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爱相随
(上)
小王爷东方昊晔一脸沈凝,默默凝视著躺在床上沈睡的北堂曜月。
他伸出手指,轻轻滑过曜月光洁的皮肤、俊美的面容,最後指尖停在他睡梦中还微微蹙著的眉宇上。
小王爷叹了口气,喃喃道:“不过是奉旨南下,探访灾区疫情,有什麽好担忧的呢?我又不是小孩子,还不会照顾自己麽。”小王爷摸了摸曜月有些消瘦的面容,心疼地伸出双手,细细帮他抚平梦中微蹙的眉头。
“好曜月,乖曜月。你乖乖听话在家睡觉。我这也是下下之策,谁让你非要随我一起南下呢?你和我一起去了,谁在家照顾糖果、核桃和葡萄那几个小家夥呢?唉,他们都被惯得不象话了,你若不在家,母後和皇兄皇嫂可镇不住他们。尤其是糖糖,最是诡计多端,调皮捣蛋,你若不在,京里怕要让他翻了天了。”
小王爷在那里嘀嘀咕咕说个没完,一边说还一边东摸摸西凑凑,粘在昏睡的北堂曜月身上上下吃豆腐。
“哎呀,曜月,你要是醒著的时候也这麽老实就好了。啵!啵……真好,真听话。”小王爷在北堂曜月优美的唇瓣上亲了两口,抬头看看,又低下去亲两口。‘啵!啵!’的亲吻声响之不绝。
小冬子进来的时候,正看见他家王爷对著睡梦中的王妃这幅登徒子般的猥琐行为,不由暗中翻个大白眼。
他真不明白,王爷和王妃成亲也有十二年了,长世子和二世子这对双胞胎也都十岁了,下面还有六岁的三世子和四岁的四世子,说起来也是‘老夫老妻’了,怎麽他家王爷竟还是这般没有长进,看见王妃就像走不动道了似的。瞧他这幅样子,要是王妃醒著,准不耐烦地把他推得远远的去了。
唉!说来小冬心里也奇怪。他家王妃怎麽也是个男人,虽然容貌美丽,保养得宜,但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怎麽对他家王爷的魅力还这麽大呢?而且在他看来,有些时候王妃自己好像也挺受不了小王爷的这股黏糊劲呢。
“咳咳……王爷,马车都已准备好了,咱们该启程了。”
小王爷被人打断,有些不悦地瞪了小冬一眼。可是正事要紧,外面的人都在等著他呢。赈灾探访是大事,不能因为他是王爷而耽搁了。
小王爷终於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最後望了望北堂曜月,还不忘拉著被他下了药昏睡不醒的人的手,为自己辩解一番:“曜月,我要走了哦。你醒来可别怪我啊。给你下药也是不得已,谁让你非要和我一起去呢。现在南方灾情严重,鼠疫肆虐,我可不敢带你去啊。再说你哪里看过去灾区赈灾的亲王大臣带著家眷一起去的?嗯嗯,当然,我知道你是男人,不是软弱女子,可你也是我的爱妃啊,我可不能徇私!”
他说得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可最後还是露了马脚。
“嘿嘿……曜月,我已经交代了刘伯,这药能让你浑身无力,睡上半个月,等你醒来也追不上我了。不过这主意可不是我想的哦!这都是小冬的主意,就算你醒了也别怪我呀!不过你也怪不到小冬了,因为他也和我一起走了。曜月,记著这是小冬的主意哦,回来可别和我秋後算账呀。”
“王爷,你太不仗义了!”小冬叫道,怒目瞪著他家王爷。
小王爷视若无睹,又低下头去在他爱妃唇上狠狠亲了两口,这才轻轻把他的手放回被里,仔细掖好被角,不依不舍地走了。
穿过静静的院落,糖果核桃和小葡萄四兄弟已经送进了宫里,暂时由他母後和皇嫂照顾。北堂曜月中的药会让他浑身无力昏睡半个多月,醒来後还需要几天的调养恢复体力,对身体并不会有任何影响,只是拖延时间而已,让他无法与自己随行。等北堂曜月完全恢复,怎麽也要一个月後了,那时自己早已到了南方,他就算想追也追不上了。
东方昊晔出了静王府的大门,神色间已换了一个人。刘伯和众人正在门口等候,他对刘伯仔细吩咐了几句,便翻身上马,对随行的人淡淡地道:“出发。”
今年文国南部遇到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水患,受害地区遍布两省三郡,情形十分严重,更糟糕的是还爆发了大规模的鼠疫,疫情肆虐,百姓惶恐,连京城里也是人心惶惶。皇上不得已,派出重臣前往赈灾救助。而历代皇家,一般此刻都会派上一个皇亲国戚随同前往,不是皇子,便是王爷。而这文国举国上下,数来数去,有这份量有这身份的合适人选,除了静亲王东方昊晔,自然再无他人了。
(中)
南方的灾情比想象中的更严重,鼠疫也流窜的很快。东方昊晔等人半个月後赶到当地,都被眼前严峻的形势震惊了。
东方昊晔虽然一向养尊处优,胸无大志,但关键时候却能做出最迅速的判断。他们带来的太医和当地的大夫远远不够,他立刻命人带著士兵,将周围三省六郡的大夫全部带来,若有人不从,即刻拘押全家,以叛国罪惩处。
可即便如此,大夫的数量也远远不够,还有医药物资,也比想象中更加稀缺。
北堂曜月内力深厚,而且那药虽然不会伤身,但小王爷还是没敢给他多下,因此比他预计的早了几天清醒。
北堂曜月清醒後知道昊晔的所作所为,气急败坏。可是想到他正经起来还是很有担当的,何况追也追不上了,又经刘伯劝解,便放弃了去找他的念头。仔细调养了几天身体,去宫里将孩子们接了回来。
如此不知不觉过了两个多月,北堂曜月初时还能三天五日地收到昊晔的来信,可後来来信却越来越少,信里的内容也由罗里罗唆不知所云的废话变成三言两语的简单字句。曜月知道南方的灾情十分严峻,也明白昊晔现在只怕正忙得不可开交,因而哪怕只收到他一句留话,也略略宽心。可是最近,东方昊晔竟然连续十天只字全无,这让北堂曜月心里十分不安,说不出的焦躁担忧。
他对东方昊晔最是清楚不过。明知道自己在为他担心,不论再忙再累,只要拿得起笔来,哪怕只有一个字,那家夥也要给他写上一笔。如此音信全无长达十天之久,那麽只有两种情况。一就是他写了信,但信未送到。二,就是他出了什麽事,根本无法给自己写信。
北堂曜月想到後一种情形,再也坐立不住,匆匆让人备了马车,直接进了皇宫。
皇上一脸凝重地望著北堂曜月,一时间御书房里静寂无声。
北堂曜月脸色苍白,看著手中的密折,过了好半晌才道:“这是什麽时候的事?”
皇上低声道:“应该是十日之前。灾区急报都是通过官家的信鸽千里飞送,速度极快。朕三日前收到这封密折,落款日期是六月初九,即七天前发出的。那麽算算,昊晔应该在六月初六左右就已有了发病的征兆,可是他一直撑著,不让人禀报。直到陷入昏迷,左行御使罗威见情况不妙,这才急忙发出这份密报。”
“为什麽不早点告诉我!?”北堂曜月大怒。
十日前……他正有十天没有收到昊晔的一个字了。
皇上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道:“朕心里抱著侥幸的念头,想昊昊身体一向很好,他又是亲王,那些随行的人怎麽也要将他照顾得很好,也许情况没有那麽严重。谁知……”
“谁知什麽?!”
“谁知今日朕又得了一封密报,你自己看吧。”皇上将另外一份封在竹筒的急报递了过去。
北堂曜月一把抢过,匆匆展开,手指微颤,连扫了两边,脸色越发苍白。他虽极力镇定,但衣袖却如寒风吹过般,轻颤不已。
“……我要去把他接回来!”北堂曜月过了半晌,才咬牙颤道。
皇上烦躁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闻言又是重重一叹,道:“左行御使说他现在已经无法移动了,不然早就让人送了回来……唉!这小子有时候倔强得厉害,他拿定主意的事情十匹马都拉不回来!朕在他走之前就处处叮嘱,让他千万小心,有什麽事就让罗威他们去做,他在旁监督探访便可。可是……唉!谁知道他会深入灾区,还跑到百济堂去帮忙。就算大夫再怎麽不够,也轮不到他一个亲王去帮忙。何况他那点医术……唉!”皇上不停地叹气,双眉紧蹙,忧虑之情并不比北堂曜月少。
北堂曜月沈声道:“我今日就启程,把他接回来!”
皇上停下脚步,望了他片刻,又叹了口气,道:“如此也好。有你在身边,也许昊昊能好得快些……此事太後还不知情,朕和皇後都瞒著呢。朕这里有许多珍贵药材和续命保身的灵丹,还有皇後准备的几个方子,你都带上。还需要什麽,你再想想,朕都给你准备。”
北堂曜月想了想,道:“请皇上下个旨意,到了那边我可以便宜行事,一切以静亲王的安危为首要。剩下的……也没有什麽了。君谦君诚他们,还望皇嫂帮忙照顾一下。”
北堂曜月想到那边是重灾区,只怕马车大夫药材等等事宜会有诸多不便,还是请皇上下个旨意,让他能尽快将昊晔带回来。
到了此刻,北堂曜月也顾不得关心什麽百姓疾苦了,只要昊晔能平安回来,能回到他和孩子们的身边,这比什麽都重要。
北堂曜月讨了圣旨,带著皇上赐的东西,回府让刘伯准备了一下,下午便启程了。临行前将君谦君诚叫到身边,交待他们入宫陪伴皇祖母,剩下的什麽也不要说。
东方君谦闻言,与东方君诚互望一眼,问道:“父亲,是不是爹爹出什麽事情了?”
北堂曜月淡淡道:“现在还不知道。如果你们父王有个三长两短……糖糖,你是大孩子了,要有长世子的担当。”
北堂曜月很少跟著小王爷叫孩子们的小名,此时忽然唤他“糖糖”,让东方君谦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暗中攥了攥拳头,扬起脸笑道:“父亲,你放心,人家都说祸害遗千年。爹爹绝对是个千年大祸害,别人都有事他都不会有事。”
北堂曜月勉强笑了笑,摸摸了儿子的头,看了他和君诚一眼,道:“照顾好弟弟们。到了皇祖母那里什麽也不要说,好好听话,父亲很快就和爹爹回来了,知道了吗?”
“嗯。”
东方君谦和东方君诚齐齐应了,握住彼此的手,互看一眼,都看到对方心底深处的担忧。
北堂曜月不眠不休地赶到临阳。二十多天的路程竟让他生生缩短了一半,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是真正看到灾区的现状,仍是让他拧紧了眉头。
其实此时鼠疫在东方昊晔的领导下,已经得到有效的控制,情况比两个多月前好转了许多。赈灾的事情由於左行御史罗威等人监督有力,也都进行的十分顺利。只是灾区许多後续工作还需要进一步的处理,荒芜萧索的土地短期内也很难恢复。
北堂曜月风尘仆仆地赶到位於灾区最中心的临阳城,在太守府里终於见到了病情严峻,已经昏迷了半个多月的东方昊晔。
(下)
北堂曜月轻轻踏进寝室,慢慢走到床边,向躺在床上的人望去。只是一眼,已让他惨白了面容。
“昊晔……昊晔,我来接你回家了。”北堂曜月在他身旁坐下,细细摩挲著他憔悴苍白的病容。那原本圆润可爱的脸已经瘦脱了形,下巴上胡扎点点,看上去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东方昊晔双目紧闭,对曜月的呼唤没有丝毫反应。小冬端著药进来,看见北堂曜月,激动得险些打翻药碗。
“王妃!王妃您怎麽来了。”
“王爷的情况怎麽样?”
小冬红著眼睛道:“王爷自从来到这里,一直不眠不休地和罗大人等人忙著赈灾等事情。後来鼠疫的患者越来越多,郡边的两个城镇都关了城门,不让灾民进入,还有两个村落完全被焚毁了。王爷知道後大怒,不顾罗大人的劝阻,坚持亲自赶往那两个城,以尚方宝剑斩了那两个郡守,又开了城门,辟出了隔离区,派大夫去给患了病的灾民看病。可是、可是那里的药材和人手都太缺了,王爷就亲自去帮忙……呜呜……”
小冬说到这里已经哽咽了,过了片刻才断断续续地续道:“王爷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好,罗大人都看了出来,一直劝他休息,可是王爷就不听……王爷说这些难民都是文国的子民,不能让他们受苦。早点把大家安置好,皇上也可以放心了。而且……呜呜……王爷一直说,他要早点把皇上交给他的事情办好,这样他也可以早点回家了,不然王妃在京里一定会担心的。呜呜……”
小冬也一把年纪了,可是现在却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像个孩子。
北堂曜月静静望著昊晔,过了半晌,低声道:“大夫怎麽说?”
小冬抹了把泪,道:“大夫说王爷的病发现的太晚了,我们一直用了最好的药,可是王爷的情况还是时好时坏,大夫也没办法。”
“我想把他接回京里。”
小冬道:“大夫说王爷还没有脱离危险,只有等王爷醒了才能移动,不然……”
他後面的话没有说下去,北堂曜月默默接过他手中的药碗,一点一点喂给昊晔,一勺药有一半要流出来。
此後几日,北堂曜日一直守在昊晔身边,可是东方昊晔好像铁了心一般,迟迟不醒。偶尔睁开眼,也是神志不清,高烧糊涂。
不过几天工夫,北堂曜月也迅速消瘦了下去。小冬看在眼里,不知王爷和王妃,哪个更让他担忧。
这天夜里,北堂曜月正趴在昊晔身边打盹,半醒半睡间,忽然感觉身边异动,猛然惊醒,却见昊晔在踹被子。
北堂曜月连忙点上灯,打湿布巾帮他擦汗,又仔细把被子给他重新铺好。谁知东方昊晔突然睁开双眼,眼光一片清亮。
“昊晔,你醒了?!”北堂曜月惊喜道。
东方昊晔直直坐了起来,双眼直视前方,似乎并未听见曜月的话,也未看见他在身旁。
北堂曜月发现情况不对,一时手足冰凉,全身轻颤。
“昊晔……昊晔,你怎麽了?”他小心翼翼地轻声呼唤。
“曜月,你来啦……”
东方昊晔的声音十分轻柔,不过因为昏迷太久,声音沙哑无力。他喃喃地低唤,双目仍直望著前方,好像曜月是站在他眼前,而不是守候在身旁。他伸出手,在眼前不知名的虚空中抓握。北堂曜月急忙紧握住他的手。
“曜月,我好想你,好想你……我想抱抱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可是不行,不行……我不能带你走。曜月,你要好好的……”
小王爷的声音越来越低,终於渐渐消散。他话语未尽,却慢慢合上双目,犹如突然醒来时一般,又突然向後仰倒,无知无觉。
北堂曜月面无血色,颤抖地紧握著他的手,大脑里一片空白。他死死地盯著东方昊晔的脸,忽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呐喊,扑上去用力抱住昊晔单薄消瘦的身体。
“昊晔!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你不是想我吗?!你不是要抱我吗?你抱呀!你抱呀!……昊晔!你睁开眼睛看一看!我就和你在一起……昊晔!昊晔──”
小冬和杨清漪赶进内室的时候,正望见眼前疯狂的一幕。
北堂曜月死死抱著东方昊晔,似乎进入了癫狂状态,谁的声音也听不到,只是凄厉地叫喊著让昊晔醒来。
他完全被刚才那不祥的一幕吓坏了,苦苦支撑了这麽久的神经终於在一瞬间被彻底击垮。他的心神一直提在最高点,为了昊晔的病情精神一直高度紧张,此刻终於崩溃了。
“打晕他!快打晕他!不然他真气爆走,要走火入魔了!”杨清漪在旁叫道。
小冬闻言,也知情况不妙,照著王妃後颈劈下一拳。
谁知北堂曜月真气爆走,小冬那一掌也未用全力,反被反振开来。杨清漪脸色一变,一把推开小冬,运气掌中,照著北堂曜月身後重穴,狠狠劈下……
当北堂曜月再次睁开眼时,已经过了整整三天。他只觉自己浑身酸软,真气虚无,後颈隐隐生痛,一时想不起自己怎麽会在这里。愣愣凝望四周,终於慢慢回忆起这里是临阳太守府,而他来这里是、是……
“昊晔──”
北堂曜月脸色苍白,神情恍惚。他踉踉跄跄地跌下床来,鞋子也未穿,便冲出了屋外。
他虽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却知道肯定过了些时候了。想起那夜东方昊晔犹如回光返照般的样子,北堂曜月只觉无法形容的心寒。
“昊晔!”
北堂曜月向著昊晔的房间跑去,正与开门欲出的小冬撞成一团。
“王妃!?”小冬见他披头散发、衣衫狼狈的样子吃了一惊。曜月却已推开他,闯了进去。
“昊晔……”
北堂曜月看见床帐後面那静静仰卧的身影,竟一时不敢靠近。他不知自己会看到什麽?是看到一个犹在病中的昊晔,还是……
小冬看见王妃站在床头一动不动,轻声道:“王妃,您不要担心,王爷昨个已经醒了。杨太医说王爷那晚发了一身汗,病势大好,已经脱离危险了。”
北堂曜月只觉手足俱软,一下子歪倒在床畔。他撩开床帐,果见东方昊晔呼吸平缓,面色比前些日子好转许多。
北堂曜月说不出心里是什麽感觉,只觉心口一忽被提得老高,一忽又踏实下来,起起伏伏,忐忑不安,委实不是自己了。
小王爷似乎感觉到曜月的存在,竟歪歪头,迷迷糊糊地醒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眨了又眨,眼神渐渐变得清明,看见北堂曜月就坐在床头望著自己,哑声唤道:“曜月……”
“昊晔。”北堂曜月深深一叹,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伏到东方昊晔身上,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
“曜月。”东方昊晔伸出虚弱无力的手,勉力抬起他垂在自己身上的头,不可置信地道:“你、你怎麽这麽憔悴?”接著喃喃道:“难道我是做梦了?我家曜月丰神如月,怎会是这般狼狈的样子。难道是我病糊涂了?……不对呀,我若是做梦,怎麽会梦到曜月这个样子?我梦里的曜月应该是美得不得了,又主动又温柔的……”
北堂曜月听了他的喃喃自语,哭笑不得,心情终於松懈下来,啐骂道:“都病成这样了还胡思乱想,真有你的!”
东方昊晔倏然睁大眼睛,颤声道:“曜、曜月,真的是你?!我没有做梦麽?真的是你?!”
“傻瓜!”
北堂曜月终於忍不住,伏到他身上,与他紧紧相拥。
过了良久,北堂曜月的脸埋在他颈边,在他耳畔低低道:“以後,不要再撇下我了。不管去哪里,我们都一起。好不好?”
“……好。”东方昊晔双手无力,却仍是努力紧紧抱著北堂曜月,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病情最重的时候,他自己都失了活下去的希望。可是想到千里之外的逾京,想到那里还有他最最亲爱的人在等著他,让他如何能安心地闭上眼。
所以他不放弃!为了他所爱,和爱他的人,他永不放弃!
北堂曜月抬起头,东方昊晔看著他憔悴苍白的面容,还有那两鬓泛出灰白的颜色,不由心疼不已。
他轻轻拉过北堂曜月的手,放在唇边温柔地摩挲,轻声道:“曜月,以後我会记得,无论身在哪里,你的心都陪在我身边。就如我对你的爱,永相随!”
对他的告白,北堂曜月没有像从前那般窘迫回避,或恼羞笑骂,而是浅浅一笑,欣然而应。
小冬看著他两个主子深情凝视,情深意切的样子,悄悄把送来的粥饭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这饭菜,等他们肉麻够了,自然会想起来吃的。
小冬临走前将房门轻轻合上,最後从门缝中瞥了一眼那对恩爱夫夫,不由大摇其头。
唉!王妃被王爷带坏了。经过这件事,怕以後王妃要对王爷百依百顺,予取予求了。
果然,没过多久,事实证明他的这个预感是正确的。
当日後小冬看著他家王爷那幅春风得意温柔乡的样子,不由无限感慨。
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倚。
果然大难不死,必有後福!瞧他家王爷,这也算因祸得福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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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篇《小太子之性别初醒》
父皇轰轰烈烈的选妃事件,在母後的强势和我的捣蛋下匆匆落幕了。这件事很快便随著时间的推移渐渐被众人淡忘,但是却给我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疑惑。
“喜丸,本宫问你,为什麽父皇选妃的秀女都是女子啊?”
喜丸挠挠头:“秀女秀女,当然是女子了啊?”
“哼!才不对呢!”我暗自想,庆皇叔公果然是老糊涂了,这麽重大的事情都能弄错。
今年我五岁了,下午照例到皇学堂听课。父皇已特意为我挑选了几个陪读,其中最胖最聪明的那个,是连丞相的长孙,名叫连愚山。听说他是我们云国的神童,任何书都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连父皇都称赞他为“聪颖智子”!
不过我可不觉得他怎麽聪明,瞧他那胖胖的样子,好像都快走不动路了。整天就知道读书,一副小书呆样。
今天太傅给我们授课,其中有一节内容讲到“阴阳交融,天下为合”,不知为何让我想去了去年父皇选妃给我留下的疑惑。
“连愚山,本宫问你,为何结亲只能是男人和女人?”
“回太子,因为男为阳,女为阴,只有男女结亲,才能天下顺延,万物合贵。”连愚山慌忙站起身来,恭敬地答。
哈!我就知道他是个小笨蛋!
我面无表情,再问:“那我母後是男人还是女人?”
“皇後娘娘自然是男人。”
“那我母後怎麽会与我父皇成亲的?”
“啊……”小书呆呆滞,挪了挪圆滚滚胖呼呼的身体。
“这个、这个……”
“笨蛋!不知道了吧!”我得意地看著他。
“既然你回答不出来,本宫今天的课业就由你来做,做不完明天就不要来学堂了!”
我跳下椅子,带著喜丸扬长而去,留下笨蛋小书呆为我的课业做斗争。
我想起今儿个课上太傅的讲解,越想越觉得不对。
怎麽会是男人与女子结亲呢?分明应该是男人与男人结亲才对嘛!
瞧去年庆叔公为父皇举办的什麽选妃大典,为什麽会失败了?就是因为他犯了一个大错误,找来那麽些花枝招展的女子,父皇当然不感兴趣了。
选妃嘛,应该为父皇招些男人来才对!(汗~~~那样更不对~~~)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谁在唤我?
我扒开树枝向下望去,正看见小书呆圆滚滚的身材。
“什麽事?”不给我好好写课业,跑到这里来干嘛?
“太子殿下,您、您刚才问我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什麽?那不就意味著没有人帮我写课业了?
“哦?你说说看!”
“是这样的……”小书呆开始给我详细地解释为何男人只能与女子成亲,而男男不能成亲。又解释为何我父皇会与母後成亲,还有为何能生出我来。最後,他来了一句总结:
“此事乃是我云国例外中的例外,不可推而广之。不然我云国男风盛行,人口凋零,会动摇国之根本!所以还是应该……”
“等等!”
我坐在树杈上,打断他满头大汗地解释,颇觉不耐。
“连愚山,你上来!”
“什麽?”小书呆呆呆地仰头看著高高的大树(其实不是很高,小孩子嘛!)。
“我、我、我上不去……”他抓著衣角,紧张地道。
“笨蛋!谁叫你长得那麽胖的!”
听说小书呆一出生就得了一种怪病,特别能吃,特别能长肉,一直到现在还没治好。听太医说,是身体什麽机制不协调之故。
我看了看他的五短身材,也觉得像他这样的,就算爬上树来,树也会被他压倒了。
“本宫要跳下去了,你让开!”
我正准备施展母後新近传授我的轻功,好好在他面前现一现,谁知这个小书呆见我要从高高的树上跳下来,不向後退,反而慌忙上前一步,想要接住我。
“笨蛋走开!”我大喊。
结果不用说,“哎哟”两声,我重重和小书呆跌在一起。
“笨蛋笨蛋!你笨死了!本宫不是要你让开吗?”我怒道。
小书呆虽然只比我年长两岁,但体积却是我的好几倍,这时候整个人倒在下面,给我做了舒服的肉垫子!
小书呆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对不起,太子殿下。”
我趴在他身上,从没有这麽近的看过小书呆的脸。其实仔细一看,他长的还真是很可爱呢。大眼睛圆滚滚的,双唇丰润润的,脸颊也胖嘟嘟的都是肉。总之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圆!
现在他黑亮亮的大眼睛里还在转著泪珠,但是好强的咬著嘴唇不肯哭出来。
我突然灵机一动,捏著他白白胖胖的脸颊:
“连愚山,你刚才说男人只能与女人结亲是吧?”
“嗯!”他点点头。
“你还说男男不能成亲,对吧?”
“嗯!”他又乖乖地点点头。
我嘿嘿一笑,学著父皇的样子,突然低头在他肥嘟嘟的双唇上一亲,发出“啪”的一声。
他瞬间呆滞。
我得意地看著他:“本宫决定了,以後要娶你为妃,你就是我的皇後!怎样,这样你还能说男男不能成亲吗?”
“这个、这个……这个不行……”小书呆脸涨得通红。
我又低下头,“啪”“啪”两声在他两颊各亲一下。
“你已经与本宫有过、有过、有过‘肌肤之亲’了,还想不认?笨蛋,我警告你哦,你可要给本宫从一而终!”
小书呆已经石化。我见他不再反驳,便得意扬扬地站起身来。不过把他拉起来可费了我半天力气。
“呶,连愚山,现在你已经知道男男是可以成亲的了吧?不然我们怎麽会有‘肌肤之亲’呢,对吧?”
可怜的连愚山,虽然还是觉得男男不能成亲,但是想到‘肌肤之亲’这个词,又觉得确实不错。家教甚严的他,虽然年纪尚小,但由於过目不忘,记性甚好,不知从哪里听说过,有过‘肌肤之亲’的人,是必须成亲的。於是听了小太子的话,不由得呆呆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刚才说的话便是错的!对不对?”
知善好学的连愚山又点点头。
“既然你刚才的话是错的,你就应该乖乖回去为本宫写课业,对不对?”
连愚山嚅了嚅嘴,可是见我瞪著他,最後还是点了点头。
真是孺子可教也!
我大为满意,又在他胖胖的双颊上亲了一下,见他再次涨红了脸,道:
“好好回去帮本宫写课业,以後你可是本宫的皇後,举家治国可少不了你,你现在好好用功才是正理!”
我看著小书呆呆呆地走回学堂用功,心下高兴。
瞧!我就知道太傅讲的话是错的。这天下,只有男男成亲才是对的嘛!
这是我五岁时,便已经通透知晓的大道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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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君如山》正篇
01
深夜,连相府外,一辆豪华却不显铺张的马车急速停了下来,一个身着华丽的七八岁男孩,不待众人来扶,一跃跳出马车,向府里冲去。
没有人敢拦他,也不想拦他,因为他正是大云国明月王朝的继承人,当今太子云珞。
云珞一口气冲进府邸深处一座清雅的院落,院落里的站了许多男男女女,都黯然而立,神色哀戚。
“小书呆!”云珞心里一惊,一脚踹开卧室的大门闯了进去。
原本守在儿子床边的连夫人被他吓了一跳,慌忙抬起泪流满面地脸。
“小书呆!”云珞根本没看见连夫人,直冲到连愚山床边。
全身浮肿,原本圆润白嫩的脸,现在面色蜡黄,脸颊上的肌肉松松垮垮地,一按一个小坑,半晌都回不去。嘴唇苍白,好似涂了一层白粉,看得让人心惊。只有那随着微弱的呼吸而不时轻轻颤动的长长的黑睫,才给这个孩子带来一点点的生气。
“小书呆……”云珞不知道一瞬间涌进内心的感觉是什么,只是觉得看见他那个样子,自己心里非常难受。
一边唤着他,云珞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连愚山似乎听见他的声音,长睫颤了颤,吃力地睁开眼睛,迷迷茫茫地看了半晌,才认清来人。
“太、太子殿下……”
“连愚山,听说你病了,本宫来看你。”云珞趴在他枕边轻声道。
“太子殿下,对、对不起……我、我、我好久没去陪你上课了……”连愚山说这几句话,似乎费了很大力气,稍停一会儿,缓了缓又道:“你、你别生气,等我好了,我就回宫里帮、帮你……”
“连愚山,你别担心,本宫不生你的气。本宫的课业都做完了,不用让你帮忙了。”云珞见他那模样,心里酸酸的,有点痛。
连愚山闻言,似乎很高兴,混浊暗淡的黑眸亮了亮,道:“这样、这样就好。太子殿下千万不要忘记做、做课业……爷爷说,贤明之人要、要自已自强,孜孜不倦,方能习得、习得立身、立身咳咳咳……”
连愚山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把云珞吓了一跳。一旁的连夫人连忙上前抚顺儿子的胸膛。她本想叫儿子别说话了,可是一想到这孩子以后恐怕也说不了几句了,便没有开口,眼泪却扑簌扑簌地落了下来。
云珞见小书呆好不容易停下咳嗽,气息却微弱至极,连忙从怀里掏出一物,对连夫人道:“这是连夜兼程,刚刚从浩瀚神殿送来的延命果,快快给他服下。”
连夫人不信似地瞪大了眼,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犹如救命一般,双手颤抖地接了过来,忙唤:“御医!御医!”
御医就在门外守候,连忙走了进来。连夫人将延命果给他,御医喜道:“如此,小公子就有救了。”说着匆匆捧着盒子下去,不一刻已制成汤水,端了上来。
云珞看着连夫人小心翼翼地给儿子服下,小书呆脸色一阵潮红,接着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御医道这是药效作用,大概睡上三四天,待醒来时,应该就无大碍了。
连夫人终于放下心来,喜极而泣,突然想起站在一旁的小太子,连忙跪下对他连连磕头。
“臣妾谢谢太子殿下!谢谢太子殿下的救命之恩。”。
“连夫人快快请起!”云珞要过去搀她,却突然脑子一转,立刻明白了爹爹不让父皇赐果,却让自己亲自送来的用意,道:“连夫人不必客气。延命果虽是皇家之物,不得外赐,但小书、连愚山将来是本宫的太子妃,本宫又怎会对他吝啬。”
“什么!?”连夫人一愣。
云珞道:“连夫人应该知道,延命果非皇族中人,不得擅用。我云国五百多年来,也不过赐过外姓臣子九颗而已。”
连夫人自然知道,因此初时才会不信,但后来惊喜之下却没有细想。这会儿结结巴巴地道:“可是、可是、可是我家愚山是男孩子啊。”
“本宫知道。”云珞露出个奇怪的表情,似乎在问这又怎么了?
连夫人想起当今国母也是个男人,登时哑口无言。过了半晌,才道:“愚山资质愚钝,又是病弱之身,只怕将来、将来……”连夫人想说将来如何能服侍太子?如何给太子传宗接代?可是转念想起,太子到底只有八岁,对他说这个似乎不太妥当,再说他也未必明白。
云珞却误会了,长眉一挑,眼睛一瞪,道:“本宫不管这些。反正他服了延命果,身体很快就会好了。等本宫成了人,便要娶他做太子妃!”
连夫人有些无措,不知道皇上和公公老连相是什么意思。孩子的病来得突然,她相公作为督察御史半年前去了江南,这会儿还没赶回来。老连相又是个以国事为重的人,最宠爱的长孙病成这样,也没功夫来看上几次。自己虽明知勉强,但也曾厚着脸皮央求过公公去向皇上求药,但是都被“无此殊功”为由拒绝了。本以为孩子已经无望,谁知今日皇太子殿下却亲自带着珍贵无比的延命果来了,可是却又有这样一个惊人的打算。
云珞才不管这些。他知道小书呆生下来就得了病,是一种机理不调之症。这种病只要好好调养,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可是前一阵子他感染了风寒,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竟给耽误成肺炎,之后又好像引起了肾脏的毛病,逐渐衍变得不可收拾起来。自己好不容易从爹爹那里求来了这救命的延命果,当然要把自己的好处捞回来,不然岂不是白坏了皇家的规矩。
云珞下定的决心,是谁也拉不回来的。这一点和他那两位父亲,倒是一模一样。
他固执地在连府住了好几天,直到小书呆醒了,这才放下心来,捏捏他的脸颊,道:“肉都少了许多,赶紧给本宫补回来。”
小书呆也知道自己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睁开眼就看见小太子关切的面容,又听说是他为自己求来延命果,还在自己身边守了三天,心中的感动无以复加。
“太子殿下……”连愚山黑黑的大眼睛里凝着泪水,粘在睫毛上一抖一抖,刚刚喝过药的胖嘟嘟的嘴唇还湿润着。
云珞在他嘴上亲了一口,握住他的手道:“你这个小书呆!你可是我的人,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你以后再生病!”
连愚山涨红了脸,心里十分高兴。以前小太子第一次亲他时,他还觉得怪怪的,男孩子怎么可以亲男孩子?可是后来常被亲,也就习惯了。此时却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
偷偷瞄了一眼小太子俊美的脸蛋儿,不知道是不是病还没好的缘故,连愚山心里怦怦怦地直跳。
连夫人在旁看着这两个孩子,也不知道该喜该忧。
02
小书呆醒了之后,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身体终于慢慢康复了。
云珞很高兴,时不时跑去看他。本以为他很快就可以回到宫里和自己在一起,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终究还是发生一件意外之事,使得两人因此,不得不分别多年。
“不行!我不同意!”
永夜宫里,云珞正与两位父亲大人对峙。
云夜坐在一旁,悠闲地喝着茶,冷眼旁观。云珂则耐心地对儿子解释道:“珞儿,这样做也是为了连愚山好。”
“我不管!让他调养身体在京城也可以,为什么一定要去浩瀚神殿做什么神侍?那里有什么好?四面是海,整日雾蒙蒙、阴潮潮的,对身体一点都不好。”
“那是三四月份的时候。过了那两个月,气候是十分舒服的。而且在那里服侍水神,调养身体,又有大神官照顾,对连愚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再说,这件事连文相已经决定了,你对朕叫唤也无济于事啊。”云珂摊摊手,表示此事与他无关。
“父皇,您不是皇上吗?您想个办法,下个旨意,让连文相别送小书呆去了。”云珞央求道。
云珂拒绝:“不行。这是连文相的家事,父皇就算是皇上,也没有插手的余地!”
云珞转头看向云夜,恼怒地道:“都怪母后。你出什么主意要连文相送连愚山去百泽内海?还有皇叔会这么轻易答应照顾小书呆,也一定是你搞的鬼!”
云夜放下茶盏,斜倚在软榻上,淡淡地道:“是又怎么样!”
“啊!你、你居然承认了!”云珞更是大怒,愤恨地直跺脚。
云夜嗤笑道:“瞧你那样子!小书呆又不是不回来了。”
“不许你叫他小书呆!”
“你叫得为什么我叫不得?再说,他本来就是个小书呆!”
“我说不许就不许。而且他一点也不呆!”
云夜冷哼一声:“这么快就护着他了。”
云珂在旁笑道:“娶了媳妇忘了娘,果然好有道理。”
云夜长眉一挑,冷冷瞥过去一眼,这回换云珂做壁上观,端起茶盏,做不知状。
云珞心里知道,母后虽然平日冷漠严厉,对他一向不大管教,但自己到底是他辛辛苦苦以男子之身逆天生下来的,有时对他撒撒娇,还是十分管用的。相反,父皇虽然性情温和,温文儒雅,但心智却极为坚定。他要是打定了主意,自己就算在他面前再怎样闹也无济于事。
一思及此,云珞眼珠子一转,扑到云夜身前。
“爹爹,珞儿做错了什么?您要罚就罚好了,不要这样欺负珞儿,珞儿真的好伤心。”
“我哪有欺负你!”
“爹爹,爹爹。”云珞拽着云夜的云袖,央求着。一双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加浅淡起来的双眸,在日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瑰丽的色彩,璀璨夺目,犹如一双琉璃珠般。
云夜曾经因为儿子长得像自己多些而懊恼好多年,好在孩子越大,身上越发有云珂的影子,这才舒服起来,总觉得不枉费自己当年受的那种罪!
“你听好了,这件事没得商量,你求我也没用!连愚山身体不好,留在这里是治不好的。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就要为他着想,明白道理!不然以后休想和他在一起!”
云珞刚要张口,云夜又冷冷打断他:“还是你想看见他躺在床上一命呜呼的样子?”
云珞惊了一下,放开爹爹的手,低头沈思。
云夜知道儿子其实心里是明白的,只是情感上无法接受。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个岁数,狠下心来离开重伤未愈的云珂,一走就是十年,为的又是什么?现在若不让儿子也痛一痛,将来未必会珍惜。
过了好半晌,云珞终于点点头,咬牙道:“好吧!去就去!可是他病好了之后一定要赶紧回来。”
云珂在旁笑道:“这个自然。连文相总不会让自己最疼爱的孙子去做神官的。朕也希望他将来能够回来在朝为官,好好辅佐你。”
云珞下定决心,便没再说什么,向父皇母后行了礼,落落的走了。
云珂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对云夜道:“夜儿,何必一定要把他们分开。”
云夜道:“我们当初不也分开了好多年。”
云珂摇摇头道:“我们那时不一样。你是不是不喜欢连愚山?”不过以云夜淡漠的性格,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大。
“我对那孩子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云夜叹了口气,道:“连愚山若是有一副好身体,我也没必要这么做。可是他患的是机理不调之症。如果他没被珞儿看上,平凡度日,细心调养,可与常人无异,平安过完这辈子。但是他既然被珞儿看上了,又是连文相的孙子,将来若是坐在我这个位子上,操心政事,为君分忧都是少不了的。何况皇室一向重视血脉。即便珞儿像你一般,不在乎子嗣传承,但朝廷里的其它大臣、这天下的云国子民、甚或连文相本人,又怎能不在乎?我生珞儿尚且去了半条命,连愚山那小病秧子又该怎么办?”
云珂其实隐隐也想到这一层,却没有云夜想的那般精细深入。云夜虽然性情凉薄,为人寡淡,但从这番话中却可以看出,他对儿子也是用心甚深的。
云珂无言。
当年来自朝廷和皇室的压力何其之大,他是知道的。不然以云夜这般我行我素,睨世傲物之人,为何定要冒着生命危险逆天生子。
叹息一声,云珂道:“愿水神庇佑连愚山,让他早日康复!”
云夜没有说话,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琉璃盏。
连愚山走的那天,天色阴沉沉的,好似就要有暴雨来临。
云国的雨水一向充沛,下起来没有几个时辰停不了。连夫人忙里忙外地把东西都准备好,与公公连相一起站在门外送他。
“愚儿,路上要小心啊。”
“娘,我知道了。祖父保重身体!娘保重身体!”
连文相点了点头,仔细叮嘱他到了浩瀚神殿要如何做人做事。连夫人心里难过,在旁直抹眼泪。
“大嫂放心,有我照顾他呢。”说话的是连文相的二子连靖宇,这次便是他送侄子去内海。连愚山的父亲连靖文外放在地方上做督察御史,任期未满,尚未回来。
连愚山踯躅原地,迟迟不肯上车。连夫人以为他是不舍得离开,不由泪水涟涟,抱着儿子不放。
连靖宇看看时辰差不多了,催促侄子赶紧上路,不然待会儿遇上暴雨,可就不好行走了。
连愚山无法,只好乖乖上了车,告别了祖父和母亲。随着马车的渐渐行驶,慢慢远离了自己的家。
03
连靖宇看看时辰差不多了,催促侄子赶紧上路,不然待会儿遇上暴雨,可就不好行走了。
连愚山无法,只好乖乖上了车,告别了祖父和母亲。随着马车的渐渐行驶,慢慢远离了自己的家。
连愚山一直扒在车窗上,不停向后张望。连靖宇以为他是舍不得离开京城,笑道:“愚儿,能去浩瀚神殿休养学习,是你的福气。待你在那里调养好身体,我们便接你回来。在外面锻炼几年,对你很有好处。”
连愚山应了一声,仍是向外看着。
天空中乌云渐厚,雨点大滴大滴的落下。突然官道上响起阵阵马蹄声,一对人马从后面追了上来。连愚山心口都提了上来。
“前面可是连相家眷?去百泽内海的?”
“正是。”连靖宇一看竟是宫里的福公公,连忙让人停车,伞也来不及举,便下车施礼。
福公公道:“连小公子身体不好,不要下来淋雨。受太子殿下所托,给小公子送件东西。”说着,递了一个方盒给车上的连愚山,凑到他耳边轻道:“太子吩咐了,要小公子没人的时候再看。”
语毕,施礼告辞。
连愚山随二叔上了车,手里一直捧着那盒子,心里既高兴又失望。高兴的是太子到底还想着自己,失望的却是他人没有亲自来。
他早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盒子里的东西,可是二叔就坐在身旁,福公公又说了让他一个人时再看,便极力忍耐着。
连靖宇内功不错,刚才福气的话虽然轻,却未真的避着他,都让他听见了。
连靖宇从嫂嫂那里已经知道了太子为何赐连愚山延命果,但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两个孩子小小年纪,两小无猜那是好事,至于将来怎样,却是谁也说不清的。当今皇上虽然喜好男色,明月王朝开国五百年来第一次立了一位男皇后──云国天赐大将军昭阳侯云夜。不过这也是万分之一的难得了。小太子年纪小,有两位父亲做榜样,难免跟着学。但将来大了,懂事了,自然便会分辨清楚。这世上有哪个男人会放着娇滴滴的女子不爱,去爱与自己一样的男人。
连靖宇这话对嫂嫂和父亲都曾说过。连相当时没做什么表示,当晚被昭阳侯召进了宫,第二天便决定送连愚山去百泽内海。想必也是不希望孙子进宫,去做什么太子妃的。
连愚山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偷偷躲在客房里,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盒子打开。
红色的绸缎上,端端正正的放着块翠玉,色泽剔透,晶莹透亮。
连愚山认得,正是云珞每日佩在腰间的那块。拿起来放在手中,似乎还能感觉到云珞的体温。
那玉正面雕着一条云龙,精致威武,赫赫生风。不过背面却与以往不同,似乎有些凸凹。
连愚山翻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刻着:水神庇佑,平安康泰!下角处却是“小书呆”三个字。
连愚山心口一热,将玉佩牢牢攥在手里。
那飞舞脱拔的字迹何等熟悉。只是雕功明显不够,深浅不均,有些走样。
连愚山将脖子上本来带着的长生锁拿下来,卸了红绳,穿在玉佩上,小心地贴身藏好。
晚上连愚山爬上床,那玉佩紧紧贴在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温暖的触感,好似人就在身旁一般。
连愚山小脸红红的,心跳的很快。他年纪还小,对这种感情朦朦胧胧,似明非明。激动了半夜,才慢慢睡去。
连愚山这一走,不知不觉就是四年。
百泽内海不比寻常地方,浩瀚神殿更是肃穆清静之地。连愚山在那里修习,再不是什么连宰相的长孙,不过是一小小的俗家神侍。
他性情沈静,头脑聪颖,很得云璃的喜爱。浩瀚神殿的藏书阁,几乎被他踏了个遍。
本来按照神殿的规矩,未学有所成之前,没有大神官的命令是不得离开内海的。不过连愚山十四岁这一年,云璃出于偏爱,还是特意准他回京参加自己的成人礼。
连愚山风尘仆仆地随着前来接应的家仆回到分别已久的京城,家人早已在门外等候。
成人礼是云国的一项重要大礼,每年五月初九举行。届时全国所有满十四岁的男孩,都要不大不小的行个仪式,然后换上代表成年的云服。
沧浪城里凡三品以上的官宦子弟,成年时皇上会特别赏赐一套云服,然后按照品级进宫参见。
连愚山想到进宫后可能会见到阔别已久的太子殿下,不由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成年礼这一天,连夫人亲自帮儿子换上云服,左看看右看看,甚是满意。
连愚山走到镜子前照。
云服的款式特殊,腰身扎得贴身,束以锦带。下摆却大开,流畅飘逸。两处云袖,更是宽大轻垂,有御风翩然之感。因此不论穿在谁身上,都让人感觉风度翩翩,体态优雅。
连愚山有些不习惯。总觉得镜子中的那个人好似不是自己一般。
连夫人见他扭捏,笑道:“谁家的孩子都有这么一天的。我们愚儿终于长大了。”
连愚山低下头,轻轻按了按衣襟。
上午进了宫,连愚山在雍和殿与众家子弟一起行了成人礼,然后在宫人的带领下来到后面的钦云阁,三人一组,按顺序进去觐见皇上。
连愚山以前是太子的伴读,皇上是经常见的。不过自从十岁那年大病之后,再没有进过宫了。
皇上对他并没有什么不同,只问了问他在浩瀚神殿的学业如何,身体怎么样了。
连愚山一一答了。皇上像对其他人一样说了些祝福的话,勉励他今后要更加用功,然后赏赐了例定东西,便着他们退下了。
连愚山出了殿,看见福公公站在廊下与众家子弟说话,想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上前问道:“福公公,愚山冒昧,想去拜见太子殿下,不知今日是否方便?”
福气看见是他,笑道:“原来是连小公子,真是好久不见,已是个大人了。小公子想去拜见太子殿下,今日可能不太方便。”
“怎么?”
“太子殿下早上出宫去了,也没交待去哪里,到了这会儿还未回来,怕是要到下午了。”
连愚山一听,心口沈了沈。
福气见他模样,道:“不过以前给太子殿下和连小公子授课的崔太傅今日正在后殿讲学,不知小公子是否要去拜见?”
连愚山道:“自然要去。”
他一向尊师重道,这次进宫见到以往的恩师,无论如何也要去拜见的。
04
福气也不吩咐旁人,竟亲自带他向后殿去。连愚山微微有些受宠若惊。
福气不比寻常太监,乃是整个后宫职权最高的大内总管,自小伴在皇上身边。宫里的大部分事情与其说是昭阳侯做主,不如说是他做主,权力极大。况且以年龄资历来说,福气不是个奴才,倒应是个长辈。
连愚山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听他询问自己的近况。连愚山想起当年他冒着大雨替太子送来玉佩,心里感激,不由与他亲近了几分。
福气本是个开心逗趣的人,见这位小公子虽然年纪小小却性格老成,敦厚有余机灵不足,未免大感无趣,颇有些怀疑太子的眼光。但此时见他言谈得当,性情纯厚,神态举止间不掩对自己的亲近之意,也不由心生欢喜。
福气带他去了后殿学堂,与同在的几位太傅打了招呼。见他显然甚受太傅们的喜爱,好似有颇多的话要聊,便自己回宫办事去了。临路过后花园时,看见一个白色身影一闪而没,不由微微一笑。
果然还是赶回来了……
连愚山与崔太傅等几位恩师寒暄完毕,已过了大半个时辰。想起自己是借成人礼进宫参见,按规制不能待到晌午,便连忙与众位老师告辞,匆匆离开后殿。
连愚山从小是在这后殿里待惯了的,对这里熟门熟路。要去前殿的话,从惠誉门穿过去是最快的。可是连愚山却转了个头,向后花园那里走去。
这个时候后花园十分清静,很少有人经过。
连愚山来到一株茂盛挺拔的大榕树下,驻足停留。手扶树干,想起当年就在这里,年仅五岁的小太子云珞,为了向他证明男男是可以成亲的道理,硬与自己有了‘肌肤之亲’,并说将来要娶自己做王妃,立自己为皇后。
连愚山摸了摸唇,怀念起小太子的亲吻。
他现在已经十四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行过了成人礼,按照云国的制度便是成年了,不仅可以参加科考,便是娶妻生子也是可以的。
连愚山在百泽内海住了四年,日日都会思念沧浪的亲人。但是仔细数数,好像竟是想念云珞更为多些。
他自六岁便入宫做云珞的伴读,每日与他朝夕相处,实际上比与亲人在一起的时间还多。
想到云珞当初说过的话,那时还不明轻重,现在却知道是何等的大事。自己喜欢他,这份心情早已明白,只是真要和他永远在一起,却似乎是个遥远的梦想。何况那时云珞年纪幼小,童言童语,也不知当不当得真。这些年来,他甚至连信都未给自己来过一封……
“连愚山!”
连愚山正在树下胡思乱想,恍惚间听到唤声,寻着声音望去,却见高高的榕树杈间,正悠然地坐着一个少年,却不是心底里思念着的那个人是谁。不由大吃一惊,慌忙后退几步。
“连愚山!”云珞又唤了一声,扬眉一笑,纵身跃下,却故意向连愚山扑去。
连愚山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却哪里接得住云珞,登时被他一扑,向后栽倒。云珞巧劲拿捏得当,并未真把他摔着了。
两人倒在厚厚的草地上,春天气息扑面而来,浓郁而清新。
云珞把连愚山压在身下,双手支地,撑起身子凝视他道:“小书呆,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太、太子殿下,你、你怎么在这里?”连愚山涨红了脸,想推他却又不敢,双手不知该放在什么地方。
“本宫特意在这里等你啊!你回来参加成人礼是不是?”云珞一边说,一边动手去捏他的脸,道:“你瘦了好多,不过脸上还是好多肉肉。”
连愚山心里一紧。小时候什么也不懂,还不在意,现在却知道自己长得胖,似乎不太好看。
这个年纪的少年正是爱美敏感的时候,何况是被喜欢的人这么说。连愚山原本便有些自卑,现在更加难过。
谁知云珞却嘻嘻一笑,道:“我就喜欢你这样子。”说着低下头去,在他圆圆的两颊上响亮地亲了两下。
连愚山的脸登时红得更厉害。他原本便生得白净,在浩瀚内海生活了几年,肌肤更加嫩滑。此时染上浓浓的红晕,好似陶制的上等瓷器一般。
云珞摸摸他的脸,觉得手感说不出的好。
连愚山的眼睛很漂亮,又黑又亮,睫毛也比一般人的长而翘。云珞见他小扇子似的长睫一直轻颤,好似挠在心里一般,痒痒的,暖暖的。
“你刚才站在树下想什么呢?”云珞问道。
连愚山想起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窘迫的无法言语。
云珞伸出手指点上他的唇,笑眯眯地道:“我刚才看见你在摸这里,是不是想念我亲你了?”
连愚山“啊”了一声,忙道:“不是不是!”
云珞说这话原本是七分玩笑,三分认真,但看到连愚山的反应,却立时明白自己猜中了。
云珞双臂一收,将挣扎地想要逃离的连愚山用力压在身下,开心地道:“小书呆,我很想你呢!可是你走了这么久一直都不回来,真让人生气。现在我可要好好的罚你!”最后这话是他从父皇那里学来的。其实所谓的罚,不过就是亲亲而已。所以说完,他便重重亲上了连愚山红润饱满的双唇。
05
云珞初时只是像小时候一般,将自己的唇紧紧地贴在他的上面,反复用力摩擦吸吮。可是却渐渐觉得不满足,于是身体开始听从本能的指挥。
云珞用唇舌慢慢撬开连愚山的嘴,将舌头伸了进去,在牙关附近浅浅的地方勾勒了一圈。
淡淡的连愚山的味道传到舌尖。云珞轻轻吸吮一下,双唇微离,抿了两抿,心里涌出一种说不出来的、发烫的感觉。
云珞意犹未尽,还未等连愚山反应过来,便再次俯下头,更深入、更大胆地闯了进去。
接吻,似乎是人类天生的本能。无需传授,无需教导,自然而然,便水到渠成。
云珞大胆地在连愚山的口腔内不停辗转,像在品尝一道美味的大餐,这里舔舔那里尝尝,或深或浅的吸吮咬噬,但总觉得有点无从下手。直到捉住了他的舌头,好似才突然明白过来怎样才是正确的吃法。
连愚山紧紧闭着眼,只觉得自己的嘴被他占得满满的,几乎不能呼吸。在他的挑逗下,不由自主地轻轻蠕动舌头,响应他的胡搅蛮缠。
两人这番亲吻,生涩却真挚,单纯却满足。
这是他们二人间第一个,真正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连愚山的手不知何时已搭到云珞的肩上,双眸半眯,神色迷茫。
云珞咂咂嘴,仍是意犹未尽,却搞不清楚是哪里还不满足。
“小书呆。”云珞轻轻唤了一声,抱着他一起倒在芳草青青的绿地上。
温暖的春风沿着草坪缓缓吹拂过来,好似波浪,卷着泥土和花儿的清香。
“小书呆。”云珞忍不住又吻了吻他,心里模糊地想到:原来这才是接吻的味道!难怪父皇总是喜欢去吻爹爹。
连愚山浑身轻颤,莫名的发热。
他虽比云珞年长两岁,但自小家教严格,性情单纯,这几年又一直生活在严谨肃穆的浩瀚神殿,虽明白自己的心意,但对情欲这种东西却似明非明。只是隐隐觉得身体有些不寻常。似乎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止不住的燥热。
云珞摸摸连愚山的头发,道:“小书呆,我送你的东西呢?”
连愚山拉出颈间的红绳,将玉佩从衣襟中拿了出来。
云珞满意地亲亲他,赞道:“真乖!”
连愚山脸涨得通红,突然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推开他,翻身站了起来,远远地躲到树后。
“怎么了?”云珞坐起身子奇怪地问。
“没、没什么。”连愚山无措地低着头,不敢看他。
云珞一跃而起,拍拍身上的泥土,道:“让我看看你穿上云服是什么样?”说着,把连愚山拉到身边。
二人年纪相近,身高相仿。云珞绕着他走了两圈,点头道:“很好看。不过你比以前瘦了很多呢。”
连愚山小声道:“没有,我、我还是胖得很……”
连愚山长了个子,又在浩瀚神殿得到悉心调养,身体已不再像以前那般虚胖。虽比不得一般少年的清瘦挺拔,但骨骼匀称,圆圆的体态很可爱。
云珞似乎有些不满意,伸手抱住他的腰,上下乱摸一气,感觉了一番,然后皱眉道:“肉肉少了好多啊。是不是百泽那里有人欺负你?”
云夜禁止他在连愚山身体调养好之前与他联系,所以这些年来云珞连封信都没法给他送去,更别说打听他的近况了。当年托福气给他送去玉佩,还是云珞好不容易求了父皇才成功的。
云珞虽然对这种分离很不满意,但好在他从云珂那里继承了良好的耐心,又颇有些云夜坚定决绝的个性,因此也不觉得没有小书呆的日子怎样难过。
只是见不到人的时候还无所谓,见到了,便放不下。本来他并不知道连愚山最近回来了,但意外得了消息,匆匆赶了回来。
连愚山尴尬地推开他,嚅道:“没人欺负我。”
云珞晶亮的双眸盯着他,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浩瀚神殿啊?”
连愚山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云珞见他的云服有些散乱,便学着父皇的样子,伸手帮他整理好。又将那枚玉佩仔细塞回他衣襟里,道:“母后要我成人之后出去历练,以后不在宫里,只怕你回来也看不见我。这玉佩你好好收着,便当是我陪着你!”
06
连愚山闻言,心头一紧,慌忙握住云珞的手,一双眼睛流露出心事。
云珞笑笑,道:“你放心,我是谁!出去历练历练正是求之不得的呢。整日待在皇宫里实在没意思,真恨不得早日成人,像母后当年那样出去闯荡江湖。说不定还能混个武林盟主坐坐,也许比当皇帝还过瘾。”
连愚山正色道:“你是堂堂太子,未来的一国之君,怎能说这种话?”
云珞道:“开玩笑的。”
连愚山道:“皇位尊崇,太子殿下以后万万不可再开这种玩笑。”
云珞耐着性子道:“好。”
连愚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讷讷地道:“我也是为你好。”
云珞笑笑,道:“我知道。”说着,又忍不住摸了摸连愚山的脸,然后凑上前去,在他唇上亲亲,却不敢再深吻。
云珞虽然还未成年,但出身皇室,在宫闱之中长大,又有两位爹爹做榜样,许多事倒比连愚山懂得多些。刚才见他起身躲到一旁,面色潮红,气息不均,隐隐感觉那是情动的模样,不由也有些受影响。
可是他到底年少,虽然敏锐的察觉连愚山的变化,却并不明白的彻底,知道在自己能掌控一切之前,还是不要去撩拨他的好。
云珞使劲地又亲了连愚山两下,看看时候不早,见他早到了该出宫的时辰,心下不舍。
连愚山更加难过,只是他性子严谨,处事自律,不敢在宫里多呆,只得依依不舍的和云珞分了手,与众贵族子弟一起按时出了宫。
这天晚上,连愚山的睡梦之中全是云珞的影子。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唤自己小书呆,还有他的吻。
连愚山醒来的时候全身一片燥热,下身有些湿漉,掀开被子一看,原来竟终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成人了。
连愚山虽然单纯,但这些常识还是知道的。何况他久病成医,又在浩瀚神殿住了这么些年,自然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不由羞愧难当。
其实一般男孩十二三岁便已经如此了,连愚山算比别人发育迟缓的了。早上小厮进来伺候,看见他换下来的亵裤也不以为意,反是连愚山别扭之极,恨不得消失掉才好。
连愚山在家住了几天,一直未再有机会见到云珞。成人礼一完毕,不得不启程返回百泽。
他和云珞分别四年,相聚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匆匆离别,再见面却又过了多年。
云珞十四岁成人礼后,云夜果然说一不二,把他送出了宫去,要他自到江湖上去闯荡历练。
连愚山则在云珞离开后不久回到了沧浪。那时他已经十六岁,经过百泽内海的滋润,浩瀚神殿的熏陶,和大神官云璃的悉心教养,已培育出美玉一般的质量和温润聪慧的性情。
同年,连愚山的父亲连靖文在外为官多年,终于回京述职。全家团聚,自然喜不自胜。只是连靖文在南方住得久了,渐渐习惯了那里的生活。在沧浪住了一段时候,便与父亲商量,想向皇上请奏,调往南方为官。
连文相本来便是南方人,对故土自然有说不尽的感情。想到自己百年之后也是要落叶归根的,因而对长子的提议十分赞同。
连靖文向皇上请奏,并未受到多少阻碍。云珂对他在外地的政绩十分满意,也不愿让这样一个人才在京城做些闲职,便大笔一挥,将他调往江南宾州为太守。
于是连愚山便随着父母举家迁徙,离开了京城。
07
江南三月好风光。
春光明媚,绿树红花,小溪流水,凌波泛舟。
云珞倚在船舫上,欣赏着烟湖的美景。
柳春意端着一杯清酒过来,对他笑道:“洛公子觉得我们江南风景如何?”
云珞道:“美不胜收。”说着接过酒杯,对她微微一笑,一饮而尽。
旁边一位贵公子模样的人笑道:“你是在夸我们江南的第一水烟湖,还是在夸我们江南的第一美人春意姑娘?”
云珞道:“春意姑娘岂是可用词汇来形容的。”
柳春意羞红了脸,转身翩然而下。
那贵公子走到云珞身边,望着柳春意消失的背影,道:“我看她对你有意思。”
云珞失笑:“怎么可能。”
龙少英道:“怎么不可能?柳春意虽是江南第一名妓,却是卖艺不卖身。这江南多少贵公子追着捧着要请她,她理都不理。怎么你一邀请,她便来了。”
云珞道:“不过因为我曾帮过她的小忙而已。”
龙少英笑道:“救命之恩,正好以身相许。”
云珞摆摆手道:“别胡说。我可是替你请的她。”说完懒得理他,坐在船栏上,转头又去望烟湖。
云珞今年已经十八岁。他十四岁那一年出了宫,以‘洛云’为名,带着几个贴身的人闯荡江湖,走过漠北和西陲,到北玄和西木玩了一圈,混下个什么游龙剑的名号。又从南边炎省去了万花谷,陪舅公住了一段时日。直到去年夏天才回了京城,整整在外面游历了三年有余。
只是真的回到宫里,才发觉自己性子玩得野了,竟然觉得气闷。好不容易熬到初春时候,终于借机会向父皇讨了个私访的名目,带着喜丸兴致勃勃地跑到江南来了。
这龙少英是他原来游历时结识的朋友,与他脾气相投,十分谈得来。他祖籍是江南人,云珞这次来竟无意间遇上他,架不住他热络地要做东道主,给他介绍南方风景,便一路搭伴前来。
“什么时候到岸?”船舫渐渐划出湖心,云珞心不在焉的问。
龙少英道:“再过一会儿就到码头了。宾州美景无数,不住上十天半个月是看不完的。”
云珞“嗯”了一声,眼珠一转,道:“少英,下了船我要去拜访一位故友,可能真要在这里停留几天,你和柳姑娘自去游赏吧。”
龙少英叫道:“那怎么行,说好我们一起从澜州游到玉江的。再说你要在这里停留,柳姑娘怎么办?”
云珞道:“我本来就没想请她。是你叫着要美人作陪,却又邀不动人家才要我下的帖子,与我无关!况且我不在了,你正好可以趁机虏获美人心啊。”
龙少英犹豫道:“不过她可是看着你的面子才来的……”
云珞拍拍他的肩,道:“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你年少英俊,倜傥风流,又是世家子弟,她怎会不喜欢你。想想为了邀请她出来,你给美玉阁的妈妈交了多少花赏,怎能在这个时候打退堂鼓。”
龙少英经云珞的怂恿,果然跃跃欲试。
二人说话的功夫,船舫已经来到近岸处,慢慢向前划着。云珞和龙少英来到甲板上,欣赏岸上的风光。
喜丸跟在一旁,突然道:“少爷,你看那边怎么了?”
云珞望去,看见远处岸上有一堆人围着,嘈杂一团,不知出了什么变故。那里已近码头,周围有些零零散散的渔户和摊贩。
龙少英道:“好像是些地痞,大概又在欺负渔户了。”
云珞看了一眼,转头移开目光。
龙少英认识云珞也有一段时间了,大概知道他的脾气。他的武功很好,却没什么侠义心肠,做事随心所欲之极。什么救死扶伤、锄强扶弱,这些话对他来说好像没什么太大意义。像这种每天都会发生的市井争执,他根本不感兴趣。
喜丸却十分喜欢凑热闹,一直向那边张望着,嘴里不时嘟囔:“哎唷,他们人好多,好像要打人啦。哎哟,怎么围着的是一个公子和个老太婆啊。哎哟哟,这可怎么得了……”
云珞听他在旁聒噪,不由顺着他的话向那边又望了一眼,却突然神色一变,全身绷直。
08
“停船!”
云珞突然大喝一声,把龙少英和喜丸吓了一跳。
“还未到码头,怎么……”龙少英话未说完,云珞已经等不及,腾空而起,凌空两个起落,向岸上掠去。
龙少英没想到他的轻功竟厉害如斯,张着嘴巴还没来得及惊讶,身旁又一身影跟着掠去,却是喜丸。
云珞闯入人群之中,飞起一脚,踢飞了一个彪形大汉。双手一抓一个,又扔出两人。那群人见他出手不凡,纷纷向后避开。
云珞将倒在地上的少年公子扶起来,见他衣衫狼狈,脸上还有血痕,显是一直护着老太太,拳脚都挨在自己身上。云珞这一看不要紧,立刻怒从中烧,转头喝道:“给我狠狠教训!”
众人不知他在对谁说话,却听一个声音应道:“是!”接着看不清的拳脚雨点般落下,哀嚎之声此起彼伏。
“你、你……”那个公子瞪着云珞,说不出话来。
云珞道:“快让我看看。”说着抬起他的脸,掏出锦帕,小心翼翼地帮他擦净脸上的血迹。
那人脸孔涨得通红,身子微微颤抖,抓住云珞的衣袖,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云珞道:“疼吗?还有哪里伤了?”说着低头检视他全身。
那人双目泛红,颤声道:“我没事。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珞道:“还说没事?我刚才明明看见他们踢你来着。都是哪几个混蛋踢的你?我一百倍给你踢回来!”
那人连忙道:“不用不用。你快叫他们别打了。”
云珞道:“这帮混蛋敢打你,一定要好好教训!你别担心,喜丸应付得来。”
那人急了,抓着他的袖子道:“太、太……这样不行。快叫他们住手吧。”
云珞见他坚持,回头看那群人已被喜丸揍得东倒西歪,倒在地上哀声不绝,觉得差不多了,吩咐道:“喜丸,可以了。”
“是。”喜丸得了命令,收回拳脚,退到云珞身后。
云珞问道:“他们为什么打你?”
被那少年公子护在身后的老妪颤巍巍地上前道:“都是老身不好。这些人是这里的地保,公子是为了帮老身,才惹上这个麻烦。”
云珞搞清楚事情经过。原来这里的地保头子看中了老太太的小女儿阿翠,想要纳去做小妾。可是阿翠已经有了意中人,为了怕他们强行抢人,竟在三天后就和青梅竹马的意中人成了亲。地保头子知道这件事后气得冒火,此后便把老太太一家看作眼中钉,三天两头让手下的人来找麻烦。平时老太太的两个儿子都在,他们还不敢太嚣张,今日可巧落下老太太一人,自然想着法的欺凌,谁知正被连愚山碰上。
云珞道:“你是堂堂太守之子,他们也敢打你?简直无法无天!”
连愚山小声道:“没,他们……不知道。”
云珞瞪大眼睛道:“你干吗不表明身份,竟由着他们动手?”
连愚山道:“不是。我、我没来得及说……”
其实连愚山性格单纯,为人正直,素不喜以身份压人。他父亲也总是告诫他要为人谦谨,不可因为自己是太守之子、宰相之孙便骄傲自满。所以他随父母来到宾州四年,很少在外宣扬自己的身份,因而认得他的人少之又少。
云珞也知道他的为人,叹了口气道:“你这个书呆子。”
那些泼皮听说自己打的竟然是本州岛太守的儿子,个个面如土色,连连向连愚山告饶。
连愚山也没太为难他们,只是警告他们再不可欺负老太太一家,横行乡里。
龙少英那边匆匆忙忙停了船赶到这边来时,事情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见云珞正拉着一黄衫公子的手远远离去。
龙少英叫道:“洛云!洛云!你要去哪里!?”
云珞恍若未闻,和那黄衣公子拐过桥头,渐行渐远。倒是他身后的喜丸回过头来望了一眼,冲龙少英抱个拳,挥挥手,示意他们不回去了。
龙少英嘀咕道:“就算要给我和柳姑娘制造机会,也用不着这么快吧?至少把落脚的地点告诉我啊。”
不过龙家是江南望族,对江南这几个州县都十分熟悉,算得上是地头蛇,要找到云珞也不是什么难事。因而抱怨了两句,便赶紧回画舫上去找柳春意了。
09
云珞拉着连愚山的手,一路上一边走一边看着他笑。
连愚山一直低着头,几次偷偷去瞥云珞都对上他的目光,不由更是羞赧,脸色更红。
两人就这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糊里胡涂地走了好长一段路,喜丸看看天色不早,终于忍不住道:“少爷,连公子,咱们这是去哪里啊?”
云珞停下脚步,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连愚山。
连愚山抬起头看看四周,茫然地道:“我们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云珞道:“我不知道啊。我是跟着你走的。”
连愚山道:“啊?可是,可是我是跟着你走的……”
云珞笑道:“我初来乍到,又不认识这里,你跟着我做什么。”
连愚山尴尬地道:“那、那我们去哪里?”
云珞笑眯眯地望着他:“你是东道主,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连愚山想了想,问道:“太、嗯,你、你们来宾州,住在哪里啊?”
云珞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喜丸在旁边道:“连公子,我们今天刚到宾州,还没来得及找住宿的地方。”
云珞立刻道:“去你家吧,不过最好不要让连太守知道我的身份。”
连愚山道:“我父亲母亲回晋州的乡下老家扫墓去了,现在不在府里,待过了清明节才回来。”
云珞听后大喜。现在是三月初二,待初八过完清明节,从晋州返回宾州至少还有半个月时间,那他岂不是可以和小书呆肆意相聚?
连愚山见他喜形于色,脸上一红,心里却也是暗自高兴。
喜丸笑道:“如此正好,倒省了我们的盘缠。”
连愚山带云珞回家。云珞见府第朴素大方,陈设简单优雅,只是诺大的几个院落,仆役却只有三三两两。
连愚山道:“家父不喜铺张,又好静,所以除了管家陈伯,家里没有几个仆役,只怕服侍不好你。”
云珞不在意地道:“哪里有那么多事。”
喜丸忙道:“不是还有我么。”
陈伯出来迎接客人。这是除了阎志,连愚山第一次带朋友回来住,不由上下把云珞打量了一番。
陈伯和这些仆役,都是连家这几年在当地找的,不识得云珞的身份。但见云珞一表人才,气宇不凡,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贵气,也知道是位贵客。
云珞被安排住在连愚山的小院里,房间就在他隔壁。二人用过晚膳,连愚山带他来到住处,道:“我家里比较简陋,怕你住的不合意。”
云珞毫不在意,上前拉住连愚山的手,轻声唤道:“小书呆,今天我好高兴。”
连愚山又红了脸,小声道:“太子殿下还记得我,我、我也很高兴。”
云珞细细看着他,道:“你变得比以前好看了。”
连愚山道:“又不是女孩子。”
云珞嘻嘻一笑,道:“让我抱抱,看看你是胖了还是瘦了。”说着也不管他愿不愿意,伸手就抱住。
连愚山窘迫得不行,却又不舍得推开他。想说些什么话打破这种暧昧的气氛,偏偏此时脑子里是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
云珞闭上眼,将头埋在连愚山颈间,喃喃道:“小书呆,我很想你。”
连愚山突然眼眶一红,心里发酸,回臂揽住了他。
两人静静抱了半晌,连愚山突然抽了一口气,道:“你、你做什么呢?”
“……嗯?”云珞漫不经心地应着,渐渐将唇向上移,从连愚山白皙的脖颈来到耳旁,口一张,将他饱满圆润的耳垂含进了嘴里。
“别、别闹……”连愚山浑身剧颤,双腿发软。
云珞一手托住他的腰,一手插入他浓密的发中,锢住他的身体。双唇挑弄之间轻道:“好像瘦了点,我不喜欢……”
“放、放开我……”连愚山虚弱无力,头晕目眩。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男孩。自从六年前与云珞分别那一夜开始,他就明白这个高高在上、骄傲任性的小太子对自己有多么大的影响力。他今年已及弱冠,对于情事虽然没有经验,却也知道云珞接下来要做什么,不由有些惊恐。
云珞手一掀,轻松地将连愚山抱了起来,走进内室,将他放到床榻上。
10
云珞手一掀,轻松地将连愚山抱了起来,走进内室,将他放到床榻上。
云珞伸手去解他的衣服,连愚山紧闭着眼,瑟瑟发抖。云珞停下手里的动作,仰起脸来,问道:“你不愿意?”
连愚山睁开眼,看见他面色略沈,双眸深邃之中隐隐露出失望与紧张之色,心里一紧,猛然醒悟到自己害怕,其实云珞又何尝不是?
连愚山鼓起勇气,摇了摇头。云珞神色微变,以为他拒绝了自己,黯然的抬起身子,却见连愚山面红耳赤地从衣襟里缓缓拽出一块暖玉,不是自己当年送的那块又是什么。
云珞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含笑,亲了亲他的面颊,再不客气,手一勾,床幔轻轻落下,将床上与床下,分成了两个世界。
两人的衣服落了满地。云珞细细抚摸着连愚山细滑白嫩的皮肤,看到胸侧和背脊有几处瘀青,恨声道:“下回再让我遇到那几个混蛋,必要他们的好看!”
连愚山还未说话,云珞已伏下身去,以唇轻吻,在淡青色的肌肤上辗转舔舐。
连愚山颤个不停,忍不住嘤咛出声。云珞受不住他这声音,将他搂得更紧,手指灵活地向下,握住了他的脆弱,缓慢却热情地挑起了他的情欲。
连愚山闭上眼睛,颤抖着释放了自己。黑黑的长睫轻颤,上面还湿漉漉地带着湿润。云珞心下说不出的怜惜,吻着他的面颊,就着他释放后的爱液,轻轻向后探去。
虽然云珞小心翼翼地做足了准备,但连愚山仍在他进入的那一剎那感到一阵撕裂的痛感,忍不住痛呼一声,抓紧身下的床单。
云珞停下动作,有些紧张无措。连愚山睁开眼,冲他笑了一笑,把他轻轻拉向自己。
云珞柔声唤着:“连愚山,小书呆……”点点轻吻不断落下,最后终于来到红唇之上。
二人口舌辗转,柔情蜜意。
云珞的吻技似乎生来便十分高超,加上这些年在江湖上行走,少不了有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他虽然继承了云珂云夜的专情性格,但到底出身皇家,于宫闱之中长大,对男女情事岂会如连愚山一般无知。想当年云珂虽未纳妃,身边却也少不了怜惜、宫嫔等人的伺候。因此这番恩爱,自是驾轻就熟。
连愚山却实实在在是白纸一张。他家教严谨,生性纯良,对这等情事虽然隐隐明白,却没有半分经验。便是接吻,他此生也只吻过云珞一人,一切经验都是从他而来,又是心之所属,根本不堪挑逗。
初时的结合之痛慢慢退去,连愚山在云珞怀里软成了一团,轻哼出声,渐渐迎合起他的动作。
云珞只觉得连愚山的肌肤说不出的滑腻诱人,让他爱不释手,在他全身上下不停地抚摸游走。
连愚山其实骨骼匀称,骨架不大,只是因为体质原因,身材比别人来得圆润,兼之他又不曾习武,因而腰间和大腿的肌肉丰盈柔软,弹性适中,伸手抚摸手感甚好。
云珞在他身上流连忘返。若不是顾及他初次承欢,身体也不甚健硕,只怕要与他欢好一夜。
但纵使如此,二人久别重逢,情深意切,云珞还是忍不住与他做了两次才罢手。
连愚山简直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虽然知道自己男儿之身与太子欢好,有背伦常。雌伏于同性之下,更有失祖父与父亲多年来的教诲。但他对云珞实在已用情至深,不能自己。何况男风在云国悉数平常,连当今皇后都是个男人。在他心中,十年前云珞拿着延命果来给他续命时,他便已经是云珞的人了。
云珞吻着他白玉一般的面颊,问道:“疼不疼?”
连愚山点了点头,又连忙摇了摇。云珞疑惑:“到底是疼?还是不是疼啊?”
连愚山小声道:“初时有点,后来就不、不怎么……疼了……”
云珞放下心来,又问:“喜不喜欢?”
连愚山涨红了脸,答是也不行,不是也不行。
云珞嘻嘻一笑,在他耳旁轻道:“小书呆,你身体好了,真好。总算在浩瀚那几年没有白待。”
连愚山恨不得缩进被子里,抓过锦被使劲往身上盖。
云珞轻轻去拽,连人带被子抱成一团。
两人在床上笑闹了一阵,直到连愚山架不住疲惫,慢慢睡了过去。天亮醒来,吓了一跳。不知何时屋里已经备好了浴桶等物。
“这是谁准备的?”连愚山抱着被子紧张地看着云珞。
云珞道:“你放心,是我让喜丸准备的。”
“这、他……”
云珞安抚他道:“喜丸是宫里人,从小伺候我,不必避讳他。再说,你早晚是我的人,别说这些下人,就算你爹连太守知道了又怎么样。”
连愚山默不作声。他隐隐知道家里人似乎都不太赞同此事,不过他心意已决,倒并不畏惧,只是怕到时候伤了父母的心。
云珞则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别说他是一国太子,身份尊崇,便是身无分文的普通人,他想做的事也没人能阻止。
云珞伸手将连愚山抱了起来,笑道:“今天本太子亲自服侍连公子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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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珞伸手将连愚山抱了起来,笑道:“今天本太子亲自服侍连公子沐浴。”
二人在连愚山的小院里甜甜蜜蜜的住了下来,也不会有人来打搅。
平日连愚山恪尽地主之谊,陪着云珞去宾州的各处名胜古迹游逛,带他领略江南风情。到了晚上,二人便在房间里恩爱缠绵,真比神仙还快活。
云珞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对宾州的兴趣其实一般。但因为有连愚山陪同,便觉得宾州比他去过的任何地方都美好。
这一日来到城郊外的神光寺,因为赶上逢十,还愿求神的女子比平日多上许多。
神光寺立于烟湖边上的羊角峰下,内有石洞壁窟,蜿蜒至岸边。
连愚山进去庙里上香,云珞觉得寺里气闷,便顺着石洞来到湖边的出口,见一旁的石壁下有一方大石,香火缭绕,数名男女围在那里。
云珞见都是一对对的成亲男女,不由奇怪地问一旁的老者:“大爷,他们在做什么?”
那老者道:“公子是外地人,不知道吧?这是我们这里有名的卜子石。”
“卜子石?”
“是呀。传说上古时代,女子因为战乱灭绝,水神赐下诞子丹可以使男人逆天生子,延续血脉。这块岩石便是当年水神用来卜算人间阴阳之数何时可以恢复协调。后来水神返回天界,这块岩石便遗留了下来。你看见那大石中央的凹处和下面的小孔没有?男人去烟湖中打上一桶鱼倒入里面,鱼会顺着下面的小孔游出去。然后妻子点上香,二人在石前虔诚祈祷,待香燃尽后,数数石上的凹盆里还剩几条鱼。若是双数,将来便得男孩;若是单数,将来便是女孩。”
云珞大为好奇,道:“准吗?”
那老者得意地点点头:“有水神庇佑,自然十分灵验。你看不只我们宾州人,还有许多外省外县的人特意赶来这里卜子呢。”说着侧头看了看云珞,笑道:“公子真是一幅好相貌。若是和心仪的姑娘一起来的,可以趁此机会卜上一卜啊。”
云珞嘻嘻一笑,没有说话。
他在卜子石旁站了半晌,见石前来来往往虔诚求卜的男女络绎不绝,不由心动。
连愚山顺着岩洞来到湖畔,没有看见云珞的身影,正在疑惑,却被突然窜到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咦?你做什么去了?”连愚山见云珞赤着双脚,裤腿挽到膝盖上,衣袖也掳得老高,身上还湿漉漉的。
云珞举起手里的木桶笑道:“你看,我打鱼去了。”
“打鱼去做什么?”连愚山看着他滑稽的模样有些好笑,低下身子帮他把裤腿挽好,拿过他的鞋子帮他穿上。
云珞没有说话,拉过连愚山。连愚山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一手拎着木桶,一手拉着自己走到卜石岩边。
云珞把桶里的鱼倒入石上的凹盆里,拿过一炷香点燃。
连愚山结结巴巴地道:“这是做、做、做什么?”他在宾州生活多年,自然知道这个‘卜子石’的传说。
云珞道:“祈祷啊!”说着冲他微微一笑,双手合十,闭目垂首,专心地祈祷起来。
连愚山脸孔涨得通红,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此时已是午时,周围的人早已散得差不多,只有他们二人站在卜子石边。
云国民风开放,男子相恋成婚原不算什么。何况自从十八年前太子出世后,皇上下令浩瀚神殿可以开放求取诞子丹,以朱血血脉逆天生子的男子虽然不多,但也不算稀奇。
连愚山羞涩已极,但见云珞专注的样子,踌躇了一下,还是合上双手,闭目祈祷起来。
他脸上烧得厉害,初时心里慌张,一片混乱,但后来渐渐沈下心来,想到自己和云珞的未来,不由认真起来,专心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云珞道:“好了,香燃尽了。”
连愚山缓缓睁开眼,看见云珞正低头在石凹里数着,心里怦怦跳得飞快。
云珞抬起头看向他:“小书呆,你刚才想着我们的孩儿,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连愚山咽咽口水,有些紧张地说:“男、男孩儿……”
云珞可是皇上唯一的太子。云国皇室一向血脉珍贵,自然是求儿子了。
云珞对他扬眉一笑,道:“小书呆,水神庇佑,看来你的愿望有可能实现啦。”
连愚山抢上一步,向石上望去,两尾小鱼正在凹盆里游来游去。
云珞抱住连愚山笑道:“但愿灵验。”
侧头见他脸上神色又惊又喜,又喜又忧,不由问道:“怎么了?”
连愚山身子颤了颤,望着那两条小鱼,低下头,眼睛通红,水气氤氲。
云珞扳过他的身子,正色道:“小书呆,你放心,就算没有子嗣,我也只要你一人。”
“不、不可以……”连愚山连忙抓住他的衣襟。
云珞嘻嘻一笑,凑近他耳旁轻声道:“没关系。大不了你生不了,我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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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珞嘻嘻一笑,凑近他耳旁轻声道:“没关系。大不了你生不了,我来生。”
连愚山吓了一跳,立刻道:“不行!”
“怎么不行?你身体不好,逆天生子本来就是九死一生,我怎能让你冒这个险。”
连愚山直直望了他半晌,突然转身便走。
云珞莫名其妙,连忙捐了油钱,跟在后面。他一路上拉着连愚山说话,连愚山只是不答,步履匆匆,闷头走路。
云珞糊里胡涂地跟他回到连府,进了屋,见他站在窗前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终于忍不住微恼,道:“你到底怎么了?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连愚山低低道:“没有。”
“还说没有!”云珞可不是傻子,他走过去扳住连愚山,道:“我刚才说的话哪里不对了?你为什么不高兴?难道我疼惜你还错了!?”
连愚山突然抬起头,肃然道:“你就是错了!”
云珞一愣。
连愚山道:“你是堂堂太子,将来的一国之君,国家社稷、万民福祉皆维系于你一身。你疼惜我,我感激于心,可是男人逆天生子何等危险,区区愚山,怎能让未来的一国之君为自己冒这种险?你若是做了这件事,不仅是轻视自己的身份,忽视自己的责任,更是要将愚山置于不忠、不孝、不义之地!”
云珞目瞪口呆。他可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然引来了他这好一篇教训。
连愚山望了他片刻,心里一软,柔声道:“珞儿,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逆天生子,你是绝对不能做。”
云珞皱眉道:“难道真要你来生么?这事你也绝对不能做!”
连愚山勉强扯扯嘴角,勾出一抹微笑,道:“你要真疼惜我,将来就多纳几个妃子,雨露披泽,为云国多多开枝散叶。”
“小书呆!?”
云珞大吃一惊,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意已经表示的很明白了,从不知道小书呆竟然有这种想法,此时心里的震惊真是无以言表。
其实云珞的心意连愚山如何会不明白。只是连愚山早已不是懵懂的孩子。
这件事在他心里百转千回,不知道前思后想了多少遍。他心思细腻,头脑聪慧,在浩瀚那几年,已经隐隐猜到是谁要把他送去那里的了。想必那个高贵尊荣的人也是知道他身体羸弱,恐将来不堪重负,才让他在浩瀚仔细调养身体。只是他这副身体,朽木不可雕也,即使调养得这般康健了,他却仍没有能够为云珞孕育健康子嗣的自信。
连愚山与父母离开京城,也曾想过多年分别,也许太子殿下已经把他忘记了。若真是那样,纵使自己伤心欲绝,却也可了却皇室之忧,未来之愁。
可是那日岸边重逢,云珞犹如天神一般神采奕奕地降临到他身边,温柔小心地将他从地上扶起,连愚山便知道此生此世,他再也不会与这个人分开了。
连愚山轻轻抱住云珞,把头靠在他肩上,柔声道:“珞儿,你的心意我明白。听了那些话,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可是你若真为我那么做了,我就是对国家不忠,对父母不孝,对百姓不义……珞儿,我宁愿与别人分享你,也不愿你为我如此牺牲。”
“你、你竟然愿意与别人分享我?你、你……”云珞气怒交集,话都说不清了。
连愚山贴在他胸口,可以感觉到他激烈的情绪。
他伸出双手,揽住云珞的脖子,微踮起脚,将自己的额头与他抵靠在一起,轻道:“珞儿,你别生气。你若是真不想娶那些女人,就不要娶。孩子我来给你生。水神不是已经告诉我们了么,我们将来肯定会有个男孩儿的。”
云珞本来气得发抖,但此时听他这么说,却并没有轻松的感觉,反而全身一颤,不安起来。
云珞抱住他,与他呼吸相缠,颈项摩挲。过了片刻,叹息一声,道:“小书呆,我真是个傻瓜,为何一定要与你有亲生的子嗣?我云氏皇族虽然血脉金贵,却不是无人能胜此重任。将来待我百年之时,尽可以从皇室中挑出一个杰出子嗣继承皇位。”
连愚山哽咽一声,紧紧抱住他。
云珞安慰道:“你不用不安,也不用自责。听说当年我在爹爹肚子里,几度差点被他搞没了。父皇当时便有这样的打算。父皇说那时他已经决定终身只与爹爹相伴,若是我平安出生最好,若是不能,他一定会放弃孩子保爹爹的。不过好在我和爹爹都平安……以前听父皇这么说,心里还曾偷偷埋怨父皇对我无情。现在却完全理解了。小书呆,若是让我这么选,我也会和父皇一样的。”
连愚山静静听着,眼泪慢慢浸到云珞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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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愚山静静听着,眼泪慢慢浸到云珞肩上。
云珞轻轻吻了吻他柔软的发,温柔地抱紧他。
二人感情更加坚定,却彼此再没提过子嗣的事,。
匆匆又过去二十来天,早已过了清明时节,连太守夫妇却迟迟没有回来。连愚山心中担忧。父亲性情严谨,身为太守,不会无故近两个月不回来进职。和母亲返乡前,还曾特别对他说过,最迟三月中旬也就回来了。可是现在已到了四月初,还不见人影。
从连家老家到宾州,最多也就十日路程。
连愚山有些担心,不知父母是否遇到了变故。他将心中忧虑告诉云珞,云珞却只是笑笑,安慰他不用着急,说不定不日就返回了。
连愚山隐隐觉得他笑的古怪,却又问不出什么,只好去找陈伯,嘱咐他派人去与父亲联系。
云珞这几日经常带着喜丸外出,有时回来的很晚,连愚山几乎都快睡着了。
连愚山脾气甚好,想他下江南大概有公务在身,要不也就是去和以前游走江湖的朋友聚聚,因此也不多问。
这日云珞一大早就带着喜丸出了门,过了晚膳还未回来。连愚山在房间里等他,到了晚间有些昏昏欲睡。
他的作息时间从小便十分稳定,但自云珞来了后便被打乱。二人夜夜相拥而卧,一个精力旺盛,总是‘性’致勃勃,一个是情深如海,愿意曲意承欢,晚上自然少不了颠鸾倒凤一番。只是连愚山可没有云珞的好精神,折腾一夜第二天还能精神奕奕地出门。
云珞回来的时候,连愚山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的书歪到烛台边,颤巍巍地倒着。
云珞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把书拿开,摇摇连愚山。
“你回了啦。”连愚山动了动,伸手揉眼。
“怎么拿著书就睡着了?刚才好危险,碰倒烛台怎么办。”
“嗯……?”
云珞见他眼睛都睁不开了,叹了口气,俯身把他抱到床上,轻声道:“以后困了就先睡,不要等我。”
连愚山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伸手抱住他。
云珞给他脱了鞋子,解开外衣,拥着他躺到床上。
第二天连愚山醒来的时候,身边空荡荡的,不由十分失望。昨天一天没有看见云珞的人,晚上回来时自己偏偏又睡着了,连话都没说上两句。
连愚山暗恨自己不中用,竟然睡得这么沈。
匆匆爬起身来,准备梳洗。一人推门而入,正是喜丸。
喜丸手里捧着一件云服,伸手抖开,道:“连公子,我家公子让您换上这件。”
连愚山一看,这件云服色泽素雅,是上上之品,绣着牡丹云图,滚着描金花边,大气而高贵。不由奇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竟让我穿这么正式的云服?”
喜丸笑道:“甭管什么日子,这可是我家公子特意让人快马加鞭从京城带来的,您就赶紧穿上吧。”
“他人呢?”
“公子有事,去去便回。”喜丸手脚利索地帮连愚山换上云服,扎好锦带,又帮他把头发束好,打扮整齐。
“好了,连公子,跟我来。”
连愚山随喜丸出了府,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几个未曾见过的人站在车边,恭敬地候着。
“连公子,请上车。”
连愚山问道:“要去哪里?”
喜丸嘻嘻一笑,推托道:“我家公子吩咐了不让说。你问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连愚山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喜丸真是有意思,都说了是太子吩咐他什么也不要说,就是说他明明知道,却偏偏还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连愚山坐进马车,打定主意要看看云珞在搞什么鬼。
马车快速地移动着,穿过宾州的街道,来到城东的崇胜园。
连愚山下了马车,随着喜丸走进去,心中更是奇怪。
这里是宾州府用来接待巡抚、亲王之类的朝廷上级之所,平日自有专人打理。只是现在看穿梭在园子里的仆役,虽然人数不多,却显然都不是宾州的府役。
难道云珞表明了身份,要在这里暂住?
连愚山暗自揣测,疑惑地走进大厅。见大厅中央一人背手而立,身形十分熟悉。
那人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父亲!?”
连愚山大吃一惊。
“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在这里?娘亲呢?”
连太守心不在焉地道:“昨日刚回来,你母亲现在应该回家了。”说完突然抬头,仔细打量了儿子一眼,奇道:“这件云服哪里来的?”
“呃……”连愚山语塞。他不是会说谎的人,一时不知该不该供出云珞,不由有些窘迫。
好在连太守并没有在追问下去,只是下一句话更把连愚山吓了一跳。
连太守道:“太子殿下正在里面等你,你赶紧进去吧。”
连愚山瞪大眼睛,结巴道:“太、太子?”
连太守叹了口气,正色道:“待会儿进去见了什么人,万万不可失礼!皇上和太子如此抬爱连家,是咱们的福气,但万万不可恃骄而矜,不懂进退。明白吗?”
“是。”连愚山认真应了,心里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跟着喜丸往里面走去。
转过几道厅廊,来到后面的正居,喜丸停下脚步,垂首而立,恭敬地禀报:“太子殿下,连公子到了。”
“进来吧。”
连愚山听见云珞的声音,心道,你要见我,何必搞这些名堂?
推门而入,只见云珞站在门口,对他浅笑盈盈。他身后一人端坐首座之上,见他进来,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含笑望来。
此时连愚山的心情已不是震惊所能形容的了。他上前一步,撩起云服,恭敬地跪倒在地,肃然道:“连愚山叩见皇上。”
14
“起来吧。”皇上的声音清雅温和。
云珞走过去,将连愚山扶了起来。
连愚山想起他给自己这么大的一个惊吓,忍不住心中懊恼,偷偷白了他一眼。云珞却只是嘻嘻一笑,冲他挤了一下眼。
皇上道:“连愚山,你过来,让朕看看你。”
连愚山低着头,走到皇上身边,有些不知所措。
云珂站起身,拉着他上下打量一番,道:“想不到愚山现在变得这么俊秀,真是翩翩佳公子,一表人才。”
云珞点头道:“那是。”
云珂嘲笑道:“朕又不是说你,你得意什么。”
云珞奇道:“父皇,您夸他还不是在夸孩儿么。”
云珂叹息一声:“厚颜无耻。”
云珞不屑地一挑眉:“本来就是孩儿眼光好!”
那种高傲自信,唯我独尊的模样和云夜简直一模一样。
云珂摇摇头,拉着连愚山语重心长地道:“好孩子,真是委屈你了。”
连愚山脸涨得通红,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早知皇上性情开朗,脾气温和,又只有云珞一个儿子,对他甚是疼爱,父子关系十分亲睦。只是以前在宫中并不曾见过他们这般毫无顾忌的说话,有些不太习惯。何况刚才皇上语意里分明暗示着其它意思,他怎会不明白,因而窘迫之极。
“父皇,你不要太过份,回去我会告诉母后的。”云珞见连愚山脸红的要滴血,知道他面子薄,连忙帮他解围。
云珂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道:“告状有什么用,你爹爹才不会管你。”
云珞笑道:“父皇,孩儿知道您疼我。不要再作弄愚山了,您看他都不好意思了。”
云珂道:“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珞儿,你先下去,朕有话要和连愚山说。”
“是。”云珞听话地下去了,临走前还捏了捏连愚山的手,示意他不用紧张。
云珂对他的小动作视而不见,坐回椅子里,指了指身前的座位,道:“连愚山,你坐下。”
“愚山不敢逾越。”
云珂温声道:“没关系,朕要你坐下就坐下。现在又不是在宫里,在朕面前不用那么拘谨。”
“是。”连愚山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放在膝头上,有些局促不安。
云珂轻轻一笑,端起身旁的茶盏,缓缓饮了一口,道:“不用这么紧张。你和珞儿的事,从前朕便知道了,不然怎会让他拿延命果去给你救命。”
连愚山道:“多谢皇上。”
云珂道:“珞儿喜欢你。他的性情随昭阳侯多一些,虽然有些骄傲任性,但对情之一字却是很死心眼的。既然已经认定了你,今生只怕很难改变。不知你对珞儿的心意如何?”
连愚山抬起头,认真地道:“愚山嘴拙,不知怎样表明自己的心意。只能回答皇上四个字:‘我心亦然’!”
云珂仔细注视他半晌,缓缓笑开,点头道:“好,珞儿果然没有看错人,这样朕就放心了。其实朕只要一道圣旨,就能成全你们的好事,你的家人连太守夫妇,祖父连文相也说不得什么。只是珞儿说连府从不以势压人,务必要按照民间的规矩办妥此事。因此朕这次来江南巡察,特意到宾州来看看。”
连愚山心中感动。
他聪慧过人,刚刚想到父亲就在外面大堂,便隐隐明白了云珞的心意。
云珂道:“你们的事连太守已经同意了。待朕回京后就会颁旨,正式封你为景阳侯,入主东宫正位。”
男后、男妃以王侯名义赐位,还是从昭阳侯这云国第一位男皇后创下规矩。
连愚山站起身来,恭敬叩首道:“谢皇上隆恩。”
云珂笑笑,将他拉起来,温言道:“朕只有这么一个皇儿,是昭阳侯当年几乎用命换来的。朕对他爱逾性命,只盼他一生幸福快乐。你身体不好,虽是朱血纯脉,只怕还是不利于孕育子嗣。”皇上顿了顿,道:“如此也好,逆天生子,毕竟太过危险,朕实在不想珞儿也尝试朕当年那种滋味。我云氏皇族虽然血脉精贵,但也不是无人传承,以后你们从皇室旁支中选个合意的孩儿继承大统,明月王朝总不会后继无人的。”
连愚山浑身一震,望着皇上,眼睛微红,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云珂拍拍他的手,道:“以后朕把他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管管他,别让他整日只知道在江湖上胡闹,不想着朝廷正事。”
“是。”连愚山收敛激动的情绪,道:“愚山一定督促太子,凡事以国事为先,以百姓为重。不辜负皇上所托。”
云珂微微一笑,轻声道:“如此,朕就放心了。”
此后,虽然沧海桑田,万事已变,连愚山身心疲惫,万念俱灰,但当时皇上慈爱温柔的笑脸,谆谆叮咛的每一字,每一句,仍然历历在目,噬骨钻心,让他的灵魂,不能安宁……
15
人说乐极生悲,过犹不及,果然是经过时间锤炼的真理。
连愚山与云珞相恋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皇上和父母的认同,幸福的未来就在眼前,便觉得天下再没有比他们更快乐的人了。
可惜美梦醒得如此之快,剧变来得如此之急,让人猝不及防,避无可避,生生卷入永生不醒的噩梦。
皇上在宾州住了几日,四月下旬准备返京,要云珞随行。可云珞此时哪里舍得与连愚山分开。
虽然回到京城后皇上就会下旨给二人赐婚,但按照皇族规制,赐婚之后二人在成亲之前是不能见面的。如此粗粗一算,皇上从宾州返回京城,下达圣旨,然后连愚山再奉旨入京,入京后要筹备婚礼,挑选吉日,祭祖酬神……等等这些折腾下来,入了洞房,二人至少要半年以上见不得面。于是云珞并没有急着和父皇一起回去。
五月初一。
连愚山永远记得这个日子。在这一天里,天崩地裂,他的世界崩溃了。
那一天,他和云珞相携去郊外采青。
绿树春风,万花锦簇。
二人在美如画的江南山水间肆意欢笑,纵情相拥。只觉天上人间,在没有比他们更美满的了。
“小书呆,你是我的。我要你永远这么开心,这么快乐。”云珞亲着连愚山的耳垂。
连愚山搂住云珞的脖子,攀在他耳边,小声道:“我也是。”
云珞吻住他,两人拥抱着从碧草青青的山坡滚下去,落在五彩缤纷的花丛中。
他们在那半人高的花丛中行欢,大胆而刺激。
连愚山想这应该叫‘野合’,云珞却说这是‘情趣’。并自爆家丑,说小时候曾在灵山行宫后面的默林中撞见过父皇和母后的‘好事’。最后总结道,凡是恩爱夫妻,行欢之所必不能拘泥于闺房之中,否则早晚会日日生厌,即使帝王之家亦是如此,可为天下表率!
连愚山听了简直又好气又笑,知道这不过是他求欢的借口,想要反驳,可惜却心有余而力不足,最后只能在云珞的怀里低低呻吟。
傍晚时候,二人坐在坡顶上看晚霞。只见彩霞余晖,映着红花绿草,色彩斑斓,美不胜收。
连愚山握着云珞的手,忍不住道:“如此幸福,好像做梦一样。”
云珞笑道:“梦里你会这么快乐么?”说着去捏他的腰际。
连愚山羞恼道:“别不正经。”
云珞哈哈大笑,笑弯了腰去。
连愚山想起他们刚才的所作所为,也觉得这话说得实在太晚,简直多余。
云珞喘笑不止,好不容易停下来,回手抱着他,道:“你就是想的多。梦是会醒的,怎会长久?可是我们的幸福却是要长长久久的。”
“有多久?”连愚山凝视着云珞俊美的丹凤眼,那双眼中的眸色在彩霞的辉映下流转出琉璃般瑰丽的色彩,美央美伦。
云珞毫不犹豫地道:“像我父皇母后那么久!”
连愚山笑了,倾斜身子,靠在他身上。
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映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二人的随口戏言,谁知却一语成箴!
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响起。二人回过头,喜丸一脸惊慌的飞奔而来,马还未停稳,他便翻身跃下,脚下竟然一个踉跄,差点跌到。
云珞跳了起来,喝道:“怎么了!?”
“皇上,皇上……”喜丸脸色苍白,气喘不止,扑倒在云珞脚下。
“父皇怎么了!?”云珞脸色一变,上前提起喜丸衣襟。
喜丸吸口气,颤声道:“皇上在澜州普江道遇、遇刺了。”
“什么!?”
云珞大惊。
自炎国灭亡后,刺客之事渐少,云国已有十几年未再遇过这种事。
云珞一时之间只觉不可置信,强自冷静道:“父皇现在伤势如何?你是如何得到消息的?”
喜丸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纸笺,上面印着奇怪的图案。
云珞脸色已然全变了。这是月隐专用的密信,根据云国皇室、尤其是直系血脉的回避制度,不是万不得已的情况,月隐决不会给具有皇位继承权的自己发密信,除非是密谋谋反。
云珞用尽全力,才抖开信笺,只见上面只有九个字:“圣上遇刺,令,全速返京”。
一剎那,云珞只觉手脚俱软,头晕眼花。
不顾皇族的规制让月隐送信,不管遇刺的伤势令全速返京……
如此,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就是……就是父皇伤重,已至垂危之势,命在朝夕,所以才会不顾一切,也要赶回京城。
云珞想明了这情势,脸色瞬间煞白。
若非如此,以父皇的性格,怎会如此逾制?
若非如此,以福总管的忠心,又怎会允许父皇如此任性?
父皇如此,只怕是为了能赶回去,见母后最后一面吧……
云珞身子一晃,向后跌去,被人一把扶住。
“云珞,你怎么了?你振作一点!”
连愚山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云珞渐渐回过神智,攥紧手里的密信,一跃而起。
父皇在等他!父皇还在等他!
父皇让月隐传信给自己,一是不想让消息外泄,二是在等自己,在等自己回京与他相见……
云珞顾不得连愚山,嘶哑着喉咙对喜丸喝道:“回京!立刻回京!”说着翻身上马,扬起马鞭,绝尘而去。
16
连愚山在郊外找到来时乘坐的马车,命仆役急速赶到崇胜园。到了那里,已是人去楼空。云珞一刻不停地带着喜丸和几名京城侍卫,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便连夜上路了。
连愚山茫茫然地站在门口,望着云珞离开的方向,心里十分不安。
园子里的总管看见他,连忙赶出来,问道:“连公子,太子怎么这么晚匆匆忙忙的走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连愚山呆呆地摇摇头。
那个总管道:“可是我们服侍得不周?”
连愚山又摇了摇头。
那个总管道:“那是怎么回事?连公子,您与太子交好,如果有什么事,您可要替我们园子里的人说说话呀。”
连愚山回过神来,苦笑一下,点了点,问道:“太子走时,可有留下什么话没有?”
这次轮到崇胜园的总管摇头,道:“太子的脸色很不好看,招了圣上给他留下的几名侍卫,命人准备了最快的马匹,急忙忙地就走了。”
连愚山心里有点失望,但想起皇上现在生死未仆,立刻为云珞担心起来。
皇上遇刺的事现下还是机密,消息并没有外传。连愚山虽然听到了喜丸的话,但并未看到那张月隐的密件,也不知情况如何。只是看见云珞那种激动的情形,也猜到事情不妙,不由为云珞揪起心来。
云珞与皇上感情何等亲厚,若皇上真出了什么事……
不行!这种时候,他不能丢下云珞一人去面一切!
回到连府,连愚山连夜让人准备马车,收拾行李,启程赶往京城。
连太守夫妇不知道皇上遇刺的事,奇怪儿子大半夜的这是要做什么。可是事情紧急,连愚山也顾不得他们解释。黎明时候匆匆告别了父母,带着两名家仆,踏上了去往京城的道路。
一路上连愚山风尘露宿,连夜兼程,只想早一刻赶到云珞身边。
从宾州到沧浪,连愚山疲于赶路之余,也留心打听京城的消息。皇上在普江道遇刺的消息一直没有传出来。连愚山略略有些放心,也许皇上伤势并没有那么严重,没有性命之忧。
路经普江道时,连愚山的好友阎志就在那里任江道兼书,不过连愚山急于赶路,竟没想起来去他那里打听一下情况。
五月初九,连愚山赶到京城外的郊县时,那里仍然一切如常,百姓生活平静,朝廷也没有任何变故。连愚山稍稍松了口气。
第二天,连愚山带着两名家仆,踏着初晨的微芒,一早进入京城。
晨曦正在渐渐退去,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初夏的京城,空气略略的干燥,微微的清凉。
沧浪城里,异于往日的安宁。一向繁华的街道,静寂无声。
白色的云绸,柔软轻盈,在清晨澄静的天空中,随着微风缓缓飘扬。
连愚山满目皆是雪白的颜色。
那些代表国丧的,云国最高贵的云绸,在沧浪的大街小巷中,轻轻地荡漾着。
连愚山脑袋晕沉沉的,脚下一步一步,如此沉重,如此无力。
“咚──”
“咚──”
低沈、肃穆的锺声,一声接一声,从皇城方向缓缓传来,直直砸进人们的心里。
百姓们默默地打开门,在自家门口,挂起高贵尊敬的白色云绸。
行人们神色沈痛,步履缓慢,身上束着代表皇孝的白绫。
连愚山一阵一阵抽心的痛。
那样高贵温柔的人,那样慈蔼包容的长辈,那样威仪英明的圣上,难道……
珞儿,珞儿,我的心尚且如此之痛,你又该怎样的伤心欲绝。
连愚山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家仆带回相府的。
二叔连靖宇正站在大堂,命人准备国丧的东西,看见他回来,竟也不十分惊奇。
“二叔……”连愚山的声音沙哑,艰涩地道:“这是在……做什么?”
连靖宇神色悲凄,缓缓道:“你没听见丧锺吗?皇上驾崩了。”
连愚山手足冰凉,呆了半晌,才道:“这是怎么、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连靖宇摇了摇头,沈声道:“前几天传出皇上在江南巡察路上突染急病的消息。皇上一向洪福齐天,又正值壮年,大家都想不会有什么危险……谁知昨天傍晚,你祖父突然被传进宫去,迟迟未归。今日黎明,皇城锺鼓楼的丧锺便响了起来,皇城门外……也挂起了国丧的云绸。”
连靖宇说完,向皇城方向呆呆望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随后转身去吩咐下人到街上看看情况。
此时已过辰时,朝廷的公告已经颁布下来。各省各州的特使,载着国丧的消息,一队一队从皇城的大门中奔出,快马急鞭,奔向云国的各个方向。
连愚山站在朱雀大街上,望着身穿孝服的马队从身边急速经过,望着城门前高高悬挂的白绫随风晃动,望着大门里那一层一层没有止境的深宫。
珞儿,你现在怎么样?是不是很伤心?是不是很难过?
好想立刻飞进这重重的皇宫,飞到你身边。
17
连愚山向宫里递上名牒,等待宣昭进宫。可是等了又等,宫里始终音信全无。
连愚山在东宫门外一直站到深夜,双脚已经麻木,直到实在太晚,才被前来接应的仆役带回府去。
祖父连文相入宫整整两天,还是没有回来,想必宫里此时一定忙乱不堪。
连愚山从宾州一路赶来,奔波多日,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可是倒在床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连愚山从怀里摸出云珞当年送他的玉珏,放在手心里反复摩挲。
“水神庇佑,平安康泰……平安康泰……珞儿……”连愚山喃喃念着上面的字,心里揪得紧紧的。如此辗转了半宿,后半夜才终于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
连愚山没有想到,自己醒来后,等到的不是宫里的传唤,而是大理寺的拘拿令……
********
重重深宫中,到处充斥着肃穆哀戚的气氛。
巍峨华贵的紫心殿,被白色的云绸装饰得触目惊心。
云珞坐在大殿中央,前方层层白纱垂地,掩住了他身上的悲痛与虚无。
他茫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里是云国历代皇上的寝宫,可实际上父皇却很少住在这里,除非国事繁忙,不然父皇总是住在永夜宫的。现在,这里即将成为他的寝宫。
此刻宫里已是扰乱纷纷,雍和殿的大殿外,满朝文武正齐齐跪在大理石地上,等候颁布皇上遗诏。
遗诏。
对,是遗诏。自己手上拿着的,正是父皇最后留下的圣旨,命他即刻登基的圣旨。
“国不可一日无君。珞儿,父皇去后,你便即刻登基……虽然比预想的早了点,但是父皇相信,你会是个好皇帝。”
父皇临终前,最后慈爱宠溺的笑容,将云珞的心狠狠揪起。
“太子殿下,文武百官已经来齐,正在等候太子殿下颁旨。”喜丸的声音响起。
“福总管呢?”云珞回过神,问道。
喜丸双眼一红,低声道:“没有福总管了……”
“什么?”云珞茫然。
喜丸哽咽道:“福总管已经随先皇去了……”
云珞呆呆地坐在那里,双眼无神地眨了眨,慢慢明白过来。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终于,福公公也走了。
那个有着一张娃娃脸,总是笑起来像狐狸一样的福公公。
那个小时候会把他从树上抱下来,夸张地叫着“哎哟我的小殿下,您这是要要了奴才的命哦”的福公公。
那个偷偷摸摸,却得意洋洋地对他传授“追女十八招”的福公公……
“太子殿下,您不用为福公公难过。福公公去的很安详,这是他应尽的本分……”喜丸压下悲痛之情,安慰道。
“嗯……”云珞木然地应了一声,问道:“母后呢?”
“昭阳侯在永夜宫。”
……
永夜宫里,并没有那些白色的,让人触目惊心的云绸,一切,仍然和以前一模一样。
内室里仍然燃着父皇最喜欢的秋檀香,桌上还摆着父皇没有下完的棋,甚至那坐在软榻上的人,也仍是父皇最喜欢的打扮。只是细看,会发现那原本漆黑如墨的发,竟掺杂上了根根银丝,已是半灰半白。
“母后……”云珞轻轻唤了一声。
软榻上正在拭剑的人,抬头淡淡望了他一眼。
云珞在他身边默默站着。
那人擦完软剑,仔细收到鞘里,问道:“什么事?”
云珞忽然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事,张着口,呆呆望着眼前的人。
那人看见他手里攥着的遗诏,皱眉道:“怎么还不去颁旨?”
云珞这才反应过来,道:“福公公昨夜去了。”
那人微微一愣,接着淡然道:“他是你父皇的日耀,随你父皇去是应该的。”
云珞想了想,道:“那就封喜丸做总管吧。这遗……这诏书就叫他去颁布吧。”
“随你。”那人点点头,道:“去查查福气以前的名字。根据明月王朝祖制,日耀是要与皇上合葬的。”
云珞突然瞪大眼,惊奇道:“合葬?母后您、您、您应许……?”
那人将剑放到一旁,淡淡道:“为何不应许?福气当年以自己一半寿命为你父皇续命,折了三十年的阳寿,才换了你父皇这几十年的平安。为此,我感激他。不然当年你父皇早在成人礼上就被人刺死了,哪里还有我们这些年来的相守和你的出生?”
云珞默不出声,神色凄惶。
那人忽然站起身来,将云珞揽在胸前,轻轻抚摸他的头,叹道:“不知不觉,已经和我一般高了……珞儿,男子汉大丈夫,拿出点担当来!以后,这云国就是你的天下了!”
云珞依偎在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身。过了片刻,不安道:“母后,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那人叹息一声,道:“这世上,没有谁是不会离开谁的。”
“母后,爹爹,爹爹,不要离开珞儿……”云珞再也抑制不住。自从父皇离世后的所有悲哀、沈痛、悔恨、自责……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本来在母后面前,他还在强自坚强,可是此刻,在这世上最亲的怀抱里,却再也无法忍耐,哽咽出声。
那人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吻,从没有过的温柔,轻声道:“爹爹不离开你。爹爹答应了你父皇,不会离开你……”
云珞哭了,悲恸的,像个小孩子,在母后的怀抱里哭泣,忏悔。
“都是我的错,爹爹,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非要留在宾州,如果当时我和父皇一起回京,也许父皇就不会有事……如果我和父皇在一起,就不会让父皇遇到这种事……我会保护父皇,一定会保护父皇的……可是我没有!我没有!……为什么我当时不和父皇一起回京?为什么?为什么?……我好后悔,爹爹,我好后悔啊……”
18
云夜静静抱着儿子半晌,任他在怀里哭泣,待他稍事平静后,道:“珞儿,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要钻牛角尖。明月王朝历代君主,皆不长寿。这大概……也是你父皇的命吧。”说着,把云珞轻轻推开。
“爹爹,你不怪我么?”云珞双目通红,心中针扎似的痛。
云夜帮他擦干眼泪,细细看着他,叹息道:“傻孩子,爹爹怎么会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云珞仍然无法原谅自己。
“够了!”云夜突然长眉一蹙,不耐地喝断他:“大男人哭哭啼啼地像什么样子!想让你父皇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吗!?你父皇当年重伤即位,可没有你这般不中用!”
云珞心中一凛,登时醒悟起自己的责任。
云夜转过身去,声音已恢复往日的冷淡,道:“珞儿,这是我最后一次放纵你!以后,你要去做你该做的事!大臣们还在等你,不要在这里耽搁了!”说罢,拂袖离去。
云珞颁完遗诏,按照遗诏的内容,他将即刻举行登基大典,成为云国新帝。而先皇国葬,将在登基大典后举行。
云珞强忍悲痛之情,像他父皇当年那样,坚定的、有条不紊的处理种种事宜。
为了怕动摇民心,朝廷隐瞒了刺客真相,只对外公布说皇上是在南巡路上得了急病,回京后病重不治,暴毙身亡。但是刺客事件一直交由大理寺暗中审查。
当刺客的审讯结果出来时,云珞只觉短短几天内,他的世界再次天翻地覆。
**************
皇城的天牢,连愚山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身上的长衫已褴褛不堪。
他微微环抱自己,脸色苍白,神情呆滞。
三天前他被捕时,尚不明白自己犯了何罪。为何要被关押在这里。
当时他满心只想着云珞。
珞儿呢?珞儿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很伤心?很难过?为什么他不见自己?宫里发生了什么事?珞儿是否知道自己莫名被捕的事?
连愚山质问他们为何抓他,响应的却只有冷冰冰的空气。
那时,连愚山还不曾想到事情如此严重。他乐观地想,也许是哪里弄错了?也许哪里有误会?等他们查清楚了便会放他出去。
可是当接受完审讯,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那名在澜州普江道,借口献上水利新策而行刺皇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至交好友,阎志。
阎志是他来到宾州后结识的第一位好友,与他性情十分投合。连愚山见他才华出众,为人热忱,又在水利、防洪方面颇有研究,便将他介绍给了父亲。
水患多年来一直是云国的第一隐患。因为云国雨量充足,四季雨水不断,尤其江南地区,夏季更是经常暴雨连连。普江作为云国第二大江,澜州又是普江与玉江离江三江的交汇之处,几乎年年都要发生洪水事件。朝廷多年来虽曾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治理,但至今收效甚微。
连太守欣赏阎志的才华,又见他对水利方面确实了解甚深,提出了很多可行实用的方案,便将他举荐到普江道做兼书。
兼书虽只是管理当地水利的七品职位,官职不高,却很有实权,在位者若有本事,是真正能给老百姓做事的差事。阎志上任三年,在他的治理下,澜州普江道未再发生过洪水事件,可谓政绩卓绝。连太守为此一直对他赞不绝口,连愚山也对他信任有加,更添亲密之意。可是谁又能想到,此人竟然包藏祸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因为他的政绩突出,又备受连太守和当地官吏的推崇,因而在此次南巡的回程中,云珂特意召见了他。谁知就是这次召见,却是此后一连串祸事的开端。
连太守不仅是阎志官位的举荐人,皇上会召见阎志也是由于听从了连太守的推荐,所以此次刺客事件,连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刺杀皇上,这是多么大的罪行啊!何况,竟然让他得逞了。
此事牵连甚广,不知有多少人会因此锒铛入狱,或丢了性命,或发配边疆,总之,终身不得翻身了。
连愚山知道,他和云珞,从此再不可能回到过去的日子了。
19
连愚山知道,他和云珞,从此再不可能回到过去的日子了。
祖父、父母、亲戚、奴仆,甚至整个家族……
连家的荣耀和辉煌全部结束了。所有人都会受尽牵连,等待着另外一种命运。
连愚山痛苦的抱住自己,却哭都哭不出来。
仅仅是半个月前,他还和云珞在风景如画的江南深情相依,幻想着美好的未来。可是越是美梦,越是容易破碎。
幸福,如此轻易地,与自己擦肩而过了。
此刻,连愚山只希望,至少家人还平安。
**********
皇宫之中,灯火昏暗。一沈一浮,晃得人影恍惚。
云珞孤零零地坐在御书房里,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打击一个接着一个,让他应接不暇。
“喜丸。”
“奴才在。”
“……”
云珞想说什么,却半天张不开口。颓然地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愣愣地发呆。
喜丸心里叹息。
刚刚大理寺呈报上来刺客事件的审理结果,那个阎志已将所有罪行供认不讳。原来他竟然是当年的炎国余孽。‘阎’乃炎国之‘炎’,‘志’乃报仇之志。他在云国潜伏多年,为的就是找机会一报亡国之仇,如今终于得尝所愿了。临死却还要拖着云国的多名顶梁官吏下水。
“喜丸……”云珞又唤了一遍。
“奴才在。太子,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喜丸轻声道。
云珞再次张张口,眼神恍惚地从他面上掠过,不知转到了何处,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
深夜的天牢,阴湿闷热,不透风气。
喜丸随着狱卒小心翼翼地走进牢房,寂静的甬道被脚步声打破。连转过三四道弯,进入最深处的牢狱,那里关押的都是最重要的刑犯。
来到那间牢狱门前,狱卒低声道:“就是这间。”
喜丸向里望望,漆黑的牢房深处,有一人蜷缩在角落里,看不真切。
“把门打开。”
“这个……”狱卒犹豫。
喜丸道:“你尽管开就是了,有事我担着。”
连愚山听到门锁撞击的声音,抬头望去,一个人影站在身前,却看不清是谁。
“连公子。”
连愚山浑身一震,哑声道:“喜丸……?”
“正是奴才。”
连愚山忽然身上来了力气,扑上去拉住喜丸,哀声道:“喜丸,喜、喜公公,你告诉我,我连家现在怎么样了?我爹爹怎么样了?我娘亲怎么样了?我祖父、我二叔他们都怎么样了?”
喜丸道:“连公子,你别激动。你放心,连文相已辞去官职,朝廷查清事情与他无关,又念他年事已高,不会连坐追究的。你二叔也没有什么事。”
连愚山颤声问:“那我爹爹呢?我爹爹怎么样了?”
喜丸犹豫一下,转移话题道:“连公子,我是来告诉,太子过几日就要登基了。”
连愚山浑身一震,道:“是他、他要你来的么?”
喜丸摇了摇头,低声道:“是我自己想来看看您。”
连愚山好似忽然失了力气,颓然跌回草席上。
喜丸见状,心下不忍,道:“太子虽然没说,但是我知道他是十分惦记您的,不然我也不会来这里……”
连愚山微微摇头,惨然道:“我还有何面目见他……”
喜丸无语,沉默半晌,道:“连公子,我要走了。您、您多保重。太子对您,还是有情的。”
“等等。”连愚山唤住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玉,轻轻贴在脸颊上,过了片刻,慢慢递给喜丸,低声道:“喜公公,这块玉佩,麻烦你帮我还给太子殿下。再帮我转达一句。”连愚山抬起头来,迎着淡淡地月光,凄然一笑,道:“从此,我们便是天涯陌路人了。”
20
喜丸离开后,连愚山无力地靠在墙角。身后贴着凉冰冰的墙壁,寒意一丝一丝地渗透,连愚山恍惚间觉得自己魂魄已经抽离,悠悠地飞回那纵情恩爱的江南……
不知浑浑噩噩地昏沈了多久,再次听到锁链开启的声音。
连愚山以为是送饭的狱卒,仍然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山儿……”
连愚山睁开眼,茫茫然地望着眼前人,过了半晌,才轻喃道:“二叔……?”
连靖宇将他扶起来,双目微红,道:“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连愚山靠在他怀里,一时回不过神儿来,愣愣地看着他,双目渐渐红了,哽咽道:“二叔,二叔……”
他从小与二叔十分交好,在那个严谨保守的家里,只有二叔是个另类。
二叔从小最疼他,有机会总会偷偷带他上街玩耍,哄他开心。二叔与祖父的家教格格不入,听说少年时期曾经一度离家出走,过了好多年才回来。连文相大概因着这些事情,对他也不像对长子甚至长孙那般看重。他不愿入朝为官,祖父也不管。他迟迟不肯成亲,祖父也不逼他。
连愚山抹去眼泪,问道:“二叔,你是怎么进来的?家里……都还好吗?”
连靖宇叹息一声,道:“家里……不提也罢。短短几天,已是翻天覆地。你祖父年纪大了,受了此事的刺激,现在卧病在床。”
“……那爹和娘亲呢?”
连靖宇道:“已被押解进京,关在别的地方。我费劲周折,也打听不到。”
连愚山心里一沈。
连靖宇道:“山儿,你知不知道太子马上就要登基了。”
连愚山点点头。
连靖宇道:“你和太子的事我也听说了,但是现在发生这样的事,你们也……太子即使还念着旧情,但登基后就不一样了。做了皇上,许多事都会身不由已。你明白么?”
连愚山道:“我明白。我是罪人,理应按照大云律法发落。”
连靖宇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大哥大嫂?有没有想过卧病在床的祖父?有没有想过我连家上百族人?”
连愚山茫然,道:“二叔,你是什么意思?”
连靖宇眉宇之间尽是痛色,沉默片刻,咬牙道:“还有一个办法。”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慢慢打开,放到连愚山面前,轻道:“山儿,你看这是什么。”
连愚山凝神望去,只见锦盒之中,一枚晶莹圆润的白色药丸,只有么指大小,犹如珍珠一般,在暗淡的牢室里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连愚山在浩瀚神殿生活多年,怎会不知这是什么东西。他惊愕的瞪大双眼,紧紧盯着那枚丹药,双唇颤抖,脸色苍白。
连靖宇手指轻轻抚摸锦盒四边,神色复杂,道:“这枚琼华诞子丹是我多年前从浩瀚神殿求来的。昨夜我守候在天牢外,想找机会进来看看你,谁知正遇到了太子身边的喜公公。我知道太子对你还有情,不然不会让他来。那时我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这个主意……山儿,虽然机会渺茫,但是如果不这么做,你就连一丝丝的希望也没有了。”
连愚山不停地摇头,断断续续地道:“不行的,二叔,不行的……没有机会了……我不能,我不能……”
连靖宇用力握住连愚山双肩,沈声道:“你能!山儿,你能的!你是连家唯一的孙子,是大哥大嫂唯一的骨肉,二叔绝不能让你把命断送在这里!”
连愚山只觉耳畔轰鸣,头晕目眩。
“山儿。”连靖宇直直望着连愚山,坚定道:“你明白二叔的意思。你这么聪明,一定有办法的!现在,我们只能放手一博了!”
……
……
连靖宇走了。
连愚山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双眼发直,面色呆滞,犹如失去了灵魂的木娃娃。
狱卒送来午饭,又送来晚饭,他仍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幕彻底来临,整个大牢寂静的可怕。
连愚山忽然笑了起来。他抬起僵硬的手臂捂住自己的脸,晶莹的液体从指缝间不停地落下。他的笑声由低渐高,逐渐尖锐起来,冷冷凄凄地在斑驳颓废的墙壁间回荡。
笑够了,连愚山放下手,慢慢擦干脸上的泪水。
他的神情变了。他抿着唇,眉宇间阴翳重重,漆黑的双眸深如潭水,潭底,是一片死寂。
三天后,登基大典举行了。
连愚山站在牢室高墙的窗口前,透过手臂粗的栏杆向外望去。窗口窄小偏高,视野有限,但是还是能看见外面的晴天万里,阳光普照。澄净的白云浮来,又浮去。
连愚山微微眯着眼,侧耳倾听着。高昂肃穆的乐礼,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的阻隔,依稀传到了他的耳里。
连愚山阖上双目,在脑海里描绘着云珞现在的样子,想象着他身着龙袍俊美威仪,一步一步迈上大殿,接受万人参拜的情景。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珞儿,我怎么舍得你……
“来人!来人!”连愚山忽然高声唤着狱卒。
过了良久,一个狱卒才不情不愿地从远处过来,不耐地喝道:“叫什么叫!什么事!?”
连愚山对他微微一笑,道:“麻烦你帮我叫典狱长来。”
那个狱卒奇怪的看他一眼。这个人进来后好像一直坐在墙角里,呆呆傻傻的,一看就是富家子弟受不得家变的打击,狱卒心里对他颇为看不起。要不是那日宫里的喜公公竟会手持令牌来看他,后来又关照他的亲戚进来探望,不然狱卒根本不会理睬他的叫唤。但是此时,狱卒却是第一次在白日里看见他这个模样。他身上已没了那种颓然消极之感,看清他的容貌,竟然十分的白皙俊秀,眉宇间也不同常人的清逸。虽然衣衫褴褛,周身却自有一股华贵之气。
狱卒心里不忿。果然世家子弟还是不一般,虽然落入这种境地,但气质这东西,还真他妈的与普通人不一样。
“典狱长是你说来就来的吗!你找典狱长有什么事!?”狱卒粗声粗气地喝道。
连愚山不紧不慢地道:“麻烦你通报,大逆不道、谋逆刺上的罪民连愚山,要认罪。”
狱卒倏地瞪大了眼睛。
21
再次看见那抹熟悉的背影,连愚山脑海里浮现出“恍如隔世”四个字。
大理寺审讯堂里的灯火明晃晃,映得他一时睁不开眼。天牢那种阴暗潮湿的地方呆久了,回到有人气的地方,连愚山竟然产生自己是人是鬼的错觉。
其它人都不知不觉退了下去。连愚山的眼里只有那个身影。以前惯穿的白衣,已被庄重高贵的明黄色所取代。黑亮的长发,整齐地束在高高的皇冠里。
连愚山跪在地上,呆呆望了半晌,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他规矩的俯下身子,颤声叩首道:“罪民连愚山,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
突然,他被人猛地提起,紧紧揽入怀中。
灯影重重,万籁俱静。大堂里隐隐只有二人激动的呼吸声。
连愚山被拥得很紧,紧得骨骼都发出了咯咯的声音,让人担心会被挤碎掉。可是连愚山仍然觉得不够。
还不够紧,不够紧。
他伸出双手,手指用力抓住那人的肩背,用力,再用力,指尖快要掐入那人的肉里。
他们残虐似地拥抱着,恨不得把彼此吃到肚子里。
“珞儿,珞儿……”连愚山喉咙深处发出破碎的声音。
云珞好像突然清醒过来,一把放开连愚山,起身向后退了两步。
灯火之下,连愚山消瘦的面容一览无遗。他一路从宾州马不停蹄地赶到沧浪,还未及休息,便在第二天被关进大牢,又在天牢里受尽心里上的折磨,身体更加憔悴。
云珞望着他的脸庞,一寸一寸注视,忽然悲从心来,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此时此刻,万事巨变,往事如烟,他与连愚山,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连愚山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一点一点沈下去,痛入心扉。
终于,云珞道:“为何要把所有罪状都揽到自己身上?你以为这样就救得了家人吗?”
连愚山道:“一切都是从我开始,家父是在我的引荐下认识阎志,也是在我的建议下将他举荐到普江道……总之一切事端都是由我开始,理应由我背负。”
云珞冷笑道:“由你背负?你知道死去的那个人是谁?是我的父皇!是大云国的皇帝!”
连愚山低下头,道:“连愚山自知万死难抵此罪,愿意还先皇一命。”
云珞道:“还?你怎么还?你知道历代以来只要牵扯到谋逆,要有多少人陪葬吗?你知道三十年前我皇祖父驾崩时,涉及渎职与叛国赐死了多少人吗?告诉你,一千三百多人,是一千三百多。万幸的是父皇当时大难不死,不然获罪的人还不止这个数。”
连愚山浑身轻颤,没有说话。
云珞冷笑起来,道:“此次父皇遇刺身亡,整个事件被抓起来的人共有六百七十四人,包括当时在场的几百名护卫和所有与阎志有关联的人。要不是父皇念及当年皇祖父事件牵连了许多无辜之人,重新修整了大云律法,此次获罪被捕的人就不止这个数。”
云珞将连愚山受审认罪的罪行书扔到他面前,道:“你以为你一个人将所有事情担下来,就能抵过你父亲犯的罪了?不要天真了。还我父皇一命?你以为你死了,我父皇就能活过来吗?哈哈哈,笑话,天真,哈哈哈……”
“皇上,你不要这个样子……”连愚山猛地扑到云珞脚下。看见云珞这个样子,让他比死还难受。
“滚开!不要碰我!”云珞暴怒地推开他。
连愚山摔倒在地,身体重重撞在坚硬的大理石地上,痛彻透骨。
云珞喃喃道:“我不应该来见你,不应该来见你……你说的对,我们从此已是陌路人了,陌路人……”云珞好似失了力气,木然坐倒在石阶上。
“不……”连愚山摇着头,泪水滴到光滑的地面上。他挣扎地爬起来,慢慢爬到云珞身边,伸出手臂用力抱住他,不论他怎么推也不放手。
云珞喃道:“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这么傻!?本来我可以想办法保你一命,可是现在怎么办?……你认了这么大的罪,我还有什么理由包庇你……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要把这些都揽到自己身上?为什么……”
连愚山哀泣道:“为了见你一面。只是为了见你一面……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你才有理由来见我……”
云珞忽然觉得所有的坚持都消失了。他痛苦地抱紧连愚山,双唇在他沾满泪水的脸颊上急切寻觅,终于找到他的唇,用力吻了上去。
22
云珞好像要把连愚山吞进肚子里一般,不停地吸吮咬噬着他的双唇。连愚山觉得自己的嘴肯定已经红肿起来,但是他不在乎、反手紧紧箍住云珞的头,把他用力的压向自己。
绝望凄艳的吻。似乎错过这次便再也没有了,他们恨不得把这辈子的浓情都一次吻个够。
云珞浑身燥热起来。他用力抱着连愚山,清瘦的身体让他十分不习惯,心里狠狠地痛着。
不知为何,连愚山的身体热得厉害,抱在怀里像一块火炭,与他以往微寒的体温不一样。可是云珞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知道不能再吻下去了,不然一定会发生不应该发生的事。
他的理智让他缩手。可是连愚山察觉他的动作,反而紧紧缠了上来。
“不行,放开……连愚山……”云珞努力与理智抗争。
连愚山毫不理会,忽然用力敞开云珞的龙袍,俯下身去,沿着他劲瘦有力的胸膛吻了下去,一路留下煽情的挑逗。
“你……”云珞惊异地望着连愚山,软弱地伸出手去,却无法推开那个心爱的人,慢慢被他挑起更炙热的欲望。
直到云珞看见他的后面动作,才惊异地喝出声来。
“连愚山,你在做什么!?”云珞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连愚山竟然以口……含住了他的分身。
云珞实在太震惊了。他的连愚山,他的小书呆,现在、现在居然……
“你、你……”云珞又气又急看着他,简直无法相信他会这么做。
汹涌的快感侵袭而来。连愚山生涩地用自己的唇舌取悦着他。那刚刚被蹂躏过的双唇微微红肿着,却毫不迟疑地努力律动着,原本僵硬的动作,也好似逐渐找到窍门一般,渐渐顺畅起来。
云珞的分身在他口中越发挺硬起来,连愚山甚至能够感觉它的脉动。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连愚山读了多年的圣贤书早已从脑海中不翼而飞。什么礼仪廉耻,什么道德教化,统统不值一提,全部灰飞烟灭。连愚山眼前的是他心爱之人。他在取悦自己的爱人,让他的快乐在自己这里得到满足,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最后一刻云珞向后仰去,终于在连愚山的口中释放了自己。
他不想看到连愚山此时的样子。身体明明是快意的销魂,心里却是痛楚的悲哀。
“珞儿……”连愚山把爱人的爱液贪婪地吞入腹中,慢慢揭开自己的衣衫,露出白皙清瘦的身体。
连愚山爬上去,用手套弄着云珞的欲望,湿润的黑眸沉沉地凝望着云珞。
“你要做什么?”望见连愚山眼底的欲望,云珞有一剎那的迷惑。他望着连愚山,看着他大胆地跨坐到自己身上。
连愚山沙哑着嗓音,低声道:“抱我……珞儿,抱我……”
“现在……?”云珞的理智与情感交割着。
连愚山凄然一笑,伸手揽住云珞的脖子,在他耳边喃道:“以后就没有机会了……珞儿,这是最后一次,求你……”
云珞浑身一震,看见连愚山黑漆漆的双眸里,有着看不到头的绝望与悲哀。沈甸甸的瞳孔中,是自己同样绝望挣扎的脸。
云珞猛地一翻身,将连愚山压在身底。
连愚山说得对,也许以后,他们再没有机会了……
23
云珞猛地一翻身,将连愚山压在身底。
连愚山说得对,也许以后,他们再没有机会了……
滚烫的肌肤触到凉冰冰的地面,连愚山打了一个哆嗦,却立刻迎上身去,紧紧攀住云珞。
一股奇异的体香从连愚山身上淡淡飘出,与他以往的气息完全不同,云珞却并没有察觉,他只觉得连愚山的体温比往日高出许多。
云珞气息微喘,大力揉抚着连愚山的臀瓣,将他用力拉向自己。连愚山嘤咛一声,张开大腿,缠上云珞腰际。
云珞额上沁出汗滴,迟疑道:“愚山……”
连愚山紧紧抱住云珞,抬高自己双腿,穴口在他分身处摩擦,喃喃道:“进来,珞儿,进来……”
“可是……”
“没关系,没关系……”连愚山大力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沙哑地唤道:“进来!快点……”
理智被热烈的火焰燃烧殆尽。云珞不再犹豫,猛地伏下身子,贯穿了连愚山。
痛楚霎时间在二人身上穿过。
云珞感受到紧致的痛苦,却没有停下,停了片刻,再次用力地闯了进去。
连愚山咬紧牙关,忍受着没有前戏的开拓,哼也没有哼一声。最私密的地方被爱人膨胀的分身袭击,粗暴的动作让他的穴口受伤了,血腥的液体从裂口处缓缓流下来。
连愚山细嫩的肌肤一次又一次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猛烈撞击,背脊处瘀青片片。
他努力张大双腿,让云珞不停地彻底贯穿自己。消瘦的身体细细颤抖,那不知因为禁锢还是其它原因而不太健康的白皙肤色,渐渐染上了激情的粉红。
痛──很痛──痛的无法忍受……
身痛……?心痛……?
连愚山单薄的胸膛因为急促的喘息而起伏着,他透过泪水弥漫的双眸,看着那张挚爱的面容,颤巍巍地伸出手臂,一点一点,抚上他的面颊。
“珞儿,我爱你……我、爱你……”
云珞猛地抓住他的手指,一口咬了下去,血迹混着不知名的液体,沿着圆润美丽的手指缓缓流下。
连愚山吃吃笑了起来,冷汗从他的额头不停地冒出,他却忘情地索求着:“用力──珞儿,再用力点……”
他的手指从云珞口中滑落下来,落到冰凉的地面上,染满鲜血的指尖无力地在光滑的地面上反复抓挠着,留下丝丝浅淡的血痕。
云珞快疯了!
连愚山在他身下微笑着,如此惨烈的欢爱,他竟然在笑着。
苍白的面颊,熟悉的容颜,挚爱的双眸,都深深镌刻在云珞脑海里。
他要疯了!疯了!
他要把小书呆吞进肚子里,让他永远不能离开自己!
他爱他!可是也恨他!恨他识人不清!恨他引狼入室!恨他间接害死了父皇……
可是他更恨自己!如果不是贪恋与他的情爱,他怎会丢下父皇一个人回去?如果有他在身边,他武功这么好,怎会保护不了自己最爱的父皇?
云珞的分身肿胀得发痛,却迟迟不能得到满足。他疯狂的律动着,抓起连愚山的大腿,猛地折向前胸,更猛烈地进攻。
涓涓血水混着奇异的液体,不断地从二人结合的地方流出。空气中散发出淡淡的异香,在他们之间荡漾。
连愚山不记得这场绝望而疯狂的欢爱是如何结束的。他只记得自己最后不停地呢喃着:“珞儿,不要恨我……不要恨我……不要恨我……”
云珞用力吻上他的双唇,狠狠蹂躏他的唇瓣,断断续续地唤着:“小书呆……我的小书呆……小书呆……”
两人的泪水汗水血水统统混在一起,滴到冰凉的地面上。
当连愚山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云珞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
他趴在地上,模糊地感觉云珞在帮他整理衣物。就像以前那无数个夜晚之后一样,云珞的动作那么温柔,那么小心翼翼。
连愚山没有动。此时此刻,他不想醒过来。
然后,那熟悉之极的暖玉被轻轻放回怀里,那人将自己散乱的发一点点拨回耳后。
“再见,小书呆……”
最后一声低沈的呢喃,像痛苦的叹息,淡淡在大殿里飘散干净,不留影踪。
连愚山孤零零地躺在大理寺的内殿中。
昏暗的烛火轻轻跳跃着,将斑驳的墙影浅浅映在地面上。
过了许久,连愚山吃力地爬起身,回头望见地面上留下的荒唐痕迹。那鲜红的颜色刺眼地晃动着。
连愚山覆上胸口,隔着衣衫摩挲着那块玉珏,缓缓地笑了。
24
再次被押回已经熟悉的大牢,连愚山扶着墙壁慢慢坐下,躺倒在草席上。股间撕裂般的疼痛已经好多,只是仍在缓缓流下的血迹和白浊让他有些忧虑。
连愚山记得云珞在他身体里倾泻了两次,每一次灼热得让他全身发颤。今天是他服用诞子丹的第二天,药效应该很强,不知道自己腹内有没有机会孕育云珞的子嗣。
连愚山望着斑驳潮湿的牢顶,将手放到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答案,应该很快就能知晓。
新皇登基之后是先皇国丧,整整举行了三天三夜。先皇的灵柩要从京城的沧浪运送到位于灵山脚下的皇族墓穴,其间还有许多祭奠的仪式,繁复庞杂,不能一一尽数。
待国丧真正完结,万事皆定,已是半个多月后。
云珞正式上朝后遇到的第一件事,不是处置与刺杀有关的人员,也不是朝廷要事,而是立后。
云珞今年十八岁,尚没有大婚。先皇驾崩,按照规制,新皇要守孝三年,若不在百日内尽快成婚,之后三年内便不能婚娶。
所谓国不能无君,而君不能无后。若后宫之中没有一个贤德淑能的皇后,总是让人心里难安。何况皇上膝下没有子嗣,更让众臣惴惴。
明月王朝连续两代帝王皆命丧于刺客之手,实在让这些大臣们吓破了胆子,而云珂当年的固执也让他们记忆犹新,不由担心这位新君也会秉持先皇传统,迟迟不肯大婚。因此众人皆铆足了劲,务必要让这位年轻的新君在百日内完成终身大事。
朝堂之上,众臣提出立后之议,百官纷纷附和。云珞龙椅之上,不置可否,最后道:“此事待朕考虑一下,容后再议。”
他从前的满心满愿,此刻早已化为乌有,心如死灰,立不立后的对他已无所谓。只是他现在伤心犹在,实在没有这份心情,只希望踏踏实实地为父皇守孝三年,以尽孝道。
可是云国众臣却不放过他,此后多天纷纷上奏,奏折如雪花般飘进云珞的御书房里,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到后宫无人操持皇上少人服侍,各种各样的理由统统出炉。甚至还有一位大人竟上奏说,昭阳侯入主后宫十八载,疏于治理,致使许多后宫规制渐渐失宜,若再没有一位‘正常’皇后,恐明月王朝五百多年的后宫规矩和传统将遗失殆尽。
云珞看见这些奏折就烦,不由佩服父皇当年竟能不动声色地忍耐到二十五岁。不过又想起,父皇那时身边好像尚有一个叫怜惜的宫人相伴,大概因此,才能坚定到底吧。有人相伴,总比自己一人孤身奋斗要好得多。
想到这里,自然便会想起那个人。
云珞一阵心烦。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把那块玉珏送还给他。也许是因为那是他当年的一番少年情意,也许是因为那上面有他亲手刻下的佑他平安的福语,也许……是因为他并不想和他从此天涯陌路……
刺杀先皇的案子渐渐审理出来,诸多牵涉之人再过不久就要一一量刑,届时,自己该如何面对他??是斩首示众?还是赐他全尸?
不、他做不到。
让那个在他怀中双颊羞红、激情颤颤的雪白娇躯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让那双漆黑明亮、总是用腼腆的目光凝视他的双眸永远不再睁开,让那个聪颖善良、时时劝他以民为重心存天下的小书呆从此不再开口……
云珞只要一想到这些,就觉得还不如让自己死了的好……
这日午后,云珞在御花园里散步透气。
挥退喜丸和众多侍从,云珞一人闲庭信步,竟不知不觉来到了后园处那株大榕树下。
大榕树几十年来如一日,仍然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却不知道,当年在它身下两小无猜亲吻嬉戏的人儿,如今已是物事人非。
云珞不由望着繁密翠绿的枝叶发呆,回想起当年连愚山树下自己树上的情景,嘴角慢慢露出一丝怀念的微笑。
“喂,你还要在那里发呆多久?”
忽然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不客气地响起。
云珞对那个隐匿在枝叶中的身影道:“我发我的呆,你爬你的树,我们各不相干。”
树枝发出哗哗的声音,一张年轻娇艳的容颜从翠绿的树叶中露了出来。
“谁说不相干了?本姑娘在上面乘凉,你站在下面太碍事了。”
“碍事?”云珞侧头道:“你在上面,我在下面,哪里碍事了?”
那少女俏脸微红,强道:“总之就是碍事。喂,你快快走开。”
云珞微微一笑,道:“我看你是爬得太高,下不来了吧。”
那少女被他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仍自嘴硬道:“当然不是。本姑娘上得来,自然下得去。”
“是吗。”云珞耸耸肩,淡淡道:“既然如此,在下就告辞好了,免得碍了姑娘的事。”说完转身便走。
那少女没想到他竟真的走了,不由大急,连声唤道:“哎、别走,别走,你回来……”
云珞慢悠悠地回头道:“姑娘还有事吗?”
那女孩紧紧咬着丰润的双唇,忍了片刻,见云珞面似不耐,终于挨不住心理的恐慌,小声道:“我、我、我下不来了……”声音里已隐含哽咽之色。
云珞道:“你刚才对我很不客气,我不会和你计较。只是我这人不爱管闲事。你若想要我帮你,就直接说出来,不然我就走了。”
那女孩惊异地瞪大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世上竟会有如此不懂怜香惜玉的人?
她仔细望望云珞,发现他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故意为难,好似确实是认真的。眼见云珞又要走,不由脱口唤道:“求你,帮我下来……”她从小骄傲好胜,从来没有求过人,可是此刻面对云珞,却自然而然地说出口来。
云珞轻轻跃起,云服摆动,身姿翩翩。少女看得目眩神迷,还未回过神来,已被他抱起,翻身落到树下。
“好了。”云珞将她放下,转身欲走。
“等等。”那少女又唤住他。
云珞回首,面上已清楚地露出不耐之色。
那女孩满面通红,羞涩道:“多谢你帮我。你、你也是今日进宫来见昭阳侯殿下的吗?”
云珞想起这几日朝堂上那些老头子不光对自己疲劳轰炸,还将主意打到了母后那里。这个少女也不知是哪位大臣家的闺秀,想必也是今日被带去母后那里举荐的。而且那些大臣因有前车之鉴,因此不光是名门淑女,连未及弱冠、风采俊秀的世族子弟也一并举荐了去。自己案桌上的纳妃册里至少有八九位这样身份高贵、才色兼备的男妃候选。
25
那少女见他没有说话,清清嗓子,道:“我叫月晴,徐月晴,你叫什么名字?”
云珞随口道:“我叫洛云。”
“洛云。”徐月晴念了一遍,道:“你的轻功真好,和谁学的?”
“家传的。”
“好厉害呀……”徐月晴赞道。
云珞见她面上的羞涩之情被欣羡之色所取代,觉得这个女孩有点意思。“我要走了。你要离开,宫门在西边。”
“洛云,我们还会再见面吗?”徐月晴追上两步问道。
云珞看见她明媚的脸上既期待又紧张的神色,微微一动,道:“也许吧。”
云珞离开后花园,并没有回御书房,而是直接去了永夜宫。
巍峨庄重的永夜宫,原本历代是太子的寝居之所,但是自从三十多年前被人鸠占鹊巢后,早已被人遗忘它曾经的名字,现在,它只有一个名字──永夜。
“母后。”
云夜站在书桌前低头书写,听到他的声音并未理会。
云珞静静站在他身后。云夜写完了,放下手中的笔,将宣纸提起来,透过阳光细看。云珞望去,上面画着大朵大朵茶花,形容生动,娇艳欲滴,连绵一片,似是一幅纸墨上的云海。
云夜过了半晌好像才想起儿子在身后,问道:“什么事?”
云珞进屋时便已看到旁边的矮桌上凌乱地堆放着许多画卷,依稀与他御书房里的一样,道:“近日大臣们纷纷在朝堂上催我立后,这件事母后您怎么看?”
“你自己的事与我何干。”
云珞似乎早已想到他会这么说,想了想,低声道:“若是父皇会怎么办?”
云夜转过身,冷冷看了他一眼,道:“如果是你父皇,根本就不会来问我。”
云珞心中一凛,道:“我明白了。”
走到那些画卷前,云珞看了看,漫不经心地问:“这些册子上的人,母后见了几位?”
云夜淡淡道:“不记得了。”
“可觉得有适合孩儿的皇后人选?”
云夜终于抬头望了儿子一眼,见他站在阴影里,低头翻着画卷,面无表情,长睫半垂,看不清眸中之色。
云夜忽然发现,云珞此时此刻的动作与表情,和云珂犹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相像。
云夜沈吟片刻,道:“我还是那句话,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你自己决定。”
一个月后,七月二十,当今皇上迎亲册后大典。随之而来的,还有大赦天下。
天下百姓普天同乐,先皇国丧之礼冲喜。
皇后徐月晴,乃当朝武相徐少渊之女,二八年华,国色天香,灵思才巧,出身高贵,实是皇后的不二人选。
七月的天气,变化的倒也挺快,头一日还分明是朗朗晴天,一夕之间便风云突起。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天上却朵朵黑云,浓密密的压下来。
“唉,这种天气,什么样的喜气也要被冲淡了。”老狱卒望着黑鸦鸦的天色道。
另一个年轻一点的狱卒笑道:“你说这皇帝老儿也不会选日子,偏选了这么一天大婚。”
“呸!你懂什么。”老狱卒啐道,“皇上大婚,那日子都是国子监的人算天算地算出来的。就算天气不好,时辰好就得了。”
那狱卒撇嘴道:“老王,你刚才自己不也说这种天气喜气都要被冲淡了么。”
老王道:“不管怎样说,皇上大婚,那就是喜事。你看看,皇上这一大婚,大赦天下,这本来犯了死罪的死囚都改为流放了,生生捡回了一条命。”说着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囚犯,皱眉道:“小四,你注意着点他,我看他脸色难看得紧。”
小四走到那个囚犯身旁,推推他道:“喂,你怎么样?还能走吗?”
那犯人脸色苍白,微微点了点头。
小四道:“你要是累了就直说,咱们歇歇也不妨事。这流放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到边疆怎么也还得有一个多月,你要是半路上病了,拖累的可是我们。”
那犯人闻言,微声道:“我确是有点累了……”
这种闷热的天气赶路本就辛苦,那两个狱卒也早想着休息休息,年纪大的老王便道:“那好,小四,咱们就在前面那颗树下歇一会儿。”
三人来到树下,小四掏出包袱里的干粮和干肉递给同伴,又摸出一个馒头给犯人。
那犯人并没有带枷锁,只是两只细细的手腕上带着沉沉的镣铐,行动缓慢。他接过馒头,显然没什么食欲,一点一点将馒头撕碎,缓慢地咀嚼,艰涩的咽下。
老王看看他,冲小四奴奴嘴。小四颇不情愿的嘟囔:“这牛肉是咱们的干粮,没有他的份……”
“笨!现在这么热的天,牛肉再吃不完也就坏了。你看看他那个样子,半死不活的,不照顾着点,出了事麻烦的是咱们。”老王干这行二十多年,不知押送了多少犯人,经验丰富。前日刚从牢里提出人来的时候,就觉得棘手,担心这家伙不能如期走到边疆。
小四闻言,这才不甘不愿地拿起几块牛肉,走到那犯人身边,递过去道:“呶,把这个吃了,下午也好赶路。”
“多谢。”那人语气低弱,伸手接过。
小四回到老王身旁,屁股还没坐稳,忽然听见身后声音,回头一看,不由大怒,只见那个犯人正伏在另一侧树脚下干呕连连,手里的牛肉也滚落到地上。
26
小四跳过去,一脚踹到他身上,喝道:“你干什么!?”
那人趴到地上,脸色青白,蜷缩着身体,模样简直和死人差不了多少。
小四看见撒在地上的干肉,心里更是火,骂骂咧咧,还想上前再补一脚,被老王拽住。
“行了,不就是点干肉吗,别踹死他了。”
小四哼了一声,骂道:“哪有那么容易死人的。”
老王道:“你当他跟咱们一样么?说你嫩就是嫩。别看他是个死囚转流放的,犯事之前想必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娇生惯养惯了,可跟咱们这等粗人不一样,小心真熬不过去。”说着上前扶起那年轻犯人,让他靠在树上,拨开他的发,露出青白憔悴的脸,问道:“你没事吧?”
那人微微点了点头。
老王看看他气色,道:“可能是中暑了。”
小四道:“甭管他中不中暑,今天一定要赶到陆家庄。咱们昨天赶在皇上大婚封路前出的京,到现在走出京城还不到五十里,要这等走法,何年何月才能到边疆。”
老王拿出水袋子,给那个人灌了几口。
“好点了吗?”
那人喝了水,缓过来一些,低声道:“我没事了,能赶路。”
老王倒是诧异,想不到这个小子身子弱,性子倒是坚定。
天空霹雳一声,雨点啪嗒啪嗒落下。
小四子望天骂道:“什么劳什子鬼天气。亏皇帝还赶在这一天大婚。”
老王叹口气道:“没法子了,看来今天又要耽误一天。”
那犯人也仰首望着天,雨点落到他脸上,洗掉脏污,露出斯文清俊的容颜。大雨迷蒙了他的双眼,雨珠一滴一滴,慢慢沿着他的面颊流下。
京城里,同样是大雨倾城。
为了加强安全,禁军已在大婚的御路上戒严,任何人在皇后凤鸾经过时不得出入。
瑟瑟寒雨不停,清冷御街中,在众多护驾的拥护下,一座朱漆琉璃顶的鸾驾正不急不徐地抬往皇宫。
凤鸾里坐着的,是头戴珍珠凤冠,身着精美华贵喜服的徐月晴。她一身红艳艳的喜服似滴血一般,在冷风凄雨里尤为鲜明。
凤鸾里的人听着外面雷声阵阵,暴雨连连,不由慢慢撩开霞帔,露出一张年轻美丽的容颜。她揭开鸾轿窗口,微微抬首,望向外面的雨珠,面露忧色,暗怨老天不懂人心,偏在她大喜之日下起雨来,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皇宫宏阔雄伟的紫金殿中,红绸飞舞,礼乐绕梁。
大殿之上,是一身明黄龙袍的年轻皇帝。
在这大喜之日,皇上却并没有龙颜大悦,始终冷冷地坐在皇位上。这模样竟然与昭阳侯的冰冷样子十分相似,威慑之极,诸臣虽觉得皇上过于严肃了点,但想着毕竟是在先皇百日孝期内婚娶,也不敢太过张扬,失了分寸。
皇后的凤鸾到达后,先是举行大礼,礼成之后是下旨册后,诸大臣齐觐皇后娘娘等等。待到行完繁文缛节礼仪宫规,皇后被宫女引往凤仪宫。此时夜幕已临,司仪一声开宴,大殿内宫女们进进出出,大摆宴席,上上下下一派热闹。
诸臣想到皇上终于完婚,参照先皇的固执与顽抗,新皇的大婚得来何等不易,不由各个心中感动,老一辈的更是老泪纵横。
幸而众臣都懂得节制,虽然喜气洋洋,却不敢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把皇上灌醉了,大家敬酒不过是图个意思,只有老庆王等几位皇上尊长,高兴的喝得过了。
夜深了,皇上在司仪的催促下离席,往凤仪宫而去。
远离喧哗与热闹的凤仪宫,红烛摇曳,宁静安详。
皇上在廊下远远望着,驻足不前。
过了良久,喜丸道:“皇上,夜已经深了,是否……”
皇上没有说话。喜丸便安静地在他身后站着。
雨滴淅淅沥沥地沿着琉璃瓦落下,溅到廊下的石阶地上。
这场风雨在皇上大婚之日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迟迟没有停止的意思。
皇上大婚后,仍然住在紫心殿。诸臣少了一份心事,心里都高兴得很。朝廷下上一团喜气,终于渐渐冲散了先皇驾崩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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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大婚后,仍然住在紫心殿。诸臣少了一份心事,心里都高兴得很。朝廷下上一团喜气,终于渐渐冲散了先皇驾崩的阴影。
在去往北疆的官道上,那两个牢头仍押着犯人赶路。那年轻的犯人的不是别人,正是连愚山。
谋逆之罪不比其它罪名,即便赶上大赦天下,也不是人人都可免罪。连愚山的父亲连靖文和其它几位牵连此案的官吏,因为素来为官清白,人品正直,被朝廷上几位大臣联名上奏求情,因而获得了减刑。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均由死囚改为流放,抄家收公。
连家因着老丞相连清的面子,朝廷上下又有不少老丞相以前的门生弟子照应,家倒是没有充公,只是跑的跑逃的逃,人口凋零,荒凉萧寂。
连靖文与那几个同僚同被押往北疆流放。连文相一病不起,连靖宇榻前伺候,不敢离开。连夫人获赦放了回来,因为受到种种打击,神志竟然胡涂了,初时只是发呆,别人跟她说话不太明白,后来病情渐重,发了几次疯,便也倒在了床榻之上。连靖宇要照顾家里这两个病人,整日忧心忡忡,焦头烂额。
自那次托喜丸的照顾,连靖宇进天牢看了连愚山一次后,再没有机会进去。后来听说他们父子都被改了流放,连靖宇上下走动,找父亲以前的门生托了关系,才打听到了兄长流放的日子,终于赶在他们出城前见了一面。只是连愚山与他们流放日子不同,连靖文在城北门守了三天也未守到,却不知他们是从西门出的城。
连愚山随着两个牢头上路,又行了几天,那种征兆越来越明显,人也越发虚弱。
小四头几天还看这个清清秀秀的小子不太顺眼,嫌他走路太慢误了行程。可后来见他实在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便懒得动手教训他了。又见他无论怎样都咬紧牙关挺了下来,一步一挨地跟着他们赶路,倒隐隐有些佩服他,觉得他不像以前押送的那些家门败落的书生子弟,一路上哭哭啼啼期期艾艾的,走不了两步就打软。
此时快到正午,艳阳高照,晃得人眼花,更是闷出一身的大汗。
老王看见前面官道上有家茶水铺子,对小四道:“过去歇歇吧。”
二人押着连愚山来到铺子前,在凉棚下找了张方桌,坐下休息。
点了壶凉茶,小四、老王骨碌碌一人灌下去三大碗,方才觉得舒爽了。
老王抬头,见连愚山捧着茶碗的手有点抖,皱眉道:“你连喝个水的力气都没有吗?”话刚说完,就见他手一抖,茶碗落到地上,!啷跌得粉碎。
连愚山伏到桌上,一手支着自己,一手扶到腹上,微微喘息。
小四又忍不住跳起来要骂,这摔碎了茶碗可是要赔钱的。却见犯人身子晃了一晃,竟从茶桌上滑了下去,落到地上。
二人吓了一跳,老王过去扶起他,见他气若游丝,脸色青白,显是坚持不住了,忙道:“喂,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连愚山说不出话来,只是双手紧紧捂在小腹上。他身子虽然虚弱,脑子却还十分清楚。
这个孩子,只怕、只怕保不住了……
连愚山心里一阵酸楚,眼角落下泪来。
那夜与云珞欢好后一个月,他在天牢里便知道自己有了孕。琼华诞子丹到底是天下灵物,从不会失常。连愚山在百泽内海住了多年,对它的药性十分清楚。想到腹中果然孕育了云珞的子嗣,心里又喜又忧。
他不计后果地求来这孩子,为的并不是保住自己和父亲的性命。他说过早晚要还先皇一命,便不会吝惜自己这罪不可恕的身子。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从此与他的珞儿天涯陌路……
“呃……”
随着腹中又一阵疼痛,连愚山蜷缩起身体,精神有些恍惚起来,两个狱卒的话也听不清了。
他千方百计得来这个孩子,却终究无法保存它的性命。
他在牢里本已心力憔悴,这一路流放餐三露宿,赶路辛苦,更是精疲力尽。别说一个健康之人都受不了这份罪,他这样从小破败的身子又哪里支持得住?能挨到现在,全靠他一口气支撑着。
连愚山心中一阵绝望。可怜这个孩子才将将两个月,诞子丹的药性尚未完全显现出来,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连愚山早知道自己这样的身子恐怕受不了逆天生子的苦,但他抱着破釜沈舟的决心,宁愿自己的性命不要,也希望能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可是现在,却连这样微弱的希望也要破灭了。
连愚山呻吟出声,眼泪如泉涌般不停地从眼角流出。
若是孩子不保,他的命也不能长久了,倒不如和孩子一起去。
他欠先皇的、欠珞儿的,一并还了了事。
活在这世上好累,真的好累。前一刻还山盟海誓,情真意切,下一刻却万事俱变,物是人非。
恩爱情坚瞬息变,人心难比水长流,
连文相的长孙换了徐武相的千金,也不过是一夕之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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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愚山只觉得累极,昏昏沉沉的阖上双目,隔断了世间的纷纷绕绕。
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醒来,可是还是醒了。
幽幽地睁开眼,入目的是陌生的帐顶。
有个人坐在他身旁,俯下身轻声道:“终于醒了。”
连愚山慢慢转过头去,看见那张熟悉而亲切的脸。
那人轻轻把手覆在他额上,叹息道:“唉,傻孩子……”
连愚山眨眨眼,觉得眼眶酸涩,却流不出一滴泪水。他勉力扯动嘴角,微声道“大神官……”
来人正是浩瀚神殿的大神官,云珞的亲皇叔,云璃。
云璃握住他的手,面色沈凝地望着他。
连愚山哑声问:“您、您怎么会在这里……我、我……”
连愚山突然想起昏迷前的事,立刻惊慌起来。云璃安抚他道:“没事,没事,放心,孩子没事。真是好险,我再晚到一会儿,孩子便保不住了。”
连愚山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却只觉困倦之极,全身软绵绵的,眼睛又慢慢阖上。
连愚山再次醒来,已过了两天。云璃喂他吃了点东西,终于精神好点。
“大神官,您怎么会……”
云璃道:“我从浩瀚神殿而来,在路上遇到你,真是天意。”
连愚山低声道:“我、我不能留在这里……”
云璃柔声道:“我知道,你的事我听说了。那两个狱卒,我给了他们神殿的御牌,让他们自去复命,你不用担心,”
“可是……”
“山儿,我问你件事,你可要老实告诉我。”云璃轻声打断他。
连愚山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云璃一字一字道:“我问你,孩子是不是皇上的?”
连愚山微微一抖,没有作声。
“你、你……”云璃明白了,可是看见连愚山憔悴痛楚的面容,又不忍苛责下去,最后转口道:“皇上知不知道?”
连愚山咬紧下唇,轻轻摇了摇头。
云璃显然十分震惊,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
“你哪里来的诞子丹?”云璃思索道:“让我想想。皇宫之中有一颗,但既然皇上不知情,那就应该不是那颗。那是……啊,我知道了,是你二叔连靖宇的那颗。”
琼华诞子丹以前是国之禁药,后来虽开放求取,但这十几年来真正前来求丹并经过考验的没有几人,所有人都登记在册,云璃只要稍稍回想,便判断出来源。
连愚山颤声道:“大神官,我、……你别怪我……”
云璃为自己心里隐隐的一个推测不安,呆了半晌,听到连愚山的话,叹了口气道:“我不怪你。可是你实在太冒险了。”
“我不后悔……”连愚山闭上眼,轻轻将手放在小腹上。
云璃忍不住微微蹙眉,静静望着他,终于没再说什么。
*********
云珞看着呈上来的奏折。凡是与行刺有关的人员最近都已陆续量刑,除了罪无可赦的阎志押在死牢等待秋后处斩,其余相关人等,能减则减,能赦便赦。
这一次,云珞依靠大婚的名义大赦天下,总算是给连愚山捡回了一条性命。
不在其位,不知其政。
云珞坐上这高高的位子,才明白身为皇帝的种种难处。即使自己权倾天下,许多事却还没有当初纵横江湖时痛快。
喜丸在旁看着皇上提着笔一点一点批着折子,眉头一直锁着,深夜累牍,忍不住上前道:“皇上,已经二更天了,要不要歇了?”
皇上没有说话。
琉璃灯罩里烛芯“呲”地一跳,迸出些微火花,一瞬间照亮了皇上俊美冷漠的面容。
喜丸恭敬地立在一边,与一帮奴才陪着皇上一起熬夜。
*********
连愚山感觉微微晃动,隐隐听到马车的滚动之声,恍惚地睁开眼,看清身在马车之中,问道:“大神官,我们这是去哪?”
云璃放下手里的书,犹豫了一下,道:“去京城。”
连愚山脸色一变,“不……”
云璃道:“我本来便是要去京城的,遇到你的那条官道是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浩瀚神殿为先皇举行完七七四十九日的祭祀,必须将水神的阴福送往京城,这是历代的规制。”云璃说到这里,神色有些苦楚。他毕竟,没有见到哥哥的最后一面,因为神官的身份。
“不,我不回去……”连愚山爬起身来,慌乱地抱住云璃的胳膊,“大神官,我不能回去,求求你,别带我去京城……”
云璃回过神来,收敛情绪道:“山儿,你这样的身子,难道真的想流放到北疆去吗?”
“不,不……”连愚山不停地摇头,哽咽道:“我不能回去,不能回去……大神官,我求求你。要不、要不您把我放下,我、我自己走……”
云璃道:“山儿,你冷静点。你自己走?要走去哪里?你不要命了吗?”
“不、不,我不能回去……”
“山儿。”
云璃见连愚山激动不能自已,不得已抽出一根银针扎入他的睡穴,让他再度沈睡过去。
打开车窗,外面艳阳高照,晴空朗朗。
云璃望着连愚山泪痕未干的脸,叹了口气,喃喃地道:“这可怎么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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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云璃并不是非要带连愚山回沧浪不可,只是连愚山现在的身体虚弱,胎息不稳,离开自己只怕用不了两天便要保不住孩子,接连丢了自己的性命。毕竟这世上可与云璃的医术相媲美的人,寥寥可数。
云国男子多继承水神的朱血血脉,服用诞子丹后可以逆天生子,而且胎儿生命力极强,往往胜过母体,所以一般朱血孕育的子嗣并不容易滑胎,除非是服用了断命果。而像连愚山这样的情况,实在少之又少,可见他的身体已到了不堪重负的地步。
云璃十分为难。原本他是打算以大神官的名义向皇上求情,带连愚山回浩瀚神殿入神职,做一名普通的神侍。因为终身服侍水神,到底比流落北疆,过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流放生活强。可是云璃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连愚山竟然逆天孕子,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云璃不仅是云国的大神官,更是皇上的亲叔叔。连愚上腹中既然有了皇上的骨肉,那么云璃不论是做为神官还是皇室中人,都不可能任由皇家子嗣流落在外。若不是疼惜连愚山,心里隐约揣摩出他的痛苦与难处,云璃在发现他有孕之时就会让人立刻赶往京城禀报云珞了。现在他虽然没有这么做,却感觉更加为难。
马车仍然按部就班地向京城驶去。大神官的车队人数并不多,但无论到哪,人们都会自动让道,恭敬施礼。
连愚山躺在云璃的马车里,脸色仍然很不好看,但却比前几日强多了。
他呆呆靠坐在长榻上,目光发直,神色凄离。
云璃看了心下不忍,柔声道:“山儿,你放心,我答应你不会告诉皇上。”
连愚山双手环抱住腹部,微微发抖。
云璃不由叹道:“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怕什么?”
连愚山苦笑一下:“大神官,您不会懂……”
云璃想了想,推测道:“是因为皇上大婚了么?”
云璃确实不懂,也许他今生永远都不会懂。
他从小服侍水神,收心束情,对人间情感接触甚少。年轻时对云珂云夜的朦胧感情,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后来一切想开了,什么都放下了,更是大彻大悟,不食人间烟火。
连愚山闻言,呼吸一窒,紧紧揪住衣襟,过了片刻,道:“不,并不完全是……”
云璃见他神色,也不再问了,上前拉住他的手缓缓按到小腹处,哄道:“山儿,你摸。”
连愚山果然分神,摸着自己平坦如初的腹部,道:“什么变化也没有……”
云璃微微一笑,道:“谁说的。虽然才两个多月,孩子还没有显形,但是变化还是有的。你再摸摸。”
连愚山立刻聚精会神,低下头仔细观察自己的腹部。过了一会儿,泄气地道:“还是没有……啊,是不是孩子、孩子……”
“不是,你别乱想。”云璃好笑地打断他,道:“你没有发现肚子都变硬了吗?”
连愚山轻轻按按小腹,果然皮肤下面绷得紧紧,不似以前那般柔软。连愚山虽然连日来有腹胀的感觉,但一直担心是孩子上次差点滑胎的缘故,没有深想,此时突然了悟,原来孩子在这里……
云璃见连愚山神色变得宁静,满心在孩子身上,暂时不再想那些事情,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可是这样毕竟不是长久之法。他虽然答应了连愚山不告诉皇上这件事,可是天下又有什么能瞒得住皇上的?云珞虽然现在还嫩点,只是因为初逢巨变,打击接连不暇,许多事尚未顾及得到。但他毕竟是云珂的儿子,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习惯皇上的身份,掌握权倾天下的滋味,届时又会是怎样一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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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神官的马车虽然缓慢,却仍然按时抵达了京城。
连愚山身体虚弱,舟车劳顿,心事又重,因此总是不见起色。奇怪的是诞子丹的药性竟然提前了近一个月,突然猛烈起来。
云璃见他的情况不容乐观,无论如何也不放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连愚山因为服了药,整日昏昏沉沉的,一日之间大半是在睡着。云璃将他打扮成神侍官的模样,随着自己的马车一起进了宫。
云璃因为身份特殊,又持有先皇御赐的金牌,所以从无人来盘查他的车队。
连愚山这日醒来,已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撑起身子环顾四周,虽没有来过,但从周围的装饰及香炉里燃着的宫香可以判断出,这是宫里。
他微微一惊,扶着床头坐起身来。
云璃贴身的侍从官端药进来,看见他醒了,道:“连公子,该喝药了。”
“这是什么地方?”
那小侍从道:“这里是睿麒宫,是先皇御赐的大神官的寝宫。”
连愚山知道这个地方。他从小做云珞的侍读,对皇宫熟悉之极。睿麒宫偏居一隅,离皇上的紫心殿有一段距离。以前他曾听云珞说过,睿麒宫禁止闲杂人等入内,也没有一个太监和宫女,在这里服侍的全部是水神的神侍。
连愚山有些放下心来。其实他精神不济,根本也无力再有什么反应。
慢慢把药喝了,连愚山的手虚软得有些哆嗦。只是坐起身来这么一趟,身上已出了一层虚汗。
小侍从扶他躺下,小心翼翼的模样,好像他是易碎的瓷娃娃。
连愚山忽然想起自己现在不知是什么样子。他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记得上一次揽镜自顾,还是在宾州的时候。
那日正是出事的前一晚。云珞自连太守夫妇回来后,便搬去了崇胜园。二人虽然白日能够自由见面,但晚上却不得不分开。不过云珞岂是那么好相与的?连愚山在他第一次翻窗爬进自己寝室的时候,惊喜之下首先想到的是他不成体统,责备了他几句,被他一把抱住。
“小书呆,你还真是个小书呆。连文相不愧是一国之相,果然有识人之才,先见之明,给你起名叫连愚山。愚山愚山,真是愚君如山也。”云珞笑嘻嘻地说完,在他反驳之前,先一步堵上了他的嘴。
有了第一次,自然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后来连愚山干脆每夜大开着房门等他,倒省得半夜被他抱怨连府的窗子太旧,每次掀开都担心窗扇会坏掉。
连愚山不做贼,可总觉得有点心虚,担心被父亲知道后大怒。云珞却道:“连太守是聪明人,就是知道了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当作不见罢了,难道还真要和我这个未来的准女婿计较么?真是个小傻瓜。”
“什么准女婿。”连愚山瞪眼。
云珞笑道:“你嫁给我做太子妃,我不是连太守的女婿是什么?”
连愚山涨红脸,道:“不是嫁,是入主东宫。而且也不是太子妃,是景阳侯!”
“好吧好吧,反正都一样。”云珞把连愚山拉到铜镜前,指着镜中的二人道:“你看咱们郎才、呃、呃……郎貌,多般配。”
连愚山抿嘴一笑,道:“那么谁有才?谁有貌?”
云珞想了想,咬牙道:“你有才,我有貌。”
连愚山这才舒下心来,回头捏起他的下巴,学着街上小混混的语气道:“美人,今晚公子陪你开心。”
云珞矮下身,依在他身前做娇羞状,掐着嗓子道:“公子好坏~~”
连愚山打了个哆嗦,“原来风流公子也不是好做的……”
云珞埋在他胸前蹭啊蹭,不依道:“公子好坏,公子好坏~~~”
连愚山被他弄得发痒,咯咯笑了起来。
那夜云珞走后,连愚山趴在床上,越想越好笑,忍不住爬起身来揽镜自照。
想起方才云珞一脸沈痛地承认自己以色侍人的可爱模样,比较镜中的自己,连愚山承认好像确实云珞更漂亮些。不过凡是男人,都更喜欢被人夸赞自己的才华而不是容貌。云珞这样高傲的人,除了连愚山,这世上大概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让他说出这些话了。
……
连愚山回忆起那些往事,遥远得好像上辈子的记忆,但他仍清楚地记得,当时那镜中人嘴角含笑,双眸流转,神采四溢,实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连愚山慢慢抚上已经凹陷的双颊,忽然迫切地想看看,现在的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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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
“公子,什么事?”那个侍从端了托盘正要走,听到连愚山的声音驻足回头。
“我、我想照照镜子。”
那个侍从微微一愣,随即道:“好,你等等。”
内室里没有镜子,侍从出去转了一圈,在另一个内殿找到一面,捧了进来。
连愚山撑起身子,向镜中望去,却觉得视线模糊,道:“屋里太暗了,麻烦你走近点。”
侍从看看外面艳阳高照,光线充足,心里有些奇怪,不过没有多想,还是上前走了两步。见连愚山撑着身子甚为吃力,便蹲下身子,将镜子举到他面前。
连愚山呆呆地望着镜子出神,过了片刻,垂下眼帘,微弱道:“好了,多谢。”
侍从离开了。连愚山慢慢倒回床上。他心里十分清楚,即使是身体健康内功深厚的男人,逆天孕子也会身体大损,废掉大半功力。像自己这样,只怕……
连愚山别过脸,不再去想那镜中已枯萎凋零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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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叔这次来京城,打算呆多久?”
“做完祈福就走。”
“这么快?”云珞道:“皇叔难得回京城一趟,多留些时日吧。”
云璃淡淡地道:“臣这次回来,只是为了先皇的法事和祭典,不便久留。”
“那也不用这么急。”
云璃道:“其实臣的神侍中有人患了病,必须早日回百泽调养,所以臣实在无心久留。”
云珞说要让御医去看看,被云璃拒绝,才想起皇叔的医术岂是那些御医们比得了的,只好作罢。
过了片刻,云珞忽然轻声问:“没有见到父皇最后一面,皇叔是否遗憾?”
云璃望向云珞,与云珂相似的面容气度清雅,平静温柔,轻声反问道:“你父皇辞世时,是否有什么遗憾?”
云珞愣住,过了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没有。”
云璃深深望着云珞,缓缓道:“故去的人没有遗憾,活着的人又何必自寻烦恼。”
云珞心中一动,没有说话。
云璃微微一笑,转过身,指着御花园中朵朵娇艳绽放的鲜花,道:“皇上看这些花儿,随风摇曳,风姿绰绰,何等美丽。只是随着秋意渐浓,凋零的日子也不远了。”
云珞随着他的视线望向美丽的花海,道:“可是明年,它们还会再度开放。”
“不错。”云璃轻轻叹息,语重心长的道:“只是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花不同。即使明年再开,花也不是眼前的这朵花了。”
云珞疑惑,云璃却不再说什么,躬身一礼,“臣告退。”
云珞看着皇叔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触动,回首望着面前美央美仑的景色,神志渐渐恍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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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连愚山趴在床头,几乎连胃里的胆汁也要吐出来了。他浑身发热,气息浮躁,不过片刻功夫,已经瘫软在床上,虚汗浸湿了单衣。
云璃坐在他身旁,轻轻拍抚他的后背,眉头紧蹙。
已经过了好几天,连愚山的药性反应越来越重,每日体温极高,气力消耗剧烈,随之而来的,还有身体不可抑制的衰弱。
连愚山生来便患有不调之症,幼时又曾因为意外引发的肾脏之病差点丢了性命,这样体质本来便不应该逆天孕子,何况是现在这种情况。前几日听侍从说连愚山大白天里也看不清东西,只怕……
孩子已经显现落掉一次了,云璃担心这个孩子在连愚山腹内根本养不活。
连愚山终于缓了下来,头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面上。
他心里也十分清楚,即使是身体健康内功深厚的男人,逆天孕子也会身体大损,废掉大半功力。像自己这体质天生便差,又不曾习武的人来说,更是九死一生。可是不论再怎么苦,这个孩子他都要保下来。
“大神官,怎么样?”
“嗯?”
连愚山望着正在帮他把脉的大神官,轻轻问:“可以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了吗?”
云璃顿了顿,微笑道:“都三个多月了,这么大的药性反应怎会还不知道。我看啊,十之八九是男孩了。”
连愚山微微一笑,喃道:“果然是。”
“你怎么知道?”
诞子丹分为阴阳两性,阴性为雌,阳性为雄。但服用时并无法分辨,只能在与服用者的朱血相融合三个月后才能慢慢显现出来。阴性与母体两极相克,至柔之性,伤身耗体;阳性与朱血相融,吸收迅猛,刚烈之极,母体受损更甚。不论哪一种,受孕者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连愚山眼帘慢慢阖上,面上带着甜蜜的微笑,声音渐微:“是水神告诉我们的……”
*******
二十一天的祭典很快就结束了,可是因为神庙里还有些事,耽误了云璃的脚步,所以不得不延迟了几天。
连愚山在睿麒宫住了这么久,见一直平安无事,也渐渐放下心来,不再像初时那般焦虑。
这日午后,连愚山小睡醒来,口渴难耐,见床头矮几上放着小碗,端了过来,却见又是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连愚山微微蹙眉。他这几日喝药便如饮水一般,简直苦死人。即便他从小已经喝惯,仍不免觉得难熬。只是他不想因为这点小事麻烦侍从,只好一口一口,缓缓将药汁喝尽。正在此时,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了一道刻骨铭心的声音。
32
连愚山浑身一震,手中的药碗跌落在地,汤药泼洒而出,摔得粉碎。
“人都到哪里去了?”云珞带着喜丸踏进睿麒宫,环顾四周,不见一个人影,问道:“难道都去神殿了?”
忽然内殿传来“!啷”一声,二人功力深厚,立刻听见了,不由同时向那个方向望去。
喜丸高声道:“谁在里面?皇上驾到,快快出来见驾。”
里面却是死一般的静寂,过了半晌,隐约传来跌撞之声。
云珞和喜丸等了片刻,却不见有人出来接驾。喜丸怒道:“太不象话了。”举步便要进去。
云珞伸手拦住他,“这里是皇叔的地方,不要放肆。”
因为当年先皇下过御旨,这里的规矩都是按照大神官的吩咐来,因此连一个宫人都没有。平日都是皇宫后面大神殿的神侍负责打扫清理,云璃来时也是由他们伺候。
这几日神殿里出了点事。一个新进的神侍晚上守夜之时,因为打瞌睡碰倒了火烛,点燃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烧毁了半个偏殿。
云珞闻知此事自然恼怒,将那个神侍关了起来,押入大牢。后多亏云璃求情,才未将人重责。
云璃这几日为了神殿修复事宜十分忙碌,耽误了回浩瀚神殿的行程。云珞忽然想起,也该为秋季的祭典安排些事物,他一时兴起,也不用人传,亲自寻了来。
云珞将侍从都留在宫外,只带了喜丸进来。睿麒宫因为常年没有人住,虽然打扫的整洁,却总是少了几分人气。空荡荡的大殿,只有檀香炉中的沈香渺渺燃着。
云珞缓步走进内殿,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不由眉头微蹙。
“好大的药味。”喜丸捏着鼻子挥手。
云珞见内室中空无一人,大床上被褥凌乱,地上残留着碎裂的药碗和浓稠漆黑的药汁。
喜丸走到床前,嘿嘿两声,对皇上道:“此人刚刚下榻,床还是热的。竟敢对皇上避而不见,真是大逆不道,皇上不可轻饶。”
云珞没有说话,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四周。久违了的药的苦涩,让他想起遥远的过去,那个胖胖软软的小书呆身上,也常常散发出这种味道。
屏风后面传来微弱急促的呼吸声,云珞问道:“谁在后面?”
喜丸喝道:“还不赶紧出来!”
呼吸声顿停,可见那人十分紧张。
云珞看着地上的药碗和残汁,不由心中一软,对喜丸道:“不要这么凶,吓坏了人。”
喜丸道:“万岁爷,这是什么地方,岂能有这么不懂礼数的人?”
云珞淡淡地道:“什么礼数不礼数的,这里是皇叔的地方,不用那么讲究。”说着走到屏风前,道:“你出来吧,朕不会怪罪你。”
里面的人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声音嘶哑,连绵不断,显是痛苦之极。
云珞心中一动,忽然觉得这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
喜丸过去推开屏风,阴暗的角落里隐约露出一个单薄的人影。
那人似乎只穿了一件单衣,背着身子蜷缩在角落里,随着一阵一阵剧烈的咳嗽,背脊微微颤抖着,消瘦的身形在单衣上印出嶙峋的骨架,看不清面容。
云珞透过喜丸模糊地望去,不知为何,看着那个脆弱的身影,忽然禁不住的心中一痛。
云珞神色微动,刚要推开喜丸走上前去,突然有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啊,皇上!”
正是云璃身边的那个小神侍阿九。
阿九看见屋里的情形大吃一惊,慌忙跑过去,正好挡在那人身前,跪下道:“君侍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
云珞被他挡住视线,道:“起来吧。他是谁?怎么会住在内殿之中?”
阿九站起身来,恭敬地道:“他是我们这里的一个神侍,因为路上水土不服,一进京就染了病,大神官怜惜他,便让他住进了内殿。”
云珞恍惚想起皇叔确是对他说过这件事。
喜丸道:“他见了皇上干吗要躲?”
阿九连忙道:“他从没进过宫,不懂规矩。大概又碍于自己的病情,怕冲撞了皇上,这才躲了起来。皇上,请您不要怪他。大神官正在神殿等您,这屋里药味太大,您闻着不舒服。”
云珞仍望着后面那个人,还想说什么,却听见他咳得越发厉害,也不知是紧张的,还是真的病得如此厉害,便温声道:“朕不会怪他。他好像确是病得不清,你留下照顾他吧,朕去找大神官。”
33
云珞说完,带着喜丸转身离去。
小神侍不敢怠慢皇上,亦步亦趋地送至殿外,直到皇上道:“好了,回去看看那人怎样了。”这才躬身应了,待皇上走远,匆匆奔回宫内。
“公子,公子。”
小九冲回内室,连愚山仍蜷缩在屏风后的角落里,只是咳嗽已停,微弱的喘息。
“连公子,你怎么样了?”
连愚山半睁着眼,无神地望着地面,苍白的嘴唇微合,呻吟了一声,并未答话。
小九将他搀起,慢慢扶回榻上,抬起他的双脚时,猛然看见白色的单衣下,染出点点血迹。
“血!血!公子,你流血了。”小九惊慌。
“药……”连愚山抱着腹部,微弱呻吟。腹内一阵阵的抽痛,让他气若游丝。
这个时候来不及煎药,小九连忙跑去打开柜子,翻出云璃专门为连愚山准备的丹药。
“公子,这么多药,服哪一种啊?保胎的吗……”小九捧着药瓶惊慌地问。
连愚山冷汗涔涔,咬着牙哆嗦道:“对……快点……”
小九连忙找出相宜的药,喂连愚山服下一粒。
连愚山刚才紧张之极,又岔了内气,咳嗽猛烈,此时全身如同虚脱了一般,脸色灰白。
“公子,要不要我去找大神官来,帮您看一看?”
“不……”连愚山连忙拉住小九的手,虚弱道:“不要去。皇上、皇上现在、在那里……”
“可是、可是你在流血……”
“不碍事……很快就好了,没事的……”连愚山揉抚着自己的小腹,不断喃道:“没事的,没事的……”
他与云珞分开已有三个多月。那日云珞虽然察觉他的消瘦,但是审讯大殿光线昏暗,他又心情激动,思绪混乱,并未仔细看清连愚山身形。在云珞心中,连愚山一直是那种圆润匀称的可爱模样。何况连愚山此刻身体衰弱与从前大不相同,云珞根本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他又躲在阴暗的墙角,刻意遮住自己的面容,相信云珞应该认不出他来。
云珞确实没有认出他。但是离开睿麒宫时,心中还是有丝淡淡的疑惑。
那咳嗽声,虽然声音嘶哑听不出来原来的音质,但小时候连愚山身体不好,云珞常常听到他咳嗽,那时孩童的嗓音与成人不同,云珞也有近十年未再听到过,可还是产生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云珞算算日子,派出去的人应该已经回来了。这些日子来他心里矛盾,总下不了决心去问那个人的消息。但今日在睿麒宫遇到那个病重的神侍,不知为何,总让他忐忑不安,不由自主地惦记起连愚山的情况。
34
云珞匆匆与皇叔交待了秋季祭典的事,回到御书房,总有些神不守舍,坐在书桌前发呆。
过了半晌,唤道:“喜丸。”
“在。”
“朕上次、上次……”
“上次什么?皇上。”
云珞沉默片刻,道:“朕上次要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喜丸恍然大悟,小心翼翼地道:“已经回来了,东西就在这呢,您、您现在要看吗?”
云珞道:“拿来。”
喜丸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份密折,递了上去。这份折子已经在他怀里揣了好几天了,就在等着皇上开口呢。
云珞接过折子,犹豫一下,还是慢慢打开了。
喜丸在旁看着,只见皇上看了东西,猛然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皇上,怎么了?”
云珞紧紧握着折子,瞪大眼睛又看了一遍,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皇、皇上……”喜丸吓了一跳。
云珞将折子甩给喜丸,连声道:“快!快给朕去查!”
喜丸慌忙接住折子,打开一看,原来人竟然没有按时到达边疆,于半路上不见了。
喜丸也吃了一惊,忙道:“皇上不必着急,狱卒路上误事的多得很,可能是有什么耽搁了,奴才这就命人去查。”
云珞烦道:“不要用宫里的人,拖拖拉拉地只会误事,叫月隐去办。”
“是。”
喜丸心道:既然这么关心人家,干嘛不早点叫人去查?这会儿子看到边疆的回报才担心起来,当初又何必逞强呢。
喜丸虽然心里嘀咕,但也知道皇上心里很苦,不由暗自叹息,赶紧去办事。
连愚山到了半夜才睁开眼,云璃正坐在他床前,见他醒了,问道:“身上还难受吗?”
连愚山感到小腹仍在隐隐作痛,点了点头。
云璃蹙眉没有说话。
二人沉默片刻,连愚山微弱地道:“今日皇上……”
云璃轻声道:“你放心,皇上不会再来了。”
连愚山望着白日里云珞站过的地方,双眼茫茫的,痴痴的,摇曳的烛火下神色有些吓人。
过了半晌,云璃道:“你好好休息吧,明日我再来看你。”
“大神官……”连愚山唤住他,有气无力地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云璃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走不了了。你今日动了胎气,再经不得舟车劳顿,在孩子安稳之前,你哪里也不能去。”
连愚山张张嘴。
云璃柔声道:“山儿,你放心,有我在,定要保你和孩子平安。”
连愚山轻轻摇了摇头,闭上眼,低声道:“多谢大神官。大神官的恩德,愚山一辈子谨记在心。”
云璃笑道:“傻孩子。”
二人都知道,既然走不了,这件事迟早皇上会知道。
过了几日,月隐去查的事情有了眉目,喜丸立刻恭恭敬敬地呈给了皇上。
云珞看见那枚浩瀚神殿的信物,立刻知道了是谁带走了连愚山。回想连日来种种,以及那日睿麒宫中病重垂危的身影,云珞的心脏一阵抽缩。
难道、难道那个人就是……
原来他竟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吗?
云珞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自己明明决定断了与他的一切关系,为何还要把那枚定情的玉佩还给他?
自己明明介意他犯的罪过,为何又煞费苦心地救他一命?
自己明明发誓再不想他再不爱他,为何仍然日日思念夜不能寐?
云珞换上衣服,带着喜丸来到睿麒宫,也不让人通报,径自进了宫里。
内殿仍然燃着淡淡的宫香。云璃一身蓝色云服,静静地坐在榻前,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书,淡淡道:“皇上来了。”
云珞有一剎那的恍惚。
也许是光线,也许是语气,也许……他们本来就十分肖似。那一刻的云璃,像极了先皇。
云珞忽然有一种父亲复活回到眼前的感觉,不由软下口气,踌躇片刻,道:“皇叔,他是不是在您这?”
“他是谁?”
“……您知道的。”
云璃沈声道:“我不知道!”
“皇叔!”
“珞儿,你到底要什么,你自己知道吗!?”云璃忽然盯着云珞厉声道,那神态语气竟与云珂万分的相像。
云珞如受重击,登时僵立在原地。
35
云璃道:“你放了他,就是对他还有旧情。你立了后,就是绝了与他的过往。不论你心里恨他还是爱他,现在你们之间还有其它机会吗?如果没有,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转身离开我这睿麒宫!”
这么多年来,这是云璃第一次如此声色利刃地对云珞说话。
“皇叔,你是什么意思?”
云璃站起身,在大殿中踱了两步,停下脚步,转身对云珞道:“到了这个时候,我也没有必要再瞒你。连愚山就在我这里,但是他不会离开,也不能离开。你知道为什么吗?”
云珞想到那个孱弱惊恐的身影,那瘦骨嶙峋的身躯,心脏一阵收缩。
“……因为他病了,是么?”
“不是。”云璃缓缓摇了摇头,慢声道:“因为他有了你的骨肉。”
云珞茫然,“你说什么?”
云璃走到他跟前,目光沈凝地望着他,一字一字道:“因为他有了你的骨肉。”
云珞晃了一晃,辩驳道:“……不可能……”
云璃蹙眉,没有说话。
“不可能……这不可能……”云珞跌坐在身后的檀木椅上,大脑一片混乱。
那一天,审讯堂,小书呆不同以往的深沈欲望,陌生奇异的淡淡体香,比平日高出许多的不正常体温……
云珞心中一阵阵激荡,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适逭!!诙悦嫱!!!?
“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哪里来的诞子丹?”
云璃见他虽然勉强恢复了镇定,但双目之中燃着怀疑与惊怒之色,沈声道:“诞子丹应该是十年前他二叔连靖宇从浩瀚神殿求去的那颗。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
云珞眉心微微一跳。
云璃叹息一声,轻道:“你应该自己去问他。我总觉得,这孩子似乎是他唯一的希望。”
云珞忍不住冷笑:“唯一的希望?什么希望?背着我有了这个孩子,他存的什么心!?”
云珞想起连愚山那日的决绝,心中就是一阵揪痛,可是想到他竟敢如此大胆,偷怀龙种,又是一种被背叛的寒心。种种猜测止不住地从云珞的脑海中闪过,脸色也越发的难看。
云璃看他神色阴晴不定,沈声道:“皇上,不论他是为了什么,你都要知道逆天孕子的代价。”
云珞心中一跳,猛然想起连愚山那日咳嗽气喘的虚弱身影。
小书呆那样的身体,怎么能、怎么能……
云珞脑袋嗡地一声,突然站起身来,道:“我要见他。”
云璃深深望着云珞。
云珞再说一遍:“我、要、见、他!”
二人目光对视半晌,云璃站起身道:“你跟我来。”
云珞随着云璃来到后面的内室,屋里没有燃香,窗户开得通透,秋风一阵阵吹进,却仍扫不去室内浓重的药味和沈甸甸的压抑之气。
云珞来到床前,云璃轻轻撩起纱帐,连愚山憔悴苍白的面容呈现在眼前。
“皇上,您若是要指责他,质问他,让他心碎心死,就请吧。”云璃淡漠地道:“不过是要他死得快些罢了。”
“他、他怎么会这样……?”云珞直直望着床上沉沉闭目昏睡的人,颤抖地伸出手,却在快要触碰到时生生顿了下来。
云璃痛惜道:“逆天生子,本就大伤元气,何况连愚山生来身上就带着病根。我在浩瀚内海帮他悉心调养了多年,好不容易健康起来,若是身体情况尚佳,服用诞子丹孕育子嗣也不是不可以。可是他在受了连番打击之后,身心衰弱每况愈下的情况下勉强受孕,无疑是自寻死路。你若是对他还有一丝怜惜,就放过他吧。”
云珞一阵昏眩,见床上人双颊凹陷,消瘦如骨,原本白皙温润的面庞苍白得吓人,愈发衬得浓密的睫毛漆黑得像墨染一般。
云珞咬牙道:“若让他落胎呢?”
云璃轻道:“一失两命。”
云珞的视线缓缓从小书呆的面上缓缓下移,最后停留在蝉丝被下的小腹处。那里已经微微隆起,只是隔着被子看不真切。
“皇叔,你……能救他吗?”
云璃沉默片刻,轻轻叹息一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望水神保佑。”
云珞默默凝视着小书呆,终于忍不住将手轻轻贴到他面颊上,只觉触手冰凉,没有一丝人的暖气。
“他为何不醒?”
“我给服了药……他需要休息。”
“……也好,他还是不要看见我的好……”云珞低喃,慢慢转身,道:“今日朕没有来过这里,所有事情朕就当不知道,朕这就离开你的睿麒宫,不会再来。”
云璃见他神情,不由痛心道:“珞儿,难道你们真的再没有机会了吗?”
云珞似乎没有听见,双目空茫,眉宇深蹙,忧心忡忡地踱出了宫殿。
连愚山并不知道皇上来过了。他现在走到这步境界,反而平静下来。横竖他也离不开,孩子也大得无法落下,留在这里就留在这里吧,只要孩子能平安出生,其它的便都无所谓了。
随着时日越久,身子愈重。连愚山在云璃的悉心调养下,身体渐渐有了起色,没事的时候,也能在院子里走上几圈。连愚山虽然被困在这深宫之中,心情却好转许多。
36
这日云璃来与连愚山说,因为年关将近,浩瀚内海有很重要的每年一度的大祭祀,不得不回去。何况他这才来京实在久了,积下许多事情没有处理。
连愚山自然知道事情轻重。他这几日本就不安,为了自己连累大神官丢下正事,久久难以回去,心里十分愧疚。
云璃道:“我要回去过年,举行完年祭才能回来,至少要两个月的功夫。你现在的身体不能远行,只能留在这里。你放心,我已交代了亲信照顾你。只要按时吃药,不会有事的。”
连愚山道:“大神官,您为愚山做了这么多,愚山有愧于心。正事要紧,您尽管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
云璃想了想,没有告诉他皇上的事。
虽然不放心连愚山,但云璃要事在身,没有办法,只好详细地把连愚山的事情交代给小神侍小九,又请了一位亲信的大夫为连愚山续诊。
连愚山的身体已经稳定多了,两个月内应该没有大碍,何况云璃又请了那位医术高超的人来亲自为他看诊,因为还是十分放心的。至于云珞那边,月余来不见他来为难连愚山,还命人送来了许多珍贵的药材,可见对连愚山,他心里始终是有情的。只可惜发生了那件不可改变的憾事,二人之间如隔了高山深海,再深的情也难以逾越。
云璃走了,睿麒宫里只剩下连愚山、九儿,和几名照顾宫宇的神侍。每日上午那位大夫来给连愚山把脉,开完药方便走,原本便寂静的宫殿更是人迹罕至。
连愚山喜欢清静,也习惯了寂寞。空荡荡的大殿中,陪伴他的只有腹中的胎儿和乖巧的小九。
连愚山有时也会觉得奇怪。虽然睿麒宫享有特权,不得宫里的人事干预,但皇上的眼皮底下,又有什么事是真正瞒得住的?自己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住在这里,难道真的没人管没人问么?
连愚山从小可说在宫里长大,这里的规矩懂得一二,知道这琉璃深瓦之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双耳朵。也许大神官在的时候还可以庇佑他,现在大神官离开了,怎会真的无人吭声?
可是睿麒宫异常平静,平静得让连愚山忍不住胡乱猜想起来。可是东想西想,最后还是忍不住嘲笑自己痴傻。
连愚山这边虽然困惑忧虑着,但想开了,日子反而好过。可云珞那边,却是日日忧心,夜夜煎熬。
也许云家的人天生就比较死心眼。云珞有时也怨恨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于一个小书呆?
别人也许会说小书呆有什么好?竟值得他堂堂一国之君如此放不开撇不下?
可是小书呆的好处,云珞觉得数也数不尽。
小书呆聪慧的头脑,憨厚的性情,纯真的品格,还有善良忠诚的心,都是云珞爱到骨子里、好得不能再好的品德了。
小书呆圆润的身材,白白的皮肤,厚厚的嘴唇,还是黑漆漆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都是云珞迷恋得不能再迷恋的身体了。
云珞从前想到若能和小书呆孕育一个属于他们的子嗣,便是做梦都会笑出来。可是现在,想起小书呆那日憔悴衰弱的模样,云珞便觉得噩梦没有止境。
小书呆虽然牵连重案,与他已是天各一方,恩爱难续,但是只要想到小书呆还活着,还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与他呼吸着共同的空气,云珞便觉得日子总能过下去,无非是回到当初与小书呆离别的那些日子里。虽然没有别的盼头,但日子久了,也许情爱还能渐淡。
可是现在想到小书呆肚子里竟然孕育着自己的子嗣,受着那份大罪不说,说不定孩子落地之时就是小书呆、小书呆……
云珞想也不敢想。只觉世上最苦的也不过是他们俩了。
若说初时他心里对小书呆还有怨恨、责怪、怀疑和恼怒,现在则只剩下担心、担心、还是担心。
云珞渐渐觉得日子再也没有这么难熬的了。
皇叔在的时候,他承诺不会再去睿麒宫,可是皇叔走了,他忍了又忍,终还是忍不住,想去睿麒宫看看。
37
云珞悄悄来到睿麒宫。此时傍晚刚过,因冬季时令,天黑得甚早,静寂的睿麒宫灯火黯淡,远远看起来孤寂难言,仿佛是座被遗弃的空殿。
寒风袭来,卷起地上的枯木干枝,冷冷清清,凄凄切切。
云珞让喜丸守在外面,自己轻声踏进宫中。
连愚山每日的衣食住行,他早让人打探明白,日日回报,因此知道这个时候,小书呆应该早早歇了。
不过今日赶巧,连愚山还没有上床歇息。他午后读了一卷《明通鉴史》,精神甚好,又在院中转了几圈,待得将近傍晚才微觉疲惫,休憩了一个时辰,结果误了晚膳。此时刚刚进食不久,因怕积食,便强打精神,捧着本书在内殿的软榻上小读。
云珞走进内殿的时候,看见连愚山侧倚在软塌上的背影,有些意外,方想退出,忽然看清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几步过去,轻轻把他手里的书抽了出来。
原来连愚山精神不济,又习惯了每日这个时候入睡,因而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手中的书摇摇欲坠地歪向手边的烛火,看上去便危险非常。
云珞想起在宾州、自己还住在太守府的时候,连愚山每日为了等自己入睡,就在灯下小读,结果好几次拿著书就睡着了。云珞每次回来看见他那个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担心。此时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那个时候。
云珞见连愚山睡得深沈,便在他身旁坐下,仔细看他模样。
连愚山经过仔细调养,又放宽了心事,精神气色已比当日好了许多,只是仍然清瘦,比不得原先的圆润康健。
云珞见他虽有起色,却仍可看出虚弱不济之态,不由心中忧虑。低头望向他的腹部,那里已经隆起甚多,确是五六个月的模样了。
忽然一阵寒意扫了进来,连愚山躺得久了,轻轻打了个寒颤。
云珞见状,也未多想,俯下身子把他抱了起来,向卧室走去,谁知刚刚跨入门坎,怀中的小书呆忽然动了动,长睫轻颤,缓缓睁开眼睛。云珞避无可避,二人剎那间相视正着。
38
空气中沉沉的浮香,淡淡的药味。窗外弯月银钩,室内烛火如豆。
连愚山的脸上渐渐没了颜色,双目却痴然一片。
咚──咚──
宫内的报时锺声远远传来,一波一波,如石投入水,荡起阵阵涟漪,再缓缓散去。
云珞移开视线,抱着他慢慢向床榻走去。短短几步路,却恨不得用尽一生一世。
到了床边,僵硬着手臂,小心翼翼地把连愚山放下,却舍不得立刻离开这具温润孱弱的身体。
恋恋不舍地抽回手,不料却被连愚山轻轻握住。云珞心里一紧,顿了片刻,抬首向他望去。
连愚山对他温柔一笑,摇曳的烛火下,苍白的面容好似笼上一层薄纱,柔和如玉,双目益发黑得晶亮。
“珞儿……”
云珞微微一震。
连愚山笑得欢愉,轻声抱怨道:“我等了好久,你怎么这么晚才来。”他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将云珞拉近自己,模糊道:“珞儿,我好想你,抱抱我啊。”
云珞心中一动,见他神色朦胧,双眸恍惚,嘴角含着醉人的笑意,也不知犹在梦中,还是神志迷离。
不过不管如何,他没有清醒,总是好的……
云珞俯下身子,伸出手臂将连愚山轻轻抱在怀里,让他靠得舒服。
连愚山发出满足的叹息声,阖上双目,拉着他的手摸索到自己隆起的肚腹上,喃喃道:“你摸,它都这么大了,还会动呢,多奇怪……啊,对了,名字你想好了么?”
云珞贴着他的额头,轻轻摩挲,道:“还没有。”
连愚山眉间微微一蹙,仍是合着眼,双唇却似不悦地微微抿起,道:“要早点想好名字啊。”
云珞最喜欢他这个表情。连愚山双唇丰厚,抿起时不比一般人那样浅薄,倒好像嘟着嘴撒娇似的,娇憨可爱。
云珞忍不住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啄,道:“这有什么着急的。”
连愚山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含糊道:“等孩子出来,你再着急便晚了。”
云珞笑道:“又要教训我么?”
连愚山蹙眉道:“我从来没有教训过你啊。”
云珞嘿嘿一笑,没有说话,只是一手抱着他,一手轻轻在他腹上抚摸。
二人静谧着,沈宁着,温然馨香之情萦溢四周,挚爱深情氤氲融化,缓缓酥软了人心,填补了沟壑。
云珞低下头,看见连愚山浓密的睫毛像小扇般抖啊抖地动个不停,忍不住轻声问:“为何不睁开眼睛?”
连愚山浑身一僵,忽然紧紧回臂抱住他,贴着他的面颊喃喃道:“我怕睁开眼,你又不见了……”
39
云珞闻言,心痛难言,吻了吻连愚山光洁的额头,将他抱得更紧,轻声道:“在你的梦里,我永远不会走。”
连愚山没有作声,忽然腹中一痛,不由动了动。
云珞一惊,差点跳起来。掌心下有力的跃动,透过小书呆的肚皮传到他的掌心。
“它、它、它在动……”
“嗯……”连愚山微弱的应了一声,扎在云珞的怀里没动。
“小书呆,你没事吧?”云珞想放开连愚山看看他,却被他紧紧抱住。
“我没事。珞儿,你别松手……”
云珞只好抱着他,温柔地抚摸他,直到连愚山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悄悄点了他的睡穴。
让小书呆小心翼翼地在床上躺好,云珞快步走出寝室。殿外,小神侍九儿正端着药被喜丸拦在外面。
云珞道:“他不舒服,快去找神殿里的医官。”
小九吓了一跳,道:“公子平日不是神殿的医官看病的。”
“那是谁?快去给朕找来。”
“是。”小九连忙放下药碗,匆忙奔了出去。
云珞返回内室,看见小书呆额上渐渐沁出冷汗,睡梦中眉间微蹙。
云珞握住他的手,在他身旁静静坐着。
过了半晌,那位大夫姗姗赶来。
“怎么这么久……”云珞话说到一半,抬首看清来人,吓了一跳,腾地站了起来。
“让开,别站在这里碍事!”那大夫把皇上轰到一边,在他刚才的位置上坐下,给连愚山把脉。
云珞惊惶莫名,呆呆地站在他身后。
过了片刻,大夫诊完脉,开好药方,在屋里看了一圈:“喜丸呢?”
“奴才在。”喜丸蹭地一下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
“你腿脚快,去太医院抓了药过来。小九留在这里照顾他。”
“是。”喜丸恭敬地接过药方,领了懿旨下去。
小九不明所以,只知道让他服侍公子就服侍公子。
“他身子弱,经不得任何刺激,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大夫看了皇上一眼,起身出去。云珞拎起他的药箱,望了望床上的连愚山,默默跟在大夫后面走了。
二人出了睿麒宫,转过几道宫宇,来到永夜宫。
宫里当值的宫人很少,只有两个小太监,看见主子回来,连忙跪下施礼。
云夜回到内室,吩咐他们去打水,坐到桌前,也不照镜子,径自把脸上易容的面皮揭下。
云珞忐忑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不慌不忙的整理仪容,觉得爹爹做事总是出乎他的意料,怎么也想不明白爹爹为何会做了小书呆的专属大夫?要知道自己小时候伤了风感了冒,爹爹都是懒得理他的。
40
云珞忐忑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不慌不忙的整理仪容,觉得爹爹做事总是出乎他的意料,怎么也想不明白爹爹为何会做了小书呆的专属大夫?要知道自己小时候伤了风感了冒,爹爹都是懒得理他的。
云珞想问爹爹为何出现在那里,却又觉得与之相比,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
“爹爹,他的身体怎样?”
“很不好,他就快要看不见了。再过两天,我就是不易容去给他看病,他也认不出来了。”
“什、什么!?”云珞大吃一惊。
“他本来就根基虚寒,五脏衰弱,现在又逆天生子,身体负担太重,自然十分危险。”
“他、他……”云珞只觉心神俱颤,一瞬间被无名的恐惧深深虏获。
云夜忽然抬首,望着镜中的云珞,“珞儿,人生一世,什么是最重要的?江山社稷固然重要,但若没有了倾心相守的爱人为伴,也不过是一场大梦,过眼烟云。”
“爹爹……”
“我与你父皇相爱一生,仍是觉得不够。他若在奈何桥上不等我,我必不与他干休!”云夜拿起桌上的檀木云梳,漫不经心地梳了几下,口气一转,道:“你与连愚山恩爱几日便已满足,也算你的福气。将来这后宫之中花团锦簇,美人无数,你想恩宠谁就恩宠谁,想生几个儿子就生几个儿子,小小一个连愚山,还有他腹中的那块肉,在这深宫大内又算得了什么。”
云珞面色苍白,沉默地听着。漆黑的双眸似乎波澜不惊,却在摇曳的宫灯下闪烁着琉璃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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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愚山轻轻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黑幕重重,什么都看不真切。
最近这种情况一天比一天更严重,连愚山心里明白,大概再过不久,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缕浅淡的光束在视线中浮现,眼前渐渐亮了起来,连愚山猜测大概天已经亮了。
想起昨晚,好似做了一场梦。只是他心里清楚,那不是梦。
虽然他看不清,但是那人的怀抱何等熟悉,便是一生一世也难以忘怀。
当自己在他的怀抱中醒来,心里是何等惊喜,又是何等恐慌。他努力睁大眼睛,却仍是看不到那人的容貌。
他假意未醒,柔声唤出那在心里唤了千百万次的名字,那人竟然那么温柔,小心地响应他。
珞儿……
连愚山心中酸酸柔柔。即便已到了这步田地,他仍然还能这样对待自己。想必他是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因而才甘心的配合吧。
自己放纵了对他的思念,他也同样放纵了对自己的感情。
珞儿,我宁愿昨夜真的是在梦中,永远不要醒……
“醒了?睡的舒服吗?”
连愚山忽然僵住,向坐在床边的人望去。模糊的视线中,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你、你……?”
那人轻笑,将手覆在他额上,“怎么,还没睡醒么?已经日上三竿了。”
连愚山呆呆地凝视着那靠近的容颜。那满含宠爱的笑容,那调皮轻佻的声音,化成灰他也不会搞错。
那人将他扶了起来,抱在怀中,轻轻抚摸着他的腹部,道:“就是你不饿,小家伙也该饿了。睡了这么久还不起床,你这小书呆什么时候变成小懒虫了?”
连愚山喃喃地唤了一声:“皇上……”
41
云珞将他扶坐起来,道:“都快晌午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连愚山愣愣地任由九儿帮他梳洗完毕,换好衣物,与云珞一起坐到桌旁。
连愚山望了一眼满桌自己素喜的菜肴,再望一眼身旁浅笑盈盈的云珞,只觉脑袋里胡涂的很。
云珞给他夹了一勺菜,道:“听说你这些日子吃药比吃饭还多,那怎么行?今日我在这里陪你,多吃一点。”
连愚山伸手揉揉眼睛,再用力睁开,望向眼前的人,神色犹疑不信,颤声道:“我必是疯了……珞儿,我已经想你入骨,此后留在这虚离梦境,永远不再醒。”
云珞拉住他的手,慢慢贴到自己的面颊上,轻声道:“小书呆,天已经亮了,你不是在做梦。”
连愚山连忙摇头,哽咽道:“不,我是在做梦!我是在做梦!只有在梦中,我的珞儿才会回到我身边,永远不会离开我。”
云珞心疼得无法呼吸,将小书呆紧紧拥入怀中。
“小书呆,我再也不会离弃你。我留在你的梦中,永远和你在一起。”
……
……
“来,多吃一点。”
“再吃一点。”
“好愚山,再吃一点,为了孩子,乖……”
连愚山终于受不了了,皱着眉头推开碗筷,摇头道:“珞儿,不行了,我真的再吃不下了。”
云珞望着眼前的白瓷小碗,里面还摞着小半碗的菜,不满意地道:“还有一大半,你都没有吃完。”
“可是这已经是第三碗了……”
“那怎么行!”云珞摸摸小书呆又鼓起一圈的肚子,道:“我去翻过医书,也问过太医,都说怀孕的时候食量会大涨,一人吃两人补。怎么你的饭量一点不见长?”
连愚山瞪大眼睛,道:“怎么没长?我已经比以前吃的很多了。”
“不够!还不够!”云珞将他抱过来,双手围着他圆滚滚的腰上下乱摸,然后蹙眉道:“加上宝宝,还没有以前肉多……”
连愚山闻言一顿,过了半晌才慢声问道:“珞儿,你想让我长多少肉?”
云珞精神一振,比比手,向往地道:“像小时候那样,抱起来软软的,满满的,舒服得不得了。”
连愚山无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涨得难受,真的已经吃很多了。最近又是药补又是食补,连愚山觉得自己像忽然发起来的馒头,一个劲地在膨胀,只半个来月的功夫,孩子就比以前成长了许多。
云珞见小书呆白玉般的面颊有了淡淡血色,气色也不似以前那般消沈,宁静中氤氲着安详与满足。小书呆最近精神和身体都好转许多,让云珞十分欣慰。
连愚山忽然提醒道:“珞儿,你下午是不是还有事。”
云珞想起下午的朝议,马上就要年关,还有诸多事情要准备,只好恋恋不舍地放开连愚山,反复叮嘱道:“待会儿喝了药赶紧上床休息,不许看书写字,耗费精力。如果无聊,就让九儿给你念点东西,或者出去走走,知道了么?”
“知道了。”连愚山乖顺地道,视线模糊的双眸专注地望着云珞。
云珞亲亲他的面颊,又摸摸他的肚子,磨蹭半天,这才匆匆赶去议会。
连愚山微笑地望着他离去,心底深处却止不住淡淡的恐慌。
好想张口把珞儿叫回来……
每次云珞离开,连愚山好像就会从梦中醒来,回到现实的冰冷与无奈。可是只要珞儿一回来,连愚山便放纵自己重享梦中的幸福与满足。
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连愚山垂下眼帘,嘲讽自己。
连愚山,你怎会变成这个样子?你还是你自己吗?
可是即使自欺欺人,时间也不多了……
胎儿一阵躁动,连愚山躺在床上,微微呻吟。孩子越大越不安分,连愚山渐渐感受到逆天孕子的辛苦。
双手缓缓安抚着腹中日益活跃的胎儿,待它躁动过去,连愚山才慢慢合上眼,疲惫地小睡过去。
待傍晚醒来,珞儿就回来了。
连愚山现在再也顾不了别的,只要珞儿在身边,就够了。
42
新年终于到了,可是云珞却没有陪在连愚山身边。
小九摆下新年喜筵,问道:“公子,你说皇上今儿个会来吗?”
连愚山放下手里的书卷,揉了揉眼睛,道:“新年有国祭,还要宴请全臣,皇上忙碌得很,大概过不来了。”
“对啊。”小九无甚心机地道:“我在百泽内海时听说过,皇城里的国祭是和浩瀚神殿的大祭典同时举行的。到时皇上和皇后在京城神殿内燃香,大神官在浩瀚祈福……唉,真想去看看皇城里的祭典是什么样的,好像午时还会放花,很大很大的礼花吧……一定很好看,也不知什么样子,百泽内海从来不放的……”
皇后……
这个词无意间从小九的嘴里冒出来,刺得连愚山的心一痛。
“啊,说了这么说,都是我罗嗦。公子,该用膳了。”小九回过神来,扶连愚山在桌旁坐下。拿起他刚才看的书抱怨道:“公子,你最近眼睛不好,皇上嘱咐让我看着您不要再看书了,可是您又趁我刚才不在时偷看,万一把眼睛看坏了怎么办。”
连愚山笑笑。正是因为快要看不见了,才会分外想在能看的时候多看一些。以前他可是过目不忘,记性极好。但现在脑子却好像慢了很多,一卷书常常要看很久才能记下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孕的缘故。
“九儿,你想不想出去看看宫外的烟火?”
小九眼睛一亮,又连忙暗下去,摇头道:“不想看。我还要照顾公子呢。”
连愚山拉住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道:“这是我前些日子从皇上那里要来的,有了他你就可以自由出入宫城了。你要想出去,待会儿我睡下后就去吧。我休息的早,你去逛逛街市,看完烟火再回来。”
“这个、这个……”小九毕竟年纪小,只有十四五岁,此时听了这个建议十分心动。
连愚山道:“你就去吧,我还有些事想托你出去办呢。”
“公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你待会儿出去,顺便去朱雀南大街的连府看看……不要说是我叫你去的,就说、就说、是以前连相的门人,想打听一下连家是否安好。”
小九眨眨眼睛,乖顺地应了,问道:“要不要给府上带点东西?”
连愚山道:“也好,反正皇上赐了很多补品,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你带着那盒千年人参,还有其它那些,挑几样珍贵的带去。记得,千万别说是我让你去的。”
“是。”
连愚山想起自己现在的情况,只怕徒让家人担心而已,还是什么也不要说的好。
云珞已将他父亲从边疆调了回来。连家毕竟是三朝元老,连相和连父的为人又一向清廉公正,人所周知,因此这样做也未招来太大非议。只是连家经历此番生死大劫,元气大伤,不再奢望往日清华了。
待连愚山用过晚膳,小九服侍他歇下,便收拾了一些东西,揣着那块令牌出了宫。
此时刚过戌时,按照云国的风俗,待亥时左右,大家用完晚膳吃过团圆饭,都会出来放花游街,彻夜欢庆。崇明宫更是灯火辉煌,夜白如昼。
小九来到朱雀南街,找到了连府所在,连忙提着东西上前叩门。
叩了很久,里面才匆匆有人应了一声:“来了。”
大门打开,是一位五旬左右的长者,看打扮似乎是连府的家仆。
小九按照连愚山的吩咐,想向老文相请安,谁知那人摇了摇头,道:“小兄弟,连家人已经举家迁走,不住这里了。”
“什么?”小九愕然。
43
“他们什么时候搬走的?搬到哪里去了?”
老仆上下打量他几眼,“小兄弟,谁让你来的?”
“是我家老爷。我家老爷以前是连文相的门生,特遣我带着薄礼来向老文问好。”
老仆摇手道:“礼物你拿回去吧,难为你家老爷有心,还挂念着我家老太爷。我家老太爷病重,恐怕来日无多,让老爷和二爷陪着一起返回老家去了。”
“啊!”小九吓了一跳。他年纪小,没经历过什么事情,听了老者这番话,也不知该怎么办,有些彷徨起来,过了半晌问道:“老文相病的那么重吗?那、那、那家里其它人可都安好?听说大老爷已经放回来了是不是?”
“是。”老仆抹抹眼泪,叹道:“不过不行了,不行了。唉……”
小九急道:“什么不行了?大老爷也不行了?”
老仆道:“大老爷还好,只是说来话长。我在连家做了这么多年,连府上下都是好人,可惜经过这件事……唉。”
那老仆把小九迎进门房,给他倒了杯热茶,细细讲了讲连府的近况。小九这才知道老文相只怕真的时日无多了,因此一心想着赶回老家落叶归根。而连府大老爷,即连愚山之父,已于半个月前返家,终于给病重之中的老文相带来一丝安慰。可惜连夫人已经完全疯了,连自己的丈夫也不认得,整日疯疯癫癫、呆呆傻傻的。
老仆最后道:“就是我家小少爷到现在也杳无音信,老太爷和老爷、二爷都担心的要命。他从小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的,也不知道现在怎么了……唉,其实夫人疯了也好,省的再为小少爷操心,不然只怕更难过……唉,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连家这么好的人,为何会遇到这种事?真是老天不长眼啊……”
老仆一边叹息流泪,一边絮叨感叹。
小九离开连府时已过了亥时,街上的闹市已经开始,人群鼎沸,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小九到底还是孩子,虽然伤感了半天,但在街上转了几圈,便忘却了烦恼,直在城中玩过午时,看尽了崇明宫放的焰火才醒起回宫。
揣着连愚山给的宫牌顺利回到睿麒宫,见殿内竟然有隐隐的灯火,连忙跑进去。
“哎哟……”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还来不及呼痛,便被捂住了嘴巴。
“嘘!你这个小子,小声点。”
小九看清来人是喜公公,连忙闭口揉了揉脑袋,暗道:看不出喜公公瘦瘦弱弱的,胸膛怎么硬得跟铁板似的……
他可不知道,喜丸身为皇上的日耀,不仅不是太监,那武功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
“小九,你刚才去哪儿了?”
“我、我……”小九搓搓衣角,不敢答话。
喜丸的眼睛多锐利啊。一眼看出他是跑到宫外去玩了。皇上前两天给了连公子一个令牌,想必就是让他拿着出宫去玩了。
“你出去玩公子怎么办?放他一人在宫里你放心吗!?”喜丸压低嗓子轻声叱责他。
“不是,是公子让我去的……公子说有事让我去办……”小九红了眼眶委屈道。
“什么事?”喜丸奇怪。
“这个、这个……”
小九从小在神殿那种肃穆严谨的地方长大,就算再机灵又怎是喜丸的对手,三两下就让喜丸套出了话来。
喜丸道:“好了,不怪你了。刚才皇上来的时候连公子还在睡着,没有什么事,我也不过照惯例问问。你下去吧,玩了一天也累了,早点休息,明天放你一天假,好好过个年,公子这里我会安排人照顾的。”说完,喜丸走到内室外,听了听里面的软声细语,然后把外殿的烛火悄悄熄了,带着小九退下。
云珞搂着连愚山,轻轻帮他揉捏着腰背。连愚山伏在他怀里,将头抵在他肩窝,随着缓缓的呼吸,隆起的肚腹也轻轻起伏着,顶在云珞的小腹上。
云珞柔声道:“累了吧?刚才不让你看那么久的焰火你偏不听。早知道我就不来那么早了,更不该带你去看焰火。”
连愚山低低一笑,“你不来,我自己出了院子一样能看。睿麒宫虽然偏居一隅,但天上的焰火却是人人可以观瞻。”
云珞道:“难怪你把那个小神侍九儿支走,你便是知道我不会让你在寒冬之际出去玩是不是?”
“可是你还是带我去看了。”
云珞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其实他不过是年宴之后赶来看看他。连愚山因为身体不适,睡眠总是很浅,被宫外嘈杂的焰火鞭花吵醒,见云珞来了,便说要去看焰火。云珞初时自然是不肯的,可是大过年的,也不忍驳小书呆的意,便抱着他偷偷上了西南角的居功阁,望了半个多时辰。回来后连愚山精神不济,窝在云珞怀里动也不想动了。
云珞的手从他的腰背移到肚腹上,算了算,自言自语道:“已经六个多月了啊……”
连愚山忽然动了动,低声唤道:“珞儿。”
“嗯?”
连愚山沉默片刻,缓缓道:“皇后……是个怎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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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珞怔愣片刻,道:“怎么问起她?”
连愚山把头压在云珞怀里,轻声道:“我希望她是个好人……”
云珞微微推开他,“你是什么意思?”
连愚山没有说话,云珞只看得见他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低低压在朦胧的大眼睛上。
云珞道:“她是好人怎样?不是好人又怎样?小书呆,你在想什么?”
连愚山手覆自己小腹上,轻颤道:“珞儿,我知道这个孩子……其实不是你想要的,是我强求来的……如果我有个万一,我希望能多一个人……”
“什么叫有个万一!?”云珞突然打断他,支起身子盯着连愚山。
“……”
“连愚山,你是要托孤吗!?”
连愚山沉默,便等于默认了。
云珞气恼,胸膛一起一伏,喘息急促,“你、你……”
连愚山抬起头,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唤道:“珞儿,你别生气,我、我只是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
“……”
云珞看到他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一下子被打败了。他伏下身子,紧紧抱住连愚山,“小书呆,你不会有事的。你会好好的,孩子也会好好的。我们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连愚山喃喃,“珞儿,你回到我身边,难道不是因为我快要……”
“快要什么?快要死了是吗?连愚山,你这个书呆子!你以为我是因为同情你、可怜你才回到你身边!?甚或你以为我是因为这个孩子才回到你身边!?”
连愚山浑身轻颤。
云珞抓住他的双肩,强迫他抬起头,“连愚山,你看着我。这个孩子虽然来的意外,但是我真的很高兴,因为是它让我下定决心抛弃过往,重新和你在一起。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真的不明白吗!?”
“珞儿……”
云珞不再听他解释,猛地低下头,一口噙住他的唇,粗鲁地亲吻起来。
熟悉的味道霎时间充斥在彼此的唇间。
那淡淡的、苦涩的药的味道,一下子刺激起云珞。
这是小书呆,他的小书呆独有的味道。
不知不觉加深的吻,让彼此的呼吸急促起来。
云珞抱着小书呆丰盈圆润的身体,闻着他身上掩不去的浓郁药味,心醉神迷,灵活修长的手指,不知不觉伸入他的衣襟,在那敏感的隆起点轻轻揉搓。
连愚山吃力地低唤:“珞儿……”
“小书呆,我喜欢你,从小就只喜欢你一个人……”云珞埋在他颈发间低喃。
“我知道……我也是……”连愚山的双眸渐渐迷蒙起来。
云珞的吻渐渐向下,一手搂着他,一手在他圆隆的腹部来回摩挲。
隔着单薄的单衣,云珞忽然一口含住那因为受孕而变得分外敏感的茱萸。
“啊──”
连愚山猝不及防,猛然呻吟出来。
“咦?”
云珞在宾州时夜夜与连愚山缠绵,早把他的身子摸得熟了,知道他身体细腻敏感,却不知今日怎么这般不易挑逗。于是解开他的单衣,细细观察连愚山胸前那两颗挺立起来的红润茱萸。
他不知道男子逆天受孕后,那里虽不会如女子一般涨大起来,却会变得十分敏感,根本经不得挑逗。
云珞与连愚山分别久了,此时月色之下,内室灯烛昏明,小书呆半睁半闭的黑眸里湿漉漉的漾满水光,双唇被吻得肿胀,微张着小口喘息。
云珞心里一热,滚烫的感觉渐渐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云珞耐心的抚摸连愚山全身,虽然浑身热得不行,却知道此时一定要慢慢来,万万急不得。
探索地抚到连愚山的分身上,那已经微微立起的玉茎颤了一颤。
云珞嘻嘻一笑,手指缠绵地裹住那渐渐挺立的分身,来回揉搓,双唇则吻上小书呆胸前敏感的红樱辗转吸吮,双管齐下,细细品尝。
连愚山久不经情事,身子已瘫软如泥,颤抖的抓住云珞肩膀,虚弱得没有一丝力量“嗯、啊……珞儿,别、别……啊──”
“啊啊……小书呆,只有你能让我这么意乱神迷……”
云珞喃喃地抱着连愚山,灵巧吻热的唇舌反复品尝着连愚山的味道,手上却不轻不重地仔细抚慰他。
“呃、啊──”
连愚山终于弓起身子颤颤地在云珞手里喷射出来,瘫软在床上再没有力气。
云珞望望手里的白浊,探到连愚山身后的入口处,却犹豫地停了下来。
想要!想要!想要小书呆……
这个念头烧得云珞发疯,可他还是记挂着连愚山此时的身体,事到临头却不敢妄动。
连愚山睁开迷蒙的大眼睛,黑漉漉的眸子水气蒙蒙。他拉住云珞的手,小心地侧过身子,带着他的手指来到自己的后穴处,羞窘地轻道:“没关系,珞儿……没关系。我、我也想要……”
云珞轻轻在那入口附近的红皱处打转,低头吻了吻连愚山羞赧的面颊,“我会小心,绝不伤到你和孩子。”说着一根手指轻轻探了进去。
连愚山闭上眼,感觉着云珞细心体贴的探索与爱怜,心里满满的甜蜜,微微的苦涩。
他想知道他的珞儿有没有和那个女人……有没有和皇后做过那种事。
可是他不敢问,也没有资格问。
他希望皇后是个好人,能够容忍他的孩子──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在宫里生活。
他希望皇后是个好人,不为难他的孩子,不刁难他的家人。
他希望皇后是个好人,以后能好好照顾珞儿,好好……爱他。
感受到云珞慢慢挤入自己的身体,连愚山努力放松自己,容纳了云珞的炙热。
当二人的身心再次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的那一刹那,连愚山忽然泫然欲泣。
云珞摸着他的肚子缓缓律动,贴在他的耳边低喃:“小书呆,我们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
永远在一起……么?
珞儿,你可知道,有你这句话,今生足以!
宫外的焰火仍然怒放着,不断在黑暗的天空中绽放出夺目的色彩。
寂静的凤仪宫内,一个孤单的人影静静伫立在窗前,望着天空中一簇又一簇焰火发呆。
“皇后,该休息了。”
皇后闻言,默默转身,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忍不住心中哀叹:真是无聊的一个新年。
45
新年很快就过去了。转眼间万物复苏,春天的气息缓缓染入红墙绿瓦之中。
云国的春天来得非常早,刚过一月,光秃秃的树枝草坪上,已冒出点点嫩绿的颜色。
大神官云璃正在来沧浪的路上,大概再过半个月便会到达京城。
云珞听说皇叔研制出了新药,好似对连愚山原本生来带疾的身体很有好处,欣喜万分。连愚山对这些反而看的淡,不过只要云珞喜欢,他便高兴。
小九那日除夕夜访连家,回来时被喜丸截个正着。
连府的事情云珞那里自然一清二楚,早派了几名御医去为老连相和连夫人医治,已经随他们一起返回连氏老家了。
云珞不想让连愚山担心,所以这些事都对他隐而未提,但知道他心里忧心,云珞总想着怎么寻个妥当的方法骗骗他,好让他安心。那日喜丸截到小九正是时候。喜丸立刻教了小九怎样回话,嘱咐他万万不可将实际情况告诉连愚山,免得他忧急上心,出什么变故。
小九乖巧顺从,本也不打算把实情告诉公子,可自己又不会说话,被喜丸教了几句,立刻记了下来。
他在浩瀚神殿长大,性情单纯,不会撒谎。第二日被连愚山叫去询问家里情况,回答时面红耳赤,结结巴巴。不过好在连愚山也是个单纯正直的人,他自己从不撒谎,于是便觉得天下人都不会撒谎,因此没有丝毫疑虑。听说家里一切安好,父亲已经回家,祖父的病情也得到控制,母亲和二叔也俱都康健,便真的安下心来。
这日早上晴空万里,天气温暖,连愚山心情很好,漫步踱到院中,望见庭院里的苍天大树,已长出嫩绿的树叶,忽然心中一动,想起当年与云珞嬉笑玩耍的那棵大榕树。
“九儿。”
“什么事?公子。”小九跑过来。
连愚山道:“我想出去走走。”
“我们不是在外面吗?”
“不是。”连愚山指着大门,道:“我想出睿麒宫走走。”
“这个……”小九犹豫道:“皇上让您在这里好好休养。”
连愚山笑道:“我都在这里休养好几个月了,天天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也怪没意思的。今天天气好,我们出去走走,不会太远,一会儿就回来。”
小九拿不定主意。他本来就是个小神侍,年纪小,也不太懂宫里的规矩,皇上也没说过不许公子出去,见连愚山今天实在心情好,不忍扫他的兴,便道:“那我们去哪儿?”
连愚山微微一笑,道:“随便走一圈。”
小九给连愚山披了件外衣,扶着他缓步出了睿麒宫。
连愚山对皇宫熟门熟路。睿麒宫位于皇宫西北角,离御花园的后院很近,便慢慢向那里走去。
这边地势偏僻,路上也没遇见人。
绕过拱月门的时候,连愚山侧耳倾听,似乎隐隐听到了红墙那一边,书院的孩子们正在念书的声音。
悠悠岁月历经年。以前他也曾和小小的太子,手捧书本端坐在太傅面前乖乖念书。太子淘气,总念不两句就偷懒。有一次严厉的秦太傅授课,见太子屡教不改,便把自己叫到跟前伸出手,重重的戒尺击下,代太子受罚。
连愚山此时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太子的模样。那张小脸上的心疼与悔恨,竟比戒尺打在他身上还疼似的。后来下了课,太子去昭阳侯那里拿了最好的药膏,在榕树下小心的为他抹药。严肃的小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红红的,一句话也没说。从那以后,他再没在课堂上偷过懒。
连愚山回想着,嘴边露出一抹微笑。
大榕树仍然那么挺拔。延伸粗展的枝杈,稳稳的撑在半空中,好像一把大伞,遮天蔽日。
一阵风吹来,树枝摇了摇。
大概再过一个月,上面的树叶就会慢慢长出来吧。等它完全枝繁叶茂的时候,大概要到三四月份了。
连愚山下意识的摸摸肚子。
那个时候,孩子也该出生了……
“公子,前面就是御花园了吧?我们还要过去吗?”小九怯怯的问。他还从没有来过皇宫后园。
“不用,我们就在这呆一会儿。”
又一阵风吹过,连愚山紧了紧身上的外衣。
“公子,是不是有点冷?我真笨,知道要出睿麒宫,应该给您换件暖和的大衣。”
“没关系,也不是很冷。”
小九有些犹豫,道:“不行,您还是回去吧,小心别受了凉。”
连愚山实在不想这么快就走,道:“我还想再呆会儿。要不你回去给我找件衣服来,我在这里等你。”
小九想了想,点头道:“好吧。我马上就回来,公子小心,千万别乱走。”见连愚山应了,快步往回跑去。
连愚山慢慢走到大树下,抚摸着大树沧桑的树干,一寸一寸,上面印着时间的烙印,也印着他和云珞最美好的回忆。
风吹得树枝微响。
连愚山仰起头,似乎看见云珞俊美的小脸在茂密的绿叶若隐若现,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笑嘻嘻地叫着:“小书呆,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是谁?你在这里做什么?”
忽然一道优雅的女声响起。
连愚山回过头,一个雍容华贵,娇美无比的身影静静站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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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见过你,你是宫里的人吗?”那女子打量了连愚山一眼,问道。
“不、不是。”连愚山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下意识地紧了紧宽大的外衣,掩住隆起的腹部。
那女子走到大树旁,道:“我从没在这里碰到过别人。啊!知道了,你是不是后面皇室书院新来的太傅?”
连愚山道:“不是。我怎么有资格给那些公子们做太傅。”
“不就是些小王爷、小少爷吗。都较贵惯了,在皇家的书院里也不好好学,亏得皇上还钦点了有学识的朝臣元老给他们做太傅,真是浪费。”
连愚山微微一笑,觉得她说话的口气倒和云珞有点相似,不过不知为何听她提到皇上时,心里生出一种怪异之感。
连愚山又仔细望了望她,忽然一阵晕眩,向后靠倒在大树上。
眼前的女子虽然只是一身华服,未戴皇后的佩饰,没穿皇后的云服,甚至身边连侍女都没有一个,但那宫装襟摆处,明明白白绣着一只金凤。
连愚山深吸口气,垂下眼,扶着身后的大树,缓缓跪了下去,道:“草民连愚山,见过皇后。”
“咦?还以为你不认识本宫呢,没想到还是被认出来了。”侧头想了想,道:“连愚山?这名字有点耳熟啊。”想到这里,忽然大吃一惊道:“连愚山?你是连文相的长孙?”
“……是。”
“你、你不是被发配去了边疆吗?怎么会在宫里?”
连愚山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不语。
徐月晴惊疑未定,上下打量他几眼。
连愚山外衣宽大,人又跪在地上,徐月晴一时也没看出什么两样。不过就算看出了,连愚山逆天受孕之事仍是秘密,谁也想不到那里去。
徐月晴没想到会在这棵大树下遇到一个不可能遇到的人。
先皇遇刺之事滋事体大,受牵连的人也十分多,其中牵连最深最高的便是连文相一家。徐月晴之父武相徐少渊,与文相素来交好,对连家的事知道的十分清楚,连愚山幼时又是皇上的伴读,因而徐月晴听到他的名字不能不大吃一惊。
徐月晴也是个聪慧人,见连愚山出现在宫中,穿着打扮也不似一般,忽然灵光一闪,道:“住在睿麒宫的人是不是你?”
连愚山也未曾想到会在偏僻的后院碰到皇后,此时突然遇见,一时间也是手足无措。听见她的问话,轻轻答道:“是。”
徐月晴脸色一白。
皇上这几个月日日往睿麒宫跑,在宫里已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睿麒宫被严加守卫,谁也进不去,因而那些想打探消息的人都无功而返。
徐月晴不是没想过皇上另有所爱,也不是没怀疑过皇上在大神官的寝宫里金屋藏娇。但是她与皇上一向相敬如宾,从不曾主动闻讯。此时猛然知道答案,着实震惊。
“你先起来吧。”徐月晴回过神道。
“谢皇后。”
徐月晴盯着连愚山,见他扶着身后的大树,笨拙地站起身来,心里奇怪他的动作怎么这么迟缓。正想着,忽见连愚山身子晃了一晃。
“你怎么……”徐月晴问到一半,忽然住口。
那淄衣底下圆隆的腹部,随着连愚山的踉跄而显露无疑。
徐月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凝视着他的肚子,脱口道:“你的肚子怎么这么大?”
连愚山涨红了脸,半靠在树旁,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捂在腹上。
徐月晴还是没有明白,脑袋有些木木的。她望望连愚山的腹部,又望望他的脸,视线来回徘徊。
连愚山忽然有些同情她。虽然贵为一国皇后,但她到底只有十六岁。而且从刚才寥寥几语可以看出,她为人聪慧,但性子还是十分直爽单纯的,自己这样凭空出现,想必是把她吓了一跳。再想到他和云珞,还有腹中的孩子,连愚山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她。
徐月晴刹那间明白了。她再单纯,此时见了连愚山羞愧满面,手掩腹部的样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这、你、你……”徐月晴结结巴巴地指着连愚山的肚子,不是她不想保持皇后的风范,而是她实在太震惊了,话都说不利索。
她不是不知道云国有可让男子逆天受孕的灵药,但她从小到大连女人怀孕的样子都没见过,突然看见一个怀孕的男人……
徐月晴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忽然一闪,出现在二人之间。
“珞儿?”
“皇上?”
47
二人吃了一惊,同时惊呼出声。
云珞望了徐月晴一眼,回首对连愚山道:“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
连愚山怔怔点了点头。
云珞握住他的手,只觉手心冰凉。连愚山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想把手撤回来,却被云珞牢牢抓住。
云珞对徐月晴道:“皇后,你先回去吧。”
徐月晴默默望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了。
连愚山无力地靠在树干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珞叹了口气,环住连愚山道:“没想到你会在这里碰见她,好端端的,怎么想起出宫了?”
连愚山道:“没什么,只是想来……看看这棵树。”
云珞抬首望望大树,拍拍粗壮的树干,转移话题道:“这树爷爷还是这么结实,想当年我没少在上面爬来跳去,夏天的时候躲在上面,舒服极了。除了你,谁也找不到。”
连愚山扯动嘴角,轻笑了一下。
云珞抱着他:“不知道咱们的孩子以后会不会也来这里爬树。”
连愚山没有说话,沉默片刻,叹息道:“我累了,回去吧。”
“好。”云珞陪着他往回走,路上遇到匆匆返回的小九,云珞接过厚长的外衣给连愚山披上,和他一同回了睿麒宫。
用过午膳,连愚山精神不济,云珞扶他上床休息,连愚山忽然背对着云珞低声道:“她是个好女孩。”
“……嗯,我知道。”
“上次我问起她,你为何避而不答?”
云珞微微一顿,苦笑道:“喜欢一个人,可以让懦夫变得勇敢,也可以让勇敢的人变得软弱。我不是不想说,只是看到你便张不开嘴。”
连愚山沉默片刻,道:“我不想伤害她。我觉得、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们……很般配。”连愚山声音平静,但似乎用了很大的气力才挤出这句话来。
云珞一愣,忽觉心底愤怒,咬牙道:“我不这么觉得。”说完不再理会连愚山,拂袖离去。
*********
傍晚云珞去了凤仪宫,徐月晴早已等候多时了。
“原来是他。”
云珞点点头,道:“事到如今,朕也不必瞒你。朕和他青梅竹马,幼时便立下婚约誓言,先皇也曾应许,还要亲自为我们下旨,谁知……世事无常。”
云珞面露痛苦之色。先皇遇刺之事,永远是他心中之痛。
徐月晴已经明白了,她早已知道,这个皇后之位,原本就不应该是她的。
“皇上,你很喜欢他?”徐月晴鼓足勇气问。
云珞淡淡地道:“嗯,很喜欢。”
“很喜欢有多喜欢?”
云珞望了她一眼,微笑道:“很喜欢便是,即使他是你的杀父仇人,也要和他在一起。”
徐月晴浑身一震。
皇上虽然好像玩笑一般说得云淡风轻,可是这话却也八九不离十。连愚山虽说不是皇上的杀父仇人,但连家确是客观上造成皇上遇刺的一个重要原因。朝廷无情,按照律法,流放边疆已是轻的了。
徐月晴想起一事:“那个、他、他……”
“什么?”
“他、他、他好像……”徐月晴涨红了脸,结巴半天却不知该怎么说。
云珞想了想,低声道:“朕也不瞒你。他腹中已有了朕的骨肉。”
徐月晴大大震惊。
她虽已想到,可皇上亲口承认,仍是大大受到冲击。
云国虽然有可让男子逆天受孕的灵药,但此事危险非常,几百年来真如此做的男子寥寥可数。女人生子尚且要在鬼门关转一圈,何况男人。
徐月晴一瞬间,真的迷惑了。
48
半个月后,大神官云璃再次回到皇城,带来了为连愚山调养身体的药物。
连愚山再没有与云珞提过皇后的事,云珞也似已把那件事忘记了,每日里只是静静陪着他,和他说笑开心。
云璃对连愚山之事十分上心,不仅带来了灵药,还拟了几个完全的方案,力求保连愚山大小平安。
云珞欣喜之极,对即将为人父这件事,既期待又恐慌。反观连愚山却平静之极。
匆匆过了二月,天气益发温暖,春意绵绵。
连愚山自那日出了睿麒宫一次,也没什么心力往外去了,整日倦倦的。
他的视力也一日不如一日,有一次不小心绊在门槛上,幸好当时喜丸服侍近旁,及时将他扶住,不然后果不堪想象。可纵使如此仍是受了惊吓,动了胎气。连愚山一惊之后出了一身冷汗,后又腹痛难忍,倒在床上后竟发起寒来,当夜高烧不退。
因为不能随意服药,只能慢慢等退烧,偏偏还动了胎气,连愚山紧张孩子,越发病得厉害,整整烧了三天三夜才慢慢好起来。从那以后,便再下不了床了。
那几日云珞忧急如焚,度日如年。后来连愚山虽渐渐好起来,云珞却心有余悸,调派了大量人手来睿麒宫伺候,也不再避讳什么旁的事了。
越到后面的日子,连愚山越发清瘦下去。原先好不容易养出的那些肉,都被一场高烧烧没了。
云珞忧心忡忡,云璃对连愚山的情况也不太乐观起来。
这日连愚山昏昏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小九扶他起来用了午膳,服过药,靠在床上休息。
云珞进来时,正见他神色郁郁地盯着莫名处发呆。
“今日好点了吗?想什么呢?”
连愚山一双无神的眸子转过来,寂寥地望着他,倦怠不语。
云珞心疼地蹙眉道:“没事了。皇叔不是说了么,虽然那几日烧得厉害,但没有伤到孩子,小家伙还健康着呢。倒是你自己,原本就没有几两肉,这一烧都没了,哪里还有以前的样子。”
连愚山沉默片刻,低声道:“昨日我梦到娘了。”
云珞微微一震,不动声色地问道:“哦?梦到什么了?”
“……娘好像瘦了,一直在哭。”
“呵……”云珞笑道:“傻瓜!你那是做梦呢。”
连愚山摇了摇头,按住胸口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醒来后就觉得心疼得厉害,好像娘在叫我似的。”连愚山越想越不安,紧紧握住云珞的手道:“珞儿,我有些害怕。”
云珞连忙搂住他,哄道:“你别想那么多,梦都是反的。我看是你这些日子太累了。”
连愚山靠在他怀里默不出声,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发呆。
昨夜梦中,母亲一身白衣,轻袅而来,坐在他身畔,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对着他微笑,可是却有两行清泪,沿着母亲消瘦苍白的面颊缓缓流下。
那清冷的泪,好似火把,直烧到连愚山的心里去。
“山儿,我的好孩子……”
母亲充满思念的低语似乎犹在耳畔。
睡梦中,明明记得母亲对自己说了好些话,可是醒来后却是大梦一场,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了。
“珞儿,我想我娘,能不能……让我见见她?”
连愚山在云珞怀里轻声道。
云珞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连愚山叹息一声,轻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最近心里害怕得厉害。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可你是一国之君,这点小小的要求也不能答应我么?难道我以后还有机会再要求别的么?”
“别乱说话!”云珞听到他最后一句,心里一紧。
连愚山从来不曾主动求过他什么。仅有的两次,一次是在狱中,绝望决绝地向他求欢;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云珞抱紧连愚山,道:“好。你想见连夫人,过几日我便让她进宫来看你。”
虽然连夫人现在千里之外,但云珞贵为一国之君,这点事怎会办不到。只是一个疯疯癫癫的连夫人,又能给孱弱待产的连愚山带来什么呢?
云珞现在只能希望把连夫人接来,让皇叔给她看看,也许会有转机。再说连愚山是她独子,也许见到儿子,她的病一夕之间痊愈也说不定。
只是无论云珞作了怎样的打算都没有想到的是,几日后从江南快报送来的消息:连文相病逝,次日傍晚,连夫人失足落水,溺亡。
而那一日,正是连愚山与母亲梦中诀别日。
暗报从手中落下。云珞望着院外早开的粉红,长长叹息了一声。
49
“连公子,皇后娘娘来了。”
“什么!?”连愚山刚刚沐浴完毕,小九搀扶着他在软塌上休息,拿了干净的布巾给他擦发。一个新调遣来的小太监进来禀报,把连愚山吓了一跳。
“皇后娘娘来了?”
那小太监回道:“是。娘娘就在宫外,特让我进来通报。”
皇后贵为后宫之主,掌管后宫各部,来见连愚山按说根本不用通报,只是睿麒宫不比寻常地方,乃是先皇御赐皇弟大神官的宫宇,没有他的允许别人不得打搅。虽然现在睿麒宫临时换了主人,但皇上却下了更严格的命令不许旁人进入,即使是皇后,外面的侍卫们也不敢怠忽职守。
连愚山不知皇后为何忽然要见自己,低头看着自己大腹便便的样子,对小太监道:“请娘娘在大厅稍坐,待连某整顿一下。”
从榻上吃力起身,让小九找来合适的衣物换上,整好仪容。
连愚山出来的时候,徐月晴正凝神望着墙上一幅山水写意图。画意悠然,烟雨江南,轻舟蓑衣,逍遥美景。从提在旁边的清丽诗词可以看出此诗此画是何人所做。
“草民参见皇后娘娘。”
连愚山要跪下行礼。他此时身形已比两个月前沈隆甚多,那时尚能扶着树干缓缓下跪,此刻却吃力之极。
好在徐月晴抢上一步将他拦下,低声道:“连公子不必多礼,你身子不便,快快平身。”
连愚山犹豫一下,身旁的小九已快手快脚地将他扶了起来。
徐月晴没想到他真的会见自己,本以为这次来可能会碰个软钉子,但不知为何,想起那日树下温宁如玉的影子,就觉得他不会拒绝自己。
果然,看见外面的重重守卫,徐月晴也不给自己找麻烦,直接便让小太监进来通报,越过了皇上的侍卫进了内殿。
“连公子,我们坐下说话。”
徐月晴客气地笑道,眼光却不受控制地向他那掩也掩不住的腹部瞄去。好在连愚山现在视力大不如前,看不清徐月晴的表情,不然只怕窘迫难言。
徐月晴见他身体明显比上次臃肿许多,脸色却没有那时的好。原本便不出众的容颜,肌肤失去了以往的圆润晶莹,看上去有些苍白惨淡。漆黑柔亮的大眼睛,因为失去视力,变得朦朦沉沉,缺少光彩。而厚润的双唇,不知是否服了太多汤药的缘故,竟不是一般的淡红,微微有些苍黄。只有那一身浓浓的书卷气依然温宁馨然,让人观之平静。
徐月晴真的看不出来连愚山身上有什么特别出众之处。容貌自不必提,气质虽然不错,但堂堂大云国又怎会没有更加气质高华之人?才华也算上乘,却说不上横溢。那副烟雨山水虽然词画意尽十分到位,但太过平淡安然,反让出身富贵的徐月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如此平淡之人,徐月晴不明白为何皇上对他如此情有独锺。纵使连愚山从小聪慧过人,过目不忘,先皇也曾赞誉他为聪颖智子,但性格难道不会有些乏味吗?
徐月晴当然不会明白连愚山的好处,不过这些也不是她此次前来的重点。
徐月晴与连愚山寒暄两句,又赞了赞他的那副画,连愚山谦逊几句后二人便相对无语。
徐月晴性格直率,不擅那些委婉辞令,后宫中除了她一位皇后再无其它嫔妃,皇太后昭阳侯又是一冷漠男子,以致徐月晴嫁入宫中这么久,竟没学到什么勾心斗角、争宠求荣的手段来。
连愚山更不用提,徐月晴不说话,他自然也无话可说。只是他心里明白皇后来找他自是有事,过了片刻,轻道:“娘娘,您有什么话请尽管直言,草民精神不济,怕不能久陪。”
徐月晴没想到他说话这么直接,却不知连愚山比她更不会婉转迂回,脱口道:“皇上已经拟好诏书,要立你为侯。”
“什么?”连愚山微微一愣。
徐月晴慢慢道:“皇上前些日子告诉我,他已经拟好诏书,待你生产之后就封你为景阳侯,入主东宫。”
景阳侯,景阳侯……
连愚山还记得,这是先皇在宾州时许诺要封他的爵位,此刻猛然听到,竟似已过了千年万年。
连愚山涩然道:“娘娘放心,我对东宫之位毫无妄想,待见到皇上,我自会推却。”
徐月晴忙道:“连公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不介意你入主东宫,即便是我这中宫之位也……总之,我不是这个意思。”
连愚山茫然。
徐月晴想扯手中的锦帕,但醒起自己是一国之后,连忙停下小动作,镇静了一下,有些苦涩地道:“皇上喜欢你,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我看得出来。听说你和皇上曾经因为我闹得不愉快,其实没必要。我和皇上大婚这么久,但皇上一直没、没……我和皇上、我们……我们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
徐月晴最后一句话虽然咬字含糊不清,但连愚山却听得明白,不由心头一震!
50
“难、难道你们……”连愚山震惊。
“嗯。”徐月晴低低点了点头,缓缓道来:“皇上一开始就和我说明了,他会对我很好,但不会爱我,因为他心有所爱。那个时候皇上要大婚,朝廷上很多人都在逼他,也包括……我父亲。皇上没办法。他在御花园的那棵大树下遇到过我,派人调查过后亲自来找我,直接问我愿不愿意帮他的忙,做他的皇后。”徐月晴说到这里笑了笑:“我父亲是个武官,我自小听多了那些江湖故事,很想自己侠义一回。皇上对我坦诚相待,我想了一夜,第二天便答应了。”
连愚山呆呆地听着,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徐月晴忽然狡诘一笑,她面容娇美,这么一笑不仅不让人觉得反感,反觉得娇俏可爱。
“我当然也没完全安好心,嫁入皇宫可不是件小事,我年纪轻轻,总要为未来的大好前程算计一下。皇上与我约定,如果三年内我们彼此产生好感,便做真正的夫妻。如果不行,他便放我出去,我想做什么他都倾力帮助我。”
连愚山忽然有些啼笑皆非。他知道云珞在江湖上游历多年,沾染了许多江湖气,却没想到他竟然还将这些江湖气带进了皇宫,更没想到在皇宫宫闱之中,竟然还有一个同样江湖气浓的皇后。
这两个人,把堂堂大云国的后宫当成什么了?竟然拿皇帝的大婚开玩笑,这可是涉及云国福祉社稷的大事啊。
连愚山回过神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要好好教训一下云珞,再对徐月晴进行一番皇后教育。可是转念间,却为自己的念头好笑。
珞儿这么做何尝又不是因为他。他本已时日无多,只要孩子能平安出生,其它那些事情还理会做甚?
腹中胎儿似感受到他的所思所想,激烈地动了动。
连愚山脸色微变,手温柔地在腹上来回抚摸,安慰孩子的躁动。
徐月晴奇怪地望着他,道:“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也不惊奇?”
连愚山缓下腹痛,苦笑道:“若是从前,我必不会如此,可现在……”
徐月晴道:“这些事皇上不让我告诉你,说你知道了免不了要训斥他。你连皇上也敢训斥么?现在看来,你人很不错啊,也没我想的那么迂腐。”
连愚山听她话语天真直率,不由微微一笑。
“皇后,你喜不喜欢皇上?”
徐月晴想了想,有些羞赧地道:“第一次见到他时,被他的风采所迷,说不喜欢是假的。现在和他有了三年之约,我也希望倾力而为,看能否打动他。若是、若是他也喜欢上我最好。如果不喜欢,天大地大,我也不必为了他一人陷在这无聊寂寞的皇宫中。”
连愚山微微一震,没想到她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海阔天空的想法。
他不知道徐月晴从小被父亲当成男孩子养大,幼时寄养在乡下老家,少人管教,无拘无束。后来徐相把女儿接回来,对她疼爱之极,事事都由着她。徐相又是个粗人,从不用那些教条闺闱约束她,因而渐渐养成了女儿这种率性而为的性格。不然当日徐月晴参加选秀,进宫晋见昭阳侯,也敢在那样正式的场合偷跑到御花园中去爬树,以致后来受困,被云珞遇到。
连愚山本希望如果将来自己不在,徐月晴可以得到云珞的喜爱,代替自己陪在珞儿身边,不至叫他一人孤单。可此时听她说皇宫寂寞无聊,忽然觉得这重重深宫,也许真的不适合她这样一个率性女儿生活。也许离开云珞,离开皇宫,对她来说才是好的。这样一想,连愚山原本要说的话,便没有说出口。
“皇后,你这次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事吗?”
徐月晴道:“嗯。我觉得既然我与皇上有三年之约,还是应该告诉你一声,这样竞争起来才公平,你也心里有数。”
连愚山见她如此一本正经,心里又怜惜又敬佩,轻道:“皇后,我的存在本就已经不公平了,你不必告诉我这些。关于景阳侯之位,我不会接受的,待见了皇上自会对他推辞。”
徐月晴忙道:“不可不可。皇上对你一片心意,你一定要接受啊。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怎能不给你个名分。再说连老文相和连夫人都故去了,你一守孝便是三年,如果百日之内不接受封典,就要多等好些日子了。”
“你、你说什么?”连愚山忽然面色惨白,撑着身子站起来,直直望着徐月晴:“你刚才说谁故去了?”
徐月晴尚不明所以,还站起来安慰他道:“我知道连老文相和连夫人去世对你打击很大,不过人死不能复生,连公子还请节哀顺变。”
连愚山晃了一晃,终于支持不住,缓缓软下身去。
51
“连公子,你怎么了!?”
连愚山眼前一片漆黑,手脚无力,忽听耳畔一声惊唤,心中一惊,已知不好,可身子已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倒。
连愚山瞬间心中冰凉。上次被门槛绊了一下,已让他心有余悸,此刻若摔倒在地,孩子……
徐月晴刚才见他身子晃动,隐觉不妙。她来见连愚山只带了两个宫女,因为谈话机密,便把人都留在了殿外。小九刚才扶连愚山入座后,也被他遣退了下去,此时内殿里只有他们二人,若出了什么事根本唤人不及。
徐月晴眼见着连愚山向后倒去,!啷一下撞翻了椅子,又继续落向地面。
他腹部圆隆,产期将近,这重重一摔,可不是开玩笑的。
徐月晴惊叫一声,想也未想地冲了过去。
“小心啊!”
徐月晴想要接住连愚山,可是她一介女流,未曾习过武,气力有限。连愚山到底是一成年男子,又大腹便便,身子沈隆,这般顺势倒下,岂是她扶得住的。
连愚山炸闻噩耗,心神激荡,明知糟糕,浑身却提不起一点力气,只能眼睁睁地望着越来越近的地面,双手紧紧抱住肚子。
!啷一声,徐月晴抢先一步垫在连愚山身下,二人一起重重撞到已经翻倒的椅子,跌落在地。
徐月晴痛呼一声,右手被连愚山压在身下,半边身子也摔得奇痛,可是此时她顾不上自己,连忙翻身望向连愚山。
小九在外面听见皇后惊叫,伴着桌椅撞击的声音,心里一惊,立刻冲进内殿,却看见连愚山捧腹倒在地上,皇后在一旁形容狼狈。
“公子!”小九大叫一声扑过去:“公子,你怎么了?”
连愚山脸色煞白,没有说话,虽然刚才徐月晴极力扶住他,但落地的一刹那,腹部仍剧烈震动了一下。
“公子,公子……”小九惊惶失措。
连愚山捏住他的手:“没事,我……啊──”
“公子!”小九吓坏了,上次连愚山差点绊倒动了胎气的事还历历在目,此时见连愚山倒在地上痛呼,怎不叫他惊惶。
徐月晴也是手足无措,爬起身来,大声唤道:“来人!快来人!连公子,你怎么样?快来人啊!”
“痛……好痛……”
连愚山只觉腹部剧痛,紧紧抓住小九的手,冷汗直冒。
外面的小太监匆忙奔进来,看见内殿里的情形都惊呆了。
“快、快去传太医……快……”徐月晴也被连愚山的样子吓坏了,她再不懂,也知道连愚山此时情形不妙。
“不。去叫大神官来,快去叫大神官来!”小九对小太监大叫。
当云珞得到消息,匆匆赶到睿麒宫时,整座宫宇灯火通明,已乱成一团。
云珞直奔卧室而去,却被两个小太监拦在门外。
“皇上,大神官正在里面为连公子检查,您不能进去。”
“滚开!”
云珞一把推开他们闯了进去。
连愚山穿着单衣,头发散开,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手紧紧抓着床单,嘴里不时发出痛呼之声。
“连愚山!”云珞扑到床边,抓住连愚山的手。
连愚山幽吟一声,望向云珞,满眼痛苦之色。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云珞心都在颤抖,抬首向屋里人厉声喝问。
“他摔倒了,要早产。”一人镇静地答道。
云珞闻声回首,见云璃正在给连愚山检查。
“早产?怎么会这样?好端端的怎么会摔倒?”云珞心慌意乱,紧紧握住连愚山的手,“小书呆,你别怕,不会有事的。”
“珞、珞儿,我问你、问你……件事……你要诚实、回答我……”连愚山吃力地撑起身,深深地望着云珞。
“什么事?”
“我娘……我娘还在吗……”
云珞心下一惊。这件事他瞒了他十多天,一直拖延没有告诉他,现在连夫人和老文相都在老家下葬了,不知连愚山怎么知道的。
连愚山见他垂首不答,心里已经明了,颓然倒回榻上,惨然唤了一声:“娘……”
声音未尽,腹中又是一阵阵痛,连愚山闷哼一声,攥紧身下大绣锦织的被单。
“小书呆……”云珞焦急无措,这个时候不知道该说鼓励的话还是安慰的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连愚山身心俱痛。
52
随着连愚山的那声痛吟,一道液体缓缓从下身溢了出来。
云璃拉下锦被,向他胯下探去,神色不动地道:“胎水破了。”
云珞比连愚山更加无措,惶惶然地望着云璃。
云璃道:“皇上。你出去吧,小心冲撞了龙体。”
云珞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走。”
连愚山忽然轻道:“珞儿,你出去。”
云珞微微一愣。连愚山又说了一遍:“你出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这时小太监端了药来,云璃看了看黑漆漆地药汁,对连愚山道:“山儿,这是催生的药物,可以加快产程,让胎儿尽快娩出。但此药也会加大你的身体负担,你能撑得住吗?”
连愚山点了点。云璃望了云珞一眼,让他把连愚山扶起,喂下药物。
连愚山喝过药,又赶云珞出去。
云珞无奈地道:“我只想陪在你身边。你家里的事我不是有意瞒着你,你……”
连愚山呻吟一声,打断他的话:“皇上,求你出去……求你……”
云珞怔愣片刻,慢慢松开他的手,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回首轻道:“小书呆,我就在外面。你记得,我在外面陪你。”
云珞离开房间。云璃望着连愚山,叹息一声:“傻孩子,何必呢。”
连愚山张口轻喘,痛了一阵,望着黄色的床帐轻道:“我不想、让他和我一起痛苦……我痛,比他自己还痛……”
催生药的药效立竿见影。过了小半个时辰,连愚山的痛楚便越发厉害了起来,大滴大滴的汗水落下,粘湿床下被褥。
云珞出了内室,所有的紧张、焦灼都已化为沈痛。他心浮气躁地在外殿走来走去,无数次向走廊望去,却没有走到那扇阻隔他与小书呆的门前。
“皇上,您不要着急,他不会有事的。”
云珞看见皇后,微微一愣:“你怎么在这里?”
徐月晴脸色苍白:“我一直在这里,只是您没看见我。”她倏地跪了下去,颤声道:“皇上,都怪臣妾,是臣妾害连公子早产的。”
“什么?”
徐月晴忍不住哭了出来,将傍晚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
云珞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待她说完,静了半晌,木然道:“起来吧,这事怨不得你。”
徐月晴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没想到皇上竟如此轻易地原谅了自己。
云珞喃喃地道:“也许我应该早点告诉他。”
徐月晴怯怯地道:“您也是为他好。”
云珞没有说话,木然地望着跳跃的火烛。
徐月晴在他身旁坐下,静静地陪着他。
太监和御医们在身边来来去去,一盆盆热水和的布巾送进去时是干净的,出来时却染着鲜红的颜色,触目惊心。
内室并不远,云珞功力深厚,时时可以听见里面传来大神官和御医们说话的声音,但是连愚山却好似无声无息,只在偶尔的开门关门间,隐约听到他的低吟。
云珞从没有感觉时间如此缓慢,沉重地像积淤的泥浆,一点一点流动。
他好几次忍不住走到长廊,甚至走到门口,却没有办法再跨前一步。
连愚山,他的小书呆,现在为了他们的孩子在苦苦挣扎。
为什么?为什么要赶自己出来?难道不知道他的心口此时像撕裂了一般的痛吗?
为什么不让自己陪在他身边?为什么不让自己分担他的痛苦?
云珞觉得自己真的快疯了。天就快要亮了,可是为什么,孩子还没有出生?
53
晨曦来临,昏暗的皇宫渐渐白了起来。
喜丸来提醒皇上,早朝时间到了,该上朝了。可是云珞此时哪里有那个心情,摆摆手,告诉他取消早朝。
喜丸犹豫了一下,把皇上拉到一旁,低声道:“皇上,我朝不因后宫免早朝,此为大云传统。虽然每位帝王都难免破例,但皇上登基尚未满一年,这个……”
云珞沉着脸没有说话。
喜丸端详了一下,续道:“连公子的事前些日子已经传了出去,外臣们大部分都知道了。虽然连公子是老文相的长孙,书香门第,出身也算好的,但牵连了先皇一案,已说不得家事清白了。皇上当日处处留情,现在连家不过是一介庶民。连公子虽然孕育龙胎,但在一些个外臣眼里,却是名不正言不顺,提不起分量。奴才知道您的心思,可是您初登大宝不久,为了连公子已破了许多规矩。今日若为了连公子生产之事取消早朝,传出去只怕对连公子不好。”
云珞皱着眉听着,冷冷哼了一声。
喜丸窥了皇上一眼,又道:“皇上,这个时候您要留在连公子身边,奴才理解您的心情。外臣们也决不会说皇上一个‘不’字,可这账难免要算在连公子身上。连公子一向叮嘱您以国事为重,百姓为先,也决不会喜欢你为了他耽误早朝。何况现在炎境不甚太平,南边又刚遭了水……”
“喜丸!你管的太多了!”云珞终于忍耐不住,沈声打断他。
喜丸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奴才该死!奴才逾越了!”
云珞心烦意乱地在殿里走来走去。
其实喜丸的话有道理,云珞不是不知道。自从他调了宫内的太监和御医来睿麒宫伺候开始,朝堂里已渐渐有了关于连愚山的流言。后来老文相过逝的消息一传来,以前念着老文相余威的人便没了顾忌,立刻有人给云珞递了折子,参奏连愚山居于内宫的种种不妥。云珞将此事压了下去,知道不能再拖,便决定立刻下旨给连愚山一个名份,待孩子出生后便封为景阳侯。谁知这诏书还没来得及下,连愚山竟提前生产了。
忽然屋内传来一声哀叫。云珞一惊,呆了片刻,猛地冲向内室,刚要闯进去,大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大神官云璃一脸凝重地走出来。
“皇叔,他怎么样了!?”云珞一脸焦急,声音都有些打颤。
“情况不是很好。”云璃沈凝道:“皇上,你要做好准备,万一……有什么不测,请您决定要保哪一个。”
云珞身子一晃,喜丸连忙扶住他。
云珞茫然道:“怎么会这样?”
“皇上。”云璃不忍地道:“逆天生子,母子平安的几率本来就只有三成,您知道的。”
云珞握紧双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门内传来连愚山微弱的呻吟,一声声几乎撕裂他的心肺。
“皇上?”
云珞道:“保大人。万不得已,一定给我保大人!”
云璃叹息一声,道:“好。”
云珞道:“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皇上,您先去早朝吧。”云璃望着他,轻声道:“愚山刚才让我转告您,千万不要因他误了早朝。”
云珞愣了片刻,不由苦笑道:“这个时候还不忘提醒我上早朝,天下也只有这个愚笨固执的小书呆了。”
云璃道:“皇上放心,有我在,总要尽量保他大小平安。”
云珞深吸口气:“皇叔,拜托你了。”
54
云珞还是去上朝了。即使在他心中再没有什么事比小书呆更重,但在这种情况下却也没有别的选择。
大殿之上气氛沉沉,有些大臣似乎听到了风声,有些则被皇上难得沉重压抑的表情吓住。
云珞一心想着早早结束这个早朝,几道不重要的奏折都匆匆以“朕容后再看”或“此事再议”等搪塞了过去。可是偏偏最近确实国事吃紧,南边的水患和炎境的动乱都不是一句两句可以打发的。云珞再怎样不耐,想到小书呆对自己的叮嘱和期待,也不得不以国事为先。怎奈他再怎样集中精力,仍是力不从心,魂不守舍。
好不容易耐着性子把早朝上完,云珞立刻向睿麒宫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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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亲王云环已得到了些许后宫消息,半信半疑,刚想找个知事的人打听打听,忽然一个太监来传唤,说昭阳侯传他。
云环微微一怔。
他与昭阳侯云夜素有心结。云夜对当年他与父王力劝先皇纳妃一事一直耿耿于怀,但看在先皇云珂的面上,一直未曾太撕破脸,云环却忐忑不安好多年。此时先皇故去,昭阳侯贵为皇帝生母,手握一方兵权,其势不可小觑。不过好在他为人寡淡,不喜政务,鲜少参与朝廷议事,这才少了许多摩擦的机会,不然云环还真担心哪天被天赐大将军昭阳侯皇太后殿下摸进卧室抹脖子宰了。
云环擦擦额上的汗,知道自己是想得多了点,可是这脚刚犹犹豫豫地踏进永夜宫,不知为啥,腿肚子就开始有点打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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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珞一路奔进睿麒宫,急得满头大汗。
“怎么样?生了吗?”
喜丸一直奉命在这里守候,有消息就及时通知皇上,此时低声回道:“还没有。”
“怎么还没生!?已经有七八个时辰了!”
喜丸安慰道:“皇上不要着急,生孩子都是这样的。女人生子还要一日时候呢,何况连公子这样的男儿之身。听说当年昭阳侯殿下生皇上时,折腾了三日三夜呢。”
“这不一样!小书呆的身体能和母后比吗?他要有母后的一成功力,我也感谢水神了。”
云珞急得连皇帝的自称都忘了,忽然一把抓住喜丸:“你说,不会真的要在大小之中保一个吧!?”
“这个……皇上洪福齐天,连公子洪福齐天,应该不会、不会……”喜丸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让皇叔保小书呆,可是皇叔一心要我传承皇室血脉,不会对我阳奉阴违吧……”云珞喃喃自语。
喜丸吓了一跳,忙道:“不会不会。大神官如此疼惜连公子,不会做这种事。”
“对,对,皇叔不会这么做……”云珞失神地望着内室的大门,又自语道:“可是保了大人,没了孩子,小书呆该怎样伤心?他一定会怪我,怪我没留下孩子……他一定会伤心得不得了……他还会留在我身边吗……”
喜丸见了皇上的样子,从心底里惊慌起来。
“皇上,您冷静点!这个时候,您可要一定要撑住啊!”
云珞发了半晌呆,忽然腾地一下子站起来,脸色发白。
“皇上,您、您怎么了?”喜丸战战兢兢地问。皇上的模样实在不寻常,让从小服侍他长大的喜丸惊慌不已。
即便先皇驾崩那会儿,皇上也没有这样失神过,别回头连公子孩子还未生下来,皇上先倒下去了。
“小书呆在叫我……”云珞直直望着内室方向。
“什么?”喜丸向走廊望去,虽然内室那边声音嘈杂,但并没有传出连愚山的呼叫之声。
云珞一把推开喜丸,疾步向内室走去。几个在门外伺候的小太监看见皇上,还未来得及阻拦,已被皇上挥到一边。
云珞打开卧室的门,隔着屏风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他无声无息地走进去,帐幔前几名御医和大神官围在床前,挡住了他的视线。端着盥洗盆和布巾等物的小太监们竟都未发现皇上进来,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床上那生死未卜的人身上。
“大神官,胎息尚还有力,但公子心脉衰弱,看来撑不久了……”
“老夫看来,大概只能保一个了……”
“连公子脉息甚弱,已灌下三碗千年人参和回生灵芝了……若要人醒,只能用针……”
“胎水快要流尽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大神官,皇上那里是什么意思?”
几名御医在云璃身边小声嘀咕。云璃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是双手一直在连愚山隆起的腹部上揉抚。他冷声道:“皇上的意思,务必大小同保,不然太医院就等着换人吧!”
一名老太医脸色一变,颤声道:“可是臣等已经尽力了。”
“真要尽力,这个时候说这些话就早了点!”云璃头也未回,伸手道:“拿针来!小九,去取一粒保身丹来!”
“是。”一直站在床边伺候的小九瞪了那些御医一眼,递过针包,转身要去取药,却看见站在角落里的那个明黄色身影,不由一惊,叫道:“皇上!?”
众人浑身一震,骇然望去,只见皇上脸色惨白,丝毫不比床上的人好多少。
云珞慢慢走到床边,除了云璃未动,其余等人都不由退了下去。
云珞掀开床前的半边幔帐,向床上望去。连愚山已经昏厥,面色青白,发丝凌乱,浑身汗迹未消。
55
云珞握住连愚山的手,冰冰凉凉,让云珞的心也沈了下去。
“皇叔……”云珞嗓音沙哑道:“不要孩子了,保大人!”
“皇上!?”
“皇上!?”
云璃和身后的御医们同时发出惊呼。
“保大人!”云珞再次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不……”
微弱的声音响起,连愚山幽幽转醒过来,无力地道:“要、要孩子……”
“小书呆?”
连愚山半睁开眸子,却没有看向云珞。另一只手缓缓抚到腹上,似在保护这个孩子,低弱地道:“要保孩子……”
云璃蹙紧了眉头。连愚山这个样子,根本没有办法产下胎儿,他的心脉确实已极其衰弱,撑不到那个时候。刚才云璃反对御医们的意见,只是想再尽力试一试,纵使能产下胎儿,连愚山精力衰竭,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可是这些云珞却不知道,他轻声道:“小书呆,这个孩子我们不要了,你要是实在想要孩子,以后我来生,好不好?”
“皇上!?”御医们听到皇上的话,再次惊呼起来。
云珞充耳未闻,目光温柔似水,凝视着连愚山,好像天下只有他一个人。
连愚山的眼角湿润,长长的睫毛轻轻打颤,黑黑的眸子沈静如水。他闭上双眼,低吟了几声,握着云珞的手微微用力,时松时紧,如同痛苦的旋律。
云珞的手在发抖,却不敢落力,似怕让他痛得更紧。
过了片刻,连愚山慢慢睁开眼,漆黑的眸子暗淡无力,盈满痛楚与不舍,却温润一如当初,如同秋天最后一素残花,即将被风儿卷走最后残骨,却迟迟不肯落去。
“珞儿,我不行了,把孩子留下吧……”
云珞猛地用力,几乎将连愚山的手骨揉碎。
连愚山心里一痛,忽然急促地喘息起来,张嘴用力的吸气。
云璃见状连忙唤道:“小九,药!”
“这里!这里!”小九慌忙把刚取来的保身丹递过来。
云璃扶起连愚山,给他喂下药去,伸手入衣襟,在他胸腹部揉抚,舒缓胎动给心脏带来的压力。
心痛伴着腹痛,让连愚山呼吸得分外吃力,好在那药见效甚快,暖暖地在体内散开,终于让他生出几分气力。
连愚山缓过气息,望着云珞痛苦忧伤的面容,忽然往事如雾,一幕一幕,轻轻淡淡缥缥缈缈的从心底浮起。
连愚山微微一笑。
云珞一直凝望着他,此时迎着春日的阳光,乍见这轻柔一笑,但觉这笑容竟是异样的素净温宁,清润难言,不由心中剧痛,钻心噬骨。
“皇上。”连愚山忽然轻声唤出这陌生而疏离的称呼,让云珞心下一凛。
“愚山自五岁起,陪伴陛下身边,读书受教,日日相伴,但求吾皇将来英明神武,福泽四海,河清海晏,耀我大云……”连愚山微微一顿,勉力续道:“如今陛下登基,天纵才智,盛世清名,愚山唯心足以。愚山一介罪民,私怀龙种,罪不可恕,惟有以命换命,为大云保留一点骨血,请皇上切勿、切勿以罪民……为重!”连愚山说到最后几个字,已几近脱力,冷汗出了一身。
“小书呆……连愚山……”云珞痴痴然然地望着他,从心底慢慢浮起冰凉的寒意,将他全身笼罩。
此时在他面前的,已不是那个和他倾心相伴的小书呆,而是忠贞愚守,以江山为念,以百姓为先的连愚山。他要的,不是珞儿的珍爱情深,他要的,是大云皇帝的责任与无情。
连愚山的梦,已经醒了,他与珞儿,在先皇去世的那一刻,已是天涯陌路。
“连愚山,你竟然如此逼朕。”云珞一字一字,带着犀利的愤怒和绝望的悲哀,从心底深处挤出来。
连愚山缓缓合上眼,软软地躺在那里,不忍多看一眼那心碎的表情。
内室里一时静默无声,只有连愚山不时发出的低吟,和痛苦辗转间的轻弱挣扎。
云珞哀伤而无力地望着他,不言不语,直到这诡异的沈静,被大神官沉重的话语打破。
“皇上。”云璃面沈如水,轻声道:“胎儿的气力快尽了,不能再拖了,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
云珞浑身一震。
那位老迈的太医上前,沧桑的手把住连愚山的脉,低低道:“大神官说的不错,不能再拖了。”
连愚山轻轻睁开眼,望向云珞,黑黑沉沉的眸子深处,泛出一抹淡淡的星光。
56
云珞浑身轻颤,不能自己。想转头避开连愚山的目光,却一动不能动。
老太医后退几步,撩起长袍,俯首跪倒:“皇上,老臣放肆一言,连公子母体孱弱,心脉衰竭,恐怕舍了胎儿也难以保全。老臣斗胆,奏请皇上保小皇子。”说着重重一叩,磕下头去。
后面几名御医也纷纷下跪。
云珞望向云璃,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人色,仿佛三魂已失了六魄,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
云璃面沈如水,偏过头去,无言以对。
“皇上……”
连愚山低弱的声音几近叹息,但这声轻唤却是如此坚定、坚决,不可回转。
连愚山,你竟然如此逼朕,如此逼朕……
云珞知道,要保皇子,只有最后的办法:剖腹取子。但是这样一来,连愚山便难寻生路。
云珞的声音犹如被砂石碾过,撕裂不似人言,每一个字,都割在心底,他艰涩地吐出两个字道:“准、奏!”
“请皇上离开这里,莫被血光冲了圣驾。”云璃低低地道。
“今日没有人,能让朕离开这里。”
云珞看着他们给连愚山灌下止痛的汤药,掏出薄薄的刀片,准备好一盆盆清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慢慢沈淀,凝成冰一般的冷。
他们解开连愚山的衣襟,露出白玉一般圆润的身子和高隆凸起的腹部,胎儿悸动的脉络清晰可见。
云珞在旁呆呆的凝视着,掌心被自己的指甲刺出鲜血,犹不自知,心口好似破了一个大洞,正在汩汩的灌入冷风。
忽然,一块温润的淡绿映入云珞眼帘,那晶莹的色泽,粗糙的雕刻,稚嫩的字体,无不那样熟悉。
云珞只觉轰然一声,眼前一片白茫。
“滚开!你们都滚开!谁也不许碰他!谁也不许碰他!”
云珞猛扑上去,状如疯虎,挥开众人,把连愚山死死搂在怀里。
“皇上!?”众人大惊。
“滚开!通通都滚开!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别过来!谁也不许碰他!”云珞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抱着连愚山,不许任何人接近。
连愚山刚才喝下汤药,已经昏迷过去,此时被云珞紧搂在怀中,彭隆的腹部受到挤压,生生痛醒了过来。
云珞低下头去,见他双眼半睁,混沌地望着自己,柔声道:“小书呆,你别怕,有我在,谁也不能伤你。”
连愚山的双眸渐渐清明起来,他双唇龛动,却挣不出一丝声音。
“小书呆,别怕,别怕……”云珞喃喃自语,在连愚山的额间鬓发落下点点轻吻。
众人被皇上的模样吓住了,手里拿着刀片不知所措。云璃呆呆站在一旁,被眼前这似曾相识的一幕震慑。
寝室的大门忽然推开,一人披着满身寒风霜意,缓步踱了进来。
“走开!”他冷冷一声,喝退呆立在床前的众人,走上前去,手掌轻挥,无人看清动作,他已一掌劈昏了神志恍惚、武功高强的皇帝。
“昭阳侯!?”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眼前一身白衣,长发轻束,寒气逼人的人,正是当朝太后,昭阳侯云夜。
云夜拎住云珞衣襟,向后一丢,冷道:“给我把他扔出去。”
众人手忙脚乱的去接皇上。可是昭阳侯这随手一抛倒是轻松,只可怜那些太医院的御医们,一个个都手无缚鸡之力,又年纪老迈,哪里接得住这年轻健壮的皇帝坠落之势。只听“哎哟……”“小心……”“皇上……”等纷乱之声叠起,内室顿时混成一团。
57
云珞幽幽醒转过来,望着床顶的幔帐,脑子模糊,心里隐隐惦记着一件大事,突然醒悟过来,猛地翻身坐起。
“啊……”
脑袋一晕,后颈隐隐作痛。
“皇上,您醒了?”喜丸连忙上前扶住他。
云夜下手十分重,整整让云珞躺在床上昏迷了两天,还不许任何人给他看,只让他自己清醒过来。
云珞顾不上头晕脑胀,抓着喜丸的手连声道:“我昏了多久?连愚山呢?他怎么样!?”
喜丸道:“您昏迷了两天,连公子已诞下小皇子。”
“什么?”
云珞眼前一花,险些又晕了过去。他不太记得自己当时发癫失神的事了,只记得最后自己下了旨意保孩子,那些人准备给小书呆剖腹取子。此时听说孩子已出生,心里顿时一片雪凉,挣了喜丸的手就向外奔。
这里是睿麒宫侧殿云璃的房间,与连愚山栖居的主室很近,便于云璃随时照顾他。
云珞跌跌撞撞的闯进房间,安神香冉冉地燃着,幔帐长长垂地,连愚山双目紧闭,安静地躺在床榻上。
云珞扑过去,守在一旁的御医连忙道:“皇上,连公子失血过多,还没醒过来,您轻一点。”
“什么?”
云珞呆呆的,没有反应过来。
御医道:“昭阳侯殿下的医术高明,妙手回春,为连公子剖腹取子,大小均安。”
云珞跌落在床榻边,紧紧握住连愚山苍白的手,久久不能言语。
御医悄悄地退了下去。
永夜宫中,云璃望着眼前一身劲装,满头白雪的人,心思起伏,过了半晌才道:“你想好了?”
“嗯。”云夜将流云剑在腰间缠好,淡淡地应道。
云璃道:“你就这样一走了之?不为珞儿想想?”
云夜淡淡地道:“他已经长大了,不需要我操心。后面的事我都交代好了,你适时告诉他即可,何必那么麻烦,搞什么临别依依的。”
云璃忍不住小声嘀咕,:“有时候我真怀疑珞儿是不是你生的。”
云夜瞥他一眼,也不理会,收拾好东西,提起一个小包袱,准备离开。
“你就真的一点也不留念吗?”云璃在最后一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有什么好留念的。”云夜环顾四周,淡然道:“有云珂在,这里才是我的永夜宫。没有云珂,这里不过是个冰冷的坟墓。”说完,深深看了云璃一眼,轻声道:“放心,我们会过得很好。”
云璃双目微红,点了点头,哑声道:“你……保重!”
云夜淡淡一笑:“保重!”说罢,衣袖轻摆,毫不留念地翩然而去。
纵使散尽全身功力,满头乌发变白雪,那个人却仍然身姿挺拔,傲然睨世。
云璃凝视着他孤寂坚定的背影,轻轻祝福:“愿你和皇兄,早日重聚……”
当连愚山醒来时,恍如隔世。云珞憔悴欣喜的面容,孩子健康有力的哭声,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去了另一个世界。只是腹上刀口的隐隐作痛,提醒了他,原来他竟没有死。
“珞儿……”
“小书呆……”云珞拿起当年那块淡翠暖玉,放在他手心,轻轻合拢,握着他的手贴到自己泪痕斑驳的颊上,轻道:“平安康泰,水神庇佑。你看,连上天都不忍让我们分别,水神果然是慈悲的。”
“嗯……”连愚山轻轻颔首,滴滴清泪,从双眸中缓缓落下。
回握住云珞的手,幸福,终于又回到身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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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君番外──寒风泠雨,扶春帐暖
批完最后一道奏折,扔到一边,云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揉了揉脖子。
皇帝真不是好当的。虽然他从小就接受国君的教育,参与朝堂政事,审听时事,但真正即位后,仍不免觉得辛劳。
难怪做皇帝一定要有儿子。因为有了儿子将来才能让他继承大统,自己早早退位,从此逍遥自在。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已过了亥时。”
“嗯。”
云珞踱出御书房,外面细雨泠泠,竟是初春的第一场雨。一阵寒风卷来,拂起皇袍一角。云珞感觉寒意仍十分浓重,快步向景阳宫走去。
进了屋内,看见伺候皇子的一干宫人在此,云珞不由蹙眉。
“怎么又把孩子抱来了?”
服侍皇子的乳母连忙回道:“回皇上,是景阳侯下午让奴才们把小皇子抱来的。”
“景阳侯今日身子怎样?吃药了么?”
小太监回道:“景阳侯今日精神很好,药也按时吃了。”
云珞点点头,走进内室,四周烧着暖盆,屋内暖气洋洋,燃着清香。
云珞轻轻撩开床帐,望了一眼,微微一笑,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从那人怀里抱了出来,回身递给乳娘,冲她颔首示意,抱着小皇子下去了。
那人动了动,翻过身来,睁着迷迷朦朦的黑眸望着他。
几个宫人上前来服侍云珞更衣完毕,退了下去。云珞掀开被子上床,将那人抱在怀里,低头在他身上嗅了嗅,奇怪地问道:“什么味道?”
“嗯?”
云珞的声音软软的,有些模糊:“好像是奶味,很好闻……”
“哪里有什么奶味,一身子药味。”颈间被他蹭得发痒,忍不住笑道:“珞儿,别闹……”
云珞抱着他撒娇道:“一定是你最近不理朕,整天抱着琉儿睡,身上都是他的味道了,哪里还有朕的一席之地。”
“胡说,明明你每次都把琉儿抱走了。”
云珞道:“身体不好就少管那个小家伙,别累坏了自己。”说着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问道:“没有发烧吧?今儿个立春,雨寒,仔细别着了凉。”
“没事。”那人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今天又是这么晚,最近朝堂很忙吗?别太辛劳。”
云珞轻轻笑了一声,捧住他的脸,细细轻吻,“终于变乖了,不再等我回来入睡了。不然想到你趴在桌子上打盹的样子,真是吓得我什么也做不下去。”
那人轻笑:“我会保重自己,不再让你担心。嗯……”
云珞的唇覆了上去,吻住厚润的红唇,那人顿时呼吸一窒,渐渐昏眩起来。
二人气息渐粗,云珞却慢慢放了手,深吸口气,道:“晚了,睡吧。”
那人脸色潮红,黑眸之中氤氲着一片水色,长长的睫毛一抖一抖。过了片刻,忽然鼓足勇气拉了拉云珞的衣襟。
“怎么?”云珞睁开眼。
那人低下头去,黑密的睫毛遮住眼眸,羞涩腼腆道:“珞儿,你、你好久没抱我了……”
云珞睁大眼睛。
那人等了半晌,久久未听到他的回答,不禁心中彷徨,惶然道:“你、你是不是不想抱我了?我知道我这样的身子,你不喜欢也……”
话语未尽,已被云珞一口堵住。云珞一边挑逗着他的唇,一边将手滑进他的衣襟,在细腻的肌肤上揉搓。
“小书呆,别胡思乱想,我都想死你了。我是怕你前些日子风寒刚好,承受不住,这才辛苦忍耐了这么久,你还要冤枉我。”
连愚山破涕一笑,“皇上,忍久了可是对身体不好的。”
“好啊,你竟敢笑话朕。”云珞佯怒,再不客气,戏谑地扑了上去。
殿外寒风清清,细雨飘零,殿内芙蓉帐暖,春宵撩人。
急促的喘息和细细的呻吟渐渐停止,云珞趴在小书呆白玉一般的背脊上,将他紧紧禁锢在怀中。
“小书呆,你真软。没有我的命令,你永远也不许瘦!”
连愚山浑身无力,软软地应了一声。
云珞吻上他白皙地颈背,拂开散乱的黑发,含住圆润丰满的耳垂,轻轻噬咬、挑逗,听到身下的喘息渐渐急促起来,光泽的肌肤再度染上情欲的色彩。
云珞将他侧翻过来,从后面缓缓进入,温柔地像一阵春风,让连愚山再次轻轻呻吟了出来。
“小书呆,你是我的,我们永远在一起,幸福长长久久。”
“嗯……”
连愚山紧紧抓住枕角,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江南风景如画的郊外,二人携手夕阳,许下幸福的诺言,斜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
连愚山嘴角轻笑。
绕了一大圈,幸福,终于又回到了有情人的身边。
窗外,寒风泠雨,挡不住扶春帐暖。
小皇子云琉从睡梦中醒来,孤零零地望望四周,不明白刚才还在爹爹怀里,现在怎么又孤身一人了?
蹬蹬小腿,云琉委屈地抱紧锦被,决心明天还要去和爹爹睡。因为爹爹的身子好暖,好软,抱起来好舒服哦……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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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在云国的举国追杀中,年幼的十皇子和护卫们失散,一人在南下的路上行乞求生。谁知竟意外地遇上了从宫中出来,准备去南方万花谷向舅舅学艺的昭阳侯幼子云夜。因为云夜在宫外一直以沁云夜为名,君正集也根本不会想到这个八岁的孩子会和云国皇室有什么关系,机缘巧合下,便与沁云夜一起去了万花谷。……
“罪民不明白皇上此言何意。”他强撑着理智,冷静地说。
“你当真以为在我云国境内无人认得你么?”我冷笑一声,“事过多年,当年那些南海刺客早已绳之以法。你这个小小的十皇子在前南海皇室中又一向人小位轻,不受人重视,认识你的人本就不多,现在性情样貌又是大变,想必你以为这天下间再也无人识得你是谁了吧?”
他默然无语。
“当年你和南海皇太子于亡国前逃到炎国寻求庇护,怜惜曾在炎国皇宫里见过你一面。你不可能记得他一个小小的宫奴,时间已久他对你的印象也不深刻,只是在你一路送他出境时,二十多天的相处终于还是让他记起了你。可惜他和屠越在西木一直被人追杀,没来得及及时把消息传给朕。不然,朕决不会让你有机会对夜儿下断命果。”我恨恨地道。
听到我话中提及夜儿,他突然抬起头来,“皇上,请问皇上,昭阳侯殿下现在贵体如何?”
“你也配问昭阳侯的情况么。”
他神色复杂,颤声道,“皇上,求皇上告诉罪民吧。”
我冷笑一声,“你、说、呢。”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朕两个多月前便已收到密报,知有炎国刺客欲对朕不利,更有人已潜入皇宫内部伺机行动。朕一直严加防范,派人搜查已久,却怎样也没有想到那个人居然是你。”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把,“十四年前你与君正廉逃至炎国潜藏,可是炎国国主靳岐却在第二年云国大军压境时割掉了你皇兄的人头送给云国作求和礼,而南海的灭亡也不能不说与炎国的背信弃义无关。没想到,面对这样的炎国,你竟然还会再次与虎谋皮。”
我紧紧盯着他,“朕问你,你既然要刺杀朕,又究竟为什么要对夜儿下药。”
枫极低着头默然半晌,终于抬起头来,神色嘲讽似地缓缓开口道,“我为何要刺杀你?云国灭我南海,亡国之恨不共戴天。但明德帝当年已被我南海刺客刺杀身亡,前昭阳侯云皓也病逝多年,灭我南海之仇可说已是报了。我也早已不当自己是南海的十皇子,前尘旧事已经与我无关。今年年初,我意外地从去年出兵炎境时遇到的南海旧人那里得到消息,知道炎国新主靳湛派了大批刺客潜入沧浪,欲行刺皇上。既然如此,又何必我自己动手。”
他果然早知刺杀之事,没有告诉云夜,自然是因为他暗暗希望刺客可以顺利杀了我。
炎国大败后派遣刺客进行刺杀,这种事是他们惯有的伎俩,我又怎会没有防备。当日曾派福气亲自出宫去彻查此事。
“朕是问你,究竟为什么要对夜儿下药?”
他冷冷一笑,“因为炎国刺客要刺杀的目标,不仅有皇上,还有少主。”
“什么?”我大惊。
“若是以前的少主,自然多少刺客也不会放在眼里。可是那日少主在御书房晕倒,我才知道他竟然在命我送怜惜出境时,去浩瀚神殿求了诞子丹,以男儿之身为你逆天受孕。”他的眼中再次射出当日在紫心殿中那种冰冷冷的恨意,“逆天受孕对练武之人会大折功力,我劝少主打掉胎儿,可少主却为了你,坚决拒绝了。一个月前我得到确切消息,知道炎国刺客已经制定了大规模的长期刺杀计划,而少主为目标之重,使我不能不防。那时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为少主打掉胎儿。以少主的武功,落胎三日后即可完全恢复,到时便不需要再担心。所以即使少主会恨我,甚至杀了我,我也要这么做。”
“你不相信朕可以保护夜儿?”我眯起眼,狠狠地盯着他。
枫极注视我半晌,突然笑了,那笑容苦涩中竟透着浓浓地悲哀。
“我当然相信皇上有能力保护少主,我只是不相信皇上有能力保护自己而已。”
我大震。
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刺客刺杀夜儿,以他的武功身手,即使逆天受孕大折功力,还是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但是如果刺杀的目标是我……
所以枫极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云夜,不是因为他暗中希望我被刺杀,而是担心夜儿知道这件事后会不顾自己来保护我。以云夜的性格,一旦出现对我的刺杀事件,无论成功与否,他都不会善罢甘休,必会斩草除根,追查到底,也不会理会自己是刺杀名单上重中之重的一名。可是以他现在的身体……
我突然出了一身冷汗。
现在不要说枫极,连我也觉得在这种非常时期,如果发生突发事件,这个孩子好像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我烦乱地站起身来,在狭小的牢房踱了两步,猛地想到一个问题,转身向枫极厉声问道,
“如果你不是潜入皇宫内的刺客,那么是谁?”
怎知枫极也是一呆,愣愣地看着我,
“皇上不是早查清楚了么?”
我的脸色一白,转头看向福气,两目相视,齐齐大惊。
枫极我们表情陡变,顿时反应过来,竟‘腾’地一声站了起来。
18
夜幕星垂,疾风扑面。
御辇急快地向皇宫驶去。
一路上,我脑中飞快地思索着此事的种种前因后果。
还在昭阳侯别院时我就要月隐仔细注意炎国的一切动向。
年初时得知消息靳湛曾秘密召集炎国一向以暗杀、行刺为名的武林黑道,并调动过朝廷暗属的暗杀组织。
二月份拿到福气的调查密折,交给了月隐处理。
此后两个月月隐陆陆续续将潜入云国的刺客纳入监视范围,但是因为最重要的皇宫内部的暗奸还未找到,我要他们不要打草惊蛇。
半个多月前枫极的事情发生,又收到怜惜辗转从北国浮岩送来的消息,便理所应当地认为前南海十皇子枫极应该就是内奸。于是我下了命令,要月隐在半个月内准备妥当,将所有炎国刺客一举捉拿归案,严加审讯。
直到昨天,所有刺客全部落网。今天下午拿到审讯结果,却发现那些刺客对潜入云国皇宫的内奸情况并不清楚。
晚上待夜儿休息后,我到天牢审讯枫极,谁知道峰回路转,枫极竟然不是炎国潜入的内奸。那么昨天的行动肯定已经打草惊蛇。由于调动了大批人马捉拿这些刺客,原本安插在宫里的月隐也只留下三人,现在皇宫人手恐怕不足以应付突发状况,情况危险异常。
行至皇宫,御辇在雍和门门前停下来,我跳下马车,匆匆带着福气奔向永夜宫。御林军紧随其后。
奔进宫内,殿内悄无声息,烛火晃动,空气中淡淡地散着一股幽香。
尤太医和几名太监昏倒在地,内室的床上,早已没了夜儿的踪迹……
大脑一阵空白,几欲昏倒。
福气在身后一把将我扶住,急唤:“皇上、皇上……”
我闭目等待昏眩过去,深吸几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没想到他们行动那么快。
来到床前,我注视着被扯到地上的纱帐和床上掀开的被子,心里一片冰凉。
福气上前探了探床褥,早已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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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林军彻夜在整个皇城内展开仔细的搜查。
从昏迷中醒来的尤太医和几名小太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遵照皇上的吩咐,每晚必须有太医院的御医驻守在永夜宫照顾夜儿,今晚轮到尤太医。他是在酉时(晚六点)左右来的,向往常一样给夜儿把过脉,待他睡下后,便在外室休息。
几个小太监都是一直在永夜宫伺候的,今日也像往常一般。
他们只记得自己昏迷之前大概是戌时(晚八点)一刻左右。
“皇上,如果照这个时间算起来,昭阳侯殿下被虏走应该不到两个时辰。”福气在旁推断。
如果是刺客,只要刺……杀就好了,为什么要虏走夜儿?
戌时一刻?那时城门早已关闭。但是因为已过立夏,按照明月王朝夏季行规,北面会开一偏门至亥时关闭,出城完全来得及。
他们到底有几个人?到底是怎么把夜儿从皇宫虏走的?
纱帐被扯到地上,内室却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夜半三更,数匹骏马从沧浪城北门疾驰而出,清脆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
骑在首骑上的人一身黄袍,头束金冠,飞扬的明黄色云袖在黑夜里非常明显。
“皇上,”几名御林军从前方官道迎面奔来,翻身下马,一人上前道,“前方树林里发现一辆弃置的马车。”
“走!”云珂冷喝一声,扬起马鞭奔去。
原本黑暗的树林被御林军的火把点得通亮,一辆黑色马车正静静停在其中。
“皇上。”
云珂跃下马背,来到马车前,一把掀开帘子。福气在旁举起火把将车内照得明亮。
空空的马车里淡淡散着一股幽香,和永夜宫里留下的一样,一方素色锦帕落在座椅下。
云珂伸手拿起手帕,原本苍白的脸色几欲透明。
这正是下午还束在云夜发后的那块锦帕。拿到眼前轻嗅,似乎还可以闻到云夜身上的怡神香味。
“皇上,什么痕迹也没留下。”福气在车内仔细搜索一番后道。
“追!”云珂脸色一沉,收起锦帕,转身上马奔出树林。
众人紧随其后,一路疾驰出几十里地,却什么也没再发现。
突然,云珂停下骏马,立住不前。
众人不敢妄动。等了片刻,福气上前,见皇上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皇上?”
“现在什么时辰?”
“大概快到五更了。”福气抬头看看东方晨曦渐现的天空,估算道。却见皇上神色愈加沉重。
沉思片刻,云珂猛然喝道,“立刻返城。”
纵马回身,向都城沧浪奔去。
云珂仿佛在和时间赛跑一般,披星戴月,千里骏马一路疾驰。天空却偏偏作对似的,蒙蒙亮亮的曦光从东边缓缓升起,转眼间已过了牟时,正是沧浪城门开启的时刻。
19
奔至北城门外,城门已经大开,守城将领早已远远望见是半夜出城的皇上回来了,连忙跪到门外迎接。
云珂在守城将领面前勒住缰绳。
“城门开了多久?”
将领听皇上语气不善,战战兢兢地答,“回皇上,牟时开城,已开了快一个时辰。”
云珂脸色一变,
“来人。传朕旨意,立刻关闭所有城门,不得有误。”
几名御林军领命,立刻向各个城门传令去了。
回来路上,已见到零星身影走在官道上。北门偏僻,此时时辰尚早,出城的人寥寥可数。但是东城门临近市集繁华之地,南城门守着商贸交易中心,早上出城采购、进城运货的人流一向络绎不绝。一个时辰,已经足够很多人出入了。
“皇上。”福气已经明白过来,昨夜亥时在北门关闭前疾驰而出的可疑马车,恐怕只是敌人的声东击西之计。策马来到皇上身畔,听到皇上正喃喃自语地念:
“但愿还来得及……”
“皇上,我们还是先回宫吧。”福气轻轻地说。
云珂望着灰灰白白已渐渐大亮的天空,茫然半晌,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向皇宫驰去。
再次回到永夜宫,看着空荡荡地寝室,云珂面无表情,心里却忧急如焚。
他知道自己因为关心则乱,已经连续犯下两次错误,现在必须冷静下来,尽快找到夜儿。
环视四周,一切都保持得和昨夜一样。福气亲自搜查过一遍,除了室内飘散的极品迷香,什么线索也没有。
“皇上,”福气来到身边,“早朝时间将至……”
“朕今日身体违和,不上早朝。”
“是。”
“等等。”云珂唤住正要退下的福气,“传文相连清,武相徐少渊到凤仪殿议事。”
“是。”
福气退下后,云珂走到窗前的湘妃榻前,想到昨日下午还和夜儿在这里相拥而眠,第一次感受到他腹中胎儿的跳动……
云珂摊开白皙修长的手指,回忆着昨日的感觉。
不知夜儿现在究竟怎么样?
一想到夜儿现在可能的处境,体内一股躁气急涌而上,喉口微腥,几欲脱口而出。云珂急忙按住胸口,将这股积郁之气强压了下去。
明知自己再想下去只会方寸大乱,但思绪却是不由自主。
夜儿现在连流云剑都握不住,如何自保。
云珂扶住湘妃躺椅的椅背,紧紧按住绞痛不已的胸口,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突然,灵光一闪,有什么念头浮现在脑海里。
云珂转头看向旁侧的黑木雕花纹柜,在柜子侧畔挂着一柄空空的剑鞘。
云珂呆呆注视半晌,突然疾步冲了过去,一把抓下那柄空剑鞘。
昨天因怕云夜触剑伤情,他把原本挂在床头的流云剑改挂在了背床而向的雕花纹柜上,距离床榻有五六步之远。从床前扯下的纱帐和掀开的被褥来看,云夜原本大弱的身体又中了迷香,应该无力去拿放置远处的流云剑,但却意识清醒,被掳走前扯下了纱帐。既然如此,流云剑为什么会不见了?旁人是不会看出来在这把普通剑鞘里装的是举世闻名的流云剑。而且夜儿又为何要做出扯下纱帐这样毫无意义的反抗?
云珂来到床前,拾起地上的纱帐,看着上面精美的群花刺绣,仔细思索。
福气再次进入寝室,就见皇上正坐在床榻上,手里拿着剑鞘和纱帐凝神深思。
“皇上。”
云珂闻声,缓缓抬起头来,面上虽有掩不住的疲倦之意,但眼神却异常的清亮。
福气恭敬地道:“皇上,连文相和徐武相已经在凤仪殿恭候。”
“知道了。”
当日云夜服了断命果,云珂一夜之间将太医院所有的御医都调了去,不免惊动朝廷里一些敏感的大臣。所以当夜儿情况好转一点后,云珂便在凤仪殿召见了文相连清、武相徐渊和庆王云瑄等一干朝廷重臣,将夜儿的事简略交待了一下。所以这件事,朝中几位重臣都是知晓了的。但此事实在关系重大,众人心中难免会有些疑虑。
文宰相连清年不过五旬,才高八斗,思虑敏捷,办事周密,在先皇明德帝时已位为宰相,以前曾是云珂的太傅。
武宰相徐少渊虽然只有三十三岁,但文韬武略,无有不精。是云珂即位后明贞六年亲封的武相。而且他曾是追随云珂的义兄、云夜之父云皓征战沙场多年的旧部,云皓视他如手足。云珂封他为相,一则是他自身的实力;另一则,不能不说没有爱屋及乌之意。
来到凤仪殿,文武双相正面色凝重地等候着。
云珂摆摆手,要他们勉礼,在龙椅上坐了下来。
“皇上昨夜连夜出城,早上又命人关闭了四方城门,仔细盘查出城人员,不知宫里发生了什么变故?”文相上前问道。
云珂虽然面容疲惫,但是神色沉静。
“昨晚有人夜闯深宫,截走了昭阳侯。”
“什么?”文武双相齐齐大惊。
云珂缓缓地将事情经过大致解释了一下,却略过了枫极不提。
“皇上,炎国刺客如此嚣张,实在让人忍无可忍。请皇上下令,让微臣领兵去剿灭了他们,救回昭阳侯。”徐少渊情绪激动,双眼冒火。他虽然年纪尚轻,但封相五年,办事一向沉稳老练。可是这次实在动了肝火,已是怒极。
“皇上,武相的话虽然略有莽撞,但我们确是不能再容忍下去了。多年以来,我明月王朝虽然国强民富,百姓无忧,但是皇室王族却经常受到诸国刺客的骚扰,炎国更是年年都有刺客派来。此事我们必须早日解决,不然皇上也是性命堪忧。”连相面色沉郁,忧虑地道,“不过现在还是要以救回昭阳侯为先,刺客之事尚需从长计议。”
“不,”听完连相的话,云珂静静地开口道,“要先解决刺客之事。此事不能再拖,必需尽快解决。朕安排已久,早有釜底抽薪之计。”
“什么?那昭阳侯怎么办?”徐少渊和文相面面相觑,相顾愕然。二人入朝多年,对皇上和昭阳侯的事知之甚详。昭阳侯一向是皇上的心头肉,恩宠有加,疼爱无度,现在又是这种……这种关系。何况昭阳侯身上还有着皇上的骨肉,皇室的血脉,更是万万不得有失。不然,以皇上外柔内刚的性子,这辈子怕是真正要孤家寡人了。
不过二人又深知皇上虽然外表温和柔顺,好似没有脾气,但骨子里却是倔强刚强,极有主见之人。皇上既然这么说,便已是拿定了主意。
“昭阳侯现在应该是安全的,不然刺客不会大废周折的将他掳走。”云珂坐在龙椅上,手指轻敲椅背,眉头微锁,淡淡地说。
连相见状,与徐相对视一眼,上前问道,
“既然皇上已经胸有成竹,那么关于釜底抽薪之计……”
“此事还有劳二相密切配合了。”说着,云珂紧紧地注视着他们,缓缓说出自己的计划。
……
对二相的大惊失色和连声反对恍若未闻,云珂心意已定,将捉拿刺客该做之事交给他们仔细安排后,起身离了风仪殿。
回到永夜宫,御林军军长云常早已恭候多时,此时连忙将各个城门的调查结果向皇上报告了。
“既然早上离城的十四辆马车,和四十六个百姓都没什么问题,就不必再查下去了。传令下去,将城门开启吧。”云珂淡淡地下了命令。
云常微感错愕,不明所以,看了一眼一旁的福总管,却见福总管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得领命退下了。
福气从云珂登基之日起开始追随左右,对他作为一国之君的所作所为深为了解。当他早上看见皇上异常清亮的眸子时,便知道皇上已经有了决定。
深夜。
“皇上,枫极的事情奴才已经办妥。”
云珂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福气,今日起你不用再以大内总管的语气和朕说话了。是你使用另一个身份的时候了。”
“是。”福气站直原本弓腰的身体,放下手中的拂尘,撩起大内总管的下袍,单膝跪下,双手抱拳,
“属下拜见主子。”
云珂轻轻笑了,神色有些自嘲。
三日后,御书房。武相徐少渊觐见。
“皇上,事情已经准备好了。”
云珂正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没有说话。
徐少渊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位青年皇帝。
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优雅天成,威仪自现。
一缕秀发从鬓角轻轻垂下,为原本便柔和俊美的脸庞衬出一股淡淡的妩媚风姿。在朝阳的映射下,那双眼型极为优美的双眸,也愈发流转出瑰异明亮之色。整个人仿佛沐浴在一种如牡丹怒绽后,盛极将败的明艳中。
徐少渊凝视着眼前人,突然产生一股想把他狠狠揉进怀里,在他残败前扯碎他所有怒放的艳丽的冲动。
被自己内心深处冒出来的念头骇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去,心却是止不住的狂跳。
这种狂跳许多年前也有过一次。那一次,是面对一个虚弱不堪,脸色苍白,但双眸却异常清亮瑰丽的少年。
“走吧。”
皇上低沉地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抬起头来,眼前的人冲他淡淡地一笑。这个笑容猛然间与多年之前,那个脆弱地仿佛会随时被风吹走,却最终带着这淡淡柔和的笑容,坚强活下来的少年皇帝重合在了一起。
深吸一口气,徐少渊收敛心神,知道这个自己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人,也许正面对着和十一年前一样的危机。……
20
一辆普通的马车疾驰在树林中。它虽然驶得极快,却异常的平稳。
什么人驾车的技术这么好?仔细一看,不过是一名面貌平凡的年轻大汉。
车帘掀开,一个女人钻了出来,坐到汉子身旁。她身材婀娜,容貌也颇有姿色,只可惜左脸上竟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青斑,整整盖住了半边脸,让人多看一眼也没了兴趣。
女人坐下后,低低开口,
“已经半个多月了,也不见半个人影追来。”她的音质低沉,听起来很有诱惑力。
见男人没有说话,女人哼道,
“看来他也不怎么把……把人放在心上嘛!”
汉子想了想,沉声道,
“那也不一定。咱们一路西行转南,绕路而行,走的又都是荒僻的小道捷径,也没怎么接近大的城镇。”
女人睨了他一眼,又哼道,
“那咱们十天前路过泺州城,怎么也不见有什么异常。”
他们一路上行来,避开了所有较大的镇城,泺州是他们为了补给,到过的唯一一座大城。
男人这次好像没有话说了,只是闷头驾着马车。又行了半晌,问道,
“人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也没什么起色。”女人皱眉。
“看来还是得赶紧回去。”
“快到青州了,我这儿有些东西不够,到时你进城帮我跑一趟。”
“好。”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出树林,上了官道。
行了片刻,远远的就见路旁出现茶肆,可见已接近青州。
年轻大汉把马车在茶肆前停下,跳下马车,走进铺里。一个老板模样的人迎了上来,
“客官喝茶吗?”
“不要茶。一壶清水,两个茶杯。另外包上十个馒头。”说着递上十几文钱。
不喝茶只要清水。老板在这官道旁经营茶肆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了。这大汗虽然模样打扮都很一般,但说话简洁行事利索,说不定也有什么来头。当下收了钱,笑道,
“清水茶杯这就送来,不过馒头刚刚蒸上,怕得等一会儿。”
“不妨事。等会儿就是了。”大汉伸手接过茶壶和杯子,也不在铺里坐,转身回到茶肆外的马车上。将茶壶递给坐在马车上的女人。
铺子里坐着的几个闲客本来见那女人的侧脸颇有几分姿色,还想多望几眼,谁知见了她转过来的左脸,顿时呕心的连嘴里的茶也要吐了出来。纷纷转回头去不再理会,又聊起刚才的话题。
“现在京城这么乱,小子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的好。”一个客商模样的中年人好心地对坐在对桌的年轻小商贩说。
那个小商贩苦着脸道,“也许只是传言罢了,现在也没听见朝廷有什么动静啊。”
“等有了动静,只怕也是明贞帝驾崩的诰文啦!”坐在客商身边的莽汉,见商人和书生说了半天,书生却还不信似的磨磨唧唧,早已不耐烦了,嚷嚷了起来,“皇帝遇刺重伤昏迷了十几天,听说到现在也没醒,你当是开玩笑么。我家老爷离开京城的时候,京城都快炸了窝啦。告诉你去了也是白去,谁有心情和你做生意,别再把你当了奸细抓起来。”
“老四,说话注意点。”客商皱了下眉,提醒莽汉。
铺外马车上的大汉和青斑脸女人,听了那个莽汉的话,心下暗惊。女人装作不经意似的撩起车帘,向里望了一眼,见车内昏迷的人并没有醒来,略略放心,冲大汉使了个眼色。
大汉拿起茶壶茶杯回到铺里还给老板,正好听到客商提醒莽汉的话,故作奇怪地上前道,
“皇上遇刺?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们离开京城的时候还好好的呀。”
那个客商看了他一眼,只当他是一个普通车夫,
“你们是什么时候离开京城的?”
“四月二十九。”
“皇上是五月初三那天遇刺的,到今天正好半个月了。”
是他们离开后第四天的事。
“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行刺皇上?”
“还不是炎国那些家伙。”旁边的莽汉又嚷嚷起来,根本不把刚才客商的提点放在心上。“炎国跟咱们也算世仇了,被咱们打了那么多年败仗,又割了那么多地,岂能善罢甘休。听说这回是因为有奸细,还是潜入皇宫的奸细,这不是让皇上防不胜防么。当年明德帝就是让他们给刺死的,现在又轮到明贞帝了。不过德帝还强点,没过两天就一命呜呼了,还有贞帝继承皇位。可贞帝却连儿子都没有,现在要死不活的,要生也来不及了,这皇位将来都不知道传给谁去。”
“老四,这种话别乱说。跟你说了多少遍……”
此时茶肆老板已经包好馒头送了过来。大汉听着客商开始絮絮叨叨地教训莽汉,也没什么要打听的了,便抱个拳离开了。
回到马车上,还听见那个莽汉扯着大嗓门不服地道:
“你劝我有什么用?我这又算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这事早已经传开了,谁不知道。老六昨儿从锦州回来时不是还得了消息,说皇上昏迷这么多天都没醒,怕是撑不住了,皇上没有子嗣,锦州的荣亲王云环连夜赶往京城,说是去看望皇上,谁知道是不是为了到时争皇位……”
大汉扬起马鞭,马车飞快地驶了起来,渐渐将身后莽汉的话抛得远了,再也听不清。
车上二人神情严肃。青斑女人和大汉说了几句话后,起身钻进马车。
此时距离青州已经很近,谁知马车行了片刻,竟然一调头,离了官道驶进旁边树林里的小路上,看样子是打算绕过青州而行。
在密林中寻了一个隐蔽之地,将马车稳稳地停下。大汉跳下来,对探出头来的女人轻声说,
“我这就进城去,最慢两个时辰后回来。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放心吧。你赶快去把我要的东西买回来,顺便打听打听消息,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大汉点了点头,转身施展轻功,以急快的速度掠出密林。
女人见大汉的身影消失后,合上帘子,回到车里。
马车的外表看起来极为普通,可车内却意外的宽敞、舒适。厚厚柔软的榻椅上,一个人裹着薄毯,卧在上面昏睡。女人盯着那人薄毯下隆起的肚腹半晌,眉头深锁。
突然,那人面色潮红,全身轻颤,额上冒出细汗,难受地扭转起身体来。
女人见了,连忙上去为他把脉。发现他体内气息乱窜,经脉微弱,胎息躁动。暗吃了一惊,忙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银白色的药丸,喂他服下。又取出金针,掀开毯子,隔着衣物,摸到他肚腹附近的穴位,缓缓地扎了下去。
可是过了半晌,那人却不见好转,呼吸反而越发急促起来。
女人再一把脉,发现金针虽然止住了胎息,丹药却不能被吸收。微一思索,已明白他是因为
身体虚弱,内力受损,无法蕴化药效。
轻轻将他扶起,掌心贴上他后背,将内力缓缓输了进去,助他运行功力,将药效慢慢吸收了。不知过了多久,女人已是满头大汗,那人却渐渐平息了下来。
女人见他好转,将他轻轻放回榻上,取下金针。心下不仅疑惑。连日来,自己已喂他服用了十几粒九露凝华丹和虎胎丸,并时时以己身内力助他行功。即便他施过九转金针,这会儿也应该大有好转。至少不该仍然如此虚弱。
可是这时却也不及多想。见自己和那人都是出了一头大汗,想起刚才经过的小溪就在左近。她这人极是洁癖,最受不得出汗,想去小溪边清洗一下,但又有些犹豫。平日助那人运功时大汉都在,没想到今日他突然发作,只有自己一人,若留下他一个人在马车里……
确认那人已再度昏睡了过去,终于耐不住洁癖的习惯,从包袱里取出一条布巾,起身下了马车,寻着小溪去了。
小溪很近,转出密林二十步左右便到了。
女人仔细清洗一番,拧干布巾,低头看见水中的容颜,忍不住自己都厌恶起来。不想再看,正要起身,却突然全身僵住。
寂静的树林里,只有轻风吹动树叶带出的微响,及小溪孱弱的流水声。
女人僵在溪边,脸色有些苍白。颈边冷冷的冰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流云剑有如钢铁铸成一般,正稳稳地架在她的脖颈上。透过清澈溪水的映照,可以看见身后握着剑柄的人,神色冰冷,眸若寒星,周身一股萧杀之气。
21
寂静的树林里,只有轻风吹动树叶带出的微响,及小溪孱弱的流水声。
女人僵在溪边,脸色有些苍白。颈边冷冷的冰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流云剑有如钢铁铸成一般,正稳稳地架在她的脖颈上。透过清澈溪水的映照,可以看见身后握着剑柄的人,神色冰冷,眸若寒星,周身一股萧杀之气。
没有时间惊疑流云剑为何会在他手里。
非常确定自己现在正命悬一线,女人干笑一声。
“少、少主什么时候醒来了?”
“锁魂散的解药在哪里?”
“被柏松拿走了。”
“棋,我以为你是聪明人。”流云剑剑身一番,一股寒冰般的剑气透骨而入,冲进五脏六腑,往周身诸大要穴直冲而去,顿时四肢冰凉,气血翻涌,手中布巾再也拿不住,‘啪’的一声掉入溪中。
林棋闷哼一声,脸色刷白。知道自己和柏松虽是奉命行事,但以千里锁魂散制住他,又带他离开京城,已是犯了这无情人的死忌。此刻他决不会念着旧情,若是反抗,必死无疑。
只得颤声道,
“在我身上,蓝瓶的便是。”
眼前星芒一闪,周身要穴已被剑气封住,瘫软在地。
眼看着少主摸走自己身上所有东西,不仅暗暗叫苦。这些东西除了原本从谷中带出来的,还有许多可是他辛辛苦苦,经过反复研究后创造出的极有“价值”的新品。现在可好,到让少主捡了个现成的。
“少主是不是早已大好?只是在蒙骗属下?”
云夜冷冷地瞥他一眼,
“你身上的穴道四个时辰后自解。若是强行冲开或让柏松助你解穴,只会寒气入体,白费功夫。”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林棋倒在溪边,半边身子还浸在水中,苦不堪言。
走到马车旁,突然脚步凌乱,身子一晃,扑倒在车辕上。手中的流云剑已软如丝带一般,垂到地上。
勉强扶住车辕撑住自己,一手缓缓按上腹部,云夜已是满头大汗。
他现在的身体非比寻常。胎儿的阳性反应本就猛烈,若是未施九转金针前的自己,还可以勉力压住药性和胎儿的躁动。但是现在……
这一路上,云夜一直为林棋的千里锁魂散所困,行动无法自由。
万花谷桐、柏、枫、林四大护卫,以桐枢为首。他是沁寒风的心腹,足智多谋,经验丰富,武功又精深。若是有他在,自己的诡计恐怕难以得逞。可是松柏虽然武功高强,却性情忠厚,不善猜忌。林棋狡诘聪明,但一心沉醉于在谷中研究药物,少在江湖上走动,缺少江湖经验。所以这两个人,云夜即使行动不便,也还是可以应付。便索性一直装作身体不支,诱骗他们运功帮助自己吸收九露凝华丹和虎胎丸的药力,迅速恢复内力,现在终于已恢复至五成左右。可是由于行过九转金针之苦的身体虚弱异常,又受日益旺盛的胎息影响,真气始终十分紊乱,不能轻易使用。
云夜本打算再利用他们一阵,待真气稳固后再行脱困之计。谁知刚才在那个茶肆外,竟听到让自己几欲五脏俱焚的消息,只恨不得插翅飞回云珂身边。
再也顾不得一切,明知自己不能妄动真气,还是趁着柏松不在,只剩林棋一个人的时机,强行冲开一直禁锢住自己的千里锁魂散,设计制住了林棋拿到解药。但是如此莽撞的举动,不仅牵动了胎息,还使真气更加紊乱。
轻抚着腹部,感受到胎儿躁动不安,却是无力安抚,真气又在周身乱窜,抑制不住。
云夜急促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冷汗淋漓,四肢几乎虚脱。
强撑了一阵,终于勉力压下了紊乱的真气,慢慢运功将它们导入归源。可是体内躁动的胎儿和一阵阵的心悸,却让他无计可施。
知道柏松随时会回来,必须赶紧离开,尽快回到云珂身边。
一想到云珂现在生死未卜,云夜再也顾不得腹中的躁动,一咬牙,攥紧流云剑,翻身上了马车。
马车如离弓的箭一般,飞快地驶出了树林。
天空已渐渐乌云密布,初夏的暴雨即将到来……
22
“咳咳……”
“主子,您没事吧?”
“不碍事。继续赶路。”
“是。……不过天色要变了,恐怕马上要下大雨。主子,咱们先找个地方歇一歇吧。”
抬头看看乌云变色的天空,知道云国初夏的暴雨不仅猛烈,而且持续时间甚长。
“……好吧。”柔和的声音淡淡地应道。
……………………………我是可爱的分割线^_^………………………………………………
昏暗的傍晚,破庙外,一辆马车正停在瓢泼的大雨中。雨水早已将马车一路行来的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破庙的角落,生着一堆篝火。
一个瘦长的人影靠墙而坐,脸色苍白,浑身湿透,雨水顺着漆黑的长发一滴滴地落下,让人看着便起寒意。
云夜双手捂在肚腹上,全身虚脱,再也无力换下湿衣。刚才勉强生起篝火,已经用完了全部的力气。
下午冒着暴雨疾驰出一百里地,暂时摆脱了柏、林二人的挟持。但是胎儿越来越激烈的躁动终于让他支持不住,不得不停下来,在这荒僻的破庙里歇息。
微弱的火焰根本无法驱走他全身的冰冷,纵使已经恢复五成功力,却因胎息之故无法运功,再加上腹中阵阵的绞痛,让云夜恼恨地皱紧眉头。
身上的种种辛苦与疼痛,却比不上念起云珂时心如刀割之痛。
想起当年云珂神采飞扬地踏出永夜宫门,却身受重伤地被抬了回来。一把利剑,还刺在他薄弱的胸膛上。鲜血顺着床沿,流了满身满床,十几名御医,竟无一人敢上前拔出那把剑。他知道再拖下去,云珂必死无疑,于是想也不想,上前一步,伸手把剑拔了出来。喷薄而出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一身,他却似没有感觉到一般,只是直直地盯着云珂毫无血色的脸。御医们好像都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傻了,直到身旁宫女们的惊叫唤醒了他们的神智。无人责备他的莽撞,大家手忙脚乱地为太子止血治伤,却是死马当活马医一般,不抱着希望。他似失了所有知觉,只是冷冷地站在床头,看着云珂像破碎的木偶一般在那些御医手底下被他们任意摆弄。无意识地摸摸他的脸,冷的像千年寒冰,不带一丝人的温暖。记不清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好像什么也没在想,心底却似乎竟曾有一丝窃喜,因为如此一来,云珂便再也不能以男男不能生子这样的理由去和别人成婚。
原来那时自己对他的独占欲望就已经这样的强烈。
不记得云珂被那些庸医们折腾了多久,身上被缝了多少针,嘴里被灌了多少药。只记得当一切都平静下来之后,曦光缓缓射进寝室,照在云珂脸上,映得他整个人仿若透明的晨雾,好像飘飘浮浮地就要升走了,散去了。
那一瞬间,自己突然恢复了所有知觉,一种莫名的恐惧如滔天巨浪一般涌了上来,不顾一切的冲上去,紧紧攥住云珂的手。
恐惧那双瑰丽的双眸不会再凝视自己,恐惧那双轻柔的双手不会再拥抱自己,恐惧那温柔的双唇不会再呼唤自己……
当年在那满山满园云海浮动的茶花丛中,遇上那个如水神临世一般对他回眸一笑的少年,自己就已毒蛊深种,深入骨髓了。那种也许会失去他的恐惧之感,如今只是回忆起来,已是无法呼吸。
腹中胎儿也好似感受到他的不安,更加激烈地闹腾起来。云夜回过神儿来,忍不住急喘几口气,双手紧紧地捂住腹部。这些日子,随着胎儿的成长,诞子丹的阳性反应也日益厉害。自己已经拔出过全身的潜力来保育胎儿,至虚的身子再也无力承受更多。若不是服用了柏、林二人携来的九露凝华丹和虎胎丸,又诱使他们为自己运功恢复内力,这番折腾下来,怕早已撑不住了。
云夜知道再这样下去,胎儿不会安稳,自己也要吃不消。伸手入怀,摸索出九露凝华。这虽不是安胎的药物,却有大补安身之效。连服两粒之后,体内渐暖,四肢稍有气力,双手轻轻地揉抚肚腹。胎儿受到安抚,终于不再似刚才那般大动,慢慢老实下来。
云夜暗自松了口气。
若不是为了云珂,自己何必要以男子之身受这等逆天受孕之苦。
云珂成人礼那天的话,让他耿耿于怀十一年。
男男不能生子,所以不能与他成婚。
真是好笑。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不能和他在一起的理由。可是对云珂、对明月王朝的太子、对云国的皇帝来说,这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
好!既然当年云珂以这样的理由表明立场,那自己便想尽办法,逆天受孕,为他孕育子嗣,让他再也不能以这个理由拒绝自己。多年之前他便下定决心,决不会把云珂让给别人。诞子丹的事也是预谋已久,纵使没有怜惜之事的刺激,早晚他也会这么做的。
在云夜看来,腹中这个孩子,只是为了云珂而孕育的。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懵懂懂的孩子,明白龙嗣对皇室和朝廷的重要性,也明白身为一国之君的云珂是非常注重血脉的延续的。只要有这个孩子在,云珂和他在一起,朝中便不会有人再反对,最重要的是,也无人会再迫云珂纳妃立后了,即使是庆王云瑄那个老头子也不行。
腹中的躁动好不容易缓了下去,外面天色已黑,雨势渐小。云夜想到自己半个多月来,已被柏、林二人劫出沧浪一千多里。以现在这种身体状况,如何赶得回京城。
云夜本就是个薄情寡义之人,行事一向我行我素,除了云珂,心中不念他人。此时为了云珂遇刺重伤之事,早已忧心如焚。偏偏腹中胎儿却好似与他作对一般,处处碍着他行动,心中不免又急又恨。
正思量间,外面突然响起一阵马蹄之声,渐行渐近。
云夜心中一凛,攥紧了缠在腕上的流云剑。
23
凝视着窗外瓢泼的大雨,云珂皱紧眉头。
福气端着药进来,正看见皇上一脸忧色地望着屋外的雨势,不仅心下暗叹。
福气是自皇上登基以后才调到身边伺候的,对皇上从前与昭阳侯的事情并不十分清楚。
他一直觉得皇上是位像水一般的男子。在朝堂上,是浩瀚无边的海水,无论暗里多少激流涌动,面上却总能保持风平浪静。在朝堂下,又变成一池清湖,明亮柔和,散发着宁静之色。
一直以为皇上的性子总是那么温温淡淡的,好似从未有过大喜大悲。以前有个怜惜,使皇上的一湖清水断了一个口,涓涓溪流缓缓溢出,虽浅薄清淡,却舒心弥久。但是现在回来个昭阳侯,却好似在皇上平静的湖面上掀起了阵阵狂风,波涛汹涌,终于冲破了缺口,使静逸许久的湖水如洪水潮涌般决堤而出。这才使人豁然发觉,原来皇上平静温和的性子下,竟隐藏着如此丰沛的情感。
“主子,该喝药了。”
云珂看着福气手中黑漆漆的药碗,撇了下嘴角,拿起来慢慢喝了。没想到自己终于又有这当回药罐子的一天了。
虽然为了捉拿刺客与内奸,已经仔仔细细地安排妥当,但是若不付出点代价,又怎么能让对方上当呢。自己假借巡城之机,捱了刺客一掌,装得伤势严重,引蛇出洞,费了几日功夫,终于将潜藏在皇城上下多年的数名内奸一举拿下。可是那一掌虽然早有准备,伤势不重,却还是引发出了多年前的旧疾。
当年成人礼上遇刺,敌人一剑穿透胸脉。虽然保下命来,却已经伤及肺腑。当时众多太医束手无措,连九转金针都不曾施用,就是因为伤势太过沉重,施针只会耗去自己最后的力量,只怕回光返照后就要早早归西了。所以一直只靠着延命果和灵芝草为自己吊着一口气。自己醒来后,又不曾好好休息,国事家事丧事战事一齐袭来,身心交瘁,伤势愈重,久久不愈。那时又正是十四五岁的成长之龄,遇上这等祸事,早早地便掏空了底子,留下永久宿疾。只是好在自己乃一国之君,宫里灵丹妙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日后细心调养,慎动情欲,禁忌大喜大悲,这几年来到与常人无异了。渐渐地,自己也忘了前事。
可是自从夜儿回来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诸多事情。焦急、忧虑、愤怒、喜悦、担心、彷徨,种种潜藏心底多年的情感齐齐涌出。再加上连月来日夜操心,积劳忧郁,终于再也压制不住这沉睡多年的旧疾,骤然迸发,不可收拾起来。当年那个药,却是不能再服,如今,也只好靠这些珍贵药材,慢慢补身调养了。
福气看着皇上的脸色虽然只是略显苍白,但是眉宇间却隐隐泛着青气,心下忧虑。皇上前些日子在皇城为了扫清刺客,多日未曾合眼,照实费了诸多心力。旧疾复发后,皇上却又不肯好好休息,面上虽然不显,可是谁不知道其实终日在忧心着昭阳侯。待刺客之事平定,将皇城事务交给二相和庆王打理,掩人耳目,只带着自己与几名月隐悄然南下。这一路奔波,纵然从宫里带了大量药材和御医们开的名药,却架不住皇上这样的操劳自己。今天要不是为这暴雨所阻,皇上必定会连夜兼程,不行到幽江不会停下。
现下虽然住在客栈里,但一脸的忧色,必定又是想起昭阳侯来。
福气微觉奇怪。既然根据昭阳侯留下的线索,已推断出是万花谷的人带走了他,想必他们自己人应该不会对昭阳侯不利,皇上却为何仍然如此忧心忡忡?自己按照皇上的吩咐,已经在枫极身上下了傀儡香。枫极熟悉万花谷的行事作风,只要他能找到昭阳侯,自己一定会知道。这一路上,他们就是紧追着枫极身上的傀儡香踪迹来到这里。过了幽江,最近的城市就是青州了。
福气上前轻声道,
“主子,早点休息吧。”
云珂皱紧眉头,“福气,不知道为什么,朕今日心里总有些不安。”
“那是您这些日子太累了的缘故。您现在这样劳累,再不注意休息,只怕还未找到昭阳侯,您自己就要先撑不住了。”福气担忧地说。
云珂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突然站起身来,在屋里不安地来回踱步,然后又回到窗前,看着窗外发呆。
福气不知道皇上在想什么,只好在一旁陪着。外面雨势渐小,天色已经漆黑,寂静的雨夜,只听见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不停打在窗框上的声音。皇上的神态有些异样,让福气也微觉不安起来。
突然,就见皇上弯下腰来,右手紧紧按住左胸口,脸色苍白。
福气大惊,连忙上前扶住皇上,
“主子,您怎么了?”
云珂只觉得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一般,让他紧张地喘不过气来。
夜儿!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现在到底人在哪里?你是否平安?
云珂抓住福气的手,脸色苍白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因为这种感觉是旁人无法理解的。
福气慌张地扶住皇上,看着皇上的样子,不像旧疾发作,却又不知是什么缘故。
突然,一声似在耳边的呼唤伴随着某种焦虑不祥之感铺天盖地的朝云珂涌来。他猛地站直身子,死死地盯着窗外,一望无际的黑暗中,除了茫茫的黑夜,什么也看不见……
“云珂……”
那声呼唤恍若幻觉,却又真实的可怕。
云珂终于支持不住。
福气惊恐地看着皇上在窗前呆立片刻,突然一口鲜血呕出,脸色煞白,向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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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外,几匹骏马在雨中不安地嘶鸣着。漆黑的夜里,只有庙里微弱的火焰勾勒出一丝明光。几个模糊的身影在里面晃动片刻,终于渐渐归于了沉静。
一丝浓郁的血腥味,缓缓地自破庙里散出……
24
云夜背靠在墙上,左手护着腹部,右手攥着流云剑,盯着已经横尸眼前的几名闯进庙内的不速之客,眼中点点冷屑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凭这些杂碎还想打他的主意,真是痴人说梦。
这几名躲进破庙避雨的人,正是附近龙帮和其他几个帮派里还说得出名字的黑道人物。他们在这一带横行霸道惯了,声名狼藉,谁人也不放在眼里。
初时他们并没有认出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是谁,见他孤身一人,也不以为意,尽自在破庙里落下脚来。直到微弱的篝火在劈啪爆裂的瞬间,晃映出他冷漠的面容,其中一人突然惊叫出声,声音里满是惊惧。
“沁云夜!”
“是沁云夜?!”
其余几人震惊之极,几乎是喝叫出来,立刻都跳了起来,个个抽出刀剑,如临大敌般盯着角落里的人。沁云夜是近年来最为冷酷无情的武林盟主。龙帮虽然不是武林正道,靠着水上生意过活,但也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大恶事,在黑道上也不算什么名堂,历届武林盟主对他们这类帮派都是睁一支眼闭一只眼。但是这沁云夜却与其他自诩正义或以武功震慑江湖的盟主不同,行事我行我素,作风亦正亦邪,即不关心武林正统,也不理会黑道恶行,只要不犯到他,他一向不闻不问。是个让白道头疼,黑道胆寒的人物。当初龙帮的前任帮主不知何事得罪了他,不仅被他一剑割掉了脑袋,还追杀龙帮帮众上百名,差点灭了这个百年老帮派。
云夜冷冷地看着他们,认出是几名黑道上的人物,真是冤家路窄,知道今晚可能善罢不了。若是平日,这些人如何在他眼里。只是现在自己身上不便,刚刚才压下不安分的胎息,这会儿若要使用内力,心下也不禁不安。
这几人也是在黑道上混了多年的老江湖,此时隐隐觉出不对来。仔细打量着沁云夜,见他虽然神色冷峻,眼神锐利,但是脸色苍白,蜷坐在角落里,身上雨水未干,似乎是有伤在身,行动不便。而且他单枪匹马,孤身一人,自己这边却人多势众。若是他们一拥而上,沁云夜武功再高,只怕也无能为力了。此时正是杀他的大好机会。若真能杀了这昔日的武林盟主,他们龙帮不仅报了当年大仇,还可以和其他两个帮派立刻扬名黑道,名震天下。到时候,谁会理会他们倚多为胜,趁人之危轼杀前任武林盟主。
这会儿,他们早已经忘了万花谷的厉害。
几人互视一眼,盘算已定,顿时胆气豪壮不少,扬声大笑:“沁云夜,敢到我们青州来,是不是想找死。你行事手段毒辣,怎配做什么武林盟主,当年你伤我同道中人无数,看来是老天也不容你,特意叫你今日来送死。”
云夜暗视一遍内息,慢慢站起身来,轻蔑地扫了他们一眼,连话都懒得说。
这却比什么侮辱都厉害,几人脸色立刻变得有些难看,二话不说,团团围住他,刀剑交加攻了上去。
云夜冷冷一笑,靠墙而立,右手一挥,流云剑暴出一片寒光,狂龙一般向几人卷去。
一交上手,几人顿时明白他们大错特错了,沁云夜的武功实在比他们想像的要厉害得多,即使行动不便,他们几人加起来却还不是人家的对手。可是在流云剑凌厉杀伐的剑光中,他们已经连逃走的能力都没有了……
刺穿最后一人的心肺,云夜身形一滞,靠墙而立,左手护到腹部上,大喘几口气,只觉刚才好不容易安分下去的胎儿,这会儿又再次大闹起来。身上未干的衣服,瞬间又被冷汗浸透。
寂静的庙内,从那几人身上流出的血腥味道愈加浓重,让云夜难受地几乎要呕了出来。淡淡地扫视一眼鲜血狼藉的破庙,强忍住身体的不适,云夜冷冷地开口。
“出来!”
迟疑半晌,一个人影从庙后慢慢闪了出来。正是已有一个多月未见的枫极。
“你怎么会在呃……”凌厉的质问被突如其来极痛打断,云夜猝不及防,不禁呻吟出声,冷汗大滴大滴地落下,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
“少、您、您怎么样了?”枫极疾步奔过去,扶住云夜。
其实他两日前,已经追上柏、林二人的踪迹,只是一直暗暗跟着,未敢上前会合。今日下午,他见马车驶进密林,因为非常了解万花谷的行事方式,所以也未跟进去,只是在林外守候。谁知下午,突然见马车飞快窜出密林,一瞥之间,竟然是少主坐在驾驶座上。不及思索少主是如何摆脱柏、林二人,急忙策马追在身后。
暴雨很快倾盆而下,少主的马车又行得极快,让枫极非常忧心他这样的身子怎么能淋着暴雨如此急行。因为不敢让少主发现,他一直保持着一定距离追在后面,谁知竟然数次差点在迷茫的大雨中被马车甩掉。冒雨行了近两个时辰,连枫极都感到有些吃不消时,才看到少主似乎支持不住,远远地在破庙处停下歇息。他也连忙将马藏在隐蔽处,潜入庙内守候。
由于云夜功力大失,身体衰弱疲惫,并没有发现他。直到那几个不速之客闯进庙内。
当枫极看到少主剑芒闪烁地挥出流云剑时,心脏紧张得几乎要停止跳动,终于按耐不住,暗中出手相助。他虽然做的极为隐秘小心,可是又怎么能瞒过云夜的耳目,到底还是被发现了行踪。
云夜已经无力说话,任由枫极扶着自己坐倒在地。体内真气四处乱窜,终于还是伤到胎息。只觉得腹中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一阵剧过一阵,整个人都禁不住要痉挛起来。夜晚的凉风和着雨丝刮了进来,早已湿透的衣襟经这寒风一吹,顿时冷若寒冰,连枫极都不禁被这寒意惊得发颤。
云夜心知不好。虽然枫极的内力透过背心缓缓流入,将紊乱的真气渐渐压下,可是腹中的剧痛却没有丝毫缓止的迹象。他日间听闻云珂的消息,精神上的刺激已经影响到胎儿。下午又冒着暴雨颠簸急行两个时辰,胎儿躁动多时,好不容易服了两颗九华凝露慢慢缓了下去,刚才却又一番激斗,只怕胎儿终是受了伤。自己刚才虽然心中怨恨过它,但这孩子毕竟是自己千辛万苦为云珂求来的,若真不保,实是心痛之极,何况云珂对它又是何等期盼。
云夜紧紧药着牙关,疼不出声。又念及云珂,更是痛入心扉。双痛齐下,纵是他这样冷硬之人,也要受不住了,脸色煞白,大滴的冷汗不停从额上坠落。
枫极不断输入内力,却见少主毫无转好之象,也知是胎儿之故,情形不妙。不由手足无措起来,暗恨自己当年怎么没在万花谷多习些医术,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主如此受苦,无能为力。
云珂!云珂!云珂!……
极痛之中,云夜在心里不停地唤着这个名字。
也好!若云珂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便和这孩子一起去陪他便了,黄泉路上也不让他寂寞。
感觉身下有液体缓缓渗出,云夜神志渐渐模糊起来,疲惫的身体早已瘫软,心底竟不由自主冒出这个念头。长睫迷蒙之中,恍惚见到一人锦袍裘带,缓步踏进庙来。
“云珂……”云夜意识迷茫地唤出这个名字,终于再也支持不住,一片黑暗袭来,自己已无力反抗,陷入这无边无尽的黑暗之中。
25
自从皇上呕血昏迷后,已经过了十天。由于皇上醒来后执意不肯休息,定要立刻启程赶往青州。但是皇上由于旧伤复发,身体虚弱,若是强行赶路,怕是撑不住的。于是福气大胆在皇上每日服用的药里下了浅量的舒神散,使皇上每日都昏昏沉沉,全身无力,不能上路。如此拖着,终于让皇上在这幽江北岸的凉州城内整整停留了十天。客栈周围十里,都已经布满了大内密探和月隐的人,安全无忧。
七天前收到确切消息,枫极已经找到了昭阳侯,现正在去往万花谷的路上。
那时皇上刚从昏迷中醒来,听到这个消息,不知为何,却更加忧虑起来,即刻便要赶路。福气不得已,才给皇上下了药。
福气并不畏惧皇上发现此事,毕竟在那日之后,自己面对的就已不再是明月王朝的皇上,而是与自己生息相关的主人。自己现在的身份也不再是皇宫里的大内总管,而是只为皇上生、为皇上死,只专属于皇上一人的‘日耀’。
由于云国皇室血脉精贵,又一向受到诸多骚扰。所以几百年来,每一位皇位继承人,自懂事后就会为自己培养一名日耀,将自己的鲜血混和秘药,制成特殊的药蛊给日耀服用,此后生息相关,如影随形。
月隐效忠的是当朝皇上,保护的是一国之君。而日耀忠心的是自己的主人,服侍的是自己的主上。即使江山换主,皇帝易位,他福气的主人却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云珂’这个人。
“皇上。”福气端着药走进屋内,见皇上正闭目躺在床上。
云珂睁开眼,慢慢坐起身来,看着福气手中的药,叹了一口气。
“朕已经好得多了,你还要给朕服这药么?”
福气闻后,知道皇上已经明了自己下药之事,却仍然不卑不亢。
“属下是为了主上好。”
云珂沉吟片刻,抬起眼来盯着福气,
“朕问你,这药里除了舒神散,你还下了什么?”
福气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伸出手来!”
福气却站着不动。
“朕要你伸出手来!”云珂厉声道。
福气犹豫片刻,终于放下药碗,缓缓伸出手臂。云珂一把抓了过来,掀起衣袖。只见福气双臂从手腕向上,竟然布满斑斑刀痕,新旧不一,有些尚血迹未涸。
云珂虽早有猜测,但真的看到这些满目狼藉的伤痕,尤忍不住震慑住。
“你、你……”云珂抓着福气的双手轻颤,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气愤。
福气‘噗嗵’一声,双膝跪下,还是那句话。
“属下是为了主上好。”
云珂望着他那张与实际年龄不符的娃娃脸,发现上面已经布上沧桑之色,不禁心痛的长叹一声。
“福气,你知不知道以日耀之血为朕补身,是要折寿的。当年朕重伤之时,你连续百日为朕以血养血,制成血药予朕服用,已经折去你将近二十年的寿命。朕当时就下定决心,决不会再让你这么做了。你却……”
福气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皇上,语气真诚,
“皇上待福气之心,福气感激莫名。但是当年皇上从先皇培养的众多朱血稚子中,选中了福气,福气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在福气心里,皇上的命比任何人都重要。”
云珂深深地望着自己的心腹,感慨地道,
“福气,福气!朕当年为你命名为福气,便是希望你能是个有福之人,不要像……”云珂突
然顿住,想到什么似的,神色沉痛。
每一位皇帝的日耀都是最隐秘之事,除了皇帝自己,无人知道他们是谁,甚至世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每位皇上一生一般只有一名日耀,但也有例外的时候。
皇上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是福气却已经深深理解皇上的意思。皇上为他命名为福气,他如何会不晓得皇上待已之心。自己正是为皇上这种温柔睿智的性情和人品所折服,心甘情愿为皇上付出所有。不禁轻声道,
“皇上不必为属下难过。当日,属下服下以皇上鲜血制成的药蛊时,属下的性命就已经和皇上生息相关了。若皇上有什么不测,属下岂不是也要遭殃。所以属下这是未雨绸缪,骨子里是在为自己打算着呢!您这样在意,属下的脸皮这么薄,岂不是要不好意思。”说到后来,又变回以前诙谐的语调,开玩笑似的。
云珂确是温柔之人,即使是自己的属下,甚至是奴才,他也不愿拂逆福气的忠心。便呲笑道,
“你的脸皮若薄,朕的沧浪城城墙岂不是早就要倒了。”
说着,端起放在身旁的药碗,一饮而尽。
福气接过空碗,笑道,
“皇上放心,福气特制的这千灵万灵汤药,今儿可是最后一副了。”
“哼!亏你还有脸说,这事也就你敢做。别以为朕不舍得罚你,早晚有一天给你好果子吃。还不赶紧滚下去,别让朕看着你心烦了。”
福气又和皇上嘻笑了两句,知道皇上心思稍宽,这才乖乖退了下去。
待福气带上房门退下去,云珂靠回床上,从怀里掏出那日云夜丢在马车里的锦帕。
近一个月来,这块锦帕他一直贴身收着,时时拿出来聊慰思念之情。细看时,才猛然忆起,这竟然是当年在昭阳侯府后院的茶花园里初相识时,自己为他束在发上的那块南海国的丝绢秀帕。自南海灭亡后,这种上等秀帕已不复生产,自己也早记不得了,亏得他细心保存了这么多年,色泽仍然鲜艳如新。
夜儿……
想起那日的慌乱不安,云珂禁不住紧紧把锦帕贴在心口上。
但愿你平安无事!
云珂暗恨自己无用,竟然昏迷过去那么久,错失了追上夜儿的时机。现在夜儿大概已经被带回了万花谷。自己若想把他带回来,必定免不了要与那人见面,而那个人……
看来前尘旧事,往年的恩恩怨怨,终究是免不了要翻出来的。也好!早日面对,也可早日放下,了却大家一个心结。这事总有一日夜儿会知晓的,只是不知到时他会不会怨我。
不!夜儿不会!夜儿永远不会怨我。
云珂心中愁思百结,不由攥紧了手中的秀帕。
可是自己心中却毕竟是有愧的……
26
第二日,云珂带着福气与三名月影随侍,弃车换马,也不再追赶枫极留下的傀儡香踪迹,而是直接向万花谷出发。
前日得到密报,徐相带着玄武军令已经到达炎国边境,随时可以调动当地四十万玄武大军。云环带领的百名隐卫也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炎境,一切准备妥当,战争一触即发,自己所剩时间不多,必须尽快找到夜儿,才可以安心。
行了十多日,终于到达了云国南部,群山环绕的昆山。
只见无尽的青翠苍茫,延绵万里的重峦叠幛,绵绵续续,远近高低,蜿蜒而上。
绕过重重峡峰,山回路转不知几多重,终于来到云深不知处的万花谷入口。
一人一马,似已在谷前等待多时,见到一行人到来,那人走到云珂马前,跪下行礼:
“草民桐枢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桐枢站起身来,低首恭敬地道,
“桐枢奉谷主之命在此恭候皇上大驾。谷主已等候皇上多时,请皇上随在下入谷。”
云珂翻身下马,将马交给身后随侍。轻拂袖袍,缓步而前。
桐枢道:“万花谷虽然地处群山峰中的平地处,但距此入口尚有一段距离,路势崎岖陡峭,车行不便,但乘马却是无碍的。皇上还是请上马吧。”
“若是徒步入谷,需要多久?”
“大概一个多时辰。”桐枢回道。
“既然如此,朕就徒步入谷好了。”云珂凝视着前方曲曲幽幽的小径,似明非明,似暗非暗,淡淡地说。
桐枢微愕,第一次抬头正视了这位当今圣上一眼。
只见云珂一身儒衣,色泽素雅,服饰随意,丝毫不显张扬。虽神态沉静,面目柔和,但眉宇间高华威仪,周身贵气萦绕。隐隐予人一种万里鹏池羽翼暂蔽,随时便要展翅翱翔于九霄之上的内敛之感。
心下不禁一分惊叹,一分心折。
即刻,桐枢也不再多话,将马匹撂在谷口,转身带路而入。
行了大半个时辰,云珂微觉疲惫,额上见汗,白净的双颊也染上一层红晕。虽觉得体力似有不支,但见山谷之间,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心情却渐渐疏朗。
又行了一段,转过一道小径后,视野骤然开阔,眼前却是一片连绵无垠的花谷。群花绽放,各显风姿,错落之间,井然有序,实不负万花谷盛名。远处传来飞瀑流涧之音,隐隐可见碧湖青波,烟气蒙蒙,几似误闯九天仙境,不意间已脱离凡世红尘。
几人都被这人间仙境所惑,不由停下脚步。
云珂赞道:“天下丽景,不过如此。”
心中暗叹。虽不知当年那人是怀着何种心愿,弃武林盛名,江湖尊位于不顾,幽居于此。但自己若不是身萦国事,肩负天下重任,倒真愿此生可以与夜儿终老于这万花谷中。
几人穿过花谷,来到青波湖畔的山脚下,面前出现两条小径,通往不同方向。
桐枢指着其中一条小径躬身道:“请皇上一人独行,谷主就在前方等候。”
福气身形微动,却见云珂对他们摆了摆手,轻声说了句:“不妨事。你们在此等候。”
说罢,举步向前去了。
小径沿着花丛,越行越高。登至小山的半山腰处,出现一片树林。一人在青松树下,倚崖负手而立。
闻到云珂的脚步声,那人慢慢回首。双目深沉凝结,向云珂缓缓射了过去。
人说‘外甥像舅’,这话是有道理的。
他一双与云夜几乎一模一样的丹凤眼,丝毫不曾因岁月的流逝而有所磨损。但这双眸里,却比云夜多了三分美丽,一分愁、一分怨,还有一分融在骨子里的媚。
云珂不由心下诧异。
适才见其背影,身形笔直,肩背挺拔,气势凝重,让人不由生敬畏之情。但见到面容,却出人意料的秀丽精致,似乎与其气势不符。论容貌,云夜与他至少有七分的相像,却比他多了几分冷硬。论气质,二人也是迥然不同。
与此同时,沁寒风也是大感意外地审视着这位当今圣上。
一身的儒衣,掩不住其内在光华;俊秀的容颜,盖不住其迫人气势;温和的举止,亦藏不住内心的坚韧。一双轮廓优美的双眸,奇妙的流转着清澈与瑰丽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异常和谐的色彩。当真是位谪仙般的人物。
“贞帝大驾光临蔽谷,实在荣幸之至。”沁寒风的声音幽冷动听,态度冷漠,丝毫不露心中所想。
“朕特来拜会谷主。”
“沁某何德何能,竟劳贞帝步行入谷拜会。”沁寒风嘲讽地冷笑道。
见到皇帝,一不行礼,二不尊敬。这种桀骜不驯,唯我独尊的性情,倒真不愧是云夜的亲舅舅,竟是舅甥相习。
“谷主不必在朕面前自谦。谷主聪明绝顶,运谋有策,当知朕所为何来。”云珂淡淡地挡了回去,不为所动。
“沁某愚钝,皇上莫不是为了吾侄云夜?”
“谷主明知故问了。”
沁寒风冷笑一声,“既是如此,皇上怕是白来一趟了。”
“谷主什么意思?”云珂心中一凛。
沁寒风眼神幽冷,表情中带着一丝冷酷道:“云夜腹中胎儿不保,已于半个多月前流掉了。身体因此折损的厉害,功力也尽失。现在他只有在谷中好好休息,调养生息,将来方有痊愈的可能。沁某是断不会允许任何人带他出谷的。”
“什么?”云珂大惊,只觉晴天霹雳袭来,眼前顿时一片迷茫。
27
心脏被狠狠地绞在一起,再被硬生生地扯裂。如此撕心裂肺的痛感,让云珂脚下一颤。
沁寒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皇上不必如此伤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皇上年轻有为,英俊聪慧,将来自有无数佳丽愿意为您生儿育女,皇嗣不成问题。云国皇朝地大物博,人才济济,皇上要寻良材将相也是不计其数。区区云夜实在不值得皇上如此劳师动众,皇上还是请回吧。”
夜儿,夜儿,是我害了你……
云珂扶住身旁的大树,阵阵心痛。沁寒风后面的话似乎充耳未闻。
不知过了多久,心神渐渐镇定下来。
“朕要见他。”
“没有这个必要。云夜也不想见任何人。”
“朕、要、见、他!”云珂抬起头来,神色坚定,不容拒绝。夜儿可以不想见任何人,却绝不会不想他。
沁寒风冷然道:“沁某刚才的话皇上没听见么?云夜腹中龙种已失,武功尽废,于皇上在无任何用处。皇上又何必执著。”
“即便如此,他依然是朕的昭阳侯。朕不仅要见他,还要把他带回沧浪,谁敢拦朕!”云珂心中突然清明起来,挺直背脊,威然道。
沁寒风眼神锐利如电一般射向云珂。
“带他回去又能如何?难道皇上要让他眼睁睁看着您佳人美眷,儿女成群,自己却孤身一人,寂寞孤独?”沁寒风语气凄然凌厉,满含质问愤然之意。
云珂深吸口气,双眸凝起一片晶亮,直视着沁寒风缓缓道,
“他是朕决定终身相伴之人,朕绝不会让他一人孤单寂寞。此生除了他,朕也不会再有其他佳人眷侣。”
沁寒风如被点中穴道一般,木立如雕塑。他万万没有想到云珂竟然会说出此话。
他良久不发一语,呆然凝视云珂片刻。
“皇上九五至尊,当知君无戏言。此话一出,便不可更改。”
“朕自然知道。”
“即便他再也不能为皇上孕育子嗣,皇上今生血脉无望?”
云珂想起几个月前,云璃也曾有过类似的质问,淡然道:“待朕百年之后,从皇室血脉中选一聪颖适合的子嗣继承大统便是了。”
沁寒风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似是大喜,又似大悲。“那么皇上又可曾为云夜想过?皇上想让他以什么身份与您相伴终身?”
“朕便是为他想,才口出此言。至于身份,谷主不必担心,朕两个月前便已拟好立他为后的草诏。即使他腹中龙嗣已失,朕的心意也绝不会改。”
纵使沁寒风这样遗世孤傲之人,也不免被云珂的话震得瞠目结舌,呆立半晌。
眼前这位当今圣上,云国最高权力者,竟然能如此自然坦率地说出这种让举世震惊的话。要知道,虽然云国皇室不乏有男宠之事,但五百年来,明月王朝却从未有过立男人为后的事。即便前朝时期,也只听闻曾有皇帝立过男妃,还是因为逆天运子,“母”凭子贵之故。
沁寒风见到云珂的第一眼,便知他是个外柔内刚之人。此刻见他神色坦然,眼神坚定,谷中清风来,扬起儒衣素带,似要带这谪仙人物飘然乘风归去,却被帝王之气所阻。
云珂实不愧为一国之君,自有他独有的气势。
沁寒风突然转过头去,望向山谷,看不清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珂耐性地站在他身后,也是默默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沁寒风幽幽的声音传来,
“沿着这条山路左转,云夜便在那里。皇上若想见他,就请自己过去吧!”
转过山弯,沁寒风的身影已不可见。山路沿着地势,开始往下渐行,片刻之后,转过山背,来到另一侧的山脚下。
走到这里,石子小路嘎然而止,面前竟然出现一大片的白色茶花,在风中摇曳着自己独有的风姿,漫山遍野地爬满了整个小山坡。
云珂大受震动,恍惚间仿佛置身在昭阳侯府的后园中。
茶花花期短暂,只有短短1个月,春光似水,此时六月时节,应该早已谢了。却不知这里种的是什么品种,又或用了什么方法,朵朵重瓣的茶花,开得那样纯洁,那般娇艳。
云珂沿着花径,一步步缓缓前行,心的律动也渐渐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来到坡顶,向湖畔方向望去,呼吸顿停。
一人白衣如雪,脸色苍白,正闭目仰卧在不远处花丛中的空地上。若不是那一头如墨般漆黑的长发,几乎就要与白色的茶花融为一体。
云珂像被定住一般,双腿再不能移动分毫,只是痴痴地看着前方的人儿。
云夜突然似有所感,睁开双眼,向云珂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视,似水流年,空气中微微的花香,清风中淡淡的暖意,霎时间这些事物再不存在,天地间就只剩下对方的双眼。
往事如烟,一幕幕穿过云珂脑海,空间与时间,仿佛永恒未变,又仿佛经过了千年万年。
不知何时,双腿自己动了起来。一步、两步、三步……渐行渐快,最后不由向云夜疾奔过去。
云夜的眼神露出一丝迷茫,看见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云珂,仿佛置身梦中,唯恐又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幻觉。直到云珂向他奔来,云夜全身一震,倏地睁大双眼,撑起身子,情不自禁向云珂伸出手去。
一眨眼间,已被云珂紧紧搂在怀中。
“夜儿、夜儿、夜儿……”
“云珂、真的是你吗?”云夜双手死死揽住云珂的脖颈,指甲几乎渗进肉里去,云珂却似全无所觉。
二人紧紧拥在一起,天地万物俱已不在,只是深深感觉彼此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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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云珂猛然忆起夜儿现在身体衰弱,连忙松开手臂,可是云夜却反而更紧的搂住他,不肯放手。
“夜儿、夜儿、我在这里,就在这里……”云珂跪在云夜身畔,拍抚着他的肩背,不断在他的耳边、发际轻吻。
“嗯……”云夜终于感受到云珂真实的存在,放松身体,倒在他怀里。只是双手仍然紧紧抓住他的臂膀。
“夜儿!”感觉到怀中人的虚弱,云珂一阵心痛,左手托住他的背脊,右手自然向他腰际滑去,却猛然顿住,浑身一僵。
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去,却见云夜的腹部高耸圆隆,比一个多月前膨胀许多,哪里有流产的痕迹。手颤抖地轻抚上去,小心翼翼地求证,那炙热的温度,跳跃的感觉,都在在地表明孩子的存在。
云珂顿时明白刚才沁寒风只是在试探自己。他和夜儿的孩子还活着,还好好活在夜儿的腹中。
虽然他并不会因为孩子是否存在而改变对夜儿的心意,但是他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唯一的亲弟弟又自幼分离,远在他乡,因此心底对这个孩子的渴望实是强烈之极。
双眸氤氲出浓重的水气。他连月来焦虑担忧,刚才又为夜儿和孩子伤痛不已,现在终于放下心来,再也不想忍耐自己的情感,只想放纵地宣泄一场,任由惊喜交集的泪水从腮边滚滚滑落。
“云珂……”云夜从未见过他落泪,即使当年先皇出殡时,云珂也未曾如此。看着大滴大滴的泪珠从云珂的双眸中不断溢出,滴落到他的面上,心痛之极,顾不得别的,笨拙地伸手帮他擦拭。
他的右手尚攀在云珂肩上,只用左手仿佛怎么也抹不尽云珂的泪水,便抬首伸出舌头,胡乱地吻去他脸上的泪痕。
云珂心情激动,情不自禁侧过脸颊,寻到云夜的双唇便深深吻了下去。
温柔而热烈的吻,席卷了彼此的一切。微微苦涩的泪水的味道,益发刺激了两人澎湃的情感。唇齿纠缠,但求一生一世。
当这个吻结束时,云夜已瘫软在云珂怀里。
云珂轻轻揽着他躺倒在地上,侧身搂着他,仍然在他面上、额际、耳旁轻吻不断。
空虚焦虑了许久的心灵,怎经得起如此幸福的刺激。云夜只觉得这一切就像在做梦,但愿自己永远不会醒来。紧紧靠在云珂胸前,拼命感受着云珂的气息。
突然,腹中的一阵绞痛,让他忍不住轻吟了一声。
“怎么了?是不是伤到你?”云珂慌乱地抬起身子问。
“没事!我没事!”云夜连忙把他拉下,再次靠回他的怀里,“只是孩子在闹罢了,一会儿便好。”
云珂右手抚上夜儿那圆滚滚的腹部,感觉他肚皮下胎儿的阵阵蠕动,手掌便轻柔而规律地帮他揉抚起来。
其实胎儿实在闹腾得紧,云夜正腹痛的厉害。那日在破庙之中大伤胎气,若不是沁寒风及时赶到帮他止血保住了胎儿,只怕现在他和孩子早已共赴黄泉了。从那日以后,胎儿便甚不安稳,每日都要闹一闹他,搅得云夜难受之极。沁寒风却冷冷地说:“你若想要这孩子,这情形便是好事,说明胎儿健康,正在茁壮成长。你既然定要朱血怀胎、逆天孕子,便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日后诞子丹的药性还要渐渐改变你的体质以适合生产,胎儿吸收朱血的营养也会日益健壮。你最好老老实实在谷中休息,调理好自己的身体,不然凭你现在身子,只怕捱不过生产。到时我对不起姐姐的嘱托也就罢了。那位皇上伤心一阵子,自然也会把你忘了,日后左拥右抱,尽享后宫之福,你岂不是得不偿失。”
云夜虽然恼恨沁寒风话语无情,但自知自己现在的身体确实如他所言,无法反驳。
沁寒风又冷笑道:“你担心那位皇帝重伤昏迷,我看倒不见的。他父亲是个成精的老狐狸,他这只小狐狸又怎么可能轻易被人伤了去。再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便不信他会蠢得让当年旧事重演。你也别小看了他,他十四登基,至今也有十一载,云国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说,边境诸国恩威并施,个个都臣服在他脚下。就是有杀父之仇的炎国都能笑脸相迎。哼!我看他运筹帷幄,用人有度,不是个能让人欺了去的人。重伤昏迷云云,只怕是他的计罢了。忍耐这么久,再不跟炎国翻脸,他也不配做什么皇帝了。”
沁寒风的话云夜自然是明白的。那日初听云珂的消息,让他慌乱了心神。后来遇见枫极,将皇上命人把他放了,又安排他追来的事情说了,云夜便知此中恐怕另有隐情。自己虽然忧心,但被舅舅亲自逮了回来,自是插翅难飞。何况以他现在的身体,无论如何是出不了谷的。只得按耐心神,强迫自己静心休养。
谁知云珂竟然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喜悦相思之情实不可抑制,心情激越。偏偏此时胎儿也要来凑热闹,定是要在他腹中大动一阵,引起二位父亲大人的注意。
说来也怪,这孩子仿佛感觉出安抚他的人是谁,在云珂温柔的抚摸下,竟然渐渐安静了下去,比往日老实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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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怪,这孩子仿佛感觉出安抚他的人是谁,在云珂温柔的抚摸下,竟然渐渐安静了下去,比往日老实的多。
云夜躺在云珂怀中,只感到无比的安心与满足。
云珂静静地搂着他,两人相拥躺在茶花丛中的空地上,好像都有千言万语要对对方说,可是又觉得此刻什么都不必说,只要感觉彼此的呼吸和温暖就够了。
过了良久,云夜突然开口:“为什么流泪?”
云珂的手仍然轻轻在夜儿腹上抚摸,听到他的话,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因为太高兴了。见到你和孩子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感谢伟大的水神!”
云夜抬起头来,细细看着云珂,伸出手沿着他的面容轻轻划过,眉头微蹙地轻喃:“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
“这是我要说的话呢!”云珂叹了口气。他刚才抱着夜儿时,便明显感觉到他的消瘦,原本健康强韧的身体,变得有些单薄起来,只有腹部相反地圆隆了一大圈。
“你放心,我好得很。”突然想起那日听到他重伤昏迷的事,连忙问:“你呢?遇刺的事是不是真的?有没有受伤?伤好了吗?”
“我没事,也没有受伤,那些只是我放的烟雾罢了。”
“我不信!”云夜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你让我把把脉!”
云珂知道夜儿精通医道,若让他把脉,必然会发现自己旧疾复发的事,自然无论如何也不肯。便道:“若是有事,我如何能千里迢迢寻到这万花谷来?你不要担心!看你的样子,倒是消瘦了不少,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说着,又忧心起来,“刚才沁寒风说你半个多月前差点腹中胎儿不保,身子也折损的厉害,是不是真的?”
云夜暗恼舅舅多嘴。却不知道沁寒风原话说的更过分,还存心不想让他们见面。
道:“别听舅舅胡说,没有那么严重。孩子没事,我也没事!逆天受孕,原本就是要折损身子的,我的根骨好,日后慢慢调养,自然便会恢复了。”
云珂心中仍是担心,却不再说什么。怕夜儿再提起为他把脉的事,抬头看了看正午的阳光,岔开话题:“怎么一个人躺在这里?用过午膳了么?”
云夜也正不想让云珂再问自己月来发生的事,便道:“没有。想晒晒太阳,便出来了。这个时候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云珂站起身来,将云夜慢慢扶起。他此时行动其实已颇为不便,但向来心高气傲,又对林棋等人心怀芥蒂,余恨未消,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他们服侍。
云珂也不认得路,便扶着云夜随着他走。两人边走边将彼此别来之情简单述说了一下。云夜瞒了破庙内大动胎气几乎性命不保的事,云珂则瞒了旧伤复发呕血昏迷之事。
不知不觉,两人来到旁边山脚下,沿着花谷山势而建的一片青竹庄园。
云夜带着云珂走进南面的院落,院门上题着:醉茶居。
云夜笑道:“这里原是舅舅的住所。十年前我回来时,硬和他换了过来。现在舅舅住在东面的‘抚尘轩’。其他人住在西边的‘辰星阁’和北边的‘芙蓉苑’。”
云珂微微一笑,望着满院与方才山坡上相同的白茶花,自然心领神会,明白他为何要与沁寒风换居于此。
走进内堂,竟然看见福气和桐枢站在堂内等候。
因为柏、林、枫三人都犯了云夜的大忌,枫极被云夜逐出万花谷,沁寒风也不再认他,只是念着他一路保护云夜,让他暂时在别处住着。谷里只剩桐枢,云夜还可以勉强接受他的服侍。
福气看见他们二人一起进来,提着的心总算放下,连忙走过来对二人行了礼。
云珂示意他起来,扶着云夜在桌前慢慢坐下。
桐枢上前对云夜道:“谷主说了,皇上若是愿意,可以先住在少谷主的‘醉茶居’。皇上的几名侍卫,属下也已经安排妥了。”
云夜点点头,“你退下吧。”
桐枢暗中送了口气。以前少谷主性子虽不好,但因为过于冷漠,整日除了念书习武,别的事只要不犯到他便无妨。可这次被谷主亲自出马从青州城边的破庙里带回来后,不知是不是怀孕的缘故,脾气变得喜怒无常,常常为了一些小事大发雷霆。谷主又特别交待,不可让他动气伤身。自己一个人伺候他着实辛苦。现在少谷主心心念念的人来了,以后日子可以好过些。
当日,沁寒风也未再出现。云珂一直守着夜儿,两人久别重逢,自有说不完的话。
此后几日,云珂便伴着夜儿在万花谷中住着。他知以夜儿现在的身体,已不适合远行,京城无论如何在他生产前是回不去了。何况有沁寒风在,夜儿在这里比让京城那帮太医照顾好的多了。
云夜问他何时返京,他只说朝中有二相和庆王打理,自己只在这里陪他。
云夜虽知这样不妥,但是他现在远行确实不便,若让云珂先回去,自己无论如何舍不得。天下事本来也不在他眼里,他才不关心什么朝中大事,只要云珂在身边便心满意足。当下也不再问。
这日傍晚,沁寒风照例来帮夜儿把过脉,瞥了皇上一眼,待云夜服过药后信步而出。
云珂见夜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便跟在沁寒风身后,随他来到醉茶居的茶花圃边。
“皇上还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谷主此言,莫不是要赶朕走?”
“沁某岂敢!只是南边战事已起,想必皇上早有打算。”
云珂心下佩服。看来沁寒风虽然幽居万花谷中,于天下事却不落分毫。
“朕确实自有打算!但谷主恐怕不是为了关心此事吧!朕希望谷主能据实相告,夜儿平安生产的几率到底有几成?”
这几日来,云珂虽然不通医术,但也看得出来夜儿状况实在不佳。
沁寒风沉吟片刻,
“大概三成左右。”
虽然早知道逆天孕子的比率是三成,但从天下第一医者沁寒风口中再次听到,还是让云珂心脏一顿,禁不住攥紧拳头。
“谷主可有把握?”
“男子体型消瘦,髋骨紧窄。纵使体内可以孕育胎儿,但生产时,胎儿却出入无门。古时曾有医者不得已,采取剖腹产子,但多半是为了保胎儿,弃母体。”
“如此万万不可。”云珂大惊。
“沁某自然也知不可。”想到云夜将来生产之时,沁寒风也不禁蹙起眉。他皱眉沉思的表情与云夜分外神似,却比云夜多了一份动人幽怜之感。说来他也是年近五旬的人了,可看起来却最多只有三十多岁。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诞子丹的药性虽然正在慢慢改变他的体质,但只是为了使他的身体更适合胎儿的生长。至于临盆,就必须要改变他下体的结构。我每日要夜儿出去走动便是为此,但这远远不够。”
云珂也微微明白了沁寒风的意思。想到夜儿紧窄的臀部……
“实在迫不得已,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敲碎他的骨盆以助生产。但如此一来,云夜免不了要终身残废,卧床终生了。”
“什么?”云珂从未听过如此残忍的生产方法,只觉得全身血液到要倒流一般。
“不行!不可以!朕不许!绝对不许!”云珂禁不住失态的大叫。
“皇上您不允许也没有用!即便您贵为一国之君,可以号令天下,可以掌握生杀大权,但是您又怎么能让夜儿平安生产?”沁寒风也怒上心来,狠狠地瞪着云珂,“别说云夜两次出血,差点胎儿不保,大伤了身子!就算他一直健康无事,要平安产子也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一点他自己也明白。不然您说,还有什么方法都让他们母子平安!”
云珂全身颤抖。
一身白衣,手握利剑睨视江湖的夜儿。
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班师回朝的夜儿。
一袭云服,太液池边迎风而立的夜儿。
那个始终傲然挺立的身姿,让云珂不能想象他敲碎髋骨,日后卧床终身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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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云珂颤声问。
沁寒风转过头去,似乎云珂现在的脸色他也不忍心面对。良久之后,长叹口气,缓下语气,
“皇上不必如此。这件事夜儿恐怕也已经想到。他当初执意要为你逆天受孕时应该就有这样的准备了。现在只能祈祷他最好能平安顺产。否则别无他法!”
云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寝室的。黄昏的夕光中,夜儿正卧床沉睡。
手里握着刚才沁寒风递给自己的药瓶,作用大体和当初尤太医给的相同。可是现在,自己又怎么有那种心情。想到沁寒风的话:
“他现在身孕未满七个月,还可以接受承欢之露,您最好趁此与他多做几回,松软他的产道。待再过几日,便只能靠药物的作用了。”
将药瓶放到桌上,云珂在夜儿床边坐下,呆呆凝视着他的睡容。半晌,眼光又向下,移到他的腹部。看着那高耸的圆隆和下身窄小的骨盆,云珂无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怎么了?干吗皱眉?”云夜不知何时睁开眼,正盯着云珂。
回过神儿来,云珂强笑道:“没什么!见你睡的这么沉,正在想着要不要叫你起来去散步。”
这话扭的生涩,云夜心下自然不信。瞥见桌上放的药瓶,有了几分了然,怕是舅舅和他说了什么。抬头望望外边,夏日的天色尚早,便道:
“那好,我们便去散散步吧。”
云珂要伸手扶他起来,却被他笑着推开,“你当我是残废吗,难道处处要你扶!”
说着,自己慢慢起身站了起来。
他这话无意勾起云珂的心事,顿时心里一慌。
“别胡说!你只是怀孕,怎么会是残废!”
云夜闻言心中一动,瞥了一眼云珂的神情。
云珂也自知失言,连忙站起来,携了云夜的手缓步步出屋外。
“这几日我见谷中风景秀丽,不知还有没有未曾去过的地方。”云珂随意地道。
云夜沉吟了一会儿。
“倒是有个地方,你可能没去过。我带你去看看。”
二人步出醉茶居,福气在后面想要跟上,云夜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福气暗自咽了口气,想到以往总是远远跟在两人身后,这次却不知有什么不妥。犹豫着向皇上望去,谁知云珂此时心事重重,根本没注意到。福气慑于昭阳侯的威仪,无奈不敢跟上,只好看着两人离去。
二人漫步来到湖边,云夜带着云珂转过一条隐蔽的小径,沿着青湖慢慢走着,不知不觉,竟然来到湖的另一边。
“你看!那里!”云夜指着前方不远处,矗立在湖边的一座建筑。
云珂一见,便知是座小神殿。
云国上下,凡是有水的地方,大都有这样供奉水神的神殿。水神是云国的主神,享有无上的尊荣与信奉。自己本来还在想,这样一片青烟蒙蒙清澈广阔的湖水,怎么没见到供奉水神的神殿,却原来藏在这里。
两人走近,云珂望见里面果然有一座小型的水神塑像。
“你看那个水神像谁?”
云珂有些不解,看着那个神像。
“你不觉得他像你么?”云夜笑道。
“像我?”云珂好奇心起,松开扶在夜儿腰上的手,又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神像面前。
细细一看,只见这个神像与别处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样貌似乎年轻一些,其双眸上,嵌着两颗琉璃石。
云夜见他还不明白,便直接说:
“你看他的双眼,不是和你一模一样吗!”
云珂闻言,再回头细看,果然神像眼神颜色轻浅,迎着夕光流转之色与自己的双眸有几分相似。
云夜看着夕阳的余辉浅浅淡淡地洒在他身上,与身旁水神昭然相对,便如水神临世一般,心中爱极,轻轻赞叹。
“你有一双和水神一样的琉璃眼呢!”
云珂想起当年初见面时,六岁的他也是这样赞叹。一时不由感慨,似水流年,人生变幻莫测。当时的自己,又怎能想到和夜儿会有今日。
“夜儿……”云珂张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别说了。”云夜走上前去,微微觉得有些疲惫,身子沉重,便拉着他的手在神殿前的阶梯上慢慢坐下。
“舅舅和你说了什么?”
“……”云珂一手环过夜儿肩背,一手轻轻握住他抚在腹上的手,无言以对。
“你在担心这个孩子?”
“夜儿,你、你有没有想过,孩子出世……万一……”想到将来生产,云珂不知如何开口。
云夜沉默不语,靠在云珂怀里。
远处青烟湖上,夕阳霞光洋洋洒洒地披泼在湖面上,映得湖面赤艳如血,美到极致,好似也分外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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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珂……”沉默半晌,云夜突然开口轻唤。
“什么?”
云夜转过头来,直视着云珂的双眸,语气低沉而坚定:
“我要你知道,我所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你!”
“我知道……”云珂心中一紧,感动地握紧了夜儿的手。
“那你可愿在水神面前发誓,今生今世只爱我一人,只属于我一人?”
“夜儿?”
“发誓,即使我有什么不测……你也不会爱上其他人,不会望其他人一眼,今生今世,只想我一人,只爱我一人!”
云夜毫不掩饰自己霸道、自私的企图。他知道云珂在感情方面是有些迟钝的,但他决不会把自己现在患得患失的心情说出来。
记得那日太液池边,云珂曾说过怕自己用情没有他深,怕有一天会负了他。他回答:“情之一字,唯心而已,何来深浅之说。……若有一日你因择爱他人而负我,我也无话可说。但只要我活着一天,就要想办法把你抢回来,不只你的人,还有你的心。”
可是今日,他再无当初的把握。
想到那日破庙中,自己被舅舅救醒后舅舅说的话:“你两次大伤胎气,差点胎儿不保。又行过九转金针,身子折损甚巨。凭你现在身子,只怕捱不过生产。我本想借这个机会让你落胎,可惜到底太晚了,胎儿已经太大,如果此时孩子不保,你也要没了性命。现在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有办法,只有尽量帮你调养身体,将来生产时,或可保下你的性命,只怕你要付出超出想象的代价。”
云夜在谷中习医多年,自己的身体到底还是明白的。他用尽心机,耍尽手段,终于以这种方式得到了云珂,让他承认了对自己的感情。如果自己真在生产时有什么不测,岂不是一切前功尽弃。他与舅舅不同,不会放任自己心爱人的心中还有他人的存在。云珂将来若爱上别人,那么即使上天碧落下黄泉,他也必不甘心,定要纠缠云珂生生世世。
来生的事他不知道,但是今生今世,他绝不允许云珂的温柔、包容、爱恋有他人分享。
“别胡思乱想。”云珂一惊,连忙斥道。手心里却忍不住冒出冷汗。
云夜不理,依旧说道:
“我不仅要你以九五至尊、王朝帝王的身份起誓,我还要你以云珂的身、云珂的心对我作出一个承诺!你愿不愿意?”
云珂深深地注视着云夜,看见他眼底掩藏的那微微的一份不安。毕竟、他将要面对的、付出的,也许是超出自己想象的代价!
轻轻抚摸着夜儿的脸,云珂脸上的神情是如此温柔,暖得就像春日里的阳光。
“我愿意!”
携起夜儿的手,两人站起身,来到夕阳下水神静逸的塑像前。
“朕、云珂,明月王朝第二十五代帝,在水神面前起誓,今生今世,只爱云夜一人,只属于云夜一人!此生此世,不离不弃,永不分离!”
云珂用他温柔清雅的嗓音许下终生之誓,云夜不由感动得出神。
“此生此世,不离不弃!”云夜喃喃地念着。他何等聪慧,心下明白云珂何出此言。
两人双手握紧,感觉这是一个如此神圣的时刻,在水神的面前,他们终于许下了终身的誓言。
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两人携手返回醉茶居时,天色已暗。彼此心中都充满无限柔情,只觉无论将来如何,他们也永远属于彼此,毫不畏惧。
回到内室,看见桌上沁寒风给的那瓶药,云夜笑了:
“今晚便如我们的新婚之夜,你觉得我们应该怎样度过?”
云珂轻轻吻了吻他的面额,然后缓缓封住他的双唇……
良辰美景奈何天。
时间一日一日地流走,幸福的时刻总是短暂的。
十日后,云珂接到边境密报,分别的时刻终于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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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行!”
“我才是玄武大军的最高统帅!”
“那也不行”
“真是笑话。有什么不行!我可不记得皇上曾下旨收回我的兵权!”
云珂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任性的人儿。
自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将要亲往炎境督战的事如实相告后,夜儿初时震惊,后来见此事已定,便态度坚决地要和他一起去。
开玩笑!他现在是什么样的身子!怎么能让他去战场这样危险的地方。他当自己还是去年的天赐大将军吗?
“夜儿。”云珂柔声唤着他,可是云夜脸色铁青,坐在床边,看也不看他一眼。
“徐相送来消息,玄武大军已经破了炎国三军,现在兵临函关城下。此关是攻破炎国最为终要的一个关口,只要攻破此关,炎国国灭指日可待。朕……我无论如何都要去的。”
“你要去那就去好了,我也没拦着你。免得日后被你叔父那些皇朝元老们说我不识大体。只是我要去,你却也管不了我!”
“夜儿,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出谷去?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想想啊!”云珂有些急道。
“你说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出谷,那你自己呢?”云夜回过身来,双眸锐利地盯着云珂,
“你旧伤复发已经多少日了?你当我不知道么!你现在竟然还想上战场去!说什么督战,怕是要御驾亲征吧!我知道你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不过你不要只说我,你也好好顾一下自己的身子。”
云珂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日夜陪在夜儿身旁,此事早晚瞒不住他的。只是没想到夜儿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拿出来堵自己的嘴。
想了半晌,坐到云夜身旁,柔声道:
“我的身子你就放心吧。大军里有众多将领保护着,又有御医在,我一受不了伤,二生不了病。这点旧伤也不算什么,这么多年了,不是调养的挺好的么。你安心在谷中休养,我去给战士们打打气就回来了……”
云夜毫不客气的冷哼一声,双手抚到肚上。
这半个多月来,有云珂陪着,自己心情甚好,调养得宜,孩子也像突然吃了灵丹妙药一般,不停地成长。只是几日,身上已经沉了许多。
这让一向身手矫健的云夜非常不适应,对自己笨拙的身体反感之极,只是为了孩子,为了云珂,强自忍耐着。
其实他也明白自己现在无论如何也去不了战场。不仅身体的状况不容许,六军之中,怕也没见过身怀六甲挺着肚子上战场的将军。更何况自己以男子之身逆天孕育子嗣,在很多人眼里也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是想到云珂,虽从小修习骑射防身之术,但到底未曾练过武功。又受过重伤,身子底薄。现在却要去战场……
他自己是带过兵打过仗,战争这种事,随时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云珂说是去去就回,但万一军情有变,一切就说不准了。况且自己现在离临盆不足三个月……
云珂大概知道夜儿在想什么,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他道:
“你放心,中秋之前我一定回来,好好陪着你,咱们一家三口过个团圆节。”
云夜听他说‘一家三口’,微微心动。但立刻想到他要去战场督战,说不定还要御驾亲征,虽然嘴上说的轻松,但在战场上又怎么会没有危险,禁不住又怒了起来,甩开云珂道:
“在皇上心中,自然国事最重!天下最重!我云夜算得了什么!皇上若真的心中有我,有我腹中这个孩子,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去什么战场!”
云珂见夜儿已经有些不可理喻起来,又一口一个‘皇上’,显然仍在生气。不仅心下叹息,知道他这是怀孕的缘故,脾气变得暴躁易怒,毫无理智可言。不然以他一向冷傲不羁的性格,怎么会说出这种如妇人般任性抱怨的话来。只得好声好气的哄着。云夜却毫不领情。
两个人正僵着,桐枢端着药进来。
一进屋里,便感觉气氛不对,心下知道不妥,有心退出去。可是想到这副药是以极珍贵的药材煎成,谷主曾千叮咛万嘱咐过,必须在刚煎好一刻钟内服用,否则药效全无。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少主,您的药好了。”
云夜扭过头去不理。
“少主,该喝药了。”
“不喝,出去!”
“少主……”桐枢犹豫着。
云珂见状,便伸手接过药碗,刚要递过去,还未说话,云夜已经闻道药味,猛然向身后一挥手,怒喝道:
“你聋了么!没听到我说不喝!”
只听哐当一声,汤药泼了云珂素衣一身,溅开大片的污渍,药碗也跌落在地摔的粉碎。
云夜一惊!
云珂已经脸色大变。
云珂虽然一向性情柔和,但却不是没有脾气的人。他出身皇室,贵为天子,从小到大,谁敢违逆他的心意!只是云夜,虽是他从小宠溺惯了的人,却也从来不容他在自己面前放肆。当初云夜在昭阳别府无礼的企图,御书房暴力的举动,都曾让云珂大动肝火。
“你……放肆!”云珂也是怒起,忍不住喝道。
自己好声好气苦口婆心地劝了他一个上午,早已口干舌燥心情疲惫,他却依然固执己见。现在又如此任性无礼。
云夜也知道自己做的过分了,本有些不安。谁知抬头却看见云珂正一脸怒意地呵斥自己,哪里还有往日的温柔,不由得倔强脾气冒起:
“我一向便是放肆惯了,皇上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他这话分明是要激得云珂动气。
“云夜!你不要以为朕宠你爱你,就可以忍受你的任性妄为。”云珂衣袖一摆,长目微挑,帝王之气立现,忍不住也以‘朕’自称起来。
云夜一见,心下委屈之情登起,却倔强的别过脸去,依然冷声冷气地道:
“皇上若不想忍便不用忍,谁也没有逼您!”
“好!好!”云珂气得有些发抖,忍不住说道:
“你既然这样说,朕也不再强留,今天便离开这万花谷!到落得清静。”说着甩袖离开。
桐枢一直在旁站着,一言不发。他为人最是老道,见皇上离开,也跟着默默退下。他甚是了解云夜为人,知道这个时候他不愿在别人面前示弱。
屋里就只剩云夜一人。他缓缓按住腹部,倒在床上。
从刚才就开始闹动的胎儿,这时更加厉害起来。
往日这个时候,云珂都会帮他慢慢揉抚。说也奇怪,胎儿好似特别听他的话,只一会儿工夫就会静了下去,让自己少受许多苦楚。可是现在……
云夜心下虽然委屈伤心,但见云珂拂手离开后,却更加悔恨自己刚才愚蠢的行为。
伏在床上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云珂说要离开万花谷。这一别,不知是否真能中秋再见。
若是他在战场上受了伤怎么办?若是他旧伤复发伤势加剧怎么办?自己那时临产在即,万一没有等到他回来孩子便临世又怎么办?万一、万一自己保不得性命怎么办?说不定从此两人便会天人永隔……
越想越禁不住心慌不安起来,一阵一阵的心悸。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云珂就这样离开!
顾不得腹痛,云夜猛然站起身来,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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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其实云珂又何尝不是心中懊悔,恼恨自己刚才不该和夜儿赌气。要知道他现在身子非比寻常,为了自己,他已经付出了这么多,自己让他发发脾气也是应该的,何必如此甩袖就走。
因此他一踏出醉茶居就后悔了,站在居院门口考虑要不要回去。
正犹豫间,却见沁寒风从对面走了过来。
“皇上现在就要走?”沁寒风神色冰冷地看着云珂。
云珂没有说话,只是双目肃敛,收敛神情,回视沁寒风。
无论如何,自己都要亲去战场,看着炎国破城,这是当年他在父皇陵前发下的誓言!
“皇上可还打算回来?”
“朕必定会在夜儿生产之前回来。”
沁寒风冷笑一声:
“沁某本以为你与别人不同,待云夜也是一片真心,谁知竟是错了。”
“谷主什么意思?”
“皇上到底还是皇上,国家天下,永远是国事第一。人间情爱,只有往后排!”看见云珂皱起眉头,接着道,“皇上不必皱眉,沁某没有别的意思。男儿志在四方,原本就应以大事为重!何况皇上贵为一国之君,身负重责,许多事更要比别人考虑的多。”
“朕也是身不由己!”
“好一句身不由已!”沁寒风突然神情一变,“有一句话,沁某很久以来一直想问。既然皇上马上就要离开了,不知沁某现在可否冒昧一问?”
“谷主要问什么?”云珂虽然早有准备,但却有些诧异沁寒风竟然会选在此时此地相询。
沁寒风神色严肃,一字一句地问:
“沁某想知道,当年云夜之父、第一武将云皓,到底是不是先皇明德帝的日耀!”
34
“夜儿……”云珂脸色也变得苍白,知道刚才那些话他必然都听到了,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又不知解释后他会有什么反应。
义兄云皓的事情,毕竟是与先皇之间的陈年往事,又关乎国家忠义,君臣之谊。夜儿虽然任性妄为,却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以他的性情,应不会在此事上怨他。
只是自己最后那句话……
“日耀?”云夜喃喃轻念两句,表情有些疑惑。
“是与月隐一般效忠皇室的日耀?”他看看云珂,又看看沁寒风,不知道在问谁。
云珂踌躇未答,沁寒风瞥了他一眼,在旁淡淡地道:
“不是。日耀可说是历代皇帝为自己选的最忠诚的护卫,服用过以皇帝的血制成的药蛊。若皇帝有什么意外驾崩,三年不服药蛊的日耀就会逆血而亡。但同时日耀的血也可以为皇帝续命补血,可说是这世上与皇帝的生死最息息相关的人,是皇帝最重视、最亲密的护卫。所以日耀比任何人都会更尽忠于自己的皇帝,尽一切力量来保护自己的皇帝。”
听了沁寒风的解释,云夜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看着云珂问道:
“我父亲是先皇的日耀?”
“是!”云珂坦然承认。
“你当初见我,又接我入宫,也是为了要让我做你的日耀?”云夜眯起双眼,眸若寒星。
“……是”
云珂心下忐忑不安,向夜儿走近两步,又自觉有愧,站住不动。
云夜双眸寒星般盯着云珂半晌,突然慢慢回身,往院里走去。
云珂在后面看着他略微不便但仍挺得笔直的背影,心下惶然。
突然见云夜蹒跚两步,原本撑在腰部的手捂向前面,脚步凌乱。
云珂心中一惊,连忙奔了过去。
身旁沁寒风掠过,抢先一步扶住了云夜。
“云夜!”
“夜儿!”
云夜捂着肚子,额上冒出细汗。
“我没事!”淡淡地说,却无法推开云珂的手。
沁寒风给他一把脉,皱眉道:
“胎动这么厉害,你还逞什么强!你刚才动了气,又不顾身体行动过于剧烈,胎儿怕一时半刻安分不下来了,难道你想早产吗?”说到后来,语气严厉起来。
云珂闻言一惊!
“夜儿!”
云夜难受的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咬住下唇。
沁寒风轻轻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回到内室。
一进屋内,闻到满屋的药味,看到地上狼藉,沁寒风把云夜抱到床上,虽未说话,但神情不悦。
到出一粒安胎药喂云夜服下,又掏出金针,为他行了片刻。
沁寒风的医术自然天下无双,过了一会儿,云夜已感觉好的多了。
云珂一直在旁边守着,心下难过,默默无语。
见沁寒风收起金针,云夜脸色也好转了许多,便走到床边看着他。
“夜儿……我不是……”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云夜疲惫地睁开眼,看见云珂彷徨自责的面庞,双眸中盈满歉疚与懊悔。
沁寒风站起身来,对云珂说:
“皇上,你们有话长话短说吧!他需要休息。”又转头对云夜不客气地说:“你若想一失两命,也别用这种方法,白白浪费我给你准备的珍贵药材。”
说完,转头离开房间。
云珂坐到床边,握住夜儿的手,见他没有推开,便道:
“夜儿,我当初确是怀着别的心思接近你,可是后来我的心意变了,也不想再让你做我的日耀……我曾在水神面前发过誓的,你相信我吗?”
云夜默默看着他的双眸半晌,突然轻声问道:
“你说过中秋前会回来的,是吗?”
云珂一时愣住,随即答道:“是!我中秋节前一定会回来!”
“……那我和孩子等你!”云夜轻轻地道,语气坚定。
云珂心里一颤!
云珂本来见他并不追问日耀之事,心下疑惑。可是这时听他如此温柔地说出此话,心下有些明白。想起刚才沁寒风离去前说的什么‘一失两命’的话,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心中更是冒出不祥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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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儿……”云珂感到惶恐不安,紧紧地抓住夜儿的手。
“你放心,有舅舅在我不会有事的。”
以前的事追究也没有意思,重要的是现在。云珂的心里满满地都是他,一心一意地只爱著他,这让云夜无比满足。他才不会浪费时间去算那些陈年旧账呢!不管父亲是不是先皇的日耀,是战死还是逆血而亡,既然人都已经逝去,一切也都无所谓了。
不管云珂当初怀著什麽目的接近自己,反正现在他是属於自己的,是爱著自己的,这就够了。
云夜对於刚才听到的事情,虽然初时震惊,但是经过刚才孩子的大动,云夜突然感到也许自己已经没有那麽多时间责备计较以前的事了。既然如此,不如好好把握现在。
感觉云珂一只手正缓缓地为自己揉抚腹部,心下难以自抑,抓紧云珂的手。
“云珂……”多想让他留下,想让他一直这样陪著自己,可是这话却不能说出口。因为云夜知道炎国灭国这件事对云珂来说多麽重要。虽然他一向行事任意,但却不能不为云珂想,於是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云珂听到他的唤声中透著浓浓的不舍之意,心下一阵激动。
我不去了,我在这里陪你!
这句话云珂几乎脱口而出。但是到底没有说出来。
二人都是欲言又止。
“什麽时候走?”终於还是云夜打破了沈默,问道。
“……今天下午。傍晚前必须赶到百里之外的昆山驻地,徐相在那里等我。”
这麽快……
云夜心中一紧。
“原来你早已经安排好了,今天却才告诉我。”云夜苦笑。既是如此,自己和他一个上午的争执又有意义。
云珂步出醉茶居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福气早已经准备好一切,三名随同入谷的月隐护卫也已整装待发。几人正牵著马匹在庄园外等候。
桐枢上前行礼道:“在下送皇上出谷。”
云珂点点头,翻身上了马。
正要出发,突然见一人牵著马匹走了过来,正是几个月未见的枫极。
“皇上。”枫极跪倒在地,“请皇上允许枫极随行。”
桐枢在旁皱皱眉头,却知他已经被少主逐出了万花谷,谷主也曾说过此後他去留自便。
“你去做什麽?”云珂淡淡地问。
枫极心下苦楚。
他在万花谷已无容身之处。少主对皇上一片痴心。谷中有谷主在,少主自然安全无忧。自己已做过不可挽回的事,心中懊悔之极,倒不如趁这个机会,为少主做些他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也算弥补自己的过失。
“炎国曾经背信弃义,斩杀我皇兄君正廉,此仇不能不报。请皇上允许枫极随行。枫极发誓决不会对皇上不利,请皇上相信在下。”
云珂没有说话,旁边福气上前,在他耳旁密音传声道:
“皇上,枫极身上的傀儡香未解,决不会对皇上不利。”
云珂却不是在想这件事。
想了想,点头道:“准了!”
沿著当初进谷的小路,桐枢将皇上送出谷去。
云珂回首望了一眼掩在山峡峻岭云烟深处中通向万花谷的幽径,强自压下心中忧愁,深吸口气。
“走!”
随著一声急喝,扬起鞭子,骏马飞驰起来,载著这一国之君,向著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桐枢望著卷起的一片尘埃,直到皇上他们的身影去的远了,才转身回谷复命。
刚行出昆山,便遇上徐相派来迎接的车马。云珂并未换车,仍是一骑当先,在众人的簇拥下向驻地驰去。
傍晚时分,终於在日落前赶到驻地行宫。
只见一人一身蓝色云服,正俯首相迎。
“云璃!?”云珂勒住马缰,惊异地道。
那人抬起头来,素装淡雅,风姿秀丽,却不是云璃是谁!
只是一向气质柔和的他,现在却眉目深敛,面色深沈,似乎极为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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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被狠狠地绞在一起,再被硬生生地扯裂。如此撕心裂肺的痛感,让云珂脚下一颤。
沁寒风面无表情地看著他,道:“皇上不必如此伤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皇上年轻有为,英俊聪慧,将来自有无数佳丽愿意为您生儿育女,皇嗣不成问题。云国皇朝地大物博,人才济济,皇上要寻良材将相也是不计其数。区区云夜实在不值得皇上如此劳师动众,皇上还是请回吧。”
夜儿,夜儿,是我害了你……
云珂扶住身旁的大树,阵阵心痛。沁寒风後面的话似乎充耳未闻。
不知过了多久,心神渐渐镇定下来。
“朕要见他。”
“没有这个必要。云夜也不想见任何人。”
“朕、要、见、他!”云珂抬起头来,神色坚定,不容拒绝。夜儿可以不想见任何人,却绝不会不想他。
沁寒风冷然道:“沁某刚才的话皇上没听见麽?云夜腹中龙种已失,武功尽废,於皇上在无任何用处。皇上又何必执著。”
“即便如此,他依然是朕的昭阳侯。朕不仅要见他,还要把他带回沧浪,谁敢拦朕!”云珂心中突然清明起来,挺直背脊,威然道。
沁寒风眼神锐利如电一般射向云珂。
“带他回去又能如何?难道皇上要让他眼睁睁看著您佳人美眷,儿女成群,自己却孤身一人,寂寞孤独?”沁寒风语气凄然凌厉,满含质问愤然之意。
云珂深吸口气,双眸凝起一片晶亮,直视著沁寒风缓缓道,
“他是朕决定终身相伴之人,朕绝不会让他一人孤单寂寞。此生除了他,朕也不会再有其他佳人眷侣。”
沁寒风如被点中穴道一般,木立如雕塑。他万万没有想到云珂竟然会说出此话。
他良久不发一语,呆然凝视云珂片刻。
“皇上九五至尊,当知君无戏言。此话一出,便不可更改。”
“朕自然知道。”
“即便他再也不能为皇上孕育子嗣,皇上今生血脉无望?”
云珂想起几个月前,云璃也曾有过类似的质问,淡然道:“待朕百年之後,从皇室血脉中选一聪颖适合的子嗣继承大统便是了。”
沁寒风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似是大喜,又似大悲。“那麽皇上又可曾为云夜想过?皇上想让他以什麽身份与您相伴终身?”
“朕便是为他想,才口出此言。至於身份,谷主不必担心,朕两个月前便已拟好立他为後的草诏。即使他腹中龙嗣已失,朕的心意也绝不会改。”
纵使沁寒风这样遗世孤傲之人,也不免被云珂的话震得瞠目结舌,呆立半晌。
眼前这位当今圣上,云国最高权力者,竟然能如此自然坦率地说出这种让举世震惊的话。要知道,虽然云国皇室不乏有男宠之事,但五百年来,明月王朝却从未有过立男人为後的事。即便前朝时期,也只听闻曾有皇帝立过男妃,还是因为逆天运子,“母”凭子贵之故。
沁寒风见到云珂的第一眼,便知他是个外柔内刚之人。此刻见他神色坦然,眼神坚定,谷中清风来,扬起儒衣素带,似要带这谪仙人物飘然乘风归去,却被帝王之气所阻。
云珂实不愧为一国之君,自有他独有的气势。
沁寒风突然转过头去,望向山谷,看不清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麽。
云珂耐性地站在他身後,也是默默沈思。
不知过了多久,沁寒风幽幽的声音传来,
“沿著这条山路左转,云夜便在那里。皇上若想见他,就请自己过去吧!”
转过山弯,沁寒风的身影已不可见。山路沿著地势,开始往下渐行,片刻之後,转过山背,来到另一侧的山脚下。
走到这里,石子小路嘎然而止,面前竟然出现一大片的白色茶花,在风中摇曳著自己独有的风姿,漫山遍野地爬满了整个小山坡。
云珂大受震动,恍惚间仿佛置身在昭阳侯府的後园中。
茶花花期短暂,只有短短1个月,春光似水,此时六月时节,应该早已谢了。却不知这里种的是什麽品种,又或用了什麽方法,朵朵重瓣的茶花,开得那样纯洁,那般娇豔。
云珂沿著花径,一步步缓缓前行,心的律动也渐渐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来到坡顶,向湖畔方向望去,呼吸顿停。
一人白衣如雪,脸色苍白,正闭目仰卧在不远处花丛中的空地上。若不是那一头如墨般漆黑的长发,几乎就要与白色的茶花融为一体。
云珂像被定住一般,双腿再不能移动分毫,只是痴痴地看著前方的人儿。
云夜突然似有所感,睁开双眼,向云珂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视,似水流年,空气中微微的花香,清风中淡淡的暖意,霎时间这些事物再不存在,天地间就只剩下对方的双眼。
往事如烟,一幕幕穿过云珂脑海,空间与时间,仿佛永恒未变,又仿佛经过了千年万年。
不知何时,双腿自己动了起来。一步、两步、三步……渐行渐快,最後不由向云夜疾奔过去。
云夜的眼神露出一丝迷茫,看见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云珂,仿佛置身梦中,唯恐又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幻觉。直到云珂向他奔来,云夜全身一震,倏地睁大双眼,撑起身子,情不自禁向云珂伸出手去。
一眨眼间,已被云珂紧紧搂在怀中。
“夜儿、夜儿、夜儿……”
“云珂、真的是你吗?”云夜双手死死揽住云珂的脖颈,指甲几乎渗进肉里去,云珂却似全无所觉。
二人紧紧拥在一起,天地万物俱已不在,只是深深感觉彼此的存在。
只是为你37
更新时间:09/26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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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云珂猛然忆起夜儿现在身体衰弱,连忙松开手臂,可是云夜却反而更紧的搂住他,不肯放手。
“夜儿、夜儿、我在这里,就在这里……”云珂跪在云夜身畔,拍抚著他的肩背,不断在他的耳边、发际轻吻。
“嗯……”云夜终於感受到云珂真实的存在,放松身体,倒在他怀里。只是双手仍然紧紧抓住他的臂膀。
“夜儿!”感觉到怀中人的虚弱,云珂一阵心痛,左手托住他的背脊,右手自然向他腰际滑去,却猛然顿住,浑身一僵。
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去,却见云夜的腹部高耸圆隆,比一个多月前膨胀许多,哪里有流产的痕迹。手颤抖地轻抚上去,小心翼翼地求证,那炙热的温度,跳跃的感觉,都在在地表明孩子的存在。
云珂顿时明白刚才沁寒风只是在试探自己。他和夜儿的孩子还活著,还好好活在夜儿的腹中。
虽然他并不会因为孩子是否存在而改变对夜儿的心意,但是他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唯一的亲弟弟又自幼分离,远在他乡,因此心底对这个孩子的渴望实是强烈之极。
双眸氤氲出浓重的水气。他连月来焦虑担忧,刚才又为夜儿和孩子伤痛不已,现在终於放下心来,再也不想忍耐自己的情感,只想放纵地宣泄一场,任由惊喜交集的泪水从腮边滚滚滑落。
“云珂……”云夜从未见过他落泪,即使当年先皇出殡时,云珂也未曾如此。看著大滴大滴的泪珠从云珂的双眸中不断溢出,滴落到他的面上,心痛之极,顾不得别的,笨拙地伸手帮他擦拭。
他的右手尚攀在云珂肩上,只用左手仿佛怎麽也抹不尽云珂的泪水,便抬首伸出舌头,胡乱地吻去他脸上的泪痕。
云珂心情激动,情不自禁侧过脸颊,寻到云夜的双唇便深深吻了下去。
温柔而热烈的吻,席卷了彼此的一切。微微苦涩的泪水的味道,益发刺激了两人澎湃的情感。唇齿纠缠,但求一生一世。
当这个吻结束时,云夜已瘫软在云珂怀里。
云珂轻轻揽著他躺倒在地上,侧身搂著他,仍然在他面上、额际、耳旁轻吻不断。
空虚焦虑了许久的心灵,怎经得起如此幸福的刺激。云夜只觉得这一切就像在做梦,但愿自己永远不会醒来。紧紧靠在云珂胸前,拼命感受著云珂的气息。
突然,腹中的一阵绞痛,让他忍不住轻吟了一声。
“怎麽了?是不是伤到你?”云珂慌乱地抬起身子问。
“没事!我没事!”云夜连忙把他拉下,再次靠回他的怀里,“只是孩子在闹罢了,一会儿便好。”
云珂右手抚上夜儿那圆滚滚的腹部,感觉他肚皮下胎儿的阵阵蠕动,手掌便轻柔而规律地帮他揉抚起来。
其实胎儿实在闹腾得紧,云夜正腹痛的厉害。那日在破庙之中大伤胎气,若不是沁寒风及时赶到帮他止血保住了胎儿,只怕现在他和孩子早已共赴黄泉了。从那日以後,胎儿便甚不安稳,每日都要闹一闹他,搅得云夜难受之极。沁寒风却冷冷地说:“你若想要这孩子,这情形便是好事,说明胎儿健康,正在茁壮成长。你既然定要朱血怀胎、逆天孕子,便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日後诞子丹的药性还要渐渐改变你的体质以适合生产,胎儿吸收朱血的营养也会日益健壮。你最好老老实实在谷中休息,调理好自己的身体,不然凭你现在身子,只怕捱不过生产。到时我对不起姐姐的嘱托也就罢了。那位皇上伤心一阵子,自然也会把你忘了,日後左拥右抱,尽享後宫之福,你岂不是得不偿失。”
云夜虽然恼恨沁寒风话语无情,但自知自己现在的身体确实如他所言,无法反驳。
沁寒风又冷笑道:“你担心那位皇帝重伤昏迷,我看倒不见的。他父亲是个成精的老狐狸,他这只小狐狸又怎麽可能轻易被人伤了去。再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便不信他会蠢得让当年旧事重演。你也别小看了他,他十四登基,至今也有十一载,云国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说,边境诸国恩威并施,个个都臣服在他脚下。就是有杀父之仇的炎国都能笑脸相迎。哼!我看他运筹帷幄,用人有度,不是个能让人欺了去的人。重伤昏迷云云,只怕是他的计罢了。忍耐这麽久,再不跟炎国翻脸,他也不配做什麽皇帝了。”
沁寒风的话云夜自然是明白的。那日初听云珂的消息,让他慌乱了心神。後来遇见枫极,将皇上命人把他放了,又安排他追来的事情说了,云夜便知此中恐怕另有隐情。自己虽然忧心,但被舅舅亲自逮了回来,自是插翅难飞。何况以他现在的身体,无论如何是出不了谷的。只得按耐心神,强迫自己静心休养。
谁知云珂竟然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喜悦相思之情实不可抑制,心情激越。偏偏此时胎儿也要来凑热闹,定是要在他腹中大动一阵,引起二位父亲大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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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发现鲜鲜的回贴好少哦!要不是点击率在那里摆著,偶还以为没人看得说~~~会客室里好冷清啊~~~~~~~
只是为你38
更新时间:09/27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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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怪,这孩子仿佛感觉出安抚他的人是谁,在云珂温柔的抚摸下,竟然渐渐安静了下去,比往日老实的多。
云夜躺在云珂怀中,只感到无比的安心与满足。
云珂静静地搂著他,两人相拥躺在茶花丛中的空地上,好像都有千言万语要对对方说,可是又觉得此刻什麽都不必说,只要感觉彼此的呼吸和温暖就够了。
过了良久,云夜突然开口:“为什麽流泪?”
云珂的手仍然轻轻在夜儿腹上抚摸,听到他的话,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因为太高兴了。见到你和孩子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感谢伟大的水神!”
云夜抬起头来,细细看著云珂,伸出手沿著他的面容轻轻划过,眉头微蹙地轻喃:“怎麽瘦了这麽多?脸色也不好。”
“这是我要说的话呢!”云珂叹了口气。他刚才抱著夜儿时,便明显感觉到他的消瘦,原本健康强韧的身体,变得有些单薄起来,只有腹部相反地圆隆了一大圈。
“你放心,我好得很。”突然想起那日听到他重伤昏迷的事,连忙问:“你呢?遇刺的事是不是真的?有没有受伤?伤好了吗?”
“我没事,也没有受伤,那些只是我放的烟雾罢了。”
“我不信!”云夜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你让我把把脉!”
云珂知道夜儿精通医道,若让他把脉,必然会发现自己旧疾复发的事,自然无论如何也不肯。便道:“若是有事,我如何能千里迢迢寻到这万花谷来?你不要担心!看你的样子,倒是消瘦了不少,怎麽不好好照顾自己!”说著,又忧心起来,“刚才沁寒风说你半个多月前差点腹中胎儿不保,身子也折损的厉害,是不是真的?”
云夜暗恼舅舅多嘴。却不知道沁寒风原话说的更过分,还存心不想让他们见面。
道:“别听舅舅胡说,没有那麽严重。孩子没事,我也没事!逆天受孕,原本就是要折损身子的,我的根骨好,日後慢慢调养,自然便会恢复了。”
云珂心中仍是担心,却不再说什麽。怕夜儿再提起为他把脉的事,抬头看了看正午的阳光,岔开话题:“怎麽一个人躺在这里?用过午膳了麽?”
云夜也正不想让云珂再问自己月来发生的事,便道:“没有。想晒晒太阳,便出来了。这个时候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云珂站起身来,将云夜慢慢扶起。他此时行动其实已颇为不便,但向来心高气傲,又对林棋等人心怀芥蒂,余恨未消,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他们服侍。
云珂也不认得路,便扶著云夜随著他走。两人边走边将彼此别来之情简单述说了一下。云夜瞒了破庙内大动胎气几乎性命不保的事,云珂则瞒了旧伤复发呕血昏迷之事。
不知不觉,两人来到旁边山脚下,沿著花谷山势而建的一片青竹庄园。
云夜带著云珂走进南面的院落,院门上题著:醉茶居。
云夜笑道:“这里原是舅舅的住所。十年前我回来时,硬和他换了过来。现在舅舅住在东面的‘抚尘轩’。其他人住在西边的‘辰星阁’和北边的‘芙蓉苑’。”
云珂微微一笑,望著满院与方才山坡上相同的白茶花,自然心领神会,明白他为何要与沁寒风换居於此。
走进内堂,竟然看见福气和桐枢站在堂内等候。
因为柏、林、枫三人都犯了云夜的大忌,枫极被云夜逐出万花谷,沁寒风也不再认他,只是念著他一路保护云夜,让他暂时在别处住著。谷里只剩桐枢,云夜还可以勉强接受他的服侍。
福气看见他们二人一起进来,提著的心总算放下,连忙走过来对二人行了礼。
云珂示意他起来,扶著云夜在桌前慢慢坐下。
桐枢上前对云夜道:“谷主说了,皇上若是愿意,可以先住在少谷主的‘醉茶居’。皇上的几名侍卫,属下也已经安排妥了。”
云夜点点头,“你退下吧。”
桐枢暗中送了口气。以前少谷主性子虽不好,但因为过於冷漠,整日除了念书习武,别的事只要不犯到他便无妨。可这次被谷主亲自出马从青州城边的破庙里带回来後,不知是不是怀孕的缘故,脾气变得喜怒无常,常常为了一些小事大发雷霆。谷主又特别交待,不可让他动气伤身。自己一个人伺候他著实辛苦。现在少谷主心心念念的人来了,以後日子可以好过些。
当日,沁寒风也未再出现。云珂一直守著夜儿,两人久别重逢,自有说不完的话。
此後几日,云珂便伴著夜儿在万花谷中住著。他知以夜儿现在的身体,已不适合远行,京城无论如何在他生产前是回不去了。何况有沁寒风在,夜儿在这里比让京城那帮太医照顾好的多了。
云夜问他何时返京,他只说朝中有二相和庆王打理,自己只在这里陪他。
云夜虽知这样不妥,但是他现在远行确实不便,若让云珂先回去,自己无论如何舍不得。天下事本来也不在他眼里,他才不关心什麽朝中大事,只要云珂在身边便心满意足。当下也不再问。
这日傍晚,沁寒风照例来帮夜儿把过脉,瞥了皇上一眼,待云夜服过药後信步而出。
云珂见夜儿昏昏沈沈睡了过去,便跟在沁寒风身後,随他来到醉茶居的茶花圃边。
“皇上还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谷主此言,莫不是要赶朕走?”
“沁某岂敢!只是南边战事已起,想必皇上早有打算。”
云珂心下佩服。看来沁寒风虽然幽居万花谷中,於天下事却不落分毫。
“朕确实自有打算!但谷主恐怕不是为了关心此事吧!朕希望谷主能据实相告,夜儿平安生产的几率到底有几成?”
这几日来,云珂虽然不通医术,但也看得出来夜儿状况实在不佳。
沁寒风沈吟片刻,
“大概三成左右。”
虽然早知道逆天孕子的比率是三成,但从天下第一医者沁寒风口中再次听到,还是让云珂心脏一顿,禁不住攥紧拳头。
“谷主可有把握?”
“男子体型消瘦,髋骨紧窄。纵使体内可以孕育胎儿,但生产时,胎儿却出入无门。古时曾有医者不得已,采取剖腹产子,但多半是为了保胎儿,弃母体。”
“如此万万不可。”云珂大惊。
“沁某自然也知不可。”想到云夜将来生产之时,沁寒风也不禁蹙起眉。他皱眉沈思的表情与云夜分外神似,却比云夜多了一份动人幽怜之感。说来他也是年近五旬的人了,可看起来却最多只有三十多岁。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什麽办法?”
“诞子丹的药性虽然正在慢慢改变他的体质,但只是为了使他的身体更适合胎儿的生长。至於临盆,就必须要改变他下体的结构。我每日要夜儿出去走动便是为此,但这远远不够。”
云珂也微微明白了沁寒风的意思。想到夜儿紧窄的臀部……
“实在迫不得已,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敲碎他的骨盆以助生产。但如此一来,云夜免不了要终身残废,卧床终生了。”
“什麽?”云珂从未听过如此残忍的生产方法,只觉得全身血液到要倒流一般。
“不行!不可以!朕不许!绝对不许!”云珂禁不住失态的大叫。
“皇上您不允许也没有用!即便您贵为一国之君,可以号令天下,可以掌握生杀大权,但是您又怎麽能让夜儿平安生产?”沁寒风也怒上心来,狠狠地瞪著云珂,“别说云夜两次出血,差点胎儿不保,大伤了身子!就算他一直健康无事,要平安产子也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一点他自己也明白。不然您说,还有什麽方法都让他们母子平安!”
云珂全身颤抖。
一身白衣,手握利剑睨视江湖的夜儿。
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班师回朝的夜儿。
一袭云服,太液池边迎风而立的夜儿。
那个始终傲然挺立的身姿,让云珂不能想象他敲碎髋骨,日後卧床终身的样子。
只是为你39
更新时间:09/28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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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没有别的办法了麽?”云珂颤声问。
沁寒风转过头去,似乎云珂现在的脸色他也不忍心面对。良久之後,长叹口气,缓下语气,
“皇上不必如此。这件事夜儿恐怕也已经想到。他当初执意要为你逆天受孕时应该就有这样的准备了。现在只能祈祷他最好能平安顺产。否则别无他法!”
云珂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寝室的。黄昏的夕光中,夜儿正卧床沈睡。
手里握著刚才沁寒风递给自己的药瓶,作用大体和当初尤太医给的相同。可是现在,自己又怎麽有那种心情。想到沁寒风的话:
“他现在身孕未满七个月,还可以接受承欢之露,您最好趁此与他多做几回,松软他的产道。待再过几日,便只能靠药物的作用了。”
将药瓶放到桌上,云珂在夜儿床边坐下,呆呆凝视著他的睡容。半晌,眼光又向下,移到他的腹部。看著那高耸的圆隆和下身窄小的骨盆,云珂无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怎麽了?干吗皱眉?”云夜不知何时睁开眼,正盯著云珂。
回过神儿来,云珂强笑道:“没什麽!见你睡的这麽沈,正在想著要不要叫你起来去散步。”
这话扭的生涩,云夜心下自然不信。瞥见桌上放的药瓶,有了几分了然,怕是舅舅和他说了什麽。抬头望望外边,夏日的天色尚早,便道:
“那好,我们便去散散步吧。”
云珂要伸手扶他起来,却被他笑著推开,“你当我是残废吗,难道处处要你扶!”
说著,自己慢慢起身站了起来。
他这话无意勾起云珂的心事,顿时心里一慌。
“别胡说!你只是怀孕,怎麽会是残废!”
云夜闻言心中一动,瞥了一眼云珂的神情。
云珂也自知失言,连忙站起来,携了云夜的手缓步步出屋外。
“这几日我见谷中风景秀丽,不知还有没有未曾去过的地方。”云珂随意地道。
云夜沈吟了一会儿。
“倒是有个地方,你可能没去过。我带你去看看。”
二人步出醉茶居,福气在後面想要跟上,云夜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福气暗自咽了口气,想到以往总是远远跟在两人身後,这次却不知有什麽不妥。犹豫著向皇上望去,谁知云珂此时心事重重,根本没注意到。福气慑於昭阳侯的威仪,无奈不敢跟上,只好看著两人离去。
二人漫步来到湖边,云夜带著云珂转过一条隐蔽的小径,沿著青湖慢慢走著,不知不觉,竟然来到湖的另一边。
“你看!那里!”云夜指著前方不远处,矗立在湖边的一座建筑。
云珂一见,便知是座小神殿。
云国上下,凡是有水的地方,大都有这样供奉水神的神殿。水神是云国的主神,享有无上的尊荣与信奉。自己本来还在想,这样一片青烟蒙蒙清澈广阔的湖水,怎麽没见到供奉水神的神殿,却原来藏在这里。
两人走近,云珂望见里面果然有一座小型的水神塑像。
“你看那个水神像谁?”
云珂有些不解,看著那个神像。
“你不觉得他像你麽?”云夜笑道。
“像我?”云珂好奇心起,松开扶在夜儿腰上的手,又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神像面前。
细细一看,只见这个神像与别处也没什麽不同,只是样貌似乎年轻一些,其双眸上,嵌著两颗琉璃石。
云夜见他还不明白,便直接说:
“你看他的双眼,不是和你一模一样吗!”
云珂闻言,再回头细看,果然神像眼神颜色轻浅,迎著夕光流转之色与自己的双眸有几分相似。
云夜看著夕阳的余辉浅浅淡淡地洒在他身上,与身旁水神昭然相对,便如水神临世一般,心中爱极,轻轻赞叹。
“你有一双和水神一样的琉璃眼呢!”
云珂想起当年初见面时,六岁的他也是这样赞叹。一时不由感慨,似水流年,人生变幻莫测。当时的自己,又怎能想到和夜儿会有今日。
“夜儿……”云珂张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麽。
“你别说了。”云夜走上前去,微微觉得有些疲惫,身子沈重,便拉著他的手在神殿前的阶梯上慢慢坐下。
“舅舅和你说了什麽?”
“……”云珂一手环过夜儿肩背,一手轻轻握住他抚在腹上的手,无言以对。
“你在担心这个孩子?”
“夜儿,你、你有没有想过,孩子出世……万一……”想到将来生产,云珂不知如何开口。
云夜沈默不语,靠在云珂怀里。
远处青烟湖上,夕阳霞光洋洋洒洒地披泼在湖面上,映得湖面赤豔如血,美到极致,好似也分外不祥。
只是为你40
更新时间:09/30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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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珂……”沈默半晌,云夜突然开口轻唤。
“什麽?”
云夜转过头来,直视著云珂的双眸,语气低沈而坚定:
“我要你知道,我所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你!”
“我知道……”云珂心中一紧,感动地握紧了夜儿的手。
“那你可愿在水神面前发誓,今生今世只爱我一人,只属於我一人?”
“夜儿?”
“发誓,即使我有什麽不测……你也不会爱上其他人,不会望其他人一眼,今生今世,只想我一人,只爱我一人!”
云夜毫不掩饰自己霸道、自私的企图。他知道云珂在感情方面是有些迟钝的,但他决不会把自己现在患得患失的心情说出来。
记得那日太液池边,云珂曾说过怕自己用情没有他深,怕有一天会负了他。他回答:“情之一字,唯心而已,何来深浅之说。……若有一日你因择爱他人而负我,我也无话可说。但只要我活著一天,就要想办法把你抢回来,不只你的人,还有你的心。”
可是今日,他再无当初的把握。
想到那日破庙中,自己被舅舅救醒後舅舅说的话:“你两次大伤胎气,差点胎儿不保。又行过九转金针,身子折损甚巨。凭你现在身子,只怕捱不过生产。我本想借这个机会让你落胎,可惜到底太晚了,胎儿已经太大,如果此时孩子不保,你也要没了性命。现在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有办法,只有尽量帮你调养身体,将来生产时,或可保下你的性命,只怕你要付出超出想象的代价。”
云夜在谷中习医多年,自己的身体到底还是明白的。他用尽心机,耍尽手段,终於以这种方式得到了云珂,让他承认了对自己的感情。如果自己真在生产时有什麽不测,岂不是一切前功尽弃。他与舅舅不同,不会放任自己心爱人的心中还有他人的存在。云珂将来若爱上别人,那麽即使上天碧落下黄泉,他也必不甘心,定要纠缠云珂生生世世。
来生的事他不知道,但是今生今世,他绝不允许云珂的温柔、包容、爱恋有他人分享。
“别胡思乱想。”云珂一惊,连忙斥道。手心里却忍不住冒出冷汗。
云夜不理,依旧说道:
“我不仅要你以九五至尊、王朝帝王的身份起誓,我还要你以云珂的身、云珂的心对我作出一个承诺!你愿不愿意?”
云珂深深地注视著云夜,看见他眼底掩藏的那微微的一份不安。毕竟、他将要面对的、付出的,也许是超出自己想象的代价!
轻轻抚摸著夜儿的脸,云珂脸上的神情是如此温柔,暖得就像春日里的阳光。
“我愿意!”
携起夜儿的手,两人站起身,来到夕阳下水神静逸的塑像前。
“朕、云珂,明月王朝第二十五代帝,在水神面前起誓,今生今世,只爱云夜一人,只属於云夜一人!此生此世,不离不弃,永不分离!”
云珂用他温柔清雅的嗓音许下终生之誓,云夜不由感动得出神。
“此生此世,不离不弃!”云夜喃喃地念著。他何等聪慧,心下明白云珂何出此言。
两人双手握紧,感觉这是一个如此神圣的时刻,在水神的面前,他们终於许下了终身的誓言。
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两人携手返回醉茶居时,天色已暗。彼此心中都充满无限柔情,只觉无论将来如何,他们也永远属於彼此,毫不畏惧。
回到内室,看见桌上沁寒风给的那瓶药,云夜笑了:
“今晚便如我们的新婚之夜,你觉得我们应该怎样度过?”
云珂轻轻吻了吻他的面额,然後缓缓封住他的双唇……
良辰美景奈何天。
时间一日一日地流走,幸福的时刻总是短暂的。
十日後,云珂接到边境密报,分别的时刻终於来到……
只是为你41
更新时间:10/01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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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行!”
“我才是玄武大军的最高统帅!”
“那也不行”
“真是笑话。有什麽不行!我可不记得皇上曾下旨收回我的兵权!”
云珂有些头疼地看著眼前任性的人儿。
自他犹豫再三,最後还是决定将要亲往炎境督战的事如实相告後,夜儿初时震惊,後来见此事已定,便态度坚决地要和他一起去。
开玩笑!他现在是什麽样的身子!怎麽能让他去战场这样危险的地方。他当自己还是去年的天赐大将军吗?
“夜儿。”云珂柔声唤著他,可是云夜脸色铁青,坐在床边,看也不看他一眼。
“徐相送来消息,玄武大军已经破了炎国三军,现在兵临函关城下。此关是攻破炎国最为终要的一个关口,只要攻破此关,炎国国灭指日可待。朕……我无论如何都要去的。”
“你要去那就去好了,我也没拦著你。免得日後被你叔父那些皇朝元老们说我不识大体。只是我要去,你却也管不了我!”
“夜儿,你现在这个样子,怎麽能出谷去?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想想啊!”云珂有些急道。
“你说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出谷,那你自己呢?”云夜回过身来,双眸锐利地盯著云珂,
“你旧伤复发已经多少日了?你当我不知道麽!你现在竟然还想上战场去!说什麽督战,怕是要御驾亲征吧!我知道你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不过你不要只说我,你也好好顾一下自己的身子。”
云珂一时不知道该说什麽。
他也知道自己日夜陪在夜儿身旁,此事早晚瞒不住他的。只是没想到夜儿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拿出来堵自己的嘴。
想了半晌,坐到云夜身旁,柔声道:
“我的身子你就放心吧。大军里有众多将领保护著,又有御医在,我一受不了伤,二生不了病。这点旧伤也不算什麽,这麽多年了,不是调养的挺好的麽。你安心在谷中休养,我去给战士们打打气就回来了……”
云夜毫不客气的冷哼一声,双手抚到肚上。
这半个多月来,有云珂陪著,自己心情甚好,调养得宜,孩子也像突然吃了灵丹妙药一般,不停地成长。只是几日,身上已经沈了许多。
这让一向身手矫健的云夜非常不适应,对自己笨拙的身体反感之极,只是为了孩子,为了云珂,强自忍耐著。
其实他也明白自己现在无论如何也去不了战场。不仅身体的状况不容许,六军之中,怕也没见过身怀六甲挺著肚子上战场的将军。更何况自己以男子之身逆天孕育子嗣,在很多人眼里也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是想到云珂,虽从小修习骑射防身之术,但到底未曾练过武功。又受过重伤,身子底薄。现在却要去战场……
他自己是带过兵打过仗,战争这种事,随时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云珂说是去去就回,但万一军情有变,一切就说不准了。况且自己现在离临盆不足三个月……
云珂大概知道夜儿在想什麽,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他道:
“你放心,中秋之前我一定回来,好好陪著你,咱们一家三口过个团圆节。”
云夜听他说‘一家三口’,微微心动。但立刻想到他要去战场督战,说不定还要御驾亲征,虽然嘴上说的轻松,但在战场上又怎麽会没有危险,禁不住又怒了起来,甩开云珂道:
“在皇上心中,自然国事最重!天下最重!我云夜算得了什麽!皇上若真的心中有我,有我腹中这个孩子,又怎麽会在这个时候去什麽战场!”
云珂见夜儿已经有些不可理喻起来,又一口一个‘皇上’,显然仍在生气。不仅心下叹息,知道他这是怀孕的缘故,脾气变得暴躁易怒,毫无理智可言。不然以他一向冷傲不羁的性格,怎麽会说出这种如妇人般任性抱怨的话来。只得好声好气的哄著。云夜却毫不领情。
只是为你42
更新时间:10/01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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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正僵著,桐枢端著药进来。
一进屋里,便感觉气氛不对,心下知道不妥,有心退出去。可是想到这副药是以极珍贵的药材煎成,谷主曾千叮咛万嘱咐过,必须在刚煎好一刻锺内服用,否则药效全无。只好硬著头皮上前:
“少主,您的药好了。”
云夜扭过头去不理。
“少主,该喝药了。”
“不喝,出去!”
“少主……”桐枢犹豫著。
云珂见状,便伸手接过药碗,刚要递过去,还未说话,云夜已经闻道药味,猛然向身後一挥手,怒喝道:
“你聋了麽!没听到我说不喝!”
只听!当一声,汤药泼了云珂素衣一身,溅开大片的污渍,药碗也跌落在地摔的粉碎。
云夜一惊!
云珂已经脸色大变。
云珂虽然一向性情柔和,但却不是没有脾气的人。他出身皇室,贵为天子,从小到大,谁敢违逆他的心意!只是云夜,虽是他从小宠溺惯了的人,却也从来不容他在自己面前放肆。当初云夜在昭阳别府无礼的企图,御书房暴力的举动,都曾让云珂大动肝火。
“你……放肆!”云珂也是怒起,忍不住喝道。
自己好声好气苦口婆心地劝了他一个上午,早已口干舌燥心情疲惫,他却依然固执己见。现在又如此任性无礼。
云夜也知道自己做的过分了,本有些不安。谁知抬头却看见云珂正一脸怒意地呵斥自己,哪里还有往日的温柔,不由得倔强脾气冒起:
“我一向便是放肆惯了,皇上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他这话分明是要激得云珂动气。
“云夜!你不要以为朕宠你爱你,就可以忍受你的任性妄为。”云珂衣袖一摆,长目微挑,帝王之气立现,忍不住也以‘朕’自称起来。
云夜一见,心下委屈之情登起,却倔强的别过脸去,依然冷声冷气地道:
“皇上若不想忍便不用忍,谁也没有逼您!”
“好!好!”云珂气得有些发抖,忍不住说道:
“你既然这样说,朕也不再强留,今天便离开这万花谷!到落得清静。”说著甩袖离开。
桐枢一直在旁站著,一言不发。他为人最是老道,见皇上离开,也跟著默默退下。他甚是了解云夜为人,知道这个时候他不愿在别人面前示弱。
屋里就只剩云夜一人。他缓缓按住腹部,倒在床上。
从刚才就开始闹动的胎儿,这时更加厉害起来。
往日这个时候,云珂都会帮他慢慢揉抚。说也奇怪,胎儿好似特别听他的话,只一会儿工夫就会静了下去,让自己少受许多苦楚。可是现在……
云夜心下虽然委屈伤心,但见云珂拂手离开後,却更加悔恨自己刚才愚蠢的行为。
伏在床上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云珂说要离开万花谷。这一别,不知是否真能中秋再见。
若是他在战场上受了伤怎麽办?若是他旧伤复发伤势加剧怎麽办?自己那时临产在即,万一没有等到他回来孩子便临世又怎麽办?万一、万一自己保不得性命怎麽办?说不定从此两人便会天人永隔……
越想越禁不住心慌不安起来,一阵一阵的心悸。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云珂就这样离开!
顾不得腹痛,云夜猛然站起身来,追了出去。
只是为你43
更新时间:10/02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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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云珂又何尝不是心中懊悔,恼恨自己刚才不该和夜儿赌气。要知道他现在身子非比寻常,为了自己,他已经付出了这麽多,自己让他发发脾气也是应该的,何必如此甩袖就走。
因此他一踏出醉茶居就後悔了,站在居院门口考虑要不要回去。
正犹豫间,却见沁寒风从对面走了过来。
“皇上现在就要走?”沁寒风神色冰冷地看著云珂。
云珂没有说话,只是双目肃敛,收敛神情,回视沁寒风。
无论如何,自己都要亲去战场,看著炎国破城,这是当年他在父皇陵前发下的誓言!
“皇上可还打算回来?”
“朕必定会在夜儿生产之前回来。”
沁寒风冷笑一声:
“沁某本以为你与别人不同,待云夜也是一片真心,谁知竟是错了。”
“谷主什麽意思?”
“皇上到底还是皇上,国家天下,永远是国事第一。人间情爱,只有往後排!”看见云珂皱起眉头,接著道,“皇上不必皱眉,沁某没有别的意思。男儿志在四方,原本就应以大事为重!何况皇上贵为一国之君,身负重责,许多事更要比别人考虑的多。”
“朕也是身不由己!”
“好一句身不由已!”沁寒风突然神情一变,“有一句话,沁某很久以来一直想问。既然皇上马上就要离开了,不知沁某现在可否冒昧一问?”
“谷主要问什麽?”云珂虽然早有准备,但却有些诧异沁寒风竟然会选在此时此地相询。
沁寒风神色严肃,一字一句地问:
“沁某想知道,当年云夜之父、第一武将云皓,到底是不是先皇明德帝的日耀!”
云珂凝视了沁寒风片刻,缓缓回答:
“是!”
沁寒风忍不住闭上双眼,攥紧双拳。
自己疑惑了十年,等待了二十多年,原来答案竟是如此。
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心中一片酸涩!
云珂想起他曾一度名倾天下,却在盛事之时宣布退出江湖,并发下重誓,永不复出,於这万花谷中自封谷主,从此不问江湖世事。世人皆不明原因,只以为是他性情高傲古怪之故。可现在看著他凄苦的表情,云珂心下渐渐有些明了。
沁寒风再次睁开双眼时,目光却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因为盛载了太多太多沈重的情感,反而令人感觉一无所有起来。
云珂见到他与云夜一模一样的双眸中流露出这种目光,恍惚间竟好像是云夜站在自己面前一般,心中一痛,肺腑间绞成一片。
正沈默间,沁寒风却再度抛出一个让云珂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再问您,皇上当年的最初打算,是不是要云夜继承您的日耀之职?”
云珂一惊!
身为一国之君,云珂自然对谎言不屑一顾。可是此时要他说出实情,却觉得难以启齿。
事实上,当年先皇和云珂确是如此打算。云珂小时还不明白此事,但随著年纪渐长,於月隐日耀之事渐渐明了,逐渐体会出当年父皇让年仅六岁的自己为云夜命名的隐意。於是那一年云夜被接回京城时,自己亲自去探望,当时的本意便是要看一下这个孩子适不适合做自己的日耀。
谁知这世上许多事情毫无缘由可言。云珂与云夜一见如故,还将他带入宫里同住。初时也许还打算借此培养感情,方便日後行事。谁知时日越久,云珂对夜儿心意渐变。不知何时,竟放弃了要他做自己日耀的念头。於是向父皇提议另选他人。
其实在明德帝心中,云夜朱血血脉纯粹,出身高贵,对皇儿又异常喜爱,无疑是皇儿日耀的最佳人选。可是後来在宫里逐渐发现此子性情高傲冷漠,行事我行我素,将来断不是个可以由人随意控制的人。便也打消了这个念头,接受云珂的提议,另择了他人。最後,便是选中了福气。
云珂回忆起当年往事,无法否认。沈默了片刻,终於慢慢回道:
“是……”
忽听身後一声微响,云珂猛然惊觉,回身望去,不由全身一颤,冒出一身冷汗。
只见云夜正脸色惨白地站在醉茶居门口,神情凛冽。
只是为你44
更新时间:10/03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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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儿……”云珂脸色也变得苍白,知道刚才那些话他必然都听到了,一时不知该怎麽解释,又不知解释後他会有什麽反应。
义兄云皓的事情,毕竟是与先皇之间的陈年往事,又关乎国家忠义,君臣之谊。夜儿虽然任性妄为,却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以他的性情,应不会在此事上怨他。
只是自己最後那句话……
“日耀?”云夜喃喃轻念两句,表情有些疑惑。
“是与月隐一般效忠皇室的日耀?”他看看云珂,又看看沁寒风,不知道在问谁。
云珂踌躇未答,沁寒风瞥了他一眼,在旁淡淡地道:
“不是。日耀可说是历代皇帝为自己选的最忠诚的护卫,服用过以皇帝的血制成的药蛊。若皇帝有什麽意外驾崩,三年不服药蛊的日耀就会逆血而亡。但同时日耀的血也可以为皇帝续命补血,可说是这世上与皇帝的生死最息息相关的人,是皇帝最重视、最亲密的护卫。所以日耀比任何人都会更尽忠於自己的皇帝,尽一切力量来保护自己的皇帝。”
听了沁寒风的解释,云夜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看著云珂问道:
“我父亲是先皇的日耀?”
“是!”云珂坦然承认。
“你当初见我,又接我入宫,也是为了要让我做你的日耀?”云夜眯起双眼,眸若寒星。
“……是”
云珂心下忐忑不安,向夜儿走近两步,又自觉有愧,站住不动。
云夜双眸寒星般盯著云珂半晌,突然慢慢回身,往院里走去。
云珂在後面看著他略微不便但仍挺得笔直的背影,心下惶然。
突然见云夜蹒跚两步,原本撑在腰部的手捂向前面,脚步凌乱。
云珂心中一惊,连忙奔了过去。
身旁沁寒风掠过,抢先一步扶住了云夜。
“云夜!”
“夜儿!”
云夜捂著肚子,额上冒出细汗。
“我没事!”淡淡地说,却无法推开云珂的手。
沁寒风给他一把脉,皱眉道:
“胎动这麽厉害,你还逞什麽强!你刚才动了气,又不顾身体行动过於剧烈,胎儿怕一时半刻安分不下来了,难道你想早产吗?”说到後来,语气严厉起来。
云珂闻言一惊!
“夜儿!”
云夜难受的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咬住下唇。
沁寒风轻轻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回到内室。
一进屋内,闻到满屋的药味,看到地上狼藉,沁寒风把云夜抱到床上,虽未说话,但神情不悦。
到出一粒安胎药喂云夜服下,又掏出金针,为他行了片刻。
沁寒风的医术自然天下无双,过了一会儿,云夜已感觉好的多了。
云珂一直在旁边守著,心下难过,默默无语。
见沁寒风收起金针,云夜脸色也好转了许多,便走到床边看著他。
“夜儿……我不是……”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云夜疲惫地睁开眼,看见云珂彷徨自责的面庞,双眸中盈满歉疚与懊悔。
沁寒风站起身来,对云珂说:
“皇上,你们有话长话短说吧!他需要休息。”又转头对云夜不客气地说:“你若想一失两命,也别用这种方法,白白浪费我给你准备的珍贵药材。”
说完,转头离开房间。
云珂坐到床边,握住夜儿的手,见他没有推开,便道:
“夜儿,我当初确是怀著别的心思接近你,可是後来我的心意变了,也不想再让你做我的日耀……我曾在水神面前发过誓的,你相信我吗?”
云夜默默看著他的双眸半晌,突然轻声问道:
“你说过中秋前会回来的,是吗?”
云珂一时愣住,随即答道:“是!我中秋节前一定会回来!”
“……那我和孩子等你!”云夜轻轻地道,语气坚定。
云珂心里一颤!
云珂本来见他并不追问日耀之事,心下疑惑。可是这时听他如此温柔地说出此话,心下有些明白。想起刚才沁寒风离去前说的什麽‘一失两命’的话,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心中更是冒出不祥之感。
只是为你45
更新时间:10/05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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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儿……”云珂感到惶恐不安,紧紧地抓住夜儿的手。
“你放心,有舅舅在我不会有事的。”
以前的事追究也没有意思,重要的是现在。云珂的心里满满地都是他,一心一意地只爱著他,这让云夜无比满足。他才不会浪费时间去算那些陈年旧账呢!不管父亲是不是先皇的日耀,是战死还是逆血而亡,既然人都已经逝去,一切也都无所谓了。
不管云珂当初怀著什麽目的接近自己,反正现在他是属於自己的,是爱著自己的,这就够了。
云夜对於刚才听到的事情,虽然初时震惊,但是经过刚才孩子的大动,云夜突然感到也许自己已经没有那麽多时间责备计较以前的事了。既然如此,不如好好把握现在。
感觉云珂一只手正缓缓地为自己揉抚腹部,心下难以自抑,抓紧云珂的手。
“云珂……”多想让他留下,想让他一直这样陪著自己,可是这话却不能说出口。因为云夜知道炎国灭国这件事对云珂来说多麽重要。虽然他一向行事任意,但却不能不为云珂想,於是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云珂听到他的唤声中透著浓浓的不舍之意,心下一阵激动。
我不去了,我在这里陪你!
这句话云珂几乎脱口而出。但是到底没有说出来。
二人都是欲言又止。
“什麽时候走?”终於还是云夜打破了沈默,问道。
“……今天下午。傍晚前必须赶到百里之外的昆山驻地,徐相在那里等我。”
这麽快……
云夜心中一紧。
“原来你早已经安排好了,今天却才告诉我。”云夜苦笑。既是如此,自己和他一个上午的争执又有意义。
云珂步出醉茶居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福气早已经准备好一切,三名随同入谷的月隐护卫也已整装待发。几人正牵著马匹在庄园外等候。
桐枢上前行礼道:“在下送皇上出谷。”
云珂点点头,翻身上了马。
正要出发,突然见一人牵著马匹走了过来,正是几个月未见的枫极。
“皇上。”枫极跪倒在地,“请皇上允许枫极随行。”
桐枢在旁皱皱眉头,却知他已经被少主逐出了万花谷,谷主也曾说过此後他去留自便。
“你去做什麽?”云珂淡淡地问。
枫极心下苦楚。
他在万花谷已无容身之处。少主对皇上一片痴心。谷中有谷主在,少主自然安全无忧。自己已做过不可挽回的事,心中懊悔之极,倒不如趁这个机会,为少主做些他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也算弥补自己的过失。
“炎国曾经背信弃义,斩杀我皇兄君正廉,此仇不能不报。请皇上允许枫极随行。枫极发誓决不会对皇上不利,请皇上相信在下。”
云珂没有说话,旁边福气上前,在他耳旁密音传声道:
“皇上,枫极身上的傀儡香未解,决不会对皇上不利。”
云珂却不是在想这件事。
想了想,点头道:“准了!”
沿著当初进谷的小路,桐枢将皇上送出谷去。
云珂回首望了一眼掩在山峡峻岭云烟深处中通向万花谷的幽径,强自压下心中忧愁,深吸口气。
“走!”
随著一声急喝,扬起鞭子,骏马飞驰起来,载著这一国之君,向著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桐枢望著卷起的一片尘埃,直到皇上他们的身影去的远了,才转身回谷复命。
刚行出昆山,便遇上徐相派来迎接的车马。云珂并未换车,仍是一骑当先,在众人的簇拥下向驻地驰去。
傍晚时分,终於在日落前赶到驻地行宫。
只见一人一身蓝色云服,正俯首相迎。
“云璃!?”云珂勒住马缰,惊异地道。
那人抬起头来,素装淡雅,风姿秀丽,却不是云璃是谁!
只是一向气质柔和的他,现在却眉目深敛,面色深沈,似乎极为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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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会儿还有一章奉上!^_^
只是为你46
更新时间:10/05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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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珂翻身下马,深深看了他一眼,走进行宫。
早有人准备好了汤浴晚膳。
云珂沐浴梳洗完毕,换上一身云服,披著湿发走出内室。
外厅的桌上已经摆好膳食,云璃正站在窗边,看著外面垂暮的夕阳。
听到皇上走出来,他回过身来,上前恭敬地道:
“皇上!”
云珂在桌前坐下,淡淡地道:
“坐!”
“不必了,臣已经用过晚膳。”
“那就坐下陪陪朕!”云珂对他的谦恭有礼早已习惯,自有应对的方法。
云璃闻言,也不再多说什麽,便在云珂身侧坐下。见云珂端起酒杯轻酌,皱了皱眉道:
“皇上,您身体未愈,还是不要喝酒的好。”
云珂一顿,果然没有喝酒。放下酒杯,看著云璃半晌,突然轻道:
“云璃,你来做什麽?”
云璃面色阴郁,转过头去,却不言语。
外面天色微沈,气候虽还带著暑气,却已渐渐清凉起来。
室内点著宫灯,明晃晃的,映得人的面容也有些迷离。云珂越发觉得云璃和自己相像。只是云璃身上那种常年在孤冷寂寞地大神殿内培育出的离世之感,也越发明显起来,反倒衬得两人相差的远了。
过了良久,两人都是默不作声。
云珂端起酒盏,饮尽了一杯。拿起酒壶还要再斟,却被云璃一手按住。
云璃终於还是按耐不住,微感恼怒地道:
“皇上!臣两个月前接到消息,说您遇刺重伤昏迷不醒。臣带著神殿最珍贵的药材日夜兼程赶至京畿,却听闻皇上已经南下去了战场。臣又马不停蹄地赶至边关,徐相却说皇上暂时行踪不明,正在微服私访。臣在边关焦急的等了半个月,才知您近日要到边关督战,今日抵达昆山行宫。臣赶著三日前到达,一直在这里等您。刚才见您下马,气虚微浮,脸色不佳,眉间青气隐动,显是有伤在身。刚才臣已经去问过福大人,知道您旧伤复发已有一段时间。您、
您身为一国之君,怎麽能如此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您这样做,不仅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百姓,也对不起早已仙逝的先皇!”
云璃心中的忧虑不满焦急担心等多种情绪早已压抑多时,此时一古脑的迸发出来,语气急切严厉,倒把云珂骇了一跳。
发泄完心中不满,见皇上呆呆地注视著自己,云璃也惊觉自己刚才的行为过於莽撞,似乎於君臣之礼有所不妥。连忙站起身来,恢复冷静道:
“臣言语鲁莽,请皇上降罪。”
云珂摇摇头,伸手拉住他:
“这里只有我们兄弟俩,不必如此多礼。”
云璃闻言,心中一跳。记得十一年前,皇上也曾对他说过这句话。
看著云珂温柔慈爱的目光,心里不禁有些酸涩。
拉他重新坐下,云珂给他也斟满了一杯。举起自己的酒盏,闻著醇酒浓香,流逾著琥珀般的色泽,对云璃微微一笑:
“云璃,知道这是什麽酒吗?”
云璃疑惑不解,轻声回道:
“是百泽内海进贡的龙涎留香。”
“不错。这是朕最喜欢的酒,也是父皇最喜爱的。”转动著酒盏,云珂轻叹口气,“朕十四登基,至今已有十一年。浩瀚神殿每年进贡此酒百坛之多,可是朕到今日,却最多只饮过三坛。云璃,你知道这是为什麽吗?”
云璃闻言,心中轻颤。
云珂见他神情,知道他已经了然,却仍然自问自答般轻声道:“因为朕若要保命,就要禁酒、禁情、禁色!”
说著,一杯饮尽了醇酒。苦笑道:
“虽然未必需要做到完全禁忌,但是这麽多年来,朕压抑性情,淡泊情爱,连自己最喜爱的美酒都不能尽情的享用,你以为是为了什麽?就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为了不负父皇所托!”
云璃静默半晌,轻声道:
“臣刚才言语鲁莽,请皇上不要放在心上。”
云珂见云璃仍像以前般淡然有礼,丝毫不逾矩君臣界线,心下微感失望,也不再提刚才的话题。
正要伸手再斟一杯,却见云璃抢先一步,取过了酒壶,慢慢为他斟满。
放下酒壶,云璃举起自己那杯酒盏,对皇上淡淡一笑:
“臣向皇上赔罪,自罚一杯!”说著一仰头,饮得干净。
云珂心下释然。
二人虽然从小分离,身份有别,感情疏离,但是兄弟情谊,却好像是怎样也抹不灭的。
32
凝视著窗外瓢泼的大雨,云珂皱紧眉头。
福气端著药进来,正看见皇上一脸忧色地望著屋外的雨势,不仅心下暗叹。
福气是自皇上登基以後才调到身边伺候的,对皇上从前与昭阳侯的事情并不十分清楚。
他一直觉得皇上是位像水一般的男子。在朝堂上,是浩瀚无边的海水,无论暗里多少激流涌动,面上却总能保持风平浪静。在朝堂下,又变成一池清湖,明亮柔和,散发著宁静之色。
一直以为皇上的性子总是那麽温温淡淡的,好似从未有过大喜大悲。以前有个怜惜,使皇上的一湖清水断了一个口,涓涓溪流缓缓溢出,虽浅薄清淡,却舒心弥久。但是现在回来个昭阳侯,却好似在皇上平静的湖面上掀起了阵阵狂风,波涛汹涌,终於冲破了缺口,使静逸许久的湖水如洪水潮涌般决堤而出。这才使人豁然发觉,原来皇上平静温和的性子下,竟隐藏著如此丰沛的情感。
“主子,该喝药了。”
云珂看著福气手中黑漆漆的药碗,撇了下嘴角,拿起来慢慢喝了。没想到自己终於又有这当回药罐子的一天了。
虽然为了捉拿刺客与内奸,已经仔仔细细地安排妥当,但是若不付出点代价,又怎麽能让对方上当呢。自己假借巡城之机,捱了刺客一掌,装得伤势严重,引蛇出洞,费了几日功夫,终於将潜藏在皇城上下多年的数名内奸一举拿下。可是那一掌虽然早有准备,伤势不重,却还是引发出了多年前的旧疾。
当年成人礼上遇刺,敌人一剑穿透胸脉。虽然保下命来,却已经伤及肺腑。当时众多太医束手无措,连九转金针都不曾施用,就是因为伤势太过沈重,施针只会耗去自己最後的力量,只怕回光返照後就要早早归西了。所以一直只靠著延命果和灵芝草为自己吊著一口气。自己醒来後,又不曾好好休息,国事家事丧事战事一齐袭来,身心交瘁,伤势愈重,久久不愈。那时又正是十四五岁的成长之龄,遇上这等祸事,早早地便掏空了底子,留下永久宿疾。只是好在自己乃一国之君,宫里灵丹妙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日後细心调养,慎动情欲,禁忌大喜大悲,这几年来到与常人无异了。渐渐地,自己也忘了前事。
可是自从夜儿回来後,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诸多事情。焦急、忧虑、愤怒、喜悦、担心、彷徨,种种潜藏心底多年的情感齐齐涌出。再加上连月来日夜操心,积劳忧郁,终於再也压制不住这沈睡多年的旧疾,骤然迸发,不可收拾起来。当年那个药,却是不能再服,如今,也只好靠这些珍贵药材,慢慢补身调养了。
福气看著皇上的脸色虽然只是略显苍白,但是眉宇间却隐隐泛著青气,心下忧虑。皇上前些日子在皇城为了扫清刺客,多日未曾合眼,照实费了诸多心力。旧疾复发後,皇上却又不肯好好休息,面上虽然不显,可是谁不知道其实终日在忧心著昭阳侯。待刺客之事平定,将皇城事务交给二相和庆王打理,掩人耳目,只带著自己与几名月隐悄然南下。这一路奔波,纵然从宫里带了大量药材和御医们开的名药,却架不住皇上这样的操劳自己。今天要不是为这暴雨所阻,皇上必定会连夜兼程,不行到幽江不会停下。
现下虽然住在客栈里,但一脸的忧色,必定又是想起昭阳侯来。
福气微觉奇怪。既然根据昭阳侯留下的线索,已推断出是万花谷的人带走了他,想必他们自己人应该不会对昭阳侯不利,皇上却为何仍然如此忧心忡忡?自己按照皇上的吩咐,已经在枫极身上下了傀儡香。枫极熟悉万花谷的行事作风,只要他能找到昭阳侯,自己一定会知道。这一路上,他们就是紧追著枫极身上的傀儡香踪迹来到这里。过了幽江,最近的城市就是青州了。
福气上前轻声道,
“主子,早点休息吧。”
云珂皱紧眉头,“福气,不知道为什麽,朕今日心里总有些不安。”
“那是您这些日子太累了的缘故。您现在这样劳累,再不注意休息,只怕还未找到昭阳侯,您自己就要先撑不住了。”福气担忧地说。
云珂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突然站起身来,在屋里不安地来回踱步,然後又回到窗前,看著窗外发呆。
福气不知道皇上在想什麽,只好在一旁陪著。外面雨势渐小,天色已经漆黑,寂静的雨夜,只听见豆大的雨珠劈里啪啦地不停打在窗框上的声音。皇上的神态有些异样,让福气也微觉不安起来。
突然,就见皇上弯下腰来,右手紧紧按住左胸口,脸色苍白。
福气大惊,连忙上前扶住皇上,
“主子,您怎麽了?”
云珂只觉得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好像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一般,让他紧张地喘不过气来。
夜儿!你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你现在到底人在哪里?你是否平安?
云珂抓住福气的手,脸色苍白地看著他,想说什麽,却又不知道要说什麽,因为这种感觉是旁人无法理解的。
福气慌张地扶住皇上,看著皇上的样子,不像旧疾发作,却又不知是什麽缘故。
突然,一声似在耳边的呼唤伴随著某种焦虑不祥之感铺天盖地的朝云珂涌来。他猛地站直身子,死死地盯著窗外,一望无际的黑暗中,除了茫茫的黑夜,什麽也看不见……
“云珂……”
那声呼唤恍若幻觉,却又真实的可怕。
云珂终於支持不住。
福气惊恐地看著皇上在窗前呆立片刻,突然一口鲜血呕出,脸色煞白,向後倒去……
破庙外,几匹骏马在雨中不安地嘶鸣著。漆黑的夜里,只有庙里微弱的火焰勾勒出一丝明光。几个模糊的身影在里面晃动片刻,终於渐渐归於了沈静。
一丝浓郁的血腥味,缓缓地自破庙里散出……
33
云夜背靠在墙上,左手护著腹部,右手攥著流云剑,盯著已经横尸眼前的几名闯进庙内的不速之客,眼中点点冷屑中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凭这些杂碎还想打他的主意,真是痴人说梦。
这几名躲进破庙避雨的人,正是附近龙帮和其他几个帮派里还说得出名字的黑道人物。他们在这一带横行霸道惯了,声名狼藉,谁人也不放在眼里。
初时他们并没有认出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是谁,见他孤身一人,也不以为意,尽自在破庙里落下脚来。直到微弱的篝火在劈啪爆裂的瞬间,晃映出他冷漠的面容,其中一人突然惊叫出声,声音里满是惊惧。
“沁云夜!”
“是沁云夜?!”
其余几人震惊之极,几乎是喝叫出来,立刻都跳了起来,个个抽出刀剑,如临大敌般盯著角落里的人。沁云夜是近年来最为冷酷无情的武林盟主。龙帮虽然不是武林正道,靠著水上生意过活,但也没做过什麽了不起的大恶事,在黑道上也不算什麽名堂,历届武林盟主对他们这类帮派都是睁一支眼闭一只眼。但是这沁云夜却与其他自诩正义或以武功震慑江湖的盟主不同,行事我行我素,作风亦正亦邪,即不关心武林正统,也不理会黑道恶行,只要不犯到他,他一向不闻不问。是个让白道头疼,黑道胆寒的人物。当初龙帮的前任帮主不知何事得罪了他,不仅被他一剑割掉了脑袋,还追杀龙帮帮众上百名,差点灭了这个百年老帮派。
云夜冷冷地看著他们,认出是几名黑道上的人物,真是冤家路窄,知道今晚可能善罢不了。若是平日,这些人如何在他眼里。只是现在自己身上不便,刚刚才压下不安分的胎息,这会儿若要使用内力,心下也不禁不安。
这几人也是在黑道上混了多年的老江湖,此时隐隐觉出不对来。仔细打量著沁云夜,见他虽然神色冷峻,眼神锐利,但是脸色苍白,蜷坐在角落里,身上雨水未干,似乎是有伤在身,行动不便。而且他单枪匹马,孤身一人,自己这边却人多势众。若是他们一拥而上,沁云夜武功再高,只怕也无能为力了。此时正是杀他的大好机会。若真能杀了这昔日的武林盟主,他们龙帮不仅报了当年大仇,还可以和其他两个帮派立刻扬名黑道,名震天下。到时候,谁会理会他们倚多为胜,趁人之危轼杀前任武林盟主。
这会儿,他们早已经忘了万花谷的厉害。
几人互视一眼,盘算已定,顿时胆气豪壮不少,扬声大笑:“沁云夜,敢到我们青州来,是不是想找死。你行事手段毒辣,怎配做什麽武林盟主,当年你伤我同道中人无数,看来是老天也不容你,特意叫你今日来送死。”
云夜暗视一遍内息,慢慢站起身来,轻蔑地扫了他们一眼,连话都懒得说。!
这却比什麽侮辱都厉害,几人脸色立刻变得有些难看,二话不说,团团围住他,刀剑交加攻了上去。
云夜冷冷一笑,靠墙而立,右手一挥,流云剑暴出一片寒光,狂龙一般向几人卷去。
一交上手,几人顿时明白他们大错特错了,沁云夜的武功实在比他们想像的要厉害得多,即使行动不便,他们几人加起来却还不是人家的对手。可是在流云剑凌厉杀伐的剑光中,他们已经连逃走的能力都没有了……
刺穿最後一人的心肺,云夜身形一滞,靠墙而立,左手护到腹部上,大喘几口气,只觉刚才好不容易安分下去的胎儿,这会儿又再次大闹起来。身上未干的衣服,瞬间又被冷汗浸透。
寂静的庙内,从那几人身上流出的血腥味道愈加浓重,让云夜难受地几乎要呕了出来。淡淡地扫视一眼鲜血狼藉的破庙,强忍住身体的不适,云夜冷冷地开口。
“出来!”
迟疑半晌,一个人影从庙後慢慢闪了出来。正是已有一个多月未见的枫极。
“你怎麽会在呃……”凌厉的质问被突如其来极痛打断,云夜猝不及防,不禁呻吟出声,冷汗大滴大滴地落下,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
“少、您、您怎麽样了?”枫极疾步奔过去,扶住云夜。
其实他两日前,已经追上柏、林二人的踪迹,只是一直暗暗跟著,未敢上前会合。今日下午,他见马车驶进密林,因为非常了解万花谷的行事方式,所以也未跟进去,只是在林外守候。谁知下午,突然见马车飞快窜出密林,一瞥之间,竟然是少主坐在驾驶座上。不及思索少主是如何摆脱柏、林二人,急忙策马追在身後。
暴雨很快倾盆而下,少主的马车又行得极快,让枫极非常忧心他这样的身子怎麽能淋著暴雨如此急行。因为不敢让少主发现,他一直保持著一定距离追在後面,谁知竟然数次差点在迷茫的大雨中被马车甩掉。冒雨行了近两个时辰,连枫极都感到有些吃不消时,才看到少主似乎支持不住,远远地在破庙处停下歇息。他也连忙将马藏在隐蔽处,潜入庙内守候。
由於云夜功力大失,身体衰弱疲惫,并没有发现他。直到那几个不速之客闯进庙内。
当枫极看到少主剑芒闪烁地挥出流云剑时,心脏紧张得几乎要停止跳动,终於按耐不住,暗中出手相助。他虽然做的极为隐秘小心,可是又怎麽能瞒过云夜的耳目,到底还是被发现了行踪。
云夜已经无力说话,任由枫极扶著自己坐倒在地。体内真气四处乱窜,终於还是伤到胎息。只觉得腹中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一阵剧过一阵,整个人都禁不住要痉挛起来。夜晚的凉风和著雨丝刮了进来,早已湿透的衣襟经这寒风一吹,顿时冷若寒冰,连枫极都不禁被这寒意惊得发颤。
云夜心知不好。虽然枫极的内力透过背心缓缓流入,将紊乱的真气渐渐压下,可是腹中的剧痛却没有丝毫缓止的迹象。他日间听闻云珂的消息,精神上的刺激已经影响到胎儿。下午又冒著暴雨颠簸急行两个时辰,胎儿躁动多时,好不容易服了两颗九华凝露慢慢缓了下去,刚才却又一番激斗,只怕胎儿终是受了伤。自己刚才虽然心中怨恨过它,但这孩子毕竟是自己千辛万苦为云珂求来的,若真不保,实是心痛之极,何况云珂对它又是何等期盼。
云夜紧紧药著牙关,疼不出声。又念及云珂,更是痛入心扉。双痛齐下,纵是他这样冷硬之人,也要受不住了,脸色煞白,大滴的冷汗不停从额上坠落。
枫极不断输入内力,却见少主毫无转好之象,也知是胎儿之故,情形不妙。不由手足无措起来,暗恨自己当年怎麽没在万花谷多习些医术,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少主如此受苦,无能为力。
云珂!云珂!云珂!……
极痛之中,云夜在心里不停地唤著这个名字。
也好!若云珂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便和这孩子一起去陪他便了,黄泉路上也不让他寂寞。
感觉身下有液体缓缓渗出,云夜神志渐渐模糊起来,疲惫的身体早已瘫软,心底竟不由自主冒出这个念头。长睫迷蒙之中,恍惚见到一人锦袍裘带,缓步踏进庙来。
“云珂……”云夜意识迷茫地唤出这个名字,终於再也支持不住,一片黑暗袭来,自己已无力反抗,陷入这无边无尽的黑暗之中。
34
自从皇上呕血昏迷後,已经过了十天。由於皇上醒来後执意不肯休息,定要立刻启程赶往青州。但是皇上由於旧伤复发,身体虚弱,若是强行赶路,怕是撑不住的。於是福气大胆在皇上每日服用的药里下了浅量的舒神散,使皇上每日都昏昏沈沈,全身无力,不能上路。如此拖著,终於让皇上在这幽江北岸的凉州城内整整停留了十天。客栈周围十里,都已经布满了大内密探和月隐的人,安全无忧。
七天前收到确切消息,枫极已经找到了昭阳侯,现正在去往万花谷的路上。
那时皇上刚从昏迷中醒来,听到这个消息,不知为何,却更加忧虑起来,即刻便要赶路。福气不得已,才给皇上下了药。
福气并不畏惧皇上发现此事,毕竟在那日之後,自己面对的就已不再是明月王朝的皇上,而是与自己生息相关的主人。自己现在的身份也不再是皇宫里的大内总管,而是只为皇上生、为皇上死,只专属於皇上一人的‘日耀’。
由於云国皇室血脉精贵,又一向受到诸多骚扰。所以几百年来,每一位皇位继承人,自懂事後就会为自己培养一名日耀,将自己的鲜血混和秘药,制成特殊的药蛊给日耀服用,此後生息相关,如影随形。
月隐效忠的是当朝皇上,保护的是一国之君。而日耀忠心的是自己的主人,服侍的是自己的主上。即使江山换主,皇帝易位,他福气的主人却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云珂’这个人。
“皇上。”福气端著药走进屋内,见皇上正闭目躺在床上。
云珂睁开眼,慢慢坐起身来,看著福气手中的药,叹了一口气。
“朕已经好得多了,你还要给朕服这药麽?”
福气闻後,知道皇上已经明了自己下药之事,却仍然不卑不亢。
“属下是为了主上好。”
云珂沈吟片刻,抬起眼来盯著福气,
“朕问你,这药里除了舒神散,你还下了什麽?”
福气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伸出手来!”
福气却站著不动。
“朕要你伸出手来!”云珂厉声道。
福气犹豫片刻,终於放下药碗,缓缓伸出手臂。云珂一把抓了过来,掀起衣袖。只见福气双臂从手腕向上,竟然布满斑斑刀痕,新旧不一,有些尚血迹未涸。
云珂虽早有猜测,但真的看到这些满目狼藉的伤痕,尤忍不住震慑住。
“你、你……”云珂抓著福气的双手轻颤,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气愤。
福气‘噗!’一声,双膝跪下,还是那句话。
“属下是为了主上好。”
云珂望著他那张与实际年龄不符的娃娃脸,发现上面已经布上沧桑之色,不禁心痛的长叹一声。
“福气,你知不知道以日耀之血为朕补身,是要折寿的。当年朕重伤之时,你连续百日为朕以血养血,制成血药予朕服用,已经折去你将近二十年的寿命。朕当时就下定决心,决不会再让你这麽做了。你却……”
福气抬起头来,认真地看著皇上,语气真诚,
“皇上待福气之心,福气感激莫名。但是当年皇上从先皇培养的众多朱血稚子中,选中了福气,福气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在福气心里,皇上的命比任何人都重要。”
云珂深深地望著自己的心腹,感慨地道,
“福气,福气!朕当年为你命名为福气,便是希望你能是个有福之人,不要像……”云珂突
然顿住,想到什麽似的,神色沈痛。
每一位皇帝的日耀都是最隐秘之事,除了皇帝自己,无人知道他们是谁,甚至世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每位皇上一生一般只有一名日耀,但也有例外的时候。
皇上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是福气却已经深深理解皇上的意思。皇上为他命名为福气,他如何会不晓得皇上待已之心。自己正是为皇上这种温柔睿智的性情和人品所折服,心甘情愿为皇上付出所有。不禁轻声道,
“皇上不必为属下难过。当日,属下服下以皇上鲜血制成的药蛊时,属下的性命就已经和皇上生息相关了。若皇上有什麽不测,属下岂不是也要遭殃。所以属下这是未雨绸缪,骨子里是在为自己打算著呢!您这样在意,属下的脸皮这麽薄,岂不是要不好意思。”说到後来,又变回以前诙谐的语调,开玩笑似的。
云珂确是温柔之人,即使是自己的属下,甚至是奴才,他也不愿拂逆福气的忠心。便呲笑道,
“你的脸皮若薄,朕的沧浪城城墙岂不是早就要倒了。”
说著,端起放在身旁的药碗,一饮而尽。
福气接过空碗,笑道,
“皇上放心,福气特制的这千灵万灵汤药,今儿可是最後一副了。”
“哼!亏你还有脸说,这事也就你敢做。别以为朕不舍得罚你,早晚有一天给你好果子吃。还不赶紧滚下去,别让朕看著你心烦了。”
福气又和皇上嘻笑了两句,知道皇上心思稍宽,这才乖乖退了下去。
待福气带上房门退下去,云珂靠回床上,从怀里掏出那日云夜丢在马车里的锦帕。
近一个月来,这块锦帕他一直贴身收著,时时拿出来聊慰思念之情。细看时,才猛然忆起,这竟然是当年在昭阳侯府後院的茶花园里初相识时,自己为他束在发上的那块南海国的丝绢秀帕。自南海灭亡後,这种上等秀帕已不复生产,自己也早记不得了,亏得他细心保存了这麽多年,色泽仍然鲜豔如新。
夜儿……
想起那日的慌乱不安,云珂禁不住紧紧把锦帕贴在心口上。
但愿你平安无事!
云珂暗恨自己无用,竟然昏迷过去那麽久,错失了追上夜儿的时机。现在夜儿大概已经被带回了万花谷。自己若想把他带回来,必定免不了要与那人见面,而那个人……
看来前尘旧事,往年的恩恩怨怨,终究是免不了要翻出来的。也好!早日面对,也可早日放下,了却大家一个心结。这事总有一日夜儿会知晓的,只是不知到时他会不会怨我。
不!夜儿不会!夜儿永远不会怨我。
云珂心中愁思百结,不由攥紧了手中的秀帕。
可是自己心中却毕竟是有愧的……
35
第二日,云珂带著福气与三名月影随侍,弃车换马,也不再追赶枫极留下的傀儡香踪迹,而是直接向万花谷出发。
前日得到密报,徐相带著玄武军令已经到达炎国边境,随时可以调动当地四十万玄武大军。云环带领的百名隐卫也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炎境,一切准备妥当,战争一触即发,自己所剩时间不多,必须尽快找到夜儿,才可以安心。
行了十多日,终於到达了云国南部,群山环绕的昆山。
只见无尽的青翠苍茫,延绵万里的重峦叠幛,绵绵续续,远近高低,蜿蜒而上。
绕过重重峡峰,山回路转不知几多重,终於来到云深不知处的万花谷入口。
一人一马,似已在谷前等待多时,见到一行人到来,那人走到云珂马前,跪下行礼:
“草民桐枢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桐枢站起身来,低首恭敬地道,
“桐枢奉谷主之命在此恭候皇上大驾。谷主已等候皇上多时,请皇上随在下入谷。”
云珂翻身下马,将马交给身後随侍。轻拂袖袍,缓步而前。
桐枢道:“万花谷虽然地处群山峰中的平地处,但距此入口尚有一段距离,路势崎岖陡峭,车行不便,但乘马却是无碍的。皇上还是请上马吧。”
“若是徒步入谷,需要多久?”
“大概一个多时辰。”桐枢回道。
“既然如此,朕就徒步入谷好了。”云珂凝视著前方曲曲幽幽的小径,似明非明,似暗非暗,淡淡地说。
桐枢微愕,第一次抬头正视了这位当今圣上一眼。
只见云珂一身儒衣,色泽素雅,服饰随意,丝毫不显张扬。虽神态沈静,面目柔和,但眉宇间高华威仪,周身贵气萦绕。隐隐予人一种万里鹏池羽翼暂蔽,随时便要展翅!翔於九霄之上的内敛之感。
心下不禁一分惊叹,一分心折。
即刻,桐枢也不再多话,将马匹撂在谷口,转身带路而入。
行了大半个时辰,云珂微觉疲惫,额上见汗,白净的双颊也染上一层红晕。虽觉得体力似有不支,但见山谷之间,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心情却渐渐疏朗。
又行了一段,转过一道小径後,视野骤然开阔,眼前却是一片连绵无垠的花谷。群花绽放,各显风姿,错落之间,井然有序,实不负万花谷盛名。远处传来飞瀑流涧之音,隐隐可见碧湖青波,烟气蒙蒙,几似误闯九天仙境,不意间已脱离凡世红尘。
几人都被这人间仙境所惑,不由停下脚步。
云珂赞道:“天下丽景,不过如此。”
心中暗叹。虽不知当年那人是怀著何种心愿,弃武林盛名,江湖尊位於不顾,幽居於此。但自己若不是身萦国事,肩负天下重任,倒真愿此生可以与夜儿终老於这万花谷中。
几人穿过花谷,来到青波湖畔的山脚下,面前出现两条小径,通往不同方向。
桐枢指著其中一条小径躬身道:“请皇上一人独行,谷主就在前方等候。”
福气身形微动,却见云珂对他们摆了摆手,轻声说了句:“不妨事。你们在此等候。”
说罢,举步向前去了。
小径沿著花丛,越行越高。登至小山的半山腰处,出现一片树林。一人在青松树下,倚崖负手而立。
闻到云珂的脚步声,那人慢慢回首。双目深沈凝结,向云珂缓缓射了过去。
人说‘外甥像舅’,这话是有道理的。
他一双与云夜几乎一模一样的丹凤眼,丝毫不曾因岁月的流逝而有所磨损。但这双眸里,却比云夜多了三分美丽,一分愁、一分怨,还有一分融在骨子里的媚。
云珂不由心下诧异。
适才见其背影,身形笔直,肩背挺拔,气势凝重,让人不由生敬畏之情。但见到面容,却出人意料的秀丽精致,似乎与其气势不符。论容貌,云夜与他至少有七分的相像,却比他多了几分冷硬。论气质,二人也是迥然不同。
与此同时,沁寒风也是大感意外地审视著这位当今圣上。
一身的儒衣,掩不住其内在光华;俊秀的容颜,盖不住其迫人气势;温和的举止,亦藏不住内心的坚韧。一双轮廓优美的双眸,奇妙的流转著清澈与瑰丽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异常和谐的色彩。当真是位谪仙般的人物。
“贞帝大驾光临蔽谷,实在荣幸之至。”沁寒风的声音幽冷动听,态度冷漠,丝毫不露心中所想。
“朕特来拜会谷主。”
“沁某何德何能,竟劳贞帝步行入谷拜会。”沁寒风嘲讽地冷笑道。
见到皇帝,一不行礼,二不尊敬。这种桀骜不驯,唯我独尊的性情,倒真不愧是云夜的亲舅舅,竟是舅甥相习。
“谷主不必在朕面前自谦。谷主聪明绝顶,运谋有策,当知朕所为何来。”云珂淡淡地挡了回去,不为所动。
“沁某愚钝,皇上莫不是为了吾侄云夜?”
“谷主明知故问了。”
沁寒风冷笑一声,“既是如此,皇上怕是白来一趟了。”
“谷主什麽意思?”云珂心中一凛。
沁寒风眼神幽冷,表情中带著一丝冷酷道:“云夜腹中胎儿不保,已於半个多月前流掉了。身体因此折损的厉害,功力也尽失。现在他只有在谷中好好休息,调养生息,将来方有痊愈的可能。沁某是断不会允许任何人带他出谷的。”
“什麽?”云珂大惊,只觉晴天霹雳袭来,眼前顿时一片迷茫。
36
心脏被狠狠地绞在一起,再被硬生生地扯裂。如此撕心裂肺的痛感,让云珂脚下一颤。
沁寒风面无表情地看著他,道:“皇上不必如此伤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皇上年轻有为,英俊聪慧,将来自有无数佳丽愿意为您生儿育女,皇嗣不成问题。云国皇朝地大物博,人才济济,皇上要寻良材将相也是不计其数。区区云夜实在不值得皇上如此劳师动众,皇上还是请回吧。”
夜儿,夜儿,是我害了你……
云珂扶住身旁的大树,阵阵心痛。沁寒风後面的话似乎充耳未闻。
不知过了多久,心神渐渐镇定下来。
“朕要见他。”
“没有这个必要。云夜也不想见任何人。”
“朕、要、见、他!”云珂抬起头来,神色坚定,不容拒绝。夜儿可以不想见任何人,却绝不会不想他。
沁寒风冷然道:“沁某刚才的话皇上没听见麽?云夜腹中龙种已失,武功尽废,於皇上在无任何用处。皇上又何必执著。”
“即便如此,他依然是朕的昭阳侯。朕不仅要见他,还要把他带回沧浪,谁敢拦朕!”云珂心中突然清明起来,挺直背脊,威然道。
沁寒风眼神锐利如电一般射向云珂。
“带他回去又能如何?难道皇上要让他眼睁睁看著您佳人美眷,儿女成群,自己却孤身一人,寂寞孤独?”沁寒风语气凄然凌厉,满含质问愤然之意。
云珂深吸口气,双眸凝起一片晶亮,直视著沁寒风缓缓道,
“他是朕决定终身相伴之人,朕绝不会让他一人孤单寂寞。此生除了他,朕也不会再有其他佳人眷侣。”
沁寒风如被点中穴道一般,木立如雕塑。他万万没有想到云珂竟然会说出此话。
他良久不发一语,呆然凝视云珂片刻。
“皇上九五至尊,当知君无戏言。此话一出,便不可更改。”
“朕自然知道。”
“即便他再也不能为皇上孕育子嗣,皇上今生血脉无望?”
云珂想起几个月前,云璃也曾有过类似的质问,淡然道:“待朕百年之後,从皇室血脉中选一聪颖适合的子嗣继承大统便是了。”
沁寒风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似是大喜,又似大悲。“那麽皇上又可曾为云夜想过?皇上想让他以什麽身份与您相伴终身?”
“朕便是为他想,才口出此言。至於身份,谷主不必担心,朕两个月前便已拟好立他为後的草诏。即使他腹中龙嗣已失,朕的心意也绝不会改。”
纵使沁寒风这样遗世孤傲之人,也不免被云珂的话震得瞠目结舌,呆立半晌。
眼前这位当今圣上,云国最高权力者,竟然能如此自然坦率地说出这种让举世震惊的话。要知道,虽然云国皇室不乏有男宠之事,但五百年来,明月王朝却从未有过立男人为後的事。即便前朝时期,也只听闻曾有皇帝立过男妃,还是因为逆天运子,“母”凭子贵之故。
沁寒风见到云珂的第一眼,便知他是个外柔内刚之人。此刻见他神色坦然,眼神坚定,谷中清风来,扬起儒衣素带,似要带这谪仙人物飘然乘风归去,却被帝王之气所阻。
云珂实不愧为一国之君,自有他独有的气势。
沁寒风突然转过头去,望向山谷,看不清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麽。
云珂耐性地站在他身後,也是默默沈思。
不知过了多久,沁寒风幽幽的声音传来,
“沿著这条山路左转,云夜便在那里。皇上若想见他,就请自己过去吧!”
转过山弯,沁寒风的身影已不可见。山路沿著地势,开始往下渐行,片刻之後,转过山背,来到另一侧的山脚下。
走到这里,石子小路嘎然而止,面前竟然出现一大片的白色茶花,在风中摇曳著自己独有的风姿,漫山遍野地爬满了整个小山坡。
云珂大受震动,恍惚间仿佛置身在昭阳侯府的後园中。
茶花花期短暂,只有短短1个月,春光似水,此时六月时节,应该早已谢了。却不知这里种的是什麽品种,又或用了什麽方法,朵朵重瓣的茶花,开得那样纯洁,那般娇豔。
云珂沿著花径,一步步缓缓前行,心的律动也渐渐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来到坡顶,向湖畔方向望去,呼吸顿停。
一人白衣如雪,脸色苍白,正闭目仰卧在不远处花丛中的空地上。若不是那一头如墨般漆黑的长发,几乎就要与白色的茶花融为一体。
云珂像被定住一般,双腿再不能移动分毫,只是痴痴地看著前方的人儿。
云夜突然似有所感,睁开双眼,向云珂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视,似水流年,空气中微微的花香,清风中淡淡的暖意,霎时间这些事物再不存在,天地间就只剩下对方的双眼。
往事如烟,一幕幕穿过云珂脑海,空间与时间,仿佛永恒未变,又仿佛经过了千年万年。
不知何时,双腿自己动了起来。一步、两步、三步……渐行渐快,最後不由向云夜疾奔过去。
云夜的眼神露出一丝迷茫,看见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云珂,仿佛置身梦中,唯恐又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幻觉。直到云珂向他奔来,云夜全身一震,倏地睁大双眼,撑起身子,情不自禁向云珂伸出手去。
一眨眼间,已被云珂紧紧搂在怀中。
“夜儿、夜儿、夜儿……”
“云珂、真的是你吗?”云夜双手死死揽住云珂的脖颈,指甲几乎渗进肉里去,云珂却似全无所觉。
二人紧紧拥在一起,天地万物俱已不在,只是深深感觉彼此的存在。
37
不知过了多久,云珂猛然忆起夜儿现在身体衰弱,连忙松开手臂,可是云夜却反而更紧的搂住他,不肯放手。
“夜儿、夜儿、我在这里,就在这里……”云珂跪在云夜身畔,拍抚著他的肩背,不断在他的耳边、发际轻吻。
“嗯……”云夜终於感受到云珂真实的存在,放松身体,倒在他怀里。只是双手仍然紧紧抓住他的臂膀。
“夜儿!”感觉到怀中人的虚弱,云珂一阵心痛,左手托住他的背脊,右手自然向他腰际滑去,却猛然顿住,浑身一僵。
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去,却见云夜的腹部高耸圆隆,比一个多月前膨胀许多,哪里有流产的痕迹。手颤抖地轻抚上去,小心翼翼地求证,那炙热的温度,跳跃的感觉,都在在地表明孩子的存在。
云珂顿时明白刚才沁寒风只是在试探自己。他和夜儿的孩子还活著,还好好活在夜儿的腹中。
虽然他并不会因为孩子是否存在而改变对夜儿的心意,但是他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唯一的亲弟弟又自幼分离,远在他乡,因此心底对这个孩子的渴望实是强烈之极。
双眸氤氲出浓重的水气。他连月来焦虑担忧,刚才又为夜儿和孩子伤痛不已,现在终於放下心来,再也不想忍耐自己的情感,只想放纵地宣泄一场,任由惊喜交集的泪水从腮边滚滚滑落。
“云珂……”云夜从未见过他落泪,即使当年先皇出殡时,云珂也未曾如此。看著大滴大滴的泪珠从云珂的双眸中不断溢出,滴落到他的面上,心痛之极,顾不得别的,笨拙地伸手帮他擦拭。
他的右手尚攀在云珂肩上,只用左手仿佛怎麽也抹不尽云珂的泪水,便抬首伸出舌头,胡乱地吻去他脸上的泪痕。
云珂心情激动,情不自禁侧过脸颊,寻到云夜的双唇便深深吻了下去。
温柔而热烈的吻,席卷了彼此的一切。微微苦涩的泪水的味道,益发刺激了两人澎湃的情感。唇齿纠缠,但求一生一世。
当这个吻结束时,云夜已瘫软在云珂怀里。
云珂轻轻揽著他躺倒在地上,侧身搂著他,仍然在他面上、额际、耳旁轻吻不断。
空虚焦虑了许久的心灵,怎经得起如此幸福的刺激。云夜只觉得这一切就像在做梦,但愿自己永远不会醒来。紧紧靠在云珂胸前,拼命感受著云珂的气息。
突然,腹中的一阵绞痛,让他忍不住轻吟了一声。
“怎麽了?是不是伤到你?”云珂慌乱地抬起身子问。
“没事!我没事!”云夜连忙把他拉下,再次靠回他的怀里,“只是孩子在闹罢了,一会儿便好。”
云珂右手抚上夜儿那圆滚滚的腹部,感觉他肚皮下胎儿的阵阵蠕动,手掌便轻柔而规律地帮他揉抚起来。
其实胎儿实在闹腾得紧,云夜正腹痛的厉害。那日在破庙之中大伤胎气,若不是沁寒风及时赶到帮他止血保住了胎儿,只怕现在他和孩子早已共赴黄泉了。从那日以後,胎儿便甚不安稳,每日都要闹一闹他,搅得云夜难受之极。沁寒风却冷冷地说:“你若想要这孩子,这情形便是好事,说明胎儿健康,正在茁壮成长。你既然定要朱血怀胎、逆天孕子,便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日後诞子丹的药性还要渐渐改变你的体质以适合生产,胎儿吸收朱血的营养也会日益健壮。你最好老老实实在谷中休息,调理好自己的身体,不然凭你现在身子,只怕捱不过生产。到时我对不起姐姐的嘱托也就罢了。那位皇上伤心一阵子,自然也会把你忘了,日後左拥右抱,尽享後宫之福,你岂不是得不偿失。”
云夜虽然恼恨沁寒风话语无情,但自知自己现在的身体确实如他所言,无法反驳。
沁寒风又冷笑道:“你担心那位皇帝重伤昏迷,我看倒不见的。他父亲是个成精的老狐狸,他这只小狐狸又怎麽可能轻易被人伤了去。再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便不信他会蠢得让当年旧事重演。你也别小看了他,他十四登基,至今也有十一载,云国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说,边境诸国恩威并施,个个都臣服在他脚下。就是有杀父之仇的炎国都能笑脸相迎。哼!我看他运筹帷幄,用人有度,不是个能让人欺了去的人。重伤昏迷云云,只怕是他的计罢了。忍耐这麽久,再不跟炎国翻脸,他也不配做什麽皇帝了。”
沁寒风的话云夜自然是明白的。那日初听云珂的消息,让他慌乱了心神。後来遇见枫极,将皇上命人把他放了,又安排他追来的事情说了,云夜便知此中恐怕另有隐情。自己虽然忧心,但被舅舅亲自逮了回来,自是插翅难飞。何况以他现在的身体,无论如何是出不了谷的。只得按耐心神,强迫自己静心休养。
谁知云珂竟然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喜悦相思之情实不可抑制,心情激越。偏偏此时胎儿也要来凑热闹,定是要在他腹中大动一阵,引起二位父亲大人的注意。
38
说来也怪,这孩子仿佛感觉出安抚他的人是谁,在云珂温柔的抚摸下,竟然渐渐安静了下去,比往日老实的多。
云夜躺在云珂怀中,只感到无比的安心与满足。
云珂静静地搂著他,两人相拥躺在茶花丛中的空地上,好像都有千言万语要对对方说,可是又觉得此刻什麽都不必说,只要感觉彼此的呼吸和温暖就够了。
过了良久,云夜突然开口:“为什麽流泪?”
云珂的手仍然轻轻在夜儿腹上抚摸,听到他的话,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因为太高兴了。见到你和孩子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感谢伟大的水神!”
云夜抬起头来,细细看著云珂,伸出手沿著他的面容轻轻划过,眉头微蹙地轻喃:“怎麽瘦了这麽多?脸色也不好。”
“这是我要说的话呢!”云珂叹了口气。他刚才抱著夜儿时,便明显感觉到他的消瘦,原本健康强韧的身体,变得有些单薄起来,只有腹部相反地圆隆了一大圈。
“你放心,我好得很。”突然想起那日听到他重伤昏迷的事,连忙问:“你呢?遇刺的事是不是真的?有没有受伤?伤好了吗?”
“我没事,也没有受伤,那些只是我放的烟雾罢了。”
“我不信!”云夜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你让我把把脉!”
云珂知道夜儿精通医道,若让他把脉,必然会发现自己旧疾复发的事,自然无论如何也不肯。便道:“若是有事,我如何能千里迢迢寻到这万花谷来?你不要担心!看你的样子,倒是消瘦了不少,怎麽不好好照顾自己!”说著,又忧心起来,“刚才沁寒风说你半个多月前差点腹中胎儿不保,身子也折损的厉害,是不是真的?”
云夜暗恼舅舅多嘴。却不知道沁寒风原话说的更过分,还存心不想让他们见面。
道:“别听舅舅胡说,没有那麽严重。孩子没事,我也没事!逆天受孕,原本就是要折损身子的,我的根骨好,日後慢慢调养,自然便会恢复了。”
云珂心中仍是担心,却不再说什麽。怕夜儿再提起为他把脉的事,抬头看了看正午的阳光,岔开话题:“怎麽一个人躺在这里?用过午膳了麽?”
云夜也正不想让云珂再问自己月来发生的事,便道:“没有。想晒晒太阳,便出来了。这个时候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云珂站起身来,将云夜慢慢扶起。他此时行动其实已颇为不便,但向来心高气傲,又对林棋等人心怀芥蒂,余恨未消,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他们服侍。
云珂也不认得路,便扶著云夜随著他走。两人边走边将彼此别来之情简单述说了一下。云夜瞒了破庙内大动胎气几乎性命不保的事,云珂则瞒了旧伤复发呕血昏迷之事。
不知不觉,两人来到旁边山脚下,沿著花谷山势而建的一片青竹庄园。
云夜带著云珂走进南面的院落,院门上题著:醉茶居。
云夜笑道:“这里原是舅舅的住所。十年前我回来时,硬和他换了过来。现在舅舅住在东面的‘抚尘轩’。其他人住在西边的‘辰星阁’和北边的‘芙蓉苑’。”
云珂微微一笑,望著满院与方才山坡上相同的白茶花,自然心领神会,明白他为何要与沁寒风换居於此。
走进内堂,竟然看见福气和桐枢站在堂内等候。
因为柏、林、枫三人都犯了云夜的大忌,枫极被云夜逐出万花谷,沁寒风也不再认他,只是念著他一路保护云夜,让他暂时在别处住著。谷里只剩桐枢,云夜还可以勉强接受他的服侍。
福气看见他们二人一起进来,提著的心总算放下,连忙走过来对二人行了礼。
云珂示意他起来,扶著云夜在桌前慢慢坐下。
桐枢上前对云夜道:“谷主说了,皇上若是愿意,可以先住在少谷主的‘醉茶居’。皇上的几名侍卫,属下也已经安排妥了。”
云夜点点头,“你退下吧。”
桐枢暗中送了口气。以前少谷主性子虽不好,但因为过於冷漠,整日除了念书习武,别的事只要不犯到他便无妨。可这次被谷主亲自出马从青州城边的破庙里带回来後,不知是不是怀孕的缘故,脾气变得喜怒无常,常常为了一些小事大发雷霆。谷主又特别交待,不可让他动气伤身。自己一个人伺候他著实辛苦。现在少谷主心心念念的人来了,以後日子可以好过些。
当日,沁寒风也未再出现。云珂一直守著夜儿,两人久别重逢,自有说不完的话。
此後几日,云珂便伴著夜儿在万花谷中住著。他知以夜儿现在的身体,已不适合远行,京城无论如何在他生产前是回不去了。何况有沁寒风在,夜儿在这里比让京城那帮太医照顾好的多了。
云夜问他何时返京,他只说朝中有二相和庆王打理,自己只在这里陪他。
云夜虽知这样不妥,但是他现在远行确实不便,若让云珂先回去,自己无论如何舍不得。天下事本来也不在他眼里,他才不关心什麽朝中大事,只要云珂在身边便心满意足。当下也不再问。
这日傍晚,沁寒风照例来帮夜儿把过脉,瞥了皇上一眼,待云夜服过药後信步而出。
云珂见夜儿昏昏沈沈睡了过去,便跟在沁寒风身後,随他来到醉茶居的茶花圃边。
“皇上还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谷主此言,莫不是要赶朕走?”
“沁某岂敢!只是南边战事已起,想必皇上早有打算。”
云珂心下佩服。看来沁寒风虽然幽居万花谷中,於天下事却不落分毫。
“朕确实自有打算!但谷主恐怕不是为了关心此事吧!朕希望谷主能据实相告,夜儿平安生产的几率到底有几成?”
这几日来,云珂虽然不通医术,但也看得出来夜儿状况实在不佳。
沁寒风沈吟片刻,
“大概三成左右。”
虽然早知道逆天孕子的比率是三成,但从天下第一医者沁寒风口中再次听到,还是让云珂心脏一顿,禁不住攥紧拳头。
“谷主可有把握?”
“男子体型消瘦,髋骨紧窄。纵使体内可以孕育胎儿,但生产时,胎儿却出入无门。古时曾有医者不得已,采取剖腹产子,但多半是为了保胎儿,弃母体。”
“如此万万不可。”云珂大惊。
“沁某自然也知不可。”想到云夜将来生产之时,沁寒风也不禁蹙起眉。他皱眉沈思的表情与云夜分外神似,却比云夜多了一份动人幽怜之感。说来他也是年近五旬的人了,可看起来却最多只有三十多岁。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什麽办法?”
“诞子丹的药性虽然正在慢慢改变他的体质,但只是为了使他的身体更适合胎儿的生长。至於临盆,就必须要改变他下体的结构。我每日要夜儿出去走动便是为此,但这远远不够。”
云珂也微微明白了沁寒风的意思。想到夜儿紧窄的臀部……
“实在迫不得已,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敲碎他的骨盆以助生产。但如此一来,云夜免不了要终身残废,卧床终生了。”
“什麽?”云珂从未听过如此残忍的生产方法,只觉得全身血液到要倒流一般。
“不行!不可以!朕不许!绝对不许!”云珂禁不住失态的大叫。
“皇上您不允许也没有用!即便您贵为一国之君,可以号令天下,可以掌握生杀大权,但是您又怎麽能让夜儿平安生产?”沁寒风也怒上心来,狠狠地瞪著云珂,“别说云夜两次出血,差点胎儿不保,大伤了身子!就算他一直健康无事,要平安产子也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一点他自己也明白。不然您说,还有什麽方法都让他们母子平安!”
云珂全身颤抖。
一身白衣,手握利剑睨视江湖的夜儿。
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班师回朝的夜儿。
一袭云服,太液池边迎风而立的夜儿。
那个始终傲然挺立的身姿,让云珂不能想象他敲碎髋骨,日後卧床终身的样子。
39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麽?”云珂颤声问。
沁寒风转过头去,似乎云珂现在的脸色他也不忍心面对。良久之後,长叹口气,缓下语气,
“皇上不必如此。这件事夜儿恐怕也已经想到。他当初执意要为你逆天受孕时应该就有这样的准备了。现在只能祈祷他最好能平安顺产。否则别无他法!”
云珂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寝室的。黄昏的夕光中,夜儿正卧床沈睡。
手里握著刚才沁寒风递给自己的药瓶,作用大体和当初尤太医给的相同。可是现在,自己又怎麽有那种心情。想到沁寒风的话:
“他现在身孕未满七个月,还可以接受承欢之露,您最好趁此与他多做几回,松软他的产道。待再过几日,便只能靠药物的作用了。”
将药瓶放到桌上,云珂在夜儿床边坐下,呆呆凝视著他的睡容。半晌,眼光又向下,移到他的腹部。看著那高耸的圆隆和下身窄小的骨盆,云珂无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怎麽了?干吗皱眉?”云夜不知何时睁开眼,正盯著云珂。
回过神儿来,云珂强笑道:“没什麽!见你睡的这麽沈,正在想著要不要叫你起来去散步。”
这话扭的生涩,云夜心下自然不信。瞥见桌上放的药瓶,有了几分了然,怕是舅舅和他说了什麽。抬头望望外边,夏日的天色尚早,便道:
“那好,我们便去散散步吧。”
云珂要伸手扶他起来,却被他笑著推开,“你当我是残废吗,难道处处要你扶!”
说著,自己慢慢起身站了起来。
他这话无意勾起云珂的心事,顿时心里一慌。
“别胡说!你只是怀孕,怎麽会是残废!”
云夜闻言心中一动,瞥了一眼云珂的神情。
云珂也自知失言,连忙站起来,携了云夜的手缓步步出屋外。
“这几日我见谷中风景秀丽,不知还有没有未曾去过的地方。”云珂随意地道。
云夜沈吟了一会儿。
“倒是有个地方,你可能没去过。我带你去看看。”
二人步出醉茶居,福气在後面想要跟上,云夜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福气暗自咽了口气,想到以往总是远远跟在两人身後,这次却不知有什麽不妥。犹豫著向皇上望去,谁知云珂此时心事重重,根本没注意到。福气慑於昭阳侯的威仪,无奈不敢跟上,只好看著两人离去。
二人漫步来到湖边,云夜带著云珂转过一条隐蔽的小径,沿著青湖慢慢走著,不知不觉,竟然来到湖的另一边。
“你看!那里!”云夜指著前方不远处,矗立在湖边的一座建筑。
云珂一见,便知是座小神殿。
云国上下,凡是有水的地方,大都有这样供奉水神的神殿。水神是云国的主神,享有无上的尊荣与信奉。自己本来还在想,这样一片青烟蒙蒙清澈广阔的湖水,怎麽没见到供奉水神的神殿,却原来藏在这里。
两人走近,云珂望见里面果然有一座小型的水神塑像。
“你看那个水神像谁?”
云珂有些不解,看著那个神像。
“你不觉得他像你麽?”云夜笑道。
“像我?”云珂好奇心起,松开扶在夜儿腰上的手,又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神像面前。
细细一看,只见这个神像与别处也没什麽不同,只是样貌似乎年轻一些,其双眸上,嵌著两颗琉璃石。
云夜见他还不明白,便直接说:
“你看他的双眼,不是和你一模一样吗!”
云珂闻言,再回头细看,果然神像眼神颜色轻浅,迎著夕光流转之色与自己的双眸有几分相似。
云夜看著夕阳的余辉浅浅淡淡地洒在他身上,与身旁水神昭然相对,便如水神临世一般,心中爱极,轻轻赞叹。
“你有一双和水神一样的琉璃眼呢!”
云珂想起当年初见面时,六岁的他也是这样赞叹。一时不由感慨,似水流年,人生变幻莫测。当时的自己,又怎能想到和夜儿会有今日。
“夜儿……”云珂张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麽。
“你别说了。”云夜走上前去,微微觉得有些疲惫,身子沈重,便拉著他的手在神殿前的阶梯上慢慢坐下。
“舅舅和你说了什麽?”
“……”云珂一手环过夜儿肩背,一手轻轻握住他抚在腹上的手,无言以对。
“你在担心这个孩子?”
“夜儿,你、你有没有想过,孩子出世……万一……”想到将来生产,云珂不知如何开口。
云夜沈默不语,靠在云珂怀里。
远处青烟湖上,夕阳霞光洋洋洒洒地披泼在湖面上,映得湖面赤豔如血,美到极致,好似也分外不祥。
40
“云珂……”沈默半晌,云夜突然开口轻唤。
“什麽?”
云夜转过头来,直视著云珂的双眸,语气低沈而坚定:
“我要你知道,我所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你!”
“我知道……”云珂心中一紧,感动地握紧了夜儿的手。
“那你可愿在水神面前发誓,今生今世只爱我一人,只属於我一人?”
“夜儿?”
“发誓,即使我有什麽不测……你也不会爱上其他人,不会望其他人一眼,今生今世,只想我一人,只爱我一人!”
云夜毫不掩饰自己霸道、自私的企图。他知道云珂在感情方面是有些迟钝的,但他决不会把自己现在患得患失的心情说出来。
记得那日太液池边,云珂曾说过怕自己用情没有他深,怕有一天会负了他。他回答:“情之一字,唯心而已,何来深浅之说。……若有一日你因择爱他人而负我,我也无话可说。但只要我活著一天,就要想办法把你抢回来,不只你的人,还有你的心。”
可是今日,他再无当初的把握。
想到那日破庙中,自己被舅舅救醒後舅舅说的话:“你两次大伤胎气,差点胎儿不保。又行过九转金针,身子折损甚巨。凭你现在身子,只怕捱不过生产。我本想借这个机会让你落胎,可惜到底太晚了,胎儿已经太大,如果此时孩子不保,你也要没了性命。现在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有办法,只有尽量帮你调养身体,将来生产时,或可保下你的性命,只怕你要付出超出想象的代价。”
云夜在谷中习医多年,自己的身体到底还是明白的。他用尽心机,耍尽手段,终於以这种方式得到了云珂,让他承认了对自己的感情。如果自己真在生产时有什麽不测,岂不是一切前功尽弃。他与舅舅不同,不会放任自己心爱人的心中还有他人的存在。云珂将来若爱上别人,那麽即使上天碧落下黄泉,他也必不甘心,定要纠缠云珂生生世世。
来生的事他不知道,但是今生今世,他绝不允许云珂的温柔、包容、爱恋有他人分享。
“别胡思乱想。”云珂一惊,连忙斥道。手心里却忍不住冒出冷汗。
云夜不理,依旧说道:
“我不仅要你以九五至尊、王朝帝王的身份起誓,我还要你以云珂的身、云珂的心对我作出一个承诺!你愿不愿意?”
云珂深深地注视著云夜,看见他眼底掩藏的那微微的一份不安。毕竟、他将要面对的、付出的,也许是超出自己想象的代价!
轻轻抚摸著夜儿的脸,云珂脸上的神情是如此温柔,暖得就像春日里的阳光。
“我愿意!”
携起夜儿的手,两人站起身,来到夕阳下水神静逸的塑像前。
“朕、云珂,明月王朝第二十五代帝,在水神面前起誓,今生今世,只爱云夜一人,只属於云夜一人!此生此世,不离不弃,永不分离!”
云珂用他温柔清雅的嗓音许下终生之誓,云夜不由感动得出神。
“此生此世,不离不弃!”云夜喃喃地念著。他何等聪慧,心下明白云珂何出此言。
两人双手握紧,感觉这是一个如此神圣的时刻,在水神的面前,他们终於许下了终身的誓言。
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两人携手返回醉茶居时,天色已暗。彼此心中都充满无限柔情,只觉无论将来如何,他们也永远属於彼此,毫不畏惧。
回到内室,看见桌上沁寒风给的那瓶药,云夜笑了:
“今晚便如我们的新婚之夜,你觉得我们应该怎样度过?”
云珂轻轻吻了吻他的面额,然後缓缓封住他的双唇……
良辰美景奈何天。
时间一日一日地流走,幸福的时刻总是短暂的。
十日後,云珂接到边境密报,分别的时刻终於来到……
41
“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行!”
“我才是玄武大军的最高统帅!”
“那也不行”
“真是笑话。有什麽不行!我可不记得皇上曾下旨收回我的兵权!”
云珂有些头疼地看著眼前任性的人儿。
自他犹豫再三,最後还是决定将要亲往炎境督战的事如实相告後,夜儿初时震惊,後来见此事已定,便态度坚决地要和他一起去。
开玩笑!他现在是什麽样的身子!怎麽能让他去战场这样危险的地方。他当自己还是去年的天赐大将军吗?
“夜儿。”云珂柔声唤著他,可是云夜脸色铁青,坐在床边,看也不看他一眼。
“徐相送来消息,玄武大军已经破了炎国三军,现在兵临函关城下。此关是攻破炎国最为终要的一个关口,只要攻破此关,炎国国灭指日可待。朕……我无论如何都要去的。”
“你要去那就去好了,我也没拦著你。免得日後被你叔父那些皇朝元老们说我不识大体。只是我要去,你却也管不了我!”
“夜儿,你现在这个样子,怎麽能出谷去?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想想啊!”云珂有些急道。
“你说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出谷,那你自己呢?”云夜回过身来,双眸锐利地盯著云珂,
“你旧伤复发已经多少日了?你当我不知道麽!你现在竟然还想上战场去!说什麽督战,怕是要御驾亲征吧!我知道你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不过你不要只说我,你也好好顾一下自己的身子。”
云珂一时不知道该说什麽。
他也知道自己日夜陪在夜儿身旁,此事早晚瞒不住他的。只是没想到夜儿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拿出来堵自己的嘴。
想了半晌,坐到云夜身旁,柔声道:
“我的身子你就放心吧。大军里有众多将领保护著,又有御医在,我一受不了伤,二生不了病。这点旧伤也不算什麽,这麽多年了,不是调养的挺好的麽。你安心在谷中休养,我去给战士们打打气就回来了……”
云夜毫不客气的冷哼一声,双手抚到肚上。
这半个多月来,有云珂陪著,自己心情甚好,调养得宜,孩子也像突然吃了灵丹妙药一般,不停地成长。只是几日,身上已经沈了许多。
这让一向身手矫健的云夜非常不适应,对自己笨拙的身体反感之极,只是为了孩子,为了云珂,强自忍耐著。
其实他也明白自己现在无论如何也去不了战场。不仅身体的状况不容许,六军之中,怕也没见过身怀六甲挺著肚子上战场的将军。更何况自己以男子之身逆天孕育子嗣,在很多人眼里也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是想到云珂,虽从小修习骑射防身之术,但到底未曾练过武功。又受过重伤,身子底薄。现在却要去战场……
他自己是带过兵打过仗,战争这种事,随时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云珂说是去去就回,但万一军情有变,一切就说不准了。况且自己现在离临盆不足三个月……
云珂大概知道夜儿在想什麽,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他道:
“你放心,中秋之前我一定回来,好好陪著你,咱们一家三口过个团圆节。”
云夜听他说‘一家三口’,微微心动。但立刻想到他要去战场督战,说不定还要御驾亲征,虽然嘴上说的轻松,但在战场上又怎麽会没有危险,禁不住又怒了起来,甩开云珂道:
“在皇上心中,自然国事最重!天下最重!我云夜算得了什麽!皇上若真的心中有我,有我腹中这个孩子,又怎麽会在这个时候去什麽战场!”
云珂见夜儿已经有些不可理喻起来,又一口一个‘皇上’,显然仍在生气。不仅心下叹息,知道他这是怀孕的缘故,脾气变得暴躁易怒,毫无理智可言。不然以他一向冷傲不羁的性格,怎麽会说出这种如妇人般任性抱怨的话来。只得好声好气的哄著。云夜却毫不领情。
42
两个人正僵著,桐枢端著药进来。
一进屋里,便感觉气氛不对,心下知道不妥,有心退出去。可是想到这副药是以极珍贵的药材煎成,谷主曾千叮咛万嘱咐过,必须在刚煎好一刻锺内服用,否则药效全无。只好硬著头皮上前:“少主,您的药好了。”
云夜扭过头去不理。
“少主,该喝药了。”
“不喝,出去!”
“少主……”桐枢犹豫著。
云珂见状,便伸手接过药碗,刚要递过去,还未说话,云夜已经闻道药味,猛然向身後一挥手,怒喝道:“你聋了麽!没听到我说不喝!”
只听!当一声,汤药泼了云珂素衣一身,溅开大片的污渍,药碗也跌落在地摔的粉碎。
云夜一惊!
云珂已经脸色大变。
云珂虽然一向性情柔和,但却不是没有脾气的人。他出身皇室,贵为天子,从小到大,谁敢违逆他的心意!只是云夜,虽是他从小宠溺惯了的人,却也从来不容他在自己面前放肆。当初云夜在昭阳别府无礼的企图,御书房暴力的举动,都曾让云珂大动肝火。
“你……放肆!”云珂也是怒起,忍不住喝道。
自己好声好气苦口婆心地劝了他一个上午,早已口干舌燥心情疲惫,他却依然固执己见。现在又如此任性无礼。
云夜也知道自己做的过分了,本有些不安。谁知抬头却看见云珂正一脸怒意地呵斥自己,哪里还有往日的温柔,不由得倔强脾气冒起:
“我一向便是放肆惯了,皇上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他这话分明是要激得云珂动气。
“云夜!你不要以为朕宠你爱你,就可以忍受你的任性妄为。”云珂衣袖一摆,长目微挑,帝王之气立现,忍不住也以‘朕’自称起来。
云夜一见,心下委屈之情登起,却倔强的别过脸去,依然冷声冷气地道:
“皇上若不想忍便不用忍,谁也没有逼您!”
“好!好!”云珂气得有些发抖,忍不住说道:
“你既然这样说,朕也不再强留,今天便离开这万花谷!到落得清静。”说著甩袖离开。
桐枢一直在旁站著,一言不发。他为人最是老道,见皇上离开,也跟著默默退下。他甚是了解云夜为人,知道这个时候他不愿在别人面前示弱。
屋里就只剩云夜一人。他缓缓按住腹部,倒在床上。
从刚才就开始闹动的胎儿,这时更加厉害起来。
往日这个时候,云珂都会帮他慢慢揉抚。说也奇怪,胎儿好似特别听他的话,只一会儿工夫就会静了下去,让自己少受许多苦楚。可是现在……
云夜心下虽然委屈伤心,但见云珂拂手离开後,却更加悔恨自己刚才愚蠢的行为。
伏在床上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云珂说要离开万花谷。这一别,不知是否真能中秋再见。
若是他在战场上受了伤怎麽办?若是他旧伤复发伤势加剧怎麽办?自己那时临产在即,万一没有等到他回来孩子便临世又怎麽办?万一、万一自己保不得性命怎麽办?说不定从此两人便会天人永隔……
越想越禁不住心慌不安起来,一阵一阵的心悸。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云珂就这样离开!
顾不得腹痛,云夜猛然站起身来,追了出去。
43
其实云珂又何尝不是心中懊悔,恼恨自己刚才不该和夜儿赌气。要知道他现在身子非比寻常,为了自己,他已经付出了这麽多,自己让他发发脾气也是应该的,何必如此甩袖就走。
因此他一踏出醉茶居就後悔了,站在居院门口考虑要不要回去。
正犹豫间,却见沁寒风从对面走了过来。
“皇上现在就要走?”沁寒风神色冰冷地看著云珂。
云珂没有说话,只是双目肃敛,收敛神情,回视沁寒风。
无论如何,自己都要亲去战场,看著炎国破城,这是当年他在父皇陵前发下的誓言!
“皇上可还打算回来?”
“朕必定会在夜儿生产之前回来。”
沁寒风冷笑一声:“沁某本以为你与别人不同,待云夜也是一片真心,谁知竟是错了。”
“谷主什麽意思?”
“皇上到底还是皇上,国家天下,永远是国事第一。人间情爱,只有往後排!”看见云珂皱起眉头,接著道,“皇上不必皱眉,沁某没有别的意思。男儿志在四方,原本就应以大事为重!何况皇上贵为一国之君,身负重责,许多事更要比别人考虑的多。”
“朕也是身不由己!”
“好一句身不由已!”沁寒风突然神情一变,“有一句话,沁某很久以来一直想问。既然皇上马上就要离开了,不知沁某现在可否冒昧一问?”
“谷主要问什麽?”云珂虽然早有准备,但却有些诧异沁寒风竟然会选在此时此地相询。
沁寒风神色严肃,一字一句地问:“沁某想知道,当年云夜之父、第一武将云皓,到底是不是先皇明德帝的日耀!”
云珂凝视了沁寒风片刻,缓缓回答:“是!”
沁寒风忍不住闭上双眼,攥紧双拳。
自己疑惑了十年,等待了二十多年,原来答案竟是如此。
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心中一片酸涩!
云珂想起他曾一度名倾天下,却在盛事之时宣布退出江湖,并发下重誓,永不复出,於这万花谷中自封谷主,从此不问江湖世事。世人皆不明原因,只以为是他性情高傲古怪之故。可现在看著他凄苦的表情,云珂心下渐渐有些明了。
沁寒风再次睁开双眼时,目光却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因为盛载了太多太多沈重的情感,反而令人感觉一无所有起来。
云珂见到他与云夜一模一样的双眸中流露出这种目光,恍惚间竟好像是云夜站在自己面前一般,心中一痛,肺腑间绞成一片。
正沈默间,沁寒风却再度抛出一个让云珂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再问您,皇上当年的最初打算,是不是要云夜继承您的日耀之职?”
云珂一惊!
身为一国之君,云珂自然对谎言不屑一顾。可是此时要他说出实情,却觉得难以启齿。
事实上,当年先皇和云珂确是如此打算。云珂小时还不明白此事,但随著年纪渐长,於月隐日耀之事渐渐明了,逐渐体会出当年父皇让年仅六岁的自己为云夜命名的隐意。於是那一年云夜被接回京城时,自己亲自去探望,当时的本意便是要看一下这个孩子适不适合做自己的日耀。
谁知这世上许多事情毫无缘由可言。云珂与云夜一见如故,还将他带入宫里同住。初时也许还打算借此培养感情,方便日後行事。谁知时日越久,云珂对夜儿心意渐变。不知何时,竟放弃了要他做自己日耀的念头。於是向父皇提议另选他人。
其实在明德帝心中,云夜朱血血脉纯粹,出身高贵,对皇儿又异常喜爱,无疑是皇儿日耀的最佳人选。可是後来在宫里逐渐发现此子性情高傲冷漠,行事我行我素,将来断不是个可以由人随意控制的人。便也打消了这个念头,接受云珂的提议,另择了他人。最後,便是选中了福气。
云珂回忆起当年往事,无法否认。沈默了片刻,终於慢慢回道:
“是……”
忽听身後一声微响,云珂猛然惊觉,回身望去,不由全身一颤,冒出一身冷汗。
只见云夜正脸色惨白地站在醉茶居门口,神情凛冽。
44
“夜儿……”云珂脸色也变得苍白,知道刚才那些话他必然都听到了,一时不知该怎麽解释,又不知解释後他会有什麽反应。
义兄云皓的事情,毕竟是与先皇之间的陈年往事,又关乎国家忠义,君臣之谊。夜儿虽然任性妄为,却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以他的性情,应不会在此事上怨他。
只是自己最後那句话……
“日耀?”云夜喃喃轻念两句,表情有些疑惑。
“是与月隐一般效忠皇室的日耀?”他看看云珂,又看看沁寒风,不知道在问谁。
云珂踌躇未答,沁寒风瞥了他一眼,在旁淡淡地道:“不是。日耀可说是历代皇帝为自己选的最忠诚的护卫,服用过以皇帝的血制成的药蛊。若皇帝有什麽意外驾崩,三年不服药蛊的日耀就会逆血而亡。但同时日耀的血也可以为皇帝续命补血,可说是这世上与皇帝的生死最息息相关的人,是皇帝最重视、最亲密的护卫。所以日耀比任何人都会更尽忠於自己的皇帝,尽一切力量来保护自己的皇帝。”
听了沁寒风的解释,云夜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看著云珂问道:“我父亲是先皇的日耀?”
“是!”云珂坦然承认。
“你当初见我,又接我入宫,也是为了要让我做你的日耀?”云夜眯起双眼,眸若寒星。
“……是”
云珂心下忐忑不安,向夜儿走近两步,又自觉有愧,站住不动。
云夜双眸寒星般盯著云珂半晌,突然慢慢回身,往院里走去。
云珂在後面看著他略微不便但仍挺得笔直的背影,心下惶然。
突然见云夜蹒跚两步,原本撑在腰部的手捂向前面,脚步凌乱。
云珂心中一惊,连忙奔了过去。
身旁沁寒风掠过,抢先一步扶住了云夜。
“云夜!”
“夜儿!”
云夜捂著肚子,额上冒出细汗。
“我没事!”淡淡地说,却无法推开云珂的手。
沁寒风给他一把脉,皱眉道:“胎动这麽厉害,你还逞什麽强!你刚才动了气,又不顾身体行动过於剧烈,胎儿怕一时半刻安分不下来了,难道你想早产吗?”说到後来,语气严厉起来。
云珂闻言一惊!
“夜儿!”
云夜难受的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咬住下唇。
沁寒风轻轻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回到内室。
一进屋内,闻到满屋的药味,看到地上狼藉,沁寒风把云夜抱到床上,虽未说话,但神情不悦。
到出一粒安胎药喂云夜服下,又掏出金针,为他行了片刻。
沁寒风的医术自然天下无双,过了一会儿,云夜已感觉好的多了。
云珂一直在旁边守著,心下难过,默默无语。
见沁寒风收起金针,云夜脸色也好转了许多,便走到床边看著他。
“夜儿……我不是……”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云夜疲惫地睁开眼,看见云珂彷徨自责的面庞,双眸中盈满歉疚与懊悔。
沁寒风站起身来,对云珂说:“皇上,你们有话长话短说吧!他需要休息。”又转头对云夜不客气地说:“你若想一失两命,也别用这种方法,白白浪费我给你准备的珍贵药材。”
说完,转头离开房间。
云珂坐到床边,握住夜儿的手,见他没有推开,便道:
“夜儿,我当初确是怀著别的心思接近你,可是後来我的心意变了,也不想再让你做我的日耀……我曾在水神面前发过誓的,你相信我吗?”
云夜默默看著他的双眸半晌,突然轻声问道:“你说过中秋前会回来的,是吗?”
云珂一时愣住,随即答道:“是!我中秋节前一定会回来!”
“……那我和孩子等你!”云夜轻轻地道,语气坚定。
云珂心里一颤!
云珂本来见他并不追问日耀之事,心下疑惑。可是这时听他如此温柔地说出此话,心下有些明白。想起刚才沁寒风离去前说的什麽‘一失两命’的话,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心中更是冒出不祥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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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儿……”云珂感到惶恐不安,紧紧地抓住夜儿的手。
“你放心,有舅舅在我不会有事的。”
以前的事追究也没有意思,重要的是现在。云珂的心里满满地都是他,一心一意地只爱著他,这让云夜无比满足。他才不会浪费时间去算那些陈年旧账呢!不管父亲是不是先皇的日耀,是战死还是逆血而亡,既然人都已经逝去,一切也都无所谓了。
不管云珂当初怀著什麽目的接近自己,反正现在他是属於自己的,是爱著自己的,这就够了。
云夜对於刚才听到的事情,虽然初时震惊,但是经过刚才孩子的大动,云夜突然感到也许自己已经没有那麽多时间责备计较以前的事了。既然如此,不如好好把握现在。
感觉云珂一只手正缓缓地为自己揉抚腹部,心下难以自抑,抓紧云珂的手。
“云珂……”多想让他留下,想让他一直这样陪著自己,可是这话却不能说出口。因为云夜知道炎国灭国这件事对云珂来说多麽重要。虽然他一向行事任意,但却不能不为云珂想,於是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云珂听到他的唤声中透著浓浓的不舍之意,心下一阵激动。
我不去了,我在这里陪你!
这句话云珂几乎脱口而出。但是到底没有说出来。
二人都是欲言又止。
“什麽时候走?”终於还是云夜打破了沈默,问道。
“……今天下午。傍晚前必须赶到百里之外的昆山驻地,徐相在那里等我。”
这麽快……
云夜心中一紧。
“原来你早已经安排好了,今天却才告诉我。”云夜苦笑。既是如此,自己和他一个上午的争执又有意义。
云珂步出醉茶居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福气早已经准备好一切,三名随同入谷的月隐护卫也已整装待发。几人正牵著马匹在庄园外等候。
桐枢上前行礼道:“在下送皇上出谷。”
云珂点点头,翻身上了马。
正要出发,突然见一人牵著马匹走了过来,正是几个月未见的枫极。
“皇上。”枫极跪倒在地,“请皇上允许枫极随行。”
桐枢在旁皱皱眉头,却知他已经被少主逐出了万花谷,谷主也曾说过此後他去留自便。
“你去做什麽?”云珂淡淡地问。
枫极心下苦楚。
他在万花谷已无容身之处。少主对皇上一片痴心。谷中有谷主在,少主自然安全无忧。自己已做过不可挽回的事,心中懊悔之极,倒不如趁这个机会,为少主做些他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也算弥补自己的过失。
“炎国曾经背信弃义,斩杀我皇兄君正廉,此仇不能不报。请皇上允许枫极随行。枫极发誓决不会对皇上不利,请皇上相信在下。”
云珂没有说话,旁边福气上前,在他耳旁密音传声道:
“皇上,枫极身上的傀儡香未解,决不会对皇上不利。”
云珂却不是在想这件事。
想了想,点头道:“准了!”
沿著当初进谷的小路,桐枢将皇上送出谷去。
云珂回首望了一眼掩在山峡峻岭云烟深处中通向万花谷的幽径,强自压下心中忧愁,深吸口气。
“走!”
随著一声急喝,扬起鞭子,骏马飞驰起来,载著这一国之君,向著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桐枢望著卷起的一片尘埃,直到皇上他们的身影去的远了,才转身回谷复命。
刚行出昆山,便遇上徐相派来迎接的车马。云珂并未换车,仍是一骑当先,在众人的簇拥下向驻地驰去。
傍晚时分,终於在日落前赶到驻地行宫。
只见一人一身蓝色云服,正俯首相迎。
“云璃!?”云珂勒住马缰,惊异地道。
那人抬起头来,素装淡雅,风姿秀丽,却不是云璃是谁!
只是一向气质柔和的他,现在却眉目深敛,面色深沈,似乎极为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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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珂翻身下马,深深看了他一眼,走进行宫。
早有人准备好了汤浴晚膳。
云珂沐浴梳洗完毕,换上一身云服,披著湿发走出内室。
外厅的桌上已经摆好膳食,云璃正站在窗边,看著外面垂暮的夕阳。
听到皇上走出来,他回过身来,上前恭敬地道:“皇上!”
云珂在桌前坐下,淡淡地道:“坐!”
“不必了,臣已经用过晚膳。”
“那就坐下陪陪朕!”云珂对他的谦恭有礼早已习惯,自有应对的方法。
云璃闻言,也不再多说什麽,便在云珂身侧坐下。见云珂端起酒杯轻酌,皱了皱眉道:
“皇上,您身体未愈,还是不要喝酒的好。”
云珂一顿,果然没有喝酒。放下酒杯,看著云璃半晌,突然轻道:“云璃,你来做什麽?”
云璃面色阴郁,转过头去,却不言语。
外面天色微沈,气候虽还带著暑气,却已渐渐清凉起来。
室内点著宫灯,明晃晃的,映得人的面容也有些迷离。云珂越发觉得云璃和自己相像。只是云璃身上那种常年在孤冷寂寞地大神殿内培育出的离世之感,也越发明显起来,反倒衬得两人相差的远了。
过了良久,两人都是默不作声。
云珂端起酒盏,饮尽了一杯。拿起酒壶还要再斟,却被云璃一手按住。
云璃终於还是按耐不住,微感恼怒地道:“皇上!臣两个月前接到消息,说您遇刺重伤昏迷不醒。臣带著神殿最珍贵的药材日夜兼程赶至京畿,却听闻皇上已经南下去了战场。臣又马不停蹄地赶至边关,徐相却说皇上暂时行踪不明,正在微服私访。臣在边关焦急的等了半个月,才知您近日要到边关督战,今日抵达昆山行宫。臣赶著三日前到达,一直在这里等您。刚才见您下马,气虚微浮,脸色不佳,眉间青气隐动,显是有伤在身。刚才臣已经去问过福大人,知道您旧伤复发已有一段时间。您、您身为一国之君,怎麽能如此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您这样做,不仅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百姓,也对不起早已仙逝的先皇!”
云璃心中的忧虑不满焦急担心等多种情绪早已压抑多时,此时一古脑的迸发出来,语气急切严厉,倒把云珂骇了一跳。
发泄完心中不满,见皇上呆呆地注视著自己,云璃也惊觉自己刚才的行为过於莽撞,似乎於君臣之礼有所不妥。连忙站起身来,恢复冷静道:
“臣言语鲁莽,请皇上降罪。”
云珂摇摇头,伸手拉住他:
“这里只有我们兄弟俩,不必如此多礼。”
云璃闻言,心中一跳。记得十一年前,皇上也曾对他说过这句话。
看著云珂温柔慈爱的目光,心里不禁有些酸涩。
拉他重新坐下,云珂给他也斟满了一杯。举起自己的酒盏,闻著醇酒浓香,流逾著琥珀般的色泽,对云璃微微一笑:
“云璃,知道这是什麽酒吗?”
云璃疑惑不解,轻声回道:
“是百泽内海进贡的龙涎留香。”
“不错。这是朕最喜欢的酒,也是父皇最喜爱的。”转动著酒盏,云珂轻叹口气,“朕十四登基,至今已有十一年。浩瀚神殿每年进贡此酒百坛之多,可是朕到今日,却最多只饮过三坛。云璃,你知道这是为什麽吗?”
云璃闻言,心中轻颤。
云珂见他神情,知道他已经了然,却仍然自问自答般轻声道:“因为朕若要保命,就要禁酒、禁情、禁色!”
说著,一杯饮尽了醇酒。苦笑道:
“虽然未必需要做到完全禁忌,但是这麽多年来,朕压抑性情,淡泊情爱,连自己最喜爱的美酒都不能尽情的享用,你以为是为了什麽?就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为了不负父皇所托!”
云璃静默半晌,轻声道:
“臣刚才言语鲁莽,请皇上不要放在心上。”
云珂见云璃仍像以前般淡然有礼,丝毫不逾矩君臣界线,心下微感失望,也不再提刚才的话题。
正要伸手再斟一杯,却见云璃抢先一步,取过了酒壶,慢慢为他斟满。
放下酒壶,云璃举起自己那杯酒盏,对皇上淡淡一笑:
“臣向皇上赔罪,自罚一杯!”说著一仰头,饮得干净。
云珂心下释然。
二人虽然从小分离,身份有别,感情疏离,但是兄弟情谊,却好像是怎样也抹不灭的。
47
两人对饮几杯,云珂用了些膳食,云璃默默在旁陪著。
放下碗筷,云珂想起一事,问道:
“云璃,这次神殿派来随军的神官是哪位?”
云国一向的惯例,凡是有大型战事,必要有神官随军同行,为战士将领和云国国运祈福。
云璃放下手中酒盏,浅浅一笑道:
“不就在皇上眼前吗。”
“什麽?”云珂大吃一惊,皱眉道:
“怎麽是你?你可是浩瀚神殿的最高大神官,若要随军也得有朕批准。朕什麽时候准了?”
“臣的随军折子已经递给了连文相,经文相转奏,大概这几天就会给您呈上,还请您批奏。”
“不行!”云珂断然拒绝,不只是因为云璃乃云国的最高神官,还因为他是自己的亲弟弟,实在不希望他到战场上去冒险。
云璃突然站起身来,恭敬地给云珂行礼跪下,道:
“皇上,臣当年曾在水神面前立下誓言,定要亲眼看见炎国覆灭,以慰先帝在天之灵。还请皇上体恤臣为人子的一点孝心,成全臣的心愿!”
原来当年不是只有自己在先皇陵前立下誓言。
云珂有些感动,终於点点头:
“好吧!朕准了!你起来。”
看著云璃,云珂心里说不出是喜悦还是苦涩。喜悦的是云璃好像并不怨恨父皇,仍以人子身份立下誓言,希望亲眼看见父仇可以得报。苦涩的是父皇却从未把这个乖巧聪慧的儿子放在身边,尽过为父的责任,任他从小一人在百泽内海孤身长大。
“原来你也有和夜儿一样任性的一面。”轻轻叹口气,云珂玩笑似的随口道。可是话一出口,立刻就念起今日刚刚分离的夜儿,心里登时一绞。
云璃闻言也是一僵。
其实以他的聪慧,如何不知皇上微服私访、行踪不明那一段时间到底去了哪里,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现在看著皇上的神情,便知皇上正在念著昭阳侯。想起在京城听到的关於昭阳侯被掠走的消息,当时心下半信半疑。要知道,昭阳侯的武功、睿智、强悍自己在百泽是亲眼见过的,如何能被人轻易掠走?
云璃自然不知道皇宫里发生的断命果、九转金针等事,实际上知道此事的人原也不多,所以免不了心下疑惑。
此时见皇上双眉微锁,神色忧虑,似乎昭阳侯情况当真不甚妥当。便轻声问道:
“臣在京畿听闻昭阳侯殿下被歹徒掠走,却不知现下情况如何?”
云珂仿佛恍然未闻,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笑道:
“已经没什麽事了。一场误会罢了。”
云璃微感奇怪,“不知昭阳侯现在在什麽地方,是否已返回京畿?”
云珂摇摇,“他现在在别处养身,暂时不回京城。”
京城宫里宫外关系复杂,事务繁多,自己又不在他身边,若云夜这个时候留在京城,倒不如留在万花谷更让自己安心。
算算日子,昭阳侯受孕也有七个多月了,生产在即。却不回宫里待产,而在别处休养,若是别人听了,必定会想得多些。可是云璃从小在神殿中长大,性情淡漠,对许多事并不是那麽在意。这时听了,虽然感到奇怪,但也没再问,看看时候不早,便向皇上告退了。
福气进来命人收拾了碗筷,服侍皇上休息。
待福气退下後,云珂一人躺在诺大的行宫里,摸著身旁空凉半张的大床,心下叹息。
只在万花谷中短短几日,自己已再次习惯了夜儿的相伴。
其实自从夜儿去年回宫後,两人同床共枕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因为他有孕在身,自己一直不曾在永夜宫留宿,顶多只是每日陪他午後小睡一会儿。後来他被枫极下了断命果,又行了九转金针,自己虽然搬回永夜宫陪他,却因为他身体虚弱,不敢与他同床,只在偏殿内住著。算起来,只有在万花谷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两人才是真的朝夕相伴,每日同榻而眠,同辰而起,相依相偎,行如真正的夫妻一般。
算一算,自己与夜儿相识了十三年,却是聚少离多。後来虽然倾心相爱,但真正相伴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也不满三个月。当真是波折不断。
从怀中掏出那方锦帕,云珂一直未把它还给夜儿。心下暗念,不知夜儿此时在做什麽?是否已经休息?孩子不知闹得厉不厉害?晚上没有自己在旁帮他揉抚,不知他是否能安然入睡?
心中一时愁肠百结,辗转反侧了大半夜,终於抵不过疲惫,昏昏沈沈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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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珂离开房间时,云夜没有看他,而是借口疲倦,将脸侧在一边,假意闭目轻眠。听到云珂的脚步声渐渐步出房门,才回过头来,望著云珂离去的方向。
不知躺了多久,云夜满身的疲惫,身子沈沈的。给自己把了把脉,苦笑一下,不知道这样的身子能不能撑到云珂回来。
早上听闻云珂要去前线督战,自己一番忧虑焦躁,追到醉茶居门口又听到令人震惊的消息,心情甚是复杂。虽然当时面无表情,实际上一瞬间仿佛被背叛的感觉让他怒极,要不是突然胎气大动,真不知道自己会对云珂说出什麽话,做出什麽事。
想起儿时云珂对自己的百般怜宠,原来都是事出有因,感觉甚为伤心。
抚摸著高高隆起的腹部,想起云珂刚才说已经给孩子起好名字。
云珞!
皇族正统的血脉,名字中定有一个‘王’字。以‘珞’为名,虽然取意於璎珞之石,美玉温润之意。但‘珞’字通意‘落’字,对於将来要继承大统的皇室龙嗣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妥。但他却知道云珂取这个名字正是希望孩子能平安落地。
真能平安麽?
其实自己也没什麽把握。但是无论如何,即使只有三分机会,他都要平安产下此子,不计代价。因为他绝不能把云珂独自留下,也绝不会把云珂让给任何人!
人影走近,没有丝毫声音。
“他已经走了。”沁寒风淡淡地说,在他身旁坐下。
“您是故意的!”这不是问话,而是一句肯定。
“是又怎麽样!你早晚要知道的。”沁寒风知道他指的是什麽,坦然承认。其实刚才,别说云夜功力大失行动不便,就是武功最好时也瞒不过沁寒风的耳目,所以他早就发现云夜在醉茶居外的身影,却故意向云珂问出那几个问题。
“知道又如何?难道父亲母亲就能活过来?难道我就能不再爱云珂?”云夜嘲笑道。
沁寒风耸耸肩,对外甥的嘲弄不以为意。
“并不如何,只是解我一个心结而已!至於你,我只是认为你有权力知道而已。”
云夜默不作声。
“……我还能撑多久?”过了半晌,云夜突然问。
“从现在开始卧床休息,好好安胎,勉强可以撑到足月生产。”瞥了一眼云夜的脸色,“不过你两次差点胎儿不保大伤了身体,又受过九转金针削弱了底子,诞子丹药性猛烈,胎儿又发育的很快,再撑一个半月左右就是极限了。”
云夜咬咬牙,知道沁寒风的意思是自己还能孕育胎儿的时间只有一个半月了。
“那就是说也许会早产?”
“不错!”沁寒风淡淡地回答,“其实也不会有太大差别,那时胎儿已近九个月大,应无大碍,你也可以省点力气。”
“不行!我要等云珂回来。至少要撑到中秋才可以!”云夜断然道。
沁寒风看著他半晌,最後无奈的叹口气:
“也好,你的身体还需要调养,早产你未必有充足的体力……只是你从今天起不许再任性,一切听我安排,好好休养。”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室内尚未打扫的地面,“从今日起我会让林棋搬到醉茶居外室去住,也好照顾你。上次的事不要再和他怄气,他和柏松也是听我的吩咐行事罢了。现在照顾好你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云夜点点头。万花谷中,若说医术,只有林棋可说是尽得舅舅真传的。
晚上夏风闷热,屋子里的窗户全都大开著,却仍挡不住暑气的侵袭。
云夜有孕在身,本来体温就高,耐不得这种暑热,现在早已大汗淋漓,烦躁不安。想到十几日之前这个时候,云珂还会陪著自己在外面的凉亭中乘凉,摸著他的肚子对宝宝说话,对自己温存细语,可是现在,却不知云珂在千里外的战场上做什麽?
说也奇怪,只要云珂在身旁陪著自己,就自然心境安宁,人也不似现在这般燥热不安。云夜现在可说是在数著日子过,只盼著云珂能早一日回来。
坐在凉竹编制的躺椅上,云夜手里握著炎国函关的地形图发呆。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云服,由於出汗,衣服都贴在了身上,勾勒出高高圆隆的腹部。透过白色的布料,甚至可以看见腹部时有时无的微微颤动。
林棋端著药进来,看见少主又在发呆,禁不住心下叹口气。
“少主,该喝药了。”记得少主从小身体健壮,从未生过病闹过灾,又一向最讨厌喝药。可是现在喝药却如家常便饭般,顿顿不离。
见少主回过神来,看也没看就将药饮了干净。
“前线可有什麽新消息?”喝了药,云夜问道。
林棋摇摇头,“目前还没有!”
云夜微感失望。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云珂想必早已抵达炎境。不知函关何时才能攻下,云珂也好早一日回来。
想到代替他在边关挂帅的是武相徐少渊,云夜心里就不舒服。倒不是因为自己的玄武大军被别人统领,而是为了自己几次见到徐相看云珂的眼神。虽有著臣子对帝王的尊敬与崇爱,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应该存在的情感。他隐藏的很深,别人自是看不出来,但如何能瞒过云夜敏锐的眼睛。想起自己无意间发现的那狂热、炙烈的眼神,云夜就禁不住心下不安,醋意横生。
49
“林棋!”
“是,少主!”
“我要去找点东西,扶我去辰星阁。”云夜放下手里的地图,作势要站起身来。
“这个……少主,谷主交待您必须在醉茶居好好休息。”林棋慌忙上前道。
云夜冷冷瞪他一眼。
“我要去哪儿还轮不到你来管!扶我起来!”
林棋没办法,只好上前,扶著云夜从凉椅中慢慢站了起来。
若等徐少渊他们攻破函关进入炎过皇城,不知还要等多久。云夜心下不耐,恨不得是自己去挂帅上阵。可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心里暗恨,真是哪里都去不得。
现在别无他法,自己只好在别处试试,看父母在晨星阁里留下的东西中能不能找到有帮助的线索,希望能让云珂尽早攻下炎国,尽快回来。
云珂站在函关对面的高山上,遥望著整个形势。徐相和福气跟在身後。
“皇上,”徐相上前一步,站在云珂身侧,伸手指向前方函关关城道:
“炎国显然打算孤注一掷,将所有兵力按照龙蛇阵型排在关口前方,大队尾部由步兵镇压,两侧则藏有轻骑。只要我们的战士一攻城,他们就由边关两侧突袭。地势於他们有利,我们找不到反攻的最佳地点,所以只能无功而返。”
云珂静静地凝视前方,看不出来在想什麽。
徐少渊偷窥了云珂一眼,见他神情肃穆,仪态威严。
皇上五天前和大神官一起抵达函关,当时正逢一场攻关之战无功而返。皇上并未说什麽,命他将御驾亲临的消息暂时封锁。所以大军只以为是浩瀚神殿的大神官亲自来为他们祈福,每人都振奋不已。
“已经攻过几次了?”
“回皇上,三次。”徐少渊微感惭愧。当年云国第一武将云皓曾经攻破此关,兵临城下,只用了一个月功夫。後来炎主求和,送上南海余孽太子君正廉的人头并割了大片土地,才使云国退兵。只是那时却没想到炎国竟然包藏祸心,日後竟派刺客去刺杀了先帝。
云珂见徐相神情,安慰道:
“徐相不必惭愧!炎国於当年破关之事刻骨铭心,多年来不断修葺此关,早已经与当年第一武将带兵入关时不一样,断不会再让人轻易攻入。徐相一个月内由边境大破三军攻打至此,炎国已是强弩之末。三次攻城也损失轻微,已甚是难得!”
徐少渊听了,感激万分,只觉得此时就是为皇上死了也愿意。暗下决心,这个月内无论如何也要拿下此关。
云珂看出他的心思,道:
“徐相不必著急,再等几日,我们看看情势再说。”说著转身下了山。
云珂虽然嘴里说得轻松,但心里却是沈重,只是不喜外显罢了。
回到营帐,突然想起一事,问福气道:
“枫极是如何安排的?”
“回皇上,他自愿调去了前锋部队。”
云珂点点头。
“他原是天赐将军旗下的一品校卫,调去前锋也算合他心意。”
帐里正中间摆著函关模拟的地形图,云珂看著地图,眉头微蹙。
十四年前义兄带兵攻入此关後,炎国引以为戒,对函关进行了多次大规模的修葺筑垒,再无法与以前相比。不过云珂深信这世上没有不可攻破的城关,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和适当的时机罢了。
手指轻叩桌沿,云珂正在凝神思索。徐相突然进来:
“皇上,刚才外面有人呈上这块龙决玉佩求见本帅,臣见这块玉佩应该是皇上钦赐之物,所以特请皇上过目。”
云珂看了看那块龙决,心下惊疑。
“来者几人?什麽模样?”
“臣还未曾召见,听禀报说是两个人。”
“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後,那两个人在兵卫的带领下走进帐来。他们本来是打算求见徐相,谁知竟在帐内看见了当朝皇上,不仅大吃一惊,双双跪下。
云珂微微一笑,道:“屠将军,怜惜,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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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正是去年年底被云夜秘密送出宫去的怜惜,以及被救出牢狱的原西木将军屠越。
因为圣驾亲临的消息被云珂暂时封锁,所以二人并未想到竟然能在这里见到皇上。
“皇上近来、近来可好?”怜惜再次见到云珂,心下甚是激动,忍不住上前两步问道。
云珂看著他芊细弱柳,梨花素裹,眸中温意绵绵,仍是那一幅柔弱怜惜之态。当日两人分手匆匆,未曾道别,期间峰回路转,不知都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今日再相见,彼此都不禁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云珂收回心思,微笑道:
“朕很好!怜惜倒好像消瘦了不少。”又对他身旁的屠越道,“屠将军别来无恙啊?”
屠越微感惶恐,恭敬地答道:“托皇上鸿福,臣、在下……屠某近来还好。”他身份已变,一时不知在云珂面前应该如何自称,连著换了几个称呼,都甚觉不妥。看向怜惜,听皇上说他消瘦了不少,自己伴在他身旁,感觉没有皇上久不相见明显。此时一看,倒真觉得他清瘦了许多,不禁心下歉疚,微微握住了怜惜的手,轻叹:“只是苦了怜惜……”
怜惜回握住他的手,抿嘴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云珂见他二人神态间亲密恩爱,显然感情美满,心下也不禁欣喜。只是不期然便想到了夜儿与自己万花谷中的柔情蜜意,登时心中一沈。
云珂邀他们坐下,一起叙述别来之情。
原来他们二人在云夜派人的帮助下,由西木潜逃出境,去了北玄国。又从那里辗转回了云国。二人本来打算隐姓埋名,从此过上平凡生活。只是这次明月王朝与炎国开战,对两人来说都是意义重大,便禁不住来到战场,希望能打探到一些消息。
因为玄武大军仍然挂著天赐将军的升龙旗,二人以为挂帅前来的是昭阳侯云夜。昭阳侯对他们的恩惠可说是如同再生父母一般,两人前来求见,便希望能为云夜略尽一些绵薄之力,助他攻下此关,以报答他的恩情。却没想到竟然见到皇上。
怜惜与皇上到底情分非同寻常,想到当日谣言皇上遇刺重伤的消息,自然是万分关心。
云珂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没再多说什麽。二人问起昭阳侯近况,自是奇怪为什麽明明挂著天赐将军的军旗,却不见将军人影。
云珂念起夜儿,倒真不知如何回答。
好在二人也想到其中也许别有隐情,未再问下去。
怜惜见皇上虽然浅笑晏晏,但眸中却无什麽喜色,思及现在函关难以攻下,便道:
“皇上,当年第一武将攻入函关,兵临京畿城下,让炎国举国震惊。待云将军退兵後,曾大修此关。当时有人向炎主靳岐献策,在此关内侧两边筑上高台。一来可以巩固关防,二来便於在敌人攻打时杀出轻骑,易攻易守,所以现在此关难以攻破。不过此关尚有一个破处。”
云珂和站立一旁的徐少渊听闻此言,都不禁惊疑地看著他。
怜惜当年在炎国受尽苦楚,虽是前炎主所出,但对炎国却毫无好感,谈起话来也直呼其名,没有半分情感。此时,他微微一笑:“这正是怜惜和屠越千里迢迢赶来此地的原因。”
“少、少主,您慢点!慢点!”林棋惊慌不安地看著云夜挺著近八个月的肚子伸手去勾那高柜上的文献。
“只不过是拿个东西,你慌张什麽!”云夜不耐地呵斥道,神色自若地拿下卷簿。
林棋擦擦额上的冷汗,只觉得端著药的手都在发抖。
真是的!自己刚只伺候了少主半个多月,却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十几年,当真深刻理解了何谓度日如年!
暗骂桐枢这个狡猾的家夥,自己明明去问过他伺候少主有什麽需要注意的,他却说只要看少主高兴就好。可是自皇上走後,自己就没见少主高兴过!
又禁不住暗怨少主阳奉阴违,明明答应了谷主要好好休养决不轻举妄动,却仍然任性如初。
可是他却不知道,云夜根本不认为自己做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在他来说,这已经是他难得听话的日子了。
“少主,下回您要拿什麽东西,只管跟属下说一声就是了,属下帮您拿就好!”林棋连忙过去扶住云夜。只不过去端个药的功夫,少主就坐不住了,真是一刻不看著都不行。
想起那日少主非要去辰星阁,自己没办法,只好陪著他去了。半路上遇到柏松,少主把他也叫上了。
结果在多年没有打扫过的晨星阁里,两人先是灰头土脸地收拾一番,操劳一顿筋骨。接著又胆战心惊地看著少主神色不悦地在那些书柜中走来走去翻东翻西,受了一番心力折磨。
好在少主很快就撑不住了,扶到桌边坐下休息,只让他们两人不停地在这个柜子里找找,又到那个柜子里瞧瞧。折腾了一个下午,才勉强算把少主需要的东西翻了出来。
经过了这件事,柏松打死也不肯再出现在少主面前。说什麽身体劳累还是小事,只是受不得心里上的这番压力。
真是气死他了!难道他就受得了吗!现在他可是天天担心著说不定什麽时候他转个身的功夫,少主便会不小心把孩子给摔出来……
“你当我是废人吗!这麽点事用得著叫你吗!”云夜心情不悦,不耐地道。
自己现在还能走动,谁知道过个几日还走不走得动。身上越来越沈,肚子也变得沈甸甸的,腰部和跨上的压力越来越重。诞子丹的药性反应也快把他的力气都折腾尽了,好像所有的营养和能量都跑去喂孩子了,小家夥越来越不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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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棋扶著云夜慢慢在桌边坐下,不敢回话,只是递上药碗。
云夜喝了药,把刚才拿下来的卷簿在桌面上铺开,凝神细看。
林棋取过笔墨纸笔,在旁边伺候著。
云夜思索了一会儿,拿起毛笔,沾满墨汁,在卷簿上表明几个记号。又让他去取出前两天翻出来的东西,参考了一下。这几天他已经思索良久,终於定下一个万全的方案。
铺上一张信纸,云夜提笔想写些东西。但挺著肚子长时间写信甚是劳累,只得侧过身子来写。
这个姿势也颇是难受。好不容易写完,云夜已出了一身的汗,腰背酸疼。抬头却见林棋也在擦汗,不禁奇怪他出什麽汗。
肚里的孩子好像也甚不耐烦,早已猛踢了云夜好几脚,云夜刚才一直咬著牙忍著。这会儿确是有些吃不消了,匆匆将信折好收妥,捂住腰腹道:
“扶我去床上躺会儿。”
林棋连忙扶著云夜上床。
云夜躺下後,也不觉得腹内不适稍好一点,揉揉肚子,对林棋仔细交代好要办的事,待他出去後,便闭上眼准备小睡一会儿。
摸著已经八个月的肚子,云夜心下不时思量,不知道这个小家夥出来後是什麽样子?
在他心中,自然是希望像云珂的多一些。可是这些时日,却隐隐觉得小家夥不耐烦地脾气到和自己十分相像。云夜为了这个孩子已经吃了甚多的苦头,但每次想到他将来是个小云珂,便觉得还能忍受。只是近来却常常想到这孩子说不定像自己的多一些,就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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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皇上,天赐将军送来军机要件。”
“什麽!?”云珂正在大帐内与徐相、怜惜、屠越等人商议最後的攻城事宜,听到传卫兵的禀报,惊异得以为自己听错了。
“启禀皇上,天赐将军送来军机要件。”那士兵又恭敬的重复了一遍。
云珂猛地跳了起来。
“呈上来!”
福气未等皇上说完,早已急忙从兵卒手里接过的文件递给了皇上。
云珂心中忧急,一把拿了过来,匆匆打开一看,却原来是云夜精心制作的攻城方案。不禁松了一口气。
刚才猛然听到云夜送来要件,下意识还以为夜儿出了什麽事。还好还好!
再仔细一看,只见从士兵调动、地形攻略、到对方的薄弱据点,云夜便好似亲在战场上一般,写得明明白白,详细有度。攻城计划也甚是完全周密。
云珂不禁又喜又忧。
喜的是云夜不愧为天赐将军,即使远离战场,仍然对战争形势参透的极为清晰明了。忧的是这份详细周密的方案不知耗费了云夜多少心力。
怜惜等人在旁看著皇上脸色一变又变,最後神情似喜似忧。
云珂带著徐相和怜惜等人,再次站在高山上遥望地形,将怜惜提供的情况和云夜的攻城方案进行了最佳结合,终於确定了最後的攻城计划。
云珂已经下令全军调动,做好准备,争取一举攻下此关。
云环带著百名隐卫潜入炎境时日已久,要不是有他在炎国内部里应外合,四十万玄武大军怎能如此轻易地就拿下炎国三军。炎国会在云国派遣刺客和内奸,云国便不会吗?云珂多年前就把云环调配至西南边境的锦州,别人都以为他是为了防范荣王,却不知他是为了让云环在锦州方便监视西木和炎国的动向。这几年来云环陆陆续续地已在两国内部安插了无数的内应、暗探,早已把他们的内部形式牢牢掌握在云国的手中。去年云夜利用挑拨离间之计短短三个月便挫败炎、西的两国联军,便不知利用了此间多少的情报。
这一夜月暗星稀。
子时刚过,明月王朝四十万玄武大军对炎国最後一个关口,函关,发动了一个月来最猛烈的攻击。
当东方的曦光缓缓照亮这片土地时,函关已破。
矗立在这西南边境达三百年之久的炎国,终於要面临亡国的命运。
看著云国士兵如潮涌般占领了整个函关,云国明贞帝的九龙旗高高悬起,宣示著御驾亲临的消息。
函关的守将终於颓然地抛下手中的剑戟,跪倒在地。
此後云国玄武大军以不可抵挡之势,在皇帝亲征的带领下,短短三天,便打入了炎国的京城。
兵慌马乱的灭国之势,不提也罢!
炎主靳湛在破城之时被杀。竟是在前锋部队的枫极一箭射中了他的胸口。
此後云珂用了半个月的时间,终於才渐渐将炎国的形势掌控好
云珂算算日子,自己离开万花谷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再有半个月便是中秋,自己答应过夜儿要回去陪他共度佳节的。可是炎国新灭,许多事情等著自己处理,难以脱身。
想来,上一次他和云夜共度中秋,已是十二年前,他七岁那一年的事了。八岁那年云夜去了万花谷,去年此时他又身在西南战场。而今年,无论如何,云珂都要赶去陪他的。
不知他现在身子可好,孩子可好?
云珂眼见时间将至,却诸事缠身,真恨不得多生几只手,帮自己尽快处理完毕。
没日没夜地赶了几日,终於将重要事情处理完毕,剩下全权交给了徐相,云珂终於可以启程返回万花谷了。
云夜半卧在床上,长眸半眯,倦意疲惫。
自从怀孕进入第八个月开始,诞子丹的药性反应突然猛烈起来,腹部也日益沈重,这半个月来连起个身都颇为困难了。
前些时候为了给云珂策划攻城方案,自己著实费了一番心力。本以为没有什麽大不了,事後才觉得高估了自己。现在心力体力都衰竭的结果,便是得天天卧床休息了。
眼看再有半个月,云珂便要回来了。云夜反而越发焦急起来。心下也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安。
林棋见云夜端著药碗,没有像往常一样一饮而尽,而且面有忧色,以为哪里不对,连忙问道:
“少主身体不舒服吗?”
云夜摇了摇头,也说不出自己哪里不适,但就是有些说不出的心慌,情不自禁地抚摸著肚腹。
慢慢喝完药,云夜正要把药碗递给林棋,却突然全身一颤,手臂一松,“!当”一声,瓷碗落地跌了个粉碎。
52
“皇上!”
“皇上!”
“有刺客……”
“来人……”
惊慌失措的疾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云珂被扑到在地,眼前一片漆黑,模糊中只感觉胸口一阵翻涌,浓重的血腥味不受控制地从嘴角里溢出,但意识却异常的清明。
刚才,就在他准备启程登上御辇的前一刻,从近卫士兵中窜出两人,手持利剑趋身而上。身边的福气和禁卫立刻挡在自己面前,与刺客搏斗起来。谁知就在此时,三支箭矢从身後破空而至,另一阵疾风也随之而来。
云珂回头只匆忙瞥见徐相和云璃惊慌失措飞奔而来的身影,便被一股大力撞倒在地。
云珂知道在那关键的一刻扑到自己身上的二人是谁。
伸出手臂,紧紧地将仍倒卧在身前的那人抱住。
“怜惜……”
云珂想大叫,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软弱无力。
一旁也身中箭矢的枫极,已挣扎著站了起来,与那突袭掌风的假近卫军斗了起来。
周围一片混乱。
大叫声、呼喝声、搏斗声……
云珂都听不见了。他只是有些发抖的抱著怜惜染满鲜血的身子,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
“皇兄你没事吧……”惊慌奔过来的云璃一把抓过云珂的一只手,看著他嘴角的血痕,心惊地要为他把脉。
云珂猛然回过神志。
“怜惜……云璃、别管我,快看看怜惜,先看看怜惜!”
云璃转向皇上怀里那人,只见一支利箭穿胸而过,露出箭尾,无论如何……也难以救治了。
“皇、皇上……”怜惜无力地轻唤。
“怜惜,别说话,让大神官为你看看伤……”云珂看著怜惜的伤势,心痛地明白,就是神仙下凡,恐怕也无力回天了。
“请皇上、皇上……屠越……屠越……他……”怜惜断断续续,眼神渐渐涣散,已口不能言。
“朕知道、朕明白……你放心、、、放心……”云珂满眼酸涩,哽咽地道。
怜惜与屠越本来已决定留在这里不走了。
屠越乃是不可多得的将相之材,怜惜聪敏灵慧,本身又是炎人,有他二人帮助自己治理新灭的炎国城镇自是再好不过。
本来今天怜惜应该随屠越去巡视城边,但知道皇上今日要离开,便改变行程,自己一人前来为皇上送行。谁知,竟然发生如此祸事。
当时怜惜想也没想,见那利箭袭来,便立刻扑身而上,挡在皇上面前。
云珂颤抖地抱著怜惜。
“怜惜,坚持住!屠越马上就来了……他马上就来了……”
怜惜刚才得到皇上的承诺,心满意足,嘴角轻轻扯出一抹微笑,全身一阵冰冷袭来,终於无力地阖上双目。
“不……”云珂看著他美目从此紧闭,心下伤痛难言!
想起二人往日虽没有情人间的柔情蜜意,可是心灵契合,言谈投谐,确是不可多得的良友。当年,在那寂寞深重的琉璃宫中,是他,用自己温暖柔和的心灵与身躯,在冰冷肃穆的紫心殿中陪伴了云珂多年。现在,这具曾经那麽温暖的身体,却在云珂怀中,渐渐冰凉了……
刺客一共有五人,都是战乱中逃逸的炎国皇族的忠心死士。他们两人在前面分散侍卫的注意,两人在後山上用弓弩放出利箭,还有一人武功最高,隐藏在暗处向皇上突袭。那一掌掌风凌厉,虽然被突然蹿出的怜惜和枫极挡去大半,但仍然穿透怜惜薄弱的身体,冲撞入云珂体内。
云珂肺腑当年曾受过重伤,本就脆弱不堪一击,旧伤又受新创,再加上怜惜之事大受打击,整个人便如风雨中的残叶,已是摇摇欲坠之势。
可是他虽是一国之君,却连安心养伤的时间都没有。
将捉拿刺客之事与怜惜的後事办理妥当。云珂高烧不退,全身无力,时时陷入昏迷之中,只在醒来的片刻,清醒异常。
华丽稳健的御辇,在大道上飞奔。
云珂缓缓睁开双眼。虽在高烧之中,但只要他醒得过来,却总是神志清明的。
“皇上,您要喝水吗?”云璃见他醒来,轻轻把著他的脉问道。
云珂摇摇头,问道:
“今天是初几?”
“十二……再有三天就是中秋了。”
云珂心里一紧。
云璃身为神官,精通医术,在伴著皇上启程时已从福气那里知道了他们的目的地。
此时见了云珂神情,苦涩地一笑:
“皇上不必担心,两天之内我们必可抵达万花谷。”
云珂慢慢闭上眼,没再说话。
过了良久,云璃以为他又睡著了,却突然听到他轻问:
“云璃,你恨我吗?”
云璃一呆,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不仅甚是突然,但更让他吃惊的是皇上的语气。皇上在以‘我’自称,而不是代表皇权和皇位的‘朕’字。
“我……不恨!”云璃沈默良久,终於轻声回答。也许,以前他是恨过、怨过、嫉妒过、羡慕过。但是现在,他已经明白了,他不恨!也不怨!他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云珂!
云珂微微睁开双眼,淡淡地目视著前方,好像在看著车身某处,又好像什麽也没看。
“我听见了……”云珂的声音也是淡淡地,浅浅的,让云璃一时没听清楚他在说什麽。
“我听见了。”云珂转过头来,清亮明丽的双眸直视著云璃,“我听见你唤我……皇兄!”
云璃脸色一变,但随即变得坦然。
“是!你是我的皇兄!”感觉放在云珂身边的手被他微颤著握住,云璃轻轻一笑,终於也坚定而温柔地反握住他的手。
“你是我在世上至亲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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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花谷中,云夜正在痛苦中等待著云珂的归来。
“云夜……”沁寒风眉头微锁,看著脸色苍白难看的云夜。
“不行了麽?”云夜侧卧在床榻上,感觉孩子虽然比往日安静,但腹部的胀痛与坠感却与以往不同,轻声问道。
从半个月前,胎儿突然出现早产的现象。这对於当时身心疲惫的云夜和孩子来说都太过危险。沁寒风不得不冒险,一直用金针之术配合药物帮他安胎。只是云夜这半个月来饱受诞子丹药性与胎儿早产症状的折磨,反而更加行消骨瘦。现在,无论如何,也是要撑不住了。
沁寒风点点头,道:
“已经搅思蓿⒆诱饬教炷诳峙戮鸵隼戳耍阈南掠懈鲎急浮!?
到底还是要早产。云夜现在刚刚进入第九个月,孩子应该没什麽大碍,只是云夜……
一思及此,沁寒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53
缓缓地将针自云夜的腹部诸穴拔出,把了一下他的脉,沁寒风道:
“我会让林棋把催生的药准备好,如果开始阵痛就赶紧服下。你好好休息,尽量保持体力。如果有什麽不适,立刻叫林棋。”
“我不喝催生药!”云夜皱眉,冷硬地道。
“不喝?不喝药阵痛只会让你耗去太多无谓的体力。你不知道逆天产子持续时间长,生产困难吗!”
“不!我不喝!”云夜固执地坚持道。
沁寒风皱了皱眉头,瞪了云夜一眼,没再说话,尽自收拾好金针起身离开了。
云夜瞥了一眼静静守在一边的林棋。
“林棋,你下去!”
“可是,少主……”林棋有些犹豫。
“放心,没那麽快开始。你下去!有事我自会叫你!”
“是!”林棋无法,只好乖乖退下,在外屋守著。
云夜轻轻叹息一声,艰难地翻转了一下身子,闭上双眼,双手缓缓在肚腹上抚摸。心中暗自祈祷,云珂,你快点回来!
云夜没有信心。他没有信心自己可以平安产下此子。也许,也许这个孩子诞生之时就是他命丧之时。所以他绝不喝催生药。哪怕那会耗尽他的体力,他也要等云珂回来。
再等等!只要再等等就好……
云珂心里突然一阵莫名的焦急,自己也说不真切。
茫然地攥紧手中的锦帕,掀起车帘,看著外面迅速掠过的景色。
云璃放下手中的书,看著皇兄苍白憔悴的脸庞,心下担忧。
福气再次以自己的日耀之血为皇上制药,这也是他为什麽不在御辇上伺候的原因。因为他现在的状况,实在不适合出现在皇上面前,只得在御辇後面的马车上休息。不过几天以来,皇上一直昏昏沈沈的,倒也没有问过福气的事。只是皇上心中,又有什麽事不明白的呢!
云璃挪过身去,放下车窗。
“皇兄,小心晚风吹著您!”
云珂默默地躺回去。高烧今天好不容易退了下去,只是浑身酸软无力的厉害。若不是如此,他便可以弃车换马,现在早已经到了万花谷了。
想起今天已是十三,又问道:
“还有多久才能到万花谷?”
云璃想起自己刚才也问过赶路的前方侍卫,回道:
“今晚可以抵达昆山的云皎峰,明天早上从云皎峰启程,傍晚应该可以到达万花谷了。”
云珂皱了皱眉头,感觉心中的不安,与几个月前在幽江边凉州城内的客栈里,自己忧心呕血时如此相似。後来在万花谷中从沁寒风那里无意知道,那一天正是夜儿在青州城外的破庙内第二次胎气大动的时候。
“传令下去,今晚连夜赶路,务必明天早上抵达万花谷谷口!”云珂强压下心中不安的念头,下令道。
云璃眉头一皱。如此赶路,士兵可以坚持,马匹可以换乘,但皇兄却禁不起颠簸啊!况且明天就能达到,何必争在一时。
开口想要劝说,却瞥见云珂一直攥在手里的锦帕。若是没有记错,那应该是昭阳侯之物。
云璃心里一紧,仔细看了一下皇兄忧虑不安的神色,终於没有说话,下去传了皇上的口谕。
“滚!我不喝唔……”云夜难受的幽吟一声,气虚微喘,强自撑靠在床边,一手攥紧床沿,一手紧紧抓住裹在高高隆起的腹部上的薄被。
林棋惶恐地看著已是第三次被少主洒了一地的催生药,不知所措,见谷主迈步进来,连忙看向谷主的脸色。
沁寒风面无表情,走过去帮云夜把了把脉,冷声道:
“你不要固执,阵痛从昨天半夜就已经开始了。喝了催生药可以刺激胎儿加快生产,让它早点出来。现在你不喝药这麽干熬著,还不知道要等多久。等孩子要出来时,只怕你的体力也已经熬干净了。”
云夜转过脸去不说话。
沁寒风怒道:
“你不要不知轻重,舅舅这是为你好。你这麽强自撑著有什麽用?对你对孩子都没有好处!”
云夜忍过一阵疼痛,只是道:
“我熬得住!”
沁寒风眉头深锁,知道他这样撑著是在等那个人回来,禁不住为他的固执大为恼火。可是这个时候自己总不好对他发脾气。他知道云夜的个性和自己十分相像,他既然说了不喝,便决不会喝那催生药。
沁寒风没有办法,只好妥协,一切以云夜的平安为重。叹口气道:
“那你先吃两颗九露凝华丹,待会儿再吃点东西。吃不下也得吃!等生产开始,我再过来看你。”
说著,喂云夜服了丹药,交代林棋去端饭食,转身离开。
云夜半靠在床上,腹部鼓胀坠痛,伴随著时时的阵痛,哪里吃得下东西。但他知道朱血产子持续时间很长,不知道什麽时候孩子才会下来,为了积存体力,只得勉强自己用了些食物。
待林棋扶他躺下离开後,云夜吃力地转过身,面向里侧,忍不住微蜷起身体,攥紧枕边的边角。
云珂!你快点回来!快一点!
孩子到底没有听到云夜心里的祈祷。阵痛从昨天半夜开始,虽还不太厉害,但也让云夜一夜未眠。现在云夜感觉阵痛逐渐规律起来,也在渐渐加剧,知道今晚可能就要开始了,不禁有些恐慌,手心里尽是冷汗。
今天已是十三,明天就是十四。云珂说过中秋节前就会回来。自己恐怕……恐怕很难撑到十五中秋,所以,云珂,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54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前进。禁卫军的火把照亮了两侧的云峰。
云珂喝了药,在微微颠簸的马车中闭目休息。本来昏昏沈沈地已快入睡,却突然好像心有什麽感应,心神不宁地睁开双眼。
看了看豪华舒适的御辇内部,云璃正在一旁的软塌上沈睡。静寂的夜晚,只有车马在山里前进的声音。
云珂睡意全消,坐起身来,理了理披在肩上的长发,蜷起身来,抱住双膝,靠在榻上发呆。
为何心下这麽不安?
夜儿……我马上就回去了。
云珂掏出那块锦帕,放在胸口处。
那日怜惜在云珂怀里闭目而逝,云珂随後也昏迷了过去。以他的伤势,云璃本来以为他要昏迷三五天後才能醒来,谁知第二天,云珂就挣扎著睁开了双眼。
因为他心里有太多放不下的事,让他连昏睡也睡不安稳。
云珂想起屠越抱著棺木中怜惜的尸首时凄厉惨然的表情,不禁一阵心悸。不知为何,推已及人,云珂不时会联想到如果棺木中躺著的是夜儿……
不!不会!
夜儿不会有事!
云珂再次硬生生地断了这个念头,可就是禁不住的阵阵心悸,说不出来的焦虑不安。
“唔……”云夜呻吟著,难受地转了一下头,双手不觉攥紧了一下被角,随後又松开。
“现在……什麽时辰了?”云夜微弱地问。
林棋帮云夜擦拭了一下额上的细汗,看了一下外面的时辰,回道:
“大概已过子时。”
“子时?”云夜强撑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晚,倒回床上。
过了子时,就是十四了!云珂……
“呃……”又一阵激烈的阵痛,打断了云夜的思考。从昨天夜里算起,云珂已经阵痛了一天一夜。
傍晚吃了饭後没多久,阵痛突然缓停了。云夜架不住疲劳,昏昏沈沈地睡了过去。可是一个时辰前,一阵突来地强烈阵痛让云夜惊醒。感觉两腿间有液体缓慢流下,湿漉漉的,云夜知道是羊水破了。便让林棋去唤来舅舅,帮他把过脉,查看了一下下体。
羊水流的很缓慢,下体产门根本未开。沁寒风用软枕垫在云夜身下,抬高他的下半身,以尽量减少羊水的流失速度,争取更多的时间。
现在阵痛越来越强烈,孩子却根本没有要出来的迹象,云夜果然只能干熬著。
八月的天气,早已过了立秋。万花谷位於山谷盆地之中,本来气候宜人,可是今年的天气却有些反常。不仅毫无秋意,甚至有些闷热而潮湿。纵然现在已是深夜,却仍没有一丝凉气。
云夜本来就被阵痛折磨得阵阵出汗,在这种气候的侵袭下,身上早已都是湿漉漉的汗水。
由於从腰部开始下身被垫的很高,这种有些倒卧的姿势很不舒服,胎儿压在最上面,不时的动一下,撞得云夜五脏六腑疼痛不堪。再加上双腿间不时缓慢细微地流出的液体,更是让云夜难受之极。
疼!
好疼!
感觉腹部的绞痛逐渐加剧,身体渐渐有些痉挛起来,云夜难受得不停地扭转头颅。
突然,一阵比以前强烈许多的暴痛袭来。
“啊……”云夜情不自禁叫了出来,抬高了身体。
林棋被少主突然的剧痛吓了一跳。
“少主,你怎麽了?”
云夜疼的说不出话来,感觉腹内的胎儿开始挣扎,似乎胎儿已经觉醒,想要出世了。
林棋见少主已进入生产阶段,不由有些慌张。他虽然修习了一身医术,可是为人接生却是第一次,还是男子之身的朱血生子。
一直在外屋休息的沁寒风,听到云夜的痛叫声,起身走了进来。看见云夜脸色煞白,咬著双唇,痛得五官都紧皱在了一起。
沁寒风对林棋交待了一下,让他下去准备东西。再察看云夜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缓缓为云夜揉了揉肚子,感觉效果不大。主要是因为云夜的产门根本打不开,胎儿就算滑下来也是出入无门。
饶是沁寒风这样天下无双的医者,一时间也是束手无措,没有什麽办法。
55
好痛!
该死!怎麽这麽痛!
云夜从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可以忍受这麽大的痛楚。颓然地在榻上扭转著身体,却丝毫无法减轻身上的痛苦。双手攥著刚才沁寒风为他束在床棂上的长布巾,以为体内的痛楚寻找宣泄的出口。
云珂!我好痛!痛死我了……
大口大口喘著气,云夜痛得想大吼出声,可是理智告诉他这只是在白白浪费体力,何况干哑的喉咙也只能发出呜咽之声。
“唔……云珂……云珂……”云夜不停地唤出这个名字,似乎这样能让自己好过点,至少能让自己有勇气在漫漫长夜中继续熬下去。
“皇上!万花谷到了。”云璃在云珂耳边轻唤。
昨天夜里云珂靠坐在软榻,手里还握著云夜的锦帕,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幸好云璃半夜醒来看到,连忙扶他躺好,给他盖上锦被。不然今天肯定又要高烧了。
云珂大病还没有好,只是勉强退了烧而已,头昏沈沈地痛著,全身酸软。可是他多年在紫心殿中养成了随时警醒的习惯,听到云璃的低唤,竟立刻醒转过来。
云璃见皇上几乎立刻睁开双眼,眼眸清明,不似有一丝迷蒙。若不是在他身边服侍了几天,几乎就要以为他根本未曾昏睡,只是在做做样子而已。
云珂高烧初退,又赶了这麽些路,整个人有些疲惫。此时听到万花谷到了,急忙坐了起来。
云璃唤来随侍,为云珂换好衣物,梳理好仪容。
“谷口可有人接应?”云珂一边让人为自己更衣,一边问道。
云璃闻言一愣,有些不明白,回道:
“没有。……谷口要人接应吗?”
云珂心里咯!一下。不好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要知道,在这周围百里的范围内,都有万花谷驯放的灵鹫和雪鹰。别说自己这麽多的大队人马入谷,就是三两个小孩子闯了进来,沁寒风那里都会知道的一清二楚。何况自己三天前便已经命人先行去万花谷报过信了,自己这边的消息沁寒风如何会不知。
即使现在天色初明,但以沁寒风的为人,也定会让桐枢或别人出来迎接一下亲临的帝尊,怎会如此无声无息,实在不符沁寒风老道周密的做法。
莫不是谷里出了什麽事?
云珂脑里转得飞快,原本苍白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白。
天色已过辰时。随著曦光淡淡地自山谷中升起,空气中带出清晨特有的寒气。
云夜已不知在痛苦中挣扎了几个时辰。现在他身上的单衣早被汗水湿透,连头发都像浸在水中般湿漉漉的贴在他的额上。而新的汗水仍在不断的从全身冒出来,大粒大粒的落下。
“呃……好痛……”
云夜徒劳的在枕上转著头,呻吟著。腹部伴随著偶尔的抽动,规律地阵痛著。
原本垫在身下的软垫已经撤了出去,云夜平躺在床上,双手攥著布巾。
沁寒风不敢为他揉扶肚子,怕会加快羊水流失的速度。
现在云夜下体的产门终於打开了一点。
由於诞子丹的作用,云夜的下体为了能适应胎儿的生产,已在药性的作用下有了改变。再加上沁寒风的药物帮助,待产门全开时,应该可以容纳胎儿的出入。实在不行时,沁寒风也可以划开他的後穴,撑开产门。
但是最大的问题是他的骨盆太窄,即使产门打开,孩子也无法出来。
摸了摸云夜的腹部,感觉胎位又下滑了一些,可是还未到骨盆处就不动了。胎儿蠕动著,好像并不著急出来,也没有找到出口,只在里面闹著。
“云夜……”沁寒风看看云夜的情况,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顺产了,向云夜道:
“你的骨盆太窄,孩子恐怕出不来。如果实在不行时,你知道舅舅要做什麽吗?”
云夜虽然在阵痛中疼得受不了,但是听得明白。深吸了口气,他惨白著脸点了点头。
正在下车的云珂突然心里一颤,脚下一软,要不是一旁的云璃眼明手快即时扶住他,几乎就要跌下车去。
“皇兄,你没事吧?”云璃担忧地看著他。
“我没事……”云珂心不在焉地道。下了车,看看前面的山谷幽径,果然无人守候。
“已经准备好了软轿,皇上上轿吧!前面有开路的侍卫先去禀报了。”
“不!朕不坐软轿,准备好马匹,朕要骑马入谷!”云珂下令。
下面的人将马牵了过来。
云珂握住缰绳,却感觉自己全身无力,根本跨不上马去。云璃在旁看著,过去一翻身,上了马,抓住皇兄的手,
“皇上,失礼了!”说著,将云珂拽上了马背。
“云璃,骑快一点,我没事……”云珂低声说。
云璃点点头。他也隐隐发现似乎哪里不对,皇兄才会如此心神不安。
他和云珂心结已解,兄弟之间自然没有以前那麽生疏和顾忌,便大胆坐在皇上身後,共乘一匹马,沿著万花谷的小径奔去。
刚只奔至山路一半,就见前方一匹快马穿过侍卫迎了过来,正是万花谷四大护卫中的桐枢。
桐枢脸色苍白,额上净是冷汗,看见皇上,连忙奔了过来,翻身下马。
“草民迎驾来迟,请皇上赎罪!”
“快快免礼!”云珂见他神色惶急,心下一惊,一种潜藏已久的恐惧感慢慢浮了上来。
“谷里出什麽事了吗?”
“回皇上,”桐枢抬起头来,颤著声音道:“少主难产,请皇上速去!”
“什麽!?”云珂和云璃同时大喝出声。
56
体内又一阵翻天覆地的绞痛,纵使云夜这样强的自制力,在被疼痛折磨了这麽久後,终於再也忍耐不住,脱口喊叫了出来。
“啊!……我不生了!我不要生了!……云珂!云珂……”
疼痛铺天盖地,像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海浪,不停地向云夜袭来。
云夜可以感觉得到孩子在他体内挣扎的多麽用力,根本不顾他的死活,只是拼命地要冲破禁锢住自己的黑暗。痛得他全身都痉挛起来。
抓紧两侧的布巾,云夜的手用力得指节都泛白了。
“云珂!……云珂!……你在哪里……”
云夜终於丧失理智,疯狂地嘶叫著。
纵马冲进醉茶居,一直奔至内院屋前。云珂翻身下马,身形还未站稳,便听见了从屋内传出的云夜的喊叫声。
“夜儿!”云珂脸色惨白,飞奔了进去。正守在内室门前惶恐不安的柏松,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皇上风一样推开大门,闯了进去。
内室的屏风後面,躺在榻上的云夜在半昏沈中好像听到了云珂的声音。
“云、云珂……”云夜强睁开眼,视线透过汗水的掩盖,模糊的看见云珂那俊美苍白的脸庞,带著惊惶的神色向他扑过来。
“夜儿!”紧紧攥住云夜的手,云珂惊慌失措。
“云珂……你、你回啊……”云夜惊喜的笑脸还没来得及展开,便因疼痛而扭曲了起来。紧紧握住云珂的手,那力量几乎要捏碎他的手骨。
“嗯啊……”忍过一波阵痛,“你、你终於回来了……云珂、我好疼、啊……”云夜的泪水在云珂面前再也压抑不住,痛得滚落了下来。
云珂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沁寒风本想要皇上退出内室,但是见皇上的神情,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再看了一眼云夜的情况,还不知要撑多久。有皇上陪著也好。便没有开口。
云珂寸步不离地守在云夜身边,看著他在阵痛中挣扎著,焦虑之极。
“夜儿!坚强点!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云珂一边喃喃地安慰夜儿,一边颤抖著用布巾轻轻为他擦拭额上、脖上的大滴汗珠,可是新的汗水总是不停地落下,很快就浸透了布巾。
“嗯呃……”云夜从歇斯底里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他有千言万语要对云珂说,可是现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有云珂在他身边,突然心里又涌出了无限的勇气,甚至连撕心的疼痛也可以忍受了。
不知过了多久,沁寒风再次检查了一下云夜的情况,没有太大的好转。而且奇怪的是,羊水好像停止了流出。
沁寒风按按云夜的肚子,羊水并没有流尽。只是间歇性地停止了生产。阵痛还在持续著。
因为是早产,胎儿没有一般朱血孕育的胎儿大,但也不容小觑。无论如何,以云夜男子的紧窄体型是出不来的。
而且以羊水缓慢地流失速度,根本对生产起不了任何作用。
沁寒风看看云夜,知道下一次开始大概就是极限了。从怀里拿出一瓶瓷白色的瓶子,从里面倒出两颗珍贵的金心丹,递给皇上。
“皇上,这是金心丹,喂云夜吃一颗。”
云珂看著手里的两颗金色药丸,疑惑地望了沁寒风一眼。
“那一颗是给您服的。”沁寒风皱著眉,看著皇上灰白的脸色。
他早已知道皇上在炎境再次遇刺的事情,只是一直没有告诉云夜,不想他担忧,影响身体。
今天早上皇上踉跄冲进内室来时,沁寒风便看出皇上内伤深重,体力虚浮。此时又在这里陪云夜熬了几个时辰,如果不服颗护心强体的救命仙丹,只怕待会儿孩子还没生下来,云夜还在挺著,皇上倒要先受不了了。
沁寒风心中叹了口,这两个人……
对一旁一直打下手的林棋点点头,示意他去准备。
林棋脸色一白,不忍地看了少主一眼,匆匆下去了。
云珂小心地扶著云夜坐了起来,喂他服下金心丹。
云夜倒在云珂怀里,刚才恍惚中听见舅舅的话,这时才模糊地看见云珂脸色确实难看,比离开万花谷时不知消瘦苍白了多少。
抓住他的手颤声问道:
“云、云珂……你、你呃……”强忍著阵痛,云夜断断续续地问道:“你怎麽了……”
“我没事!我没事!”云珂看著云夜痛楚的样子,早把自己的身体情况抛掷脑後了。这时经沁寒风提醒,才发现自己确实手足冰凉,浑身无力,有些晕眩。胸口处的旧疾隐隐作痛,腥甜的味道也在喉口处徘徊。
云夜知道云珂只是在安慰自己。可是他自己现在都已经快去了半条命,身上疼得恨不得剖开自己的肚子,把里面那个折磨人的小家夥揪出来,狠狠地揍他的小屁股。哪里还有力气去追问云珂的事。只得紧紧抓著云珂的衣袖,冷汗涔涔。
57
喂夜儿喝了几口参汤水,扶他躺回床上。
“皇上!您最好离开房间,去外面休息一下。”沁寒风突然说。
“什麽!?”云珂错愕的抬头。现在是什麽时候,沁寒风自己怎麽能在这个时刻让自己离开夜儿呢。虽然云珂确实感觉自己有些晕眩难忍,气虚无力,但是如何能与夜儿的痛苦相比。
“不!我要留在这里陪著夜儿。”
云夜倒在床上,微弱地喘著气。
“皇上,以云夜目前的情况来看,胎儿暂时无法下来。沁某要用其他方法为他接生,若是冲撞了您的龙体甚是不妥!而且沁某也不想旁人在旁打搅,请您离开!”沁寒风的语气坚定,措词没有余地。
云珂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可是他不想离开,只是紧紧握著云夜的手,承受著他因痛楚而不时攥得死紧的力气。
云夜虽然疼得全身不时地痉挛,但意识一直十分清楚。他知道自己挣扎了这麽久,孩子还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再拖下去只怕十分危险。云夜精通医道,又早已研究过朱血生子的情况,已经明白舅舅要做什麽。
云夜心里有些发抖。
如果是以前,他自认为自己挺得住。可是在经历了这两天多的阵痛之後,他已经被这种生不如死的疼痛折磨得没有丝毫力气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
又一波疼痛袭来,云夜向後抻长脖颈,用力攥著布巾,微弱地呻吟著。
“夜儿!”云珂看著他苍白的面庞,那张年轻俊美的脸由於痛楚,不时地扭曲起来,双唇早已被咬出丝丝血迹。云珂心痛的恨不得把自己全部的力量都给他。
“云、云珂……你、你出去吧!嗯呃……”云夜低弱颤抖地对云珂说。他不要云珂看到自己最狼狈、最痛苦的样子。他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多麽残酷的事情,他不想让云珂看到那时软弱、无助的自己。何况云珂现在的身体好象也非常不好,他宁愿自己痛死,也不希望云珂有个三长两短。
云珂看著云夜高高隆起的腹部,里面胎儿的蠕动清楚可见,它不时地顶撞一下云夜的肚皮,好像恨不得要破腹而出一般。云珂猛然想起沁寒风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有些明了他要对夜儿做什麽。
云珂想要紧紧抱住夜儿,却又觉得他现在脆弱得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只得轻轻搂著他。浑身也冒出冷汗。
如果一定要用这麽残忍的方法才能得到这个孩子,云珂多麽希望它根本不曾存在过。
“夜儿!坚强点!你不会有事的!”
“……云珂你、你出去……我、我不想让你看、呃……”
看著云夜痛楚中迷蒙的双眼,云珂心中挣扎了许久,终於颤抖地在他耳边轻声道:
“夜儿,你一定要平安!我、我在外面等你!”
他一生极少拂逆过夜儿的心意,既然他开口让自己离开,既然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狼狈的样子,那麽他就离开。
云珂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松开夜儿的手的。他脚步虚浮,全身酸重,也不知道是怎麽被林棋扶出门外的。云珂只觉得自己的头在嗡嗡作痛,耳边阵阵耳鸣,心是揪紧般的痛。
“皇上!?皇上!?”
云珂恢复神志,才发现自己似乎在惶然间意识昏迷了一段时间。
“我怎麽了?……夜儿!”云珂慌张地要站起来,却眼前一片昏眩。
云璃连忙扶住他道:
“昭阳侯还在里面,沁谷主正在给他接生!”
云珂坐在外室的长榻上,脸色苍白,扶著云璃问道:
“我出来多久了?现在什麽时辰?”
“您出来不到半个时辰,现在已过了申时。”云珂拿过一碗不知是什麽东西,“皇上,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点粥吧。”
云珂颤抖著手接了过来,魂不守舍地吃了两口,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吃什麽。
突然,内室里传来一声微弱的痛呼,云珂手一松,粥碗打翻在地上。
云夜嘴里咬著软木,呜咽著,大汗淋漓地喘著粗气。
沁寒风的双手毫不留情地在他腹上压抚著,往下顺著胎位。
“唔呃……呃……”云夜不停地摇摆著头颈,间或抬起上身,抵抗著无边的痛楚。
为了怕他不能自己的反抗,沁寒风已把他的双手缚在了床头两侧。
终於,胎儿已经下坠到骨盆处,却被挡在狭窄的出口不能前进了。
沁寒风看看外面的天色已近傍晚,云夜的时间不多了。羊水也在刚才的压抚中,几乎流尽。
沁寒风的额上也渗出了细汗。他对林棋示意一下,以现在的情况,不得不那麽做了。
云夜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四周在发生什麽事了。他的脑子已经开始昏沈,思绪渐渐凌乱,不知飘到何方……
突然,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毫无准备的,生生碎裂开的剧痛把他骤然痛醒。
“啊!”
云夜惨呼一声,猛地挺起脖颈,眼睛睁得大圆,全身僵直了片刻,粹然松倒,昏了过去。
云珂跳了起来,不顾一切地要向内室冲去。
“夜儿!夜儿!放开我!放开我!你们敢拦朕!你们不要命了吗!让开!让开!”云珂近乎丧失理智地大叫,拼命要摆脱云璃、桐枢他们的阻拦。
夜儿那最後一声惨呼,与之前的痛呼不同。那是一声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压抑著的,对巨大痛楚的呜鸣!
云珂已经在门外胆战心惊地听著云夜时高时低的痛呼声有一个多时辰了。可是刚才那一声如此惨烈,如此高昂,云珂可以感觉得到云夜当时有多麽疼!
“你们这些大胆的狗奴才!朕要诛了你们九族!让开!你们敢拦朕!你们竟然敢拦朕!朕要杀了你们!夜儿!夜儿!”
云珂身体虚弱,手无寸铁之力,如何能冲得过桐枢、柏桐他们的阻拦。只是他神情激动,状若疯狂,又以帝王之尊相挟,倒真让桐枢他们为难。
云璃见皇上原本苍白的脸庞竟染上一层与众不同的红晕,不由心下一惊,暗呼不妙。
福气午时时候就已经赶到,皇上出来後便一直陪在身侧,皇上却毫无所觉。此时眼见皇上形势不妙,大神官也仓皇无措,不禁一咬牙,大著胆子上前,看准皇上颈後要穴,一掌劈了下去。
58──完结篇
林棋原本紧张的脸,在听到那声清脆的骨裂声后变得惨白。眼见少主直挺挺地昏迷了过去,可谷主却还面无表情地要自己赶紧唤醒他。不由暗暗咽了咽口水,暗叹谷主的心狠。
但是他也注意到,沁寒风的汗水正沿着发鬓不断滴下。
在醒神香的刺激下,云夜迷迷茫茫地睁开双眼,意识混沌不清,感觉自己在满身都在的痛着。
林棋用干净布巾蘸上参汤水,轻轻抹在云夜早已干涸的唇上。云夜沙哑的喉咙,随即发出一声痛鸣。
云夜的骨盆已经被沁寒风利落地劈碎了。下体和肚子的疼痛,不知道哪一个更让他难以忍受。
疼!好疼!
云夜的意识中满满地就是这几个字,舅舅在耳边的话语根本没有听进去。
“用力!云夜,用力!”
突然好一阵强烈的坠痛,痛得他全身又都痉挛了起来。
云夜强撑起头颅,看见林棋正在舅舅的示意下紧压他的腹部。
不!不要了!不要了!
云夜恢复了些神志,心中嘶喊着,却发现嘴上还咬着软木,只能再次发出悲鸣之声!
沁寒风按着云夜双腿,不断向他喊着:“云夜,醒醒!孩子就要出来了,用力!用点力!让它出来!”
用力?
云夜徒劳的在枕上转着头,脑中茫然地转着这个词。他现在全身几乎再也没有丝毫力气,怎么用力?
又一阵撕扯和坠痛,汗水混合着泪水从云夜的眼角滚落。
云夜的呼吸开始急迫起来,痛楚从身体深处迸裂开来,整个人都要被拆散了一般。紧紧咬住软木,攥紧束着自己的布巾,云夜拼命地吸气,凝起全身的力量,狠狠地用力。
云珂昏昏沉沉地不知昏迷了多久,突然心底一个激灵,竟生生醒转了过来。猛地睁开双眼,把守在他身旁的云璃和福气吓了一跳。
因为不敢让皇上离开昭阳侯太远,所以他们就让皇上躺在外室的长榻上休息。
此时,云珂坐起身来,仿佛心有所感,两眼直视前方,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似喜似悲。
子时时刻,突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自内室里传了出来。
守候在外室的所有人,都不禁浑身一震。云珂也震了一下,却没有动。
时间在大家焦急的等待中仿佛过了良久,内室的门终于打开了,林棋怀里抱着一个用明黄色的布帛裹起来的婴儿走了出来。
“恭喜皇上,是个小皇子!”林棋走到皇上身边道。
虽然早已从夜儿的药性反应中知道是个男孩,但亲耳听到,云珂还是禁不住心中一动。
小心翼翼地从林棋怀中接过孩子,云珂细细看着他。
皱皱的小脸红通通的,张着嘴巴嚣张地大哭着,声音嘹亮,中气十足,真是个精神的小家伙。
就是这个小东西,在云夜肚子中折磨了他良久。
“夜儿……怎么样了?”云珂声音微抖,极力镇静。
“少主他、他……”林棋脸色难看,说话吞吞吐吐。
“少主骨盆碎裂,失血过多,现在昏迷不醒……”
云珂眼前一黑,差点抱着孩子昏过去。
云璃和福气连忙一边一个,将他稳稳扶住。
“我没事……朕没事!”云珂站稳了身形,又问林棋道:
“可有性命之忧?”
林棋回道:“还不知道。谷主不让别人打搅,正在里面为少主医治。”
云珂茫然地抱着孩子,坐倒在榻上。
云夜浑身疲惫,整个人如在云海中飘浮,轻轻软软,不知魂之所在。昏迷中,他的思绪飘回到昭阳侯的后院里,回到那满山满园的花海中。云珂正背对着他静静地立在那里,微风卷起他的云服,飘然若仙。
“云珂!”云夜唤他。云珂回过头来,冲他微微一笑。
云夜向他跑去,却发现自己怎样也跑不动。云珂就站在他眼前,可是他怎么伸手也够不到。他一低头,才发现自己髋骨已碎,走不了路了。
“云珂!云珂!”云夜惊慌地唤着云珂,云珂却只是站在那里微笑。
“夜儿,”云珂轻柔的声音仍然那么动听,“你再不起来找我,我就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云夜心中一凛,立刻眯起眼眸,警惕地问道。
“我要回宫去了。我已经成年,要行婚事,我马上要立后了。”云珂笑道。
“不行!”云夜厉声道,“你不能行婚事,你不能娶别人。你是我的!”
“为什么不行?我又不能娶你。”
“你就是要娶我!你说过要和我永远在一起!”
“可是……”云珂皱眉,状似犹豫,“男人和男人又不能生子,如何传宗接代?”
“谁说不能生子,我不是给你生了个儿子么!”云夜立刻反驳道。随后一惊。
对了,我给云珂生的儿子呢?
低头一看,却见腹部平平,不见了怀孕时的臃肿之态。
“孩子在这里呢。”
抬头一看,却见云珂浅笑盈盈,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啊!原来我已经生了。
云夜大喜,向云珂伸出手去。
“快把他给我,我要狠狠揍他一顿!”
云珂却缓缓摇了摇头,温柔地道:
“夜儿,你要是不自己醒来找我,我就要带珞儿走了。我要回宫去,选几个温柔美丽的妃子,和珞儿开开心心的生活。”
什么!?
云夜长眉一挑。他心中越气,脸上越是冷凝。冷笑一声:
“好啊!你回宫去,我倒要看看谁敢嫁给你!”说着去摸身上的流云剑,却发现流云剑不见了。
“夜儿,你再不来,我就要走了。”只见云珂已经转过身去,果然渐行渐远。
不行!云珂你回来!回来!
云夜顿时心中大急,却喊不出声来。
“夜儿!?夜儿!”
云夜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看见云珂惊喜的脸庞近在眼前。
“云、云珂……”云夜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难听,沙哑得简直像另外一个人。
“夜儿,你终于醒了……”云珂修长的手指抚摸着他苍白的面庞,惊喜交集。
云夜已经整整昏迷了五天五夜。
云珂在儿子出生后,也随之高烧了一场,缠绵病榻三天三夜。待身体稍好后,便来陪伴夜儿。还好大批随从内侍、御医官仆都跟在皇上后面随后赶到,整个万花谷顷刻间人手充足起来,不然光只皇上一个人,便不够人照顾的了。
云珂这两天每日让人把孩子抱到他枕边唤他,却不见云夜有任何反应。云珂正忧急如焚,谁知今日夜儿却自己醒了过来。
“你、你不许娶别人!你在水神面前发过誓的……”云夜沙哑着喉咙,抓住云珂的手,虚弱却霸道地道。
云珂一愣,随即明白,他定是在睡梦之中听到了自己威胁他若再不醒来,便要去纳妃立后,娶妻生子的话了。不由莞尔一笑,轻轻握紧夜儿的手,此生此世,决不放开!
明贞十一年八月十五午夜子时,明月王朝贞帝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云珞,在昆山万花谷中出生!三个月后,册封为东宫太子!
皇太子云珞的诞生,带给云国的,是冲击性的刺激!几乎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因为皇太子的生母,不仅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赫赫有名的男人:明贞帝爱侄──昭阳侯云夜,云国天赐将军。
明贞帝十一年九月,皇帝下诏,册封昭阳侯云夜为云国男后,位列后宫之首,保留天赐将军封号!
此后,明月王朝颁布新的条例:男子之间可行婚事!
另外,诞子丹不再成为国之禁药,开放求取!但求丹者,必须通过重重试练,以验真心。诚心不悔者,方可得丹!
!!!!!!!!!!!!!!!!!!!!只是为你──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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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终于全文Ending了!
本篇正文完结的有些潦草,不过偶随后会有番外陆续呈上,里面会有两个小云云婚后的一些生活趣事,以及小太子的成长历程,还有云璃、沁寒风等人的番外!
谢谢诸位大人们一直以来对十世的支持!十某感激不尽!
若没有你们,以十某的懒人风格,本文不知会拖到何时……
十世在这里拥抱所有路过的、看过的、投票的、回帖的、喜欢的、批评的大人们!
相逢便是有缘!谢谢大家!^_^
十某退下了~~~
伟大童年纪事(1)──只是为你番外
据说我还未出生,我的伟大纪事就已经开始了。因为我的出生本身,就可以说是明月王朝开国以来最伟大的一个神话!
从我懂事起,我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很尊贵!所有人见了我这个奶娃娃都得下跪,不论我到哪里,都有一大群人在后面跟着我。因为,我是堂堂明月王朝的皇太子,父皇的心肝宝贝,明月王朝的未来皇帝!
我的伟大事迹从小开始便数不胜数!据说其中最为杰出的一件事,就是发生在我还未满岁的时候。
当然,那个时候尚属于‘爬行动物’范畴的我什么都不懂,自然也什么都不记得。要不是福公公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用这件事和其它几件少得可怜屈指可数的事件来不断旁征博引地证明母后是多么多么爱我,恐怕这件伟大事迹早已湮没在我其它更多更伟大的事迹之后了。
据说当年母后为了生下我,曾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虽然我懂事以后并没有发现这种代价的痕迹,但既然大家都这么说,本着从善如流的原则,本太子只有相信了。
那一年,就是小太子我还未满周岁的时候,大概年纪也就是十一个月左右吧!
一日午睡醒来,我满足地打了个大哈欠,伸了一个小小的懒腰,等着一向服侍我服侍的很上道(这话从哪里听来的?好像是从福公公和哪个大内侍卫闲聊时学来的!)的小兰宫女来喂饱我的小肚子。谁知等了半天,那个温柔可人的小丫头还未出现,让我不耐之极。
当然那个时候我不会知道,小兰宫女正是因为她的温柔可人又很上道,犯了母后的大忌讳,已经被调出永夜宫去了据说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其实没有那么远,只是对于还是小小婴儿的我,超过永夜宫十丈之外的地方就是很遥远的地方了!)
于是我决定自力更生,满足自己的生理需要!(不要误会,那时我还是很纯洁很纯洁的小婴儿,别无他意。当然,如果再过二十年说这话,想不惹人歧义都难……)
四肢向天,我努力又努力了一柱又四分之一刻香,终于成功地翻了个身。
再接再厉地又奋斗了片刻,我终于成功地坐了起来。
环视一下四周,偌大的内殿里好像只有我一个人。
鼻子一酸,我感觉有些孤独。
正准备放声大哭以抗议众人对我的忽视,突然,我看见有一个人就躺在窗边的湘妃榻上。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嘛!
我感到很高兴,于是拿出皇太子的威严大声招呼那个人。
当然,我的发音不外乎“咿咿”、“呀呀”、“咿咿呀呀”、“呀呀咿咿”之类的单音节。
但是显然,我的发音虽然单调一些,但音量可不小。因为那个人似乎立刻就听见了,回过头来看着我向他兴奋地挥舞着小手。
啊!是母后!
我更兴奋地发现这个事实!虽然我和‘她’并不熟。
当然这不能怪我,因为据说母后生了我后身体不好,一直住在别的地方,最近才刚刚回宫的。
记得当时父皇抱着我,指着坐在有轮子的奇怪椅子上的母后教了我一个发音。可是那个发音好像太难了,我努力半天也没有说出来。而且当时母后的脸色实在很难看,好像就算我说出来也不大可能讨好‘她’,于是最后我放弃了努力。
不过现在我太兴奋了,忍不住想再次挑战困难。于是我四肢着床,努力向母后的方向爬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爬的太慢了,母后好像皱起了眉头。可是这不能怪我,谁叫这张龙床这么大,根本不合我的尺寸嘛!
对母后不悦的神情视而不见,我垂涎着口水,一边“咿咿呀呀”地唤着,一边继续爬过去。
咦?母后好像在唤人!
虽然听不懂母后的话,但是每次父皇一这么喊,立刻就会有人出现。一般出现的都是福公公和小兰宫女。这个时候我早已把小兰宫女的事抛在脑后,只是感到很不高兴。
小看我!母后一定是小看我!
真是岂有此理!
这大大侮辱了我高傲的自尊心。于是我更加奋力地爬了过去,很快就来到床沿边。
嘿嘿!母后的脸色有点变了!服了吧!
我骄傲地仰起小脸,冲母后得意地挥挥手!
然后,我以一个极为不雅的倒栽葱姿势,从高高的龙床上、向绣着精美图腾的大地毯扑去。
我并没有扑入意料之中的大百合花图案的地毯上,而是扑入了一个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怀抱。
抬起头来,我看见母后苍白而不悦地脸。
我咧开嘴巴,等着母后的夸奖!于是我从母后嘴里听到了一个新鲜的词汇:
“笨蛋!”
我满意地扑过去,揽住母后的脖子,把口水洒在母后白色的云服上,回报了‘她’一个字:
“娘~~~”
据说,这就是我奇迹似地让母后离开轮椅,重新站起来迈出脚步的伟大事迹!
而我的收获是还学会了人生的第一个单词:娘!
虽然当时母后听到后,脸色变得有够难看。但是正巧跨进门来的父皇却好像高兴得不得了,连着好几日抱着我不停地让我对母后一再重复。
不过这件伟大事迹,却给本太子留下一个意外的后遗症。就是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本太子一直以为“笨蛋”这个词,是对人的极高赞美和喜爱。以至于直到今天,我越是喜欢一个人,越是喜欢骂他: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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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只是为你》的番外,但也可脱离于《只》文而自成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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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童年纪事二──小太子的秘密回忆
这件事呢,其实和本太子的伟大扯不上什么关系,只是我记忆深处的一段似明非明的小小回忆而已。事实上长大后的我是完全不记得的了。不过俗话说的好,凡事有因就有果!(这是俗话说的吗?好像是佛语吧???)这世上许多事都要追根溯源的嘛!所以说不定就是这件事对我的未来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哦!
那是我大概一岁半左右的时候。那天母后心情很好,耐心地整整陪了我一个早上。大概是我的精力太旺盛了,即使母后这么有体力的人也被我折腾得有些吃不消。
用过午膳,母后决定搂着我一起睡个午觉。
虽然母后不像父皇抱起来暖暖的、香香的,但是母后身上清清凉凉,在炎热的暑夏倒是非常舒服的。所以我非常满意,很快就流着口水呼呼大睡了。
云珂走进永夜宫的内室,透过床前的珠帘,正看见这样一幅温馨的画面:两张相似的面容一大一小,正相对而卧,在龙榻上睡得香甜。夜儿黑发零散地披在枕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过孩子之故,面容柔和了许多,少了一些以前的冷漠疏离之感。
初夏时节,气候渐热,夜儿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云服。刚才和儿子闹了一个上午,早已经衣衫凌乱。此时衣襟被儿子的小手揪着,裸露出大半个胸膛,恢复成小麦色健康的肌肤色泽柔亮,正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诱惑着云珂。
云珂微笑着脱下龙靴,悄悄爬上床,却见云夜已经微微睁开双眼,半眯着眼眸看着他。
云夜不知道自己这种眼神看在云珂眼里真是说不出的诱惑动人。云珂忍不住色心大动起来。
爬到云夜身后,把他和儿子圈在怀里,轻轻亲吻他的鬓发和耳垂。
“你下午不是要在凤仪殿议政吗?”云夜悄声问。
“已经议完了。”云珂一边吻着,一边不安分地摸过他的胸膛。自从生下孩子,云夜的肌肤就变得特别敏感,摸起来也异常的手感细腻,常常让云珂忍不住大叹:做了母亲就是不一样!然后就得面对云夜听了此话后的恼羞成怒。
当然此时他可不会这么说,开玩笑,让云夜恼怒起来还有豆腐可以吃吗!
“云珂,你在摸哪里?”云夜想拍开他逐渐有下移趋势的手。
云珂毫不理会,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分身,挑逗着。
“听说你今天陪了珞儿一个早上,真是好母亲,应该奖赏!”吻了一下夜儿的丰润的双唇笑道。云夜从万花谷调养好身体接好断骨回来时,儿子云珞已经十个月大了,二人失了初生时相处的时机,云夜又一向性情凉薄,对孩子没什么耐心,不太爱理会他。云珂私下里经常担心他们以后母子感情会疏远。谁知那日云夜为了接住掉下床的儿子,竟然站起来冲了过去。可见到底是母子连心的。从那日后,云夜日日坚持练习,虽然还未能与以前的矫健自如相比,但终于慢慢恢复了行走的能力。
云珂心下欣喜之情不能描述,但日子久了,却见云夜对孩子依然不大关心,问他缘故,他却说:“我一个大男人哪里会照顾什么孩子!再说宫里这么多奶妈、宫女伺候着,哪里用得着我操心。”真真是让自己哑口无言。
今天议政结束,本打算去御书房批奏折,却听福气说夜儿陪小太子玩儿了一个早上。心下高兴,便过来瞧瞧,谁知竟看到这样一幅诱人的画面。
“这个小笨蛋!我教了他一个早上让他喊我爹,他却怎么也不改口。”云夜禁不住挑逗,气息微喘,却忍不住抱怨道。
“为什么要改口?他若改口唤你爹,那我是什么?”
“云珂,你是故意的是不是?嗯……”云夜撇他一眼哼道,却架不住云珂手上的攻势,嘤咛着泄在了他手心里。
云珂就着手上的白浊向他下身深处探去,轻笑道:
“我怎么会是故意的,他本来就是你生的,不唤你娘唤什么!”
“啊……”云夜轻哼了一声,情不自禁分开双腿,颇为愤懑地望着云珂,神色幽怨。
云珂却突然想到睡在一旁的儿子,有些犹豫起来。虽然儿子在熟睡之中,不过这样好像还是有些不妥。
感觉云珂突然停了下来,见他正望着儿子,知道他在顾忌什么。云夜自从生产之后,身体对性爱之事变得异常的敏感,怎经得起云珂如此挑逗,现在早已欲火上身,不容他停下来。
伸手拿过一旁为小皇子准备薄纱小被,随手往儿子身上一盖,遮住他的小脑袋道:
“放心,看他睡得跟小猪似的,醒不了的。”
云珂好笑地看着夜儿,拽下小被,露出儿子的脸蛋。
“你想闷死他啊!”说着,自己的满腔欲火也不再忍耐,微一挺身,缓缓进入了云夜体内……
要知道,自从云夜回来后因为身体行动不便,云珂又怕这种事对他下体的断骨不好,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做过。直到最近云夜渐渐恢复了行走的能力,太医也说适当的性事已经对身体无妨,两人才开始有鱼水之欢。这时候哪里还按耐得住。
本来睡得酣畅香甜的我,迷迷糊糊中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我疑惑地睁开眼睛,感觉坚实的大床还在微微震动。
哇!
我瞪大双眼,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于是激情之中的两位父亲大人,毫无所觉的在儿子面前上演了一幕现场春宫秀。
相信此事在本太子的小脑袋瓜里烙下了不可磨灭的潜印象,所以即使以后已经遗忘得一干二净,但是仍然影响深远,以至于本皇子在选择终身伴侣时……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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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大家的强烈要求,写了一篇两个小云云生子後的幸福婚後生活,嘿嘿!虽然只是微H,不知道大家满意不?
只是为你番外篇──那一晚的新婚之夜
云珂和夜儿携著手从青烟湖畔慢慢踱回醉茶居时,天色已经昏暗。
二人刚刚在水神面前许下终身的誓言,恩爱情浓,彼此心中都充满无限柔情,只觉无论将来如何,他们都永远属於彼此,毫不畏惧。
喝退福气和桐枢的服侍,回到内室,看见桌上沁寒风给的那瓶药,云夜笑了:
“今晚便如我们的新婚之夜,你觉得我们应该怎样度过?”
云珂心中情动,轻轻吻了吻他的面额,然後缓缓封住他的双唇……
一吻过後,两人都气息微喘,体内躁动。
“夜儿……”云珂喃喃唤著,抱著云夜慢慢倒在床上。
云珂亲自帮云夜褪下衣衫鞋袜,空气中充满了暧昧的气氛,氤氲著浓浓的情意。
云夜的黑发散了下来,垂在肩上、枕上。
云珂吻了吻他面颊,轻声问著:
“夜儿,真的可以吗?”
云夜轻轻点了点头,拉下云珂的脖颈,主动覆上他的双唇。
他想要。
在这一刻,他是如此地迫切想要与云珂结合。
云珂要褪下云夜最後一层单衣,却被他伸手拉住衣襟。云珂讯问地眼神看向他。
“云珂,我现在很丑……”云夜突然有些不安地道。
云珂来到万花谷的这几日虽都是与他同床共枕,可是却未曾裸呈相对过。想到自己这两个月来腹部隆起甚多,不复往日俊美挺拔的身姿,云夜自觉形态臃肿丑陋。
“不会!一点都不丑!”云珂明白了夜儿的意思,不仅为他的担忧而好笑。知道他是太爱自己,所以才会有这种莫名的担心。云珂只感觉夜儿从未有过的可爱。
忍不住又是深深一吻,双手已经除下他的单衣,在他的颈上、肩上落下点点轻吻。
“夜儿,我爱你!你怎麽会丑呢!”
云夜听到云珂爱意的情话,竟一时羞红了脸。
来到他胸前晕开的双樱上,云珂一俯首轻轻吸吮。只听云夜倒吸一口,按住云珂双肩,下身竟然立刻有了反应。
云珂一手抚弄著他的分身,一手轻轻在他高隆的腹部上抚摸,感觉在云夜情动的喘息下胎儿的存在。
云夜一阵激情,泄了出来。脸上升起一片激情後的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
云珂拿过一个软枕垫在云夜身下,抬高他的下身,分开他的大腿。
将那瓶药打开,云珂沾上药膏,轻轻送入云夜体内。
“嗯……”云夜原本就因怀孕而高温的身体,现在都在火烧火燎地热著,被抹了要的後穴也变得有些酥痒起来。抓著云珂手臂的手一紧,云夜感觉自己好像迫切的需要点什麽。
云珂看著夜儿被情欲点燃的样子,心中一荡,分身早已抬起头来。
本来以云夜现在的身体情况,最好采用侧身的体位比较好。可是不知为什麽,云珂就是想看著夜儿的样子,看著他的反应。
云珂再次低下头在他染上红晕的身子上轻吻,一边揉捏著他嫩红色的顶端,一边把自己早已昂立坚挺的分身送进了云夜的身体里。
灼烫的内壁紧紧地吸咐了上来,包裹得毫无间隙,只轻轻一动,就魂相授予。
二人的结合如此亲密,如此契合。浓情蜜意中,这一番恩爱自不消说,非比寻常。
“啊……云珂……”因为云珂体贴他的肚子不太方便,不仅在他下身垫了柔软的软垫,还把他的两腿上提,紧扣在自己腰间。
云夜紧紧抓著云珂的双肩,第三次叫著释放了自己。
怀孕的身体已经有些受不了了。云夜的身体软成稀泥,无力地顺从著云珂的律动。
可是他不想停下来。他喜欢云珂在他体内的感觉。他要不断地感觉云珂的存在。
“啊啊……云珂,不要停……”云夜情难自己,双唇吐出呢喃的话语。
如果说他与云珂的第一次结合是粗暴野蛮的强暴,第二次就是温柔缠绵的结合。
而这一次,则是属於他们自己的新婚之夜的激情澎湃。
他要抛弃所有不安与忧虑,尽情地与云珂在一起。
“云珂……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
“是!夜儿……你好热,好紧……我爱你!……”云珂感受到云夜的热情,低下头来,封住云夜呢喃不止的双唇,空出手来在他膨大的肚子上轻轻抚摸著,偶尔可以感觉到胎儿的律动,一种幸福的感觉充满全身。让他激情地只想不停地索求更多。
“云珂……我也爱你!只爱你!……”云夜在激情迷离中,终於吐露出自己的爱语。
云珂虽然早已知道,可是亲耳听见,还是惊喜不已。一股灼烫的精华霎时释放在了那经过无数次穿插而变成石榴色的花穴里。
云夜感觉那激昂而密集的热流排山倒海般地冲击到他的内部被顶得紧紧的那一点,不由自己的又一次无声嘶喊著达到了高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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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这是早已承诺过的特别番外篇!
偶不大会写大肚子的H文,只好这样了!不知道各位大人们还满意麽!^_^
只是为你番外篇──小夜夜的痛苦生产日志
小夜夜的痛苦生产日志
七月:
云珂离开,小夜夜整日惶惶不安,动来动去不老实。
并为云珂策划了周密的攻城方案。
八月初:
出现早产症状,小夜夜不得不卧床休养,接受沁寒风为他以金针和药物强行保胎。
感觉自己无力之极。
八月十二:
出现隐隐的阵痛,已经撑到极限。
半夜开始阵痛。
小夜夜在惶恐不安中焦急地等待云珂的早日归来。
八月十三:
阵痛持续到傍晚时稍停。
小夜夜坚决不喝催生药,固执的要等云珂回来。(勇气可嘉)
小歇之後,子时前羊水破了。
八月十四:
进入规律的阵痛生产。可惜小珞珞并不著急出来,只在小夜夜肚子里闹著。
煎熬一夜後,小夜夜终於受不了地进入歇斯底里状态。武林盟主与天赐大将军昭阳侯的风范荡然无存!
幸好云珂及时赶到,陪伴在身边。
小夜夜状态稍好。
下午沁寒风让这对共“患难”的夫夫各服了一粒金心丹保心护体,补充体力。
傍晚时羊水流尽,沁寒风为云夜敲碎骨盆,压胎生产。小夜夜进入恐怖的生产进程中。
云珂的准父亲歇斯底里症开始发作。
八月十五子时
经过整整三天三夜的煎熬,天之骄子云珞终於拨开云雾见月明,出生了。
小夜夜和云珂各去大半条命……
呼!
以上就是咱们的小太子,未来的大主角──云珞的出生过程。也是小夜夜的痛苦生产日志!
小夜夜,你不容易啊!
亲妈紧握小夜夜的双手:辛苦你了!
哼!
冷笑一声,小夜夜毫不客气地甩开亲妈的手,流云剑架在偶肩上:
“活得不耐烦了!”
哇!
偶不敢了!
亲妈逃命去也~~~
(又有些不甘心地转过头来小声威胁道:你、你、你武功好了不起啊!别忘了,亲妈偶还没给你接生完哪……哇!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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