母亲的手不肯放,宜珈紧紧的用手捂住嘴,骨节根根泛白,泪水一行一行滑落。
边城,城门外发出“隆隆”地巨响,这已是蒙古大军第三次攻城,守城将领无不浴血奋战,符将军更是亲自坐镇,指挥众军击退敌人。
此时,孟闻诤和崔丹庭已换了一身粗布麻衣,两个孩子也跟着穿了一身打着补丁的平民服饰,窦墨和芝草扮作一对小夫妻,六人由袁丛骁亲自护送到北城门。
马车上,长寿小声哭泣着,平安拉着弟弟的手,一声不吭,孩子虽小,却也敏锐的察觉到他们要与父母分离。丹庭看着心疼,伸手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柔声安慰道,“长寿不哭,跟着舅妈去看看外公和外婆,很快我们就回来和爹娘团聚了。”
长寿抽抽鼻子,伸出小手指,泪涔涔的问丹庭,“舅母,拉钩保证!”
丹庭刚想伸出手指和他拉钩,闻诤忽然正声说道,“长寿,不能叫舅母,从现在起到回京为止,我是你的父亲,她是你的母亲,你要教爹和娘。”闻诤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丹庭。
长寿张大了眼睛,看了看舅舅舅妈,又委屈的看向哥哥平安。
平安迟疑的点了点头,长寿忽然飙泪了,他哭喊道,“你不是我爹,她也不是我娘,我爹叫符纪霖,他是大将军,我爹是大英雄!”
丹庭听了心里直抽,她一把抱住长寿哄道,“是是是,你爹是符将军,你爹是大英雄,长寿乖,我们不哭,舅舅还是舅舅,不是你爹。”一席话说完,丹庭只觉得眼眶湿润,孩子太可怜了。
闻诤沉默着不说话,任长寿歪在丹庭怀里哭,平安握着小拳头,极力忍住泪水,小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极是可怜。闻诤叹了口气,大手一挥把大侄子也搂在了怀里,他笨拙的安慰道,“是舅舅错了,你们的爹娘一定会平安无事的,舅舅错了。”不一会儿,闻诤的胸前便有了暖暖的湿意,再坚强他们也不过是孩子而已。
袁丛骁一路护航,听着车内的动静,他也选择了沉默。
北城门很快便到了,孟闻诤下了马车和袁丛骁告别。
“兄弟,你多保重。”闻诤用力拍了拍袁丛骁,话语有些沉重,此去一别,或许,两人便无再见之日。
袁丛骁回打了他一拳,笑道,“怎么听你的话倒像是生离死别,别有事没事老是咒我!我命可硬得很,当初那群红毛鬼子都奈不得我,如今区区几个蒙古鞑子算什么?”
孟闻诤也不由一笑,“这倒是,你小袁将军神功盖世,天下无敌。说真的,要是你这回平安无事,还是娶个媳妇过些太平日子吧,整日打打杀杀的,也不怕把老将军气死。”
袁丛骁一挑眉,神气活泛的回他,“怕什么,不还有我哥呢么?!得了,别磨叽了,这一路够远的,你们早点上路去吧,别耽误我回去吃大嫂做的菜!”
闻诤嘴角抽搐,无奈的转过身,跃上马车,当他正要进去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袁丛骁的声音,“要是我平安活了下来,记得告诉你妹妹,我要去京城娶她!”
闻诤猛地回头,却只见袁丛骁背着身子朝他挥了挥手,策马潇洒离去。
80骨肉离
谢宴带上枷锁,跟着差役上了路,翁氏换了身棉布衣裳,只携了个心腹婆子,也跟着一道去了。正午的太阳毒辣得很,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谢尚翊和谢同壁兄妹俩直直站在门口,目送远行的父母,谢尚翊伸手握住了一旁不停颤抖的妹妹,略显嘶哑的声线响起,“不要怕,还有我在。”
谢湛老夫妻俩不忍亲历骨肉相离,宜珈搀着他们慢慢走回正屋。谢老夫人干瘦的手握着宜珈的,只听她问道,“你母亲身子可好些了?府里头的事儿,你让她别操心,就说我和她爹好好的。”
宜珈顺从的点头,旋又担心道,“如今舅舅和舅妈……”她话里一顿,谢宴和翁氏这会儿已不算是谢家人了,宜珈沉默了一瞬,改道,“宴叔叔走了,外祖母你们将来可有何打算?”
俗话说养儿防老,如今谢家丢的可不仅是个儿子。降侯为伯,除了待遇荣耀一律削减,更严重的是谢家失了世袭爵位。三等伯,位列贵族爵位末席,无世子位,嫡长子降等封为二品无权将军,若无嫡子,爵位遂止。京城里多的是王公贵亲,亲王郡王级别的好几个,伯爵府实在是不够人瞧的,何况又是个随时断档的落魄府邸,谢家的太平日子怕是从此一去不复返。
谢夫人听了外孙女的话,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放心,我和你外祖父加起来一百多岁的年纪,还能随便让人欺负到头上不成?!”
老夫人说的越是自信,宜珈越是不安,她甚至劝了老两口搬去孟家住一阵,等风头过去了再回来也不迟,谢老夫人听着窝心,把宜珈搂在怀里,笑着拒绝了她,“这会儿去孟家,岂不是添麻烦去了?何况到底在这府里住了几十年,我呀,舍不得走咯。”
老夫人领着宜珈去了主屋,屏退了几个丫鬟,拿着钥匙开了锁,从柜子里搬出了几个小盒子放在床上,宜珈数了数,共五个,四小一大,一式样的云纹紫檀木,高雅却不奢华。老夫人锤着腰,坐到床上,宜珈赶忙走到她身后,替她揉捏起来。
老夫人享受的闭上眼,满足的叹道,“走之前还有外孙孝顺,老婆子这辈子值咯。”
宜珈心里一顿,一股酸意直冲喉咙,她使劲忍下泪珠,俏皮的哄着老夫人,“外祖母要去哪个好地方?您可不能撇下宜珈和娘亲,一个人逍遥去。”
老夫人笑开了怀,“外婆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看着我们宜珈长大成人,结婚生子,外婆还要亲手抱一抱小曾孙,看看是不是和他娘一样都是只小肥猪?!”
宜珈擦了一把眼泪,不害臊的回道,“行啊,您说话要算话,到时候我一准抱着孩子天天来唠叨您!”
老夫人笑的眯起了眼睛,伸手捏了一把宜珈的小脸蛋,打趣道,“小姑娘家的不害臊。”
宜珈梗着脖子装大无畏样,惹得老夫人用力拍了她一下,宜珈揉着小屁股哀怨的看向谢老夫人,老夫人指了指床上那几个雕花盒子说道,“喏,大的那个你带回去给你母亲,小的几个你们兄妹四人一人一个,收好了,这是我给曾外孙的见面礼。”
好嘛,好不容易忍回去的眼泪又被这几句“遗言”勾了出来,宜珈委屈的嚷嚷道,“要给您亲自给,您刚答应的好好的,说要亲眼看的……我不管,大姐姐在边关,四哥去了江南,六哥也不见了,就我一个人,就我一个人……”宜珈越想越伤心,积蓄多时的委屈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压弯,她索性放声哭了出来,匐在谢老夫人膝头哭的昏天黑地。
老夫人有些感慨,轻轻摸着她的后背,这孩子太敏感,稍有些风吹草动就联想到十万八千里,还好自己没把和老头子去边关从军的打算给交代了,不然宜珈还不扎根驻守在这儿了?!
“好了好了,珈儿不哭了,你这傻孩子,脑筋怎么转不过弯呢?”老夫人狠下心,照着宜珈的后背猛的来了一记铁砂掌,“咱家如今遭了猜忌,难保不会有人落井下石,这些东西未必能保得住,与其给那些贪官污吏挥霍去了,还不如给我唯一的血脉,平时看你挺聪明的,怎么关键时刻就犯傻呢?”
宜珈傻乎乎的看向外祖母,她真没想到这茬,“那都给了我们,外祖母你们可怎么办?还有尚翊表哥和同璧表姐,如今家里遭了难,更是需要银子撑着……”有钱能使鬼推磨,如今谢家落魄了,若是再没了银子,这日子只会每况愈下。
老夫人心里叹了一声,宜珈这孩子太实诚,盒子里的东西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想着往外推,换了旁的人,怕是早红了眼抢都来不及,老夫人和蔼的摸了摸宜珈,这份善良让老人家心里升起一股暖意,“咱们谢家跟着先帝一道打下的江山,你外公当时可没手软,咱家底子厚着呢,所以啊,你就放一千个心吧。”
宜珈还要问,老夫人一瞪眼,斥道,“出来了这么久还不回去,仔细叫人发现了再罚你跪祠堂去!”宜珈一噎,原来祠堂是她第二个家这个事实人尽皆知……
宜珈领着杭白几人,捧着盒子离开了伯爵府,宜珈一步一回头,眼圈红肿,杭白看了不由叹气道,“姑娘,您这样夫人一看便知出了事……”
宜珈赶忙忍下已在眼框里打转的泪水,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强笑着回了孟家。
谢氏午睡醒了,宜珈带着几个盒子去看母亲,谢氏一见这几个盒子顿时一愣,屏退了下人,伸手一打开,满屋顿时一片珠光宝气。盒子里珠宝首饰琳琅满目,翡翠镯子宝石链子堆作一团,稀世珍品,前朝古物,应有尽有,盒子里还藏了一叠厚厚的银票,目测数额巨大,至少有十万两。宜珈这会儿才相信了外祖母的话,她外公当初可真没“手软”。谢氏当即锁了盒子,直问宜珈平鎏侯府是否出了大事,宜珈按照老夫人说的台词说了一遍,谢氏将信将疑,宜珈轻轻退出了屋子,合上门,长舒了口气。
对于外祖母的说辞,宜珈心里仍有疑虑,她回屋后,思虑再三,终是写了封亲笔信,托人带去虞府转交元微之。宜珈呆坐在房中,愣愣的看着窗外凋零的枯树,满地零落的黄叶,她活了这一世,本是如此骄傲,那般志得意满,末了却发现自己连蝼蚁都不如,除了卑微的乞求他人援手,她竟一无是处。元微之,元微之,宜珈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但愿你是那救我于水火之人。
“扑棱棱”,忽然一个重物笔直撞进屋中,倒在宜珈面前,宜珈吓了一跳,杭白紧紧护着她。紫薇鼓起勇气,拿了鸡毛掸子戳了戳那东西,“嗷——”地上那坨东西猛地吼了一嗓子,一旁鸟架上正臭美着梳理羽毛的小白一个激灵,扑腾了两下翅膀立马飞到那东西身边,提溜着小眼睛上下一打量,试探性的“嗷”了一声。
那灰扑扑的物什顿时来了力气,使劲翻滚了一下,竟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小白扑了过去,宜珈觉得,那个姿势大概可以称为“饿狼扑羊”,她惊悚的联想到——那东西该不是饿坏了想拿小白当早餐吃?
小白丝毫没聆听到宜珈的心声,它从毛色?or身材?or体味?认出了灰毛就是她的阿娜答大白,兴奋的朝灰毛迎了过去,两鸟甜甜蜜蜜的抱在一起,在青砖上一道滚了三周半。
紫薇一惊一乍的对宜珈说,“啊,小白红杏出墙了!可怜的大白哟,远在千里之外就被只灰不拉几的大鸟抢了老婆……”她还顺带嫌弃的看了一眼那只灰扑扑的大鸟。
宜珈眼角抽搐,她怎么觉得那只灰毛怎么看怎么像大白呢?瞧那斜下方45°俾睨众生的神情,瞧它搂着小白灰里透红的幸福样,这不是活生生的大白灰毛版么?所以说,要扒开外边看内在——如此无敌傲娇的小雕,她两辈子就认识这么一只!
“咕噜噜——”大白抱够了老婆,肚子忽然响了,它羞涩的垂下脑袋,别过头把爪子伸到宜珈面前。老子把信安全带回来啦,快把肉端上来!
宜珈眼尖的发现大白腿上绑着的竹筒,立刻解了下来,丝毫不理睬大白千年难得的期待眼神。宜珈一目十行,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袁丛骁信上说,他顺利截获六哥和六嫂,他们目前正安好的呆在营里。大白眼巴巴的等着宜珈一声令下有肉吃,谁知宜珈翻来覆去把信看了好几遍,就是没说它最想听的那句话,大白悲愤了,你丫不知道快递要给邮费的么?!你霸王,我,我,我啄死你!
大白恼羞成怒,朝着宜珈一头拱过去,还没挨到宜珈的衣角,忽然叫另一只天外飞鸟拱到了一边,大白一个前滚翻摔了出去,再抬头时却傻了眼,屋里怎么又来了只小雕?
宜珈也迷惑了,新来的那只羽毛雪白,神态高贵,踱着优雅的步子睨视了一旁的大白一瞥,却对着小白投去含情脉脉的一眼,大白出离愤怒了——这是赤果果的勾引!
“小姐,它腿上也绑着信呢。”紫薇一边喊,一边上去解开它腿上的竹筒,意外的发现除了信还有一根半长的银簪。
宜珈接过信看后,脸色却没有刚才那般好了,宜珈仔细一对比,两封信时间间隔有大半个月,这会儿闻诤夫妻俩应已带着外甥们走了好一阵了。她又拿过簪子仔细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又怕有什么深意,小心的收在首饰盒中。
大白这会儿没心思反省自己是否失职,它正为爱情奋战呢,大白瞪圆了小眼睛,伸长了脖子,张开灰色的双翅使劲朝另一只小雕扇动,那只也不甘示弱,鼓起胸膛,一米多长的两翅相对大白,两只小雕拼命朝对方扇风,顿时满屋子羽毛乱飞,灰白毛羽遍地都是。
“阿嚏,”小丫鬟们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宜珈一声令下,“把它们拉出去,大白延误送信,今晚关笼子里,不准给肉吃!”
哈啊?大白圆溜溜的小眼珠头一次正视宜珈,它只是稍微迷了一下下路,又找了会儿吃的而已!又不给它肉吃?!你们要不要这样啊,一个两个都来这招,大白气鼓鼓的横躺在地上挺尸,老子不干了!
一旁的对手送了个白眼给它,大白撇过眼当看不见。
紫薇好奇的问道,“小姐,哪只才是大白呀?”
宜珈气在心头,毒舌道,“那只脏兮兮、灰蒙蒙、全身肥肉的!”
大白险些吐出一口鲜血,这回它可是真的躺尸了……
81落平阳
张记豆腐脑作为城南的老字号,发家之本有二,一是其独家秘制十八香酱料和爽滑Q弹小嫩豆腐,锅盖一掀,香飘十里,馋的多少人麻溜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喝上一口;二是方小说家勤劳守信,几十年如一日,天不亮就早早摆摊开锅,无论风吹雨打、寒冬酷暑,城南第一个开门迎客的必是老张家的豆腐店。冲着这两点,张家从随时被城管追着打的流动摊贩慢慢发展成了今天这个小有名气占据城门口黄金地段的第一豆腐店。
这一日清晨,天色微蒙,半亮的天幕中闪烁着颗颗星辰,张家豆腐脑第三代传人张三照例起了个老早,打着哈欠拆门板,升起炉子转身准备汤料,忽然身后传来声响:
“小伙子,你们店里可是卖豆腐脑的?”
张三转过头,见门口站着的是两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便极为耐心的回答,“是啊,老人家要来上一碗不,我们家的豆腐脑可是这附近最好吃的了。”
老爷子询问似的看了身边的老伴儿一眼,那老妇人微微颔首,老爷子高兴的搓了搓手,喊了一嗓子,“嘿,那就来两碗!量要足啊!”
张三憨实的回道,“老爷子挺硬朗啊,嗓门亮的嘿!您放一百个心吧,我们店量多管饱!”张三一边说,手上也没闲着,滑嫩白溜的豆腐脑上浇了层喷香的酱汁,撒上一层虾米,再拌上葱花和榨菜末,不一会儿,一碗张记豆腐脑就出锅了,浓郁的香味儿勾得人食指大动。
老爷子一屁股坐在长条板凳上,深深闻了一鼻子,乐呵的对老伴儿说道,“没错没错,就是这个香味儿,老婆子你尝尝,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
老妇人抚平了衣裳也坐到板凳上,优雅的拿起调羹舀了一勺,尝过后笑着对丈夫说道,“恩,还真是一个味儿。”
张三毕竟是皇城脚下长大的,见两人虽穿了一身粗布衣裳,可言行举止中隐隐却流露出一股优雅大气之感,顿时便觉这老两口大约是白鱼龙服的达官显贵,心下存了两份讨好,搭讪道,“听二位的口气,莫不是早年竟来过店里?”
老妇人笑着看了看老爷子,老爷子捋了捋山羊胡,挺了挺微胖的啤酒肚,回忆道,“我记得当年张记还只是个小摊子,掌厨的是个叫张大的年轻人,左脸有颗痦子,嗓门大还爱笑,做的一手好豆腐,让人回味无穷呐。”
张三眼睛一亮,不住点头,“张大是我爷爷,我这手艺就是他教的,老爷子您还真认识我爷爷啊!”
老爷子也来了兴趣,频频说道,“认识,怎么不认识,我进城第一个月,天天起了大早来吃他做的豆腐脑,还带着老婆子和女儿一道儿!”老爷子咂咂嘴,想是在回味当年的美味,笑着眯起了眼睛,“张记豆腐脑,那可比皇宫的御膳师傅做的还地道!对了,你爷爷如今可好?”
张三顿了顿,接着笑道,“我爷爷去年过世了,俗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我爷爷走的时候六十多了,也算是桩喜事。”
老两口也愣了下,老妇人柔声应道,“是啊,这可算是喜丧咯。”
张三用力点点头,抄起抹布一甩,笑道,“您二老先吃着,我到后头准备豆腐去。”
老两口点点头,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喝汤,不一会儿,一碗豆腐脑便见了底。
谢老夫人笑着指了指空碗,对丈夫说道,“这到比家里那些劳什子的金汤玉饭好吃的多。”
谢老爷子擦了擦嘴,点头回道,“可不是!行了,咱也该走了,路还长着呢。”
“店家,钱在桌上,替我在你爷爷坟上上柱香,我们走了!”张三听到声音,走回前店,只见桌上竟立着一枚银锭,掂掂分量,足有一两重,抵了一百碗的豆腐脑还不止,张三有些结巴,小本经营,他没钱找啊!
“客,客人……我,我没零钱啊……”张三赶忙探出身去,朝店外看去,可眼前街上空无一人,哪还有老两口的影子。张三揉了揉眼睛,再仔细一看,没错,银子还是银子,难道爷爷显灵,天上掉馅饼了?
谢老爷子夫妻俩背着个小布包,不带一人,轻装出了京城,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大开,老爷子拉着老夫人的手,两人一步一步走出城门。
老夫人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待了数十年的京城,将那砖墙青瓦、巍峨城楼一一映入心底,老爷子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眼里不乏忧虑,老夫人笑了笑,指着城楼说道,“四十年前你带着我就是打这扇门进的城,今个儿这扇门又见证了我们出城,可算是有始有终了。”
老爷子笑着拉住老夫人的手,两人相视而笑,一同往着远处走去。四十年前,青春年华,夫妻同心;四十年后,岁月静好,白首不离。
约莫半个时辰后,街上渐渐有了些人影,张三赚了笔大生意,逢人便露出笑脸,心情大好。这会儿他正舀着豆腐脑呢,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张三好奇的探出脑袋向外张望,一大早的哪家姑娘又私奔了,如今府里家丁寻人来了?
不远处几匹骏马奔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位穿宝蓝色直裰的贵族少爷,他神色慌张,急急勒住了马匹,翻身下马朝着街上唯一开门的张记走来。
“打扰了店家,请问你见过我家老爷太太么?一对约莫七十许的老夫妻,老爷子这般高,人挺精神,老太太微胖,人很和蔼。”谢尚翊朝张三比划了一阵,紧张的看向店家。
张三一下就想到早上的财神爷,忙不迭的点头,并指明了方向,谢尚翊拱手相谢,翻上马,朝城外飞驰而去。
张三疑惑的摸了摸下巴,朝周围人问道,“这是哪家的公子,这般客气?”
店里一客人瞅了一眼,喝着豆腐脑含糊的说道,“这不是前几天被圣上削成三等伯的平鎏侯府小公子么?”老百姓喊了几十年平鎏侯,那些子书级官位他们懒得搭理,按着习惯继续管谢家叫平鎏侯。
张三嘴巴都合不拢了,没听错的话那小公子打听的人是他家老爷和太太,那不就是——平鎏侯夫妇么?侯爷和夫人吃了他做的豆腐脑?!娘类,我是不是烧糊涂了……
纵是谢尚翊策马狂追,可谢老爷子行伍出身,过的桥比孙子走的路还多,反追踪技术那是杠杠的,谢尚翊追了一整天都没找到祖父祖母,一脸气馁的回了伯爵府。府里的那些密探他指使不动,平素交好的那些公子少爷自从平鎏侯府落了难,不落井下石就是厚道了,雪中送炭简直就是白日做梦。谢尚翊此刻才觉得自己往日里错的有多离谱,剥去了侯府世孙的身份,没了权势的护航,他什么都不是!
谢尚翊心里千般痛苦,万般焦心,祖父和祖母信上说是故地重游,可那故地却是西北边关战乱之地,七十岁的老人,且不说刀剑无眼的战场,就是这一路长途跋涉的劳苦随时都能要了两老的性命!明眼人都清楚,这是拿自己的命为谢家换忠臣之名!
垂垂老矣的祖父母仍在为谢家付出一切,而他一个男子汉却龟缩府中无能为力,这种一无是处的感受凌迟着谢尚翊的心,祖父母生死不明,爹娘流放千里,妹妹孤若无依,他必须打起精神,鼓起勇气,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少爷,少爷……”谢尚翊刚回伯爵府,一名小厮便急急跑了出来,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喘道,“长信伯派了人来……说,说要推迟大小姐的婚事,冰人正在堂里候着呢。”
谢尚翊一个咀咧,险些站不稳,他牢牢扶着一旁的门柱站直了身子,死死盯着那小厮问道,“你说什么?!”
那小厮抖着嗓子又说了一遍,谢尚翊只觉天旋地转,他咬紧牙关,条理清晰,一条一条吩咐道,“去,让那冰人候着,说我一会儿就到。吩咐人去长信伯家打听清楚,别是传错了消息。再使人去孟家请姑母前来,务必要请姑母亲自前来!快去!”
小厮连连答应,弓着身子刚要往外头走,谢尚翊又喊住他,“这事儿,大小姐知道了么?”
小厮眼神躲闪,支支吾吾的回道,“大小姐亲自接待的冰人……”
谢尚翊最后一丝希望也落了空,他无力的挥挥手,让小厮退下,转身便往同璧屋里走去。他轻轻敲了敲门,却无人应声,尚翊推开屋门,往里头走去,却见妹妹斜靠在美人榻上,眼神木然,脸上泪痕斑驳。
“同璧。”谢尚翊放轻了声音喊她,谢同壁愣愣地抬起眼看着哥哥,眼里倒影着谢尚翊的身影,仿佛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谢尚翊心头一酸,他的妹妹自小千疼万宠的长大,何尝受过此等委屈,他吸了吸鼻子,把同璧搂到怀里,安慰道,“同璧不怕,有哥哥在,谁也欺负不得你去。”
谢同壁靠在哥哥怀中泪水一行一行滑落,她哽咽着问道,“哥,我们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样惩罚我们?哥……”
谢尚翊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得搂紧了妹妹,咬牙发誓,“若真有报应真有惩罚,我谢尚翊一人担了就是,谁也害不得我妹妹!”
宜珈接到谢家的求救信,心里蓦地一凉,世事无常,世态炎凉,这句话她在短短几月内竟经历了数次!她折好信,略整衣冠,便往谢氏院子走去,路上眼泪不听使唤的滴落下来。外祖母的笑容她还记忆深刻,她明明说过,会和外公一道儿看她长大成人,儿孙满堂,一转眼却背上行囊独自离去。宜珈心里知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谢湛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她也知道,一个为国为民而死的祖辈的分量和名望对于谢湛的子孙来说,远远高于一个破败伯爵府安享天年的伯爵。谢家倒了,谢湛便用鲜血和性命重新把这个家个扶起来,他要给子孙后代一个荣耀骄傲的身份!知道这一切才更令宜珈悲痛,她不愿自己未来的幸福建立在祖父母的牺牲之上!
谢氏静静的听完了一切,冷静的吩咐下人为她换上衣衫,带上宜珈和一众丫鬟浩浩汤汤往谢家前去。一路上,谢氏沉默寡言,宜珈紧紧握着母亲的手,谢氏身子仍未大好,宜珈心里既牵挂着祖父母,又担心谢氏的身体,两番交割万分难受。
伯爵府正堂里,冰人刘婆子正和谢尚翊唇枪舌剑,谢尚翊不过一个温润书生,很快便不敌脸皮赛过城墙的刘婆子,气得尚翊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出来。
“哎呦,我说谢家小公子呐,这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一没娶亲的公子哥跟着瞎掺乎什么劲?!”
刘婆子朝尚翊挥着帕子,嘲笑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谢家父母流放伊犁,这会儿不知在哪条路上走着呢,恰巧老爷子夫妇也不在,如今谢家一盘散沙,又有长信伯在背后支持,刘婆子胆子大了去了。
谢尚翊气得发抖,骂道,“无知妇人,你难道不知长兄如父么?”
刘婆子斜眼腻了他一眼,嗤笑道,“婆子我是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这话说的是没了爹妈的孩子,莫不是谢公子在咒自家老子娘?哎呦喂,难怪谢家现在没人咯,当年平鎏侯府多大的名头哦,说出去谁不敬三分,如今,啧啧啧……”刘婆子配合的上上下下扫了谢尚翊几眼,一脸鄙夷的神情只有好不是睁眼瞎谁都一目了然。
“谁说谢家没人了?!”沉重的女声从刘婆子身后传来,刘婆子转过身,笑容还来不及撤去,只见门口离着位锦衣贵妇,那贵妇不怒而自威,一个眼神斜来竟叫刘婆子不自主地抖了抖。
刘婆子眼前闪过长信伯的重金酬谢,又想到谢家早已无人,她挺了挺胸,质问道,“尔等何人?这是长信伯郑家和三等伯谢家的家事,无关人等速速退去。”
谢氏冷哼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根本不去搭理刘婆子,刘婆子恼羞成怒,挽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还未走到谢氏跟前,便叫耿妈妈一胳膊推了出去,一个不留神栽倒在地上。
耿妈妈俯视地上的刘婆子,正声说道,“我们太太乃平鎏侯谢湛嫡出长女、孟子六十一代孙嫡妻、镇西将军符纪霖岳母、新科探花郎生母、谢家小姐嫡亲姑母是也。如何不能理谢家之事?!”
82生无缘
“谢家的事,我们太太如何不能管?”耿妈妈目光直向刘婆子刺去,刘婆子嘴皮子开了又合,终是没说出个不字。
宜珈搀着谢氏步入正堂,谢氏挨了左首第一个位置坐下,宜珈退一步站在她身后,母女俩并一众奴仆竟是一眼都没瞅那刘婆子,谢尚翊兄妹有了主心骨,也默默挨着宜珈站到谢氏身后。
刘婆子见谢氏气势十足,心头萎了一萎,陪笑着说道,“原来夫人是自家人,婆子我有眼不识泰山,夫人别见怪,别见怪啊。”
谢氏自管自喝着茶,并不理她,刘婆子又闹了个没脸,再厚的脸皮也经不住烧起来,瞟了一眼一旁的妇人,示意她出面。
那妇人便是长信伯夫人的得力心腹周妈妈,贯会察言观色,是以她一见谢氏出面,便知这事要坏。周妈妈恭敬的给谢氏行了礼,谢氏听她自称长信伯内管家,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却照旧没搭理她,周妈妈也不尴尬,半跪着继续给谢氏行礼,刘婆子努了努嘴,不情不愿的也跟着半蹲了下来。
谢氏下马威给足了,准了她起身,周妈妈站地笔直,丝毫不显落魄,谢氏心里暗暗点头,郑家规矩倒也不错,刘婆子暗暗揉着酸疼的腿脚,心里一通咒骂,两人倒成了鲜明的对照组。
谢氏放下茶盏,眼神直直看向周妈妈,正声问道,“长信伯派人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周妈妈叫谢氏的眼神看的全身一凛,回禀道,“回太太的话,我们夫人沉疴冗疾多年,近日来病情愈加沉重,怕是难以操持三个月后的婚礼,故派老奴来与贵府商议,不知可否将婚事推迟个……一年半载,待夫人身子痊愈后再行大办。”
谢同壁脸色煞白,手指蜷曲发抖,长信伯三年守丧,她如今已满十八,旁人这年纪早已生儿育女,她却仍待字闺中,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姑娘”。若再等上个一年半载,且不说到时候是否能真嫁过去,即便郑家信守诺言娶她过门,恐怕庶子庶女也都能开口喊人了,年华老去的她如何能在郑家立稳脚跟?如何能获丈夫欢心,得公婆青眼?
谢氏听了周妈妈的话,嘲讽般笑了一声,说道,“女子年华拢共不过那么几年,我侄女替你们老太太守丧三年那是孝道,可如今要她替你们‘健在’的夫人也守个一年半载,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周妈妈垂了眼,不敢接口,谢氏也不理她,接着说下去,“若贵府夫人当真重病在身,这民间也有个土方子,叫‘冲喜’。我侄女虽是金枝玉叶,高门贵女,可孝字为先,为了婆婆的安康,早些嫁入伯爵府带些喜气和福气过去,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周妈妈听了谢氏的话,额头上滚起了豆大的汗珠,这谢氏竟如此厉害,见招拆招把烫手的山芋又踢回到她手里。周妈妈心里来回思索,最终咬咬牙将夫人交代的话倒豆似的说了出来,“夫人的身子倒也未糟糕到如斯境界,只是,只是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儿女亲事还需爹娘亲自在场才好,贵府小姐的父母远赴伊犁,怕是少不得要等上一等……”
这话一出连谢氏都没了声音,谢同壁父母健在,长信伯正是抓住这个把柄明晃晃的要挟,谢宴夫妻流放千里,何时回京,是否回京,俱是未知数。长信伯明摆着要黄了这桩婚事,却又不愿担上背信弃义的名头,如今千方百计想让谢家先开口拒绝,谢氏看的出,谢尚翊也不是傻子,他双拳紧握,两眼通红,长信伯实在是欺人太甚。
屋子里静默无声,许久之后,周妈妈见众人均默不作声,心下叹了口气,朝谢氏福了福身,准备告退。刘婆子跟在她身后,眉开眼笑,仿佛金子就在眼前。
“平鎏侯府如今虽降为三等伯,然吾父乃开国将军,先帝钦赐丹书铁劵,吾母为清河崔氏嫡出女,与当今太后同属一宗互为堂姐妹,更有御赐龙头杖傍身。谢家嫡女婚事,无论成否,都将由太后亲自过目,非吾谢家亦或是汝郑家可随意为之。你将这话原封不动的转达给你们夫人。”谢氏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更走到周妈妈面前,锐利的目光刺得周妈妈不由自主的低下头,丝毫不敢反驳。
刘婆子听到太后的名头,双腿不由自主的打弯,这下篓子捅大了,她怎么就忘了京城哪怕是个七品小官都能有个在宫里当娘娘的亲戚,何况是自开国以来便屹立不倒的平鎏谢家呢?!周妈妈比她好不到哪儿去,当今太后的确姓崔,平鎏侯夫人也姓崔,可两人几十年来面也没见过几回,清河崔家千百号人,谁知道这两人竟是嫡亲堂姐妹?!这事儿瞒得如此严实,估摸着家里夫人老爷都未必知道,这回坑大了!
周妈妈白了脸色,匆匆躬身行礼打道回府。谢氏站直了身子,直到周妈妈出了府,再看不见身影,才松了口气,一下子软倒在座椅里,宜珈急忙唤人将谢氏扶去后堂休息,又央了谢尚翊寻来大夫,得知谢氏并无大碍后,宜珈这才松了口气,悄悄掩上门,让谢氏休息一阵。
谢尚翊和谢同璧一直守在屋外,见宜珈出来了,忙走上前去,同璧握住宜珈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往地上砸,呜咽着道谢。
宜珈几天没见同璧,原先长着苹果脸的丰腴女孩儿纤瘦了不少,一脸憔悴,眼下乌青一片,想是几日来哭多了,双眼肿得和桃核似的。宜珈起了怜悯之心,安慰道,“表姐妹之间,不必如此生疏。倒是今后的日子,不知表姐有何打算?长信伯府……怕是并非良配。”
长信伯府本是个不错的归宿,可今日看来,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些豪门深院大多都是些逢高踩低之辈,谢家稍有风吹草动,便打起退堂鼓,这般势利,真叫人寒心。可古代的女子讲究从一而终,便是未嫁丧夫都能守望门寡至死,她实在不想表姐拿一颗真心换人家满肚子的算计,这才冒了大不讳提醒道。
谢同璧惨笑道,“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左右不过是挨日子,到哪儿不是一样……”
“不一样,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是好是坏,是荣是辱,都是我们自个儿做的决定。表姐如此自暴自弃,便是要将外祖父和外祖母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化为乌有!”
在宜珈看来,她们这些嫡女已经占足了优势,一时落魄又如何,撑起你嫡女的骨气和傲气照样能叫人刮目相看、不得小歔,若这样便放弃了,还不让那些苦苦挣扎、不断拼搏的庶女们笑死?!宜珈的座右铭,就是做包子,也要做一只让人一口咬下去磕掉满口牙的铁包子!
谢同璧被宜珈说得有些发愣,宜珈只得软了态度,柔声继续劝道,“表姐再想想,这事儿哪就走到这地步了,虽然谢家不如以前显赫,可毕竟外祖父还在,谢表哥还在,他们都是姐姐的支柱,再不济妹妹我总还在后头给你打气呢。”
谢同璧被宜珈这么一劝,心里倒真好过了些,前路或许晦暗,却未必真无一丝亮光。她擦了擦眼泪,破涕而笑道,“让妹妹见笑了,我可真没用,让一个小丫头劝着哄着。”同璧想到了不知在何处的祖父母仍在为着小辈而努力,她实在不能继续懦弱下去,辜负了老人的一片心意。同璧擦干泪水,看了眼宜珈,又看了眼身旁的哥哥,心里不由再一次想到,若宜珈真成了自己的嫂子,这该有多好?
同璧故意先走了一步,特意给尚翊和宜珈留了空间,谢尚翊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便闭上了嘴。作为曾经的侯府世孙,他还有过幻想,有过希望,可现在的他无比现实的意识到,自己唯一的仰仗消失了,头顶犯人之子的身份,无论是荣华富贵,亦或是太平生活,他一样都给不起宜珈。漫说两人本就无瓜无葛,便是有,为了对方的幸福,谢尚翊怕也会挥刀斩情丝。
对于谢家表哥,宜珈向来十分清楚自己的感情,介于亲情和友情之间,却绝不参杂一丝爱情,亲眼目睹少年时的朋友日渐消瘦,眉宇间的潇洒自得为忧愁悲伤取代,宜珈心里不是不难过,连安慰之语都不知从何说起。宜珈只有鼓励他,“事过境迁,世上无难事,只要表哥肯用心,谢家总有再振兴的一日。”
听了宜珈干巴巴的安慰,谢尚翊觉得有些想笑,却隐隐又泛起了泪意,他做了二十年的无用之人而不自知,末了还要心爱之人劝解宽慰,谢尚翊苦笑着摇了摇头,坚定地向宜珈说道,“表妹放心,从今往后,谢尚翊便是一届书生,自将苦读诗书、博取功名,重振我谢家威名!”
“这样也好……”宜珈收回了劝解的话语,向谢尚翊保证道,“表哥放心,外祖父和外祖母,宜珈和母亲自当全力寻找,就是翻遍大乾的每一寸土每一根草,我也一定会平平安安的把他们带回来!”
谢家的探子如今也只有谢氏能驱使得动,谢尚翊拱手深深向宜珈鞠了一躬,“尚翊无能,累姑母和表妹费心了。”
元微之收到宜珈的信件后,当时便换了衣服想要出府,却让家丁拦住了去路,带到了父亲的书房中。元老爷正值壮年,成日里和犯人打交道,神色凝重,一双锐目似要将人看穿,很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感觉。府里众人,不论主子奴才,见了他心里总有几分惴惴不安,偏偏元微之生就了一番文人风骨,剔透之心,见了父亲并不害怕,行了礼便一言不发,无声抗议。
元老爷沉默片刻,发话道,“你这是要去哪儿,成日里就会画画写字,玩物丧志,不知上进。”
元微之淡淡回道,“儿子出府见一故人尔,父亲不必挂心。至于书法绘画,兴趣所致,私以为到比寻花问柳、千金豪赌来得更雅致些。”
元老爷听到此处,抬眼紧紧盯着元微之,元微之腰板直挺,丝毫不动,仍父亲打量。元老爷看腻了,冷笑一声问道,“故人?我看是去看你那孟师妹吧?!我告诉你,她外家平鎏侯涉嫌和大皇子暗中勾结、里通外国出卖机密,从今往后,你给我歇了心思,离她远远的!”
元微之一言不发,惹怒了老子,元老爷大声斥道,“你要是想害死整个元家一百六十四口人,你就去见她!你个不忠不孝的逆子,为了区区一名女子断送全家人的性命。”
“所以我就该如父亲一般,卖身求荣,入赘权势?”元微之冷冷看向他的父亲,眼神里竟是冰凉,“我原以为,大哥的付出,白蔻的牺牲换来元家今时今日的辉煌与显赫应能叫父亲满足,却不知欲壑难填,在父亲眼中,儿子怕是连您乌纱帽上的双翅都不如吧?”
元老爷动了怒,拍着桌子喊道,“逆子!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子孙后代,为了我们元家的兴旺发达!你的笔墨纸砚,你的诗集画作,哪样不是我给你的!没有元家,你不过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书生!”
元微之静静听父亲说完,竟笑了一笑,回答道,“那我便将这荣华富贵还给您,愿父亲放我做一名朝不保夕的穷酸书生。”
元老爷见儿子如此强硬,忍下怒气,问他,“你就非娶那孟家姑娘不成?!旁的人都不成?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孙家小姐不比她好上百倍千倍?”
元微之微怔,他到底看上宜珈哪一点……许是亭中信然书画时那一闪而过的自信,许是举手投足间大家闺秀没有的活力,许是志同道合的对书法绘画的热爱,许是……他只知道,宜珈是自白蔻之后,唯一一个让他看到希望与生机的女子,若此生必要结缡,他愿那人是她。
元微之坚定地看向父亲,“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孙家小姐便是瑶池仙子,此生我也只愿与华之结缘。”
“好!好!好!”元老爷连吐出三个好字,忽然大声说道,“来人,二少爷突生疾病,需卧床休养,给我送二少爷回房,没有命令不得私自出门!”
元微之惊怒交加,未及辩驳,便听父亲冷声说道,“直至月底与孙家小姐成婚,才得放行。”
83千重障
“笃笃笃”,一墙之隔的朱门外传来规律的敲击声,这些日子频繁起夜的丁老头练就了一秒钟起床神功,他刷地一下坐起身子,耷拉着眼皮子,胡乱套上外衫,梦游般挪出传达室。丁老头熟练地撤下门闩,拉开一条细缝,朝门外探出头去。
“早啊,丁叔!”窦墨笑着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齿,闪得咱丁大爷本就一片混沌的大脑彻底当机。
丁老头揉了揉眼睛,狐疑不定的向外头看去,面前这人除了一副闪亮的好牙口,浑身上下脏的像是从难民窟里爬出来的,脸上满是东一块西一块的泥斑。丁老头敢打包票,他分明看到细碎的泥屑随着那人张开的大口如天女散花般四洒而下,这意味着……老丁又要打扫卫生了!
“去去去,谁是你丁叔,大清早的别乱攀关系,要打秋风出门左转,张大善人本月第十四次开仓施粥,现在去还能站个好位置!”丁老头挥着手要把窦墨赶出门去,造孽哦,满地尘屑飞扬,那小子几天没洗澡了?衣服鞋子连颜色都看不出了……
窦墨闹了个大红脸,手一撑挡住了缓缓关上的大门,朝丁老头辩道,“丁叔,是我啊,窦墨!六少爷和刘奶奶回来了,正在外头等着呢!”
嘎?丁老头的手还搭在门上,迟钝的扫了窦墨好几眼,愣是没看出来面前的丐帮弟子和印象中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有何相似之处。
窦墨察觉了丁老头狐疑的眼神,他挠了挠头,努力证明自个儿的身份,“丁叔,我还记得年初你问我借了二两银子给绮香阁的小翠姑娘买衣服来着,这都大半年了,你看……什么时候把这钱还了?”
丁老头霎时涨红了老脸,妈呀,你小子然知道这等辛秘,看来果真是小窦子没错!再一想,靠,这个混球然还记得那区区二两银子?!老丁憋红了脸,磕磕巴巴蹦出一句废话,“你真是小窦子?!”
窦墨好脾气的点点头,一阵寒风吹过,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催促道,“丁叔,您麻溜着点,少爷和少奶奶还在外头呢!”
“哦,这就来,这就来!”丁老头赶忙兜紧了衣服,开了侧门,窦墨往后头跑去,门外停着一辆千疮百孔的马车,车轱辘坑坑洼洼,两匹歪瓜裂咋的瘦马东倒西歪的站着,窦墨掀开黑乎乎的帘子,迎了孟闻诤夫妇下马车。
孟闻诤一个大跨步便下了车,转身伸手抱了长寿和平安下来,崔丹庭扶着芝草最后下了车。几人满脸倦色,服饰凌乱,两个孩子无精打采的站着,任由舅舅牵着走。
丁老头的眼睛简直要脱眶,六少爷和六奶奶出去半年咋带回了俩小崽子?看少奶奶脸色如此不佳,莫非……他家玉树临风潇洒无敌的闻诤少爷搞了外遇,而端庄大方温柔体贴的六少奶奶以退为进把两个拖油瓶带回家认祖归宗?!丁老头多年浸淫深宅八卦,立刻脑补了一出宅斗大戏,连带着看向崔丹庭的眼神也充满了同情可怜以及……崇拜?!
孟闻诤夫妻俩进了府,不敢耽搁,直奔孟老太爷的屋子而去。
神经脆弱的老太爷一听这消息,捂着胸口好一会儿,平静下来之后换了衣裳去见孙子。老太太也得了消息,听闻老爷子要夜审孙子,老太太骇得从床上挣扎起来,由丫头搀着颤颤巍巍往房走去,心肝肉的大孙子好不容易回来了,罚他就是在剜老太太的心头肉。
老太太一阵忙活,到了房外却发现谢氏和宜珈一干人等早在外头候着了。寒风料峭,露重霜浓,谢氏的身子经了一番刺激,本已有了的起色又折腾没了,如今大半夜的守在屋外苦等,宜珈几次劝她回去,可架不住谢氏一颗拳拳爱子之心,只得陪着一道在外喝西北风。老太太也起了怜悯之心,上前劝道,“纯娘啊,你身子还没好透,再着了凉该如何是好。诤哥儿这不是回来了,我让他明个儿一早就去看你!珈儿,快扶了你娘回去歇息。”
宜珈接了祖母的眼色,却无奈的摇了摇头,谢氏要是听劝,哪还会站在这里?!谢氏紧了紧毛氅,婉转地拒绝了婆母,“母亲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我就是……实在想看诤哥儿一眼,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瘦了还是胖了……”
谢氏说着说着便哽咽了起来,老太太也不由地叹了一口气,真情流露道,“这些日子真难为你了。如今诤哥儿可算是回来了,孟家列祖列宗保佑,修儿和谨哥儿也会好好的。”
老太太双手合十,一干女眷也跟着一起祷告。老太太急着见孙子,说了没几句便拄着拐杖进了房。一进屋子,老太太便傻了眼,这屋里怎么还有两个小的?!
孟老太爷一脸高深莫测,闻诤正低头挨批,见救星祖母来了,他立刻快步走到老太太身边,直直跪下请罪,“不孝孙子让祖母担心了,孙子给您磕头了,求祖母原谅。”
老太太见宝贝疙瘩连着磕了几个响头,再大的不满也化成了不舍,连忙拉起孙子一把搂到怀里,另一只手使劲锤着他,“冤孽啊冤孽,你要急死祖母才罢休啊!”
祖孙俩哭了一通,老太太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两个孩子,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竟是琼儿的儿子平安和长寿!老太太惊慌失措的问闻诤,“这俩孩子怎么来这儿了,琼儿呢?琼儿可是出事了?”
闻诤原封不动地道出实情,老太太惊恐的退后一步,直撞上坚硬的桌,她侧身拉住老爷子的胳膊,求道,“老爷,你可得想办法救救琼儿啊,她可是我们的亲孙女!”
老太爷避开了这个话题,只交老太太把孩子带下去现行梳洗,长寿和平安沉默的跟在老太太身后,一出屋子,宜珈和谢氏也惊了一跳。
谢氏见了外孙也顾不得礼仪了,她把两个孩子搂到面前,看了又看,心里刀绞似的疼。两个孩子比上次来时显然瘦了不少,谢氏想要抱一抱长寿,谁知哥哥平安却紧紧拉着弟弟的手不放,一双眸子里满是倔强和惊恐,长寿躲在哥哥身后,拼命摇头,贝齿死死咬住下唇,眼睛里的泪珠仿佛随时要落下。谢氏心疼不已,问了婆婆,“他们这是怎么了?”
老太太深深叹了口气,眼里也有泪雾泛起,“诤哥儿说,他们离城时情势并不好,关外强敌环饲,关内又逢百年一遇的大旱,流民作乱。他们被冲散过一回,长寿……让人贩子拐了,最后是让他哥哥偷偷从山坳里背出来的……平安背着弟弟走了十多里地才走到附近的镇子,诤哥儿找到他们时,平安的鞋子都烂了,两只脚上全是血泡,站都站不直了,可他就是死死背着弟弟不放,诤哥儿怎么劝都没用……”
谢氏捂着嘴不住流泪,她的外孙到底吃了多少苦,才会用这双充满防备和敌意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宜珈也觉得心酸不已,她蹲□子,摸了摸平安和长寿,哽咽着笑道,“平安和长寿到家了,再也不用怕了,有六姨和外祖母在,谁也不能把你们分开……”
长寿依然躲在哥哥身后,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宜珈,宜珈看着他那双明亮却胆怯的眸子,心里酸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将两个孩子抱入怀里。
平安到底年长些,虽然一手仍护着弟弟,或许是血脉天性,他不再抗拒着亲人的接近,宜珈将他搂在怀里抱着,他嗅着宜珈身上淡淡的香味,那和母亲如出一辙的淡雅香气,让平安放松下来,他贪婪地嗅着,不由伸出手反抱住宜珈。
长寿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面前熟悉的身影,他张了张嘴,轻轻喊了一声,“六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听者泪如雨下,宜珈将长寿一同抱入怀中,哽咽道,“六姨在,六姨在这儿……”
长寿怯懦地朝宜珈伸出小手,宜珈不明所以的看着他,长寿嚅了嚅嘴,张开了小拳头,露出半截琉璃弯管,琉璃表面由于汗渍的侵蚀,已不那么晶莹剔透,却隐隐还能看出原先艳丽的红色。宜珈心头一震,看向长寿,“这是……”
长寿委屈地瘪了瘪嘴,哭道,“六姨……那些坏人抢走了九连环……长寿,长寿没用……”
宜珈握住了长寿的小拳头,努力把泪水吞回去,笑着安慰道,“长寿不哭,长寿最勇敢不过了,九连环没了,六姨再给你打一副,一准儿和那个一模一样,好不好?”
长寿边哭边抽鼻子,平安从怀里掏出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帕子给弟弟擦泪,宜珈想给他换块干净些的,谁知平安执拗的拽着帕子不放手,闷闷的说道,“这是娘亲手绣的……”
老太太难受得别过头去,谢氏早已哭得泪流满面,在场的丫鬟婆子无一不红了眼眶,宜珈松了手,牢牢牵着两个孩子许诺道,“你们母亲定会没事的,你们会平平安安的一家团聚。”
平安和长寿重重地点头,谢氏上前搂过外孙,擦干了眼泪说道,“平安和长寿该饿了吧?走,跟外祖母梳洗一番,好好吃一顿去。”
孟闻诤回府后,不出意外的被罚去跪祠堂了,崔丹庭也被谢氏圈在房里闭门思过,轻易不得外出。大约宜珈和宜琼姐妹俩天性相似,平安和长寿更喜欢粘糊着六姨,好不容易等两个外甥午歇睡着了,宜珈才敢猫着腰去找六哥。
同是祠堂专业户的宜珈非常顺利的溜进祠堂,见孟闻诤直挺挺的跪在一众牌位前,宜珈觉得挺解气的,叫你没责任没担当,丢下一大家子老弱妇孺出去瞎转,跪祠堂,便宜你了!不过看在亲兄妹的份上,闻诤又跪了整整一宿,宜珈叹了口气鄙视一下自己,从怀里掏出个热乎的烧饼递到闻诤面前。吃饱了她才好开骂,万一骂道一半闻诤就晕了,那她多憋屈?!
闻诤闭着眼反省己身,宜珈的步子不算轻,他一早就发现了,他睁开眼,却见一只大烧饼横亘在眼前,委实有些哭笑不得。闻诤将烧饼推回给宜珈,摇头拒绝,“谢谢,但不必了。”
宜珈的火焰值简直要爆棚了,她冲着闻诤责问道,“当初走得如此潇洒,这会儿你来反省什么?!丢下母亲和我,抛下整个家族远走边关,你不是要建功立业做千古英雄么,现在还回来做什么?!”
闻诤静静听着妹妹的指责,昨夜祖父告诉他,在他走后,嫡兄出事,父亲了无音信,外家又连遭大难,妹妹一人挑起重担,既要照顾母亲,又要管理庶务,还要瞒着母亲外祖家的祸事,一心几用焦头烂额。不用宜珈亲口诉说,闻诤也知道她有多委屈,多辛苦。他是后悔的,他不知短短时日内家里竟频遭大劫,他也不知自己任性的出走竟再次加重亲人双肩上的重担,他痛恨自己的任意妄为,闻诤深吸一口气,静静听宜珈说完,抬起双眸,无比认真的向宜珈致歉,“我错了!我为我的任性和无知向母亲道歉,向妹妹道歉。”
闻诤如此干脆的开口道歉,宜珈反而不知如何作答,闻诤正视宜珈,“我孟闻诤在列祖列宗前发誓,从今往后,定当以孟家为己任,心系父母姊妹,再不敢肆意妄为,若违此誓,叫我骨肉相离,此生不入孟家门。”
宜珈坐到闻诤一旁的团垫上,像只受了伤的小猫,缩成一团,双手环膝,下巴顶着膝盖,喃喃地讲道,“爹不在,四哥不在,你们都不在,娘也病了……我其实也挺怕的,我没管过家,我怕做不好让人嗤笑,也怕这个家在我手里坏了……三婶天天盯着账上的钱,我得看着……七妹有自己的心思,我怕她乘乱下黑手,时时防着……外祖父外祖母也走了,我怎么也找不着他们……”
闻诤听了心头微怔,眼角有些酸涩,宜珈的话化成一句句谴责,重重鞭笞在他心头,他让他的妹妹,一个弱女子,替他承担了本应有他担起的重担与责任。喉头滚动,闻诤将宜珈搂在怀中,厚重的嗓音从上方传来,“以后一切都有我在……”
宜珈靠在闻诤怀里,兄妹俩相偎在一块儿,阴晦的祠堂里难得有了片刻温情脉脉。
闻诤对宜珈充满了愧疚感,补偿方案在脑海里不停闪过,忽然间他想起了袁丛骁的话,若他能活下来,便将亲赴京城求娶宜珈……他和袁丛骁相识多年,深知他不是拿婚姻大事开玩笑之人,那么,大概、可能、十有他妹子会被袁丛骁缠上……闻诤顿时化身护妹忠犬,正重的向宜珈问道:“珈儿,你觉得袁丛骁这人,如何?”
宜珈被闻诤的话说蒙了,这思维跳跃的也太快了些……可看闻诤的表情并不向随口一说,他直直看着妹妹,眼睛也不眨一下,宜珈愣了半天,干巴巴的评价了一句:“他送的雕……不太好使……”
84错相知
皇帝这个工种危险系数大,劳动指数强,生命轨迹重复率还惊人的高!作为一个点背的皇帝,他的人生大约是“登基——嗝屁”的两部曲,而运气稍加的同志还能在中老年经历一番跌宕起伏的夺嫡大戏,当然,像末代皇帝溥仪这样奇葩的经历五千年也就出了这么一个,令无数先烈前辈“扼腕叹息”,难以望其项背。大乾圣上人品还算不错,做了几十年皇帝,终于赶上了儿子羽翼渐丰、单挑老爹的“好日子”。
江南科举舞弊一案闹得沸沸扬扬,多少莘莘学子心灵受到重创,呕血三升将满腹牢骚吐成五言绝句七言律诗,更有甚者效仿风流前辈柳三变,谱曲赠与秦淮画舫上的曼妙伶人,明讥暗讽络绎不绝,一时间文坛百花齐放。
主考官并一众随行官员死不承认,反咬一口将一切罪责推卸给孟闻谨,污蔑他行贿受赂强权逼死杨靖宗,更宣称江南舞弊案的罪魁祸首也是孟四少,还自主研发了一个极其可笑的动机——文人相轻,四少嫉妒新科会员才华横溢,暗下毒手换了个草包借此衬托。而风口浪尖上的孟闻谨恰好又失了踪,更符合了畏罪潜逃之实,众学子半信半疑,圣人子孙当真堕了圣人之名?
已是平郡王的大皇子要的就是乱,内忧外患之际他才好浑水摸鱼,乘乱起势夺得皇位。仕林学子乃立国之根本,一旦他们动摇了信心,口诛笔伐之下便是当今圣上也难以承受文人的一腔怒火。而挑起祸端的最好引线便是万千学子仰望于心的孟子一系走下神坛,连孟家人都变节了,那京里的老爷们还能有廉洁清正的么?
内部有了纷争,再施以外部压力,蒙古铁骑随时大军南下,流血千里、伏尸百万之景仿佛近在眼前。两相夹击之下,老皇帝的位子坐得愈加不稳,待时机成熟,他再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揭竿而起,长子长孙占了先机,他就不信老七个毛孩子能有什么能耐,至于老四,非嫡非长你丫凑什么热闹?!
大皇子得意的笑,梦里都是黄袍加身坐拥天下的美景,仿佛万里江山已在他手。可惜,孟四少除了圣人嫡孙的身份,他还有个喜欢培养密探扒人**的外祖父。孟闻谨在小黑屋里关了不到三天,谢家的探子便一路畅通无阻的摸到了他面前,孟闻谨二话不说脱了衣裳换了夜行衣摸黑逃了出去,留下一个长相有几分相似的探子扮作他的模样,麻痹其余人等。
平时越是和蔼好脾气的人,炸起毛来打击报复的越是凶狠,孟闻谨从小到大就没吃过闷亏,皮大王闻诤见着他哥就差没绕道走,最是耀武扬威的宜珈在闻谨面前也是一等一的乖觉,大家心里都有数——惹谁都别惹阴险狡诈睚眦必报的孟闻谨!孟闻谨跟着探子躲到了个隐蔽的小四合院,狠狠洗了通澡后便紧锣密鼓的谋划起了报复大业,头号目标锁定主考官蒋大人。
蒋大人是个聪明人,这些日子缩在贡院内拒不出门,就等着一切平息后跟大皇子回京封爵赏官。谢家的探子身经百战,打劫和虏人简直是小菜一碟。于是,在一个月高风黑的夜晚,今科主考官蒋大人连同他藏在枕头里的十万两银票一并被人扔在了秦淮河畔最大的销金窝藏春院门口。据目击者称,当时厚厚一打银票随风飘扬,漫天飞舞,路上行人纷纷哄抢,而我们的蒋大人穿了一条小花裤衩,披着一件薄里衣,赤红了双眼朝群众吼去,瘦小的身板硬是挤进了人群中央,疯狂的抢回自己的卖身钱。
群众一片哗然,哇靠,二品钦差大臣的俸禄一年不过千百两,十万两雪花银——蒋钦差你得工作一百年才能赚回来啊!蒋大人收受贿赂的消息不胫而走,数额从十万两一路飙升至百万不等,爱八卦的百姓们口口相传,愣是把蒋大人说成了大乾史上第一巨贪,恶名远扬,与邓通、石崇、梁冀四人并称古今四大贪官。
紧跟蒋大人步伐倒了血霉的便是名不符实的新科会员杨承宗,作为不学无术的败家子,杨承宗生平一大爱好即是泡美眉,藏春院是他的第二个家,秦淮河便是他家的后花园,哪怕外头学子们恨不得啖他的肉饮他的血,杨胖子仍雷打不动每天光顾画舫美人。孟闻谨派去的探子抄家抄得爽快,不一会儿就将杨承宗送给各位考官的礼金账册翻了出来,顺手还牵走了不少新科会员的“著作”,当然,大多都是些难登大雅之堂的淫词艳曲,YY对象几乎覆盖了秦淮河上大小一众歌妓舞妓,连船上倒夜香的小丫头都没放过。
杨承宗的光辉事迹在孟闻谨的高效之下,第二天便遍布大街小巷,仕林学子人手一份,贿金数额详细到“两”,涉案人员上到蒋钦差,下至封卷官,当地官员几乎人人有份。舆论又哗然,早知道官场黑,却不晓得居然这么黑!其二,杨承宗这么差的水平,这么多的银子,逆天啊!
在一众官员抱头鼠窜下,孟二爷轻车找儿子来了,早有探子把他引了来,二爷在小四合院里找到了悠闲晒太阳的谨哥儿。闻谨一眼瞄到父亲驾临,蹭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快速整了整衣衫,朝父亲走去,亲切的问候,“父亲,您怎么亲自来了?”
孟二爷仔细打量了儿子一番,从头发丝看到脚底板,确定没少一根寒毛,这才松了口气,回答说,“还不是你这小子不省心,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不来你还不得被那群老狐狸生吞活剥了?!”
二爷星夜兼程,衣衫上满是灰尘,心里又担着事,整个人消瘦了不少,两颊的肉憋了下去,发丝里也带上了一抹银色。
闻谨扶着父亲坐下来,安慰道,“儿子叫父亲担心了,实在不孝。”
二爷歇了口气,继而问他,“舞弊一案到底怎么回事儿?怎么就扯上了你?”他实在是想不通,自家儿子几乎算是个挂名官员,说穿了就是块“活招牌”,鼓励学子之外没别的用处,怎么瞬息万变转眼间就成了舞弊案的罪魁祸首了?这也太坑人了……
孟闻谨不敢隐瞒,老实交代了一切,孟二爷眉头紧锁,越听脸色越难看,闻谨小心翼翼的交代了自己的小动作,二爷吃惊至极,“你说,你派人把蒋大人扔在了妓院门口?!”
孟闻谨垂头默认,二爷眼珠子要弹出框来,“你还找人抄了杨承宗的家,翻出了行贿单?”
孟闻谨简直不敢抬头看父亲,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违背了祖训中的“光明磊落”,挨批完全是意料中之事。孟二爷张口结舌,娃子啥都自己解决了,他这老爹还来干嘛?!
随着六少爷和六少奶奶归家,二房众人也渐渐有了主心骨,崔丹庭算账理家是把好手,她又得了丈夫的嘱托格外热心的帮着宜珈处理庶务。宜珈有了她这个帮手,省力不少,有空去干别的事,这不,她猫着空找闺蜜蓉蓉聊天去了。蓉蓉年初便被杨老爹包办了婚姻,成了人家未过门的小媳妇,为此蓉蓉狠狠闹过一阵,一哭二闹三上吊样样来一遍,可惜被杨老爹**,至今仍出不了门。恰巧孟家这些日子又事多人杂,宜珈恨不得一个时辰掰开来当两个用,自是没空寻她。如今眼看蓉蓉婚期将近,宜珈再不好意思躲着,只得做足了心理建设,带上诸多礼物上门赔礼去了。
蓉蓉的屋子位处杨家东南角,从前是她亲娘写字作画之处,倒是府里头数一数二的好去处。她娘走后,杨老爹怕睹物思人,便将屋子划拉给女儿,蓉蓉也是个爱折腾的性子,好好一间屋子整得天翻地覆,每块墙她都画上两道,气得她老爹心肝疼,把她赶了出来。蓉蓉一怒之下住去了外祖家,如今要出嫁了,杨老爹又把她发还此处,蓉蓉看着满墙自己的“杰作”,愈发郁闷了。
得知宜珈来了的消息,蓉蓉眼睛一亮,吐了葡萄籽,跳下炕来亲自迎了宜珈进屋。宜珈心虚得很,抢先说道,“蓉蓉你好些日子都没来找我,只好我来看你了。”
蓉蓉不上她的当,杏眼一瞪,叉着腰说她,“你别恶人先告状,谁不知道我老爹铁了心要把我卖到王家去,我哪儿出得了门看你去?!”
宜珈干笑两声,打算采用怀若政策,让杭白取了几匹上好的布料给她,“这可是我亲自从库里挑了来的,不比内务府的差,你可别生气了,新娘子可不兴绷着脸呐。”
蓉蓉不耐烦听这些,鼻子里出气,“稀罕,新娘子可不是我!你这重色轻友的坏家伙,都要和元师兄成亲了才告诉我,没义气没情意!你们一个两个都没把我当朋友!”
蓉蓉越想越委屈,甩开宜珈拉着自己的手,一个是她青梅竹马的师兄,一个是她引为知己的好友,两个人居然背着她好上了,还快马加鞭要成亲了,这狗血也忒大发了点!
宜珈觉得心里一跳,嗓子直发干,恍然辩解道,“你胡说些什么,谁要成亲了?!”
蓉蓉奇怪的看向宜珈,问道,“不是你和元师兄是谁?!前几天元府就派了人来送请柬,说是师兄月底大婚。我早就看出来元师兄对你不一般,平日里就爱时不时的朝你看,每次给你送的礼也比我好,不是对你有意思是什么?!”
宜珈忽觉一阵晕眩,她下意识撑住桌角,蓉蓉见她脸色刷白,不由止住了牢骚,关心道,“我,我就是气你们什么事都瞒着我,好像我是外人似的!元师兄挺好的,你们俩……挺般配的。”
宜珈无力的向她笑了笑,笑容比哭还不如,“我没有要和元师兄成亲……师兄的新娘应是另有其人。”
嘎?!蓉蓉顿时呆立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85攻亲计
天要下雨娘要嫁,儿子造反老子压。
大皇子东放一把火,惹得仕林清贵怨声载道;西燃一堆柴,引了外族恶狼登堂入室;再加上天公不作美,旱灾横行,滴水难求,多少良田颗粒无收,流民遍地开花,几要涌到皇城根下。事态危急,皇权不稳,似乎只需轻轻再推上一把,天下顷刻间便将易主——以上乃大皇子极其酒囊饭袋亲友团眼中的大势走向。
南方某些特权分子与当地学子清流小有摩擦,北方蛮夷一年一度再次试图挑衅边疆安宁,中原小部分地区遭遇旱灾,其余地区形势一片大好,一切困难艰险在朝廷面前都是纸老虎,大乾皇帝福与天齐、福泽延绵,保佑全国人民安泰康健——此乃大乾朝廷台每日广播的核心内容。
事实情况既不是CNN也不是CCAV,江南暴动的学子们被各种行贿铁证惊得目瞪口呆,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调转矛头指向了江南最高行政长官巡抚刘大人——你管辖的地区99%的官员都那啥了,你不负责任谁负?刘大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他也是被逼的好不好?!保命第一的原则下,他又顺藤摸瓜牵出了藏于幕后的大皇子平郡王,都是他都是他,皇族自家人搞内斗非要殃及无辜,连累他这条池鱼被人当成了箭靶子!群众面面相觑,一不小心挖出条深海巨鲸,这可咋整?艰险狡诈的隐形钦差孟二爷出招——搞个签名,悄悄送份万人言给圣上消遣消遣。私底下爱作诗的爱写词的爱谱曲的,谁也不拦着你,尽情发光发热吧……
西北边关战事虽险,却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符纪霖祖孙三代为将,守着这片黄土高原数十年,比游牧为生的蒙古人还要熟悉这儿的一草一木。蒙古人先期得了布军图钻了空子,叫汉军狠狠吃了个大亏,后期符将军敏锐的察觉军机泄露一事,随机应变暗中调兵遣将,表面上装的毫不知情,骗了蒙古人钻入圈套,一举歼灭蒙军主力兵团,解了燃眉之急。如今两军胶着,蒙古人仗着人多势众围城待攻,符家军死守城池,分毫不让,一时半会儿难分胜负。
符纪霖如今带兵守城,成日住在军营里,甚少回家,宜琼领着城里大小军官女眷一同拿了针线缝制冬衣。边关不比中原,入了九月便已是寒秋,十月里冰柱寒霜随处可见,街上不乏一夜冻死的流浪汉。大乾普通兵丁的军饷并不多,堪堪能维持生计尔,家里人口略多些便捉襟见肘。朝廷的冬衣迟迟未到,许多士兵穿着单薄的秋衣,忍着严寒天气哆嗦着守在城门上,宜琼见了不忍,便说动一众军官夫人尽己所能的裁布缝衣。边关女眷大多较深闺妇人更为慷慨仗义,宜琼的号召很快得到响应,贵妇们纷纷拿出库存的棉布毛料,发动婢女婆子日夜赶工,这会儿已做了百十件棉衣送去前线。
符纪霖忙于军事,无暇照顾妻眷,袁丛骁便常替他去将军府跑腿儿,这不,袁丛骁又领命去宜琼那儿搜刮新制成的棉衣了。
“嫂子,大哥让我带人来取棉衣。”袁丛骁大大咧咧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宜琼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稍整衣衫,带着丫鬟出去迎他。
“新的一批在侧厅放着呢,约莫有一百来件,你派人跟着古娜去取吧。”宜琼指了指身旁长的极具异域风情的女子,对袁丛骁说道。
古娜原是符纪霖下属一员大将的女儿,生母是回人,早年便亡故了,其父不久前牺牲在战场上。临终时他将独生女托付给符纪霖照顾,让他给找个好人家嫁了,符纪霖原打算把姑娘送去中原安妥之地,谁知古娜生就了一副倔脾气,宁愿一头碰死在战场上也不愿苟且偷生,无奈,符纪霖只得把她暂且留在宜琼身边。
袁丛骁对古娜的父亲心存敬意,连带着对英雄的女儿显得颇为友善,他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朝古娜微微点头示意,“麻烦姑娘了。”
古娜像极了她的母亲,深目高鼻,嘴唇红润,笑起来十分浓艳,“袁将军又客气了,说了多少次,叫我古娜就行了,姑娘姑娘的听着怪生疏的。”
袁丛骁只朝她笑了一笑,并不回应,转头使了眼色让侍卫跟着古娜往侧屋去。古娜有些气恼,郁闷的又看了袁丛骁一眼,闷闷不乐的带着侍卫走了。
袁丛骁见古娜走的看不见人影了,这才舒了口气,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朝宜琼抱怨,“嫂子,你就帮着外人可劲折腾我好了。”
宜琼觉得好笑,抿了嘴乐道,“我这是为你着想啊,古娜人美性子好,你也老大不小了,早点成家立业也好叫老将军放心不是?”
袁丛骁摆摆手,拒绝道,“我爹喜欢传统的,古娜是不错,可惜她是半个外族。我爹打了一辈子的外族人,要是我真带了个番邦女子回去,他非得拿皮鞭抽死我不可!不行不行……”
宜琼好像和袁丛骁杠上了,接着逗他,“古娜是异域女子你不喜欢,那上次林将军家的姑娘又哪点不好了?武将世家,精通兵法,根正苗红,定和老将军投缘。”
袁丛骁似是早有准备,嬉皮笑脸朝宜琼说道,“我爹这关过了,可惜我娘不喜欢。我们家祖孙三代个个娶的都是武将家的小姐,我娘发话了,说家里煞气太重,让我找个温柔可人会吟诗作画的,回去中和中和。”
宜琼厥倒,朝袁丛骁笑骂道,“边关重地不是武将就是异族,哪儿去找书香世家的姑娘来配你?!”
袁丛骁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的对宜琼说道,“谁说没有,我看嫂子就很不坏!圣人子孙,饱读诗书,端庄大方又烧得一手好菜,最重要的是嫂子宅心仁厚,为守军将士送衣送食,许多将士私底下把嫂子当成活菩萨拜呢!”
袁丛骁一顿恭维,宜琼又好气又好笑的听他胡诌,末了拿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骂道,“这汤你多给你大哥灌灌,少来我这儿卖乖!说罢,看上哪家姑娘了?嫂子我给你做主,一会儿就备了礼给我们小袁将军上门提亲去!”
袁丛骁就等着这句话,立刻接口道,“就知道嫂子心善人好,不忍看弟弟我形单影只一人孤苦!那我就实话实说了,我想娶京城孟家的六姑娘为妻!”
“好,嫂子我这就修书一封给京城孟家……孟家?!”宜琼的话戛然而止,她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朝袁丛骁看去,“你说的是哪家姑娘?孟家?!六姑娘?!我妹妹宜珈?!”
袁丛骁无比郑重的点了点头,丝毫不含玩笑之心,“我想娶孟宜珈为妻,望嫂子相助。”
宜琼闭上嘴,消化了好一阵,最后干巴巴的问他,“你不是开玩笑吧?你和宜珈也没什么交集,怎么忽然就看上了?你肯定是在开玩笑……”一定是这样的,宜琼越想越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一见钟情?不是她贬低自家妹妹,比宜珈漂亮温柔多才的姑娘海了去了,以袁丛骁的家世身份以及眼界,一见钟情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事关亲妹子,不由得宜琼不认真考量,她狐疑的眼神在袁丛骁身上转了十个来回,就差没拿X光里外里照上几遍了。
袁丛骁有些尴尬,怎么他在未来姨姐眼里形象这么差?!是徐徐图之还是一鼓作气?袁丛骁心思转了几个弯,紧了紧拳头,向宜琼坦白道,“不瞒嫂子,八年前我曾与令妹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她惊了马,危在旦夕之际顾忌的却是伤了普通百姓,多少权贵子弟从不把人命看在眼里,而她却不同,这份仁心足以让我侧目。之后得知她不惜性命策马狂奔,竟是为了替亲姐伸冤,高门女子多得是勾心斗角互相陷害之辈,如此情深意重实为难得,此事让我对深闺女眷改观,或许荣华权力背后当真仍有善良心慈之人。”
话说到此,袁丛骁下意识朝宜琼看去,只见宜琼似是忆起往事,眼神里透出温暖,她鼓励他继续说下去。袁丛骁轻了轻嗓子,接着说道,“惊[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鸿一瞥过后,我曾派人打听,得知她竟是孟家姑娘,家学渊源,才华横溢,更是书法大师虞宪文座下弟子,”袁丛骁顿了顿,话锋一转掩去了话音里的柔情,笑道,“所以,宜珈定是我娘眼里顶号的儿媳人选!”
宜琼注意到袁丛骁口里从“孟六姑娘”到“宜珈”的转变,又听了他一通深情告白,心里信了五分。平心而论,袁丛骁是个不错的婚配人选,家世背景过硬,又是自己的熟人,品性人格均有担保,宜珈若是真嫁了他,她们姐妹俩倒能再续前缘,聊解思乡之苦。宜琼想着想着,心里的天枰又向袁丛骁倾斜了几分。
“这事儿我也做不得主,不过倘若你是真心实意的,我倒能替你打听打听……”宜琼模棱两可的许诺,能有亲人作伴,宜琼心里痒痒的。
袁丛骁心里笑开了怀,面上仍一本正经,“那丛骁先谢过嫂子!”握拳!又搞定了一个!
宜琼从这会儿起打心眼里开始把袁丛骁看做自家人,未来妹婿对待,她好心的提醒道,“下月初可是六妹十五及笄之礼,若你真有这心思,不妨好好准备准备。”
袁丛骁嘴角上扬,笑道,“嫂子不必担心,我早已准备妥当。”
所谓搞定婚事的前提是搞定爹妈亲戚,袁丛骁从宜珈的兄长亲姐出发,已迈出了不小的一步。而他的情敌元微之虽在感情上领先他一步,但在家长方面却落后了一大截——他连自己亲爹亲娘都没能成功说服。
元微之被关了禁闭,元尚书执掌刑部出生,自己的家管的那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出,元微之想要买通看守放行那简直是痴人说梦。在一切逃跑举动无望之后,元微之采取了最老套却最管用的一招——绝食!
翩翩贵公子关了没几天,两颊纤瘦,脸色苍白,宛如谪仙般不食人间烟火,仿佛就要羽化而去,梁夫人倒地心疼自家儿子,元微之折磨自己,顺带也往梁夫人的心里捅了几把刀子。
“老爷,微之三天没喝一滴水了,再下去身子可就不成了……”梁夫人急得团团转,荣华富贵是重要,可儿子要真死了她找谁哭去?!
元老爷不为所动,自顾自地看着书,丢出一句,“饿不死,到时候一碗参汤灌下去,死人都能活过来。”
梁夫人急红了眼,“老爷,参汤只能救一时,微之这孩子死心眼,我们总不能时时刻刻看着他啊,到时候他要再寻短见可怎么办?!”
元老爷不耐烦的吼了一句,“等孙家姑娘进门了,要死就让他去,没用的东西!”
梁夫人叫丈夫骂得呆愣在地,微之……到底是他们的亲骨肉啊!梁夫人擦了擦眼泪,无论如何她不允许自己辛苦养大的儿子白白丧命!
86黄粱梦
元家发迹不过短短三十年,官邸倒是修的毫不逊色勋爵世家,粗看沉稳大气,细节处又彰显其精致华贵,屋檐上五只角兽昂首挺立,廊柱间万蝠翻飞。梁氏着一身华衣,环佩叮当,从布料到首饰无不是宫里赏下来的珍品,身后跟了八个俏丫鬟,她步子急促地朝元微之的屋子赶去。
“呀,”小丫鬟阿凝惊呼出声,她刚出屋门一转身差点撞上太太,吓得她连忙跪在地上求饶。
梁氏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托盘,四菜一汤原封不动,梁氏拿手摸了一下盘底,凉的,想来放了许久,她怒道,“怎么端了冷菜给二少爷?躲懒是不是?还不块去换热乎的!”
阿凝不敢还嘴,捣头如蒜,一溜烟跑去了小厨房。梁氏狠狠的瞪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头正面关着的房门,她深吸了一口气,“吱呀”一声推开了雕花大门。
“微之,娘来看你了。”梁氏脸上堆起笑容,往里屋走去,却见儿子并未躺在床上歇息,反倒站在书桌前静静的写字。
梁氏小心翼翼的走到微之身旁,探头看去,“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若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梁氏心中一动,惊诧问道,“微之,你怎么忽然看起佛经来了?”
元微之并不看他母亲,抬手蘸了墨汁继续挥毫,淡淡说道,“抄写《心经》让人耳清目明,心静如水,母亲不如也试上一试。”
梁氏笑得有些勉强,她的眼光从字转移到儿子身上,儿子消瘦了,写字的手骨节分明,本来得体合宜的衣裳如今堪堪宽出一寸。清明慑人的双目下泛起青色,抿紧的双唇不见血色,憔悴的神色叫梁氏心里猛地一揪。
“微之,先别忙,娘给你带了几个人来。”梁氏敛了心神,轻轻拉住微之的衣袖,元微之收回手臂,将袖子从她手里扯出,梁氏尴尬一笑,先一步往前走去。
“来来来,这几个是新来的丫鬟,都是认字识数的,你看看,若有中意的就留下来,娘给你做主。”梁氏侧身,让微之正面瞧瞧那八个俏丫鬟。
元微之听罢不由皱起眉头,转身便要离开,梁氏赶忙抓住他的手腕,劝道,“男人身边有一两个红颜知己,最是正常不过了。她们都是娘悉心挑出来的,样貌品性不见得比孟家姑娘差……”
听到宜珈的名字,元微之步子一滞,心下微明,带着审视的眼光扫了一圈那几个丫鬟,果然,每一个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宜珈的影子,或是一副相像的剪水秋瞳,或是同样秀挺的俏鼻樱唇,甚至有一个还生就了一对浅浅梨涡,梁氏能凑齐这些姑娘,想来当真花了不少心思。
可惜,元微之并不领情,他哂然一笑,对母亲说道,“既然如此,不如让她们先去父亲身边服侍好了,红袖添香,又显得母亲大度容人,一箭双雕实为难得。”
梁氏让他气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元微之扔下一干人等,踱回书桌前,继续抄写佛经,如今唯有佛语才能让他静下心来,不至癫狂发疯。
梁氏看着儿子略显踉跄的步伐,再忍不住,冲上前去拦住他,“就非孟宜珈不可了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就为了个女人寻死腻活,你对的起你娘我么?!”
被梁氏一拽,微之的字划出了纸张,留下一道浓浓的墨迹,他却丝毫不在意,空了一个字的间隙,继续抄写下去。梁氏被他淡漠的态度激怒,一把抢过桌上的宣纸,狠狠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写写写,你除了会浪费笔墨还能干什么?!”
元微之被夺了纸笔,他冷冷看了母亲一眼,一言不发,朝里屋走去。许是多日未进食,又受了梁氏刺激,元微之忽然脚下一软,跌倒在地上。梁氏憋着的一口气在看到儿子摔倒的瞬间化作云烟消散,她惊恐的跑上前去,顾不上仪态风度,她一把把儿子抱入怀中,焦急的询问,“微之,儿子,儿子你怎么了啊?”
元微之下意识要撑地站起,手脚却不听使唤,绵软无力,他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双唇,一阵头晕目眩。梁氏大骇,忙唤人把儿子抬到床上,手忙脚乱的请来了大夫,大夫看了也只摇头,说是心结难解,恨得梁氏没把这庸医拖出去。
“儿子,儿子你醒醒,只要你好起来,娘什么都答应你。”梁氏抱着儿子,泫然欲泣,两个儿子里她一向偏疼这个聪慧灵气的小儿子,如今好好一个儿子弄成了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她心里不知有多难受。
元微之底子并不差,不过是多日未进食一时虚晃,迷糊间听到母亲的声音,他下意识的哼出声响。
梁氏以为儿子不信自己,情急之下连连保证,“娘都答应你,娘什么都答应你,你要娶孟家姑娘,我们就娶孟家姑娘,只要你好好的……”
元微之这会儿清醒了,他睁开双眼,眼前仍有些迷糊,他努力朝母亲看去,梁氏砸下一颗眼泪,抱着儿子许诺,“明儿,明儿娘就放你去孟府,你先喝碗参汤垫一垫肚子可好?”
元微之不知是否该相信母亲,梁氏从阿凝手里端过参汤,耐心劝道,“你不喝就没力气,到时候怎么去孟家找人家姑娘?你父亲那儿有我,你乖乖听话,娘一准帮你把心上人娶回来,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别再吓娘了……”
梁氏真情流露,眼泪一串串下落,元微之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梁氏大喜,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端着参汤,一口一口喂微之服下。
元微之歇下后,梁氏轻声出了屋子,她从腰间拿出贡缎锦帕擦干眼泪,长呼出口气,儿子一时半会儿没事了。至于微之心心念念的孟家姑娘,“来人,替我送个口信给孟家当家的,”梁氏唤了心腹前来,“就说,元家无意与罪臣外女结亲,望孟老爷子多多谅解。”她是答应了元微之让他亲自去孟府求婚,至于孟府不答应,可和她没一毛钱的关系。
翌日,大清早的元微之便醒了,他换了身崭新的衣服,认真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阿凝捧着热水进了屋子,惊呼,“二少爷,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元微之温柔的对阿凝笑笑,向她招招手,“阿凝你来的正好,快替我束发,带那支羊脂玉簪子。”
阿凝赶忙放下铜盆,净了手,朝少爷走去,“二少爷今天似乎格外开心呀?”
阿凝是个老实丫头,肠子直得一点弯儿都不会拐,心里怎么想的脱口而出。元微之心情甚好,笑着回答她,“是啊,今天我要给你娶二奶奶回来了!”
阿凝大叫,“呀,二少爷要去娶孙小姐嘛?孙小姐好凶,阿凝怕。”
元微之好脾气的纠正她,“不是孙小姐,是孟小姐!孟小姐不凶,温柔又体贴,定会对阿凝好的。”他想起了宜珈身边的几个丫头,个个都被她惯得个性十足,棱角分明,不由好笑的摇了摇头。
“唔,那阿凝也喜欢孟小姐,”阿凝露出一张笑脸,蹿倒着微之,“那二少爷快去,快点把温柔的二奶奶带回家来!阿凝给她做午饭吃!”
元微之笑出声,双眼笑成了两轮弯月,嘴角不住上扬。
孟府,孟老爷子早接到了元家传来的消息,心里一阵怔忪。元家本身虽然并不如何出色,可两个儿子养的还是很不坏,老大已在官场小试身手,大有接替元尚书的资质。老二天资聪颖,在书画上极有天赋,若好好钻研一番,未必不能超越虞宪文,成为新一代书法宗师。若真如此,把宜珈许给元家,倒真是个不坏的选择。可惜了,强扭的瓜不甜,孟家百年世家,骄傲与自尊不容他人亵渎。
元微之提着一颗心,竟顺利的出了元府,不由松了一口气,连带着走向孟府的步伐也轻松起来,见着老丁头格外亲切,“丁大爷,我想求见老太爷和你们六姑娘,劳烦你通传一声。”
老丁头难得被主子叫做“丁大爷”,喜滋滋的引了元微之在照壁处候着,前去通报老太爷了。
老太爷背着手,点了点头,朝正堂走去,元微之已经在堂内等着了,见老太爷来了,忙躬身行礼问安。
“贤侄今日造访,不知所谓何事?”孟老太爷打了一副官腔,捋着胡子问道。
元微之心里有些忐忑,头一次在一向亲厚的老太爷面前不知如何开口。这是他争来的机会,他用命搏来的机会,元微之抬起头,正视老太爷,掷地有声道,“回禀孟爷爷,微之深知唐突,但有一话深藏心中多日,不吐不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微之仰慕贵府六姑娘多时,愿求娶六姑娘为正妻,望孟爷爷成全。”元微之说罢,朝孟老太爷直直跪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成一声脆响。
孟老太爷定神看向他,微之挺直了脊梁,迎着老太爷的目光,眼里俱是真诚。老太爷心里深深叹了口气,可惜,太可惜了。
“你起来吧,戏言而已,我不会当真。”老太爷背过身去,不看微之。
元微之全身一震,跪着求道,“孟爷爷,微之并非玩笑之言,我是认真的!我是真心实意想求娶宜珈为妻。”
孟老太爷心下做了决断,他转过身子,直直盯着元微之看去,质问道,“世人皆知你下月迎娶皇后亲侄女孙家小姐为妻,如今你来我孟府又说要娶我孙女,这若不是玩笑话,莫非你想让二女效仿那娥皇女英共事一夫,还是妄图纳圣人嫡孙为妾?!”
87误终身
孟家嫡孙,宁死也不会为人妾室。元微之深知理亏,他向老太爷解释道,“我只愿娶宜珈一人为妻,孙家小姐乃吾父所订,并非我本意。”
老太爷并不同情他,反而责骂道,“儿女婚姻当由父母做主,既是你父亲订下的姑娘,你当听从父命才是,如今来招惹我家孙女算什么道理?”
元微之百口莫辩,只得向老太爷求道,“我与宜珈同门三载,相识八年,感情深厚。若能迎娶宜珈为妻,自当一心相待,永不辜负,卧榻之旁再无第三人,还请孟爷爷答应!”
元微之的话甜如蜜,几乎许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莫说普通女子,就是孟老太爷也颇为感慨自家孙女怎么拱上的这颗好白菜?不过一时感动之后,老太爷又现实的想到了元家坚定的否决话语,若是孙女当真嫁去了元家,宜琬的命运只怕要再次出现。他老了,只想儿孙平安,合家团圆,权势地位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要争就让他们争取好了,只可惜了元微之这么个好孩子,生生给拖累了……
“好孩子,爷爷知道你心诚,可是这世上的事,不是有心就能成的……”老太爷和缓了语气,把他扶了起来,“婚姻大事,并不只关乎你和宜珈两个人,元家,梁家,孟家,谢家,哪一个不是牵涉其中。珈儿外家的事儿,你大概也知道些,你父亲不同意,那是在情理之中。就算真让你如了愿,硬把珈儿娶过门,你父亲能容得下她?你母亲能真心待她?不是我心狠,只是我这做爷爷的,明知道前面是个火坑,怎么还能把孙女往里头推呢……”
老太爷叹了口气,拍了拍微之的肩膀,“回去吧,你父亲订了孙家姑娘,必有他的理由,他未必没有替你着想,回去吧……”
元微之心中酸涩不已,他做着最后的挣扎,“孟爷爷,让我见宜珈一面吧,就一面,我想亲口听她说……听她说,她不愿嫁给我……否则我心不甘呐!”
老太爷狠下心肠拒绝了他的要求,“见了面又能如何,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男未婚,女未嫁,到时候传出些风言风语,你让珈儿将来怎么办……”说到底,人性自私,再欣赏的后辈,影响到自家子孙,他便不得不硬下心肠,快刀斩乱麻!
“微之,你和珈儿今生无缘,望来世多修福禄,再续前缘吧。”老太爷闭了眼,挥手吩咐下人将元微之领出孟府。
元微之心中冰冷,漠然跟在老丁头身后,如同行尸走肉般毫无生气,老丁头识相地敛了话语,快步把身后之人引到门口,躬身送道,“元公子您好走,恕老奴不送了。”
元微之如梦初醒般看了老丁头一眼,老丁头向后一缩脖子,微之收回眼神,怔怔地看向那照壁朱门,匾额上峥嵘欲出的“孟府”二字,心下怅然欲失。宜珈,宜珈,他心里默念着宜珈的名字,今生我们当真无缘么?
他心心念念的六姑娘此刻正在后院里替母亲谢氏削梨吃,宜珈的手艺不错,整个香梨的皮练成一条,垂倒果盆上,梨子饱满水润,看着便让人食指打动。
“母亲,来,吃梨。”宜珈把刀放回盘子,将梨子递到谢氏眼前。
谢氏却不接,笑着说她,“这么大个梨,让人怎么下咽,分成小块,我们娘俩一道吃。”
宜珈挑眉驳道,“梨子可不能分,‘分梨’‘分离’,兆头不好。我们娘俩可要一辈子在一块儿!”
谢氏笑她,“谁要和你一辈子呆一块儿,娘老咯,可养不起你。”
宜珈笑嘻嘻的拱到谢氏身边,“不用娘养,我自己养活自己,恩,我还给你交租钱,这下你不赶我了吧。”
“贫嘴!”谢氏作势要打她,宜珈躲得飞快,一不小心撞上了后头走来的杭白。
杭白悄声向宜珈禀报,“姑娘,元家公子在前堂和老太爷说话呢,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宜珈一愣,自从在蓉蓉那儿听说了元微之的婚事,好一阵她都没缓过劲来。当初说喜欢她,要娶她的师兄,转眼间便成了另一名女子的未婚夫;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心底依赖信任着的男子,连一句话也未交待便许了她人终身;宜珈有过震惊,有过伤感,有过愤怒,可是最终这所有情感却化作自嘲与无奈。
这是一个男子三妻四妾合法制的时代,深情款款写出“除去巫山不是云”的元稹骨子里是个浪荡不堪的负心汉,“十年生死两茫茫”情寄亡妻的苏轼身边也从未断了美人,元微之不过是万千风流才子中的一个,她又如何能期待他能过尽千帆只守她一叶小舟?三妻四妾,左拥右抱才是最正常不过的古代男人,不是么?
如今有了新人还不忘旧人,该说元微之情深意重么?宜珈自嘲的笑笑,理了理衣裳站起身子,打算前去会他一会,失恋这件小事,作为一名穿越女她还真不怕。说来了,解了心结,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谢氏见宜珈站起身子,侧目问她,“你这是做什么去?”
宜珈垂眼回她,“元师兄来了,说是在正堂候着,师兄妹一场,他要大婚了,我这做师妹的应去恭喜他一番。”
谢氏将梨子放回盘子,擦了帕子净手,淡淡否决,“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院里陪我坐会儿。”
宜珈不明所以,解释道,“母亲放心,我去去就回,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不会耽搁多久的。”
对宜珈一向逆来顺受的谢氏这回忽然强硬了起来,吩咐耿妈妈看住院门,就是不让宜珈出去半步,“你师兄一个大男人,没过几天还要成亲了,你少和他牵扯,没得坏了你的名声。”
可元微之就像梗在宜珈心里的一根刺,不拔他就竖在那儿,痒得难受,“娘,我有事儿想问师兄,真不是大事儿,您就让我去吧。”宜珈央求着谢氏。
谢氏却吃了秤砣铁了心,说什么也不让宜珈出去,宜珈心里愈加狐疑,她问道,“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谢氏沉默片刻,女儿大了,一味的隐瞒欺骗终究不是办法,她始终得自己长大面对风雨。谢氏打定主意,开口说道,“娘知道你和那元微之……有些感情,元微之这孩子人品贵重,才华出众,精通书画,又有个‘京城第一才子’的名头,你喜欢他……娘也理解。可元家是个龙潭虎穴,其父野心勃勃,其母心思深重,他们求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娘不想你委曲求全一辈子,到最后还落得个凄凉的结局。”谢氏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盯宜珈,斩钉截铁的说道,“所以,你和元微之,从今往后最好再也不要见面了。”
宜珈静静待谢氏说完,这些她懂,她都知道,可她只是想要一个单纯的解释,她想听那少年亲口说,无关移情别恋,只是有缘无分。无疾而终,这不是她的风格。
“母亲,我只是想见他一面,就一面,从此之后我再不见他。”宜珈回望谢氏。
谢氏终是摇头拒绝,当断则断,相见不如不见。
宜珈见谢氏铁了心肠,便不再求她,她悄悄撩起长裙,乘着耿妈妈一时不备,一猛子往外扎去,竟冲出了院门。谢氏一惊,忙唤人去追她,宜珈不敢停留,拿出了跑800米的气势飞快往正院跑去,她已经能看到正堂后的垂花门了,葡萄藤上挂着满满一片紫莹莹的花朵,穿过这道门便是正堂了,元微之在那儿等她!
宜珈几乎喘不过气来,这是她几年来最激烈的一次,她不敢停下脚步,生怕停下了便再也迈不开步伐……她一路跑,垂花门近在眼前,“咔哒”,宜珈一脚踩在了石子上,狠狠一扭,整个人站不稳就要跌倒。
“珈儿,你这是做什么?”六少爷闻诤恰好经过,眼见妹妹要摔,忙奔过去,一抄手将她拦在怀里。
一阵钻心痛疼得宜珈额上直冒汗,她顾不得疼,急急说道,“哥,你快带我去正堂,快!”
闻诤不明所以,扶起宜珈,低下头查看她的脚踝,“脚有些肿胀的迹象,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不,哥,我有要紧事儿,你先扶我去前头再说!”宜珈坚持道。
闻诤见她实在倔强,无奈只得扶了她走,没走到两步,后头的丫头婆子大军就到了,耿妈妈呼哧呼哧跑到宜珈面前,用胖身子挡住了她的去路,“小姐,你别让妈妈难做啊,听太太的话,回去吧。”
宜珈不理她,想绕过耿妈妈继续往前走,耿妈妈无法,眼神示意几个婆子把宜珈架出去。
宜珈急了,她求着闻诤,“哥,你去看看,元师兄在不在里头,让他出来见我。”
耿妈妈急了,朝两个婆子吼道,“没看到小姐扭了脚么,快带小姐回去!”
宜珈眼巴巴看着哥哥,闻诤不知发生何事,只得转身进屋,宜珈使劲挣扎,还是叫两个婆子抓的牢牢的,寸步难行。
“小姐,得罪了。”耿妈妈朝宜珈躬了躬身,一旁一个壮实婆子直接把宜珈扛了起来,宜珈一个前摔,跌在婆子背上,顿时眼前泛黑,连路也看不清了。
“放我下来!”宜珈徒劳挣扎,她从没这么丢人过,她只是想求一个结果,为什么连这么小小的一个请求也不能答应她?宜珈难过之极,泪珠顺着柔嫩的肌肤一道道划下,斑驳一片。
“珈儿,”宜珈猛一抬头,那是闻诤的声音,“哥,师兄他……”
宜珈还未说完,闻诤便掐灭了她最后一丝希望,“元公子很早便走了。”
宜珈怔得说不出话,泪水一行一行滑落,她痴痴的笑了一声,也罢,也罢,男婚女嫁,从此再不想干。
88羡繁华
金鼓银钹,铜锣喧天,丝竹声声和流莺,彩旌翻飞迷人眼。
戏台上,伶人艳若桃李,粉墨登场,眼波流转如娇若媚,莺声燕语似诉还嗔,直叫人斛筹交错间仍侧目连连。
元家戏园闲置多时,今个儿总算迎来了自梁妃省亲后的又一个华彩之日,两层高的小楼妆扮一新,朱栏玉砖,花团锦簇,园子里足足摆了数十桌酒席,举目所见尽是一片盛红。
“元兄,今日令郎与国舅结亲,实乃一大幸事,真真是羡煞吾辈啊!”眯眯眼,八字胡,又一个官场同僚拍着大肚子朝元尚拱手道贺,只是这语气里隐隐约约透着股酸意,倒叫人略显尴尬。
“呵呵,王大人儿女绕膝,不过几年光阴,必能觅得佳婿贤媳!”元尚捋了胡子,朗声笑答。今个儿穿了一身绛红暗金礼服,更显得他红光满面,踌躇满志。
一个时辰前,八人大轿抬着新嫁娘稳稳当当进了元府,一百零八抬嫁妆九曲十八弯,红色长龙蜿蜒前行,半个京城笼罩在欢天喜地的唢呐迎亲声中,百姓纷纷咋舌,皇帝嫁女儿怕是也不过如此!
元尚见满堂佳云集,府里金玉满堂,只觉半生操劳偿其大欲,脸上不由挂起了笑容,不料吓得一旁偶然路过的小厮手一抖,凭白洒了一壶极品佳酿。
小厮跪在地上,抖如筛糠。他家老爷掌管刑部,绰号铁面阎王,这回被逮个正着,死定了死定了……
谁知,元尚却仅是挥了挥手,连骂都没骂上一句,轻轻松松放了那小厮。小厮擦了擦虚汗,今天运气好到爆,待会儿喜宴完了,可得给老娘好好烧柱香,感谢祖宗保佑……
一曲龙凤呈祥余音袅袅,台上浓妆艳抹的伶人纷纷垂首敛眉而立,台下一众官老爷连连叫好,戏班班主弯着腰,捧着戏单交给新郎官点戏。
元微之一身锦绣红衣,许是喝了不少酒的缘故,如玉俊颜染上了几分薄红,减了些许出尘之姿,又添了一抹俗世气息。
他似醉非醉,一双眸子朝班主淡淡扫去,恣意风流直叫见多识广的班主也不禁心中一荡。元微之也不去瞧那戏单,启唇问了班主,“可会南戏?”
那班主眼前一亮,杂剧随着元朝的消亡,日渐颓败。反观江南戏界人才辈出,南戏已然成了当今主流之一,作为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戏班,他们哪有不会之理。他拍了拍胸脯,信心十足,“回公子,班中略通一二,尤善昆曲。”
元微之浅浅一笑,光风霁月,风姿卓绝,几令台上名角黯然失色。他嘴角含笑,吩咐道,“如此甚好,汤义仍的《牡丹亭》堪称个中翘楚,想来班主必不会陌生,不如便唱一曲‘皂罗袍’吧。”
班主刚想开口应承,话到舌尖打了个滚,忽然心头一颤,差点没把自个儿的舌头咬下来!
《牡丹亭》虽在南方如火如荼,连演数月场场爆满,可杜丽娘梦里私会男子终究不合正统教条,始终未能获官家认可。更何况,这“皂罗袍”不止唱那“断尽颓垣”,更叹“锦屏人”痴恨“韶光贱”,字字怜闺阁女子青春错付,句句哀繁华盛景不过过眼云烟。
满堂的达官贵人,红绸遍地大喜之日,若他真让人唱了《牡丹亭》,唱完他就该领着戏班子回去洗洗睡了,明个儿直接解散各奔东西……
班主顾不上擦拭头上不住冒出的冷汗,拱手讨好的朝元微之哀求,“公子,您可别跟小的开玩笑了,小的胆儿小,可受不住啊。”
元微之见他百般求饶,仗着酒意笑骂道,“连个牡丹亭都不会唱,还妄言京城一绝?!父亲,您可是看差了……”注意到走近身旁的元老爷,他故意话锋一转,朝父亲刺去。
元尚由他说完,淡淡吩咐一旁候着的管家,“二少爷醉了,扶他去侧屋歇息,好好醒醒酒。”顿了一顿,他又朝班主说道,“犬子无状,还望班主海涵。接下来不如唱曲《凤求凰》,大喜的日子,总要热闹欢腾些才好。”
班主连连点头,得救后忙转身吩咐戏子们妆扮吹唱起来,依依呀呀的歌词伴着丝竹胡琴很快又充满了整个戏院,宾们装作毫不知情,不住叫好,[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场面一时倒也红火。
元微之哂然一笑,讽道,“好一曲《凤求凰》,父亲难道忘了,司马相如拐了卓文君远走天涯,纵是情比金坚,到底最后负了她,倒还尚不如《牡丹亭》。父亲真知灼见,深知我和孙氏必不会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纵是低语,他的话亦叫元尚肝火大动,元尚强压下怒气,喊了管家将儿子带出去醒酒。先前他派人压着微之和孙家姑娘拜天地,如今生米成了熟饭,孙颖洲进了元家门,元孙两家牢牢绑在一起,儿子的价值便大大降低,他也懒得再好言相劝,过了今日便眼不见心不烦。
“什么,姑爷他真这么说了?!”孙颖洲“哗”地一声扯下红盖头,不敢置信的瞪着出去打探情形的陪嫁丫鬟,贝齿咬着红唇,几要映出血来。
“哎呀,盖头不能掀,不吉利呀!”颖洲进了门,大少奶奶便成了大孙氏,她忙将颖洲手里的盖头再往她头上盖去。
“哪儿还有吉利,我都快倒霉死了,怎么就瞎了眼看上这么个负心汉!”孙颖洲一跺脚,眼里噙了泪水,手里的盖头捏成了豆腐干。她是天之骄女,皇亲国戚,大婚之日竟要受这等委屈,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呸呸呸,乱说话。好妹妹你可不能哭,当新娘子的掉金豆,妆花了让新郎官见了就不美了。”大孙氏也急了,到底是差了几层的堂姐妹,再不满她也得哄着,谁让人是皇后亲侄女。
颖洲一听微之的名字,更难受了,她顺手把盖头使劲一扔,扔了个老远,挨了门边躺着,嗓子里呜咽道,“再美他也不喜欢,他,他定是喜欢上旁的人了,不然怎么会这样待我?!要让我知道谁敢从我手里抢人,我非扒了她的皮,卖到最下贱的勾栏里去!”
她越想越觉得是,瞪起杏目狠狠朝房里的丫鬟扫过去,这些都是自小服饰在元微之身旁的丫头,要说移情别恋,她们首当其冲!阿凝面容姣好,挨了颖洲好几个眼刀,吓得她一哆嗦,差点没夺门而逃。
大孙氏心里一抖,伸手死死捂住她的嘴,“我的姑奶奶,这等混话怎么能说出口,你还想不想要名声啦?!”你不想要没关系,关键是她也是姓孙的,一个出了问题,整个批次都要被怀疑是残次货,好不容易在元家立了脚跟,她可不想陪这么个黄毛丫头疯。
孙颖洲呜呜地发不出声,这才偃旗息鼓,恹恹的坐回床边,肚子一声咕噜。左手一伸,她朝大孙氏央道,“好嫂子,我想吃海棠糕,你给我拿几块来吃嘛。”
大孙氏眉毛一颤,心里翻江倒海,终是忍下怒气,从门边捡起盖头,手里捏得死紧。皇后嫡亲侄女又如何,这个家将来还不是在她手里!
昔者庄周梦蝶,似梦亦真,栩栩然不知年华几许。
今有孟氏六女,耽于异世,恍然间十五载芳华逝。
十月十五,孟宜珈及笄之日,父离母病,长兄不在,她的成人礼由长嫂孔氏一手操办。谢家自身难保,孟家风雨飘摇,她的成人式仅仅是在正堂孟子画像下受礼,再同至今家眷吃一桌寻常便饭罢了。
孟老太太年事已高,先尝独子嫡孙生死未明之悲,后闻六少携妻返家之喜,大起大落之下,老太太再次缠绵病榻,病势格外凶猛,如今连人也认不得了,只歪在床上不住喊着长子的名讳。大太太闵氏孀多年,和婆婆间隙了半辈子,如今老人家时日无多,又满心念着早逝的长子,闵氏摇摆之下,终是软了心肠,略收拾了几件衣裳,便去了主屋衣不解带的伺候婆婆。
偌大的明镜高堂里,两排共六座紫檀木雕花椅只坐了两人,且均是孟家本族姑奶奶,除了嫂子孔氏和崔氏,到访的年轻女子不过十来人,俱是与孟家沾了亲的同宗姊妹。昔日人来人往、热闹非常的堂里如今却冷冷清清,门口罗雀,孔氏心下感慨,大姑姐当年之礼名动京城,先不论那场意外,单说宾与排场,公主为赞,王妃为司,京里但凡有些名头的贵妇悉数到场,场面之宏大任她远在山东也有所耳闻。而如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却寂寥如斯,不由得人不叹一声命运无偿。
侧房里,二太太谢氏正和小儿媳崔氏一道替宜珈做最后的整妆。雪缎裁衣,玉带为系,层层裙裾以金丝为线,绣出夺目流云,行动间流光四溢,仿若天人。
谢氏从锦盒里抽出一条五彩发带,素帛为底,锦缎为纹,色彩浓艳,质地华丽。她轻轻拢住宜珈两边的秀发,理顺后拿了发带系上,艳丽的彩带成了她通体唯一的彩色,乍一看夺目逼人,无比惹眼。
宜珈看着铜镜,抱怨道,“娘亲,这根发带这么多颜色,看的人眼都花了。”小龙女一身白衣,同色发带飘扬,仙气外露。难得她也想飘飘欲仙那么一下,白色头饰她就不想了,咱弄根素色的也行啊!
谢氏笑着拍掉宜珈想要拆发带的手,重新替她整了整丝带,解释道,“你是十五,又不是五十,这年岁正适合鲜亮的颜色,待你到了娘这个年纪,想穿花衣裳还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被人唤作老妖精呢!”
宜珈还想辩驳,丹庭凑上前来,也笑着帮腔,“太太可别妄自菲薄了,您看上去也就三十多点,哪就不能穿红带花了?倒是六妹妹,你这般年轻都一身素色,莫不是觉得我们这些嫂子整日花枝招展的,厌烦了?”
亏得丹庭和她平素关系甚好,不然宜珈听了这话能呕出一口血来,有这么胡说的么?!在亲娘和嫂子两座大山齐齐压顶之下,宜珈悻悻的住了口,随她们折腾,横竖,小龙女的白袍子咱保住了……
丹庭不一会儿便被孔氏喊去帮忙了,屋里就剩下几个小丫鬟,谢氏坐到宜珈身旁的锦凳上,双手环住女儿的肩胛,含笑看着铜镜里不甚明晰的影像,“一晃眼这么多年,连你都长大成人了,娘可真是老了……”
宜珈反握住肩头母亲的手,这双手伴着她度过了十五个念头,再熟悉不过。当年那双纤纤玉手如今不可避免的染上条条细纹,手背不复往昔湿润,唯有掌心依然温暖如初。她鼻头微酸,紧紧握着谢氏的手,安慰道,“母亲可记得当初宜珈说过,一生一世都要伴在母亲身边。母亲养育之恩宜珈万不敢忘,您老了就换我照顾你,您走不动了我就背着您,您看不清了我一句一句讲给您听,您牙口不好我就给您炖肉粥米糊喝。娘,乌鸦尚知反哺,您想啊,我总比乌鸦强,肯定能养好您!”
谢氏前头听了还感动不已,可听到后来却哭笑不得,她拿抹了丹蔻的指甲戳了宜珈的脑袋,笑骂道,“瞧你这出息,就知道和乌鸦比!娘还没老呢,等你孩子大了我可要把这通话原封不动的告诉他!”
宜珈一脸无所谓,霸气十足的说道,“养儿防老,他敢不养我,没收他老婆本。”
谢氏喷笑出声,母女俩揉作一团。
女子十五及笄礼,等级和档次上也就仅次于婚礼了,宜珈时运不好,没捞着个和她姐姐一般豪华气派的成人礼,连三婶沈氏也以女儿宜璐动了胎气之名,明晃晃的缺席及笄礼。谢氏和两位嫂子心里多有愧疚,当事人万分无所谓,至亲好友都在场,其他阿谀奉承的,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孟子在上,宜珈在下,青烟袅袅,仿若臻境。
“甘醴唯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无人来观,族中一德高望重的姑奶奶便做了这赞者,念起祝词。
宜珈叩首三拜,全了三加礼。
谢氏执一雕花镂空古玉掐银丝长簪,缓缓插上宜珈发髻,抿嘴笑道,“这根簪子乃是先皇后爱饰,后赏了你外祖母,你外祖母于我及笄之时又转赠于我,如今传给你,当好生保存,万不可恣意玩损。”
宜珈敬谢叩首,孔氏一叹,崔氏一喜,宜珞一惊。开国功臣之后,百年世家之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高耸入云的城墙仿若近在眼前,袁丛骁一人一骑,骑了一匹枣红色骏马,四只马蹄上均围了一圈雪白戎马,奔跑间如祥云飘动,极为俊逸。
袁丛骁见那厚砖城墙抬眼可见,不由勾起嘴角,他吹了记马哨,轻拍马首,手里长鞭直指城墙,“惊雷,那便是京城了!”
89寿星面
铁锅一口灶上煮,清水白面台前放。
谢氏换了家常便服,袖管略卷,珠钗尽去,将白花花的面粉倒入盆里,徐徐加入清水,又取了筷子慢慢搅动,仿若真是普通百姓家里的寻常主妇。
小厨房并不宽敞的木门口,宜珈囧囧有神的呆愣在旁,下巴掉到地上捡也捡不起来。
她娘说,闺女生日要吃面,于是孟家主母袖子一挽,抄家伙下厨房和面来了。
她嫂子说,小姑子光吃面不行,还要配小菜,于是妯娌三人齐搭档,你洗菜来我切丝,小刀一把上下飞。
主人们干活,丫鬟们退散,谢氏的小厨房此刻被婆媳四人占据。
厨娘王婶子站在宜珈身后,咬着手绢泪牛满面。太太,那面粉是上好的天竺国舶来货,用完就米有啦,您可省着点,别半盆半盆的撒啊……三奶奶,您给竹笋去皮能不把笋肉也削了,都砍了咱吃啥……唔,四奶奶,肉丁肉丁,婆子我虽念书不多,可也知道“丁”和“块”不是一回事儿吧,您刀下的亡猪泉下有知,会死不瞑目的……嗷嗷嗷,六奶奶,锅没擦干放油会炸啊,看吧看吧,血溅四方,呸呸呸,油洒厨房了吧……
王婶子看着她的领地被人一通蹂躏,心痛如绞,比她自己被人蹂躏还要痛心一万倍,周身散发的哀怨气息不断蔓延,连傻愣当场的宜珈也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王婶子辛酸的偷偷瞄了一眼小主子,六小姐,刀剑无眼,水火无情,您就乖乖的和婆子我一起在这儿躲着吧……
天不遂人愿,王婶子胳膊拧不过大腿,老天决定在她脆弱的心脏上压下最后一根稻草——从来到厨房只为坑东西吃的硕鼠六小姐挽起肩上的秀发,净手下厨了……王婶子双手捂眼,几乎不敢看接下来的惨烈场景,脑中自动描绘了一幅蔬果齐飞、菜刀乱舞的景象。
“咦”,“呀”,“啊”,三种语气词几乎同时响起,王婶子心头一颤,莫不是……六小姐把自己指头给切了?宜珈长得漂亮又可爱,性格活泼也会说话,平时从不苛待她们这些下人,在孟家下层圈子里人气颇旺。她又爱淘吃的,来这小厨房的频率不算少,花言巧语哄的王婶子眉开眼笑,每次都独独在她的碗底偷偷焐两块火腿肉,好交情可见一斑。因而此时的王婶子简直悔青了肠子,天啦,她该拼死拦着小姐的,这么好的小姐没了手指可怎么嫁人哟……
“珈儿,你何时学会和面的?”谢氏忽然开口,把王婶子从奔溃边缘拉了回来,她瞪圆了小眼睛,朝宜珈处看去。
“卧勒个亲娘唉,”王婶子惊讶之余,连多年不用的家乡话头爆出来了,她看到了啥?六小姐接过太太手里的面盆,白净双手反复搓扮吸干水分的面粉,待面粉成为片状“雪花面”后,纤细十指蘸了清水再洒至面上,顺一个方向不停搅拌成团团小面团,最后按在砧板上将面糊擦去,揉成光滑面饼,手法娴熟叫几十年的老手王婶子也啧啧称赞。
“娘,我常来这小厨房寻吃的,耳濡目染,自然学会了。”宜珈轻拍双手,拭去沾上的面粉,睁着眼说瞎话。上辈子在北方读的大学,别的没学会,做面食她可是一把好手。
“三嫂,我来削吧。”宜珈盯着赵氏手里的“笋尖”嘴角微抽,一尺长的竹笋能削成根湖笔,三嫂绝对是奇葩!
宜珈拿过案上的刀子,像模像样的削皮切丁剁豆干,不一会儿,一座座或红或白的小山整齐堆叠,看的三位大家闺秀羞红了脸。
热锅,温油,炒菜,再洒上一把花生米,一股焦香从锅里溢出,直叫人食指大动。宜珈见浇头已成,转身又拿过揉好的面团,寻了把小弯刀,将面团一片一片削到烧开的热水锅中,动作轻盈,王婶子揉了揉眼睛,阳光底下小姐削面的姿势……还挺好看!
宜珈将煮熟的面捞出,盛到汤碗里,又浇上炒好的八宝酱,一式六份整整齐齐的放在灶炉旁。叫灶火熏了一会儿,宜珈白皙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一缕发丝染了香汗,微卷着黏在鬓旁,她满不在乎的用手擦了擦额上的薄汗,笑的阳光灿烂,“娘,嫂子,你们来尝尝,这是我做的刀削面!”
谢氏有些赧颜,本想着亲手给女儿做顿寿面,没想到自己管家理事一把手,却在做饭上实在没有天分,可转念一想,女儿聪慧伶俐,又做得一手好菜,心里又隐隐升起满满的骄傲,眼角眉梢如春风拂过,尽是温柔。她第一个取了筷子,端起汤碗,细细品尝女儿的杰作,三个儿媳互相对视了一眼,也上前一步,端了汤碗吃起来,扒着门框的王婶子又咬起了小手绢,看主子们的表情,应该是还不错,讨厌,人家也想尝尝小姐的手艺啊……
“王大娘,汤还有多,我就多盛了一碗,你也来尝尝。”宜珈发现了门外的王婶子,好心朝她招招手,王婶子吸了吸鼻子,小姐你这么好,婆子我决定了,以后坑谁的也不坑你的宵夜!
宜珈笑脸盈盈,将面递给厨娘,见谢氏和几位嫂子也细细尝着,心里乐滋滋的,兴高采烈的转过身,打算享受自己的劳动果实。
“吸溜——”长长的一记吸面声如一道闪电将宜珈劈得呆若木鸡,她僵着脖子一点一点准过去,不出意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大口大口喝着她的面汤!
“这面长得奇怪,味道倒还撮合,小妹,有前途啊!”孟闻诤正寻宜珈呢,却见亲妈老婆人手一只汤碗,起了好奇心顺手拿起最后一只,喝的无比畅快,刺溜刺溜不带喘口气的。
“孟闻诤!!!那是我的寿面!!!”宜珈咆哮出声,泪奔了泪奔了,辛辛苦苦做的面,自己一口没吃到……
“嘎,”孟闻诤呆住了,嘴里无意识的继续嚼着Q弹劲道的面条,然后伸直嗓子,咕嘟一声,咽了下去,一副二百五青年的样子。老婆崔氏别过头去,拒绝承认这人是她相公。
闻诤看了看一脸悲愤的宜珈,又闻了闻香气扑鼻的汤碗,不禁紧了紧端着碗的手,眼珠一骨碌,假意道歉说,“这回六哥错了,六哥补偿,你跟我来,你的及笄礼六哥还没给你呢。”话毕,闻诤手执筷子,三下五除二,迅速解决了宜珈的面条,随后拉着宜珈不由分说往外头走去。
宜珈挣扎未果,只得加快步子跟着他,绕过荷花池,穿过小花园,跨过月亮门,兄妹俩停在孟家宽大的马厩旁,咔哒一声,宜珈的下巴再次掉到了地板上,那谁谁谁,快告诉她,眼前这个蜜色肌肤的俊俏少年郎不是那个正在边关金戈铁马奋勇杀敌保家卫国的小袁将军……
“珈儿,你怎么傻了,袁兄都不记得了?你那匹红枣还是他送的呢!”孟闻诤十分体贴的将宜珈脑中的念头踩了个粉粉碎。
袁丛骁牵着惊雷,好笑的看着再次被打击到的宜珈。余光一扫,看到马厩里的另一匹汗血宝马,红枣懒洋洋的站着,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槽里的嫩草,和身边潇洒傲慢的惊雷形成鲜明对比。袁丛骁眉梢一挑,笑问宜珈,“好好一匹汗血宝马怎么让你养成了这幅摸样?”
宜珈满肚子疑问还未出口,却叫袁丛骁的一句话噎了个半死,什么叫“这幅摸样”?!宜珈悲愤了,红枣哪儿不好了,瞧它那肉呼呼的肚子,一荡一荡的多可爱啊!看它那鬃毛,纯正的棕红色,油光瓦亮的多好看呐!从小马驹养到如今的大帅马,宜珈护红枣就像护自家的孩子,大眼睛瞪得溜圆,她义愤填膺的看向袁丛骁,“红枣日行千里,上能去战场杀敌,下能入农田犁地,军民两栖,是匹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马!”
惊雷似是颇为不满,威风凛凛的朝宜珈和红枣狠狠打了个响鼻,撇过头去看都懒得看上一眼,将军说京里有能与她相配的夫婿,如果指的就是眼前这么匹二愣子傻马,作为一匹有尊严的汗血宝马,她在考虑下次是不是该故意把主子送错到敌营去……
袁丛骁听了她的一番歪解,眼睛都笑弯了,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照我看,你的红枣上了战场只有做祭品献马肉的本事,它要是下农田,怕是犁不到三天就力竭而死。红枣?倒是应了它的名字,多肉无用的果子一枚。”
有没有知识!红枣补血益气又好吃,简直乃居家旅行不可多得的美食!宜珈总不能说,她见小马驹通体棕红,像极了一颗饱满多汁的大红枣才取了这名……她果断换了个话题,“总好过你那破马身无二两肉,关键时刻塞牙缝也不够。再说了,袁将军不在边关御敌守国,擅离职守跑这儿来做什么?”
袁丛骁毫不在意的摸了摸惊雷的鬃毛,丢出一个炸弹,“谢老爷夫妇有消息了。”
宜珈僵了,硬了,傻了,乐疯了——她一个跨步,窜到袁丛骁面前,凶悍的抓住他的另一只胳膊,一口气问道,“我外祖他们在哪儿?他们还好么?什么时候能回来?”
袁丛骁咧嘴,露出八颗牙齿标准笑容,极其无赖的说道,“不是说我擅离职守么?”
宜珈:……你个小肚鸡肠的坟蛋!
“哪儿的话,祖宗说了,劳逸结合,张弛有度,打仗累了就该出来走走,看看祖国大好河山,回去杀敌更带感。”狗腿子宜珈讨好的说道。
袁丛骁继续给惊雷顺毛,又问道,“谁刚才喊惊雷破马来着?还说它不够塞牙缝?”
宜珈:……你丫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谁在胡说八道,多好的一匹骏马啊,周身如火,四蹄踏雪,跑起来神采飞扬,堪称马中赤兔,人中龙凤啊!”人在屋檐下,宜珈从善如流的低了头。
一人一马都被拍得满意了,舒心了,袁丛骁摸摸肚子,说道,“赶了一整天的路,这会儿有些饿了。”
宜珈:……凸
“小厨房里还有些面,我这就给你下去!”还有比她更悲催的寿星么?!
袁丛骁一顿,“你亲手给我下面?”
宜珈有些不好意思,貌似还真不合规矩,淑女VS外祖,厨房我来了……
“你等一会儿,很快就煮好了。”宜珈红了耳朵,一转身飞也似的逃走了,留下个俏丽的背影,看的袁丛骁心里暖融融的。
“好小子,连我也瞒着,哼!”布景板孟闻诤气道,一拳头打上袁丛骁的胸膛。
袁丛骁也不气,笑的春光灿烂,“你妹妹要给我下面吃!”
……神呐,谁把白痴扔出去!
幸亏谢氏浪费了不少面粉,宜珈的面团还有的剩,几个嫂子削的笋丁肉块堆在一旁尚未处理,宜珈索性废物利用,一并做了浇头,噼里啪啦,片刻之后,一碗浓香四溢的肉汤面便做好了。
宜珈端着托盘带着热腾腾的面飞快往后院跑去,到了马厩却发现人去楼空,唯余红枣和惊雷两匹马呆在一处啃草。
“咳,小姐,六爷和袁公子去了花厅歇息,您这边请。”杭白轻咳一声,接过宜珈手里的托盘,领着她往不远处的小屋走去。
袁丛骁许是真饿了,闻着香喷喷的面条食指大动,大口大口吃了起来,不一会儿一碗汤面便见了碗底,他豪气的拿袖管抹了抹嘴,放下碗,称赞道,“孟家姑娘果然做得一手好菜,大嫂诚不欺我。”
宜珈心里焦急,小心提醒他,“我外祖的事儿……”
袁丛骁笑笑,直视她,“你托我办的事儿,我哪次没办妥了?谢老爷夫妇如今在边城军营里,我已派人暗中保护着,出不了岔子。”
宜珈心下一松,石头落地,心情也好了起来,看着袁丛骁也悦目起来,“多谢,这事儿多亏了将军,宜珈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袁丛骁乘火打劫,“孟姑娘手艺了得,不如待我将二老送回之时,再给我下碗面吃吧。”
宜珈答应的爽快,“一碗面而已,外祖平安归来,宜珈定亲自下厨做一席酒菜聊表谢意。”
“当真?”一个笑的奸诈。
“一定!”一个应的痛快。
壁花孟六爷:痴兄弟配傻妹子,绝配!
☆、大结局(上)(中)(下)
盛夏光景,莲叶接天,粉荷亭亭清香逸,娇儿无赖窗前倚。
烈日灼灼,蝉鸣鼓噪,金鲤沉塘懒曳尾,两只雕儿窝里蹲。
玉臂赛雪倚朱栏,黛眉微蹙拢忧愁,孟宜珈凭栏远眺,与窗外的碧云天融成了一幅画。
微风拂面,吹散额前细发,痒痒的仿佛挠在人心头,宜珈伸手将青丝别至耳后,弯了手臂靠在窗棂上——撑着脑袋继续发呆。
美人如画,秀景如墨。
“杭白姐,小姐是不是受得刺激太大,魇着了?”一根肠子通到底的紫薇压低了嗓门,悄悄和杭白絮叨。
杭白瞪了她一眼,小声训斥,“胡诌什么,小姐也是你能编排的,让耿妈妈听见了,小心撕烂你的嘴。”
紫薇悻悻地撇了撇嘴,嘟囔道,“是是是,我知道错啦。可乞巧节至今都过去好几日了,小姐每天就这么看着窗外那几片叶子,话也没两句,我这不是担心么……都怪那些小姐们,还大家闺秀呢,嘴比胡同巷子里的婆娘还碎!”
杭白唬了一跳,一把捂住紫薇喋喋不休的嘴,骂道,“你还来劲儿了,贵人小姐们都敢瞎扯,不要命了你!让姑娘听了,又该伤心了!”
听到最后一句,本还欲争辩的紫薇顿时偃旗息鼓,探过身子瞅了一眼窗边的宜珈,见她仍呆呆的望着窗外,舒了口气的同时又替宜珈委屈,“小姐真可怜,明明和元少爷之间一清二白的,却让那帮人颠倒黑白,愣是说成了……说成了……”
紫薇咬着牙说不出口,狠狠跺了跺脚,又怒其不争,“小姐怎么也不解释清楚就这么走了,凭白让人误会!”
杭白叹了口气,拉着紫薇往外退了几步,解释道,“当时这么多小姐,众口铄金,越描越黑,我们姑娘能怎么办?更何况,还有七姑娘在后头帮倒忙,姐妹阋墙,这话传的可就更难听了……”
紫薇听到此处顿时炸了毛,甩开杭白的手,义愤填膺极了,“我呸,还姐妹呢,有她这么胳膊肘向外拐的么,帮着外人一道欺负我们小姐,亏得小姐聪明机智化险为夷,不然小姐名声毁了,她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唇亡齿寒这个道理我个奴才都懂,她怎么就不知道呢?!”
“吱呀——”屋内传来声响,紫薇和杭白顿时一惊,侧过身朝里头望去,原来是宜珈阖上窗户走向雕笼,取了些风干的肉条,慢条斯理的喂着大白和小白。
杭白扫了紫薇一眼,后者不情不愿地低了头,放轻脚步跟着杭白往小厨房走去,小姐爱喂,大白能吃,如今小白怀了小小雕,这肉干如同长了翅膀似的飞速消耗。
宜珈听脚步声渐行渐远,不顾大白的挤眉弄眼,放下肉条,取了帕子净手。杭白和紫薇刻意压低了声音,可即便听不见一言一语,宜珈也知道她们在谈论些什么,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回想起那一晚的流彩华灯,尖锐女音。
“世风日下,书香门第竟出了这等勾三搭四之辈,真真辱没门风!”——有自命清高百般不屑装X无极限的世家小姐;
“不过是个区区四品官的女儿,居然敢觊觎当朝国舅家的姑爷,不自量力!”——有阿谀奉承见缝插针抱大腿的新贵姑娘;
“六姐,虽然你和元公子相识在前,可毕竟他已有了家室,孙姐姐心地善良,只要六姐你认个错,自此改过,她必不会再怪你的。”——有插刀教资深玩家七姑娘孟宜珞;
更有一身华服,环佩珠钗却神色冷峻的新嫁娘孙颖洲,那一双本该顾盼生辉洋溢着幸福的眸子却冷冷的盯着她,如芒刺在背,似利刃戳脊。
孙颖洲就这么看着她,一言不发,喧哗顿止,气氛一时凝固。
戏台上的曼妙伶人美目含泪,红唇软糯,痴痴嗔上一句“李三郎”,抛广绣,回流波,贵妃投缳,美人香消,唯留余音袅袅,似怨还恨的嗟叹不轻不重的打在众人心头,竟与此刻的情形诡异的相符。
唇边绽开一丝讽笑,孙颖洲话里藏刀,“夫君才貌双全,人品贵重,又与妹妹相处多年,妹妹倾心于他本也无碍,只是,”她轻轻咬了咬红唇,既羞且愧的劝道,“只是如今夫君心中已有了他人,怕是不能接受妹妹的心意了。”说罢,她从腰间掏出一张折得四四平平的红笺,莹润的指尖递到宜珈面前。
这纸她再熟悉不过,朱红为底,金粉为饰,瑞脑幽香沁人心脾。她在那笺上写了几百个福字,只为贺他新婚如意。原图长三尺,宽三尺,如今却成了巴掌大的一块豆腐干,皱巴巴的扁平放着,远远看上去倒更似一封饱含少女情思的书信,余光所见,不少小姐闺秀们眼里俱是嘲笑,团扇之后是一张张不屑的笑脸。
宜珈并未接过那笺纸,浅浅一笑直视孙颖洲,“宜珈与师兄同门多年,师兄待宜珈视若亲妹,照顾有加。若如此引得嫂嫂误解不快,妹妹在这儿给姐姐赔罪了。”宜珈不等她回答,接着说道,“宜珈不知嫂嫂手中之物为何,吾亦从未此等物什于他人,如若不信,大可打开叫众人瞧上一瞧。”
宜珈气定神闲,坦然无垢,倒叫在场的其他小姐心下起了疑惑,纷纷将视线转移到孙颖洲身上,莫不是河东狮吼,妒妇错将贞女当花娘?
孙颖洲怒在心头,她本欲看见的是张惊恐至极、羞愧万分的脸,试想一个不经人事的黄毛丫头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人发难,不一头碰死以示清白,也该羞红了脸不知所措、任人奚落。谁料孟宜珈居然镇定自若,一口伶牙俐齿,倒叫她落了下乘。本来五分的怒气七分的妒意在她的驳斥下化成了熊熊烈火,誓要叫她知道皇亲贵戚容不得她小小臣女挑衅。
“我本顾念着你与夫君兄妹一场,不愿刻意刁难,谁知你竟不知悔改,非要死缠烂打,好,我就给你个明白!夫君亲口所述,孟氏不顾礼教,刻意纠缠,然念同门情谊,不忍斥之,望其及早悔悟,不堕圣人名讳!”孙颖洲脱口而出,话语尖酸刻薄,众人惊诧同时不免对其言辞微微侧目。
宜珈一顿,随即嗤笑出声,“若真如此,一个在背后诋毁他人的伪君子,宜珈实在不知有何值得倾心。如若不是,那嫂嫂也未免太过信口开河,造下口业。”
本还想留一两分脸面日后好相见,如今看来,倒是不必再见,宜珈索性一并说了,“彼之蜜糖,吾之砒霜,元夫人对尊夫视若神抵,推崇之至,可在宜珈看来,诚然师兄出类拔萃,才华横溢,却还算不上这世间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古有卫家军万里驱胡虏,今有符家将浴血保家国,战场上的每一具枯骨,每一名将士,哪一个不比只会吟诗作画的文人更值得尊敬?!”
一席话之后,偌大的庭院里寂静无声,那些本持着轻蔑之色的闺阁小姐纷纷敛了笑意,纸醉金迷掩盖下的国难危机浮于纸上,[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歌舞喧嚣终是无法湮灭危在旦夕的家国故乡。
宜珈也没了兴致,懒得再和这些只知风花雪月、勾心斗角的小姐们虚与委蛇,略福了福身称身子不适,便告罪离了席位,皎洁月色下,那一抹纤细窈窕的背影孤单而又高洁,竟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紫薇存心落在后头,朝着宜珞甜甜一笑,“七姑娘,马车可就一部,您是再留会儿,等我们回来再接您,还是……您打算同别家小姐一道儿?”
这话由一个丫头说来,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宜珞脸色一暗,柔柔弱弱的站起身,轻声说道,“姐姐不适,我自当仔细伺候着,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姐妹们多多包涵,宜珞望下次再与各位姐妹相聚。”
宜珞话说的漂亮,诸多小姐们顺势下了台阶,也纷纷起身送别。孙颖洲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见孟家姐妹出了月亮门再看不见身影了,狠狠啐了一口,“不要脸的小骚货,贯会欺世盗名,口蜜腹剑!”气极了的孙颖洲,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既然大家撕开了脸,就不要怪她手段毒辣了!
七月七,女乞巧,牛郎织女喜相逢的日子被她弄成了和前男友之妻的掐架大会,宜珈觉得有些啼笑皆非,只当作女儿家的小小争执,混没当回事儿。谁知对方却本着不死不休的精神,派了人在市井里肆意宣扬她孟家六小姐勾搭男人不成,争风吃醋诋毁对方嫡妻,风头愈演愈烈,话越传越难听,简直把宜珈说成了祸国殃民水性杨花的再世妖姬,妲己投胎,男人看她一眼也要被勾去魂,人将不人。
宜珈听得瞠目结舌,抱着肚子笑了好一阵,泪花都泛出来了,躺倒在贵妃榻上爬也爬不起来。她终于确认自己不是被命运大神遗忘的小孤女,而是开了金手指的万能穿越女啊!循规蹈矩活了这么十几年,就说了那么几句话,居然成了能和褒姒妲己媲美的绝代红颜,不是金手指是什么?!
宜珈乐得要死,紫薇等一众婢女却吓得不轻,姑娘该不是受刺激太大,疯了吧?!匆匆寻来二太太谢氏,母女关着门聊了半天,出来后谢氏脸色尚可,宜珈却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好歹不笑了,正常了。
谢氏简单陈述现实:你名声坏啦,世家子弟上门求亲的人数大幅下降,再下去要么嫁个七品芝麻官窝京里呆着你娘我看着,要么远嫁外省山高皇帝远好赖自己过着,两选一,挑一个。
宜珈:……
谢氏瞟她一眼:别想了,没第三种选择了。
宜珈:……
擦,她以为俩小孩吵架居然演变成了美帝侵袭伊拉克,呀呸,她才不要做那个悲催的倒霉鬼萨叔叔。
谢氏总结陈词:最近没事就别出去了,家里歇着。当然,有事就更别出去了,容易招事。
于是乎,就出现了开头这一幕,美人,美景,两只鸟。
宜珈心不在焉的喂着大白和小白,大白柔情似水的看着身旁的小白,挪了挪爪子,把肉干都推到小白面前,小白羞答答的转过头,飞快的吃光肉干,再转过来,含情脉脉的看着相公大白,颇有你是疯儿我是傻的潜质。
宜珈叹了口气,上辈子是剩女,难道这辈子要延续这个光荣传统?垂死病中惊坐起,我连对象都没有?莫非这是她将来的真实写照?两只小雕浓情蜜意,啾啾直叫,宜珈愈加气恼,无赖的把存着肉干的白玉葵花瓣碗挪到远处,大白眼角余光扫到宜珈的动作,拍着翅膀掀起一阵疾风,尖锐的鸣叫冲破屋顶直入云霄,宜珈手一滑,“啪”地一声,玉碗跌落,碎成几瓣,弯弯的打着旋儿,令她心里一突。
“小姐,小姐,出大事啦!”紫薇大声喊着,猛地推开雕花门,冲了进来,满脸的惊恐,泪痕斑驳,她扑倒在宜珈脚下,秫秫发抖。
“出什么事儿了,你慢慢说。”宜珈心里一沉,余光扫至青砖上晶莹剔透的碎玉,不好的预感萦绕心头。
紫薇使劲忍住泪水,打着嗝,上气不接下气的哭道,“朝堂上传来消息说,边关失守,大姑爷通敌卖国,泄露军机,小袁将军误入敌手,生死不明。外头,外头都说,说我们孟家里通外国,要拿我们开刀,全家抄斩以谢天下,呜呜,小姐,我们该怎么办,嗝,小姐……”
宜珈的心落到了谷底,通敌卖国、全家抄斩、生死不明,这便是她的结局?他的归宿?
——————————————————大结局中——————————————————
“隆——”乌云蔽日,层层墨色染上天幕,远近的水榭亭台均笼罩在云色之中,压抑黯淡。
云丝绣鞋踩在瓦亮的青石砖上,鞋尾的一对儿金铃铛清脆作响,六幅洛水牡丹裙裾翩跹,在空中滑过优美的弧度,俨然成了漫漫长廊上的一道风景。
少女跑的急促,眉心紧蹙,提着绣裙的手指纤长如葱,指骨却青白如霜。平日里一眼望的到头的朱廊这会儿确如山间小径,七拐八弯怎么也走不到头。
孟宜珈跑了很久,终于望见了正堂,粉墙高耸,黛瓦冷凝,她深深吸了口气,静下焦躁的心,慢慢走到门前,“吱呀”一声推开了朱色大门。
屋子里因着这一声,沉寂了片刻,见来人是六姑娘,又纷纷转过头去,熙熙攘攘闹个不停。宜珈迅速一扫,见谢氏沉了脸站在右侧,六嫂崔氏朝她使使眼色,宜珈微一点头,敛了心神,从人后悄悄绕了过去,站在崔氏和孔氏身旁,较谢氏略差一步。
宜珈略略抬头,仔细打量着屋里的一群妇人,二房和三房俱全,分支一些说得上话的太太夫人们也都到了,更难得的是这些年只管吃斋念佛的大太太闵氏竟也出了她的小佛堂,来这儿凑热闹。
孟老夫人撑着病体强坐在正座上,面上显着倦容,更多的却是愤慨,她手执黄花梨凤首拐杖,狠狠朝青砖敲去,沉闷的“嘟、嘟”声压住了屋里的喧嚣。
“平日过年都懒得赏脸的人,今个儿到时来了个齐,老婆子我真是受宠若惊啊!”孟老太太拄着拐杖站了起来,锐目朝座上的妇人扫去,很有几个女眷尴尬的垂下双眸,不敢与之相对。
毕竟是御赐的老封君,尽管年岁大了,身子骨也不那么硬朗,可那目光里的威严却半分不减。孟老太太见暂时压制住了她们,扶着丫头坐回位上,歇了口气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们今个儿来这儿同甘共苦是假,怕连累你们是真!”
此话一出,剩下的那些夫人脸上青红交加,咬着牙不敢反驳,垂着的头更不敢抬起来了。
老太太话锋一转,嗤笑道,“还都是圣人子孙,从小熟读大义经文,我看倒是连平凡人家都不如。树倒猢狲散,我们这棵树还没倒呢!”老太太似是气极了,捂着胸口直喘,手上的拐杖一下又一下打在青砖上,狠狠敲在下头的妇人们心头。
她们本也就是受夫婿暗示,来这儿探探风头,毕竟空穴不来风,虽说皇帝老爷一句话没说,可万一这事儿成真,她们也好有个对策。孟家嫡系可倒,百年孟氏却不能倒,所谓的亲戚同宗,在利益相同时相辅相成,可一旦出现了裂痕,他们却又第一个落井下石、撇清关系。
老太太见堂下无人敢接话,暗自松了口气,半靠在酸枝木椅上休憩。
许是凤首拐杖的敲击声过于尖锐,许是气氛过于诡异,大太太闵氏怀里的外孙女儿,穆宁侯府大小姐婉儿“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因着胎里积弱,三四岁的女娃长得极为瘦小,并不水嫩讨巧。加上顶着克死亲娘的名头,婉儿在侯府并不受宠,闵氏看着心疼,便时不时抱来孟府养在自己身边。范钦舟看着婉儿那双像极了亡妻的大眼睛,便也睁只眼闭只眼,默许了,因此小婉儿一年里头到有太半呆在了孟家。
琬儿大声哭了起来,闵氏赶忙抱着外孙女儿哄起来,看着自己唯一的血脉,闵氏咬了咬牙,一股脑儿把话倒了出来,“娘,大姐儿的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孟家家大业大,几十口人不能为着一个出了嫁的闺女陪葬!”
孟老太太猛地回过头来,狠狠瞪向闵氏,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闵氏心头一跳,吓的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怀里的小婉儿抽抽嗒嗒的看向外婆,懵懂的大眼睛和宜琬的如出一辙,闵氏看着外孙,低下头不看婆婆,“媳妇儿,媳妇儿没说错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婉儿,不,孩子们都是无辜的,可不能白白断送了前途、甚至丢了性命……”
老太太再想阻止,说出去的话却收不回来了,闵氏几句话一出,屋里的女人们有了借口,你一言我一句插了起来,话里话外夹枪带棒,讽的老太太脸色发青。
“大嫂可没说错,我们家又不是只有二爷一房,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您可得给公爹留一条血脉啊,不然将来见列祖列宗可没脸了啊!”沈氏上嘴唇碰下嘴唇,说出来的话差点没把老太太气死。她卡准了当着这些个分支太太的面,老夫人不敢提嫡庶二字。
谢氏往前迈了一步,从背后撑住婆婆,冷冷看向沈氏,沈氏下意识一缩,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呛着自己。可她转念一想,如今的谢氏没了平鎏侯府做后盾,不过是只落架的凤凰,女婿又做出了叛国谋逆之事,怕是连只鸡都不如,怕她作甚!沈氏挺了挺胸,挑衅地瞪回去。
谢氏正想开口,忽然屋门“吱呀”一声透出了一条细缝,屋外一闪而过的白色电光透过这条门缝映入人的眼帘,紧接着“轰隆隆”一阵巨响,雷声大作。
七姑娘宜珞娇俏的小脸看见谢氏的一瞬白了白,随即转作镇定,将门又推开了一些,手里牵着一只小手,将屋外的两个孩子领了进来。宜珈一愣,竟是长寿和平安两个孩子,她分明嘱咐了奶娘好好看着他们,千万别让出屋,没想到宜珞找着了,还领到这儿来了!宜珈心里一阵懊悔,孔氏和崔氏眼里也露出鄙夷,谢氏更是冷了脸色,直直盯向宜珞。
宜珞强作镇静,领着两个男孩儿走到孟老太太面前,给各位夫人行了礼。长寿紧紧拉着哥哥的手,敏感的觉察到屋内诡异的气氛,小脑袋四处张望,当看到宜珈时,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三步两步跑到宜珈身旁,宜珈拉过平安和长寿,将他们挡在身后,遮住四周不怀好意的视线。
长寿见宜珈脸色不好,有些怯怯的拉了拉宜珈的衣角,小声解释道,“七姨说有爹和娘的消息,长寿想爹爹和娘亲了,才叫哥哥带着长寿来的,姨姨别生气……”在孟府养了一阵儿,长寿白胖粉嫩,圆滚滚的很是福气,小家伙亲疏有别,就爱粘着宜珈管她叫姨姨,管宜珞却是略有生疏的“七姨”,贴心贴得宜珈一点脾气都没了,摸了摸他的圆脑袋作罢。
宜珈将两个外甥护在身后,冷冷看向宜珞,宜珞不自在的侧过脸去,喃喃解释道,“我听六姐你房里的丫鬟说,说有大姐和大姐夫的消息,想着长寿和平安那么久没回家了,肯定心急的很,所以,所以才……”
好一招借刀杀人,宜珞几句话倒将自己摘出来,自个儿是个体恤外甥的慈爱小姨,而宜珈却是个纵容手下碎嘴的无能主子。宜珈嘴角一抽,不客气的回击,“妹妹可别是认岔人了,我屋里的丫头可都是祖母和太太细选出来的家生子,没那些个无事生非乱打听主子消息的。若真有,倒还请妹妹指出来,也好让姐姐我立立规矩,把些好事者撵出去。”
宜珞红了脸,秀美的额头上泛起薄汗,绞着手指,委屈的看向宜珈,左右不敢得罪谢氏和老太太,半响憋出一句,“妹妹想是听岔了,一时心急,还请姐姐大人有大量,别跟妹子计较。”
宜珈扫了眼四周躁动的人群和尴尬的宜珞,朝谢氏望去,谢氏朝她点点头,宜珈拉着长寿和平安想往屋外头走。
“慢着,”一名妇人出声阻止,“六姑娘想把那两个乱贼逆子带到哪儿去?”
平安握着宜珈的手一紧,长寿不明所以的看向宜珈,宜珈回握他们,挺起胸膛,杏眸圆睁,质问那名妇人,“乱贼逆子称谁?既入圣人之家,便应谨言慎行,怎可胡言乱语,欺凌弱小?何况尔等有何证据呼之为贼?圣上一日未断,他们便是镇西将军之子、忠烈后嗣一日!孔孟之家,诗礼传承,最看不起的便是落井下石、陷害忠良之徒!”
“珈儿,不得无礼,”谢氏出言制止,眸子里却并未露出半分不满,“对方是长辈,不和你小辈计较是人大度,什么陷害什么乱臣,是一家人该说的话么?还不给人赔礼去。”
那妇人一听这话,脸色更难看了,涨得紫红,谢氏那是拐着弯儿骂自个儿为老不尊、和小孩子计较,这话还说得冠冕堂皇、抓不出一丝错来,妇人气呼呼的看宜珈假惺惺地认错,腮帮子鼓地更高了!
“我儿性子急,话中有得罪各位嫂姨的,还请大家别和她小孩子计较。”谢氏服了服身,接着说道,“不过她话却没说错,符家一天没定罪,长寿和平安便一天是忠烈之子,我这个外婆便保着他们一天!谁想动他们,先过我这一关。”
谢氏温良半辈子,这一刻迸发出的霸气却让人不由得记起她不折不扣的将门虎女身份,她环视四周,将门的气势生生压下了这群女人,沈氏唬了一跳,吧唧吧唧嘴,还是低下了头不敢言语。
“可这孩子他姓符不姓孟啊,凭什么要我们养,要是他爹真反了,难不成还要我们给陪葬不成?”人堆里忽然冒出一句,立马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
老太太的凤首拐杖敲在地上,她伸手向长寿和平安招了招,两个孩子乖乖的走到她身旁,老太太慈祥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笑道,“像,和琼儿真像!”
长寿许是被那群姑婆吓着了,把头往老太太怀里埋去,老太太拄着拐杖抱着曾孙,静静环视四周,将那些所谓的亲人的嘴脸一一看过,拐杖触地发出脆响,“他们不姓孟,可他们的母亲是我孟家女儿、骨肉至亲,他们不配得孟家护佑,莫非将来你们的女儿孙女之血脉也不得入我孟氏门楣?”
众人闻此言,脸色几变。闵氏抱着外孙的手不由收紧,小婉儿有些难受,使劲挣扎,闵氏听的心里发颤,手上抱得更牢,小女孩儿“哇”地尖叫出声,尖利的声音回荡在屋里,令人侧目。闵氏惨白了脸,不知所措的抱着婉儿,垂了头再不敢言语,毕竟今日长寿和平安不得母族庇护,明日婉儿有所差池也是一样的下场,唇亡齿寒,这道理她终是懂得。
老太太搂着长寿,看着平安,末了仰天叹道,“罢了罢了,天底下多的是贪生怕死之徒、无情无义之辈,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啊!我孙儿不怕,孟家容不下你们,老婆子我总还是要护着琼儿的骨血,不能叫孟家女儿在外头寒了心!走,跟着曾外祖走,你们不姓孟,婆子我也不姓,我个老婆子养自己的曾外孙,看哪个还敢乱嚼舌头!”
说罢,老太太拉着两个孩子,吩咐了下人收拾行李就要往外头走,闵氏和沈氏吓得不轻,赶忙跪下来连声央求。宜珈瞥了眼谢氏,但见她娘不动声色,不发一言,只理了理鬓发,快步上前扶住老太太一道儿往前走去。
宜珈心中有数,转头吩咐小丫鬟,“让杭白将我梳妆台第二格抽屉里的八宝盒取出来,再简单收拾几件衣服一并带来。”小丫鬟点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说完,宜珈便小步追上前,跟在谢氏身后,左右孔氏和崔氏也都跟在婆母身后,三人相视一笑,颇有默契。闵氏和沈氏呆愣在地,想追上前去,却又怕被赶回来丢人,半响没个决断。七姑娘宜珞欲要咬碎一腔银牙,最后没了辙。索性摔了帕子朝前殿跑去,找祖父、父亲搬救兵去了。
一行女眷竟就这样通行无阻地出了孟府后门,老太太屏退了一众孟家女婢,只领了几个主子上了侯在府外的马车,车轮辘辘,两辆马车渐渐驶离,身后是那高耸巍峨的孟氏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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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珈领着长寿和平安跟着老太太坐在第一辆马车上,手里拿着杭白刚送来的盛唐牡丹八宝盒。老太太眯着眼似在休憩,平安脸色凝重、闷闷地坐在一旁不声不响,倒是平安年纪小,性子活泼,眼巴巴地看着宜珈手里的盒子——好好看的匣子!
长寿虎头虎脑地样子十分可爱,宜珈抿嘴浅笑,露出两个小酒窝,长寿见姨姨对他笑,便虎了胆子把手伸向八宝盒,啪叽一声扭开了盒子,之后张大了小嘴成了“O”字型。
平安看弟弟傻呵呵的表情,不由皱了眉,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立时也跟着一呆,不可置信的看向小姨。
宜珈笑嘻嘻,摸了摸长寿的圆脑袋开玩笑道,“出门在外岂能无傍身之物,放心,小姨足够养你们个十年八载的。”
再看那盒子里,金光四射的堆着一小摞金条金鱼金疙瘩,底下放着厚厚一沓子银票,看数额足有近千两之多,小门小户一辈子都吃不完,难怪俩孩子瞪大了眼睛。
长寿咽了口唾沫,二了吧唧的问宜珈,“姨姨偷东西,好多金子……”
话没说完,就被宜珈一掌拍在头顶,“胡说,这些都是姨姨自个儿存的赚的,小没良心的,姨姨养你,你还怀疑我!”
长寿委屈地扁了嘴,自己揉脑袋,泪汪汪地看向宜珈,宜珈叹了口气,卖萌可耻……
老太太见几个孩子这么闹腾,睁开了眼,就见宜珈领着两个孩子做游戏,心里不由一动。三个嫡出的孙女里,对于宜珈,老太太关注的最少,宜琼和宜琬从小养在身边,老太太自是更加亲切,这个小孙女在她印象里一直还是个黏着哥哥姐姐的孩子,如今却已长成会保护外甥有担当有想法的大人,心头不禁百感交集,语气也放软了,“珈儿,你是孟家子孙,不该跟着我们出来的,对你的将来不好。”
宜珈有些惊讶,挠挠下巴,“琼姐姐在外头奋战,她的孩子管我叫姨,我要是不管不顾任由他们流落在外,等大姐回来肯定就不认我了,便是普通人家也断没有让孩子在外头单过的道理。”她转过身来,直对着老太太,“更何况长辈在外,小辈怎可不随侍在旁?奶奶你可别赶我回去呀!”
老太太被她一句“奶奶”叫软了心肠,慈祥地拉过她的手,“不回去,不回去,咱一家人好好的在一块儿。”
祖孙俩拉进了距离,老太太也关心起宜珈来,指着那匣子金块说道,“快收起来,自己的小金库自己存着,奶奶可用不到你的嫁妆。不过话说回来,怎么尽存了这么些东西?”人家姑娘小姐的,满匣子的首饰珠宝,怎么她家这个就爱存俗气的金条银票呢?费解啊费解。
宜珈不好意思的搔搔脑袋瓜,上辈子小农思想作祟,经历过通货膨胀的孩子看啥都不如黄金保值……
马车很快驶到了一个小院落,三进的宅子,位处城南小巷子里,十分的幽静,院子似是常有人打扫,很是干净整洁。
一行人下了马车,一个穿戴整齐的中年妇人迎了出来,笑容满面地朝老太太走去,“哎呦,这不是老夫人么,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呀!”
老太太一番解释,原来这宅子是老太太的父亲当年给她置办的嫁妆,几十年过去了一直维持地井井有条,里头的奴仆也是老太太娘家的老人,牢靠可信。眼前这妇人便是内院管家,叫王婶。
几位女眷都分得了住所,院子较小,谢氏侍奉孟老太太住了主屋,孔氏和崔氏住在左侧院,宜珈带着两个孩子留在右侧院,众人距离相近,方便照料。
宜珈带着平安和长寿刚整理完了新屋,忽然窗户处“噗啦”一声,似是有东西撞了上来,宜珈就听外头王婶惊呼,“呀,哪儿来的大鸟!”
宜珈一把推开窗户一看,大白和小白尽然跟到这儿找她来了,刚才便是大白一猛子撞在窗上,想引起她的注意,小白高高的盘旋空中。大白看见宜珈,小眼睛一亮,扑棱着翅膀站在窗台上,傲娇的抬起小脑袋,响亮地鸣叫起来。
宜珈一乐,笑道,“平时大鱼大肉的可算没白喂啊,知道跟着来找我!”
大白视线向下45°瞅瞅她,像是鄙视似的。
宜珈看着大白,不由想到远在边关的袁丛骁,心头一紧,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陷入困境……宜珈发着呆,大白见她傻傻的站着,胆向恶边生,一爪子往宜珈脑袋上爪去,我怎么会有这个呆个瓜主子呢?
宜珈被它一抓,弄乱了发钗,一巴掌拍向大白,随后理了理头发,顺手摸到一直插在发间的银鱼簪子,这簪子是袁丛骁在她生日时送的……
宜珈紧紧握着簪子,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书桌旁,拿起笔蘸了墨汁写了几笔,随后从小匣子里拿出一沓银票,分出一半,同短信一道压紧卷成粗粗的一个圆筒,唤来大白将簪子和圆筒一道绑在大白细细的腿上,威胁道,“尽快送给你前主子,迟了我就把小白嫁到山沟里去,连着你的孩子,让你们骨肉分离,一辈子见不上一面!”
宜珈恶狠狠地威胁,大白一个激动,怒瞪她,一人一鸟僵持半响,终于以大白垂头丧气的火速飞离告终。宜珈看着在屋里巡视一圈的小白有些无语,这丫头是缺心眼还是二愣子,自个儿拿着她把她相公卖了,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孕期的鸟好奇怪呀么好奇怪。
千里之外,袁丛骁和符纪霖两人躲在边城黄土城里,风沙漫天,黄土呛人,矮矮的土屋成了他们的避难所,袁丛骁眯着眼睛时刻注意着屋外的动静,屋里头符纪霖一手捂着伤口,殷红的鲜血不住从他的指缝间流出。
袁丛骁见屋外暂时无人,便躲进屋里,扯了衣角的布料,用力撕碎,绕着符纪霖的胸膛绑了几圈,替他止血。符纪霖皱起眉头,却一声不吭,唯手指紧紧蜷缩,抓着地上的黄土,细沙混合着指间的血液,凝成褐色块状。
“大哥,我探查过了,外头暂时安全。”袁丛骁替他包扎完,坐在一旁,用袖管擦了擦脸,一张俊脸上留下了一条条泥印,整个人略显疲倦,眼角犯上了血丝。
符纪霖有些内疚,“都是大哥连累了你,若非要救我,你大可独自逃脱求救……”他受奸人偷袭,胸口中了一刀,若不是袁丛骁及时相救,怕此刻已是黄泉路上的又一孤魂了。
袁丛骁大大列列的一笑,“大哥你说的什么话,我们兄弟二人同生共死,如果就我一人回去了,宜珈那臭丫头还不扒了我的皮不可?我可不敢!再说了,我还等着大哥你替我说说好话,好早点把这小辣椒扛回家去呢!”
听到这话,符纪霖脸上也露出了丝丝笑意,“那我可得好好和你嫂子说道说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袁丛骁笑开了怀,难得符元帅也说笑话啊!
他抬头望向远方,视线跨过那漫天的黄沙,雾沉沉的天空,他还想再看看那个臭丫头,还想吃她煮的面,他还想带她去见他娘亲,那丫头一定能得他娘的欢心,他还想带着她走遍山川田野,吃遍五湖四海,他还想……很多很多,所以他一定要活下去!
———————————————————大结局下——————————————————
午后,阳光暖融,宅子中庭有棵百年榕树,虬枝苍劲、枝繁叶茂,华盖层叠留出好大一片纳凉佳所。宜珈领着长寿和平安,半躺在树下的榻椅上,光斑透过树影晕洒在地上,映在人儿脸上,难得一副平和安乐之景。
塌旁放了只矮几,上头摆了一盆玫瑰葡萄,色泽艳丽、果实饱满,偶尔有几只还沾着水珠,在阳光之下显得晶莹剔透。宜珈伸手拿了一只,去了皮,喂给身旁的长寿吃,小长寿期期艾艾地啃了葡萄,囫囵吞枣嚼了嚼,双手捧着腮帮子,又唉声叹气起来。
“哎——”宜珈数了数,第二十八叹,她忍不住敲敲他的小脑袋,“小小年纪叹什么气,仔细未老先衰!”
长寿扁了嘴,委委屈屈地看了眼宜珈,低沉了嗓子憋出一句,“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噗嗤,”宜珈一听乐得笑出了声,摸着他头顶的旋儿打趣儿,“那岂不是把你自个儿也说进去了,怎么忽然就生出这种心思了。”
长寿看看哥哥平安,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说道,“这么些日子了,曾外公都没来看过我们,小舅舅也没个声响……他们都说,都说爹爹不要我们了,舅舅外公也不要我们了,我和哥哥是没人要的拖油瓶……”
“长寿,不准胡说!”平安朝弟弟一瞪眼睛,长寿吓得往后一缩,撇撇嘴不敢再说了。
“这话是打哪儿传来的?”宜珈话音里透出怒意,她们都远远地躲开了,竟还逃不过这些闲言碎语、明枪暗箭,不过区区两个无辜稚童,何苦如此赶尽杀绝?
宜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看看两个孩子,长寿眼泪汪汪,平安垂首静静坐着,小小的身影露出落寞,却又隐隐有几分坚毅。宜珈心头一突,没由来得觉得有些不妥,柔了音色宽慰起两个孩子,“长寿和平安怎么会没人要呢,这儿一大家子人多疼你们,可别听人嚼几句舌根就胡思乱想,知道么?”
长寿点点头,抿着小嘴小心翼翼地看平安,平安经历了一系列的变故,一夜长大,小大人似的抬头望宜珈,双手抱拳向她一拜,“小姨的大恩大德平安牢记在心,将来若有用得上平安之处,平安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平安拱手垂拜,长寿懵懵懂懂地也跟在哥哥后头向宜珈拜了一拜,宜珈心中的不安感愈盛,目光紧紧盯着平安和长寿离去的身影,转头吩咐起杭白,“派个人照看着些,我觉得这孩子可能起了傻念头……”
杭白点点头,转身往廊下走去,时值多事之秋,一夜成长的又何止平安少爷一个,六小姐自己或许未发现,可杭白却敏锐的察觉到,往昔娇憨天真的小姐那让人怀念的、没心没肺的笑容消失了良久,宜珈举止言行间渐渐有了太太的风范,算账管家有模有样,处事冷静大气,已然是个合格的世家小姐,可杭白心里却更喜欢小时候那个爱撒娇爱无赖的小姑娘,那灿烂的笑容能让人打心眼里跟着一道快活起来!叹了口气,杭白收起思绪,沿着抄手游廊快步离去……
是夜,月明星稀,淡淡的月光泻了一地。
右侧院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厚重的帘布被轻轻挑起,一个细小的身影贼头贼脑的朝屋外望了望,随后招招手,又一个更小的身影从屋里蹦出来,背上背着老大的包袱,两个人手拉着手,踮起脚尖往垂花拱门挪去。
平安牵着长寿跨过垂花门,沿着幽僻地小径往宅子后头走去,这些天平安自个儿悄悄地摸索,对这院子十分熟稔,熟门熟路便拐到了院子尽头,两扇木门构成的后门隐约可见,平安手心有些湿热,攥紧弟弟的手往前头走去。
“这么晚了还不歇息,你也来这儿赏月么?”声音悦耳动听,熟悉得令平安一震。
抬眼望去,只见清冷的月辉下,窈窕的身影单薄纤细,宜珈静静看着两个孩子,平安小脸像煮熟了的瞎子,耳朵根也红透了,低着头咬紧牙根一句话也说不出。
长寿望望宜珈又看看哥哥,往前走了几步,张开双臂用小身躯把长安挡在身后,“姨姨你不要怪哥哥,是长寿不好,长寿想出去玩,才磨着哥哥带我出去的……”长寿越说越没底气,声音渐轻,双手却一直护着平安不肯放下。
“不,是我,是我不自量力想带着长寿离开,长寿没有错,六姨你想罚就罚我吧!”平安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宜珈,一脸大无畏的表情万分悲壮。
宜珈心里头直叹气,两个臭小子同仇敌忾,好像她是敌人一般。
“行了,下不为例!”宜珈摇摇头,使了两个婢子将孩子们带回去休息,自个儿往正屋去和谢氏打招呼,宜珈边走边踢石子,“果然男人都不是好东西!”闹离家的外甥,失踪的亲爹和四哥,没义气的祖父和六哥,出走的外祖,跟着别人跑了的师兄,下落不明的袁丛骁,这帮男人就没一个省心的!
——————————平安和长寿第二天被教育的分割线——————————————
“小姐,小姐,大事儿!大事儿啊!”紫薇提着裙子,沿着游廊一路小跑,自打从孟府搬来,婢子们没了重重规矩的束缚,愈加欢快起来,谢氏念着跟来的都是忠心耿耿的奴仆,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她们去了。
宜珈正在屋里教平安和长寿习字,远远听见紫薇的声音,一脸黑线地放下笔,净了手往屋外走去,待紫薇跑到门旁靠着门直喘气,才淡定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你这么咋呼,万一小白被你吓的早产了可怎么办,大白不得找你拼命啊!”
窗棱边上站着梳理羽毛的小白一个哆嗦,伸出翅膀小心翼翼地护着鼓起的小肚子,瞪大了小眼睛怒视六姑娘,宜珈你个乌鸦嘴,可别咒我,不然我喊我家大白跟你同归于尽!
紫薇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半扶着门框,“什么时候了您还贫呢,老爷和四爷都到门口了,太太喊您换了衣服去前厅候着呢!”
宜珈大脑瞬间当机,直到两个孩子从屋里溜出来,不住扯她的衣角,宜珈才阖上掉下来的下巴,磕磕巴巴的问道,“是我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谁回来了?我爹和四哥?他们怎么没个声响忽然就回来了?其实是你听错了吧,来的是祖父和六哥吧?”
宜珈罗里吧嗦说了一堆,长寿在一旁早就急了,拉着宜珈的衣角央求道,“姨姨,我们去看嘛,去看嘛!”
宜珈回过神来,匆匆换了衣服带着两个孩子往正屋走去,正院与侧院离得十分近,在游廊上宜珈就听见了屋里头传来的阵阵哭声。
跨过门栏,宜珈惊奇地发现,来的可不止是她老爹和四哥,孟老爷子和闻诤也在屋里杵着,孟家嫡系俱全,老太太正搂着儿子和孙子哭成一团,谢氏时不时拿着帕子擦擦眼角,几个媳妇跟着一道哭声大作,宜珈眨巴眨巴眼睛,沉了嗓音给一众长辈请安。
“珈儿也来啦,快让阿爹瞧瞧,”孟二爷搂过宜珈,仔细地上下打量起来,眼神里流露出的慈爱叫宜珈好不习惯,“恩,高了,瘦了,出落得有大姑娘的摸样了!”
二爷转过头看向谢氏,“都是纯娘你教养得好啊,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话毕,二爷竟拱手朝谢氏拜了一拜。
谢氏大惊,忙拦住二爷,擦干眼泪笑道,“这是哪儿的话,珈儿也是我的孩子不是。这孩子机灵着呢,好些日子我身子不适,都是她帮着打理家事,她啊,能干着呢。”担惊受怕了这么些日子,谢氏对丈夫也软了心肠,借着对女儿的自卖自夸下了台阶。
二爷心知肚明,伸手握住谢氏的双手,眼里满是感激和歉疚,倒叫谢氏不好意思地垂下眸子,想抽出手却让二爷抓得更紧,不由羞红了脸颊。
老夫老妻,儿孙满堂了,还这般腻歪,多丢人啊!谢氏似嗔非嗔地瞪了二爷一眼。
怕什么,经历过生死关头的考验才知糟糠之妻的重要,没你派来的探子救助,我和闻谨怕可就回不来了,让你忧心了这么多时日,都是为夫的不是。捏捏手怎么了,哪个不孝子孙敢说?二爷含情脉脉地看着谢氏,爱心满满。
宜珈一阵恶寒,闻诤悄悄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受不了了,谁来阻止他们!
“阿咳,”闻谨清了清嗓子,将目光也放到宜珈身上,嗓音温柔,“多日不见,六妹竟也长大成人能独当一面了,四哥未能替你过及笄之礼,甚是遗憾呐。”
宜珈看着闻谨,半年多在外生活的淬炼和磨练,闻谨的一双眼中已有了沧桑之感,整个人也更为沉静稳重,彼时的意气书生恍如隔世。宜珈笑道,“四哥言重了,宜珈只愿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
闻谨深深看向妹妹的双眸,明眸清澈无垢,灿烂如华,不由点头笑道,“小妹所言极是。”
老太太收了眼泪,哽咽道,“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一家重逢,那是天赐的缘分,过了这道坎,我们孟家定会越来越好!”说罢又指着老太爷骂道,“你这老家伙,如今儿子孙子也回来了,别遮遮掩掩的了,把事情给我捯饬清楚了,和老六一道儿给两个小的认个错,不然老婆子我带着媳妇孙子就在这儿扎根了,不回去了!”
老太爷被骂得老脸一红,使眼色给老太太,底下子子孙孙都在呢,好歹给点面子啊!
老太太眉头倒竖,面子能当饭吃啊,老娘忍了你五十年,今天还就跟你扛上了,你说不说,认不认错!
底下一群孩子集体低头装看不见,心里百爪挠心,大家长认错啊,千载难逢好想看啊!可是看了会不会被报复啊?好纠结,[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算了,今天大团圆,百无禁忌,大胆地看啊!于是一双双眼睛贼亮贼亮地盯向老太爷,看得老太爷咕咚一口咽下去好大一口口水,天啦,他怎么生了这么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不肖子孙!
宜珈恨不得找个录音机出来录下这划时代地一幕,耳朵竖得尖尖,眼睛瞪得溜圆。
“咳咳,”大家长清嗓,“在座的都是我孟家嫡系子孙,我接下去说的话你们给我记在心里,烂在骨头里,一句都不能说出去!”
三对夫妻一个丫头外加两个小屁孩,一群共六个姓孟的齐齐点头,老太太不耐烦地又瞪了老孟一眼,快说重点!
“咳,”老孟觉得自己再咳都快把肺给咳出来了,“大皇子为人轻佻,易受挑唆,做出不当之事,致使我儿与闻谨屡陷危难,实非我大乾之幸也。”
老爷子摸着胡须,观察着一群猴孙,二爷和闻谨低下头,脸色凝重,想来回忆起过去一段日子的艰辛岁月;谢氏面色难堪,孔氏担忧之情溢于言表;闻诤和崔氏面露不忿,想来是为父亲兄长打抱不平;倒是宜珈神色耐人寻味,一脸高深莫测状。
宜珈不知道老爷子正兴致勃勃地打量自己,这姑娘心里正被百万头草泥马蹂躏。大皇子这个废柴,想篡位也得有两把刷子,这个废柴脑子里想什么怕是全天下人都知道,不韬光养晦低调做人居然还敢跳出来刁难她爹爹兄长,把整个孟家搅和进去,宜珈生啃了他的心都有了!心里自动跳出唐宋元明清废太子三百招,更何况这丫还不是太子,不过区区一个郡王!宜珈掰着手指在算,一会散会了拿哪套教材给祖父和阿爹作参考呢?
老爷子专注地看着宜珈,老太太不满了,你个老头子健忘症又犯了啊,让我们等你等到啥时候去啊?老太太狠狠跺了老爷子一脚,老爷子猛地一口深呼吸,这才没惊呼出声。
老婆子你干什么!老太爷吹胡子瞪眼睛。
平安和长寿他们爹娘的事儿你还没交代清楚呢,休想门混过关!老太太今天威严十足,一点不怕老太爷。谢氏似笑非笑地瞅瞅二爷,二爷脑门一头冷汗,还是他媳妇温柔……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老爷子一不小心成了真咳,喝了闻谨急急端过的一整杯茶才静了下来,“据探子回报,七皇子里通外国,勾结了西域诸国,妄图刺杀镇南将军,破城入关,一路南下,划黄河为界,割让我大乾半壁江山以换得七皇子登基。可惜,此毒计为袁丛骁识破,纪霖同丛骁一道逃脱,如今下落不明,因而七皇子倒打一耙,无限纪霖叛国之罪。”
老爷子双眸盯着平安和长寿两个孩子,平安早已泪流满面,双手紧握成拳,牙关咬得嘎嘣直响;长寿眼里也蓄满了泪水,抽抽嗒嗒地问道,“娘亲,娘亲呢,我要娘亲。”
老太太心头酸楚,抱了长寿入怀,平安倔强地站在一旁,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地上,猩红地毛毯上开出一朵朵暗色花朵。谢氏和孔氏转头不忍相视,宜珈搂过平安,心里怒气冲天,这一个两个皇子都跟孟家有仇啊,专挑姓孟的下手!不整死你们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老爷子搔了搔头,见气氛如此悲壮,尴尬地开口,“琼儿没事儿,她就是被软禁了,暂时安全。”
长寿挣扎着从老太太的怀里探出脑袋来,水汪汪地大眼睛盯着老太爷,“我娘真的没事嘛?我爹也会没事的吧?太外公,我们一家都会没事的对吗?”
宜珈大口气许诺,“没事儿,有祖父在,姐姐和姐夫还有袁家哥哥都会平平安安地回来的!祖父保证的!”
老太爷嘴角一抽,这死丫头,谁保证啦!
老太太斜睨一眼,你说什么?不保证琼儿和她外孙女婿的安全,老婆子我就让你在孟家大宅里做个活鳏夫!
宜珈笑得奸诈,不平安找你!
谢氏心思转得飞快,这丫头,姐姐和姐夫也就算了,没事儿带上袁家那傻小子干什么,难道……想着想着,她看宜珈的眼神也变了,论家世论人品,这袁家小子倒也排的上号,况且人家还救了自家女婿,这人情债最难还了,难道要拿小女儿抵?不行不行,他住的也太远啦,珈儿要乖乖待在她身边才好……
谢氏的算盘一秒钟几百响,快的谁都跟不上,二爷瞅瞅老婆的神色,得,又想过头了!
闻诤嘴角抽搐,得,妹纸胳膊肘往外拐了,他辛辛苦苦养大的妹纸啊……
——————————————宜珈是个笨丫头的分割线——————————————
宜珈信心满怀地向老爹和祖父传授了废太子倒王爷一百招,换来的却是她爹和爷爷的齐齐鄙视,老爷子语重心长地骂她,“姑娘家邪门歪道会这么多,将来嫁出去还不得把人家里弄得人仰马翻、鸡犬不宁啊?回去面壁思过去!”待宜珈一脸沮丧才给揭秘,“圣上心中有数,无需你我多加手段!”你当皇帝真是白当的啊,两个儿子要谋反还不知道,哪能稳坐皇位几十年,早被人啃成大饼了!
乘兴而来,悻悻而去,这大概就是宜珈现在的心情。
宜珈慢慢悠悠晃回屋子,只见杭白脸色诡异地在屋里等她,“杭白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吃坏肚子啦?”心情放松了的宜珈,乐呵地取笑起杭白。
杭白努努嘴,“小姐你的信,元家少爷,唔,孙家姑爷给你的。”
心情指数立马下滑,宜珈接了信,拆开信件,信纸是千金难买的薛涛纸,墨是上好的洒金徽墨,两样都是读书人的挚爱,宜珈酸溜溜地想,看来元师兄的生活过得挺潇洒。
然而信里却浑然不是那么回事,宜珈看信看的心情复杂,元微之不知从何得知了父亲和岳父两人襄助七皇子谋得皇位一事,几经思量,不忍英雄蒙尘、血洒边关,故而决心大义灭亲,向老皇帝告发此事,心知此去难有机会再相见,故此写信与宜珈道别,唯望宜珈太平康乐一生。
宜珈不知元微之此举是否有那么一丝是为了她,哪怕两人早已没了往来,可毕竟师兄与她相处多载,眼见他前去赴死,宜珈心里充满了惋惜,拿着信前去请祖父想法子。
老太爷看了信件也是好一通感叹,元尚书心里九拐十八弯,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心思通透的忠良子孙,可惜啊,实在是可惜。
宜珈不管这么多,死缠着老爷子救师兄的性命,老爷子捋捋胡须,装高深,宜珈气得差点没揪光老爷子的胡须,老太爷这才颤颤巍巍地开口,“小元应当无事,圣上仁善,必不会为难于他。”就怕他自己不放过自己,老爷子吞下了后半句话。
宜珈拍拍手,高兴了,扔下她爷爷回屋去了,如今一家人借着名头都住在这小宅子里,关系倒是密切了许多,宜珈待两位老人也像是平凡人家的爷爷奶奶,两个老人觉得格外新奇也格外亲切,平日里正经威严的孟家当家,如今也成了个溺爱孙子孙女的老爷子和老太太。
果不出孟老太爷所料,几日后,元微之上书圣上,控诉父亲元尚书与岳父孙国舅三大罪,老皇帝震怒,下令彻查,顺藤摸瓜,牵出了大皇子的忤逆案,七皇子的谋反案,唯三皇子衷心耿耿,被派去解救镇南将军符纪霖,坐镇边疆驱敌御国。老皇帝圈了两个儿子,拍死了一群蹦跶的臣子,下一任boss之位已定,众臣收心,不再活动,三皇子吃了定心丸,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退敌,保护自个儿的土地和百姓。
宜珈从老太爷那儿打听到,元尚书和孙国舅谋反坐实,抓去砍头,查抄家产,没收财资,家属女眷贬为平民不予追究。元微之却如掉入大海的石头,再没了下落,宜珈心中喟叹,世事无常,波云诡谲,但愿元师兄安泰康健。
一系列的动荡之后,三皇子顺利铲除余党,符纪霖也在袁丛骁的帮助下重掌帅印,更令人吃惊的是失踪多日的平鎏侯老侯爷和夫人宝刀未老,在镇南将军失踪之际稳定军心,指挥得当,这才没叫敌军有机可趁,乱我大乾国运。
皇帝得知后大加赞赏,不紧恢复了谢侯爷的爵位,大笔一挥,赏金万两,加封一等镇国公,老侯爷照单全退,只求圣上免了养子谢宴流徙之罪,送回侯府看管。皇帝将心比心,看看自己两个不争气的儿子,再想想膝下凄凉的谢侯爷,一阵感叹后也就允了,顺手把封赏送给他女儿一家,谢氏得封一品夫人,闻谨和闻诤奉旨入朝为官,宜琼和宜珈则破例得封正四品郡君,享食邑俸禄,宜珈上辈子梦寐以求的公务员职位终于在这辈子实现了,也令她哭笑不得。
战事告一段落后,宜琼千里迢迢回京探亲,空手而来,领着两个娃儿归去,羞红的俏脸和微凸的小腹宣告着另一个生命的孕育,谢氏和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京郊相国寺寄来的平安笺上是熟悉的楷体字:吾得安宁,勿念,祝好。宜珈摩挲着略显粗糙的信纸,却知他必是安好。
所有人似乎都得到了完满的结局,唯有袁丛骁迟迟没有下落,宜珈已跟着父母回了孟家老宅,每天她都会下厨做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香喷喷的葱花面逐渐转凉,心情也渐渐沉重。
小白约莫着这两天就要生了,为何大白还没回来,他也还未归来?
她知道所有人的消息,却惟独不知道他的,心中波澜四起,焦虑丛生。
谢氏看着她摇头,孔氏和崔氏掩嘴轻笑,宜珈心头愈加烦躁,再不回来,我就把小白烤了吃!小白一个哆嗦,臭丫头眼神真可怕,为了小小白,她是不是该先下手为强,啃死她?
时光交错,又是三个月的时间,很快便到了宜珈的十六岁生日,袁丛骁还是没有半点消息,宜珈快抓狂了,想了三套方案准备离家出走,都在谢氏的高压下流产,最后一次骑着红枣都快跑出京城大门了,愣是让飞驰而来的闻诤抓回了府,耳提面命被谢氏唠叨了大半个月,气得老太太差点没晕过去。屡败屡战作为我国名言,又思春的姑娘你挡也挡不住,这不,宜珈的第四次逃跑计划正在实行中……
充分吸取了前三次的教训,宜珈这会儿秉着低调低调再低调的原则,悄悄的走,打枪的不要,乘着生辰之便,甩开一大群丫鬟,悄悄溜到宅子后门,连红枣都撇下了,背了个小包袱轻装出门,一溜烟就熟门熟路地跑出了孟宅。
第一步成功,第二步,南城门!上次抓住的地方便是南城,根据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一定不会想到我会再次从南门走!宜珈信心满满的往南城走去,半个时辰后,双腿发软的宜珈走到了城门口,眼看那高墙红砖尽在眼前,宜珈心中万千感慨啊,终于见到你了,城墙!
“孟宜珈,你要去哪儿?”平地起惊雷,宜珈吓得跳了起来。
“我不回去,坚决不回去,我要去找他!”宜珈使了吃奶的劲儿往城门口跑,我就不信了,小小一道城墙能拦住我孟家第六十二代子孙孟宜珈四次!
“呀!”一匹熟悉的骏马挡在宜珈面前,宜珈这才抬头看去,眼前的马竟是如此熟悉!这不是傲娇的惊雷嘛!
“你,你,你……”宜珈结巴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你不是应该在边关等着我去救你么袁丛骁!
袁丛骁眉梢一挑,笑问,“你你你,你什么你,说,你要去哪儿,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上下一打量,瞧着不对劲,“啧啧,看样子,还是偷跑的啊!”
宜珈不甘落后,反问,“你怎么半年都没消息,被敌军追得躲到哪儿去了啊?”
袁丛骁冷哼一声,“笑话,我能躲谁,还不是某人想见外祖想疯了,我又恰好答应了她,没法子,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我只能带了人回来,谁知她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哼!”
宜珈眼睛一亮,也不计较袁丛骁的话,拉着袁丛骁的衣角,眼睛晶晶亮,小摸样好看的令袁丛骁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说,你这幅打扮要找谁去?”袁丛骁耿耿于怀,他不在的时候谁敢勾搭六姑娘,剁爪子,喂大白!
宜珈也不扭捏,本来咱就是现代来的姑娘,表个白算什么,“当然找你去啊,你可带着我外祖呢,要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袁丛骁满意了,舒爽了,嘴角弯弯,“你外祖重要还是我更重要?”
得,经典问题男生版,我和你妈妈掉到水里你救谁变成了我和你外祖谁更重要,宜珈忍了又忍,谁叫人外祖在他手里,忍了半天还是说不出口,换了问题问他,“你到底看中我什么?世家姑娘多的是,人品好模样佳的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今天咱索性来俗的,都问了。
“难得你还有些自知之明啊,”袁丛骁笑得眼如弯月,“唔,我想想,你也就算个清秀佳人,脾气也坏,字虽好,可也就算个小情趣,对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倒是可以模仿其他人的字迹,战场上骗骗西域那群傻子!”
宜珈越听越气,丢开淑女的面子吼他,“袁丛骁!”
“哎,我在,”袁丛骁皮厚得很。
“你!”宜珈气呼呼地瞪着他。
“你什么,啊,你还欠我一碗面,今日是你的生辰,我可记得去年你说过要再给我做碗面吃的。”袁丛骁笑眯眯的看着宜珈,“我可等了足足有一年呢。”
宜珈终究是没了脾气,转过身子往回走,“想吃就跟上吧,我孟宜珈说话算话。”
袁丛骁咧了咧嘴,拍拍惊雷的脑袋,“走,你也想红枣了吧。”
惊雷嗤之以鼻,哼,谁想那匹小呆马。
“对了,大白呢?”
“哦,去看它媳妇了吧。”
……
……
“老头子,珈儿这臭丫头是不是把我们给忘了啊?”
“额,女生外向啊,这个笨丫头,还没见着人呢就被袁家小子骗走了,笨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结局下!历经大半年,处女文终于写完了,说不上十年辛酸泪,但大家能耐下心看完我的“荒唐言”,小韶万分感激!如果有同学想看番外请下单,我会开个新文来写,不收费大家免费看,以此感谢大家支持和鼓励!
一鞠躬,小韶谢幕,滚回去睡觉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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