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迟到的家书
万里江山无穷碧,秋风吹过便成霜。
落笔书到三秋尽,雁字过后又一行。
如果他很有觉悟地逃到海上,不知道舅舅会不会放过他。
书信的刹那,萧匡自欺欺人地想到。
“死心吧。”
从鸾无情的提示让他再叹一声。
命苦啊,早知道在那个北狄人亮相的时候他就该跳上台。即便像卫濯风那样身受重伤,也比现在他好手好脚,不得不将未来舅母荣登宝座的消息告诉舅舅的好。
恨啊!
看着拖了两天,不得不“伸头一刀”的萧匡,从鸾轻笑。
“那天你看清了么?”她问。
那天呐……
笔尖落在淡淡的竹青纸上,晕出浓浓的团墨。
他算勉强看清吧,换剑到左手,而后如云烟般消失在鲜于耿的面前,剑身没身的刹那如光影般,转瞬便回到已至鲜于耿身后的她的手中。
快得不及瞬目,以至于在场的没几人能看清,也因此流出新任盟主是操弄鬼神杀人的传言,即便这与她道门的身份十分吻合。
“令人惊叹的手法,纵我博闻广记,也是第一次看到。”从鸾叹道,而后看向他,“只是秭归为何这样做呢。”
凭他年幼时与五绝门人的牵扯来说,如果他没猜错——
“哎哎,我现在考虑的不是这个啊。”萧匡颓废地握起废纸,恨不得将毛笔插了一头。
“不能告诉我么?”
“阿鸾……”为何要这般看着他。
“说你没心没肺,其实你是残忍。”
“我……”
“哼。”重拍他的脑门,从鸾假作调笑,“写你的信吧。”
失神地捂住额头,他刚要说什么,就觉察到异样。正午的客栈,天南海北的江湖人,怎可能死一般的寂静。
俊眉一拧,他推开从鸾客房的窗。
适才将余秭归比作牛鬼蛇神,大吼大叫要干掉她以正男子权威的江湖人全都停了下来,眼神一致看向缓缓走进的某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平滑无纹的木簪,若不是耳垂上那滴标志性的碧玺,恐怕没人会相信这个老牛慢步的女子就是当日那个英姿飒爽的剑客。
“日安。”看到楼上的从鸾和萧匡,余秭归点头示意。
“日安。”从鸾打开门,迎接徐徐上楼的她,“你的伤?”
她举起缠裹白布的右手,而后扫向眼光不善,像是随时想要趁机袭来的江湖人。
“还是有点疼呢。”
说着余秭归将手轻轻放在扶栏上,然后就听木头干裂的声音,栏杆自她掌下顺游一圈,轰然落下。
一楼的饭堂里烟尘四起,敌意的目光也骤然消失,转而变为震惊外加明显的抽搐。
“盟主大人。”从鸾示意地看向快要哭出来的店掌柜。
余秭归歉疚地行了个礼。“我现在是什么官了,对吧。”
“五品直隶兵马。”无所谓的态度从鸾看了只想叹气。
“店家,你将损失核算一下报到官府吧,直接在我的俸禄里扣好了。”
这时候倒记起自己是官了。
从鸾望着爽快承诺的某人抚额兴叹。
那日夺得盟主之位,自取象征胜利者的官印,是多么风光无限。除了他们南山院,江湖、官府、平民皆是目瞪口呆。待所有人回过神来,她早已亲笔写下江湖史,让这一段既成事实难以翻案。
虽然朝廷官员看来的眼光里有些怨恨,但不得不说道:“请盟主今夜就带人履行责任吧。”
“什么责任?”当时还在状况之外的某人,确实有几分纯洁无知的味道。
“夺盟主位,授兵马印,自当率领众侠剿灭直隶流民。”
负责授印的朝官咬牙道,却见某人伸出染血的右手掂了掂。
什么意思?
“圣旨呢?”月眸眨眨,问得所有人一头雾水。
“要我率众侠剿灭直隶流民的旨意呢?”正大光明的耍赖。
“……”
“哎?听说朝廷都是领旨办事呢,没有旨意。”瞬间,她提剑闪至朝官身后,“还是说,大人想矫诏?”
随意地将官印挂在剑尖,某人闲庭信步地走过瘫倒在地的官员,冲台下轻轻地挥了挥手。
“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吃饭吧。”
史上最无所事事的盟主,最消极怠工的官员,如今却超前享受起俸禄来了。
真是。
回忆至此,从鸾无奈地笑笑。
“濯风公子住在这一层吧。”
“嗯,原来盟主大人是来看美男子的啊。”
面对余秭归的不置可否,从鸾觉得有些无趣,于是指了指卫濯风所在的天字号客房。
“谢了。”
当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从鸾看到跟在秭归身后的一个熟悉人影,分明是那日以臭豆腐配酒的黑肤青年。
“这位是。”她垂眸问道。
秭归停下脚步,瞥了一眼身后。“我九师兄。”
越看越觉得眼熟,似乎很像……
“昨天是八师兄,今天是九师兄,师兄们不放心特地轮流来保护我。”
余秭归冷不丁的一句打断了她的回忆,像是怕她还有闲心考虑其他,新任盟主更加一句。“毕竟一个女孩子家总会遇到危险,不是么?”
危险?有谁比你更危险?
按住抽动的眼角,从鸾佩服道:“太有才了。”说着眈向面无表情的卫九,“实在是太有才了。”
“嗯,我也这么觉得。”
拍拍她的肩,秭归走向卫濯风的天字一号房。
“大魏开朝以来还没有女子当官……明明是卫公子将北狄人功力耗尽,那女人不过是捡了个便宜……只要公子书信一封请卫爵公稍作文章,那将官印收回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虽隔着张门,她又很知礼地退到一边,可过分好的耳力还是让她分辨出房里过分热络的劝说声。
是负责监督比武的京官。
因被拒绝,这位大人显得有些急躁。
“老夫已上奏朝廷,不日便有结果,还请公子好生养伤早做决断。”
说着,房门打开。
“盟、盟、猛……”脸上的惊惧难以掩饰,京官一个不小心就将字念差了声。
猛?师父师兄总夸她温柔,想来她还够不上一个“猛”字吧。
抬起手,余秭归刚要行礼,就见京官大人挤开她九哥,圆圆的身子一跳一跳弹在楼梯上,让她不禁想起一个大侠们逞凶斗狠的常用字。
真的是“滚”啊。
收回惊叹的目光,她跨过房门,却迟迟不见身后有人跟来。
“九师兄?”
想来的是他,怎的踌躇不前了。
“我就不进去了。”
她回身看着站在阴影里的卫九。
“余姑娘,我家少主有请,余姑娘?”
眼波徐徐撤回,她微微颔首。“有劳了。”
房门在他面前关上,死鱼眼一颤,终是垂敛双眸。
自袖中取出个油纸包,他拿起一块臭豆干,若有所思地吃了起来。
天字一号房原来不仅仅是一间房,一套三间倒是豪华舒适得很。跟在侍从身后,她走进内室。榻上半坐着着一个冷面公子,说来除了肤色,眉宇间倒是和门外那个别扭师兄出奇相似。
余秭归打量着床榻上披着精绣大麾的男子。
即便重伤在身,也难掩冷峻孤傲的贵族气质,不像某人布衣长衫,大啖平民之食。
“姑娘,请喝茶。”
她刚要接过小侍奉上的毛尖香茶,就听一记清冷的男声。“是盟主。”
小侍一颤,连忙改口:“请盟主大人用茶。”
身负重伤依然察觉到她听见了谈话,卫濯风这是在表明态度么。
余秭归呷了口茶,放下。“公子好些了么?”
头上一根白玉簪,未束好的黑发披在肩上,在微寒的冬阳下散出墨兰色的光晕。卫濯风偏过头,一反常态地细细打量了她一番。
如此细致,让她不禁有了一种被人当作工笔画的错觉。
人不动我不动,比起眼瞪眼,她可是不会输的。
“听说盟主是天龙门的人。”果然,败下阵来的是他。
“是。”她笑道。
“为何救我。”言简意赅的提问。
“我想公子心里应该很明白。”
闻言,卫濯风看了一眼外窗上的剪影,而后转过头,眼中有一丝不甘。
见他沉默,余秭归取出一瓶伤药,而后放在床头。
“不需要。”卫濯风目视前方,略显冷硬地回道。
月眸微眯,余秭归走到床前,以只容两人听见的声音道:“我不介意再揍你一顿,然后再让你的下人给你抹上。”
只闻淡淡的初雪香就近在身边,如那一日的惊鸿一瞥。
卫濯风不满她语中的威胁,偏又难掩心跳加快,真是矛盾到极点。
“濯风公子你欠我一条命呢。”语落的刹那,人已闪至画屏边。
淡淡的失落蔓延在心底,卫濯风看向她。“救命之恩自当相报。”
“好那就报吧。”
没料到她打蛇上棍,卫濯风略显惊讶地看着她,似带着一丝期待。
“我要公子。”
俊脸骤红。
这人伤势确实不轻啊,余秭归暗想,继续道:“我要公子此生不准与天龙门为敌。”
闻言,四目惊瞪,卫濯风以及他的胞兄。
不过片刻,卫濯风便恢复了神智。“除了这个,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他几乎是咬牙说道。
“弄错了吧,自我出手时起,公子就已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这是公子欠我的。”
唇畔绽开笑花,深深的梨涡盛满冬阳,趁卫濯风愣怔之时,她伸出受伤的右掌,存心勾起他的自责。
然后拿起卫濯风的手,轻击。
“就这么说了。”
对待君子就要用小人的方式,这招虽算不上正大光明,可是很有效不是么。
转过身,她心情颇好地向外走去,但在看清门上的剪影时,她改变了主意。
“濯风公子,想知道君子和小人之间的差别么?”
身后灼灼的怒气,果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君子之所以不能理解小人,是因为他一生顺遂,竟不曾学会卑鄙。不为君子,甘作小人,是一种放弃。”背着身,她看着门上那道略显僵硬的影子,“抛弃家族,舍弃责任,也是一种勇气。”
“君子不知,言何小人,告辞。”
推开门,只见那人背着身。
“师兄,我们回去吧。”
“嗯。”声音略显低沉。
“咦,师兄什么时候买了豆干。”拿起一块满满吃下,“不错不错,这包就全给我吧。”
“真这么好吃?”看着拿臭当香,满足离开的余秭归,从鸾纳闷道。
她刚想问萧匡,却见他奋笔疾书起来。
“怎么突然下笔如有神?”
头也不抬,萧匡笔下十行。
“神?要是这封家书晚于那个京官老匹夫的奏章被舅舅知晓,就算佛祖显灵我也死定了!”
十一月初,冬至将至。在这个与正月元旦、日初寒食并称为三大节的节日里,即便是最贫困的京师人,也会省吃俭用甚至借贷,只为置新衣,办饮食,祭祀祖先。也因此,冬至前的几天恰是商家最忙碌的时候。
大明门外的正西坊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易牙馆的小二笑到面抽,生意实在太好了点。
“爷,里面请。”
他刚要往普座上引,就见一个兽骨牙牌挂在这人腰间。
凡是在大明门外混过的人都知道,牙牌是入宫的凭证,持牙牌者不是朝官便是……
仰头只见光滑如女子的下颚。
“公公里面请,我家主人已等候多时。”
绕过喧嚣热闹的外楼,再穿过曲径通幽的小道,便到了京城最大酒楼易牙馆的内院雅间。
“主家,公公来了。”
推开门,只见上官意站起身来,手边还有一封拆了一半的书信。
“咱家来晚,扰公子读信。”福公公微拱手。
“哪里哪里,不过是封家书,公公请上座。”说着,上官意收起书信,奉礼一份,“上官此次进京,多番仰仗公公,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乍见这百子祝寿漆盒,福公公便红了眼。
“咱家这等无根之人偏和万岁爷重了寿,生在冬至之时。万寿之日岂容阉人庆生,入宫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收到寿礼呢。”
“内里乾坤,公公打开看看。”见状,上官诱道。
“这是!”福公公瞪大眸。
“此乃东洋宝物,名为罗根,吃下后可助阳固元,‘春风吹又生’也未可知。”他暗示道。
送礼不在重金,而在于欲求。朝官要权,阉人求根,他绝不会送错。
果然,天命之年的乾清宫的总管大太监已然泪流满面。
而他之所以不去结交内宫数一数二的掌印太监和秉笔太监,而搭上福公公这条线。一来是看中了福公公可向内廷传递物拾的优势,二来则是因为福公公有个写内起居注的宦官兄弟。
内起居注,记帝王内廷之事,从饮食起居到宫妃临幸,无一不知无一不晓。
再加上福公公这一喝酒便漏风的嘴——
“宫里要出大事了。”三杯黄汤下肚,福公公兴致高了起来,风啊一个劲地窜。
“公公,内廷的事还是不要到处讲的好。”再斟一杯酒,上官很有心地提醒道。
“哎,公子又不是旁人,而且此事算是和公子有些关联吧。”
“哦?”
“就是柳嫔啊,月前万岁爷将大皇子交给郑贵妃抚养,看样子柳嫔娘娘快要不行了。”
“这不算什么大事吧,公公。”上官笑道。
“公子不知,在这紫禁城里,但凡被剥夺了亲子的妃嫔是没有生路的,而且大皇子的养母又是郑贵妃娘娘,她可是首辅大人的侄女。”
他怎会不知道呢,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狗急了才会上房,不将柳无双逼到悬崖边,她又怎会出手。但只要这女人出手,便是弑师杀亲,绝不手软。
“那柳嫔娘娘就没反应?”更进一杯酒,他诱问。
“怎会没反应,当日便来乾清宫闹了,扑在万岁爷怀里又哭又打的。再漂亮的女人,若到了这种地步也是泼妇一名,倒胃口啊。”福公公啧了口酒,“奇怪的是,当晚万岁爷便感不适,御医说是劳心所致。可喝了药,罢了朝,万岁总也不见起色,昨日——”
福公公看了看四周,而后倾身靠近,对上官耳语道:“听说万岁咳血了呢。”
他故作惊讶,其实透心明白。
峨嵋有一秘技名为“玉石绵掌”,所谓“绵”即指时日久,中此掌者若病入肌理,久而久之便心肺渐衰,直到不治。玉石也能焚,绵绵有绝期。
看似泼妇的打闹,其实暗藏玄机。
“可怜了季大人,天天在乾清门候着,许是又担心万岁,又放不下柳嫔娘娘吧。”
一次与季君则曾亲密交谈,再加上一瓶据说是某位大人不方便而交由他托求送进内宫的伤药。他只是画了两个点,福公公便将这两点连成了线,对季君则与柳嫔有暧昧之情深信不疑。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自作聪明,尤其是看过了太多黑暗与争斗的朝臣与宦官。
而这两点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一条线等待重臣们连起。
“听说此番冬至与万寿节同庆,但凡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要进京?”
“是啊,今年是大礼年,大人们可不会错失了拍马屁的良机。”喝得尽兴,福公公口不择言起来,“对了,听说今年还有江湖人做官呢。”
“五品直隶兵马。”他好意提醒。
“对对,这可是季大人的主意,听说是什么武林盟主。”
“那,这位盟主会来么。”
“当然,朝里都是谁举荐,即为谁的门下,就算他不懂规矩,季大人可是明白事理的。”福公公肯定道。
如此另外两点便可画成了。
玉石绵掌乃江湖之术,只有江湖人才能看出。只等那个武林盟主入朝,便可洞悉柳嫔的花招。
柳嫔暗害万岁,季君则与柳嫔有暧昧。
退一万步说,就算那盟主没有指出个中蹊跷。待到玉石绵掌透出肌理,太医便知是江湖人所为。
功力高强且面生的武林盟主兼五品官员,引此人入宫拜见的季尚书。
不管怎样,郑首辅都不会放过这种斗垮季尚书的千载良机。
两点一线,一箭双雕,圣德帝与季君则都别想逃。
其实能将柳嫔拉下水是最好,只要这个余氏女有个结果、盖棺定论,那不管世事如何变化,秭归便安全了。
至于他曾为季君则接触之事,他早就告诉郑首辅,让郑首辅以为他为助内阁不惜为暗哨。
他在脑中反复推演着,以确定计策万无一失。
然后就听福公公道:“说来那个武林盟主啊,这次真是闹了个大笑话。”
“哦?”他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昨夜前去授印的吏部侍郎送来急奏,说这届武林盟主是个女人。”
女人?他不记得江湖中有哪个女人有这样的本事。
“非但是个女人,而且是个道姑。”
“道姑?”他听出不妙。
“听说这道姑只是运气好,原先胜的其实是世缨卫家的三公子,世缨卫家就是跟着太祖打江山、授予世代爵位的那个卫家。当年啊他家的长公子为敏怀太子当刀而死,二公子又病故,卫家就指着这三公子拿回那个五品兵马位。只可惜,哎……”
上官意眸色骤沉,越听越觉得有异。
“然后呢。”他不禁出声打断福公公的唠叨。
“然后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个北狄人偏来凑热闹,结果和卫三公子鹬蚌相争,让那道姑捡了便宜。听说啊,那道姑还使了诈,假装是右手厉害,其实是个左撇子呢。”
左撇子,左撇子。
几乎可以肯定,他该死的可以肯定。
一把抽出那封家书,他一目十行不看内容,只寻那人的名字。
余秭归。
果然。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不是很识时务的么,她明知道这个官不能做,这个盟主不能当。
笨蛋,傻瓜!
即便盛怒,他也不忘将家书丢进火盆。
看着瞬间焚尽的书信,上官意沉敛眸,思索起今后的路来。
冬至未至
高大的城楼耸入际,层云中像是被撬开道缝,琉璃瓦上染抹近似于釉彩的晨曦。
就是朝的都城,京师啊。
但会如此感概,并非因为眼前城楼的黄瓦盖顶,片富丽堂皇,而是因为想起自下县出发时,师傅的句话。
“老夫也想去看看些年京师衰败成什么样。”
“师傅!”
惊讶地瞪大眸,将师兄们的慌乱看在眼里。
“您哪儿都能去,唯独京师……”
“师傅,您忘么,五绝的名号是从皇城开始扼杀的。”
“光是连累老幺,作为师兄的们就已经很愧疚,假如连师傅都……您是想徒儿们成为悖师的逆人么。”
淡色的眸子微微颤动,六师兄瘦弱的身子透露出种不容拒绝的气势。
“真是。”仿佛看着玩闹孩童般,师傅无奈地笑着,“咸儿难道们都忘?五绝已经死啊。”
“师傅……”
“如今站在里的,不过是个担心幺儿的可怜老头,只想伴路前行罢。”
捧着写着诏命的布帛,些微愣怔。
“还是论到对京师的熟悉,们有谁能比得过老夫。”
当然不是问句,否则也不会有路相携的师傅和十师兄。
余秭归看向那个因巨大城楼而惊叹的少年。
“门上的是金粉吧,明明很富贵,师傅为何京师已经衰败呢。”娃娃脸看向自进入顺府变开始沉默的老者。
叹息混合着乳白色的晨雾,自王叔仁的口中呵出。
“对于京师来,最大的衰败便是王畿之地尽豪奢,而四方之境草木折,是失道的预兆啊。”
微楞。
路行来借宿的农家皆是粥如稀水,开始时还以为是主人小气,直到无意间瞥见见底的米缸才明白,原来灾与苛税在摧垮个个里甲。以致于子脚下的直隶,都到种不堪重负的地步。
的确,相较于村落里透风的矮墙,为庆双节而金彩绘的京师城楼显得那么不合时宜,以致于透出几分衰败的腐气。
百零八响晨鼓渐进尾声,新漆的城门缓缓开启,而不过是“里九外七皇城四”,京师的二十城门之。
因近年中阴长阳衰的冬至,虽过平旦,光依旧暗沉。大街上朦朦胧胧只见人影,很是鬼魅不清。
“道长,几位道长是从外地来京的吧。”不知从哪里窜出个人挡在他们身前。
“相公如何知道。”背后就是右安门,王叔仁明知故问。
“嘿嘿,不仅知道们是从外地来的,还知道们是来做什么的。”人很是油气地靠近,指指不远处的个建筑,“是来‘金鱼池’作法的吧。”
金鱼池?与十面面相觑,然后看向师傅。
“那相公是?”王叔仁也没反驳,顺溜问道。
“金鱼池里金鲤长斑,本就是不祥之兆,再加上……”那人鬼头鬼脑地看看四周,“听圣上不好,宫里四处寻仙防道请人来驱鬼神,治金鲤呢。”
老目颤,王叔仁推开那人。“种话可不能乱。”
怕他不信似的,那人忙拽住他的道袍。“千真万确,皇城里爷儿有人,几和尚道士不知来几拨。您看前面那可是武当道士,早您步刚到。”
顺着他手指看去,确实有几个道人。
“虽武当道士名满下,可没个东西,样治不好啊。”那人贼贼笑,自袖子里取出个小白瓶塞到王叔仁手里。
“是?”
“道和尚的舍利粉,别金鲤,连死人都能医活!道长不信?”那人摸出个铜牌,“家以个营生,从前朝王墓里掘出道和尚的舍利,如有假话打雷劈!”
手指天,脚踏地,颇有几分正气模样。
“那前面的武当道士小爷可是连搭理都懒得,若不是看与道长有缘,还真舍不得出手。”袖中握手议价,“给个数,咱俩门清,怎样。”
拨开他的手,王叔仁揖。“多谢相公。”
“哎!半不啰啰,嫌贵可以啊!”
身后那人还在吆喝,不会便从议价变成顺嘴的京骂,听得十起身鸡皮疙瘩。
“师傅?”他不解地看向王叔仁。
从头到尾,乱七八糟,他怎么听不懂?
“夜方五鼓未啼鸦,小市人多乱似麻。贱价买来盗来物,牵连难免到官衙。”边吟诵,王叔仁边看向昏暗色下的街道。
隐约间人影攒动,胡同巷角满是摆摊设的小贩。
“里的东西不是赃物便是赝品,晨鼓而合,日出则散,趁未明之际做见不得人的买卖,京师人称鬼市子。”
鬼市子?
秭归亦打量,果然光昏昏,如人与鬼市。
“不仅如此,里还是京师小道消息的集散地。”
“哎?”十圆圆的眼眨又眨。
“京师南门正阳门是坛与山川坛所在地,后日便是冬至,子自皇城而出至正阳门祭祭祖,因此几日正阳门戒严,普通老百姓是无法进入的。而为师之所以领们从临近正阳门的右安门进京,就是因为里鬼市子,以及右安门里的神庙道观。”
“金鱼池便是其中之么?”秭归边问着,边漫不经心地向后瞟去。
王叔仁轻颔首。“金鱼池传为九重宫阙,‘池上有殿,傍以瑶池,’为历朝子供奉之所。池中有金银鲤,池水为民,银鲤为官,金鲤为君。池水污则下乱,银鲤弄波则朝有奸权,如今金鲤生斑……”
“不过是冬日日照不足,京师人真是大惊小怪。”最爱玩乐,也最晓杂事的十懒懒道。
“问题就在京师啊,京师便是最大的鬼市。”王叔仁微微蹙眉,看向心思明显不在的老幺,“阿归,朝后看什么。”顺着的目光看去,原来是鬼市里的小贩,“那些都是骗人的伎俩,莫要上当。”
“是,师傅。”
徐徐收回视线,就听马蹄声声,由远及近。即便夜未央,马车上的金饰花纹也清晰可见,红漆车轮如火般破晓而来。
京师骋马,如此嚣张的做派,千万别是想的那样。
但显然老没听见虔诚的祈盼,车轮在面前精准停住。
“上车。”
精致的雕花木门里传来平平二字。
看看已无人影身侧,患难不见师兄弟,没想到连师傅都靠不住。
事已至此,只能拼。
两眼垂,心无旁骛就往前走。
北地风大沙尘多,听不见是常有的事,常有的。
负手而行,走得不紧不慢,双眼不时瞟向跟在身侧的马车。
虽裹着密实风衣面目不清,可马夫身形高大,举手投足透出种莫名的熟悉感。再看车身,朵金盏花极尽妖娆地镶嵌其上。就是家徽吧,贵族的标志。
再看不远处,师傅和师兄上辆毫无装饰的小车,冲招招手以示安心。看来是早有安排,样也好,就不必担心牵累他们。
瞟眼身后,默默地想着。
人和车拐进小巷,昏暗的晨光中,只见几个黑影生怕跟丢谁,速度极快地尾随而至。
从头到尾什么也没看清,不知是什么妖法,还是鬼神降世,几人只感到迎面击,然后便不省人事。
踩过撂倒的最后个人身,余秭归摸摸耳上碧玺,老牛慢步地走向停在巷口把风的马车。
雕花木门大开着,车里人好整以暇地看着,漂亮的俊眉微微扬起,像是算准会上来似的。
余秭归撇撇嘴,终是不甘心地走进去。
本来就没什么光,在加上身后车门关上,密不透风的车厢里骤地沉黯下来。有些不安地向外挪挪身,脚腕却被人准确捉住,把拖进车厢深处。
“做什么……”气息不稳的发音,仰面躺在毛毡上,死死瞪着如毒蛇般悬在上空的某人。
“做什么?”语调轻得让人发毛。
双春眸虽凝着,可却不信黑暗里他能看清。于是狠狠瞪,至少气势决不输人。
“盟主大人的身手可真不般,也不枉在下为您亲自把风。”虽然没有磨牙,可语调比磨牙还要恐怖。
“谁知道刚进京就被人跟踪……”自知理亏,的声音软下来。
“只是京师?”
哎,人能不能别么敏锐。
叹口气,试着坐起身,可上方的他丝毫没有挪位的迹象。推,推,推不动啊。
有些丧气地倒在毛毡上,认输。
“自打当个劳什子盟主,找茬的人便没有绝过。”余秭归老老实实道,“君子的还会开打前道句切磋,大多数都像今样偷偷跟到无人的地方,然后出手。不就是盟主之位么,弄得像不共戴的仇人似的,真可恶。”
语调软软发泄着多日来的冤气,听得上官不由轻笑。
“听秭归次英雄救美出尽风头,没有亲眼看到可真是可惜啊。”
英雄救美?话怎么怪怪的。
窗棱上透着薄光,不解地看向上官。
单相貌,人不若萧匡的不羁,没有岳君山的精致,也难比卫濯风的孤高,甚至连江湖盛传神佛气质也是假的。
怎么越看越觉得顺眼,越看……
“看什么?”迟迟等不来的反驳,上官有些心烦。
“看。”
闻言,黑眸耀出惊喜。“秭归么想?”
“想?”鹦鹉学舌道。
俯身看着,上官笑得春色滋蔓。“眼中不是思念又是什么。”
“样啊。”似懂非懂地眨眼。
只觉此时他的眼中是真心实意的笑,笑如融冰的泉水,染春眸,潺潺涓涓流淌出无限情意。不仅顺眼,而且引得心跳滞,全身痉挛般得毛孔张开。
妖孽啊。
只是,以前也见他笑过,为何没有种无力抵抗的错觉?
很认真地想着,抬头只见他目色贪婪,眼神□得让人发毛。
原来是吃人的黑山老妖,背上窜起冷汗,急忙道:“子愚怎知今日抵京。”
抽出发间的木簪,上官意心情颇好地看着黑发散乱的美模样。“呢。”
能么准确地堵住,显然是有线报。不萧匡早步进京,就方才师傅和十师兄很有默契地弃于不顾——
绝对是共谋,集体作案不会错!
见纤指越握越紧,上官意勾起唇角。“若不是执意做盟主,师门也不会将托付于。”
托付?分明是打包外送,就差道声慢用。
“秭归,看似散漫,实则用心,原本上擂台只为阻止卫濯风夺得盟主之位,与师兄自相残杀。谁知那日卫濯风擂台遇险,生死线,若不救他则卫九心伤,所以才击败北狄鲜于氏。最怕麻烦,手捧官印时定是悔恨交加,没有半分心喜。只是,当授印的官员提到的使命时,心动。”
眼皮跳,余秭归看向他。
“听来是武林盟主,实则是朝廷对付流民的爪牙,爪牙与其是别人,不如是自己,至少可以以由来决定出不出手,抑或是对谁出手。”上官凝神看着,“江湖有条规矩,击败盟主的就为盟主。此次奉旨上京,非但不会如父兄所愿想交出官印,反而是想将江湖人引上京城。”
晨光渐明,静静地洒在车厢里。因是坐着黑发铺地,与耳边的鲜红的碧玺,衬得张秀颜愈发苍白。
“若是夜里,真要被骗。”轻抚着的脸颊,上官语调柔缓带抹怜惜,“上京以来睡几个时辰?背着父兄处理多少尾随的江湖人?傻瓜,当自己是铁打的么。”
有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
“不过,不会拦。”
诧异抬眸。
只听上官轻哼声。“怎么以为会像父兄那样,将教训通?既然想做,就绝不会拦。”
“子愚……”
如果有尾巴,定会摇起来。
“至于随上京的师傅和师兄,无需担心。傅咸虽然手软,脑子却还是有的。”
听他得那么不屑,也不反驳,毕竟人在屋檐下,六师兄就容低低头假装没听见吧。
“大魏开朝的第官,就算再韬光养晦也难免为人瞩目,师傅师兄身份特殊,承不住种打量,所以们分开住。”
嘴上着,上官将按在身前。
明明看起来很斯文,怎么手劲么大,懂武的可是啊。人争口气,可不服输。
按倒,爬起,再按倒,爬…爬不起……
见俊眸越来越近,绽出细密春情,别开脸颊不敢看他。
“乱想什么,嗯?”
乱…乱想?
月眸刚要瞪向他,就见温热的手心覆上眼帘。
“里没别人,放心地睡吧。”
子的鼻息喷薄在耳边,非但没有先前的侵略感,反而让感到很温暖。
“要去大明门报道的。”
睁着眼只见他掌心的纹理,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他似笑似叹:“到,叫。”
“真的?”
“嗯,睡吧。”
声音钻入的耳际,轻轻软软如春风般,春懒的困倦铺盖地地袭来。
对,有很奇怪,很奇怪。
至于是哪,已经无力去想,二十四番花信风便将路吹远……
放下车帘,上官垂眸看着枕膝而睡的美人。
指尖延着耳垂上的碧玺徐徐向下,划过那略显消瘦的下颚,而后停在泛白的唇角上。
“傻瓜。”
语中带抹难以抑制的感情,他俯下身,只见秀唇微掀溢出梦语。
“奇怪?有什么好奇怪。”春眸漾柔,上官抚着的唇瓣淡笑,“秭归,就算不拦,官也做不成,道季君则敢用个上辆马车的官员么。金盏花,可是首辅郑家的家徽啊。”
突地,门上轻敲,传来萧匡有些可怜地声音。“舅舅,大明门到。”
看着膝上苍白的娇颜,上官头也不抬。“绕着外城再跑圈。”
“哈?舅舅,风很冷啊。”
“冷?”上官眯眼。
“没…没……”
甩响鞭,马车再度启程。
车里,上官俯下身。
“的梦中只有。”
冬至未至,二十四番花信风,绽放在的唇上。
观音土
是时为冬至的前一天,按自各府道前来述职的官员应该挤满吏部,可今日吏部官署却显得有些冷清。
“有什么奇怪的,如今首辅大人正得宠,那些个地方官鼻子可灵着呢。”
临时被抽调到吏部帮忙的生员们小声议论着。
“方才路过文渊阁,那里人山人海别提多热闹,好像内阁才是管理官员的地方似的。”
“哎,可不是,瞧咱们除文书还是文书,连个人影都难见到。真是世情冷暖,可悲可叹啊。”
“话也不能么。”
“哎?”
“今吏部不也来个五品官么。”
生员们停下手中的笔,觑向冷冷清清的朝房侧。
青铜雕花的炭盆里有火无烟,淡淡的火光映染在那人的脸上,平添抹艳色。
明明就是个眉目如画的美姑娘,怎么被人传成身宽体胖,拳打死两头牛的母老虎?还是江湖子都么好看,如此优美的腰身啊。
心想着,生员先是一愣,再收回目光却见同僚们个个脸色微红,有些看痴了。
“做事,做事。”互相看看有些尴尬,便咳嗽敷衍道。
“她在里可坐大半天。”虽然强做无意,可年轻生员的目光却忍不住乱飘,“照收江湖人为朝廷所用是季大人的主张,按朝廷里的规矩被谁提拔便是归于谁的门下,人也算是‘新流’派,可季大人为何久久不召见?”
“也许是不愿投靠大人吧。”压低嗓音,有人道,“如今内阁当权,尚书大人每都待在吏部,已经很久没进过乾清门。前几日户部尚书吊死于家中,听下一个遭殃的就是……”
他没再下去,只象征性地看看吏部尚书办公的里间,众人心领神会。
“哎,可惜‘新流’啊。”
“可惜是可惜,但这就是朝堂,你我虽然是生员,可也要及早认清才好。”
为国为民只是书生的呆气,他们不过是在大明门里学习几日,便明白身家性命才是要紧。
“请问。”
这厢还在唏嘘,就听有人问道。生员们抬起头,只见那女子已走到边。
“您有什么事?”年长人站起身。
虽然眼前人是五品官,但身为男子的骄傲让他叫不出大人二字。
“请问还要等多久。”余秭归客气有礼地问道。
“这个要看尚书大人的意思。”
“那中饭呢。”又问。
真佩服几个长舌公一直说一直说,她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熬不住。
生员们瞪大眼,仿佛问了什么不该问的。
难道大魏官员个个勤勉,已经到废寝忘食的崇高境界么。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果香延绵不绝地挑动着她的食欲,是皇城里特有的石炭,以枣梨汁与碳末合之为饼,不仅无烟而且好闻。
这是她是刚进吏部时,听一个生员炫耀的。
那种姿态与口吻,实在看不出今后会是个枵腹从公的好官。
“大人……”年轻生员叫住,但大人的称谓同僚们显然很不认同。收回想要为她引路的心思,年轻生员退到桌后道:“大明门里有供给朝食的太官署,就在上林苑监的西面。”
“多谢。”
余秭归磊磊谢过,待出吏部,只觉高云淡,所处的皇城仅在方寸之间,着实窄小点。
“这就是你们今后做活的地方,大明门里午门之外,可是五府六部的办公之地[www奇qisuu书com网],小子们可要瞪大眼好生伺候着。”
“是。”
怯弱而胆小的童声让她有些讶异,余秭归平视望去,只见个蓝衣太监领着群小小太监路走来,每行至座官署前便停下,对着未及他腰腹的娃娃们通教训,然后留下一两人就地打扫。
“你,还有你,留下打扫千步廊,每根柱子每寸地都要打扫干净,要让咱家看到一点灰,哼哼。”
大太监鼻子出气,吓得两个娃娃扑通跪下。
“是,公公。”其中个较为机灵,立马回道。
像是十分满意通威压,大太监心情颇好地转过身,正打算领着剩下的孩子继续前行,就见五步之外站着个人。
咦,女人?官署里怎会有女人?
双眼溜溜转,转到垂在腰间的官印上。
官?女人?难道是那个传的沸沸扬扬,为官员不耻谈及的女盟主?
这些天大明门里都传遍,女子当官,真是大魏开朝百六十余年最大的笑话。而笑话正是季大人闹出来的,如今首辅大人风头正劲,他虽只是个管事太监,也要选边站呢。
想到,他甚至连正眼没瞧下,便打她身前径直走过。
较为机灵的小太监大概从师傅的态度里猜到什么,他站起身只当余秭归是透明人,对着地上久久不起的小同伴道:“你擦地我擦柱子,我从东到西,你从西到东,听见没。”
“嗯。”地上的孩子应着。
“真是,呆里呆气的,别连累我才好。”
看着小太监头也不回地跑向阳光充沛的东头,余秭归收回视线,蹲下身凝向跪在地上的小人。
初见时这孩子倒在泥泞的官道上,那一瞬仿佛看到自己,卑微的渴望至亲的心情,于是收下了一枚铜钱。
方才从群小太监中认出他来,还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可如今么近距离地看着,原来真的是他啊。
“人都走了。”扶起他瘦弱的身子。
“谢姑姑。”
见他误将自己认成宫女,余秭归也不反驳。
“才进宫的?”轻声问道。
“嗯,月前净的身。”
净身——
余秭归惊痛地看着他。
一个半月前七师兄才将他母子送出直隶,四十余天里究竟发生什么,竟让个好好的孩子,个好好的孩子……
“身子还好么?”问得有些小心。
“已经尿出来,谢姑姑关心。”小娃娃还不懂大防,照实道。
北地的风很锋利,直割到的心里。
月眸敛又敛,半晌她才将眼中的惊痛藏妥。拿起地上的抹布,浸到冰冷的水里,在小人惊讶的眼神中,余秭归束起袖边,用力地擦拭地面。
“姑姑!这…是我的活。”
“怎么?怕被我抢了差事?”调笑道。
“不…不是……”
“那你在前面洒水,我来擦地。”头也不抬地指挥着。
“还是我来……”
“嗯?”余秭归故作生气地哼声。
“水洒到地上就成冰了……”他小声嗫嚅。
秭归愣。
“姑姑,这是我的活儿。”小小的身子如蜗牛般跪下,他取过另块抹布,努力跟上的身形。
“你叫什么?”秭归故意放慢速度。
“我叫吉祥。”
“吉祥?”
“嗯,刚才那是师兄富贵,都是进宫后师傅给取的,我娘叫我娃子。”
余秭归瞧他眼。“那你娘呢。”
“我娘…死了。”
余秭归虽然猜到,却依旧心痛。
吉祥努力地擦拭着地面,小手小脸,连着双瞳眸都被冻得红通通。
没有再问下去,余秭归低道:“娃子是怎么进宫?”
“我…”想起宫里的规矩,他连忙改口,“吉祥是自卖的。”
“自卖?”
“嗯,正好碰到师傅来买小娃娃,吉祥就卖自己,一个铜板。”
这样的回答是她没想到的。“为什么?”
“因为吉祥想当人上人。”
听到稚嫩的声音出话,她愣住了。
“娘是被人打死的……就因为不下心挡大老爷的道儿,原以为铜板大侠会再来救吉祥一次,他原先救过吉祥救过娘的,可是…可是……”
她没有。
虽然并不是她的错,但却无法直视那双含雾的瞳眸。
“吉祥要当人上人,一定要。”
他狠狠擦地,稚嫩的脸上满是执拗。
“姑姑?”见跪坐在地上动不动,吉祥停下手里的活,“姑姑你怎么了?”
一时不出话,就在这时肚子很应景地叫出声来。
“姑姑没吃午食么?”吉祥很宝贝地自胸口取出个破旧的小荷包,小心翼翼地将荷包里的东西放在余秭归的手中,“姑姑吃这个吧,虽然吉祥没有什么好吃的,但这团白面可是娘省下来给吉祥的。”
哪里是白面,分明是……
沐浴后的热气在寒冷的夜里化成缕烟,突兀地缀着冬夜。
余秭归坐在上官府二楼的小窗上,任湿发披肩,举头望月。
“有心事?”
一件大麾覆在的肩上,熟悉而好闻的人味自身后传来。
没有回头,只迎风摊开手。“今天有个孩子告诉我这是白面。”
拿起那个小小的白团,上官看了片刻又放进她的掌心。“是观音土,本是烧瓷的原料,因性粢软,灾年时常被人拿来充饥。”
今日进的是皇城,大明门里将观音土误作白面吞食的孩童——
“是哪个新入宫的小太监把这个送给你的?”
接到她惊诧的眼神,上官微微笑:“荒年取饥馑之良家子为阉人,向来是皇城的规矩,人不到绝境的是断不会选择条路的。”
“用着枣梨汁做成的香炭,将以土为食的百姓推上绝境,原来就是皇城的规矩。”握紧手中的白团,秭归低道。
“这就是官,这就是民。而有怎样的官,便有怎样的皇帝,物以类聚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任他将自己的湿发撩出大麾,秭归偏头看着那团观音土,目光始终不离。
“尝起来很像糯米,就是带了点土腥。”
湿发上的手顿了下,上官徐徐看向眼前人。
“这个很能抵饱的,就是排不出来,很多人熬不住饿便吃,结果肚子越胀越大,最后都死了。如果不是遇到师父和师兄,我大概也会样吧。”
秀眸里藏抹哀伤,仿佛冬夜里的月亮。
“铜板大侠,铜板大侠,原以为自己救了那个孩子,却没想我救得了他一次,却救不第二次。其实握也知道,就算救他第二次又怎样,只要世道不变,就有不及援手的那。可即便明白,心却依旧静不下来。”
看眼被捏得不成形的粘土,上官眼中满是怜惜。“傻瓜。”
“嗯,我是个傻瓜。”头应道。
他该为她终于愿将心事透露给自己而高兴,还是该为她沮丧的心情而叹息?
这样复杂的心思他从未经历过,此时也不打算穷究。
伸手拖住她的腰肢,他将余秭归抱进窗里。
“现在可以做一件事。”凝着她略显苍白的秀颜,上官轻道。
她抬起头,又垂下,脚步微微上前。终于放松抿了许久的唇线,埋首于他的胸前。
“傻瓜。”
将她护在怀里,上官意轻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