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神针的秘密
庞弯终于不再招惹贺家公子,自己每天对着镜子潜心揣摩勾魂术。
所以被叫去见贺青芦的时候,她有些意外。
天气渐渐炎热,新的白裙还没做好,她找金步摇讨了件粉色的绢衫套在身上,下身是条清雅的红裙,裙裾秀着一朵俏皮的梅花。模仿清汤寡水的仙女太久,不免厌烦,她又找了只珠花簪别在头上,耳畔垂着流苏,随着步伐摇摇曳曳。
这是她在魔教时的惯常打扮。
探身进屋,却见屋中人一袭玄衣,若孤松独立,正望着书案上的东西凝神思索。
——那是一枚被封在冰块里的火焰神针,只有这样做,才能保持暗器在研究时不会融化。
庞弯见他似乎没有察觉自己的到来,便静静站在一边,默不作声悄悄打量他。
就像金步摇说的那样,贺青芦确实非常好看,那是种让人一见倾心,再见难忘的好看。正如古人所言,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轩轩如朝霞举,亮而明丽。
“看够了?”贺青芦连眼皮子都懒得撩一下,维持原有造型问了一句。
“不够不够,公子这么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庞弯笑嘻嘻咧开嘴角,欢快且狗腿的朝他跑过去——反正已经断了跟此美男共谱恋曲的念想,倘若能在嘴巴上占占便宜,倒也是好的。
贺青芦还是一贯的高姿态,轻哼一声以示轻蔑。
“公子叫我过来有什么事吗?”她站在他身后,踮起脚尖看向书案,只见着冰块四周散落着许多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
“你今日的勾魂术练习完了?”贺青芦察觉到有温热幽香贴近,不动声色侧开身体。
就算再愚钝,庞弯也知道眼前公子对她避如蛇蝎,只好悻悻收回好奇的目光:“基础课都已上完。”
贺青芦点了点头,又道:“金步摇对你好不好?”
庞弯诧异他居然会关心自己,不过还是如实作答:“金嬷嬷对我倾囊相授,她的为人就像她的容貌一样,非常之好。”
贺青芦仿佛想起什么,勾唇一笑:“她果然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
庞弯见他如此评价金步摇,小脸迅速垮下:“公子!不要因为人家喜欢你就任性妄为!”金步摇再美再妖,那颗心也是肉长的!
“她喜欢我?”贺青芦微怔,随即转头看向庞弯。
瞧她一脸愤愤不平,他淡然一笑:“她喜欢的另有其人。”
庞弯迅速瞪大眼睛,一句问话眼看就要脱口而出。
“这桩小事以后再说。”
哪知贺青芦并不给她深入八卦的机会,自顾自打断她。
“既然金步摇是我找来的,是不是她对你好,也等于我对你好?”他挑眉看她。
庞弯猜测这高贵的公子大概是在提醒自己要感恩,便乖乖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贺青芦的下一句话便是——“那你怎能恩将仇报?”
面对凭空飞来的指责,庞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摸摸鼻头讪讪道:“莫非我做错什么了吗?”
贺青芦冷笑一声,信手捻起冰盒里的红针。
“你曾告诉我说,并不知火焰神针为何不会融于你手。可我分明发现,这红针上曾附着过一种特殊药物,只涂抹于顶端,痕迹呈线状。”他看着她,眼中有暗沉的黑浓郁染开,“也就是说,你在使用暗器前,手中预先抹了药物,对不对?”
庞弯大惊,她压根没想到,眼前这看似傲慢不羁的男子竟懂得从一枚细针上分离指纹!
“红针不融的秘诀,就在于这种特别的药物,而这种药物见血即化,所以死无对证。”贺青芦凝着脸,朝她伸出修长的右手——“将你收针的袋子拿给我。”
庞弯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他说的不错,她确实没有如实相告。
每次用针之前,她都会先触碰针袋中一个固定的角落。先抹药,再用针,这是教主叔叔给的秘诀。
贺青芦看着她背脊微弓的防御姿势,眼如点漆,又是一笑。
“你虽蠢,但也应知道,反抗我定然没有好结果。”他轻声劝道。
庞弯摇了摇头。
“我没有骗你。”她站直挺身,下巴绷紧,两颊如霞映澄塘,“虽然用这针前要抹药,但我并不知那药物用什么做成,又为何会与针相克制止溶解——我只是按照师傅吩咐的去做。”
贺青芦眯起狭长的眼,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是在评估她话语的真实性。
“你不肯告诉我针袋的秘诀,是因为你想留在我府上?”他似有所悟,修长的双眉拧到了一块儿,“你怕我一旦知道秘密在针袋之上,便会对你本身不敢兴趣,直接赶出府去?”
庞弯一怔,终究没答话,只是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渗出血珠来。
“你就这么想要一张绝世美人的脸?”贺青芦诧异看着她,“被世人所仰慕向往,对你而言就那么重要?”
庞弯垂下睫毛,鬓边流苏孤零零的晃了晃。
“……放心,既然答应了用一张脸来换你暗器的秘密,我便不会食言。”贺青芦略显疲惫的揉了[奇`书`网`整.理'提.供]揉眉心,不再正眼看向庞弯,“贺氏向来言而有信,只要你那五千两银子不赊账,我应承你,这桩买卖用家族名誉担保。”
庞弯迅速抬头,目光灼灼看向他。
——对于一个骄傲的贵公子来说,再没有比家族名誉更重要的事情了,所以,她选择相信他。
“其实每次施针前,我都会摸这里。”
她解下针袋放到书案上,指向一处被磨得有些泛白的接口。
贺青芦闻言睁开眼睛,俊脸重新恢了奕奕神采:“你确定只有这一处地方?”
庞弯点头,又赶紧伸手捂住针袋:“答应我,千万不要弄坏这袋子,不能割,不能剪,也不能烧!”她眼巴巴望他,神情哀求,“假如弄坏了,我会被师傅杀死的!”杀死倒不至于,不过拖下去打一顿,再泡个毒药澡是肯定少不了。
贺青芦见她紧张兮兮的模样,故意脸一板:“这可说不准。”
“那不行!”庞弯立马将针袋收回,命根子般紧紧抱在怀里,“坚决不能给你研究!”
贺青芦见她如此执著,叹口气,很不情愿道:“倘若你实在担心,每次我研究针袋时,允你在一旁观摩,如何?”他实在不想说出“监视”两个字。
庞弯偏头一想,觉得这条件着实靠谱,便笑眯眯答应了。
融融的初夏午后,荷塘边的书房内,一男一女古怪凑拢着头。
“不能刮!你已经犯规了!”这是少女充满焦虑的声音。
“我只是轻轻挑了一下……”这是男子不以为然的声音。
“有你这么挑的嘛!挑掉了好大一块涂料,你这骗子!”少女垂泫欲泣。
“针尖这么大点儿也叫好大一块?!你对分量究竟有没有概念……”男子恼羞成怒。
岸边土坡上,有人惬意拨开盖在脸上的莲叶,露出一张端丽白腻的脸。
金步摇听着远远传来的争执声,腮边挂起一丝似有若无的浅笑。
“这催眠曲倒是甚好。”她嘴里含糊嘟哝一句,也不顾身下青泥,就这么香香甜甜睡过去了。
真假
这日又到了“火焰神针背后的故事”时间,庞弯哼着小曲儿,步履轻快朝书房走去。
不想书房门口破天荒站了一个人,拦住她去路。
“姑娘且留步。”锦地罗双手负后,宛如一堵铁墙。
“干嘛?”庞弯警惕瞪着他——此人不仅武功高强,城府也好像约莫大概有点深,她心底早给此人贴上了“不容小觑”的标签。
“我家少爷正在见客,还请姑娘改日再来。”锦地罗客气而生疏的一笑。
庞弯略微一怔,也偏头回了个甜笑:“那我先回去了。”
离开了书房,她并未走上回房间的路,而是趁人不注意,悄悄翻进了荷塘边。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靠近书房,还有水遁这条路。
十二岁那年,庞弯曾被南夷一脚踹到河里差点淹死,此后她便奋发图强致力于游泳事业,如今怎么也能赶上大半个“浪里白条”。
将火焰神针收起埋好,悄无声息潜水过岸,她蹑手蹑脚攀到窗边屏息潜伏。
——贺青芦此人是个机关迷,除非遇到了特别重大的事,他是断不会放弃研究机会的,更何况这次守门的人,是府中最受信赖同时也最神秘的锦地罗?
她多多少少好奇起来。
“……还请公子再做一张脸。”
房内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年逾古稀的老头。
“哼,说做就做?我最好的作品被你们毁了,凭什么要再做?”
略显阴冷的回答,是贺青芦。
“毁了那张脸,实乃万不得以,所以我家主上特意奉上白银十万两,向公子表示抱歉。”那老朽充满歉意道。
庞弯下意识捂嘴——十万两!我的奶奶!
“十万两?”贺青芦的声音似乎带着笑,却又格外凉,“你家主上真是看得起我。”
“不敢不敢!区区十万两白银只是赔礼,假如公子愿意再做一张脸,我家主上将另以十万两黄金重酬。”老朽的声音很是谦恭。
庞弯眼珠子都要瞪掉了。
“你们以为做张脸是很轻松的事情么?”贺青芦的声音里分明带着恼怒,“更何况是那样一张脸!”
“不用多说,我心意已决,不会再做。”他出言赶人。
屋内沉默片刻,只听那老朽桀桀怪笑两声,劝道:“公子一身傲骨,我家主上理解,这十万两白银且放在这里作为赔礼,还请公子再多考虑几日,胡安先告退不打扰了。”
然后是关门声。
庞弯有点吃惊,因为她没听到任何的脚步声,可见那老人绝对是个轻功高手。
屋内又恢复了宁静。
再无偷听的必要,庞弯小心翼翼转身离去,丝毫没察觉脚下有根细得看不见的银线。
“叮铃铃!”在她脚踏银线的同一瞬间,有清脆的铃声响起。
——她怎么就忘了贺青芦是个阴毒的机关高手呢!
懊恼已来不及,身后传来呼呼风声,有暗器破空疾追而来,庞弯凭着本能在地上就势一滚堪堪躲过,却不想压住了更多银线。只听叮叮交错声中,无数梅花钉从四面八方涌来,同时筝的一声巨响,有柄乌羽箭朝她面颊笔直射来。性命攸关千钧一发之际,庞弯左手甩出灵蛇金鞭一缠一拉,拖住乌箭扔入湖中,同时右手撤掉外袍一挥一旋,将梅花钉统统收归起来。
这一系列动作只在须臾之间。
“啪啪。”身后传来两下清脆的掌声。
庞弯还未稳住呼吸,胸脯高低起伏着回头,只见贺青芦正斜斜倚在窗口看她,琥珀色的眸子平静无波,。
“我的机关果然不错。”望着满身泥泞的庞弯,他嘴角上翘成极漂亮的弧度。
庞弯本以为那掌声是送给自己一身好功夫的,却不曾想人家眼中根本只有机关,禁不住吃瘪。
“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贺青芦瞧她狼狈不堪的落魄样,心情着实好。
“我说是来捞鱼吃的,你信不信?”偷听被抓个现行,庞弯分外沮丧。
“信,怎么不信。”贺青芦笑,“你说你是来梦游的,我也信。”
——这厮是赤/裸裸的瞧不起!庞弯恼羞成怒瞪他一眼。
“进来吧。”贺青芦破天荒的没有马上与她置气,转身朝屋内走去。
庞弯心头忐忑,不敢贸然行动。
“难道你要湿漉漉一身泥的回去吗?”他的声音再度遥遥飘来,不带任何感情。
吩咐婢女打水备衣,庞弯被限定站在一丈见方的小空间里不能动弹。
“臭烘烘脏兮兮。”贺青芦厌恶看她一眼,“你只准呆在这个地方,不要弄脏其他东西。等你走了,这房间自会有人熏香清洗。”
庞弯本来就惊魂未定,这下又被贺青芦嫌弃数落,不由得心头委屈。
如今是初夏,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粉裙,外面套了件米白绢衫。凫水上岸时她珍惜内力没有运功烘干,之后绢衫又被扯掉用于防御暗器,现下全身只剩一件湿漉漉的裙子裹住躯干。半截白藕般的胳膊露在外面,风一吹便感刺骨寒意,偏生贺青芦那厮还指定她站在窗边不许动,说是什么方便散气。
“啊嚏!啊嚏!啊嚏!”庞弯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贺青芦看都不看她一眼,不慌不忙从抽屉中摸出一个口罩套上,埋头继续摆弄机关。
庞弯崩溃——这人真是完全的不懂怜香惜玉!!
“贺公子,请问能关一下窗户吗?”她怯生生问。
“不行。”贺青芦头也不抬,“我需要足够的光线才能看清这些东西。”
庞弯不再说话,心里暗暗把这家伙骂了十万八千遍——要不是求他给自己做脸,她才不会这般处处赔小心呢!依她往日在魔教的个性,早就几个大耳刮子啪啪送过去了!
想起魔教,就想到了捧她护她爱她的容姑姑,想到了颐指气使呼风唤雨(?)的圣姑生涯,她禁不住心酸眼红,睫毛上凝结出一滴晶莹珠光。
这感伤一发不可收拾,她开始紧咬下唇小声抽泣,时不时有细碎杂音灌入贺青芦耳中。
公子的眉头深深拧起来——明明是那小姑娘犯错在先,他还未开口问责,她凭什么先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看来师傅说得对,女人是天下最麻烦最不可理喻的生物。
转头过去,只见少女正环住双肩瑟瑟发抖,她嘴唇乌青,小脸通红,原本凝脂般的肌肤上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怜巴巴仿佛有谁正在欺负她。
贺青芦顿觉头痛,取下口罩,站起取了一件自己的披风递了过去。
庞弯心下一喜,正欲抬头感谢,却见贺青芦用一种仿佛忍受了巨大耻辱的便秘表情对她道:“披风是送你的,用完了就烧了吧,千万不要做什么清洗熨烫归还的傻事!也万万不可压在枕下!”
庞弯全身都瑟缩颤抖起来。
良久,她接过袍子披在身上,轻声道了一句:“好。”
又等片刻,婢女还未归来,庞弯耐不住这空荡荡渗得慌的屋子,先开口打破沉默。
“公子很喜欢给人做脸吗?”她裹在巨大的披风里,只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好奇观察贺青芦的一举一动。
“喜欢倒说不上,不过做脸挺有趣的。”贺青芦正拿着一杆软笔轻刷手中细小的乳白色骨状物体,神情分外专注。
“哪里有趣?”庞弯不明白,她倒觉得做脸很恐怖。
“把假的东西一点一点变为真的,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贺青芦眯起眼朝手里吹了口气,那原本乳白色物体竟一下子变得水晶般透明起来。
庞弯看得瞠目结舌,好半晌才讪讪道:“公子好像会法术的仙人!”这句话纯粹是拍马屁。
“你也挺像荷塘里的蛤蟆。”贺青芦眉尖一挑,“呱呱呱的吵死人。”
庞弯噎住,此时哪怕用“肝胆俱裂”“撕心裂肺”都无法形容她内心所受创伤。
“既然公子做脸的手艺如此高超,那有没有办法分辨哪些脸是假,哪些是真呢?”不停告诫自己忍住一切嗜血冲动,她竭尽全力平复住呼吸。
“我自然看得出来。”贺青芦答的毫不犹豫,“只是对你们普通人来说,要难一些。”
庞弯又被“你们普通人”这几个字敲得眼冒金星。
“不就是观察有没有长毛么?”她冷笑一声,竭力扳回一城,“我记得以前你说过,做出来的脸是不长毛的。”
不想贺青芦却摇头:“没有瑕疵的假脸,是连寒毛都要一根根粘上去。虽然极其耗费时间,但这种脸我不是没做过。”
庞弯想起他之前说做一张完美的脸要三到五年,心中倒也信了。
“难道就没有办法分辨真脸和假脸?”她好奇极了,莫非贺青芦的技术已经出神入化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贺青芦微微一笑,“探温度。”
“哪怕假脸再薄再透光,它始终是用特殊物质做成,无法传感热度。只要你留心试探,便能知道假脸都是冰冷的。”他娓娓说到这里,不无遗憾的叹口气,“十年来我一直寻觅可以感热的材料,只可惜,始终一无所获。”
庞弯怔怔听着,望着贺青芦那白玉般的侧面,心中有个念头模糊涌上来。
——他长得这么好看,那张脸会不会也是做的呢?
这么想着,手便不知不觉朝前方探去。
“倘若你胆敢拿脏手碰我的脸,今日便要留下那两条胳膊!”
阴寒刺骨的声音响起,贺青芦望着庞弯,双眸中闪过一丝凌厉杀意。
庞弯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到目前为止,她已经遭受了这位贵公子太多的嫌恶与冷语,加起来比以往五年的分量都多,庞弯终于怒极反笑。
“贺公子!”她运用勾魂术里“宛若莺啼”这一招,含情脉脉喊了一声。
“有何贵干?”贺青芦凝眉注视她,唇线紧抿。
“只是想提醒你,刚那罐涂料掉地上啦。”庞弯红唇一努,娇滴滴。
贺青芦下意识低头朝地面看去,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庞弯忽的飞身跃起扑到他面前,双手按住他两只胳膊,同时抬起花猫般的脸飞快蹭了他面颊一下。
贺青芦大惊失色抬头欲抓,不想怀中佳人却先一步跳了出去,盈盈立在门边。
“你只说不能用手摸,可没说不能用脸碰啊!”庞弯望着他,笑的俏皮又灿烂,“我的胳膊可不能给你。”
贺青芦目光鹰隼注视她,背脊微颤,周身似有阵阵戾气散开。
庞弯见势不好,吐了吐舌头掉头就跑。
“你的脸是真的!我知道啦!”她边跑边喊了一声,似乎是在抱歉。
贺青芦的脸色一如暴雨临前的乌云。
过了好一会儿,他平复了呼吸,转头朝案上水银镜看去。
脸上多了道灰黑的塘泥。
“污点。”他轻声说了句,指尖稍稍一拨,那水银镜便从塘泥处四分五裂开来,最终咵哒化成碎片,银屑飞散开去。
重逢
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武林盟主的府邸上飞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们坚强的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拜月圣姑庞弯小姐,为了付给贺公子的五千两银子,决定冒险偷偷摸回顾溪居的府邸。
她要拿回自己的包裹,那里面有一些药物,另外还有大约一千两银票。
至于要不要找盟主大人讨回上个月的工资,唔,她暂时还没想好。
悄无声息溜进房东翻西摸,发现几乎所有东西都原封不动,唯独装银子和衣服的包裹不在老地方,凭空消失了。
“私扣员工资产是犯罪!”庞弯双手紧握成拳,恨得牙痒痒。
这个世界显而易见没有工会,于是她决定自己为自己争取权益,秀发一甩,下巴一翘,大腿一抬雄赳赳便朝外走去。
还未到顾溪居的院落,远远的便瞧见一片摇曳火光,夹杂着不真切的呼号。
莫非有人纵火?庞弯三步并作两步纵身跃上房顶,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这一看便愣住了。
仆从们正陆续抬着一些看起来像尸体的东西朝园中走来,面色沉重,而打头阵的,赫然是衣衫褴褛满身血迹的百晓生!他在两人的搀扶下蹒跚而行,原本俊秀的书生脸白得像一张纸,眼神空洞缺乏焦距,好似魂魄精气都被抽走了似地,多迈几步就要马上倒下。
这群古怪的人走进了顾溪居的院落,庞弯眉头一皱,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想不到对方如此厉害,竟一连伤了我们十余高手!要不是军师先生机智过人,恐怕要全军覆没……”
“……武功实在阴毒!瞬间吸光对手内力,连口气都不剩!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昏黄的房间里断续传来极其愤怒的控诉声。
庞弯侧耳倾听,大致辨出有武当张修竹,嵩山丁槐里,衡山徐容等人。
听这群人议论内力被吸,庞弯正暗自猜测是不是吸星大法再现江湖,只听百晓生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响起:“那拜月教好生歹毒,竟培养了血霸这样一个怪物!不仅吸人内力,还要榨干对方血肉!盟主,万万不可让那怪物入世,不然江湖定将大乱啊!”
乍一听拜月教三字,庞弯怔住了。
——血霸?拜月教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号人物?光听名字就知道是超级大反派,庸俗。
“盟主!百晓生无能,没能完成任务,还请盟主责罚!”
只听咣当一声,似是有人下跪,紧跟着是更大的扑通声,房间顿时传出连续几声惊呼:“军师!军师!”
悄悄将房门撩开一条细缝,庞弯杏眸一瞟,只见百晓生直挺挺躺在地上,脸泛蓝青,嘴角源源不断流出乌血。
一道紫色身影俯下,探过他鼻息脉搏:“他中毒了。”
紫衣人缓缓转过脸,庞弯心中一动——数日不见,顾溪居依旧风姿卓绝,只是脸上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倦色。
“中毒?!那血霸还会用毒?简直可恶至极……”
“拜月宵小!老子要抽他们的皮扒他们的筋喝他们的血……”
一时之间屋里吵吵嚷嚷闹成一团。
“好了!”只听一声厉喝从顾溪居的嘴中发出,他沉沉环顾四周一眼,所有人即刻屏息静气,半点杂音也不敢发出。
“徐容!”他朝左侧人吩咐,“你速速派人去请唐门飞凤姑娘!”
“丁槐里!”他朝右侧人命令,“带上我的令牌,去药王谷请药神出山!”
“露葵!”他叫了一个陌生名字,应声而出的赫然是眼眶微红的侍女甲,“送军师回房,先用雪参压住毒性,记得在药里加一味枫香脂!”
最后他转头望向众人,目若朗星。
“其他但凡有见过血霸的,将它所使用的招式和样貌通通与我回忆一遍,一个一个来!”
干脆利落的几声吩咐下去,原本惊惶的众人仿佛又找到了主心骨,各自运作起来。
庞弯怔怔看着那殿内临危不乱发号施令之人,心头涌起一股朦胧的复杂。
——原来这就是武林盟主真正的样子?
要面对突如其来的难题,要指挥如同散沙的英雄豪杰,还要迅速做出最合理的正确判断,实在不是一门轻松的活。
她想起了教主叔叔交给她的任务——夺玉龙令,废顾溪居,并取而代之。
唉,看来还是只偷令牌就够了,武林盟主这么伤身又伤神的工作,还是留给顾溪居那样的劳碌命吧!
时间流逝,夜深露重,山庄里渐渐恢复了平静。
瞅着四下无人,庞弯蹑手蹑脚朝百晓生所在的房间跃去。
——这家伙向来聪敏狡诈,怎么会突然被伤得如此之深?她心里到底还是放不下。
来到房顶上,悄悄掰开一块瓦片,她故技重施开始偷窥。
却见屋内除了血色尽失恍如木偶的百晓生,还有一个人,他正端坐在百晓生身后,运用内力为他逼毒疗伤。
“下来吧。”那人明明没有抬头,却朝她所在的方向抛来一句话。
庞弯一怔,咬住下唇。
“你当真不想看看他?”那人闭着眼,唇间呢喃一句,“弯弯?”
庞弯无可奈何,终究飞身落了下去——以武功来论,她若是孙悟空,那人就是如来佛祖,他对她的一举一动都了若指掌,她根本没有逃开的可能。
直到对方行完一套完整的心法,打坐运气定了神,庞弯方才期期艾艾走了过去。
——运功疗伤是所有高手最易受伤,同时也是最有可能走火入魔的时候,她还是尽量避嫌。
望着她踌躇不前的身影,顾溪居堪堪一笑,身姿仿佛泼墨挥洒的青山。
“这段日子跑去哪里玩了?”他凭风而立,眼中没有分毫责难,只是一望深不见底。
“……随便逛逛。”庞弯挠了挠头发,有些沮丧——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都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她以为顾溪居最起码会对她大呼小叫吹胡子瞪眼睛,却不曾想,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温柔。
顾溪居点了点头,似乎并无意追问。
“你不在的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他双眸微垂,低低叹了一声。
庞弯张嘴正欲询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与我无关。”她倨傲僵硬的回答。
顾溪居抬头看她一眼,无声笑了。
“说的对,确实与你无关。”他再叹一声,就这么静静坐着,再无多话。
窗外的天眼看就要蒙蒙透亮,远处有凄厉的鸡鸣遥遥传来。
“假如你不介意,我可以看看他的伤。”
庞弯望一眼床上面如死灰的男子,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白牙。
顾溪居定定看她,眼中掠过一丝极其灼热的光亮,转瞬即逝。
“你懂医?”他开口,声音暗哑。
庞弯摇头:“我只懂一点毒术。”
——既然百晓生中的是拜月教的毒,那么她应该知道他中的究竟是何毒,至于能不能解毒,就要看这山庄里的药材齐不齐了。
顾溪居沉吟片刻,终是起身让开床边位置:“那便交给你了。”
查探完百晓生身上的伤势,庞弯的脸色凝重起来。
这种奇特的毒,很像她之前在“毒死你全家”课上学到的“乌兰”,此毒专门施于见血的伤口,会让中毒之人肤色先变蓝再发黑,最终全身溃烂而死。但现下百晓生不光脸色发蓝印堂发青,嘴角还不停流乌血,症状着实比她所学到的严重。
“可有解药?”顾溪居在一旁着急问。
“……我没把握。”庞弯如实相告,“他有可能身中数毒,解起来非常复杂。”
顾溪居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过我这里有粒威力霸王丸,可以延迟毒性发作。”庞弯从腰间摸出一颗小丸放进顾溪居手里,双睫微垂,“至于要不要喂给他,由你决定。”
顾溪居接过那药丸,眼神晦暗不明的看了庞弯一眼。
沉默片刻,他将那药丸放进了百晓生嘴里。
百晓生吃了威力霸王丸便沉沉睡去,呼吸平稳而清晰。
“你的心思比以前复杂了。”顾溪居静静望着床上人,忽然开口。
庞弯摸了摸鼻子,讪讪的笑。
“还怪我?”他又问一句,声音低沉,仿佛自言自语。
“不敢。”庞弯笑了笑——她说的是实话,何必怪呢?人家盟主有盟主的立场,她永远无法改变,只要躲得远远的,独善其身就行了。
顾溪居的眉头微微拧起,几不可查。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那天我只是按规矩办事。”他略显疲惫的补充一句。
“我什么也没说呀。”庞弯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盟主大人何必解释?”
这明显的疏离和浓重的防备,终于让顾溪居的嘴角轻轻翘起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庞弯看着百晓生没有什么不良反应,朝顾溪居作了揖,转身便要告辞。
“你去哪儿?”顾溪居在身后问一句。
“四海为家。”庞弯朝他侧头扮个鬼脸——她当然不会四海为家,这只是搪塞之词。
“……先留下吧,帮我照顾军师。”顾溪居合上双目,面颊蒙上一层倦意,“我需要一个懂毒术的人留在这里。”
庞弯直接摇头:“他的毒我真解不了,你去请唐门的飞凤姑娘才是正道。”搞不好这毒连唐门当家都解不了呢!到时只有劳烦药王谷的人出山了。
顾溪居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你就这么走了,不要自己包裹了?”他睁开眼,非常温柔的看着她。
——包裹!
庞弯这才想起自己夜探山庄的真实目的,赶紧朝他伸出一只手:“你把我的包裹藏到哪里去了?”那里面还藏着一千两银票!
顾溪居并不着急说话,只是直直凝视她,目澈若水。
“快给我呀!我急着用钱!”庞弯被他看得背脊发寒,声音不自觉提高三分。
“你缺钱?”顾溪居开口询问,语气颇为关切,“你为什么突然缺钱?”
“这个与你无关!”庞弯不想与他浪费唇舌,径直将手伸到他胸前,“你给是不给!”她眉眼一棱,表情分外凶悍。
顾溪居瞧着她张牙舞爪的样子,叹口气,微笑。
“弯弯,既然你不愿做我的婢女,那我花钱雇你照顾百晓生,好不好?”他望着她,深不见底的眼中闪烁着柔和亮光,“我会给你很多很多钱,一万两够不够?还是你想要两万两?”
那溶于茫茫山雾中的身影,仿佛拥有无穷吸力的苍穹,朦胧飘然起来。
庞弯全身的寒毛都开始倒竖,“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呀?”她瞪他。
——两万两银子,这是两百普通户人家不吃不喝积攒十年才能有的数!怎么突然就天上掉肉馅饼了?
“……我想救百晓生的命。”
远方旭日冉冉初升,映红了山谷,烫暖了云霞,唯独顾溪居脸上是一片近乎透明的冰冷苍白。
“我要他活着。”他看着她,温柔而坚定,“仅此而已。”
庞弯心里某块地方忽然塌软下来。
——这个人啊,这个传说中最年轻的武林盟主,身上背负了很多很重很重的包袱,虽然他心中最宝贵的位置早就留给桑婵仙子,但这并不代表,他会毫无保留的忽视其他人。至少,至少他是真关心自己的同伴,不是吗?
“五千两。”
于是庞弯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只要给五千两,我就答应留下。”
似是故人来
转眼过了两日,徐容飞鸽传书,说唐飞凤远在蜀中,快马加鞭要七天七夜才能赶到京城。
丁槐里带上最好的马朝药王谷奔去,至今半点音信也无。
庞弯用了她所知道的全部办法去控制百晓生身上的毒素,却悲哀发现几乎毫无作用——百晓生身上的毒非常复杂,且来势汹汹,要不是靠威力霸王丸和顾溪居强大的内力撑着,恐怕早已撒手人寰。
“对不起。”庞弯再一次叹气,她已经整整两个晚上没有合过眼睛,眼下乌青简直堪比熊猫。
顾溪居面无表情望着床上已经进入假死状态的人,眼中一片灰蒙黯淡。他也两天两夜不眠不休了,下巴上冒出了稀稀落落的胡渣,虽英挺依旧,却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数年。
庞弯实在不忍心看见这样的顾溪居——在她心里,他一直都是叱咤风云笑傲江湖的顶尖人物,哪会有这般手足无措的一天?
“盟主,你休息去吧,我再想想办法!”她轻声劝着,伸手去推那堵钢铁般坚硬的身躯。
顾溪居侧脸看她,目若寒星:“不如我再输些内力给他?”
“你输多少也没用!”庞弯气结,“现在只能给他留一口吊命的气,输再多的内力都会被毒药化掉,你这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顾溪居闻言眉头深拧,庞弯瞧他那纠结的样子,下意识伸手去推他眉心,仿佛想将那堆皱纹揉化开来。
香软滑腻贴上面颊,顾溪居不由得一怔。
“快去睡吧!小心变老变丑,桑婵仙子不要你啦!”
庞弯只推了他眉心两下,便悻悻收手打了个呵欠:“我……啊呜……会再想办法……”泪花儿从她充满红丝的眼中溢出来。
望着她明明疲惫不堪却偏竭力逞强的样子,顾溪居眼中涌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也好,休息一下。”他点头,大手悄无声息移到她背后,朝某处轻轻一碰。
庞弯一声不吭朝他怀里栽去,活像个醉倒的泥娃娃。
“你是该睡一觉。”他怜惜叹口气,抱起她小心翼翼朝屋外走去。
屋外的侍女甲侍女乙看到这一幕,一个掉了下巴,一个丢了眼珠。
还有一个侍女丙,由于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不自觉把手帕都撕成面条了。
庞弯醒来已经是次日中午,她这一觉睡的十分香甜,连个梦都没做。慢悠悠伸个懒腰,方才想起中毒在床的百晓生,赶紧连扑带爬跑出房门。
“弯弯小姐醒了?”门口一个圆圆脸的丫鬟见了她,神情欣喜。
想不到一觉醒来后身份就升级了,庞弯吐吐舌头:“军师好些了吗?盟主现在在哪里?”
圆脸丫鬟喜气洋洋:“丁先生昨晚带了神医回来,军师的病情被神医控制住了,盟主很高兴,现下正一道作陪呢!”
庞弯顿时觉胸口一块大石落地。
“我看看军师去。”她朝气蓬勃朝百晓生房间跑去。
百晓生的房间此时多了两人,丁槐里和一位青衣郎君。丁槐里之前见过庞弯,见她面色兴奋的跑进来,朝她点了点头:“弯弯姑娘。”
青衣郎君正坐在床边为百晓生施针,他的位置刚好背对庞弯,听见丁槐里的招呼声,肩膀一动,再无任何表示。
“军师好些了吗?”庞弯眼巴巴望着顾溪居,期盼着从他嘴里得到好消息。
“毒已经止住了。”顾溪居被她的如花笑靥晃的一愣,随即扬起嘴角,“神医先生说多亏你的威力霸王丸,为军师争取了三日性命。”
庞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发:“举手之劳,不要客气。”
青衣郎君的肩膀又是微微一抖,不过幅度实在太小,众人并未留意。
“先生可知军师身上中了什么毒?可有把握完全去除?”庞弯好奇这药王谷神医相貌,下意识探身想去打量。
“他身上一共中了三种毒,分别是冰魄,雀翘,乌兰,我已抑住了毒性,完全解毒还需再等三月。”青衣郎君冷冷答了一句,转头直视庞弯。
庞弯乍见他回头,吓了一跳,瞧见对方那张清秀陌生的面庞,下意识腼腆一笑:“先生好本事。”
青衣郎君没有说话,转回身,继续为百晓生施针。
庞弯望着他的一举一动,有些疑惑的眨眨眼,待视线滑过青衣郎君耳畔时,身子一震。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百晓生面上的蓝气已渐渐变淡,青衣郎君施针完毕,起身告辞。
顾溪居礼数周到各种言谢,又命侍女带贵客去最好的客房休息,青衣郎君一直表现得不卑不亢不咸不淡。
庞弯站在他身后,默默抿住下唇。
安顿好药王谷的神医,顾溪居和丁槐里都显得疲惫起来,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庞弯在百晓生房里呆坐了半晌,终于还是悄悄摸了出来。
她朝那贵客的房间走去。
时间已是傍晚,如血夕阳堪堪挂在山腰间,那青衣郎君立在院中,不知为何望着远方出神,背影被余晖酿成一道浓郁的墨。
庞弯靠近他,仿佛怕惊醒他似的轻轻唤了一声。
“南夷哥?”
青衣郎君闻声转头。
四目相接,他那双不可企及的倨傲黑眸,透露出一丝刺骨的阴寒。
*****
“南夷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庞弯小心翼翼朝前走了两步,顿住。
出于一种名为“害怕”的感情,她下意识与南夷保持着安全距离——被一个人追杀了整整五年,身体自然会有排斥反应。
“我为何不能在这里?”南夷望着她,缓慢扬起嘴角。
“我、我的意思是,南夷哥怎么会变成了药王谷的人?”庞弯有些慌张,“你还易容了?”
由于自幼被此人欺压,哪怕现下南夷蒙上了一张假脸,在他强大的气场下,庞弯的紧张几乎是条件反射毫不犹豫的。
“百晓生的解药是你给的?南夷并不理睬她的问题,目光锐利,仿佛要刺进她心里。
“这个……”庞弯的眉毛纠结皱起来,“当时情况紧急……”
南夷冷笑一声,声音带上了嘲讽:“我竟不知,阿爹的玉露清心丹改名叫威力霸王丸了!”
庞弯又羞又怕,瑟瑟缩起脖子。
拜月教地处南疆,向来善于收集药草制作毒药。为了防止教中人不慎中毒后来不及返回医治,教主特地研制了一种可缓解所有毒素发作的丹药,此丹药便是玉露清心丹。玉露清心丹相当珍贵,由每任教主统一保管,配方秘不外传。即便是庞弯这等身份尊贵的太子党下山,教主也只给了三颗。
“当时我不敢说真名,只好临时想了一个……”庞弯有些沮丧,她撒谎不过是为了不泄露身份,却不曾想惹得南夷如此生气,可见他对这个药的艺名着实不满。
“此等保命珍药,怎能随便送人!”南夷怒气冲冲打断她,漆黑眼中燃起腾腾火苗。
庞弯一怔,心想原来是气我不珍惜药丸呢,悻悻瘪嘴:“知道了,以后再也不敢啦。”
南夷瞪她一眼,不再说话。
也许是因为南夷的脸忽然变得陌生,攻击力减少的缘故,庞弯瞧着前方那张清秀白皙的书生面庞,心里一痒,下意识伸手摸上去。
——贺青芦说,假脸是冰冷没有温度的,她想趁机验证一下。
庞弯已经完全忘记了眼前人是她少年生涯中避之不及的魔头,等她回过神来,柔夷已毫无保留贴在了对方的面颊上。
“你想干什么?”南夷撩起眼皮,冰冷而不带感情的凝视她。
庞弯吓了一跳,赶紧收手站好,耳尖烧得通红。
“没什么没什么!”她慌里慌张摇头,将脸垂得更低,“只是好奇你的面具而已!”
——贺青芦没骗她,南夷现下的脸果然是冰凉的。
“这是自己做的。”南夷居高临下瞟她一眼,“两年前我下山游历,曾拜一位易容高手为师。”
庞弯怔怔盯着他那张精致的面具,不由得表情艳羡:“要是我也能学会易容就好了。”学会了就不用看那贺家公子脸色了。
南夷嗤的一笑,轻蔑讥诮道:“你想学?你能学会么?你看看自己下山半年,做过些什么成绩?玉龙令在哪儿你现在知道么?十五天后就满十六岁了,你的处女杀完成了么?简直丢尽阿爹的脸了!”
庞弯被他突如其来连珠炮弹般的责难问得哑口无言。
——确实,正如南夷所言,下山后她沉溺于将自己塑造为白莲花的道路上,完全没意识到时间飞逝。人家魔教少主下山半年,学会了易容术,又砍翻了两个掌门;她这半年时间学到了什么?总不能回去对教主说,自己学会了如何勾引男主角吧?
“我……”愧疚之情油然而生,她实在是白吃白拿拜月教的钱了。
“没出息!”像以前无数次陷害庞弯并成功得手那样,南夷居高临下用三个字总结。
庞弯此时却没有与他斗嘴的心情,她正头晕目眩的想着:什么?原来十五天后自己就满十六岁了!在拜月教,没完成处女杀就意味着没有真正成年,肯定也做不成圣姑,她到哪里去找颗名门正派的头颅挂在门上呢?
想着想着,面色越发凝重暗沉起来。
“虽然有你这样的师妹实在丢人,但我还是给你准备了成年礼物。”
南夷瞧她脸上阴晴不定的样子,微微挑眉。
“哦,多谢。”庞弯敷衍的表示了一下自己的感谢之情。
南夷这家伙,永远不可能送自己什么好东西,前几年的礼物不是藏了毒就是含暗器,她的期待之情早就消失殆尽了。
“你不问问是什么?”南夷见她并不惊喜,有些纳闷。
“……是什么?”庞弯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挤出一个期盼的笑脸。
“三天前我砍下妙真师太的头,以你的名义送回了教中。”南夷侧过脸望着她,神情颇有几分得意狡黠,“现下全江湖的人都知道是拜月圣姑杀了峨眉掌门,头颅还被挂在大门上示众,你说这份礼物,好是不好呢?”
血色夕阳映红了少年的脸庞,不知是否错觉,他眼中竟有一丝“表扬我吧”的味道。
庞弯脸上的五官顿时扭曲错位,
隔了半晌,她无奈伸手,将它们统统拨回原位上。
“我……你……她……”她一时之间有点精神错乱,搞不清楚自己想表达什么。
南夷见她没有预料之中的欣喜若狂,眉头一拧,声音也硬了三分:“不要妄想我会再帮你杀一个掌门!我说过,你的成绩是不能超过我的!”
被他凌厉的气势震醒,庞弯下意识吞口唾沫迅速组织语言:“……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南夷如野兽般恶狠狠瞪她,“就你这三脚猫的水平,难道还肖想杀掉顾……”
“哎呀!”庞弯一个飞身扑上,伸手捂住南夷的嘴。
“说不得说不得!”她双手紧紧叠在南夷的脸上,急的又是跺脚又是跳,“求你了!”
南夷脸色一凝,不再说话,只是目光如炬死死瞪她。
庞弯再三确认他确实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方才松开手,深深喘口气——这一惊一乍间,搞得她背心都湿透了。
“南夷哥,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带着玉龙令回去的,好不好?”她眼巴巴望着南夷,苍白的脸上满是哀求,“教主叔叔不是答应给我两年时间吗?”
南夷斜了她一眼,语带不屑:“就你?给两百年也不行。”
庞弯被人如此看轻,心下不快,没好气道:“能不能带回去是我自己的事情!倘若届时完不成任务,任凭教主处罚!”
南夷瞧她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望着眼前冷心冷性的少年,庞弯心想不管怎么说人家都帮了自己一个大忙(虽然这个忙的后果有可能非常恶劣),心思一软,主动扯了扯南夷的袖子。
“南夷哥,嫂子好吗?新婚的小日子是不是很甜蜜呀?”她笑嘻嘻问,面带谄媚。
就在她话音落地的瞬间,四周的温度忽然飞速下降,空气凝结成了寒冰,南夷的身躯在一瞬间里变的如铅块般僵硬,眼睛仿也佛充血般腥红狰狞。
“你没有嫂子。”
他喘着粗气,从喉头里艰涩的吐出几个字。
“发生什么事了?”庞弯惊讶看着他,心中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婚礼……没能如期举办。”
豆大的汗珠从额发间滴下,南夷额头的青筋开始突跳。
“因为……眉妩死了。”
他喃喃闭上双眼,痛苦的神情接近颠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