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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笑话

《《门楣》》

转眼间,一月光阴流逝,到了寒冬腊月,马上就是新年。

院子里寒雪之中,竟然开了早梅,嫩黄的颜色,香气扑鼻,宝笙捧着花瓶,剪了几支,插好搁在窗台上。

顾婉从榻上起来,对着镜子梳头,看着明亮的玻璃镜中的美人儿,忽然发现,眉头竟是轻轻皱起的,她不觉愣了愣,伸手抚平了眉心,又拿了只犀角梳子,把一头乌发挽起,配上赤金的步摇,两边的络子,用红色的珍珠串了,带着一股子喜庆。

晃了晃脑袋,随着珍珠摇动,顾婉勾了勾唇角——记得以前,沐七最喜欢替她梳头,喜欢抚摸他这一头黑亮的发,每一次正装进宫,宝笙和宝琴想给她上一些头油,自己还没说什么,沐七就不高兴了,嫌弃那头油的香气太重,配不上顾婉那如水青丝。

宝笙立在窗前,也抱着一瓶子梅花发呆。

马上就是年节,看样子他们一行人不得不在庄子里过年。

往常到了年上,都是张灯结彩,走亲访友,今年遇上这事儿,也没那么多讲究,再说,如今人心惶惶的,哪里还有心思过年,顾婉只分了些鲜亮的绸布,好歹让庄子里上下都能有一身新衣裳穿。

该发的赏钱也没少,顾婉为着他们辛苦,又担惊受怕的,还多给了两成,只是可惜在山里没法子上街,那些叽叽喳喳的小丫头们手里拿了钱,也买不到喜欢的东西。

到了三十这一天,陈郡主竟然派人送来了一车年货。里面甚至有两大筐新鲜的瓜果蔬菜,整个庄子上下都欢腾,顾婉也高兴。到不为这么点儿吃食,只是既然自家师父还能想起给自己送吃食。想必京里的情形并不算坏。

于是,大年三十夜里,干脆就吃涮锅儿。

顾婉带着宝笙。宝琴,还有一票小丫头,先是包出一堆奇形怪状的饺子,又准备好蔬菜酱料,因为没带着合用的小炉子,索性就一人眼前放上一个炭盆,上面加上一个浅一点儿的瓷盆儿。正好连吃喝带取暖,两不误。

自己用自己的,还符合如今分餐的规矩,也干净。

汤底是顾婉亲自动手熬制的。

一半儿乳白,一半儿艳红。可以混着用,也能挑自己喜欢的。

顾婉还弄来一堆零食,有炒熟的瓜子,花生,芝麻糖,水果糖,大把大把地撒出去,一群小丫头见了十分惊喜,宝笙却忍不住心疼道:“好主子。婢子就给您准备了半箱而已,怎么现在还没吃完?”

想到自家王妃在家里吃这些辅食,从来是现做现吃,哪里会吃剩的,现在到好,这么长时间了。主子竟连这点儿吃食都舍不得吃完,还想着这帮小丫头。

顾婉一看,就知道宝笙想什么,也只有哭笑不得,她总不能说,其实这点儿东西真不算什么,再多十倍,她也能随时买回家!

宝琴虽然嫁了人,却不像她姐姐那般敏感,这会儿早高高兴兴地守着汤锅流口水,待顾婉先下了筷子,吩咐开吃,就抢着把好几块儿排骨扔到锅里。

她嗜辣,红红的汤水也敢下嘴喝,看得宝笙直翻白眼,顾婉也没让丫头们伺候,热热闹闹地凑在一起吃饭。

一群人吵吵嚷嚷,争争抢抢,都吃得香甜,便是几个吃得饭如猫食一般的小丫头,也多吃了不少。

顾婉的胃口也不错,多日来的担忧,到让今日的喜庆跟冲散了些许。

留哥儿还不能吃东西,顾婉把他从奶娘怀里接过来,拿筷子沾了一点儿不辣的汤汁,喂给他喝,小家伙显然也觉得味道不错,喝得直吧嗒嘴儿,可惜,顾婉不敢多给,好在小家伙也听话,乖乖巧巧地坐在他娘亲怀里,不哭不闹。

吃完饭,小丫头们慢慢腾腾地收拾碗筷,庄子里稍稍沉寂,没有烟火,没有歌舞,没有宫廷里来传旨的太监,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好,看着大家伙百无聊懒,顾婉眼珠子一转,忽然笑道:“怎么也得守夜,就这么干等着,也没什么意思,咱们不如玩点儿新鲜的?”

宝笙笑道:“玩什么?摸牌九?”

宝琴觉得无趣:“玩了这么长时间牌九,多没意思,不如下跳棋,王妃不是藏着好几副漂亮的玻璃棋子儿呢?”

一群小丫头吱吱呀呀地出了一大堆主意,一个说好,另一个就反对,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顾婉听得直乐,咳嗽了声,笑道:“下棋也好,打牌也罢,都只有几个人能玩,剩下的都得看着,不如行令吧?”

宝琴闻言缩头,咕哝道:“王妃,婢子可不会吟诗作对。”

如今大家千金们行令,多是吟诗作对,宝笙宝琴一群丫头,虽然都识文断字,也能算账,可是,任谁也不会去学那些诗词歌舞。

“不让你们吟诗作对,传到的人,可以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说着,顾婉从头上取下一只翠玉的钗子,“就用它。”

一群小丫头问清楚了真心话和大冒险的规则,一个个兴奋不已,都觉得新奇,就这么定下。

宝琴小丫头眼珠子一转,抢先抱过一只碗,转过头去,拿了根筷子掂量了下,“我先来,我先来。”

说着,她就开始轻轻地敲击碗底。

宝琴以前跟胡姬学过音律,虽然跟了顾婉之后,再没有练习过琴曲,却极有节奏感,只听她叮叮当当地敲击着,竟似是奏出了欢快的乐曲。

钗子从宝笙手里,传到新来的阿晓手里,又传到留哥儿的奶娘手里,一直传下去,传到顾婉那儿,顾婉还想往下传,没想到,留哥儿人小鬼大,一把攥住不撒手,耽误了好一会儿,等顾婉刚从留哥儿的纠缠中夺下钗子,敲击声却戛然而止!

众人大笑。

宝笙忍不住摇头:“看来,咱们小主子这是想看王妃笑话呢!”

顾婉也是哭笑不得,明明是她提议的,她到第一个出来现眼,伸出手捏了捏小家伙柔柔软软的小鼻子,笑道:“你这个小磨人精!”

宝琴笑道:“这是王妃提议的,王妃可要以身作则,赶紧选一个吧,您是真心话呢,还是要大冒险?”

一群小丫头都眼睛闪亮地瞅着顾婉,有说希望王妃选真心话,也有的说要大冒险。

顾婉挑眉,目光流转,失笑道:“那我便选大冒险好了,你们商量商量,想要我做什么?”

她这话一出,一群小婢女面面相觑——谁敢让王妃做什么!

宝琴一眼瞧见顾婉在那儿捂着嘴偷笑,也耷拉下脑袋,嘀咕道:“本来还觉得有趣,可在座的,哪个又敢看王妃您的笑话?”

宝笙一言不发,这时咳嗽了一声:“既然都想看王妃的笑话,这样吧,就让王妃给咱们讲个笑话,大家也乐呵乐呵。”

小丫头们也纷纷说好,宝琴勉勉强强答应了,顾婉一笑点头:“行,那我想一个……前朝的时候,京城有一荣姓儿才子,自以为文才出众,天下第一,还风流倜傥,经常在大街小巷闲逛,看见漂亮女子,便挺胸抬头,做高傲状,觉得天下的漂亮姑娘都该倾慕他,人们打趣地把他和京城里另外三个纨绔公子并称为京城四公子。”

“可是,这个才子一直到了三十八,竟然还没有娶到媳妇,他娘亲十分担忧,就拼上一张老脸求到自己表妹那儿,希望她的表妹把家里的千金嫁给那才子。她表妹碍于面子,不好直言拒绝,只说家里疼爱女儿,曾经答应过闺女,家里为她择婿,需得女儿点头才行,才子的娘亲一开始不大高兴,后来想自己儿子这般出众,想讨一女孩子欢心,还不容易?就答应下来,把儿子装扮一新,带着他到表妹家里做客,本来,那才子对这门婚事不是很满意,没想到,那家的千金美若天仙,才子一见钟情,从此魂牵梦绕,日日写诗表达倾慕之心,整整写了一个月,女子对他不理不睬,只让身边的丫头传了一句话。”

“听了丫鬟的传话,那才子异常兴奋,回家就对他娘亲说,让他娘亲给他准备婚礼,要大操大办,好好地迎了那千金回府,他娘亲也开怀,刚琢磨要请谁去保媒,就见他儿子又挥毫泼墨,写了一首诗文,还钻进家里后院,抓了一只鸭子进屋,他娘亲看着儿子兴冲冲地把诗文折叠好,拴在鸭子的脖子上,然后抱着鸭子就要出门,他娘亲吓了一跳,连忙拦住儿子,喊道——‘儿啊,你这是做什么?’”

“没想到,她儿子大笑说,他未婚妻的丫鬟给他传话,说让他懂得什么是‘押韵’后,再写诗比较妥当。头发花白的老母亲一瞬间脸色通红,她儿子还洋洋得意——‘我这就让鸭子,帮我把诗句给小娘子运过去,’”

顾婉讲完,一本正经地端起茶杯喝茶,一群小丫头愣了半晌,才大笑出声,宝笙摇头:“王妃也太埋汰人家才子了。”

眼下又到了科举的时候,京城是才子汇集,每天都有所谓的才子想尽各种方法扬名,偏偏还龙蛇混杂,不像以前,一般素质的人根本不能进京,以前,很多小丫头一提起‘才子’二字,都是带着几分憧憬倾慕,如今到好,虽不说人人喊打,至少,没什么好新鲜的。

☆、第二百二十五章回京

游戏继续热热闹闹地进行下去,一开始,大家多少还有些矜持,不大放得开手脚,不过,谁让顾婉这个当王妃的最能活跃气氛,不多时,就有端庄温柔的宝笙学猫叫,学狗爬,五十岁的厨娘唱情歌,跳艳舞,两个三十岁左右的奶娘头戴花环,扮演情投意合新婚夫妇……

这些都算不上是什么大冒险。

但顾婉觉得,让这个世界上的人做这些,已经是十分不容易,最初,宝笙听见要她学猫叫时,脸色都变得惨绿。

不过,人的适应性就是强。

等到宝笙第三次接到钗子,依旧选择大冒险,第三次学狗叫时,已经能把叫声叫出十多种花样,愤怒的,欢愉的,伤心的,活泼的,惹得顾婉都侧目不已。

也有不少人觉得没有什么秘密,便选择真心话。

各种平日里绝对说不出口的八卦消息在屋内乱飞,引来一连串清脆悦耳的笑闹声。

顾婉听宝琴告诉苏嬷嬷,她家养的那只大黑狗,是她带出去跟隔壁老柳家的阿黄打架,结果折了条腿,养了半年多还没好。

苏嬷嬷气得,拖着老胳膊老腿儿,满院子追打宝琴。

众人都玩得极为高兴,连平日里性子沉闷的,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顾婉望着桌上明亮的灯火,推开窗户,看窗外雪白的天地,今夜是年三十,本该阖家团圆,可她最想在一起的那个人,却不在身边。

今年这样平常又温馨的年节,是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将来,顾婉恐怕会少有机会,再拥有这般平淡的快活,大家伙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互相捣乱。一直到深夜,才撑不住散去休息。

顾婉反而睡不着了,留哥儿就躺在她的怀中,好梦正酣。窗外夜空静谧,一弯月牙儿,即使弱小,却也驱散了满空的阴霾……

过了年,天气到开始暖和起来。山庄外的积雪有了融化的迹象,满地的泥泞,远比不上前几天那般清净。庄子里的下人们不得不抓紧时间清理干净。以免夜里结冰,一大早,男人们扛着铁耙干活,女人们接连在厨房里煮着姜汤。

顾婉想了想,干脆让大家把过年剩下的大骨头都收集起来,一块儿放在锅里炖,汤水熬成鲜亮的乳白色,热气腾腾的。一碗灌下去,通身暖和。

因为不知道要在庄子里住多久,粮食到底要节约一些才好。便是以前不要的家畜内脏,还有猪血,鸡血,鸭血之类的东西,顾婉都交代不要扔掉,猪大肠让厨娘们动手,弄得干干净净的,用辣椒油炸,正好下饭。

到是宝笙见自家主子这般,心里不是滋味。连连说王妃受委屈了,一点儿都没看见那姑娘一口口地吞食毛血旺,吞得有多么利索,脸上的表情有多么满足。

事实上,情况当然没有一帮下人想象得那般糟糕。

没过十五,京城就有消息传来。洛红缨和白玄清合兵,打了一场大胜仗,把桀骜最精锐的塔塔尔部骑兵,吃掉了三万人,一下子把蛮人赶回草原,还让他们扔下了三千多的伤兵,将近五百匹残废的军马。

蛮人也是狠毒,一看被包围了,自己不投降不说,竟然还狠心杀马,洛红缨不是头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可每一次碰上,都忍不住难受,她毕竟是女人,即使身经百战,也做不到像男人一般云淡风轻。

得到这个消息,整个庄子都是欢欣鼓舞,要说过年时的欢愉,甚至还带着一点儿不知明天的绝望,这一次震天的欢呼声,就充满了蓬勃的生气。

顾婉也松了口气,只要没有外敌,想必京里的事儿也容易解决。

果然,紧接着就传来消息,说是皇上和皇后平安回宫,燕国公和荆国公入狱,沐延旭还下旨,只诛首恶,从犯不究。

这日傍晚,沐延昭就盯着一身的风霜回到庄子里,

天高云淡,雪后的天空蔚蓝如洗。

顾婉靠在沐延昭的肩膀上,隔着竹窗向车外看去,大街上很是热闹,来来往往的行人带着年节的喜气。

马车徐徐前行,走了不多久,车忽然停下,车夫扭头笑道:“王爷,王妃,前面是燕国公府,正抄家呢,闹得乱糟糟的,咱们不如绕行?”

顾婉一抬头,就看到了占了大半条街的阔朗的王府,身着甲胄的兵士将整个府邸包围,朱红色的大门洞开,一箱接着一箱的古董玉器摆件,就那么大咧咧地扔在门外的车上,其中一只朱红色的红木箱子裂开了条缝隙,灿烂夺目的金砖耀得人眼花,周围到处的是惊讶贪婪的目光,就连负责抄拣的兵士,眼睛里都开始冒出蓝光。

沐延昭摇摇头:“前几年,燕国公整日去宫里哭穷,没想到,竟然这么有钱……绕路吧。”今日他和大哥商量对燕国公和荆国公的处置问题,按照沐延旭的想法,他们两人必须处死,可是,家眷就用不着牵连了,可二哥,三哥都不同意,说是不可开此恶例。

三人争执一番,最后两个国公还是落个抄家灭门的下场。

想起那两个人被抓住以后的表现,沐延昭心里不是滋味——那两个人换上普通百姓的衣裳,藏在粪车里面,想偷偷溜出城去,可他们连逃命都不会,竟然在粪车里都不安分,打了起来,结果正好让三哥抓个正着。

这般容易地抓住罪魁祸首,顺顺利利平定叛乱,三哥也很惊讶。

沐延昭也没想到,这两个以前曾经角逐过至高之位的男人,竟然如此无脑。要是他们死硬到底,好歹有点儿天潢贵胄的气势,也算英雄,偏偏是两个软弱的窝囊废,一出事只知道互相指责,一知道他二人被定死罪,就哭天抹泪,大声哀求。

所谓成王败寇,他们既然有胆子造反,就应该预料到失败后会有何种结果,败了也只得认命,苦求又有何用?

那些被连累的忠勇兵士,那些对丰朝忠心耿耿,一心一意想要复兴故国的好男儿们,就为这么一双上不得台面的货色,白白丢了性命,何等可惜!

怪不得当初水泽宁愿选择懦弱无能的太子,也不选这两个表面看起来诗词文章精通,像模像样的儿子。

恐怕水泽早就看出了他们的本质——志大才疏!顺境时,脑子还不算太白痴,有点儿能耐,一遇到逆境,马上就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好,还刚愎自用,听不进人言,这样的人,就是换成太平盛世,怕也不好坐君王的。

车夫刚想继续赶车,忽然传来一阵凄惨的哀嚎。

“不要……娘亲救命!”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磕磕绊绊地冲出门,随即又让一个兵士给抓了回去,那兵士抡起手臂,一巴掌甩在那女子的脸上,打得她踉跄倒地,哐当一声,撞上地上的花瓶,顿时头破血流。

另外一个兵士直接伸手,撕扯她的衣服,刚一拉扯,一叠银票就掉落。

那女子哭喊着瑟瑟发抖,身上只着单衣,在寒风里显得分外单薄,她一抬头,恨恨地瞪视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兵士,明媚娇俏的脸上,尽是痛楚。

立在门前的一个将军打扮的男子皱了皱眉,低声招呼了几声,立时便走过来一个婆子,连拉带拽地将那女子带走。

顾婉叹了口气,她是认得那姑娘的。

在大庸的社交圈儿里,燕国公家的九娘,纵然算不上出类拔萃,却也不是默默无闻的人物,据说她熟读四书,尤其擅长书画,曾经在燕国公大寿之时,献上万寿无疆四个大字,连当朝名士,也夸赞她不让须眉。

如今,这么一个天之骄女,也沦落到充入教坊的地步,顾婉也不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沐七一伸手,揽住妻子的肩,随手放下车帘,低声道:“怨只能怨她没投到好胎。”

顾婉苦笑,是啊,享受了家族给的荣华富贵,自然就要承受家族带来的灾难,一饮一啄,皆是天定。

回到王府,沐十一亲自开大门迎接,一看见顾婉和留哥儿,就激动得泪流满面,沐七哭笑不得,现在在王府里,他媳妇和儿子的地位,可比他还高得多。

两夫妇先召见安抚了留守的下人们,问了问,见王府并未出现大的纰漏,才换了衣裳进宫去见帝后。

一进宫门,顾婉就目瞪口呆——虽然她知道两拨人马在皇宫进行过激战,但情况明显比她想象的更严重。

精致的屋舍都成了废墟,到处是刀斧留下的痕迹,宫墙上青黑色的血,尚没有清洗干净,随地铺满了精美瓷器的碎片儿,名贵的花草都被弄得七零八落,连正在收拾东西的宫女太监的脸上,都残留着惊惶。

人也少了很多。

顾婉和沐七一进宫门就分道扬镳,一个去大兴宫,一个去见皇后。

顾婉进门的时候,皇后正亲自动手把破碎的帐子,幔子摘下来,顾婉笑了笑,走过去帮忙,随侍的两个大宫女看到一个皇后,一个王妃,竟然动手做这些下人的活儿,吓得瑟瑟发抖,看那模样,简直要晕死过去。

两个人稍微收拾了一下,收拾出一个能坐人的软榻,顾婉才笑道:“娘娘,别欺负人家小宫女了,咱们坐坐,听说洛红缨从定州给你送来三大张白虎皮?”

☆、第二百二十六章忙乱

白虎本就难得,眼前这三张,更是雪白的,一丝杂毛都没有,还残留着几分属于猛虎的凶悍气。

顾婉从皇宫里出来,手里就捧了这么一张,据说是洛红缨的战利品,她亲手射杀了代表达瓦族无上权威的三头白虎,气得桀骜吐血落马,特意快马加鞭,将这三张虎皮送回京城,大约也有安民之意。

前阵子边疆几次大败,甚至让蛮人杀进了定州城,闹得京城人心惶惶,政事堂这边儿,要不是也乱了套,恐怕连吃了洛红缨的心都有了。

柳氏留下一张,另外一张打算给皇上做一件儿虎皮斗篷,剩下的一件儿,就便宜了年纪最小的顾婉。

顾婉也不矫情,高高兴兴地收下,正好拿回家给自家儿子做衣裳。

她家留哥儿,别看只是个小豆丁,却和他爹爹不同,极喜欢华衣美服,在庄子上,宝笙用上wωw奇Qìsuu書com网好的皮子,精心给他做了一双新的虎头鞋,结果这小家伙自从穿上鞋,就再不肯让脚着地,便是奶娘抱着他坐,也要把一双小脚挪到奶娘的膝盖上面去,一开始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回过味儿,闹了半天是心疼他的鞋子。

到弄得家里上上下下都哭笑不得,也算是明白了自家小主子爱美的心。

不只如此,平日里顾婉抱着他,若是穿的鲜亮,他就安生,若是穿的不好看,他就颇嫌弃,要是换了大人,这般讲究顾婉肯定嫌烦,但对一个尚不会说话的小娃娃,这般跟个小大人似的,有各种小心思,就很讨人欢喜。

妯娌两个其实也没什么心思闲聊,皇宫一团乱,柳氏身为皇后。要处理的事务极多,幸亏不多时,信王妃高氏,义王妃吴氏也到了。几女个人一起忙活,忙到傍晚,总算把宫务处置了一遍,只是经过一场叛乱,宫里的宫婢和太监有的丧生,有的投靠逆贼,有的逃跑。少去一大半,剩下的也个个带伤,各个宫内的人手都不够。

本来还在年节,该是喜庆热闹,宫里却一派萧条。

柳氏心里难受,她身边的四个大宫女,只有一个翠柳还在,另外三个。其中一个早就投了燕国公,根本就是燕国公的人,此时落得满门灭族的下场。剩下的两个,在那场混乱中,不顾主子仓皇逃窜,等到把人抓住,恐怕不死也得脱层皮。

“本来说好,来年采选,现在看来,怕是要提前。”柳氏叹道,“明天恐怕就有命妇递牌子求见,探问消息。到时候又是一通麻烦。”

京城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如今皇帝皇后回宫,朝中大臣的夫人,肯定要先来探探消息,燕国公,荆国公谋反。京城抵抗者虽多,可也有不少墙头草之辈,或者被逼无奈,或者心甘情愿地从贼。

沐延旭既然回朝,对这些人,肯定要作出处置。

“嫂嫂纵然心急,也该保重身体。”

顾婉本不想相劝,可见柳氏的容色,忍了许久,终究还是叹息,皇后本该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但柳氏这个皇后,却是真难!她脸上脂粉未施,眼圈隐隐发青,神色憔悴,因为在自己的宫里,未穿朝服,只着了一身蓝色的衣裙,纵然故作轻松,可眼角眉梢间流露出来的疲惫,已经让这个曾经高贵文雅的女子,犹如秋后的花朵,即将凋零了。

柳氏失笑,拉了顾婉的手:“有你们在,我也算不上累。”

吴氏也笑道:“要是心疼娘娘,你就多担些事儿!”

沐家几个女人当然不是笨人,可是,做皇后,做王妃,都是头一次,面对的又是如此复杂的局面,她们面上不显,心里又岂能不忐忑难安?

几个女眷忙乱得几乎焦头烂额,前朝沐家几兄弟,也并不轻松。对朝堂上那些高官,有罪的治罪,被强迫做出些错事的也该赦免,空出来的官位,还要选拔新人,更得安抚百姓,京城被打砸抢弄得乱七八糟,也得朝廷出面,收拾残局。

两夫妻都忙,一直乱到春天都到了,顾婉和沐七竟然没碰上面。

春日降临,暖风扑面,宝笙端来温水,给懒洋洋倒在榻上不肯起身的顾婉擦了擦脸。

顾婉半拥着被子,靠在床头,伸手抓住桌子上留的信,不觉莞尔,他们夫妻俩都在京城,相隔不过几步,却沦落到要靠信件沟通的地步,也未免太惨了些。

沐七的信写得很短很潦草,除了关照顾婉别忘了吃饭,早些休息之类的家常话,就是抱怨他大哥怎么‘折磨’他,怎么把重担往他身上扔。

顾婉微微一笑,推开窗子,窗外就是梅树,幽香阵阵,她仔细挑了挑,折了一枝最漂亮的梅花,放在桌上,又披上衣袍,取了一张纸,挥毫泼墨——‘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一边端着水盆等着伺候主子洗漱的宝笙,忍不住抿唇而笑。

顾婉把信和梅花,装入一只信封,小心翼翼地贴好,宝笙不等她吩咐,搁下水盆,毕恭毕敬地接下来,扭头就走:“我的好主子,您放心,这封信啊,保证第一时间送到王爷的案头,要是他们耽误了,用不着您,婢子替您剥了他们的皮!”

两夫妻用手底下的暗探互送情书,还用的是加急加快,公器私用至此地步,幸亏送信的可怜探子不知道信中写些什么,要不然,岂不哭死?

沐延昭收到信,眉开眼笑,觉得案头的折子,也不那么折磨人了……这般时间,没日没夜的工作,终究让他觉得有一点儿烦躁。

春光正好,朝阳第一缕霞光,洒入大兴宫的偏殿,沐延昭伸出手,任由阳光点点落在他的掌心里,轻轻握住,就像握住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子的柔荑。

沉默了片刻,沐七摸了摸略有些干燥的脸,低声道:“春日天干气躁,婉儿怕是不舒服,不如去嫂子那里要一盒精油回去。”

将作监新得了方子,采集百花,制作出精油,据说极好,只是因为产量太少,第一批都送到皇后那儿了,沐七还是昨日听宫里的侍卫八卦,说是想弄一瓶回家哄娘子,这才记在心里。

他却不知,这精油方子本就是顾婉的,她那用的,可比宫里制作的好上许多,不过,想必沐七有礼相送,无论那礼物是好是怀,顾婉总会高兴的。

由着自己胡思乱想了片刻,沐七深吸口气,将手中的梅花,轻轻插在领口,文雅一笑,才低头继续看折子,公务堆积如山,他早点儿忙完,也好早点儿回家。

趁着这次燕国公和荆国公谋逆,沐延旭几兄弟像筛筛子一般,把京城上下都给筛了一遍,而且大有像地方延伸的意思。

朝政繁忙,沐延旭把老二老三派出去干活,唯独把沐七拎到身边,如今朝臣上的折子,都是沐七处理,只有实在不好处置的,才递到沐延旭面前。

此时政务却是繁杂,沐七心疼大哥,也说不出不干的话来。

而且,沐延旭似乎被这次叛乱气得不轻,就算明知道并不是所有的前朝旧臣都搀和进去,还是怒气大增。所谓天子一怒,流血漂橹,沐延旭的确算是个比较重视名声颜面的君王,可他还是君王,一怒之下,不少人被牵连进去。

沐七担心事态扩大化,多少劝了几句,保下几个他觉得不错的前朝旧臣,到弄得一部分前朝旧臣对他感激涕零。

除了这些正事儿,还得修宫殿。这座皇宫在沐家进京的时候被烧砸过一次,这次双王谋逆,又被烧砸了一回,如今实在是不像样,大部分宫殿都给毁坏得差不多,就是大兴宫,也缺门少窗户,还有一面墙裂了缝隙。

沐延昭看了眼修皇宫需要的花费,咳嗽了声,也没和沐延旭商议,直接就命人干脆把烧毁的宫殿全都拆成白地,反正宫里也没多少人,以后要是皇室添丁进口,等到子孙后代赚足了银子,国库充盈,再自己建去。

一群大臣上书,说是不合体统,沐延昭根本不当回事儿,沐延旭听了,也只一笑了之,不放在心上。

这些大臣的心思,他们自然明白,这一次燕国公和荆国公谋逆失败,想来沐家能坐稳江山,这伙人既是看好沐家,也担心自己被牵连,更是想跟沐家扯上些关系,联姻是最佳方案,再加上沐延旭膝下还无子,自是更希望沐延旭礼聘自家的女儿入宫,要是有了子嗣,说不定便是下一任皇帝,既然有希望进宫占据高位的,都是他们的女儿孙女,这宫殿怎么也要像一回事儿才行,总不能让娇养的女孩儿,住在破破烂烂的宫室内。

他们这种想法,沐延旭并不反对,对于自己的子嗣问题,他也不是不担心的,虽每次都相当洒脱地说,若是命中无子,便从宗室中过继,但只要有可能,他又怎么会不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第二百二十七章古怪

永徽六年阳春三月。

到了三月,宫内宫外的各种杂事总算处理得差不多,沐延昭和顾婉,也都恢复了正常生活,尤其是顾婉,一到春天,百花盛开,便时不时带着儿子去舅舅,师父家蹭吃蹭喝蹭各种宝贝,又时不时去看看方素。

只是没想到,乐极生悲,顾安然在定州出了事儿。右腿受了伤,而且据说伤得还不轻,定州那边儿特意送信回来,像万岁爷讨御医。

顾婉接到信,脸色便是一白,第一个念头便是直奔定州,幸亏沐七拦得快,要不然接到信的第一时间,她就离开了京城。

还是陈文柔一看不对,通过探子打探了详细消息,洛红缨也来了信,还捎带回顾安然送给妻小的礼物,才让顾婉松了口气。

情况远没有她想象的那般严重,顾安然的腿伤,看着厉害,实际上就是一般的骨折,还折的很干脆,接上就行,定州那边儿的军医也不是吃素的,治疗很及时,养上半年,保证腿脚利落,不留任何后遗症,定州那边儿,也是为了以防万一,这才说得严重些,还要从京城请御医。

顾婉看了消息,忍不住叹气,她是知道的,边疆守将不容易,尤其是自己手下,若是有京城来的权贵,那就更要千万分小心,功劳要让给对方,罪过要自己受着,还得保证人家全须全尾,不要出什么差错。

虽然顾安然还远算不上让人忌惮的权贵,可他身后站着七王爷,七王妃。还有刘衎,顾南,在边疆守将的眼里,恐怕和沐家人也差不多。他一受伤,也难怪人家惊慌失措,万一有一点儿什么。京里人随便给使绊子,谁受得了?

方素最近身体不大好,顾婉不敢让她太担心,只说擦破点儿皮肉,没有大碍,再把顾安然送来的各色定州特产,拿去哄了哄方素。没想到,方素本来身子不爽,听说丈夫受伤,吓出一身汗,又看到礼物。松了口气,一惊一喜,没让病情加重,到好了起来,当天就能下床,第二天就能出去串门,顾婉给她把脉,见脉象平和,居然是真的大好。也是无语,若是换到未来,这完全可以当成七情六欲能治病的例子,来糊弄外国医生了。

却说顾安然受伤,也实在是冤枉的很,最近战争进行得很顺利。桀骜连遭败仗,洛红缨和白玄清配合越来越默契,再加上欧和也是英勇善战的老人,顾安然在后勤这一块儿,干起活儿也越发的熟练,他人缘好,定州那些将士也愿意帮着他。

他是管后勤的,按说根本不应该上战场,远轮不到他去受伤,若非如此,怕是顾婉还不想让他去定州了。

没成想,这日负责接应从京城到定州押运物资的孙树海,孙将军家里娇妻生产,顾安然自告奋勇要帮忙,孙树海一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桀骜被洛红缨打得一时半会儿缓不过劲儿,肯定没心思来抄他们后路,再说,便是他想抄后路,负责押运的士兵也不是吃素的。

结果,就偏偏出了差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群不知死活的马匪,居然想劫军用物资。

当时顾安然带着差不多五十多骑兵,负责押运的兵士也有二百余人,声势浩大,带着从各地调拨的粮食,布帛,药品,种子,还有君王犒赏边关守将的金银珠宝,一看就是肥羊,要不说草原上的马匪最疯狂,任什么人都敢劫,瞧见这些,哪能不眼红心热?

顾安然虽然是个书生,可也是见过血气的,当年在草原,在蛮人的包围圈儿里,都敢拔刀砍人,何况现在?

他当场就抽出了长刀!

周围护着他的兵士吓了一跳,哪里肯让他冒险,立时争先恐后冲了上去,还分出一拨人马牢牢地将顾安然护在中央。

说起来,负责押运物资的辎重部队的成员,绝对都是精兵,后勤何等重要,能够执行这类运送的任务的,从将领到普通兵士,俱是百战精英。

所以,这群人也没太把那群马匪当回事儿,却没想到,敢打劫军饷的马匪,也不是一般的小毛贼,都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悍匪,双方一碰撞,军队一方只是略占上风,随即陷入苦战。

这下可好,马匪不那么好应付,士兵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这群马匪身上,自然而然就对顾安然有点儿忽视,幸好顾安然这人一向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那点儿本事,在文人里面算得上不错,可放到战场上,真不大够看,他自己乖乖地躲在后面,也不强出头。

土匪毕竟是土匪,比不得正规军,即使让沐家军花费了些许气力,最后还是败退,沐家军见他们败走,领头的将领王世充松了口气,他的任务是押运,可不管剿匪,他只求自己能平平安安把物资送到定州,其它的一切靠后,既然匪徒不好对付,他们主动撤退,当然是好事儿,王世充急忙吩咐兵士收缩防御,穷寇莫追。

没成想,这一收缩防御,便闹出事儿来。

那伙马匪在草原上横行惯了,一旦盯上什么商队,从来没有空手而归过,这次败走,那首领也憋着口气,回身一看,看见顾安然为了显摆弄出来的那身银光闪闪的盔甲,觉得此人是个大官儿,就一箭射出,直奔顾安然面门。

顾安然吓了一跳,一缩头,整个人向后面倒去,那箭离得太远,劲道不足,又有同样惊到的兵士们冲上来阻拦,到是还没到顾安然眼前,就被击落了,可他也是真倒霉,有一个一心护主的二愣子侍卫,猛冲过来,搂着顾安然跳下马。

结果,悲催了!

顾安然一只脚挂在马镫上,咯嘣一声,骨折!

当时顾安然疼的满头大汗,一心想救他的侍卫满脸懵懂,所有护送辎重的官兵,一言不发,愣了好半天!

这前因后果传到京城,传到顾婉的耳朵里,她第一个念头是,自家大哥真幸运,居然只是右腿骨折,没伤到脑袋!接着又想——原来,用上马镫这种玩意儿,其实也不全是好处,有时候还挺危险!侍卫忠心耿耿是好事儿,可要是太不镇定,那还是不要的好,杀伤力同样巨大啊!

顾安然的伤其实并不算很严重,有军医治疗,很快就能康复,顾安然得到具体的消息之后,也便不放在心上。

到是方素,忍不住拉着顾婉去庙里拜了好几天佛,还添了不少香油钱,大概是觉得自家男人运气不好,应该求佛祖保佑。

…………

阳春三月,园子里的桃花开了,铺天盖地,妖娆的厉害。

顾婉抱着留哥儿,坐在案前,随手花了几朵桃花。沐八娘双手撑着脸,趴在案上看,一边儿看一边赏评,愣是把顾婉的水粉画,夸奖的比书画双绝白玄清画的还要出色三分。

顾婉无语,摇头道:“我不妄自菲薄,可也没有那般不要脸,我这画,也不过是能见人罢了,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

明眸流转,见沐八娘一脸的谄媚,眼角都清清楚楚写了——我有东西想要!顾婉挑眉,“好妹妹,你要是相中了什么,直接开口便是,可在这儿恭维你嫂子我了,你这小丫头,连恭维话都不大会说。”

沐八娘脸上一红,特别小女儿样儿的伸手揪住顾婉的衣角,讷讷道:“婉儿姐姐,你从嫂子那里得了张白虎皮是不是?还没有用吧?”

顾婉失笑,那可是白虎皮,纵然曾打趣说要给留哥儿做斗篷,顾婉也舍不得下剪子,她到底不是败家子,为了个一岁不到的小儿,剪碎一张完整的虎皮,这种事情做出来,就是最纵容她,从不把好东西当一回事儿的陈郡主,怕也要翻白眼儿。

沐八娘既然开了口,显然是极想要的,而白虎皮虽然珍贵,却也非不可得,至少,顾婉的随身商店里,九十个积分一张,有很多,虽然不算便宜,可对现在的顾婉来说,也真算不得什么。

很干脆的,开了库房由着八娘去挑选。

不过,沐家八娘可没那么厚脸皮,就是一张虎皮拿到手,脸上还要发烧,更不可能继续搜刮自家嫂子其他宝贝。

自己要的东西一到手,沐八娘半点儿不迟疑转身就走,出门跳上马,一眨眼就消失在长长的街道上,那个干脆利落。

顾婉哭笑不得,却还是殷殷叮嘱跟着她来的一群侍卫,侍女们小心跟着,千万莫让这位主儿在大街上横冲直撞,万一被京兆抓住,再让家里人拿钱去大牢里赎人,那可真丢人丢到外面去了!

不过一张虎皮而已,就算珍贵,顾婉也是转头就忘,却没想到,不过几天之后,皇后柳氏就把她叫进了宫。

对于皇宫,顾婉熟悉得很,她也是皇后凤阳宫的常客,往日里皇后见到她,就算不是喜逐颜开,也是温柔和蔼,但是,这一次不同,才一进凤阳宫,顾婉就觉得气氛古怪,柳氏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一脸的严肃。

顾婉一抬头,对上柳氏的眼神,诧异地眨了眨眼睛——她总觉得,自家嫂子看向她的目光极为古怪,有一点儿痛心,有一点儿纠结,还有一点儿不自在,总之,是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第二百二十八章心思

“婉儿,小七最近是有些忙,疏忽你了,嫂子一定帮你骂他,我也和万岁商量过,尽量让他少担些差事,你看如何?”

柳氏努力露出个温柔的笑容,可惜,那笑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生硬。

“那当然是好。”顾婉诧异地一扬眉,眨眨眼,心下十分惊讶,脸上却没肯显出来,和往常一样自在地歪在旁边的湘妃榻上,接过翠柳递来的生姜红枣茶,细品了一口,“婉儿就代沐七谢谢嫂子,也省得他老抱怨圣人压榨他。“

柳氏缠着顾婉东扯西扯,扯了好长时间家常,一向是大家闺秀本性,甚至守规矩到有些古板的皇后,说的竟然多是沐七有多心悦顾婉,从他每次出门不忘给顾婉带礼物,到他从不接受别人送的姬妾,再到他出门在外,从不看旁的漂亮女人一眼……林林总总,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堆。

顾婉听得傻眼——别的自己是不知道,可是,说沐七在外面不看别的漂亮女人,绝对没这回事儿!

当年她怀留哥儿的时候,沐七还说曾经看见高王家的小郡主生得国色天香,实在好看,不如请那小郡主多来陪陪顾婉,说不定看多了美人,等孩子生下来,就是个漂亮娃娃!

那会儿顾婉被他逗得笑得肚子痛,宝笙却气得脸色都青了,直接就顶了一句,说她家主子想看美人,直接照镜子就行,用不着请别人!

要知道,宝笙不是宝琴。往日里对沐七恭谨且客气,这还是头一次发飙!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而已,沐七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顾婉相信。但是,只要他是个男人,见到漂亮的女孩子。肯定会想多看几眼。

对此,顾婉当然会和天底下所有的妻子一样,吃上一点儿小醋,但也仅此而已,并不会因为自己的男人多欣赏两眼美景儿,就去怄气难受。

自家皇后嫂子是越说越离谱!顾婉听得哭笑不得,偏偏又问不出其它的。在凤阳宫坐了小半日,听了一肚子有关沐七的好话儿……

“嫂子,莫不是沐七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儿,让您给他做说客来了?”

顾婉一蹙眉,故意做出怒容。板起脸道。

柳氏吓了一跳,苦笑:“哪有此事?婉儿可别胡思乱想!”

她嘴唇动了动,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迟疑了半刻,心里那一点儿怀疑,终究问不出口,也只是叹道,“反正,你们小夫妻孩子都有了。又和谐,相当不容易,可千万珍惜。”

这是实话,便是在大庆朝,男女地位依旧相差甚远,能一心一意守着一个妻子度日的平民百姓不少。权贵人家,却是少见。

顾婉揣了一肚子疑问,结果刚回到家里,陈郡主就笑眯眯地登门,见面第一句话便是——“婉儿的眼光不错,那姜家小郎,虽然嫩了点儿,生得到是好看,我要不是年纪大了,又嫁了那个死老头子,说不定也会动心想啃两口。”

姜家小郎?

顾婉想了半天,才从自己复杂的关系网里把人翻出来——“就是那个在文章上让这一届文状元苏通心服口服的武状元姜之寒?”

去年沐延旭加恩,举行科举考试,并且因为要和达瓦族打仗的原因,加上了武举,姜家的小郎姜之寒脱颖而出,他不但熟读兵书,武功出类拔萃,更是写得一手好文章,文笔犀利老辣,当时他的文章照例被公示出来,这一届的文状元苏通看过,当场就说,论起文章,他也有所不如。

其实是太夸张,姜之寒的文章虽好,可苏通也是集贤馆出来的新一届第一人,两者相差不大,甚至可以说,但以才学论,姜之寒绝对不能和已经年过三十的苏通比。只不过,苏通年长,文章也写得稳重大气,而姜之寒的文章则剑走偏锋,更加显眼,再加上他考的是武举,一个武状元,能写出一手让人拍案叫绝的好文章来,自然而然会比文状元更引人注目。

“除了他还有谁?这次平叛,姜之寒也立了些小功劳,等他在左千牛卫呆满一年,万岁就打算令他为齐州果毅都尉,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陈文柔似笑非笑地点了点顾婉的额头,“所以我才说,我家的小徒弟,眼光不错!那么珍贵的白虎皮,说送便送了出去,真是豪气!”

顾婉扶额苦笑,大概能猜出是怎么回事儿了——原来那张虎皮竟是要送给男人的!沐八娘终于也有了女儿的小心思!

陈文柔也笑,她和柳氏不同,她与沐七感情不深,不会关心则乱,又更了解顾婉,当然不相信自家徒弟会明目张胆地红杏出墙——被她调教了这么多年,要是婉儿红杏出墙还被人抓住,那她的一张脸,要搁到哪里去?刚才只是逗趣儿而已!

陈文柔一说,顾婉才知道,原来这几天,她不知不觉地做了一回强强少男的恶妇!

大庆朝的交际圈子比较小,洛红缨大张旗鼓地送来三张虎皮,本就是京城的新鲜事儿,皇后把其中一张给了顾婉,另外两张,一张已经准备做成大氅,送给万岁,另外一张就大大方方地铺在皇后寝宫的美人榻上。

忽然有一日,姜之寒这个唇红齿白的美青年,也抱着一张一根杂毛没有的白虎皮,招摇过市,从宫里返家,哪能不掀起轩然大波!

尤其是探听消息的人一问,姜之寒就脸红,还死活不说这虎皮是怎么来的,虎皮并不罕见,可是完整的白虎皮,却绝对有数,这些人互相一打听,一琢磨,没听说万岁和皇后有赏赐什么东西给姓姜的,其它的白虎皮也没失踪,算来算去,就只剩下顾婉手里那一张有可能!

别人又不知道顾婉把虎皮送给了沐八娘,八娘更不可能四处去说。一个年纪并不算太大,有权有势的美貌王妃,一个才十八岁,年纪很轻,还没有娶亲的漂亮青年……也难怪所有人都要往桃色绯闻上去想!

就是顾婉,她一听见这件事儿,首先想到的,就是沐八娘相中了姜之寒。

事实上,顾婉想的也不错。

这次京城大乱,沐家宗族里遭殃的人家极多,燕国公和荆国公两个带兵入京,首先要收拾的便是沐家的人,别的都没管,首先就冲击皇宫,沐八娘也是倒霉,出事儿的时候,她正因为自己的贴身的大宫女如意走失了,回头儿去寻找,当时太乱,皇后也一时没注意,结果,她刚离开皇后和皇帝车驾,就遇上了乱兵。

就在这时,姜之寒‘从天而降’!

最典型的英雄救美,那个救美的英雄还是个翩翩佳公子,从头到脚,就没一处不好,姜之寒一路拉着沐八娘狂奔,受了好几道刀伤,才护着她回到皇后那儿去。

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巧合,不过是皇后一发现公主失踪,就赶紧派出一群侍卫寻找,而姜之寒很幸运,他功夫最好,脚步最快!

八娘的年纪很大了,她兄嫂们都为她的婚事发愁,她虽然面上不大在乎,可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的,这些日子,因着兄嫂着急,她也没少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甚至想随意选一还看得过去的,赶紧成亲,省得让人烦恼。

沐八娘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并不像别的公主那般有逆反心理,非要和父兄什么的做对,知道自己的婚姻成了兄嫂的负担,她自然不开心。

正想这些,忽然有一个怎么看怎么好的公子哥儿救了她,即使是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沐八娘依旧心动不已。

没回宫之前,八娘就是有想法也没办法执行,回了宫,兄嫂又正忙,她也不好意思告诉她家兄嫂,只能偷偷摸摸暗中打听,结果,越探听越觉得姜之寒这人真不错。

也幸亏现在对男女大防管得不严格,公主带着人和执勤的侍卫碰面说上几句话,真不算什么,一来二去,在别人没注意到的时候,沐八娘就和姜之寒熟悉起来。

这次是听说姜之寒正头痛给他母亲的寿礼,沐八娘才自告奋勇,为他向顾婉讨要了虎皮,咳咳,还象征性地收了姜之寒三十两银子,也就不算私相授受!

当然,姜之寒肯接受,就代表了他也和沐八娘有一样的想法,这并不奇怪,一个青年,一个少女,两者都很出色,又都是没见过多少异性的,擦出火花,再正常不过。

顾婉一猜到沐八娘可能对姜状元有心,赶紧就进宫,她也不用说别的,只要告诉柳氏,自己那张虎皮让小妹给讹了过去,柳氏还有什么不明白?

柳氏脸上一红,想起自己一开始的念头,也有些不好意思。

“八娘真是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心思,竟然还瞒着我这嫂子!”柳氏皱眉,想了想,姜之寒的身份不算太差,前程也有,到不是不能配八娘,不过,八娘的婚姻多波折,柳氏咬牙,决定要好好查清楚再说,不能稀里糊涂的,万一再出差错,八娘恐怕就真的再也嫁不出去!

☆、第二百二十九章出降

七王妃相中了姜家小公子的八卦在经常出入皇宫的一群贵妇中流传,自然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掌管着京城消息网络的沐七耳朵里。

沐延昭也没多做什么,甚至没回去问他媳妇,当然,这可能也有他对自己有信心,对顾婉有信心的缘故在。我们这位七王爷就是吩咐一群手下,交代一堆宫里的朋友,一下班就将姜之寒拎到倚翠楼,招来一群各色美女围着他转。

至于费用,自然都是姜之寒出。

姜家小公子才出仕,还是新人,必然是想跟前辈们打好关系,何况,想尽名目拽着他去花楼的,不是世家公子,就是前辈上司,这些人开口,他哪里敢拒绝,他要是拒绝,他那对儿望子成龙的爹和娘得打断他的腿!

不但不能拒绝,还得心甘情愿地掏钱——总不能让前辈们出银子!

后来姜之寒也变成所谓的前辈之后,没少变着花样‘欺负’新人,顾婉还笑说,都是沐七开了个坏头儿,才让每个入千牛卫的新人侍卫,头一年的生活总是水深火热,各种悲催,沐七当然不承认,他觉得,罪魁祸首应该是婉儿!

不管两口子怎么推脱责任,反正,姜之寒的倒霉,肯定有八分是他俩的原因!

等沐七听说,自家小妹子竟然看上了姜之寒,各种手段更是频出,倚翠楼里想方设法勾搭姜小郎的美女更多起来。

美其名曰——考察妹夫!

还是顾婉看不下去,担心沐七真把姜小郎给带坏,到时候她没法跟八娘交代。这才出手制止,从此之后,姜小郎便觉得顾婉真是大好人,连带着也对七王爷甚有好感。觉得人们说他斯文有礼,没有一点儿平常权贵的嚣张跋扈。

顾婉都忍不住想,要是姜之寒知道。让他整日烦恼的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些权贵子弟,而是他认定的和善好人,他的脸色该多么好看?不过,也不知道众人都是个什么心态,竟然没有一个人提醒他,这个秘密直到最后也没被揭穿,在姜家小郎眼里。沐七纯良的形象保持得相当完美。

这是后话,目前,沐七和顾婉还有沐家上下一群人,还是要认认真真地将姜家小郎君调查一遍,虽说不至于祖宗八代都查到。可他从小到大的经历,那是一定要查清楚的。

也费不了多大的力气,毕竟姜之寒如今也算是名人,调查他还是挺容易的,没出三天,结果就出来了,还不错,怎么也能得到中规中矩四个字的评语。

至少这一次,命运没有再玩弄沐八娘这个可怜的姑娘。

姜家的小公子虽然看文笔十分老辣。但实际上,却是个老实人,从小跟着祖父,学文习武,对长辈孝顺,对晚辈关心。是正经的世家子弟。

姜家也并非高门大族,虽然算是世家,却也只是末流,父亲文不成武不就,没多大出息,祖父虽然还不错,曾经官至三品,可已经退休,如今只在家里含饴弄孙,早不管朝廷上的事儿。

他还有一兄,一姐,两个庶出弟弟,兄长因为身体不大好,没有出仕,娶的是门当户对的陈家的女儿,如今也有了两个儿子。

姐姐因为容色出众,嫁的还不错,嫁进了郑家旁支,说起来还和陈文柔能连上一点儿亲戚关系,当然,世家大族多联姻,各种关系复杂的已经不好计算。

两个庶出的弟弟都还没有议亲,和别的世家一样,为了保证嫡出子弟的利益,庶子多被放纵,并没有太大的本事,大概等到分家,也就能分一点儿家产。这还是姜家的门风不错,换了别的人家,分家的时候,庶子也就拿个一两千两的银子,好一点儿的再分一套房子,就被扫地出门,从此由世家公子变成平头百姓。

到是庶女,一般世家出身的当家主母,为了面上好看,还是会给一笔不错的嫁妆,也会给挑一个不错的清白人家当正头娘子,一般过得不会很差。

姜家从头到脚没有什么出彩,也没有什么很讨人厌的地方,这反而更显得姜之寒出彩,出身这般寻常人家,还能有现在的成就,就能看得出,姜之寒本人确实有本事,脑子灵活,身手也好。

仔细盘算,姜家的人口比较简单,和别的高门大户比,没有那么多麻烦事儿,如果搁在别人身上,可能看不上不是嫡次子,但八娘不同,她是公主,根本不需要夫婿替她添加光彩,若真是嫡长子,还要继承家业,麻烦事儿更多,嫡次子正好,若是八娘中意,嫁过去建一个公主府,自己关门过日子,还真不是不行!

总之,柳氏虽然觉得姜家的家世确实一般了一点儿,到也把姜之寒放在候选人名单里面,还属于比较靠前的。

毕竟,他们这些当兄嫂的,便是觉得自己挑的人再好,也比不过八娘乐意!

俗话说得好,千金难买心头好,正是这个道理!

自从相中姜家小郎,沐家几兄弟的心情多少放松了些许,虽然平日里大家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可年纪不小的皇帝的宝贝妹妹的婚姻大事,实际上整个沐家都在发愁。

以沐八娘有些单纯的性子,把她放进世家大族,沐家没人安心,何况,世家大族适龄的男儿,多已经订亲,还有就是死了妻子的,而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品出众的又不多见。

即使是沐延旭和柳氏最忙的这段日子里,一听见哪家出来一个出色的少年郎,都要忍不住动一动心思,把人叫到眼前相看一二。

沐延旭和柳氏,还有沐家其他兄弟姐妹们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见姜小郎生得实在是好,简直比沐七都要漂亮俊秀些,再想挑一个各方面都很出众,八娘也满意的男孩子,着实太难,于是,沐延旭就拍板决定——就是他了!

当然,公主出降,可不是强买强卖,还得跟姜家递个话儿,得姜家没意见,这门亲事才能成,要是姜家不甘不愿的,沐八娘嫁过去也不自在。

于是,陈郡主出马,先去和姜家打了声招呼,也只是打个招呼而已。

天底下不想娶公主的世家很多,但敢明目张胆地说出口的,却是很少很少,世家傲气,也没傲到不把皇家当回事儿的地步,除了那些脑子不清楚的,谁会去驳皇帝的面子?而姜家,绝对不包含在那些敢光明正大与皇家做对的世家里面。

再说,以八娘的人品,要不是年纪太大,又出了些事儿,弄得婚姻不顺,估计就算是世家大族,也会想要求娶的。

一接到公主将出降的消息,姜家上下都兴高采烈,尤其是姜之寒,当时欢喜得都傻了眼,整整一日,神思不属,就知道傻笑,她娘亲气得差点儿没找人来给他收魂!

这门婚事就这般确定了下来。

至于沐八娘同意不同意?

柳氏才把八娘叫到眼前,笑眯眯地问了一句:“让姜状元做你的驸马可好?”

沐八娘就脸上爆红,扭头钻到她怀里再不肯出来。

顾婉笑着逗了几句,逗得沐八娘整个人跟只蒸熟了的鸭子似的,却是咬紧牙关,半个字都不出,被追问急了,才吱唔了一句:“但凭圣人做主!”

得,这句话一说,柳氏和顾婉都感叹,看来这闺女是留不住了,也不好再留。她们家纯真无暇的小姑娘终于被大尾巴狼给叼走了。

八娘的年纪不小,早过了及笄之年,婚期要尽早,这一决定,柳氏便开始忙碌,好在八娘的嫁妆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准备好,嫁妆方面不需要发愁。

说是忙碌,却是忙而不乱,庆朝虽然才建立,各种礼仪制度还不大周全,但公主出降,自有一套规矩,一切照旧例即可,并不费事。

八娘除了试一试结婚时候穿的吉服,在象征性地做几样针线活,也就闲了下来,平日里顾婉把她带在身边,给她突击一下生活常识,别人不知道,身为这小丫头半个师姐的顾婉心里清楚,沐八娘对管家这一块儿,着实生疏得很,经常把陈文柔气得吃不下饭。

也就是她身为公主,柳氏能让各种人才帮着她处理家务,要是换了别人,到婆家去非被嫌弃不可。

如今要出嫁了,不说摇身一变,就变成极厉害的当家夫人,好歹大面上得差不多,别太容易让人挑理!

不过,也许是长大了,比小时候能坐得住,也许是八娘真心想和姜之寒过日子,顾婉到觉得,教导她没自家师父说的那般凄惨,虽然八娘直性子一点儿,脑筋不会打弯儿,却也是个聪明的女人,顾婉这才松了口气,反正她也不用学太多,以她公主的身份,只要不是太过不去,没人会主动惹她不痛快。

日子一天天热起来,夏日来临之时,沐家的八娘,已经能游刃有余地帮着皇后处理一些简单的宫务,她的管家学习,也正式宣告结束,能分出些时间,出去和未婚夫培养感情去了。

☆、第二百三十章流言

“听说娘子你夸那小子容色秀美,天下罕见?”

沐七搂着顾婉的纤腰,坐在香车之上,滚圆的珍珠车帘随风飘荡,阵阵清脆的叮咚声,给暑天带来几分清爽。

顾婉懒洋洋地倚靠在自家男人的肩头,笑道:“我还以为,你从来不醋呢。”

这小子面上不动声色,可这醋,未免吃的太多,太莫名其妙,别说本来就是一场误会而已,就算真是顾婉送了那孩子一张虎皮,又能如何?

数月已过,八娘和人家姜之寒的婚约已经定下,沐延旭都发了话,要他们腊月里成亲,沐七还有什么好醋的!

“偶尔醋一醋,也是情趣。”沐七眨眨眼,“你不就是喜欢我吃醋?”每次他表现出一点儿难得的醋意,婉儿即使不说,可眼睛里总会流露出浓浓的喜意,也正因为如此,沐七并不介意时不时把心里的那点儿醋劲露一露。

昨夜开始,沐七和沐延旭商量定州战事,忙了一夜,为了给皇帝选聘淑女,顾婉也在皇宫里呆了大半日,刚才帝后本来想留饭,可他们俩实在不乐意劳心劳力完了,连口热饭都吃不踏实,也就没肯留下。

宫里的伙食其实还过得去,可吃饭的规矩太大,要是沐延旭私底下请客还好,但今天宫里政事堂一群官员都在,皇后那儿,还有一堆命妇,真要一起吃饭,怕是要摆大宴,折腾起来,肯定够受的。

“咱们找个酒楼吃一顿。我都饿了。”沐七四处打量了一下,盯着周围香气四溢的酒楼流口水。

顾婉失笑:“怎么不去吃你哥一顿?给他老人家干活儿,连口饭都不让吃,未免说不过去!”

沐七一挑眉。叹息,“离开大兴宫之前,皇兄还说。他现在一摆大宴就胃痛,他开口说两句烘托气氛的话,就有一群人乌压压放下酒杯,行礼谢恩,这也就算了,忍一忍也不是过不去,可那热乎乎的饭菜还没送到嘴边之前。不知道过了几道程序,再好的东西,这么吃,也吃不出滋味……我留在宫里吃饭,岂不是找罪受?”

他吩咐停车。牵着媳妇的手,缓缓步下。

顾婉生了留哥儿以后,身子到显得圆润了些许,不复少女时的纤瘦,连修长的纤纤玉手,也长了点儿肉,可瘦有瘦的好处,丰盈也有丰盈的好处,至少手感比以前好。“就在这儿吃。如何?”

“倚翠楼?”顾婉吓了一跳,她从来没去过倚翠楼,因为那地方本就不是女人应该去的地方。

沐七笑而不语,领着她登楼。

顾婉这才发现,原来此地虽然也是倚翠楼,却是不禁女子出入的酒楼。并非她想象中那座让大庸所有男儿心向往之的美人花楼。

不愧是倚翠楼,大庸第一名楼,哪怕此间乃是分店,依旧食客满楼,店小二进进出出,来来往往,言谈举止,都带了几分文雅。酒楼的布置也是极好,雅座,雅间各个不同,富丽堂皇者有之,清新绝伦者有之,甚至还有几处雅间儿,十分简陋,只是简单的静室,门窗紧闭,隔音效果绝佳。

顾婉和沐七到时,只剩下最后一个颇具乡野气息的雅间,两人没得选择,只好将就。

到是店小二见自己推荐的很有乡野气息的烧烤野味没被点中,这两位客人要的全是贵妃鸡,水晶蒸饺,清炖桂花鱼,荷叶包饭之类的招牌菜,很是诧异。

不过,倚翠楼伙计的素质挺高,利利索索地上了菜,还奉送了不少清爽可口的小菜下饭。

沐七吃了几筷子,挑眉笑道:“这滋味竟比咱们府里的厨子做的还要好,怪不得敢要五两银子一桌席面……婉儿你可是吃了大亏。”

说起来,大庸的各种炒菜开始流传,还是顾婉着人开了两个酒楼之后,在以前,炒菜技艺都是世家大族名厨的秘技,轻易不示人。

“说什么吃亏,出门在外,能吃到好东西,也是好事儿。”顾婉不以为意,炒菜本就简单,一点即通的事儿,开店做生意,就瞒不了人,而且,她也不缺银子,开酒楼不过是给手底下人添点儿进项,不说她,就是宝笙宝琴几个丫头,也没把这些小生意放在心上。

“不过,这菜到和宫里的一个御厨做的菜,味道很相似。”顾婉的舌头也挺灵敏,又好美味,一尝就尝出,倚翠楼的酒席,纵然不是御厨亲自烹制,那厨子至少也得是御厨的徒子徒孙。

沐七蹙眉,叹了口气:“前阵子宫中大乱,有不少宫人都逃窜出宫,除了罪大恶极的,大哥后来也没追究,相反,还又放了一批和前朝旧人相熟的宫人出来,这些人也要谋生,倚翠楼请一两个御厨,到不算难。”

夫妇俩细嚼慢咽地吃了几口饭,本来气氛挺好,结果外面几句絮语传进来,两个人的心情登时大坏!

也算不上什么新鲜话题,不过是又有人说当今万岁没有子孙缘分,而且,据传,说这话的,还是太医院的院判孙太医。

“要我说,没准儿万岁爷会把七爷家的独子接进宫里去。”一个喝了两杯酒,脸上带了几分醉意的中年汉子,低声道。

他旁边略显年轻的同伴摇头:“我看不见得,七爷家那是嫡长子,父母俱在,接进宫去也养不亲,到是留侯家有三个哥儿,留侯又去得早,年纪七八岁,不算太小,看样子能养得活,到比七爷家的合适。”

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最后还是个看着老成持重,似乎是官员的长者恼了,训斥了几句:“都说什么胡话,这些话也是二等能说的,妄自揣测圣意,要是换了前朝,就是不抄家灭门,也得流放三千里!”

下面又有人小声絮叨了几句,终究还是有些怕了,转了话题,又开始闲扯些哪个才子让哪位大人相中,被招回家做女婿之类的无聊八卦。

沐七的脸色不大好,顾婉苦笑,朝廷对言论管制得太宽松,就是这点儿不好,有个什么闲言碎语,流传起来毫无压力,反正现在根本没有以言获罪这种说法。

“罢了,咱们回家,现在天气热,还是家里凉爽。”沐七沉默片刻,满桌的美味佳肴,似乎也失了滋味。

王公大臣们对于沐延旭子嗣问题的关注,很早就开始,现在政事堂的官员们还好,他们觉得皇帝的年纪虽然大了点儿,可也远不到不能生的时候,再者,又盘算着想让自家的女儿进宫,尚不算着急。而沐家宗族这群人,却渐渐有了旁的心思。

沐家宗族人口众多,算一算,和沐延旭没出五服的亲戚,怎么也得有几十家,沐家得了天下,众人自然跟着水涨船高,有能力的得了实权,便是没有能力的,也多得了些闲散爵位,够他们生活富裕。

沐延旭一直无子,他几个兄弟也子嗣很少,权势动人心,何况是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就是沐家人自己不动心,朝堂上想蹚浑水的也心有顾忌,不敢轻易出手,可谁能保证他们的妻子,朋友,不想着更上一层楼,再者,天底下趋炎附势,动歪心思的人,永远少不了,哪个纨绔子弟身边没有几个狗头军师?

最近几年,沐七已经不是一次察觉到某些子嗣还算多,和自家关系比较亲近的沐家人有异动,尤其是大哥明确说明,若无子嗣,便从宗室子弟中过继之后,那些本来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亲戚们,也开始坐卧不安,和朝中大臣的交际往来,一下子比往年多了好多。

自从婉儿生下留哥儿,这种情况才渐渐好转,毕竟论亲近,就是大哥要过继子嗣,最有资格的也是留哥儿。

但是最近,许是见沐延旭并无把留哥儿接进宫的意思,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股歪风,又弄得人心躁动。

夏日的阳光灼人,顾婉抬起手,挡了挡晃眼的光,心里多少有些忧虑,凡是牵扯上皇位,就是多么小的小事儿,都不能掉以轻心,留哥儿如今被人这般议论,这让他将来怎么与储君相处?就是储君不在意,可众人当真能不在意一位曾经很有可能登上皇位的王爷?

除非皇后生下嫡亲的太子,名正言顺地登基,永远不需要顾忌其他,否则,即使是皇帝的庶子登基,那留哥儿的处境,依旧不会很好。

这还是顾婉第一次直面这个巨大的难题!她以往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儿子有一天也会被卷进此等麻烦事里去!

随手在沐七的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劲儿还不小,拍得沐七呲牙,顾婉的手也疼。

沐七挑眉,把面上的忧虑收起,故意眨眨眼,可怜巴巴地瞅着自家媳妇:抗议家暴!

顾婉瞥他一眼,又是一爪子上去,沐七哭笑不得,叹气:“罢了,就当是为大哥受难。”他们夫妻在一起这么久,早就彼此心意相通,顾婉那点儿小心思,沐七又怎能不知?

☆、第二百三十一章夏日

炎炎夏日,太阳如火。

大庸城连风里都带着燥热。

七王府

宝笙穿过竹林,向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一群小丫头片子坐在一片阴凉的竹林底下,每人捧了一碗冰镇酸梅汤。

瞧见宝笙过来,几个小丫头笑眯眯地见礼。

宝笙摇摇头,叮嘱了两句:“莫要贪嘴儿,小心吃坏肚子,尤其是亚宁你,前日肚子才不疼了,还敢吃凉的,等病了需喝苦药汤子,你可别哭丧着脸。”

一个娃娃脸,藕荷色一群的小丫头脸上飘红,有点儿不好意思地低头,周围一片哄笑声,还是比较年长的丫头月娥笑道:“宝笙姑姑别担心,姐妹们会看着她,不会让这妮子再贪凉。”

王府的福利一向不错,厨房里的锅中,酸梅汤和冰块儿管够,任谁热的厉害,都能去拣几块儿干干净净,晶莹剔透,还掺入了雪糖的冰。

冰在夏天是稀罕物,可在七王府,却实在算不上什么。

宝笙进了小厨房,切了个庄子里进上的西瓜,去籽,又取了几只红艳艳的草莓,拌着沙冰,装在荷叶瓷碗里面,送去给自家王妃品尝。

宝笙进屋的时候,顾婉正倒在榻上歇着,沐七接过冰碗,端着在榻边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婉儿一笑,伸手去描摹顾婉清丽的眉眼。

顾婉睡得正熟,发出细细的鼾声,修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抖,她躺得并不端正。一只手搂着软绵绵的抱枕,雪白的长腿蜷缩,因为热,身上只着单薄的绢衣。露出粉嫩的肩膀,颇为诱人。

沐七忍不住笑,想起当初刚成亲时。自家媳妇睡着了也给人一种正襟危坐的感觉,可现在,她在床上,在自己身边,已经能够自然而然地放松精神。

低下头,给了顾婉一个浅浅的吻,也许是沐七呼出的热气。让顾婉有点儿不舒服,她翻了个身,赶苍蝇一般挥了下手。

沐延昭失笑,一伸手,捉住纤细的柔荑。只是轻轻地握着,并不想吵醒美人的好梦,他低下头,目光一直凝视着顾婉的脸,平日里总是忙,他很久没有这般安安静静地注视妻子的睡颜了,总觉得婉儿的脸型很美好,既不是最得吹捧的鹅蛋脸,也不是男人们都喜欢的那种小巧纤细。总带着魅惑的脸型,她的脸型,既不长,也不宽,真真是恰到好处。

小坐了一会儿,来人禀报。皇帝和皇后到了。

沐延旭和柳氏轻车简从,并未带多少人,也没让沐七迎接,柳氏甚至没让人叫醒顾婉。

不过,沐七还是主动迎了出去,笑眯眯地冲着自家大哥大嫂见礼:“臣弟见过圣人,见过皇后娘娘。”

“臭小子,哪来的那么多礼。”沐延旭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拉着他一起进客厅,笑道,“没事儿,就是闷得慌,到你这儿来蹭顿饭。”

沐七让人上了冰碗,却不敢让沐延旭和柳氏多吃,最近可能是暑热的关系,沐延旭病了好几次,都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头痛,胸闷,浑身不舒服,御医也看不出什么,只说让多休息,不可劳累云云,柳氏的胃口也不大好。

沐七前阵子还怀疑沐延旭根本就是为了压榨自己,才故意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后来见大哥当真越发显瘦,脸色也不正,看起来像是老了几岁,才略有些担心。皇帝毕竟不是好当的,尤其是像沐延旭这般,内忧外乱一大堆,永远没有休息的时候。

“正好,今天庄子里送来不少新鲜蔬菜,还有鸡和鱼,听说庄子里喂食鸡鱼,用的食饵全是精挑细选,产量也小,皇兄和皇嫂有口福。”沐七笑道。

话音刚落,就听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顾婉撩开门帘进,她才醒,脸上还带着薄薄的红晕,怀里抱着留哥儿,都是一家人,不必计较什么礼仪,意思意思地行了礼,顾婉就在榻上落座。

柳氏眼睛一亮,连沐延旭的面上,都浮现出一丝笑意,两个人争抢着要抱,留哥儿正是好玩的时候,脸上集中了他爹娘的优点,生得实在可爱,不要说皇帝两口子,便是寻常客人到王府,见到他也忍不住手痒痒。

沐延旭争不过老婆,留哥儿最后还是流着口水,笑颜如花地被柳氏搂在怀里,皇帝只好凑过去看。

“哎,委屈留哥儿了,洗三和满月都没大办,等他抓周,可要热热闹闹地办上一次。”

瞧沐延旭那模样,简直恨不得昭告天下,顾婉失笑,当初孩子满月,满京城的权贵差不多都来道贺,收的礼物库房都堆不下,这还不叫大办?不过她也能谅解,显然这阵子沐延旭因为子嗣问题,没少被朝臣和宗室烦,越发渴望有个孩子,留哥儿虽说不是他的,好歹也是沐家现在唯一一个嫡出的男孩儿,怎能不重视?

“对了,也该给孩子起个大名。”沐延旭蹙着眉头琢磨,一般人家的孩子,有个小名叫着,一直叫到老大也不要紧,可身为皇家的孩子,还是得有体面,“等过阵子请万佛寺的宏正大师给取个有福气的名字,抱有咱们留哥儿健健康康地长大。”

柳氏点头,爱怜地碰了碰孩子娇嫩的脸蛋,顾婉叹气,她的皇后嫂子是真疼留哥儿,这阵子只要来了,便抱着不撒手,连换尿布,都亲历亲为。也许留哥儿是第一个能让皇后亲自动手给换尿布的皇家子孙了,以往,怕是连中宫嫡子,都没有这等待遇。

说了一会儿话,柳氏忽然想起一事,抬头,低声道:“五弟妹来信说,余哥儿要进学,颖孺人担心找不到好先生……看五弟的意思,怕是想让他们进京。”

沐延旭的脸色一变,计算了下,果然,四弟那个孺人,给四弟生下的孩子已经到了要进学的时候——当初颖儿给沐延晔生下一子,只是这个孩子实在是不被期待,沐家人简直就是想当他根本不存在,连名字都没给取,还是颖儿给取了个小名,叫余哥儿,凑合叫一下罢了。

沐七叹了口气,他虽然知道,不该把罪责怪到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身上,但是,那个孩子,的的确确是沐家的污点,估计若非四哥已死,唯独留下这一根独苗,沐家的子嗣又着实稀少,大哥连这个孩子的身份,也是不愿意承认。

顾婉见气氛有些沉闷,不觉笑道:“今儿圣人和皇后娘娘难得过来,不如我来下厨?”

沐七和缓了脸色,笑道:“皇兄皇嫂有口福,想让我们婉儿洗手作羹汤,那可难得!”

确实难得,顾婉已经好长时间没进过厨房了,说是下厨,其实打下手的人都有眼力得很,也不会让她当真去切切剁剁。

宝笙替她系上围裙,又拿出一块儿天蓝色的干净棉布,把她那头秀发包裹起来,才陪着她进了厨房。

沐七和沐延旭一边儿等吃饭,一边儿说话,柳氏就坐在一旁逗弄留哥儿,刚才提起老四那儿子时沉闷的气氛,也渐渐消除。

不多时,香气扑鼻而来,留哥儿挣扎着爬起,坐在柳氏怀里探头探脑,柳氏一笑,手脚轻快地搂好孩子:“小家伙也是个嘴馋的。”

沐延旭抚须:“说明弟妹的手艺好。”

手艺确实不错,别看顾婉好些年头没下厨,但做饭的本事到没全丢下,短短时间,就弄出一桌子美味佳肴——清炖的鸡汤清澈见底,闻着没有香味,但一口下肚,奇妙的滋味从舌尖一直延伸到腹腔,滑嫩的鱼肉入口即化,一丁点儿腥味都没有。

饭菜不错,人却不少,顾婉还没从厨房走出来,菜和汤就见了底,众人只好抱着二米饭,就着几样清淡小菜,填补刚刚被勾搭出馋虫的胃。

最后还是宝笙看不过去,赶紧弄了几样点心,才让这满屋子的主子心满意足。

吃完饭,又说了几句闲话,沐延旭不好久待,宫里事多,就带着抱着留哥儿舍不得撒手的柳氏,离开了七王府。

夏日一过,转眼就是九月。

留哥儿眼见也一周岁整,本来顾婉两口子想着自家人聚一聚,办个小宴,庆贺一下就好,奈何沐延旭记挂此事,非让大办。

而且,要来参加抓周礼的宾客众多,也无法推拒。

到了抓周这日,顾婉被装扮一新,穿上玄色的礼服,连留哥儿也被打扮的像只金光灿灿的大元宝。

等到圣旨一到,沐延旭送来的礼物,一共十八箱抬进王府大门,那珠光宝气,几乎让顾婉以为这位万岁爷为了留哥儿掏空了自己的私库。

众多的宾客们更是了解到七王爷在皇帝心中非同一般的地位,一个个啧啧称奇,只是有一些老臣,多少有些忧虑,担心这位七王爷的嫡子荣宠太过,会不会是皇帝欲择他为嗣子?只是这些话,绝对不能说出口。

在场的都是人精儿,宫里没传出消息之前,除非是别有用心之辈,否则没人愿意随意乱说话,万一得罪了七王爷,岂不麻烦!

☆、第二百三十二章夙愿

陈文柔送的礼物最得顾婉欢心,是一个白玉做成的长命锁,镂空雕刻,小巧精致,顾婉一拿到,就直接给儿子戴上。

除此之外,‘画痴’沈况,沈易之送来一幅的‘童趣图’,说起来,沈况和沐七,顾婉有交情,还是因为陈昊。

自从陈昊身亡的消息传出,大庸也有不少人惋叹,其中沈况,更是失声痛哭,之后茶饭不思,缠绵病榻,没数月,竟然就有了点儿病入膏肓的样子,他的妻子吓得不轻,连忙延医问药,连薛神医都请了来,只说是心病,把沈家娘子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大片,耐下心追问许久,最后才知道,沈况竟然还惦记着陈昊的‘云海飞鹤’图。

沈家娘子知道了丈夫的心思,就更发愁了,陈昊又不靠卖画为生,他虽然曾经因为在皇宫里做了一幅‘云海飞鹤’,让水泽皇帝误以为梦入仙境,半日不清醒,因此闻名于世,可那幅画已经做了水泽的陪葬,陈昊又死了,沈家上哪里去找另外一幅?

陈文柔和沈家有点儿交情,听说了此事,就想起当年陈昊除了为水泽作画之外,还给顾婉画过一幅,用来换取她酿造的酒水。

‘云海飞鹤’再好,也比不得人命,顾婉连忙把画作打包,送去沈家,那沈况见到画,果然振作起精神,一口气喝了三碗粥,这才抱着画跑到书房中,整整七天七夜,没有离开画作一步,成功临摹出来。

沈况把画还给顾婉的时候,那个依依不舍,絮絮叨叨地说自己临摹的不及原作万一的模样,让顾婉都忍不住开口要说送给人家算了,可这画是陈昊的遗物,沐七也很看重,再者。沈况也不肯夺人所好,这才罢了。

这事儿传扬开来,到又让陈昊的名声更上一层楼,其实。顾婉虽然也觉得陈昊的‘云海飞鹤’的确极好,意境悠远,看画时,仿佛能让人陷入迷幻之中,可也不至于让人痴迷若此,天底下擅长画画的名士众多,比他画的好的。也不是没有,只能说独独是陈昊的画,入了沈况的眼,这是天注定的。

而‘书画双绝’白玄清便是身在定州,依旧送来贺礼,竟然不是他的大作,而是古剑一把。

至于塞上飞白齐长关,到是不曾到场。却也送来护身符一个。

顾婉认得出,这个护身符是万佛寺最珍贵的开光护身符,据说只有每一年头一天。一步一叩头地走完整座玉泉山,于凌晨上第一柱香,才能得到,分外珍贵。

沐七看了,没说什么,只是自己取了红绳,给儿子戴上,还认认真真地叮嘱留哥儿,要他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许取下。

看着他的举动。顾婉失笑,齐长关和沐七好几年不见,一个去了塞北不肯来中原,另一个也不劝,这些年越发疏远,到像是不认识一般。可这感情,却并不曾因距离而消失,如今到显得越发深厚了。

本来抓周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不需絮说,哪一家的小公子抓周之前,都是先提前练习许久,绝不会出现差错,像《红楼梦》里贾宝玉抓周居然抓到胭脂的事儿,在现实中,哪里可能发生?无论是谁,也不敢在王爷弟子抓周的时候给摆放什么胭脂水粉。

不过,留哥儿抓周,却是出了一点儿岔子。

这小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见人多害羞,一把揪住他爹的的袖子不撒手,纠缠半天,还把他爹袖子扯下半条,连袖子里搁的荷包也掉出,让他攥在手里不撒手,顾婉上去劝都没用,最后也只好给了他。

弄得众人哄堂大笑,直说这小家伙是个小财迷。

好在接下来没再弄出事故,留哥儿老老实实地按照顾婉的教导,拿了一本《论语》,还抓了一套笔墨纸砚。

那笔墨都是名品,顾婉平日里不许这小子玩,没想到,抓周的时候他居然拿了。

抓完周,顾婉抱着留哥儿应付宾客,来的都不是一般人物,不是某某诰命夫人,就是某某侯爷夫人,好在顾婉以前没少被陈文柔抓着被关系图谱,这会儿还算应对自如。

她到也不觉得累,毕竟以她的身份,坐着听别人恭维即可,本用不着费神太过。

这些夫人们口中夸奖留哥儿的话,一套套地出,什么生得俊秀可爱,什么命格贵重,什么将来肯定能出人头地云云。

顾婉听得都有些不耐烦,这小子身为沐延昭的儿子,皇帝的亲侄子,根本就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只要不行差踏错,最少也是个亲王,命格当然贵重,将来肯定也是能出人头地!

这些人说的,岂不都是废话!

奈何身为七王妃,听这些夫人们的恭维,也是她的工作,不干不行,只有努力让自己适应,尽快做到左耳朵入,右耳朵出。

到是顾玥带着陈文柔和刘衎家的小公主,端端正正地坐在顾婉身边,帮着她招呼客人,居然还做得似模似样,尤其是顾玥,小小年纪,就出落得光风霁月,如今已经不少有女儿的人家打他的主意。

不过也是,身为被顾南,刘衎,陈文柔等等赫赫有名的人物精心培养出来的孩子,还是七王妃的小侄子,弄回家做女婿,绝对是很有面子的事儿。

至于阿平和阿安,也被陈文柔教导得不错,很有第二个,第三个陈郡主的模样,年纪虽小,却是活泼可爱,又礼数周全,小嘴儿甜的不行,行为处事,让人如沐春风。估计再过几年,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

有时候顾婉看着她们,都为自家师父发愁,以陈郡主的高眼光,自家两个小师妹,将来的婚姻恐怕不大好确定。

既然来了这么多的客人,自然要办酒宴。

酒宴是顾婉名下的酒楼和素馨食斋送来的,不用家里的厨子做,到还省事儿些。酒楼和食斋的厨子,因为是给自家主子办事,又不是一家,还有那么点儿竞争的念头,很是做了几样新鲜菜色,吃得客人们大呼满意,也算是间接做了广告。

当然,说是做广告,主要是给顾婉名下另外的两家酒楼,而对食斋,到没起太大的作用,它本就算得上是京城最有名的,王公贵族最常去的酒楼,根本用不着再扬名。

热热闹闹的抓周礼办完,送走了宾客,顾婉就把留哥儿打包,一起进宫看皇后去。

柳氏早早交代,这次抓周礼,她虽然不愿意去凑热闹,免得留哥儿风头太盛,可顾婉怎么也要把孩子带过去给她看。

帝后一开始也想来的,毕竟抓周也挺重要,可最近皇帝继承人的事儿,又开始宣宣扬扬地闹起来,沐延旭也心有顾忌,担心留哥儿荣宠太过,会有人动手脚,他们虽然有信心,可也不愿意再添油加火,把留哥儿往风口浪尖上送。

顾婉带着孩子来到凤仪宫,柳氏正坐在榻上缝制一件儿棉袍,看样子是给沐延旭做的。她穿着青色的袄裙,低着头做活,一抬头,看见顾婉和留哥儿,脸上才露出几分笑模样。

“来,快坐下,咱们留哥儿又重了。”柳氏放下手里的东西,把留哥儿抱起来,沉沉的,有点儿压手,不觉笑道,“弟妹,你可别老想给他断奶,还早得很,能吃是福气。”

顾婉失笑:“我哪敢饿着他,这小子的靠山厉害,我平日里想让他少吃一顿半顿儿,都有人给师父和舅舅通风报信。”

柳氏叹了口气,瞅着留哥儿嫩滑的脸蛋,分外羡慕。

陪皇后说了好一阵话,顾婉才带着一堆给留哥儿的各种小玩意儿回家。

天一日日冷,沐五终于把颖儿和她儿子余哥儿送到京城,柳氏到底还是心疼沐四,不忍心他死不瞑目,既然他心心念念的都是儿子,柳氏就是再不喜欢,还是想办法帮余哥儿改了生辰八字,送回礼王府。

管着宗正寺的齐王也不是个死板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歹给皇帝皇后留下些颜面。

只是按照规矩,庶子不能继承爵位,嫡妻无子,爵位可以收回,若是皇帝恩准,也能从五服内亲戚家过继一个子嗣,沐延旭到底是帝王,不能不顾礼法,所以,余哥儿根本无法继承礼王的爵位,他的爵位,让沐延旭收回了,只是王府还留着,也派了些下人看房子。

顾婉在柳氏的凤仪宫见了颖儿和她儿子。

颖儿的变化很大,老的看起来都能做顾婉的母亲,只是神态还安和,余哥儿到是被她教得不坏,虽然看着有些懦弱,可还是很守规矩,对他母亲也孝顺。

柳氏看那孩子的眉眼,极像沐四小时候,忍不住落了泪,沐四别看长大了不着调,小时候却也是个可爱的孩子,柳氏向来疼几个弟弟,见到余哥儿相似的容貌,心里也对他多了几分怜惜,让宫女取来长命锁相赠。

接下礼物,颖儿激动得不行,显然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和儿子在礼王府根本站不住脚,如今皇后赠礼,也算是认下余哥儿这个侄子。

不过,柳氏很快就没有太多的精力来关心这个不被期待的侄子,因为,她第二日由御医请脉,竟然得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皇后有喜!

柳氏苦等了这么多年,几乎绝望,一下子夙愿得偿,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肚子里的小生命,哪里还有力气去关注别的!

☆、第二百三十三章接连

怀孕?

柳氏呆愣愣地坐在榻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

沐延旭亲自招来皇宫里所有的御医,满满堂堂地站了一屋子,挨个给她诊脉,都说是已经有一个半月的身孕。

皇后有孕,举国欢庆,私底下却也不是所有人都开心。

京里有几个侯府的当家人,心里都不是滋味,尤其是留侯的遗孀。

说起留侯,他和沐延旭的关系算是极为亲近的,他的父亲,是沐放的堂兄,母亲是沐放发妻的表妹。

当年沐家征战天下,留侯也是一员猛将,可惜运气不佳,在战场上受伤太多,庆朝立国,分封功臣,刚过上好日子,留侯就一命呜呼,当时沐放还在,甚至亲自为他写的祭文,让留侯的大儿子继承爵位,并未降袭。

留侯沐昔,当年在涯州,虽然也是沐家人,可因为他本人那时候不学无术,整日里在街上胡混,算是纨绔公子一流,涯州风气好,大户人家的女儿哪里肯嫁他这样的,便是门第再好,人不出息,也娶不到大家闺秀。

他娘亲甚是为难,最后没辙,只好给他找了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妻子李氏,家里只是田舍翁,不过,留侯的这位嫡妻,虽然只是田舍翁家养出来的小家碧玉,却很是有几分见识,对男人也有一手,模样也上佳,居然哄着留侯读书习武,颇有长进。

留侯对她也十分敬重,等到沐家得了天下,他功成名就。都没有纳妾,给妻子添堵,李氏运气不错,一共生了三个儿子。侯府夫人的位置坐得稳稳当当。

奈何好运气就此用完,留侯没多少日子,就撒手而去。留下孤儿寡母,即使有着爵位,这日子也不好过。

要说李氏也是个能耐人,否则哪里拿捏得住丈夫,还硬生生把一纨绔子弟,调教得能上马杀敌,她有上进心。为了儿子,自然是多做打算。

留侯死得早,留下的产业并不多,侯府将来嫡长子继承,可另外两个儿子。她这个做娘亲的,总要为他们好好打算。

身为皇帝的沐延旭一直没有子嗣的话,最后肯定要从宗室中过继一个,七王爷家的留哥儿虽然与沐延旭更亲近,但七王爷毕竟是个有实权的王爷,按照李氏的想法,也是一般人的想法,过继子嗣,过继一个父亲早亡的。总比过继一个父亲在世,且有实权的,更能养得熟,也更容易亲近。

再加上李氏娘家人不停地在耳朵边絮絮叨叨,还有亲近的亲戚敲边鼓,于是。李氏心里一热,就有了一点儿模模糊糊的念头,这些日子,总带着家里年纪最小,只有五岁的老三去皇后的凤仪宫。

反正只要不明说,让皇后记住自家儿子,即使最后儿子成不了皇帝的嗣子,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李氏是个聪明人,她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如果不常常露面,很快就会在上流社会消失,圈子里的人都忙,又有谁会一直记着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

如今乍然听见皇后有孕,李氏拿着针线的手一颤,脸上的神色到未变,只是叹了口气,平平静静地吩咐人备下礼物,送去凤仪宫,给皇后道喜。

大臣们到没什么别的心思,哪怕是琢磨着想让自己女儿入宫的大臣,也松了口气,皇帝能生就好,就怕皇帝没有子嗣缘分,只要能生,自家闺女就也有希望。

至于皇后生下嫡子,那也无妨,还在肚子里没出来,不知是男是女,便是男的又如何?历朝历代,嫡子继承皇位者甚少,柳氏家门不显,便是让她生下儿子,都不一定能把儿子养大,即使养大了,也还不一定能坐上皇位。

就算退一万步说,自家闺女入宫生下子嗣,捞不着皇位,捞一个王位,总没多大问题,这也不错了。

高门大户有自己的骄傲,其实心里,也没太把皇权放在心上。

自家大嫂柳氏终于怀孕,顾婉是松了口气,很是为她欢喜。

沐七脸上也带了浓郁的笑意:“大哥大嫂总算得偿所愿。”

宫里自有负责皇后饮食的太医在,在饮食方面,顾婉插不上手,更是不好插手,虽然关系亲密,柳氏也信任她,可各种规矩还是得守,不守规矩,迟早惹祸。所以,顾婉只是带了不少自己写的,还有从外面搜刮来的话本,拿到宫里给柳氏解闷儿。

顾婉怀孕的时候,就被管制得烦闷不已,何况是皇后,怕更不得自由,这种时候,要是没点儿消遣,非憋出病来。

怀孕之后,柳氏一心一意地养胎,把自己的孩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宫中乱七八糟的琐事儿是全都放下,交给周妃打理。

以前的周昭仪在宫中熬资历,总算熬成了妃,她性子和顺,对柳氏也恭敬,再加上得到的宠幸实在不算多,也没有恃宠而骄的本钱,自然更是奉承着皇后,让她管着宫务,也不必担心她使坏。

顾婉进宫的时候,柳氏正拜送子观音。

这送子观音还是沐延旭亲自抱到凤仪宫,送给妻子的,显然,这位皇帝很喜欢爱妻一举得男,柳氏也一样。

顾婉在一边见柳氏恭恭敬敬地拜倒,上香,奉上瓜果,然后站起身洗手净面熏香,又将红色的绘了百子千孙样式的屏风,摆到床头。一应用具,也都换成各种葫芦,石榴之类象征多子图案的,尤其是被褥和帷帐。

柳氏很是虔诚,一心一意想得到一个儿子。看见顾婉,脸上不由一红,拉着她的手,走到榻前坐下,笑道:“别笑话我。”

顾婉微笑:“我也是当母亲的,哪来的笑话?”

只是,柳氏绝对是高龄产妇,怀孕对身体的负担很大,若满怀忧思,可并非好事儿,顾婉心下叹息,口中却笑着劝说:“嫂子,您也别太担忧,好吃好睡,好好养着,争取给我养出一个健健康康的小侄子来。”

柳氏坐在榻上,一双手护住小腹,面上笑容柔和:“别担心,我心里有数,要是个儿子,自然最好,可即使是个女儿,我也高兴,活了这么多年,嫁给圣人这么多年,我早绝了有子嗣的念头,哪怕这一胎只是个女儿,也是老天爷的恩赐。”

顾婉失笑:“嫂子想通了就好。”说着,把手里的各种话本拎出来给柳氏欣赏,柳氏一看就乐了:“傻丫头,还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似的,怀孕也不安分,整日喊闷,急得沐七到处给你搜刮话本,还怕你伤神,找了好几个嫂子好的丫头给你读。”

想到她怀留哥儿时,沐七的用心,顾婉也笑,不过,柳氏还是把话本都接下,显然,她嘴里虽然打趣,心里还是挺喜欢顾婉的体贴。

也不知道是不是柳氏有孕,带来了福气,还没过两天,周妃和孙美人居然接连查出有孕!

沐延旭傻了眼,高兴之余,面对发妻又有点儿不好意思,柳氏心里也酸,但她现在有了身孕,心胸更宽,到没太放在心上。

到是唯一一个没有身孕的郭美人,心下不舒坦起来,可还是得强颜欢笑,只是周妃有孕,宫务又不可能交给区区一个美人打理,宫里剩下的都是宝林以下的妃嫔,实在无人可用。

政事堂的元老们趁机要求皇帝选聘淑女。

选淑女,填充后宫,是早就决定好的,现在皇后和宫中高位嫔妃连连有孕,虽然没了子嗣上的迫切需求,可还是得纳几位能顶事儿的妃子进宫。

皇后不能阻止,沐延旭也只有选了一个刘家的女儿入宫,因为是嫡出的女孩儿,进宫的位份就不能低,给了一个昭仪。

这下子,郭美人的心情就更复杂,后宫嫔妃怀孕的好事儿,她没有赶上,本以为能借机管着宫务,再加上宫里皇后和周妃都有孕,皇帝没准儿能多来自己这儿几次,多见见皇上,指不定她也能有个一儿半女。

宫里这些是是非非,顾婉管不着,她除了偶尔进宫陪柳氏说说话之外,就一心一意地照顾自家儿子,留哥儿已经长了八颗牙齿,一开始长的时候,都没有发烧生病,到是最近,不知怎么回事儿,居然有点儿生病的迹象。

顾婉吓了一跳,觉得应该不是长牙的缘故,可孩子小,诊脉都不容易诊出来,找药王师傅看,药王说没大碍,给开了退热的药方,她却不太敢给孩子吃药,只是从随手商店里买了几样降温用的温和酒精,略沾了沾,给孩子擦了擦手心,脚心。

幸亏只热了半日,到下半夜,小家伙又活蹦乱跳,一个劲儿地叫嚣着要吃辅食,还四处躲猫猫,害得足足四个奶娘,愣是管不住这么一个小豆丁,顾婉要不是他亲娘,恐怕都会忍不住把这讨人嫌的小东西按回娘胎里重新生一次。

“小时候又乖巧又可爱,怎么越大越愁人!”顾婉揪住疯了似的在榻上乱爬的儿子,怒气冲冲地朝沐七抱怨。

沐七哭笑不得:“咱儿子才一岁多一点儿,怎么听娘子话里的意思,这小子都像是十几岁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起名

小留哥儿闹出了一点儿毛病,顾婉自己见孩子马上好了,依旧讨人嫌,便没怎么当回事儿,只家里长辈们一个个吓得不轻,连她嫂子方素,也很是数落了顾婉一顿。

顾安然不在,方素在家没什么事儿,到是一有空儿就带着儿子顾玥,跑到小姑子家串门儿。

“郭郭,蝈蝈……”

一个软绵绵的小团子被裹成个大红的滚圆儿的小圆球,趴在榻上摇摇晃晃地晃动脑袋,伸长了手要顾玥抱。

顾玥小时候是顾婉启蒙的,和顾婉自然亲近,如今对上留哥儿,很有好哥哥的模样,小大人似的把留哥儿抱起来,搁在膝盖上,一大一小,两个小家伙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只有孩子才能懂的童言童语。

方素和顾婉只在一旁看笑话,尤其是方素,她儿子是顾家嫡长子,也是唯一一个儿子,虽然深得一众长辈的疼爱,可顾南也好,刘衎也罢,对顾玥的教导,从来不曾放松,这孩子如今已经长得颇似他父亲,平日里总正正经经,一副大人的模样,便是外人见了,也轻易不敢与他说笑,这会儿能看见儿子幼稚的一面,方素到挺满足。

顾婉把以前给顾玥用过的那些画册,通通拿出,扔给顾玥,让他教自己儿子识字儿。

留哥才一岁多,说话都说不清楚,看见花花绿绿的册子,只知道看新鲜,哪有能耐识字?可顾玥却把此事当成大事来办,也不嫌麻烦,当真让人做了一个小书桌儿。有空儿就抱着留哥儿给他读书,教他写字。

方素和顾婉并不阻拦,如今顾安然不在,顾玥体贴母亲。并不多问,可一个孩子,长时间离开父亲。哪有不想念的道理?每次瞧见儿子一听到动静,就匆匆跑出家门,之后又满脸失落得回家,方素便满心不是滋味。

“娘亲别担心,爹爹说了,儿子已经长大,要做能让娘亲依靠的小男子汉。”——方素想起前阵子听说蛮人凶残。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不知有多少我大庆大好男儿,因为蛮人的贪婪,而倒在了战场上。自己忍不住落泪,可顾玥却硬忍着一声不哭,还似模似样地安慰母亲,唇畔不由露出个温和的笑。

其实,她不知道,当时顾玥也就表面镇定,心里比她还心如刀割,方素并不知顾安然在定州受了伤,可顾玥总要去跟顾南和刘衎读书。哪里会不知道?听说父亲重伤,还能打起精神回家,在母亲面前,半丝都不露出来,一个才七岁的小孩子,能有这等能耐。也不枉几位大名士的精心教导。

就是不知,等方素明白她宝贝儿子妖孽到一丁点儿大就会演戏,还演得逼真若此,会有怎样的心情?

“对了,留哥儿都过了周岁,你和七王爷有没有商量过,要给他定一个什么名字?”

“本来抓周那一日,圣人说要给赐名,可圣人起的名字,延昭不满意,就驳了回去,说是还要再想想。”

顾婉也头痛,起名字并不难,难的是想给留哥儿起名儿的人太多,这一争执起来,他们这做父母的,也被吵得焦头烂额。

沐七想了好些时日,给留哥儿定了一个名字——文澜,取自——‘芳词洒清风,藻思兴文澜’,谁知道那位皇帝陛下很不满意,觉得文澜二字配不上留哥儿的身份,非要想一个再贵重些的,还要让钦天监和万佛寺的高僧都看看。

然后,磨蹭了许久,将近一个月,沐延旭终于给定下名字——‘朝宗’,取自‘沔波流水,朝宗于海’,百川归海,名字不错。

顾婉松了口气,好歹儿子有个大名了,结果,刘衎一听,也跟着起哄,说是朝宗这名不好,太俗气,大庸随便叫一声朝宗,得有七八个出来应的。

刘衎一闹,他也给留哥儿起了一个名字,叫德辉,出自《礼记?乐记》‘故德辉动于内,而民莫不承听。’

顾婉被闹得一个头两个大,德辉这名也算不上新颖,但就此打住,她也认了,反正由刘衎取的名字,别人也不敢说不好。

就这般折腾来折腾去,都快折腾到新年,孩子的名字还是没有确定。

沐七分外苦逼,可头顶上捣乱的一个是他皇帝大哥,一个是他师父,他总不能霸气侧漏,恶狠狠地夺回儿子的命名权,只好由着他们去搅合。

很快就到了年节,留哥儿的名字不是什么大事儿,过年前,沐八要出嫁了,这才是头等大事。

顾婉跑去给沐把添装,把这些年顾八想要,一直没要到手的那些刀剑长枪,金子做的长鞭,还有一幅,咳咳,顾婉亲自画的春宫图奉上。

沐八这丫头看着腼腆害羞,结果捧着那春宫图,研究了好半天,才笑眯眯地跟顾婉说,要她多画几幅,说是顾婉送的,可比宫里出的精品,质量还要高数倍。

顾婉无语,不过她自己亲自动手画这些东西,也是因为有趣儿,如今宫里宫廷画师弄出来的极品春宫图也就那么回事儿,不但人物不清晰,不漂亮,画得也算不上唯美,自然入不得顾婉这个曾经在后世打转一圈的女人的眼。

沐八既然好奇,顾婉干脆带着她一起,师姐妹两个躲在书房里画了三天的春宫图,连柳氏找人,都不能把八娘从书房拉出去。

事后,姜之寒姜状元看到妻子的陪嫁之物,如遭雷劈,傻了足足三日——确实冲击大了一点儿,他心目中温柔羞涩的娇美公主,居然也是大庸最常见的彪悍女人,奈何此时退货不能,也只有认下。

沐八娘出嫁之日,阴了足足有半月的天,终于放晴。

众人一个劲儿地恭维,说八娘好福气,喜庆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抛——能不好福气,钦天监那边儿忙活了好长时间,认认真真定下来的日子,要是不能晴空高照,沐延旭非要废掉整个钦天监不可!

八娘听得眉开眼笑,没有半点儿出嫁女儿的娇羞,在沐七背上,上花轿的时候,都不肯老实一些,柳氏也挺着肚子去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顾婉都担心她情绪起伏太大,伤到腹中的胎儿。

☆、第二百三十五章年节近

无论如何,沐八娘的婚事总算是忙完,沐家上下也少了一桩挂心事。

沐八娘成亲,便入了冬日,天气渐冷。

顾婉给儿子做了一双厚厚的鞋子,用的是商店里买的上好棉絮,穿在脚上,又软又舒服,虽然样式显得笨重了些许,留哥儿整个人裹在棉衣中,又穿上厚棉鞋,戴上棉帽子,整个人就跟个小棉球一般,总是圆滚滚滚成一团儿,分外可爱。

陈郡主看了欢喜,也要顾婉给她家阿平,阿安做了,用的是鲜亮的嫩黄的棉布做鞋面,一模一样,两个丫头同样的衣袍,同样的发饰,手牵着手,肩并着肩站在一块儿,看得人不自觉欢喜起来。

只是这俩丫头再好,在顾玥心里,却还是两个小魔鬼。

“俩傻丫头就知道撒娇,整天缠着我,要这个又要那个,凡是好东西,只要她们俩见了,就没不被惦记的。”

顾玥撅着嘴,一个劲儿数落两个小丫头的不是。

顾婉一边儿听,一边儿笑,其实,最宠爱阿平,阿安的还是顾玥,三个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顾玥像哥哥一般关爱两个妹妹,凡是自己得了什么好东西,肯定第一个先想着她们,记得有一次阿平吃多了糖果,牙痛的厉害,顾玥如此性子沉稳的孩子,竟然急得掉眼泪儿,愣是陪了小丫头一晚上,从那以后,就再不肯纵容她吃太多糖。

顾婉最后给顾玥做的鞋,还织了一件儿羊毛衫样的衣裳,羊毛昂贵,织得也极为细腻,顾婉织完,在脸上贴了贴,感觉不到半根儿毛刺,光滑温暖,正好让顾玥贴身穿。外面只要再加一件儿单衣,再冷的冬天也感觉不出冷。

顾玥喜欢的不行,缠着顾婉非要再要几套换洗,没办法。顾玥小朋友已经到了‘爱美’的年纪,死活不想让他娘亲把他裹成小时候那种棉球儿模样。

现在在大庸,毛衣,毛袜,甚至是毛线做的鞋子,都还算流行,不只是富贵人家。连穷苦人家也买得起,只是用料,不像贵族家庭那般精挑细选,织造的时候,也没有那么多花色式样。

庄子里的大红薯丰收,顾婉特意挑选了几个,烤熟了送去皇宫,给柳氏换换口味儿。柳氏如今怀孕,胃口总不大好,也许是年纪大了。容易疲累,宫里御厨换着花样做饭菜,她也吃不多,只是为着孩子,每日勉强进食。

晨吐也很严重,御医给开了止吐的药方,可柳氏担心药物对腹中胎儿有影响,多不肯吃,这才没多长时间,还没过三个月。整个人便脸色蜡黄,难看的紧。

沐延旭非常担心,甚至相出,要下旨准许柳家的人进京来探望的法子。

柳氏娘家到还有些人,可都在涯州,距离遥远。她娘亲也已经去世多年,家里只有一个大哥还在,她和她嫂子的关系也不算和睦,这个时代,真正像顾婉一样幸运,姑嫂相处和谐的,毕竟是少数。

柳氏想了想,就不麻烦她大哥大嫂跑一趟,只答应尽量多吃东西。

顾婉也跟着发愁,顾不上什么规矩体统,没少准备新鲜下饭的配菜,拿去哄自家嫂子吃,这些都是当年陈文柔陈郡主试验过的,还真是挺能开胃。

柳氏吃了,也说好。

这日,顾婉烤的这几颗红薯,看着还挺不错,以前在二十一世纪,听老人们说,红薯这东西有养胎的作用,很适合孕妇吃,便用食盒装上,捧着进了宫。

顾婉到凤仪宫的时候,柳氏正歪在榻上读书。

一见顾婉,柳氏便笑道:“婉儿你可来了,你还有什么好看的话本,快给嫂子我找几本来。”她手里都是些寻常话本,故事不够新颖,甚至有很多是炒冷灶的东西,模仿顾婉新出的几个故事创作出来,一般人看看还行,可柳氏早被顾婉养叼了胃口,着实觉得无趣。

顾婉苦笑,写东西的速度,永远比不上读的速度快,而真正文采非凡的大名士,又没耐性写这些只能用来给人消遣的话本。

“行,过几天我给你再找几本看。”顾婉自己写肯定来不及,也只好从随身商店里多买一些,大不了买那些神怪灵异的虚幻故事,不让人看出出处。

得到顾婉的保证,柳氏才心满意足,这会儿手下人已经把顾婉带来的红薯检查完毕,还切成小块儿,搁在陶瓷的盘子里奉上,让柳氏能一块块儿夹着吃。

顾婉摇头:“别切了,吃红薯,还是自己抱着啃更香甜,还暖手。”红薯这东西,本就是自己拿着才好吃,切成块儿,跟水果似的,就变得没什么滋味。

柳氏到不在意,一连吃了两大块儿,还是顾婉叮嘱:“虽然甜,可这东西嫂子别多吃,吃饱了肚子,便更吃不下其它的饭。”虽说红薯对孕妇有好处,可吃了的确容易饱胀,柳氏本来就不大爱吃饭,再吃多了它,怕是更不愿意进餐。御医们根据皇后的身体状况,精心配制的饮食,还是要多吃些才好。

“嫂子要喜欢,就每日让小厨房做一个,一天吃一个,对身体挺好。”

柳氏叹了口气,意犹未尽地擦擦嘴,其实不是顾婉拿来的红薯当真那么好吃,只是她大鱼大肉的吃惯了,吃到点儿新鲜的,才觉得香。

不过,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又关心自己的孩子,当然不可能不听顾婉的话,毕竟,顾婉精通医术,柳氏不是不知道。

吃完红薯,宫女捧来热水,让皇后和七王妃洗漱。

柳氏就着水盆,擦了擦手,又净了面,这才重新歪在榻上,指着顾婉食盒里剩下的那一只大红薯,笑道:“这便是你们庄子上出产的那种高产作物?听说不怎么挑地?”

顾婉点头:“皇上已经下令推行,前年就在荆州那边儿开了一小口块儿试验田,产量高,需水也少,听说好些地方已经推行开了。”

简单说了几句,顾婉就把话题转到即将来到的新年上,那些正事,还是别拿来让柳氏劳心劳神,她现在属于保护动物,从身体到精神,都该好好保重。

说着说着,就说到留哥儿的名字,柳氏哭笑不得:“皇上也真胡闹,都多长时间,还不给留哥儿定个名字,真要等他长大不成?宗正寺的人来问了许多遍了。”

顾婉也笑,她到不介意儿子晚一点儿起名儿,老辈人都说,有个贱名儿多叫叫,有利于孩子成长,还有些人家,因为儿子体弱多病,便从小当成女孩儿养,据说,当年留哥儿出生的时候,要不是他长得白白胖胖,一看就身体健康,沐延旭都想采用这种法子了。

终于,不知道是不是皇后出马,赶在大年三十之前,沐延旭‘力排众议’,给留哥儿确定了一个大名儿。

叫‘博雅’。

顾婉怎么听怎么别扭,总觉得这名字像个日本名字——她第一时间就想到小说里安倍晴明的好基友,源博雅。

奈何圣旨以下,这名字在别人耳朵里又没那么糟糕,自然是不会有人允许她去给儿子改名,如果陈文柔知道她的心思,怕是会忍不住笑骂一句——不学无术。

博雅二字,分明是出自《杜林传》博雅多通,称为任职相。

这名字和沐延旭起的其它名字比起来,寓意当然算不上最好,却是多方妥协的结果。

刘衎和顾南几位老臣,都不愿意留哥儿风头太盛,担心他站在风口浪尖上,也怕荣宠太过,孩子将来不顺利。尤其是现在,皇后和宫中嫔妃接连有孕,留哥儿还担着皇帝宠爱的名头,实在不是一桩好事,便是沐延旭和柳氏不计较,也怕别有用心之人,造谣生事。

不管怎么说,留哥儿好歹是有了个名字,虽然一时半会儿,估计也没多少人去叫。

进了腊月,年节将近,宫务也忙了起来,柳氏都想硬撑着去帮忙,却马上被一群人压制,不说沐延旭不肯,便是她几个弟妹,也很担心。

“我的皇后娘娘,你的身子一天比一天重,这些差事谁不能做,哪里又用得着你了?”顾婉蹙眉,“我看,你早早免了底下那群人的请安,好好歇着养胎要紧。”

宫里添了新人,还是刘家的女儿,身份贵重,位列昭仪,虽然柳氏总算不在意,可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儿别扭,只要是女人,又有哪个当真乐意看到自己的丈夫妻妾成群?何况柳氏和沐延旭当年还是自己看对了眼,才成的亲,这么多年下来,说爱情可能有点儿矫情,但却是实心实意地把沐延旭当丈夫看待。

奈何沐延旭身为帝王,身为这个时代最典型的贤良皇后,柳氏也只有告诉自己,也告诉别人,自己要大度一些。

顾婉自己也忙,忙着走亲访友,应酬交际。好在以她现在的身份,就是和别人应酬,也是别人看她的脸色,不用她去特别在意别人的喜好,比往年要轻省一些。就是留哥儿,因为过了周岁,顾婉见客人的时候,偶尔也带着他一起,这小子生得太可爱,没少被各种年龄的异性揩油!

☆、第二百三十六章练字

“啊呜。”阿安一口啃留哥儿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口水印儿。

留哥儿依旧只会咧开嘴傻笑,顾婉捂脸——儿子,你的便宜也未免太好占!不过,以阿安漂漂亮亮的容貌,到也说不上是谁便宜了谁!

陈文柔笑眯眯地把留哥儿抱到怀里,笑叹:“可惜啊,你生得太晚,要不然,我便让阿安给你当媳妇儿。”

留哥儿又给了她一手口水,甜甜糯糯地跟着学舌:“媳妇……”顾婉这阵子正教他说话,每日里娘俩的游戏,便是顾婉说一个单词,留哥儿跟着说一个。

满室哄堂大笑。

阿安也不羞恼,只抱着她姐姐阿平的胳膊,嘻嘻哈哈地隔着乐呵。陈文柔这一双女儿,阿平身为姐姐,性格温柔,阿安这个做妹妹的,却是个活泼伶俐的小姑娘,喜欢说笑。

马上就要过年,陈文柔和顾婉正检查年货,正好想起皇后,干脆就把孩子们打包,带到皇后这儿,陪她说说话。

过年嘛,总要热闹一番。

凤仪宫所有帷帐,窗纱,都换上了浓艳的颜色,顾婉挺喜欢纱窗上的薄红,并不俗气,只显喜庆。

一屋子女人和小孩子围榻而坐,顾玥到不在,不是陈文柔不想拎着他,是这可怜孩子过年也不得清闲,正跟他家刘衎师父读书。

顾婉从舅舅家出门时,正好看见顾玥蹲着马步在院子的石桌前练字,明明是寒冬腊月,可这孩子满头大汗。旁边立着两个小厮替他不停地擦汗。

这时候顾婉才觉得庆幸,她以前老认为自家师父严苛,却不曾想,师父待她已经是相当宽容。至少没让她练字练到手肿过,瞧顾玥这可怜娃,落到自家舅舅手里。不知要经历多少磨难,才能脱离苦海。

沐七看见了却是忍不住失笑,偷偷摸摸跟自家媳妇交代:“……师父这是心有怨念,他老人家就教了我这么一个弟子,偏偏写了一手拿不出去的烂字,他老人家一直觉得很没面子,尤其是在顾师面前。”

顾南和刘衎都是沐家的老人。刘衎擅长谋略,文章不错,还写得一手好字,顾南也是同样文武双全的人物,二人早年便彼此闻名。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算起来,顾南在沐家人心目中的地位,还远比不上刘衎,毕竟,刘衎是七王爷的师傅,而顾南充其量是七王府的客卿。但是,论起成就,刘衎虽然教出一个地位尊贵的沐延昭,可人家顾南却是大名士。门下弟子成名者众多,如今他开的集贤馆,更是能人辈出,朝廷上下,集贤馆出来的人占了至少一半好位置,这足以令其名满天下。

两个人如今年纪都大了。都有点儿退出政治舞台的意思,平日里消遣都差不多,去逛逛书局,到茶楼喝喝茶,大庸地方虽大,可能让这二人光顾的所在,就那么几个,所以他俩一直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见面总不好不打招呼。

只要打招呼,这样两个人就很容易成为朋友!文人凑在一起,还能说什么?除了谈经论典之外,也就是显摆显摆弟子,人家顾南随随便便拿出自家弟子写的文章,写得上佳者众多,偶尔有几篇只能算是中等的,让刘衎点评一二,给挑挑毛病,也是因为弟子的年龄太小,还不成熟,正该指点。

可刘衎,他徒弟到不是不聪明,也不是写不出好文章——沐七过目不忘,过耳成诵,机敏聪慧,无论是谁,也不能说他的学问不好。

但是,他的文章没法看!

刘衎都没脸把他小时候写的‘作业’拿出来显摆,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他的字儿!

沐七的字当然不算很差,可绝对不能说好,尤其是在当世字写得数一数二,徒弟们的字也登堂入室的顾南面前,沐七那字,和七八岁的小儿写的,也没多大差别。刘衎哪有那个脸面,拿自家弟子的东西出来,真要拿出,那不是显摆,整个成了丢人现眼。

顾南是厚道人,他自己知道沐七的字不好,也知道他的本事不错——当年要不是被沐七说服,他还隐居呢,哪里会有如今的集贤馆存在?

刘衎还是感觉丢人,如今把所有力气都花费在了顾玥身上,务求顾玥能写出一手漂亮的字儿来。

沐七看着师父压榨顾玥,也不阻止,虽然他没练出一手好字,可他也明白,字是门面,能写漂亮的字儿,到哪儿都不吃亏。

到是顾婉听说了自家舅舅和顾南的‘较劲儿’,忍不住好笑,白了沐七一眼:“我舅舅不敢把你的文章给顾师看,我觉得,到不只是因为字,就是你的字不差,你的文章也算不上好。”

不是顾婉自傲,她接触的人里面,多是学问极好的,就是她哥哥,也被顾南调教的精通诗书,写得一手华丽的好文章,可沐七不同,他杂事颇多,于诗书方面,也就是个略通,放在寻常士子中间,可能还不至于露怯,但搁在集贤馆,就他的文章,立意再好,观点再出众新颖,以文章论,也是不合格。

顾婉都怀疑,当年顾师是不是早就想出山,才把沐七当成台阶,踩着就下来了,要不然,就他那文章水平,能打动得了天下闻名的名士顾南?

沐七闷咳,脸上略略有一点儿郁闷:“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说的是以前,现在我的文章写得绝对不错,连顾师也说好。”

其实,沐七他过目不忘,那些诗书,实在难不住他,只要他想记,看一遍就能记住,只是他习惯了处理各种琐碎细务,尤其是账目,最讨厌反复麻烦,喜欢的清晰明了,便是写文章,在他心里,也只是老老实实把要说的,该说的观点讲清楚,让人看明白就罢,于他,实在没必要去咬文嚼字,弄出华美的篇章!

说白了,放在二十一世纪,沐七就是个理工男,碰上文科博士,肯定得甘拜下风。

不喜欢,不代表不能,真要逼迫他去作出一份儿花团锦簇的文章来,不说能与顾安然这个极品的文士比,糊弄糊弄人,得个还不错的评价,到真不算困难。

☆、第二百三十七章启蒙

天色渐黑,外面的宫灯被一盏盏点亮,绵延出一排长长的灯墙,蜿蜒曲折,十分壮观!

“真好看!”顾婉笑道。

凤仪宫里的宫灯,都是从顾婉的铺子里采购,就过年这一批货,让顾婉赚了不少,几乎比得上半年的销售额,只为这个,她多少也要夸赞几句。

柳氏望着阿平,阿安围着留哥儿玩闹,稍一不注意,留哥儿就差点儿从榻上一脚跌下去,结果被阿平一把接住,抱个满怀。她眉眼间便不自觉略显得柔和,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扭头:“婉儿,颖孺人最近怎么样?我记得……前天礼王府才送了年礼,那母子俩也不容易。”

顾婉一怔摇头,“我到没注意。”

她并没有特别关注礼王府的事儿,不过想来颖孺人带着一个不能继承王府的孩子,日子不会太好过,但那又如何,至少他们衣食无忧,也不会有人去找麻烦,作践人,已经比千千万万的,虽是可能面临权贵压迫的寻常百姓,幸运得多。

若不是沐家厚道,颖儿姑娘与她的孩子,哪里有生存的可能?

沐四会落到如此下场,是他自己的性格问题,有句话说得好,性格决定命运,但是,谁也不能否认,颖儿姑娘多少也有些责任。

沐家人再不习惯迁怒,心里也不可能没有怨恨。

沐延旭愿意让他们娘俩进京,还愿意庇护他们,已经是宽容,已经是看在死去的沐延晔的面子上,总不能还要求他,尽心尽力地替这母子二人谋划未来。

就顾婉来说,连沐延晔都不值得关注,何况是他的小妾和庶子!就连颖儿有没有给他们王府送年礼,她也不知道。

平日里家中琐事都有宝笙打理。只有比较重要的才通知顾婉,显然,礼王府里的节礼这种事儿,远算不上什么要紧。

柳氏面上却露出几分不忍心。苦笑道:“年节过了,婉儿,你且替他寻一位先生启蒙吧,怎么说也是我沐家的血脉,可别荒废了学业。”她到底是要做娘的人,对孩子总多几分怜惜。

顾婉无所谓地点点头,只是启蒙罢了。集贤馆随便抓出个名列前茅的学生,都能给皇子当启蒙老师,何况一王爷庶子?既然皇后开口,她便帮一帮忙也无妨,省得皇后为此劳神。

在凤仪宫里坐着闲聊片刻,回到家,顾婉就随手给顾南传了封信,顾南想了想。貌似手底下还有两三个运气不大好,没有入仕的弟子在,干脆推荐去教礼王府的那位小公子。别的不说,沐家人一向大方,束脩总不会少,京城米贵,居大不易,能添点儿进项,也是好事。

且不说颖儿迎接先生时的心情如何复杂,转眼就到了新年。

沐延旭也早早封印,呆在大兴宫给大臣们写‘福’字儿,说来。这时节本没有皇帝赐福这一道程序,还是当年在涯州,顾婉和沐七先写了许多福字送人,后来沐延旭才为表示恩宠,也特意抽出时间写几张福字儿送给弟弟们。

只是近来沐延旭却有些后悔,以往只写给几位王爷和宗室里的亲属。沐延旭随便写,能拿得出手便好,可后来皇后提议,也给亲近的重臣赠送,由皇帝赐福,兆头又好,还很体面,沐延旭没当回事儿,就答应了。

但一开始写,沐延旭就发现不对,赐福并不能厚此薄彼,政事堂一群人,加上其他的地位比较高的重臣,还有勋贵之家,甚至是世家大族,真要写福字,不花个一两天的时间专门写,根本完成不了,而且,给手底下的臣子赐福,写的字总不能太差。

沐延旭本人的书法一般,可过了两个年,愣是把这个‘福’字写得连白玄清,沈况,顾南这等大书法家,也甘拜下风。

由此可见,他得练习过多少次,才能有此成就!

沐延旭就是再后悔,可那么多人期待着,只要得到皇帝墨宝,就兴高采烈地供起来,他也不好意思说此事作罢。

一直到年三十,沐延旭才辛辛苦苦地将各家的福字都送了去,松了口气,转头又得准备大宴。这种年终大宴,便是皇后身怀六甲,按规矩也要出席,顾婉身为七王妃,坐得靠前,就挨着皇后,正好也能享受到厨子专门给皇后做出来的温热的美味佳肴,不必和大部分客人一样吃冷食。所以这一年的年夜宴,顾婉到过得不错。

柳氏心软,夜宴虽然颖儿姑娘绝对别想参加,却请了余哥儿。

顾婉远远地看了他一眼,那孩子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坐在宗室子弟中间,几乎没什么人跟他搭话,整个人跟不存在似的。

柳氏叹气,特意赐给他了两碗菜,说是看他喜欢吃,实际上是给他长脸。

那余哥儿起身谢恩,顾婉才瞧见他的面容,这孩子长相还真不错,虽然眉眼间过于懦弱,气质也差了些,可五官精致,竟然集合了沐延晔与颖儿的优点,如果再大方活泼些,一定是个可爱的孩子。

柳氏见到的他的五官,心更柔了几分,还赏了不少笔墨纸砚,甚至把他叫到身边,殷殷叮嘱,要他好好读书习武。

这么一折腾,周围的人看着孩子的目光,到少了几分别扭。渐渐地,也有人与他说说笑笑。

柳氏莞尔,拉着顾婉低声道:“前几日几位侯府夫人进宫给我请安,拐弯抹角地说起,也希望替孩子请个好先生,大约是你给余哥儿请先生的事儿传了出去,他们也打集贤馆的主意。”

顾婉也笑了。他们也未必是找不到好先生,只是希望借助集贤馆之势罢了。

集贤馆现在声名卓著,出来的都是精英,在朝野地位崇高,任谁都希望早点儿扯上些关系,将来无论是想进入集贤馆就读,或是入仕做官,总有好处。

便是勋贵人家出来的子弟,不必参加科举,便能入仕,可名额毕竟有限,也只有袭爵的嫡长子才有此等机会,可谁家又能只有一个儿子?再说,身为家主,没准儿还有疼爱的庶子,身为父母,自然要给孩子们打算。

顾婉琢磨了下,笑道:“咱们大庆朝能读得了书的人,还是太少。”集贤馆虽说是得天下英才而育之,毕竟属于‘大学’,只有学有所成者,才能进入,可不会给人启蒙。而大庆朝的国子学更是有功名之后才能入读。

大庆朝各个州县,也有官学私塾在,但一来不是寻常百姓能去读,二来,数量太少,根本就不够用。

说让天下人都能读书明理,那便是圣人也做不到,愚民思想,在这个年代,还是很深入人心的,统治阶层总觉得,老百姓读书太多,便不容易统治,哪怕是开明如沐家,再希望世家与寒士达成平衡,也不可能会愿意让天下所有人都读书明理。

再说读书人多了,朝廷也没有那么多的职位去安置!

她顾婉,最多也就管管自家的人,保证自家的人,连仆役在内,都能识字,别的,她一个妇人,也没本事去做。

“是啊,连咱们宗室的孩子们,勋贵人家的孩子们,到了读书的年纪,想请个好先生都不容易。”柳氏心有戚戚,真正才高八斗的大名士,除非遇见资质的特别好的,绝不会去给人启蒙,那些愿意给孩子启蒙的,无不是学问不怎么样的落魄读书人。

世家大族还好,底蕴深厚,家里随便一个长辈,就能做了这点儿事儿,可因功绩被封爵的勋贵人家,家里人连字都认不全,想要改变子孙后代的命运,肯定要让他们读书,花钱请先生到不难,难的却是请一个能比得上世家大族的好先生。

如今才开国,勋贵人家的人反而更有上进心,他们中有些眼力的,都会重视孩子的教育,要是换成二十一世纪的说法,就是——‘不让自己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因为科举制度日趋完善,目光远大的勋贵人家,已经开始和世家一般,开办家学,从子弟读书,只是底蕴这个问题,实在不是钱财能够解决的,世家大族能请来的先生,勋贵人家肯定请不来,想要开办一个好的,能出成绩的家学,着实不易。

顾婉蹙眉,低声道:“嫂子,以前你和圣人没有子女,自然不必在意,但现在您马上要有孩子,需得好好掌眼,选个好先生。”

柳氏郑重地点头。

顾婉又是一笑,低声道:“不如由朝廷出面,开办学堂,让皇室和宗室,以及勋贵人家的孩子在一起读书,一来能请到大名士为孩子们启蒙,二来把他们聚在一起,有竞争,有对比,说不得能让下一代孩子更有上进心。”

她只是随意这么一提,柳氏却上了心,暗自思量回去和圣人商量一下,反正宫里有了皇子,也是要启蒙的,前朝不是也专门设了金秀斋,供皇子们接受启蒙教育?只是沐家一直没有嫡子出生,沐延旭和柳氏,才忽视了这一点儿。

☆、第二百三十八章新一年

几个大庆朝地位最尊贵的女子,说着闲话,吃着香喷喷的饭菜,渐渐都安静下来。

今年一年纷争不断,好不容易边疆事了,京城事罢,年节大宴,比往年更多了几分喜庆。

笙歌漫舞,太平盛世!

顾婉喝了一点儿酒,酒是好酒,并不醉人,但那种微醺的滋味儿,却让人沉湎其中,她撑着下巴,举目远眺。

祈安大殿,灯火漫天,长长的玉阶,铺着鲜红亮丽的毡毯,大盆的鲜花盆景,在这样的冬日里,开得茂盛,仿佛踩着祥云飞舞的舞姬,伴着一流的琴曲,甩袖而舞。

顾婉侧耳倾听,只觉得那丝竹声,声声入耳,衬托得大殿中众人的笑脸,更显开怀。

其他人大概心情也不错,至少皇帝的脸上,从始至终都没有以前隐约流露出来的那点儿假假的不耐烦。

半夜,看过那一场光彩夺目的烟花,宴会终于结束,顾婉亲自扶着柳氏,把她护送到步辇上,叮嘱宫人们路上小心,才自己也乘了辇车,离开皇宫。

沐七离开更早一点儿,就在皇宫门口等她。

那人没坐在车上,而是站在树下,身上穿着玄色的官服,只是平平常常地站在那里,披星戴月,但顾婉却觉得,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不会比这个男人,风仪更美。

除夕夜,大庸难得没有宵禁。

车帘垂落,隔着薄薄的窗纱,顾婉依稀看到平坦的街道。耳边听着车轮碾压在青石地面上的嘈杂声响,因为是内城,居住的多为王公国戚,即使是本该热闹的除夕。也显得静谧。

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就回到七王府。

沐七下车,扶着顾婉的手,笑眯眯地把她抱下来,他浓密漆黑的发,垂在顾婉的肩膀上,带着一股迷人的暗香。这香还是顾婉亲手替他熏的,最符合她的喜好,此时闻到,自是感觉十分的惬意。

因为是年节。沐七不用工作,难得有闲暇,整日陪着顾婉和留哥儿。只是这年节,过得太快,一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

宝笙带着一群小丫头,和顾婉一起,煮了各种馅儿的元宵。

不到晚上,王府上下所有人等,就每人盛了一碗,顾婉和沐七也拿青花的瓷碗装了几个,白色的小圆球,配着素雅的碗筷。精致漂亮。

沐七瞧着欢喜,一口吞了俩,结果有点儿噎得慌,连灌了两碗汤,还觉得元宵堵在嗓子眼下不去。顾婉失笑。细嚼慢咽,小口小口地品尝了五个。擦了擦嘴,窈窕地回屋,只留下沐七望着锅里的美味干瞪眼。

过年其实很累,不只是平民百姓家累,皇室贵族更是累得很,大概也只有无忧无虑的孩子,才是真心欢喜。

年节过去,沐七为自家又要被皇上抓去当苦力而愁眉苦脸,顾婉到是松了口气,虽然平日里的应酬也不少,可过年的时候真是太多,多到让人心烦气躁。

春节一过,很快就是春暖花开。

也许是沐延旭早就有想法,也许是柳氏吹了耳边风,一过年,他就吩咐下去,让沐家宗室里的孩子们无分男女,年满五岁,都入宫读书。

特意开辟出一个永安宫和长乐宫,作为宗室子弟读书之所,永安宫收男孩子,而长乐宫则收女孩子。

这旨意一下,有人称赞,也有溺爱孩子的人家心里不乐意,男孩儿还好,可是女孩子也入宫读书,就有家长担心孩子的名声,虽然不在一个宫里,可平常有很多大课,看样子很可能一起上,见面的时候也多,万一对名声有影响,那可怎么了得。

再者,谁知道皇宫里教导的东西,是不是合适,是不是女儿能用的上,女孩子要学的东西,像顾南和刘衎那等大名士,恐怕也不知道吧。

不过沐延旭也不强求,全凭自愿,现在宗室的孩子们还少,都入宫读书也不显得拥挤,可再过上十几年,宗室里的孩子们越来越多,恐怕想让大家都入宫读书,也做不到了。

还真有不少人担心孩子吃苦,不乐意的,所以,这一年入宫读书的适龄宗室子弟,差不多连一半都不到,女孩子更少,只有三个。

数年之后,凡是入宫读书的宗室子弟,不是自己上进,挣出前程,就是靠着同学的提点,混得相当不错,甚至还有好些本没有袭爵资格的子弟,凭自己的能力得到了爵位。

而那入宫读书的女孩子,不但学识出众,让人佩服,还都得到了极好的婚事——柳氏亲自做媒,那婚事哪能差的了。

况且她们在宫中,时常能随着皇后见命妇,又被教导得知书达理,自然会被人看中。

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女孩子的交际应酬,至关重要,不但要看这个女孩子本身是不是好的,也要看她能带来什么样的人际关系,有多少手帕交,至交好友都嫁娶了什么样的人家。

很显然,养在皇宫,和这个国家最上层的一群人关系密切,这样的女孩儿,绝对拿得出手,别人根本挑不出毛病来。

以前不乐意孩子入宫读书的家长也动了心,但这时候,入宫读书,已经不那么容易。

至于先生,沐延旭挑中顾南和刘衎,其他的先生全权由他二人做主。当然,说是挑中这两个人,也就是他们管理一下,根本不可能让这两个当世大名士真跑去给一帮小学生启蒙,能偶尔闲暇时去指点指点,就够一群宗室子弟受用无穷。

顾婉得到消息,绝对等留哥儿到了年纪,给他启蒙之后,也把他送去皇宫读书。

她在后世听说,清朝康熙年间的皇子读书,十分的艰苦,在皇宫里生活更是不容易,可顾婉还是觉得,启蒙教育就是应该严厉,才能把基础打好,才能让孩子们不觉得学习是辛苦,就如她自己,当初陈郡主给她启蒙的时候,也是各种压迫,她还不是顺顺利利地过来了?

至于皇宫环境复杂,那也无所谓,能在复杂的地方混出来,在到别的相对简单的环境中去,便很容易过得如鱼得水。

再说,以留哥儿的身份,难道还能受委屈不成?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暑期,京城一众权贵,包括皇帝在内,本来都应该去庄子里避暑,但因为柳氏的身子一日比一日重,眼看着要瓜熟蒂落,皇帝大手一挥,今年不去避暑了,皇帝都不去,这些要靠皇帝吃饭的大臣们,又哪里能私自跑走。

顾婉到还好,王府不缺冰块儿,热了大不了多用些冰,可其他大臣就凄惨无比,热的不行,还是得忍着。

沐延旭和沐延昭这哥俩偶尔还凑在一块儿说笑,看热闹。

顾婉和柳氏都对他们的恶趣味十分无语。

沐延旭只是皱眉道:“当初我看他们热得厉害,就说让他们少系几颗扣子,要不然在大殿摆上几盆冰,政事堂那群老顽固到好,非说不能君前失仪,又说不可浪费……那就让他们热着吧!”

其实,沐延旭上朝穿的衣服更笨重,但他一路走来,有人给打扇,有人给准备凉茶,又是乘车,路途也比较近,再者,衣服用料都好,透风透气,他本人也是习武之人,到还不算难捱,可这些大臣不同,距离遥远,入宫就得下车步行,又要提前等候,各种闷热,真是折磨死人。

后来沐延旭还是担心出事儿,每逢夏日,便自作主张在大殿里多搁置冰盆儿,那些忍受不了热气,差点儿昏厥的可怜大臣们,终于不说什么浪费不浪费的了。

到了六月,柳氏已经怀孕九个月,她是正正经经的高龄产妇,身份又贵重,一时间,整个皇宫都如临大敌。

柳氏也不觉有些紧张,顾婉就被她扯着小声问过,问这孩子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顾婉只能苦笑,她是听说有些神医能单凭诊脉,就诊断出孩子的性别,奈何她远算不上神医,也没见过这样能耐的医生。

至少,名满天下的薛神医和药王,就做不到。

不只是柳氏,便是沐延旭也偷偷问了太医,得到的依旧是模棱两可的说法,不过,随着日子一天天临近,两个人反而不再着急。

柳氏总是一脸慈爱地抚摸肚子,拉着顾婉说笑:“儿子也罢,女儿也罢,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这么一把年纪,能得到个孩子,已经是老天爷恩赐,哪里还能想太多。”

顾婉这才松了口气,其实,她猜测皇后这一胎是个女儿,不是她自己看出来的,而是皇后身边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嬷嬷看出来的,只是都不敢跟皇后说。顾婉虽然不知道这种看出来的结果是不是可信,但这些人敢说出口,想必总有几分把握。

听了那些嬷嬷的说法,连顾婉都有一丁点儿失望,虽说她并不重男轻女,甚至相对还挺喜欢女儿,可是现在,皇帝和皇后,的的确确最需要一个儿子。

虽然柳氏口中说,后宫还有两个孕妇在,三个里面,总不会都是女儿,顾婉却觉得,还是中宫有子,更为妥当。

☆、第二百三十九章兄妹

果然是天不从人愿,到了七月,柳氏生下一女,取名荣喜。

女儿到健康,可到底不是男孩儿,沐延旭心里难受了那么一下,哀叹半天,回去还得安慰因为没生儿子略有抑郁的妻子。

“没事儿,女儿是贴心小棉袄,没什么不好的,咱们这么大把年纪,能有个小闺女已是好事儿,何苦想那么多,再不行,等周妃和孙美人生产,若得儿子,抱养在你名下,咱们大庆朝也就不算后继无人。”

沐延旭这种安慰话,听在柳氏耳朵里,是真没觉得怎么安慰,不过,她这会儿是真盼望剩下两个孕妇能得个儿子,就是心里泛酸,柳氏也没想着让自家丈夫一生无子。

哪怕沐延旭不是皇帝,只是沐家的嫡长子,他也必须有一个儿子才行。

顾婉听到消息,和沐七商量了一下,备了礼物,去见柳氏,

柳氏这时已经缓过劲儿来,毕竟是自己生的闺女,就是有点儿不甘心,也怪不到闺女身上,奶娘,嬷嬷都早就准备好了。便是各种小衣裳,小褥子,也是早早做好的。

只是当时不知男女,做的时候是两个样式,现在其中一套只能压箱底,柳氏看着精致的男孩子穿的小衣裳,目光有些凝滞。

顾婉笑眯眯从奶娘手里接过荣喜,看她眼睛还睁不大开,小脸红嘟嘟,虽然皮肤略有点儿皱皱巴巴,却也着实可爱,不觉笑道:“荣喜长得像嫂子。将来已经是个漂亮公主。”

柳氏猛然回神,心下惭愧,连忙把孩子抱入怀中,掂了掂。眉眼也柔和了几分。

皇后坐月子,却也没有落了对周妃和孙美人的关注,要求太医三日一诊平安脉。给两个孕妇用的东西,必须提前由太医检查过,确定并无任何对胎儿不利的东西混进去,就是外面的朝臣,也都说皇后贤德,关爱众妃。

不过半月,周妃和孙美人先后生产。

也不知是不是皇宫的风水不好。还是这群女人菩萨拜得不够虔诚,这两个居然也都生的是女儿,而且,孙美人的女儿还病病歪歪,一落地。便是养不活的模样。

不说沐延旭,连柳氏都失望不已。

周妃和孙美人到是好一点儿,她们毕竟还年轻,只要皇帝还没老到不能生,那她们就还有希望。

满朝的文武大臣,也因为皇帝依旧无子,别扭了片刻,却也有一些人松了口气,继续把自家的闺女。或者亲戚家的闺女拾掇得漂漂亮亮,带到宫中去显摆。

若是女儿进宫,一举得男,说不定就会被立为太子,皇帝的年纪毕竟是不小了,要知道。沐延旭可是比他七弟沐延昭大二十多岁。如今虽然算不上年老体衰,却也开始精力不济,时常生病,再看沐家人相对比较短的寿数,沐延旭还能再活十几年,已经算是不错,再不赶紧生下继承人,将来真弄到主少国疑,大臣不附,百姓不信的地步,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盛世,说不得就要有波折。

听说宫里又添了两个公主,一个皇子也没生下来,顾婉抱着留哥儿,默默无言。

沐延昭也只能苦笑,但好歹宫里有孩子诞生,就是好事儿,总算能看得到希望。

这一次,王公大臣们再一次提议要选聘淑女为妃,沐延旭和柳氏都没有拒绝,刘贵妃入宫不到一年,便又有三位被礼聘入宫。都是世家大族的嫡出女儿,一个为唐家三女,才学出众,被聘为才人,还有两个是一对儿堂姐妹,吴家的闺女,不为别的,只因为吴家向来多子,吴夫人在四十高龄时,还生下了她第六个儿子。

自从礼聘了这几个美人进宫,沐延旭的脸上,总带着几分莫名的尴尬。

顾婉为柳氏难过之余,甚至也有点儿可怜他,这个时代的男人,尤其是皇帝,虽然多是有很多美妾,可自己想纳妾,与别人逼着纳妾,那种感觉绝对不一样,现如今全天下的人都关注沐延旭的后院儿,说不定他哪一天去了哪个妃子的寝宫,立马就有人飞马传到宫外!

后院透明的皇帝,其各种悲催,实在不是外人能够理解的,便是被美人环绕,也算不上什么让人心情愉悦的好事儿。

“皇家的事,咱们管不着,婉儿放心,我绝不会向大哥一样。”沐七揽着妻子的腰身,和她一起逗弄在榻上爬来爬去的留哥儿。

顾婉瞧他眉眼认真,不由失笑,点了点留哥儿亮晶晶的小鼻子,“那也不是你的功劳,首功该记在咱们留哥儿头上,要是没有留哥儿,你能坚持一年两年,绝对坚持不了十年八年。”

沐七蹙眉:“我就这般不可信?”

“不是你不可信,而是你的身份地位,不容许你任性妄为。”顾婉吐出口气,笑道,“我的确信你,可你真要无子,大哥也不会坐视不理。”

别看现在沐延旭待顾婉不错,甚至能说一个好,但若是顾婉没有生下儿子,他肯定会想法子给自家弟弟的房里加几个侍妾,要是沐七不愿意,沐延旭大概不会怪他疼爱到大的弟弟,只会怨顾婉!

不能说沐延旭错了,毕竟这是个妾通买卖的时代,他送几个妾给沐七,和物件儿也差不多,就是顾婉,也只能承情谢恩。

沐七拉着妻子的一缕秀发,在指尖绕来绕去,脸上略带了几分惆怅:“……婉儿,咱们在一起许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我竟然不知,你心里居然也是有过不安的。”

他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保证的话,只是微笑,“律法规定,庶子不能袭爵,就是你没有生下留哥儿,我也不会纳妾,也不会想要个没什么大用的庶子。”

他这话略有些冷酷,却是让顾婉没来由的心里一软,调笑道:“当初我家舅舅坚持议定的,庶子不能袭爵的律法,果然是高瞻远瞩,真让我们做人家正室夫人的女人称心如意,要不然,天下的正室,都要担心自己孩子的地位,天下的庶子,恐也要动歪心思,说不得要闹得各处都家宅不宁!”

皇后生女已是定局,多想无益,宫里的是是非非,到底和七王府没多大关系。

到是四月刚过,定州那边儿传来好消息。

冬日里白玄清,洛红缨,欧和联手发动的几场大战,达瓦族连战连败,老巢被抄了三次,壮丁死去不少,过了一冬天,又把储存的粮食都吃用干净了,而且,洛红缨加强了防守,沐延旭又特意调了镇西军过去,把边疆防得油泼不进,想抢劫都难,达瓦族的桀骜,终于认清形势,上书求和。

这一次桀骜是彻底战败,沐延旭自然不会客气,肯定要狮子大开口,既定方针便是达瓦族称臣,从此由朝廷开始掌控达瓦族的首领更替。

当然,这并不容易,毕竟达瓦族也不是完全丧失了战斗力,不过,即使达不到目的,至少也能从对方身上刮下一层油。

接下来只剩下谈判,都是嘴皮子上的功夫,双方的文臣慢慢去磨,一时半会儿的也没有结果,到是顾安然的伤养好了,得以回京。

这家伙回到家,他们家顾玥差点儿没把他当成登徒子给打出家门,幸亏方素眼睛还算好使,愣是从胡子拉碴,又黑又瘦的男人身上,看到了自家男人温润尔雅的影子。

顾安然好好洗了个澡,整个人收拾干净,这才去王府看妹妹和小外甥。

他从定州带回来一张全须全尾的狐狸皮,雪白雪白的,看毛色好的不行,拿来送给顾婉做衣服穿。

像这么一张皮子,在大庸至少要卖到百两以上,但是在定州,顾安然花了十二两银子,就拿到了手,差价十分的大。

顾婉哭笑不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商队有定州一条线,年年往返好多次,这毛皮别人觉得新奇,可我的店里随随便便就能找出好几张,这些年我嫂子给你做的大氅,披风,皮袍子,不都是从我店里拿的货,你千里迢迢,费这个事儿干嘛!”

顾安然眨眨眼,失笑:“在街上看到了,又这么便宜,便忍不住买下,还真没注意……我还给师父带了张虎皮呢。”

顾婉摇头,不过也无所谓,反正皮子在大庸确实是好东西,即使没必要,也是顾安然的一番心意。

两兄妹好长时间没见面,顾婉特意温了壶顾安然最爱喝的果酒,一边儿喝酒一边闲聊。

虽说顾安然上一次也去了战场,而且还染上疫病,曾经生命垂危,但他那一次,实际上并没有真正踏上战场。

这一次的战场之行,却不同于上次,他的变化很大,眉眼间的温润里,添加了少许的粗犷,身上有一种文人身上少见的锋芒。

杀过人,见过血,果然不同了。

他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带着四十多个受了伤,不得不离开军队的兵士。

顾安然喝了杯酒,脸上略染了几分红,“不知道朝廷怎么安置他们……”

☆、第二百四十章善心

“最后一战,不过是寻常小战斗,洛红缨洛将军亲自带兵出战,灭了达瓦族三千人,抓了一千俘虏,可是,咱们当场阵亡两千,七百人受伤,其中重伤,身体残缺的,也多达百人。”

顾安然眉眼暗淡无光,苦笑,“在大庸张灯结彩,高歌漫舞,庆祝大胜,谁又知道这场胜利,咱们付出了何等惨痛的代价。”

“一将功成万骨枯,本就如此。”顾婉叹气,大庆朝还算好,沐家一向注重武功,对武将分外优厚,虽说有些世家看不起武人粗鄙,但到底起码的尊重还在。

当年她在二十一世纪读诗书,看到大部分朝代都是重文轻武,将军一场血战,不但要顾忌敌人,还要谄媚文官,其中的酸楚痛苦,实非局外人能够了解。

“我这次接应粮饷出事,身边的弟兄们也伤了几十多个,有些没有家眷,孤家寡人一个,离开军队恐怕也是生计艰难,这次回京,我就把他们带了回来。”

顾安然按了按眉心,只是,把人带回来容易,安置却难。如果只是这几十个,受伤还不算太重,到不算大事儿,送到沐家商行或者镖局之类,也算是谋了个不错的出路。

但那些真正重伤到身体残缺,甚至断手断脚,不良于行的人,却不那么容易安置了。

要是白养着这些人,不说养不过来,便是这些士兵心里也不会舒服,说不定还容易招惹事端,但要给他们找个活计。又有什么工作能让残疾人做?

在这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的时代,哪怕只是破了相,都为人诟病。何况肢体残缺?

如今对伤残士兵的处置,便是以沐家的仁义,也仅仅是一次性给一笔补偿银子。便送人回原籍,不说那些没有家人,孤苦伶仃的,便是有家人的兵士,在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没有好人家的女儿愿意嫁给一个残疾人,父母还好。要是家里有兄弟姐妹,早晚会觉得累赘,心地善良的,就算心里不舒服,也能忍下来。要是碰到不好的亲人,那种精神上的折磨,怕没人能够忍受。

所以,几乎所有的兵士,都宁愿在战场上战死,也不愿意重伤而回。

自从顾婉那军队急救的法子,在军队里扩散,纵然是救回许多条性命,功德无量。却也更多了些战争伤残的兵士,需要安置。

当然,即使顾婉知道这一点儿,她也不会觉得战场上不该有急救手段,就应该任凭受伤的战士死去,无论如何。生命总是贵重的。

顾安然回京,一连数日,四处奔波,把自己带回来的四十几人,介绍到沐家的商行,镖局,还有其他的商铺去做了护卫,忙完一切,他才松了口气。

顾婉却觉得,在伤残士兵的安置上,朝廷应该拿出一个解决的办法。

一场大胜仗之后,沐延旭带着满朝文武大臣,宗室贵族祭天酬神,封赏功臣,还亲自给死去的将士写了祭文,甚至听从顾婉在柳氏耳边偶尔的闲话,就在皇家陵园旁边,建了一座陵园,立下石碑,记录所有为大庆朝战死将士的姓名。

若是有无家可归的兵士,连坟墓都可设在此处,受满朝文武大臣,年年祭拜,这道旨意一下,自然是大快人心,便是有家有族的兵士,也愿意在万一身死后,埋葬在这座陵园,按照他们的说法,就是沾一点儿天子的龙气。

沐延旭做的可谓不错,顾婉却觉得,不能只想着功臣大将,和死去的人,活着的,为国伤残,没有生活能力的这一部分,也不该被忽视。

“那些真正重伤,没有自理能力的兵士,不如把一次性给的银子,变成一次性给出一部分,然后再每个月都给一部分,好让他们能活下去,那些还有自理能力的,一次性全部发放到也无妨。”

顾婉这日送走了顾安然,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好歹也从后世走了一圈儿,要是连这个都不能提醒沐七,也未免太没用,便把沐七从书房里抓出来,一起商量。

沐七连连点头,隔天便去沐延旭耳朵边唠叨。

当然,这种事儿皇帝也不能一拍脑袋就做决定,还是要拿到朝堂上讨论,讨论了两天,还是支持的人占大多数。

只是,皇帝一句话要改变规矩简单,实行起来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儿,一次性发放多少,每个月又要给多少,这些都得商量,还要看国家财政。

朝堂上还没有讨论出个结果,顾婉到是先和自家大哥,舅舅商量着,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让大庸的这些世家大族,拿出钱帮助残疾士兵,还把那些找不到活的兵士集中起来,找人教给他们一技之长,即使是保镖,会当保镖的,和不会当的,也是大有不同,如果能多学点儿东西,对这些人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顾婉提出这一点儿的本心,其实只是帮助受伤的兵士更好的回归正常生活,但到了刘衎那儿,就变得更完善了些,不但是从边疆回来的兵士,就连没有地,在街上找灵活做的那些人,只要愿意,他也找人教导,甚至是有人想学杀猪的手艺,他都不嫌粗鄙,替对方设法。

按照刘衎的说法,街面上闲人太多,就容易出乱子,要是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规规矩矩的,就天下太平了。

这些经历过血战的兵士,最珍惜得来不易的平淡生活,多数都意志坚定,不怕苦,不怕累,还有着服从命令的好习惯,其实,真是不错的手下人选。

顾婉自己假公济私,从中挑选品性最好,本事不错的,教导好了,送到自家的铺子,或者庄子上去,看家护院,都是好把式,用起来也放心。这到不算新鲜事儿,别的世家大族也有用退下来的兵士当家丁护院的习惯。

不过,有一点儿顾婉却没想到,因为只是想给受伤的兵士一个谋生手段,所谓的教导,当然不会是教给他们四书五经,教的反而是如今不大被重视的医术,木工,打铁,算术,经商,管家之类的,形成规模之后,却是无意间弄出一个很类似后世技校的学堂。

☆、第二百四十一章饮酒

顾婉多年前曾有过的,办学的念头,却在这不经意间走出了第一步。

虽然,这时候还并不为人重视,可十年百年下去,确实让很多老祖宗留下的‘瑰宝’,得以传承下去,没有消亡在历史的长河中。

洛红缨和白玄清一群将领,终于得以返回京城。

大军进入大庸那一日,沐延旭带着几个弟弟,还有满朝文武大臣亲自出京三十里迎接,大庸万人空巷,围观者众多。连顾婉,都忍不住驾着马车跑去偷看。

如今是夏天,京城街面上却是颇带了几分湿润,显然是早就洒水净道。

大庆朝,尤其是大庸,对老百姓向来没有恨严苛的规矩,这会儿大军返京,街道两旁早就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顾婉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留哥儿,周围多是和她一样闲着没事儿干,跑来凑热闹的贵妇人,酒楼茶寮,数不清的男女老少说说笑笑,一派轻松。

隐隐有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传来,顾婉撩开车帘儿,远远望去,首先入目的便是那她早就见惯了的,朱色的大旗,旌旗飘扬,两个龙飞凤舞的字——‘大庆’,格外夺目。

后面还有镇西军和沐家军的旗帜,再后面则挑着各个将军的的字号。

由大车押运回来的战利品,更是堆得仿佛高耸入云,大件儿的古董珍宝,也没有用布料遮盖,就这般敞开了让所有人参观。

不过大军包围中,还是大庸城内。想必不会有不长眼的小毛贼敢打这些东西的主意。

“王妃,洛将军来了。”宝笙低声提醒,顾婉微笑,果然。一队骑着白马,身着锁子甲的兵士快马而来,领头的便是洛红缨。这么长时间不见。她还是老样子,一点儿不显老,一身大红的披风,背脊挺直,面上却带着一丝和煦的笑容,美艳秀丽。

显然,很多没见过洛将军本人的老百姓。都大为惊讶——原来这人竟不是虎背熊腰,三头六臂,身高八尺的壮实女人!

顾婉皱眉,隐约能听到有些男人带了几分桃色的笑话。

她心里不觉有些悲伤,哪怕在这个礼教大防还不恨严苛的时代。女人依旧处于绝对的弱势,只因为洛红缨是女人,无论她立了多大的功劳,无论她怎样浴血拼杀,便是寻常百姓,对她也缺少恭敬。

“罢了,回吧。”

不等洛红缨的马走远,顾婉先落下车帘,再没有围观的兴致。

除了大军之外。洛红缨还带回来近千具尸体,都是战死沙场的战士的遗骸,如今是夏日,尸体不宜久放,大军进京的第二日,沐延旭便让战士的遗骨入了陵园。

那天夜里。一切仪式完了,顾婉单独随着沐七去祭拜,洛红缨,白玄清,欧和都在,欧和与白玄清见到顾婉,说了几句话便告辞而去,唯有洛红缨,拉着顾婉喝了一夜的酒。

就在这刚刚埋葬了战士遗骨的陵园。

宝笙忍不住低声劝说:“陵园里阴寒,王妃若是想和洛将军相聚,不如回王府去?”这可是埋死人的地方,她家王妃身份贵重,怎么能在这里多呆?

即使是宝笙,呆在这种地方,也忍不住心中发毛,毕竟,这个时代鬼神之说,还挺深入人心,至少,宝笙就很相信。

顾婉却不以为意:“若真是英灵不灭,正好与我们共谋一醉!”

洛红缨大笑,连声道好,这一刻,她脸上到消除了几分女儿的文静,多了几分豪气。

这一夜月光极好,映照得洛红缨面颊桃红。

顾婉想,洛红缨真是美人,那种浴血拼杀留下来的刚硬,和女子特有的温婉柔和在一起,并[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不突兀,只让人觉得有一种奇妙的魅力,无论男女,都会忍不住被吸引。

“……风头如刀面如割。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

洛红缨喝醉了,大夏天里吟唱的诗词,竟是让人看到的风雪漫天。

“我讨厌有人死去,可每一次出战,总有曾经依靠过的兄弟再也回不了家,见不到百般思念的佳人,恶来也死了……他那个混蛋日日找死,死了到不稀奇。”

洛红缨的视线,落在其中一座无名墓碑上,顾婉也跟着看过去,她记得这个风恶来,一个所谓的挑起这场战争的导火索。

他的死亡,说不上什么冤枉不冤枉,固然是朝中有人觉得他碍眼,是个只会挑事儿的刺头,故意把乱七八糟危险的任务扔到他的头上,可他要是想活着,总会有办法,奈何这人就是个只会蛮干,不计生死的混蛋。就如洛红缨所言,一个人若是自己找死,别人哪里又救得了?

洛红缨低笑:“他好歹是作为英雄,死在了战场上,没有死在咱们自己人手里,也算得偿所愿,不至于心怀遗憾。”

吹了一夜的风,回到王府,顾婉竟然没生病,只是不知是不是精神疲累,浑身懒洋洋提不起劲儿,懒在家里好几日。正好沐延昭也偷得浮生半日闲,很难得的陪着顾婉在屋子里犯懒。

今年的夏日居然不大热,可阳光却极好。

“啊呜。”

一口香喷喷的肉粥从留哥儿眼前晃过,又转回去进了沐七的嘴。

留哥儿忽闪着一双水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陶瓷勺子里,香气四溢的肉粥,一丝水渍从眸子中晕开,泪珠要落不落,委屈的小脸都皱了起来。

偏偏沐七一脸得意洋洋,顾婉也只是抿嘴偷笑。

奶娘和宝笙就是心疼自家小主子,也只能站在一边儿干瞪眼,到底不敢冲上去和‘恶势力’作斗争,救小主子脱离苦海。

终于,救苦救难的陈郡主和方素联袂而来,身边各带了两只小萝莉和一个小正太。

陈郡主一把捞起被逗得惨兮兮的泪包儿,夺过沐七手里的肉粥,捣得更碎一些,喂了留哥儿一口,小家伙到不记仇,吃饱喝足,照样伸长了爪子要沐七这个当爹的抱。

沐七飞了顾婉一眼,分外得意,别看平日里儿子跟着顾婉的时间长,可还是和他这个做爹的更亲密。

顾婉也不以为意,男孩儿嘛,与父亲更亲近并无坏处,再说,比起面团一样软乎乎的儿子,显然,她更喜欢逗弄小正太和小萝莉。

尤其是这一对儿萝莉,长得一模一样,再让顾婉领着戴上一样的首饰,穿上一样的漂亮衣裙,踩着高高的,类似高跟鞋的木屐,华华丽丽地站出来,萌人程度,便是见多识广的顾婉也恨不得把人搂在怀里揉搓一阵。

“行了,别只顾着折腾我家闺女,你家庄子上的管家都等了大半个时辰。”

刚才陈文柔和方素过来,王府庄子上的管事就在偏厅里乐呵呵地吃茶聊天,一群王府的奴才在围观。陈文柔就知道,顾婉又只顾着和她儿子玩,怠慢正事儿了。

“以前你这孩子学管家的时候聪明机灵的很,怎么嫁了人,就这般惫懒。”

陈文柔以前教导顾婉时,属于天底下第一等的和善先生,把徒弟宠得无边无沿儿,绝不允许旁人半句指摘,就是她自己,也很少责骂,当然,那也是因为顾婉的确是个好学生。

可等顾婉嫁了人之后,她就各种不放心,总觉得自己还有哪里没教到,将来徒弟要吃亏,只要来王府,少不了提点几句。

顾婉失笑:“刘管事好长时间没来,我这不是给他时间,让他和府里的亲朋故旧聚一聚?”

刘管事以前也是沐七身边的得力手下,年纪大了,才去庄子上养老,求的是差事简单,不用费神,他儿子才能一般,但还稳妥,已经让沐七安排补了他的缺,刘管事虽然去了庄子,但时不时回王府一趟,多和府里的人打打交道,有这香火情在,他儿子将来办差,也容易些,至少不用担心别人欺生。

顾婉和沐七都属于比较体谅下人,并不觉得刘管事的做法有何不对,因此每次轮到刘管事来报账,顾婉就不大着急。

说笑几句,刘管事才进屋给主子磕头,送上账册,汇报:“庄子上的粮食丰产,比去年收的还多,王妃下发的种子极好。”

顾婉翻了翻账册,点头笑道:“过几日可能有雨,晒谷的时候要小心,别烂在地里。粮食照例只收三成,剩下的分下去,挑一部分最好的留下来,不要卖,我有用。”王府的庄子上粮食产量很大,自己根本吃不完,多数是卖出去。

她这些年酿酒,多是果酒,到从来没酿造过粮食酒,毕竟,和顾婉打交道的都是文人,对略带甜味儿的果酒很喜欢,可她最近结交了不少武将家的人,送节礼之类,就不好用果酒充数。

如今大庆朝为了节约粮食,对酒水的管制很严格,只有几个大商户有售酒的资格,还限量,外面根本不容易买到酒,那些好酒的,多为自酿,但是酿酒也需要技术,真正能酿造出好酒的人少之又少,所以,年节的时候,送出几坛子好酒,也算是相当体面。

☆、第二百四十二章习武

刘管事面上露出几分惋惜:“还是王爷、王妃心善,咱们庄子上的农户的日子,都比那些大财主过得不差。”

他到底是老人,虽说算不上什么核心人物,到底跟了沐七多年,也了解沐七和顾婉的性子,在家里说话比较随便。

而且,这句话也是真心实意。

王府庄子上的田地都是良田,又用的良种,顾婉还定期让精通农事的人教导他们一些这个时代还不存在的种地方法,水利设施齐全,即使逢旱季,也不至于缺水,再加上许多高产作物,收成不好都难,对王府庄子上的农户来说,哪怕自家只得三成,也够一年的嚼用。

要是换了别的地方,即使只交三成的租子,家里还是要打一阵子饥荒。

当然,近些年已经算好,大庆朝注重农事,沐延旭也因为相信沐七,继而相信顾婉,顾婉庄子里实验过的,无论良种也好,种地方式也罢,都得到推广,又种了不少高产作物,这些年饿死人的情况已经是很少发生。

不只是顾婉,其他人也不是傻子,几乎都很清楚,在这个很多人还填不饱肚子,一遇到灾荒,就要尸骸遍野的时代,农业是根本。

事实上,历朝历代的皇帝都重视农耕,要不然,也就不会有所谓重农抑商的政策存在,沐家虽然并不抑商,甚至连皇室本身就是大商人,但对农业的重视,却也和过去的帝王没有两样。

“咱们王府的人,要是连丰衣足食都做不到。那岂非我这个王妃不称职?”顾婉漫不经意地道,“刘管事你的老寒腿也该注意些,夏天无妨,到了冬日里。可要注意保暖,别舍不得烧炭,等我酿好了酒。送你一坛药酒,是前朝留下的秘方,应该对症。”

“真是难为王妃还惦记着老奴。”刘管事不觉稍稍有些激动,面上却还努力做出一副沉稳的模样来。

陈文柔懒洋洋地靠在榻上,一手抱留哥儿,看着爱徒手指翻飞,翻动账册。一目十行,显然是对这等账目熟悉的很,看账本之余,她还有心思随意说两句话,就笼络住下人的心。偏偏还那般漫不经意,丝毫看不出故意施恩的痕迹。

好歹有了那么一点儿自己当年的风范!陈文柔端起茶杯,饮下一杯凉茶,对顾婉这个爱徒,总算是放下几分心。

事实上,顾婉也并不是故意施恩,她只是记性好而已。

方素自然是不知道陈郡主的心思,她瞧着顾婉看账册的速度,颇为羡慕。忍不住感叹了好一阵:“幸亏有婉儿弄出来的算盘,要不然,这账目真是个麻烦事儿。”

顾婉失笑,不多时,宝笙带着一群丫头,捧着一堆账册进门。毕恭毕敬地给顾婉报账。

方素挑眉,当年她看着婉儿教导那些丫头们读书识字算账,还颇为奇怪,按照她的想法,不过是丫头而已,何苦费那么大的心力,丫头读了书,说不定心思就野了,不好控制,还不如呆呆傻傻的,更容易掌控。

大家主母们挑选丫头,只要不是为了给儿孙挑侍妾屋里人,一般都会选长相周正,又不出挑,既不愚笨,还不能太聪明的。

像红楼梦里那一票各个出挑,比一般的大家小姐丝毫不差的丫头,那是特例。

简而言之,丫头就应该平凡普通,才能衬托主子的出众。

但现在看着顾婉轻轻松松就能掌控王府这么大的家业,还处理的有条不紊,不忙不乱,到觉得精心培养一些忠心丫头,也不是没有好处。

陈文柔这次带着孩子和方素联袂而来,当然不是只为了串门。

“洛红缨手底下有两个女亲卫是不是要离开军队?”

顾婉一怔:“是听说洛红缨要遣散她的三百亲卫,貌似很多人不肯走,洛将军非要人离开不可,不过,我琢磨着以洛红缨的固执,这三百亲卫,至少要走掉一多半。”

“等确定了,你给挑出两个功夫好,人品好的,送到我府上,让他们教我们家阿平,阿安点儿习武防身。”

顾婉一看陈郡主严肃的脸色,就知道她说的习武,不只是强身健体,而是当真要两个女儿认认真真地去学武,不觉愕然:“阿平,阿安还太小吧?”

别看陈文柔平时对两个丫头宠的厉害,但功课方面,一向严格要求,阿平,阿安从三岁启蒙至今,天天都要写三十张大字。和自己当初一样,甚至还要惨些,至少自己那时候年纪不小了,不至于从三岁小豆丁就受压迫。

顾婉有时候都怀疑,陈文柔是不是按照自己的标准在教育两个女儿——那对阿平,阿安可不够公平,她好歹是三世为人,不是正常小孩子。

不过,两个丫头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就被压迫,到从来没有喊累抱怨。

“她们功课这般紧张,哪里有时间习武?”

都是闺阁少女,又不是男孩子,真要习武,要是万一一不小心,练出一身肌肉,把纤纤玉指磨的粗糙,那还得了?

“等她们再长大一些,学学骑射就是,何苦去受罪?”大庸的女儿们都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家里多让练习骑射,可真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习武,那绝对不行,便是武将家的千金,也不会这般。

陈文柔皱眉,她也不是不心疼女儿,只是依旧下定决心,要让两个孩子习武:“当初我便想习武,姐姐说什么都不同意,现在想想,我要是有一身功夫,当年很多事儿就简单不少,也不至于数次遇险……侍卫再多,也有顾不上的时候,还是自己有自保的能力,更让人放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婉也只能答应。因为她创办‘慈善基金’的缘故,手里有沐延昭亲自替她整理出来的一份名单,凡是要离开部队的军人,都会记录在册,不只是名字,还有考评等等。

这份单子,当然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就如陈文柔,她贵为郡主,按规矩也不该看到这种理应属于机密的东西。

☆、第二百四十三章微恙

“啪,啪,唰唰唰,啪啪……”

两只同样窄袖短衣,脚踩高腰布靴的小姑娘,挥舞着同样的九节鞭,噼里啪啦地砸在同一个木桩上,看的人眼花缭乱。

身上盔甲尚未去除的女亲卫,笑眯眯戳在一旁,偶尔出声指点,声音里透出来的都是柔和喜悦。

本来,顾婉还挺心疼这两只小萝莉,被她们那无良母亲逼迫,小小年纪就不得不学文习武,天不亮便起床,天黑了还得挑灯夜读,却不曾想,对读书俩人没多大兴趣,在习武上,却是不但有兴趣,还很有天分。

顾婉从名单里挑挑拣拣,选了足足三日,又去洛红缨那里磨了半天,才终于选中两个洛将军的贴身女亲卫给陈郡主家的小公主当教习。

这两个女亲卫,一个叫龙九,一个叫兰小翘,她们既然让顾婉这么费劲儿才挑出来,当然有过人之处,都是从洛红缨离开‘土匪窝’的时候,就跟着她的老人,自幼被拐卖,靠着街头卖艺为生,后来让塞上龙王碰上,见她们身手灵活,人也机灵,就带回龙王寨去。

当然,龙王把人带走的方式肯定不和谐,人家是土匪,便是看中了哪个人,也就是直接抢走,好在龙王就算是土匪,也是有名有号的大土匪,不至于和小混混似的去做人口买卖,这两个女子被带走之后,就和其他被挑中的人一起,接受指点。

哪怕到现在,这兰小翘和龙九跟着洛红缨南征北战多年,也不得不承认,纵然旁人说龙王寨是早该铲除的土匪窝,对她们来说,却是提供给她们第二次生命的家,没有龙王寨,她们不会遇见洛红缨。命运也肯定比现在要凄惨的多。

无论如何,这二人能做洛红缨的亲卫,跟着她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每日冲锋陷阵。还活的好好的,就说明这两个人是有真本事,即使武将世家出身,受过正统教育的将军,单论真功夫,也肯定比不上她们。毕竟,她们曾经的工作就是贴身保护洛红缨。做最后一道防线,若是身手比所谓的将军还差,还谈什么保护!

“两个女公子的资质是真好,我们当年辛苦了三个月,也比不上她们这十几天的成果。九节鞭一向很难,这才十几日,她们俩就练的似模似样,了不起!”

兰小翘满脸感叹。隐隐约约还有那么一点儿嫉妒,要是她也有这般好的资质,说不定就能让洛将军答应。一辈子留在军队。

练了不知多久,两只小萝莉面色粉红,香汗淋漓,终于吐出口气,收手把九节鞭缠在腰里。

顾婉正好在陈文柔这儿赏一幅字画,无意间抬头,隔着窗户瞧见两只小萝莉熟练且自如的动作,不觉满头黑线——本来漂漂亮亮的小公主摇身一变,变成凶暴萝莉!

她不免略微有些担心,便是在这个女子多彪悍的时代。这两只也恐不好嫁人。

陈文柔却是眉眼温和,笑道:“哎,当年要是有这种机会,婉儿也该学几手功夫防身用。”

顾婉苦笑,是啊,若是自己有一身好功夫。或许那几次危险,便再不能称之为危险……自己明明才是在二十一世纪转了一圈的伪穿越女,却总是被固有的思维禁锢,反而比不上不自家师父开通。不过,像陈郡主这样的女人,几百年也不一定能出现一个,她比不上也正常,不用过于沮丧!

小丫头们捧着热水,帕子,殷勤地伺候两只小萝莉沐浴更衣,又变成清清爽爽的小姑娘,才领到顾婉和陈文柔面前卖萌,讨好。

顾婉瞧着本来略有些苍白削瘦,又显文弱的小姑娘,因为活动,出了一身汗,脸色红润,神采飞扬,活力十足,不觉眯了眯眼睛,看来这两个小东西果然适合习武,将来可不要也跑去从军才好。

她现在还记得,两只小萝莉一提起洛红缨洛将军,就双眼直冒小星星,酷似未来的那些追星族中的脑残粉,崇拜一下无所谓,要是这俩孩子崇拜到自己披挂上阵,也要当大庆朝的女将军的地步,那自家师父恐怕要哭死了。

顾婉自己担忧也无用,反正阿平,阿安两个姑娘习武的劲头十足,并持之以恒,用不着陈文柔和她们俩的两个先生督促,练习之勤奋,有时候甚至到了会影响到文化课的地步,幸亏有陈郡主镇压,不说要她们的学识赶超陈文柔,至少要识字明理,显然陈郡主也明白,习武只是为了防身健体,两个女孩子未来想要过得好,学识还是得放在第一位。

…………

今年夏日天气真不算热,因为总是下雨。

阴雨连绵的天气持续半月,顾婉都担心,再继续下去,有些地方该闹水灾了。

正该主持防涝的,身为皇帝的沐延旭,却一不小心染了风寒,病的还挺严重,那么勤快的他,一连七天没有上朝。

御医给诊断过,之乎者也说了一大篇谁也听不懂的话,变成白话其实就是说,皇帝年纪大了,年轻的时候不注重保养,年老了便体弱,稍微有个小病小痛的,就容易酿成大麻烦。

沐七一听,便有点儿傻眼——原来自家大哥已经到了该多病的,该小心注意身体的年纪。也是,自己都三十二,大哥比自己足足大了二十三岁,五十五岁,换到寻常人家,说不得都能做人曾祖父,果然已经能说一句老。

皇后柳氏更是惊慌失措,抱着两个女儿日夜守在沐延旭病榻前,其它的什么都不管了,至于其他嫔妃,柳氏难得强硬一次,尽皆拦在宫外,不许他们进来骚扰皇帝。

柳氏贵为皇后,本就纸张后宫,她开口,后宫嫔妃当然不敢不听,却免不了有几个心中不忿,奈何柳氏虽然无子,却和沐延旭相濡以沫多年,又生下女儿,地位稳固,她们才进宫不久,还真没能耐和皇后做对。

后宫且不说,前朝也有点儿乱的迹象,皇帝第三天没参加早朝,朝堂上便议论纷纷,一群大臣和沐家宗族的老人们争相进宫。

顾婉也陪着沐七进宫一趟,她看了看沐延旭的面色,虽然不曾诊脉,却还是松了口气,只看面色,沐延旭虽是疲惫了些许,到不像有大事儿的样子。

沐家几兄弟,大约是真关心沐延旭的病情,宗族的老人们,却是心思各异,不过大部分还是希望沐延旭平平安安的。甚至还有些求稳的沐家人,求神拜佛,希望沐延旭长命百岁,赶紧有一个健健康康的男性继承人。

毕竟,沐延旭这个皇帝当的不错,对一干亲戚们也挺好,他现在后继无人,若是一旦病逝,为了争夺皇位,还不知道闹出多大的乱子!

看到似乎渐渐有混乱征兆的宫廷内外,沐延旭也不得不撑着病体,出来亮相,接连召见政事堂的大臣问话,又把朝政都托付出去,让二弟,三弟和七弟协理。

因为沐延旭前一阵子曾经亲自下令,要沐家宗族,无论男女,凡是五岁以上,十岁以下的孩子,都送进宫读书。

本来宗室子弟入宫读书,只是为了把宗室子弟集中培养,多出人才,但现在,在别有用心的人眼里,却仿佛带着别样的意味。

要是皇帝身体当真垮了,那这些养在宫中的男孩子,就是最可能被立为储君,一步登天,谁又不想?

很多当初因为舍不得,不肯送孩子入宫的家庭,不免有几分遗憾。

皇宫内外,暗潮汹涌,幸亏读书的孩子们年纪普遍不大,刘衎和顾南又看管的够紧,到没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故。

其实,别看闹的这般厉害,沐延旭就是染了点儿小恙,并没什么大事儿,不过是出去乱转,正好赶上下雨,他还不肯打伞,回宫之后,更是以为是在涯州的时候一般,愣是不等水烧热,洗了个冷水澡,披着**的头发,还懒得擦干,皇后劝说,他还不听,只说以前老人们说过,一天洗一个冷水澡,身体更健康。

他却不想想,如今条件好了,他身为皇帝,锦衣玉食享受了这么长时间,哪里还能和过去比?过去只要出门在外,尤其是去定州打仗,想洗个热水澡并不容易,有一盆冷水冲冲,就算不错,他又年轻力壮,感觉不出什么,现如今,他年纪大了,又是很多年没受过苦,淋了雨,乍然一遇冷水,想不病都难。

至于难以痊愈,就真的是年纪的问题,老人总是比年轻人病愈的慢一些。只是,此次他虽然只是小病,却看出没有一个继承人的危险性来,奈何宫中虽然又纳了几嫔妃,却还是一点儿消息没有,沐延旭自己,都没有多少信心,他有生之年,一定能得到一个继承人。

沐延旭这场病,拖延到七月底,这才渐好,众人也松了口气。

沐延昭几兄弟总算也把差点儿没跳出来的心放下,集中精神开始关注起各地灾情,连日来大雨不停,黄淮地区,已经有些地方发生冷洪涝灾害。

☆、第二百四十四章假死

齐州,永州,好几个州郡因为河堤决口,造成了数十万的灾民。

好在庆朝不比过去,国力强大,外敌平靖,朝中大臣们到还能集中精力赈济灾民,虽然大雨瓢泼,给国家带来些许麻烦,到底不至于和丰朝时一般,只要闹灾,就会流民四起,造反者众。

救济灾民是极重要的事儿,沐延旭自然是不敢拖延,干脆利落地派出钦差大臣,又让沐延昭全权负责救灾的一切事宜。

庆朝如今国库丰盈,今年的水灾地区是广泛了一点儿,却也不至于不可收拾,沐延昭忙了几日,把手底下的能人们使唤的团团转,安置失去家园的灾民,调拨粮草,运送药材,派出监察御史,协助钦差安抚流民。

沐延昭已经做到人力能够做到的,最完善的地步,现在也能祈求老天爷开眼,早点儿雨过天晴。

阴雨连绵的天,让人的心情也不觉跟着烦闷起来。

顾婉替沐七整理了一下蓑衣,又给他拿了一双防滑的木屐,木屐底下的纹路很特别,走在水滑的地面上,也不用担心摔跤。

沐七伸开手让媳妇替自己整理,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娘子辛苦了。”

顾婉扬眉:“哪那么多话,快去吧。”

她到是想拿出雨衣雨鞋之类的东西,但那种塑料布也好,防水透气的布料也罢,实在是不好说来历,纵然沐七体贴,即使发现不对也不会问,顾婉也不能保证别人不会好奇?

送走了沐七,顾婉就窝在家里带孩子,看书,写作,和一帮小丫头玩玩游戏,反正下着雨不能出门。只好在家里消磨时光。

晌午,顾婉吃了饭,正歪在榻上逗留哥儿说话,宝笙忽然急匆匆进门。低声道:“主子,听说溪河将决口,京里头都乱套了,城外好多人家都往城里跑,大庸城的客栈什么的都住满了,房舍造价更是一日数涨,京兆那边儿都上了折子。工部的官员已经去检修堤坝。”

顾婉一怔:“怎么可能?溪河去年才整修过。大庸的雨又不是很大……”

虽然这次雨期漫长,但大庸附近不似外面的州郡,只是连绵细雨,并未有暴雨,这样的雨,就是再下上半个月,溪河也能够承受。要是别的地方的堤坝,还有可能因为偷工减料等等原因。变成‘豆腐渣’工程,可在大庸附近,谁敢顶风作案?

大庸城里住的可有皇上在。万一出了差错,那还了得!

顾婉蹙眉,让宝笙继续去打探消息,她还有不少庄子良田就在溪河旁边,要是溪河决口,先祸害的,就是她的财产。不只是她,因为河边都是良田,大部分属于京城权贵,连陈郡主都有三百顷的良田在那儿。真要是决口,固然不可能淹了京城,可那损失也未免太大。

顾婉现在只希望这是有人造谣,奈何事情往往出乎意料,她接到消息没两日,溪河决口。河水翻涌,一下子冲垮了岸边无数民宅,还淹了上千顷的良田,一时间,整个京城大哗,损失惨重的权贵们围堵工部,闹得工部侍郎一干人等都不敢出门。

顾婉也损失惨重,只不过这会儿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她庄子里近百户人家宅地全毁,她总不能由着这群人自生自灭,幸好她一听到溪河可能决口的消息,先不管信不信,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第一时间命令住在城外的庄户们都转移到飞云山上去,要不然,就不只是财物的损失了。

宝笙亲自带着银子和粮食过去了一趟,把庄户都暂时先安排到其它庄子里,等什么时候雨停,溪河水不在泛滥,再来考虑重建家园。

顾婉庄子上的庄户到还镇定,不像旁人一般惊慌失措,毕竟主子是王妃,指头逢儿里露出一点儿银子,就够他们生活,顾婉平日里宽厚,他们的待遇比别人好的多,家家户户都有些余钱,离开家时,早把贵重的财物随身携带,如今损失的不过是房子和大件儿家具,就是有点儿心疼地里的庄稼。

身为农民,永远对庄稼最上心,就是明知道自己没了那些粮食也不至于挨饿,还是会如此。

这日,雨还未停,不过,前几日的骚乱,到是消停下来,沐七不在家,顾婉憋在屋子里足足有半月,实在是有些烦闷,便干脆驾车出门逛街。

大庸街面上不比往日热闹,行人也是步履匆匆,小商小贩们都不见了,只有寥寥几家酒楼还开业,客栈到是爆满。

顾婉隔着竹窗向外观望,看到不少百姓在街头巷尾,略微隐蔽的地方席地而坐,还有拿着铺盖就睡在街头,头顶上能有一草棚遮挡,就算不错。

京兆那边儿不是不管,而是灾民太多,根本管不过来,索性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到大雨停了,这些人用不着轰赶,总要走的。

顾婉叹息,忍不住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时常看到这样的场面:“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我都快忘记当时的事儿!”

那时她只是个小姑娘,如今却已经是当娘的人。

宝笙不知道自家主子的感叹,拿出点心来,捧给她吃,顾婉刚捡起一块儿点心,放在嘴里,忽而听到不远处有哭喊声传来。

不多时,车夫忽然停车,一时不注意,宝笙身子前倾,差一点儿把手中的点心撒了。

“怎么回事儿?”

“王妃……前面有运送死人的车子!”车夫显然很为难,遇上这种事儿,实在晦气的很。

宝笙也蹙眉:“有没有别的路可走?”

车夫四下看了看,低声道:“到是能绕过去,只是路比较远,可能要半个时辰才能到集市。”

“那也绕,咱们又不敢时间,省得碰上死人,招来晦气。”宝笙看了顾婉一眼,见自家主子不置可否,便高声道。

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又闹了水灾,很容易出事故,尤其是有很多老百姓实在舍不得家园,任凭京兆那边儿如何劝说,就是不肯走,大水来袭,很是突然,被卷入河水毙命的,一日就有好几个,这死的人一多,官府担心疫病,根本不让在京城停灵,全部要运出城,到专门开辟的义庄安置。

这时候出事儿的,多是穷苦人家,一时措手不及,连棺木什么的,几乎都来不及置办,只好先用草席裹着,只能运出城去再说。

眼前显然也是同样的情况。

车夫点点头,一挥马鞭,调转马头。

马车刚掉头,顾婉却忽然皱眉,“等一等。”说话间,她一伸手,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宝笙吓了一跳,连忙追上来扶住顾婉:“王妃慢点儿,小心路滑。”

地上都是积水,顾婉一下地,精致漂亮的绣花鞋就染了一片脏污。

跟在后面的几个假装行人的护卫,也一下子注意力高度集中,互相使了个眼色,隐隐包围过来。

顾婉却是不管不顾,径直朝着前方不远处推着推车前行的一群人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喊道:“拦住他们!”

宝笙吓得脸色煞白,远远看着前方披麻戴孝,哭声震天的人群,心里一咯噔,一时间有那么一点儿不好的念头冒出来——自家主子居然拦起死人来,莫不是魔怔了。

她还会胡思乱想,可王府的侍卫们却是听话的很,顾婉的话音未落,就有侍卫奔过去,把那一行人拦了下来。

前面推着车子前行的是三个人,一个三十上下的汉子,皮肤黝黑,手脚粗大,面上带了几分凄容,后面还跟着两个七八岁的小丫头,都是哭的眼睛通红,一脸泥污。

这三人一被拦住,都懵懵懂懂。

顾婉快步走上前,即使她因为出门在外,打扮的低调,头上没佩戴多少首饰,可只那一身绫罗绸缎,汉子也能看得出,这是个贵人,便不由更手无足措。

顾婉却不看他,径自伸手,抓住推车上的草席撩开——那里面是个面容苍白的女子,双目紧闭,面目铁青,一摆上鲜血淋漓,草席刚一撩开,便有一股子血腥气扑鼻而来。

周围人显然是被吓到,尽皆走避,不少人指指点点的。

宝笙咬了咬嘴唇,忍住心里的惊恐,紧紧跟在顾婉身后,只是眼睁睁看着自家王妃居然伸手去碰触那个死人,她才受不住,一把抓住顾婉的手:“主子,您这是做什么,多不吉利!”

顾婉摇头:“别怕,人还没死。”

那汉子闻言,明显一怔,脸上涨红,怒道:“这位贵人,因何开小人玩笑,小人娘子失血过多,已经没气了。”

顾婉也不气恼,走过去轻轻压住拨开那女子的眼皮,轻轻压了压她的眼球,又猛地松开,口中缓缓道:“她明显还在流血,血腥味很新鲜,不是陈血,如果人已经死亡,血可不是这个样子。”

事实上,顾婉一开始也没有太大的把握,只是她的嗅觉虽然比不上听觉,却也十分灵敏,就在刚才,她闻到一股血腥味,忽然福灵心至,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觉得这女人可能还未死,虽然仅仅是猜测,但对于生命,再怎么小心,都不会过分。

☆、第二百四十五章救人

顾婉一边说话,一边走上前,摸了摸那女子的胸口,又看了看她凸起的小腹,略微皱眉,伸手在她胸口上找准位置,重重地敲击。

那汉子本来半信半疑,眉眼间还带了几分期冀,这会儿瞧见顾婉的动作,顿时脸色大变,大嚎一声,就扑了过去,却让顾婉身边的侍卫一把抓住,死死按在地上。

“你要干什么!我娘子已死,你们竟然连她的尸体也不肯放过……”

显然,这汉子误认了顾婉的身份,横眉怒瞪,浑身颤抖,怒气冲天,便是那两个吓傻的孩子,也猛地冲了过去。

因为是两个孩子,侍卫们居然一时没注意,让她们冲到顾婉身前,才一把拦住,比较年幼的小姑娘张嘴就咬,咬住一个侍卫的胳膊死活不松口。

顾婉却不管不顾,敲击了几下,又俯下身,贴在那女子的胸口听了听,忍不住蹙眉:“我要查验伤口,你们走开些。”一群侍卫很听话地后退转身,还顺便把看热闹的都轰开。他们虽然打扮的寻常,可个个虎背熊腰,身上又有兵刃,就是有人想看热闹也惜命,一时间,大街上居然静了一静。

只女子的丈夫看着妻子悄无声息躺着,一丝气息也无,满脸伤痛。

顾婉顾不上他,小心地拉开那女子的外衣,摸了摸她的小腹,才蹙眉叹息:“时间太久,失血太多,只能试一试。”

说着便俯下身把她半抱起来,放置在地上,又招呼宝笙:“去。把我车上的药箱拿过来。”

宝笙犹豫,紧紧跟着顾婉不肯离开,求道:“王妃,乔哥儿腿快。让他去。”

那个被称作乔哥儿的娃娃脸侍卫,只看了顾婉一眼,二话不说返身回去。不过片刻,就拎着顾婉常用的药箱回来。

顾婉从药箱里掏出一只瓷瓶,打开闻了闻,凝眉:“毒性大了些,但也顾不得了。”把药粉倒在一只瓷勺上面,冲着那女子的鼻子,连吹了两口气。

药粉一入鼻。那女子立时动了动,面孔扭曲,满脸冷汗,牙关紧咬,呻吟出声儿。

那丈夫被惊得呆愣半晌。猛地一挣扎,居然挣开了侍卫的挟制,扑过去抱住女子痛哭失声,他搂的紧紧的,那女子脸色更白。

顾婉翻了个白眼,直接一挥手,旁边就有人把那男子扯开,这男人这会儿早就不是刚才的脸色,满脸激动地瞪着顾婉的举动。微微颤颤地呢喃:“您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救救我家娘子,我家娘子……”

“宝笙,你去榨一碗生姜汁来,要快!”她一边打发宝笙干活,一边儿取出银针。有条不紊地给那女子针灸,口中却极为凝重,“你妻子怀有身孕,又受了外伤,还溺水,情况非常危险,我手里有个偏方,到是正好对症,只是也只能听天由命,你要有心理准备。”

女子的丈夫显然很清楚妻子的情况,低着头,握紧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活菩萨,是生是死都是她的命,我……我心里有数。”

顾婉不再废话,等宝笙的生姜汁拿来,又往里面加了一把黑乎乎的药粉,撬开那女子的牙缝,硬灌下去,见那女子还知道吞咽,顾婉才松了口气。

这救治意外假死的方子,还是顾婉从药王那儿学到的,只不过,药王只有方子,根本配不出药材,很多药材他这个见多识广,一辈子与药物打交道的老头,连听都没听说过,但顾婉不同,她自己不知道,可随身商店里却能够买的到,而且这类药材,居然还算不上特别昂贵,完全买的起。

一开始发现这个,顾婉没少从药王那里搜刮很多古药方,大部分都是因为药材绝种,或者药名写的模模糊糊,后人分辨不出,因此废弃的,闲来无事,做做试验,居然还原出不少,连药王都说顾婉在这方面极有天分,若不是她的身份特殊,指不定药王都想要顾婉真正给他做衣钵传人了。

药汁灌下去片刻,顾婉再一次给那女子针灸,这一次刚一落针,那女子竟然微微张开眼,迷惘地看了看四周,一看到自己的丈夫,才稍微清明了些许。

“……孩子……我的……”

那女子一清醒,一边呻吟,一边挣扎着捂住小腹。

她丈夫脸上涨红,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祈求地看向顾婉。

顾婉摇摇头,压低声音,不想让那女子听到:“孩子保不住!”这女子受了重伤,又流了这么多血,她自己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又哪里还顾得上孩子!

“最好把孩子打掉,要是不打掉,你妻子的负担太重,还会有危险。”顾婉叹气,她不是神仙,做不到十全十美。

她有些不忍心,还是叮嘱了句:“这孩子生不下来,为了你妻子,你想清楚。”顾婉刚才给这孕妇诊脉,实在没想到,那孩子居然还有一点儿心跳,只是看那虚弱的样子,已经离死不远,而且以孩子母亲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把他生下来。

那丈夫脸上凄苦,却也知道轻重,狠下心点头,却不曾想,她妻子忽然眼睛大亮,捂住肚子惊喜道:“他动了,他在动,五郎,你摸摸看,咱们儿子在动呢!”

丈夫本能地伸出手,落在自己妻子的小腹上,果然感觉到一丝颤动,很微弱,很微弱,丈夫眼睛一酸,热泪盈眶。

“是,咱们儿子在和咱们打招呼……”

两行清泪终于落下,妻子身体虚弱,感觉不到,可男子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孩子正在死去,这胎动十分的微弱,与往常完全不同。

顾婉伸手按了按那女人的太阳穴,随着她的揉按,女子的呼吸渐渐沉稳,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救人救到底,顾婉索性让人把这女子抬上马车,就近找了一家医馆。至于他们是不是要打掉孩子,顾婉只能把该说的都说清楚,却是无法替人做决定。

那丈夫虽然痛苦,却更看重妻子的生命,毫不犹豫地让大夫开了一副温和的药物,把孩子打掉。

好歹是顾婉救下的人,她心里还有几分关注,所以在那位丈夫登门致谢时,并未把人打发走,却不曾想,这位丈夫一开口,就带着点儿‘危言耸听’的意思——“这次齐州水灾,溪河决堤,既是天灾,也是**!”

☆、第二百四十六章天晴

听懂了这位丈夫话语中隐约露出的意思,顾婉第一反应——有人贪污治河的银子?

这到并非不可能,河工方面,本来就是个耗钱的差事,而且几乎是要年年整修,花钱如流水,便是有官员上下盘剥,在这上面抠银子,也很正常。

再一问,却不是这么回事儿。

官员有没有贪污治河的银子,这人并不知道,只是,齐州官员主动破开河堤,放任河水淹没了齐州永年村在内的二十八个村庄,数万村民的家宅被毁,田地被淹,这对夫妻的家也在其内。

两人眼睁睁看着堤坝被毁,家园被大水淹没,上告无门,就想着进京告御状,没曾想,一路走来,遭受了数次追杀,好不容易到了京城,他妻子却在一次追杀中,重伤坠河,要不是他水性好,救了妻子逃走,夫妻两个恐怕已经魂飞魄散。

“小的姓郑,叫郑安华,父辈在齐州挣下一点儿家业,也有百十亩地,生活不算富足,可这些年,也比过去兵荒马乱的要强上很多,本以为一辈子辛勤劳作,能换个衣食无忧,没想到,居然遭此大难……若非得一恩公搭救,我们夫妻早就命丧黄泉。”

郑安华恨的咬牙切齿,双目赤红,尤其是想到失去的孩子,和病弱的妻子,脸上青筋毕露,“按说王妃救了小民夫妇,本不该再打扰王妃,只是……若是不能惩戒那些人,小民实在不甘心!”

顾婉蹙眉,沐七这会儿管着河工这一块儿。这事儿算起来也该他处理。

还不等顾婉说话,郑安华似乎猛然想起什么,脸色有些难看,“我们离开齐州时。恩公似乎受了伤,要是万一恩公出事,那可怎生是好!”

顾婉有点儿好奇。随口就问了一句:“你是说有人救了你们?”

“是,恩公大约三十几岁,似是个游侠儿,只随着佩戴的剑很特别,样子像刀,是棱形,一丝不反光。好像还有几道槽口,看不大清楚!”

他话音未落,顾婉眼睛一凸,一口茶呛到嗓子眼儿里,忍不住捂住嘴咳嗽了两声。

大庆文人和世家子弟。多喜欢佩剑,甚至多数人人都能舞上两手剑,像顾安然那样师出名门的,还有不少是真正文武双全,似乎要是做不到上马能战斗,下马能治国,就算不上有本事。

沐延昭自然也是如此,他自己的库房里,就堆了好几把让人羡慕的好刀剑。尤其是顾婉弄出炼钢技术之后,刀剑收藏的就更多了。

顾婉有一次派人仿制三棱军刺,一共造了两柄极好,极完美的剑,既有刀的厚重,又有剑的锋利。造出来之后,甚为喜欢,都给了沐七。

沐七自己弄了个漂亮的剑鞘,佩戴一柄做装饰品,另外一柄,顾婉猜测,肯定是送给了塞上飞白齐长关。

顾婉呲牙:“好些年没有那家伙的消息,听说回了塞北,不在中原,没想到,竟然又来了。”

这事儿发展到现在,想不告诉沐七都不行。

沐延昭知道这事儿的反应,却不在顾婉的预料之内,此人一点儿都不见着急,只是略微思索,就把郑安华夫妇带走。

接下来的几日,他不忙不乱地继续干活,关注各地安置灾民的情形,关心关心因为溪水泛滥,有家归不得的老百姓。

这么长时间,大雨不肯稍停,按照惯例,沐延旭自是要带着文武大臣,去往天坛祭天求神。

顾婉一接到皇帝要去祭天的通知,马上松了口气,显而易见,皇帝都要祭天了,这雨还敢不停?

果然,皇帝祭天之后的第二日,太阳高升,天空蔚蓝,万里无云,连绵半月有余的细雨,终于停下,京城上下,从世家,勋贵,到寻常百姓,总算都松了口气。

不只是大庸,京城的雨水停歇,各地的暴雨也明显见小,就是水灾闹的最厉害的齐州等地,也从暴雨倾盆,变成了颇似春雨。

顾婉坐在书房,随手翻阅前朝皇帝实录,就当小说看,里面似乎每一次皇帝祭天,都能达到目的,便是偶尔有没有达到目的的情况,第二次祭天,也就差不多了。

以前顾婉觉得这个时代除了文学昌盛之外,其它学科着实不够看,如今看来,这天文学其实也并不比未来差太多。

就是二十一世纪,天气预报还偶有出错的时候,可人家钦天监,就愣是有本事在如此简陋的环境下,成功预测天气状况。

顾婉闲着正无聊,宝笙拿了张帖子进门。

“王妃,周老封君八月十五要认顾媛做干女儿,特意下了帖子请您去。”

顾婉一怔,接过帖子看了看,颇有几分诧异,这王氏还真和齐东侯拉上了关系?周老封君便是齐东侯的母亲。

说实话,她都快把自家婶婶给忘在脑后,顾家老太太去了,叔叔的身体越来越差,精力不济,病病歪歪的,除了逢年过节礼尚往来,基本不打交道,王氏离开了佛堂,又开始主事,顾婉哪里可能去和王氏亲亲热热,自然避而远之。

可以说,顾婉现在与叔叔婶婶,已经是两个圈子的人,便是顾安然,自从分家以后,来往也并不多。不知道那边儿的事儿,到也正常。

“既然下了帖子,那送上份儿礼物就是。”

顾婉随手把帖子扔下,没放在心上,也没想去捧场,给顾媛长脸,反正以她现在的身份,便是齐东侯也绝不敢得罪,没人会挑理。

很快,顾婉就把此事抛在脑后,她不想再和王氏扯上关系,只要那位不找到自己头上,她的事儿,顾婉一概不想理会,有精力去琢磨那个无趣的王氏,还不如在家动手做几份儿好吃的,易消化的小点儿喂儿子。

又过了几日,天气晴朗,没有反复再下雨的迹象,忙了有半月的沐延昭,才算有了些许闲暇,回家抓了自家小媳妇出了王府。

走出王府大门,两个人都是一身寻常百姓的装扮,尤其是顾婉,荆衣布裙,简简单单,却是绝代风华如故。

望着拴在门口的,只有半人高的小叫驴,顾婉假假地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笑道:“你就算让我骑驴,也找一头高大点儿的,骑着它,实在是有罪恶感。”

“别看它矮小,劲儿大的很,寻常的马都不敢往它眼前站。”

沐七一把将媳妇抱起来扔到驴背上,自己则跨上那匹土黄马,那土黄马似乎分外不满意,长嘶一声,扭过头去在顾婉的长腿上蹭来蹭去。

沐七失笑:“这色马,和他爷爷一个德行。”

顾婉也乐了:“乖,回家给你喝好酒。”这么多年过去,沐七早年骑的土黄马已经退休,现在就在王府的马圈里养老,如今这一匹,是它的孙子,和它爷爷一个脾性,喜欢喝酒,和顾婉最亲,对顾婉,比它主人要好的多。

顾婉骑着小叫驴,慢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沐七的土黄马就跟在她身边。

两个人一直出了大庸城。雨水虽然停了,可积水还未散去,地面上泥泞不堪,随着二人的坐骑走动,泥点子飞溅。

顾婉忽然挑眉,伸手拢了拢略带着几分潮湿的发鬓,笑道:“沐七,咱们俩有多少年没这般狼狈过了?”

沐七微笑:“怎能说是狼狈?与你在一起,无论什么地方都是仙境。”

男人的甜言蜜语,女人永远都听不腻,而前后两拨,不远不近地围着这二人的王府侍卫们,显然都很清楚什么时候应该不带着耳朵。

两人并肩而行,难得纵情,只觉得一路上山水如画,风光秀丽。

顾婉也不问沐七他们要去哪儿,自出城以来,走了大约有小半日,便远远看到一个驿站,驿站旁边,居然有一家酒楼。

顾婉诧异:“这么偏僻的地方开酒楼?”

再一看酒楼的招牌,她更是无语,“咱们沐家何时出了败家子儿了?”

这酒楼赫然是沐家的酒楼,上面光明正大地挂着沐家的牌子。

顾婉顿时觉得牙酸,要知道,沐家所有的酒楼生意,她可是有半成份子的,就算她平时不上心,不去管,可也不能这般浪费吧!

沐七扬眉笑道:“就是开在这地方,才容易赚银子,驿站里一般住的都是朝廷官员,只要是官员,肯定要拍皇帝的马屁,皇上在这地方开酒楼,卖御酒,用御厨做菜,哪有人敢不捧场?”

顾婉顿时恍然!

因为京城大雨,道路不方便,有不少人被困在了驿站里,连那酒楼的房间都被客人占满,连柴房都有人借助,沐七和顾婉到酒楼门口时,便看到不少车辆拥挤在车棚内,其中还有一辆外表朴实无华,却是八匹马拉的大车。

大庆朝,能用八匹马拉车的,只能是王侯。

“这是齐东侯的马车。”顾婉低声道。

虽说王侯能用八匹马拉车,但大庸城的王侯多低调,平日里两匹马拉已经够用,郑重的场合也是最多用四匹马拉的车,至于皇家十六匹马拉的车,连身为皇帝的沐延旭,都从没有用过,只有齐东侯,每次出门都是八匹马拉的大车,拉风的不行。

☆、第二百四十七章重逢

“走,看看这地方可比得上你的素馨食斋。”

沐七拉着顾婉的手,缓缓登楼。

虽说是建在郊区的小酒楼,但是沐家显然是用了心,整座楼都是木质的,还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老木头,并未上漆,但色泽清亮,气味幽香,原木的条纹,还有一种极质朴的美。

店伙计明显是认识沐七,毕恭毕敬地把他迎上二楼,这沐家酒楼不高,只有两层而已,二楼中央有天井一个,能看到一楼,大雪初晴的阳光,从竹窗中透入,整座酒楼,带着说不出的静谧,拥挤在一起的客人,似乎也受到这种氛围的影响,说话声也低了几分。

“这阵子生意如何?”沐七的目光扫过嘈杂的人群,笑问。

显然,他都看见有这么多客人,还问生意,肯定说的不是这些普通客人。

店伙计手脚麻利地把桌子擦干净,又给沐七倒了一杯寻常客人绝对喝不到的好茶:“哎,生意是真不怎么样,七爷也知道,那等豪客都喜欢清静,前阵子下雪,酒楼里滞留的客人太多,到把不少豪客给挤跑了,掌柜的一直念叨,盼望早点儿雪融冰消。”

他顿了顿,脸上却露出一抹笑意,“不过,今儿齐东侯府的六爷回京,指不定能小赚一笔。”

沐七失笑,让上了几样小菜,都很简单,不过是一尾水煮鱼,一盘干笋丝,一盘拌豆腐,一盘花生米。

顾婉偶尔挑几筷子入嘴。也只是尝尝味道,她的嘴被养刁了,外面的饭食是真吃不惯。

沐七的视线一直落在楼下,楼下的客人很多。不过,明显泾渭分明,东面的客人显得混乱拥挤。甚至有十几个人,公用一张八人座儿的方桌,而西面则不同。

朱色的雕花屏风,把一张桌子与周围隔开,桌上放置雪白细腻的瓷瓶,瓶内梅花娇嫩。两个家丁打扮的下人将桌椅板凳和地面清扫干净,又铺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看就名贵的桌布,再摆放好碗筷杯碟,筷子是象牙的,绝对的价值不菲。

一切准备好,外面才进来几个人。

当先的一个一身绫罗。有些虚胖,人到白嫩,身边还跟着个典型的文士装扮的年轻人,沐七蹙眉,低声对自家脸上带了几分好奇的媳妇道:“他就是齐东侯府的六郎,赵佑。”

话音未落,就有十七八个蛮人打扮的汉子跟着两人进门。

这十几个人一露面,周围顿时一静,便有些沉不住气的客人七情上脸。眉眼间带了几分不喜,连掌柜的都爱答不理的,更没有伙计跑去招呼。

显然,这群客人都没什么眼力,一进门就四下张望,满脸倨傲。似乎完全没感觉到自己受到冷落。

因为天气冷,这伙儿西北来的蛮人都是一身皮袍,领头的一个,身份可能不同,穿的华贵,帽子上还有一颗猫眼大小的红宝石。

招呼他们坐下,又让掌柜的拣好酒好菜上来,虽说掌柜不待见他们,可上菜的动作却不慢,没一会儿,就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子。

沐七蹙眉:“是和汉部落的使臣,我记得赵佑是在工部挂了个闲职,没在鸿胪寺。”

前阵子京城大乱之后,沐延旭清理掉一大批前朝宗室,齐东侯还算幸运,虽然也有人影影绰绰指出他也参与叛乱,到底没有证据,京城有逆贼作乱时,人家安安稳稳地呆在家中养病,根本不曾搀和进来,于是,他到躲过一劫。

不过,齐东侯府的人,想要在朝中掌握实权,恐怕要颇费些心力了。

底下一群蛮人已经开始胡吃海塞,大碗的肉进嘴,领头的那人吃的酣畅淋漓,好半晌,才吐出口气,大笑道:“你们大庆,人弱的跟小鸡仔似的,菜,当真好!”

他的汉语很生硬,吐字也模糊,周围的客人没有听清,顾婉却是蹙眉。

那人又扭过头去,和他的同伴用达瓦族的语言叽里咕噜地说起话。

他正说的起兴,还手舞足蹈,头顶上忽然哐当一声,掉下来一只酒坛子,这人登时一惊,躲了一下,避开了脑袋,只是肩膀中招。

“嗷……”

他疼的一声嚎叫,脸色骤变,一张粗糙的面孔扭曲,显得分外狰狞,不过,这到也正常,那酒坛子高大厚实,又从那么高的地方砸下来,没让他筋骨断裂,已经是万幸。

赵佑脸色大变,怒道:“什么人!”

那十几个和汉部落的蛮人,更是一下子拔出弯刀。

整个一楼为之一肃,所有的客人都抬起头,就见沐七笑眯眯地甩了甩手,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斯斯文文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会拿酒坛子砸人的。

可二楼能砸到这蛮人的,除了他,也不可能有其他人。

那蛮人勃然大怒,抓住刀就要往上冲,可他才往前走了一步,唰一声,一支竹筷,穿过他的一只耳朵,带出艳红的血花,没入木质的墙壁。

那蛮人接连遭受攻击,疼的冷汗淋漓,要不是他身强体壮,恐怕早就昏死过去,此时他恨的显然都忘记说汉语,一连串达瓦族的语言吐出,众人虽然听不懂,但只看他的表情也看得出,这人说的都不是什么好话。

赵佑本是一脸怒气地瞪着上面,但瞧见沐七的脸,脸色顿时一变,赶紧拉住要冲过去报仇的达瓦族人,低声劝了几句,才抬头道:“沐……七爷,您这是?”

沐七漫不经心地坐好,给自己妻子夹了一筷子菜,才道:“我只是想试试看,达瓦族的人是不是脸皮厚的刀枪不入,可惜,没砸到脸,手头不够准。”

他斜了那‘伤痕累累’的蛮人一眼:“想要我们御厨去伺候你们和王,做白日梦时或许有可能。”

那蛮人一怔,脸色涨红,他没想到这地方居然有人精通达瓦族的语言——刚才他喝上了头,满嘴胡诌,正说到总有一天,他们达瓦族的铁骑能马踏中原,到时候一定要把皇宫里的御厨绑回去一群,专门伺候他们和王。

这话只是说说过过嘴瘾,哪里想到会让人听见!

现在蛮人战败,达瓦族塔塔尔部,和汉部落,凤翼部落,还有几个小部落的使臣上京,是为了求和,此时闹出事故,显然不合适,就算蛮人再单蠢,也该明白,这会儿不是让他们耍狠的时候。眼前这人衣着打扮虽然寻常,但只看赵佑的表现,就知道这又是个惹不得的权贵子弟。

只是,他失了半个耳朵,这脸面丢大了,达瓦族推崇勇士,他若不讨回来,回去之后肯定要受罚,既然上面那贵人惹不起……这个蛮人一扭头,目光转向筷子飞来的方向。

随着他的视线,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调转了过去。

本来大家都觉得酒楼中客人太多,喧喧嚷嚷,一时间哪里能找得到人?却没想到,视线一过去,就集中在一人身上,心里倏然冒出个念头——怕就是他了!

他一个人独趴在一张小桌前,身上是一袭黑色的麻衣,人极瘦,身材却很标准挺拔,衣摆上,靴子上,都染满了泥浆,显然是走了不少路。

阳光洒落,顾婉看着那男子脸上的金彩,忍不住微笑,一瞬间,有一种时光倒转的感觉——她想起自己初见齐长关时的情形。

只是,他也老了,鬓角霜白,脸上也出现了几道皱纹,连那双明亮的,清澈的眼睛,也似乎染上了些许尘世间的色泽。只有一样未变,这人的手还是那么稳,还是那般快,还是只要遇到沐七的事,便沉不住气,定不下性!

而且,他还学会了主动救人!

齐长关抬起头,目光和沐七一对,就露出个孩子一样灿烂的笑容:“小七,他欲找你麻烦,我在齐州未抓住,在这里送给你!”

他伸出手,指了指站在一旁,手无足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赵佑。

赵佑脸色微变,显然是认出了齐长关,大吼道:“是你……”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沐七身上,带了几分惊怒之色。

顾婉愕然,顿时哭笑不得,隐约已经猜到,齐长关肯定是听到点儿涉及沐七的消息,才要找齐东侯府的麻烦,结果正好救下那对儿夫妇,她就说,一向对是非黑白不是那么敏感的齐长关,怎么竟然也学会了扶危济困!

沐七拉着顾婉起身,一步步下楼,站在齐长关身边,目光却落在和汉部落的使臣身上,“在大庸城,你们最好不要乱跑,否则流血受伤,我等可无能为力。”

他用的是达瓦族的语言,声音并不尖利,可那使臣却一瞬间手足冰冷。

说完,沐七便不看对面的赵佑,携了齐长关的手,拉着他一起登楼。

两个人本是久别重逢,话却不多,只是相对默坐,一杯接一杯地饮酒,酒过三巡,齐长关才细细地把他在齐州游历时遇到的事儿,告诉沐七。

他还是像以前一般,并不习惯说话,语声艰涩,说的很简略,却也条理分明。

☆、第二百四十八章因果

其实说起来,齐东侯府的六郎,这次栽的实在有点儿冤枉。

那日,他带了一伙儿侯府的狗腿子围堵想上京城告状的郑安华夫妇。

其实一般情况下,他身为侯府的主子,就算是不大受重视的主子,也不至于做这种粗活,交给手下人办就足够,可这天他实在是闲着无聊,干脆就自己给自己找点儿事儿做。

围堵两个平民百姓,赵佑真没大上心,带着他的文胆智囊师爷张扬,骑着马,还牵着只狗,跟郊游似的。

本来这对齐东侯府来说,也不是大事儿,即使是还算清明的大庆朝,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欺负也就欺负了,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后患。

要是在大庸,或许赵佑还得小心几分,可在齐州,天高皇帝远,他怕什么?也就是郑安华这样还有几分天真的人,才觉得他真能顺顺利利地进京告御状,那是戏文里才有的,现实生活中想发生一次太困难,困难到没有权贵插手,几乎是不可能。

赵佑很快把人围住,他们本也没想要郑安华夫妇性命,只想稍稍给一点儿教训,让其安分一些,家丁们动手迫人,赵佑就和张扬低声说起闲话,没成想,这就惹来大祸!

那会儿张宏想起那场大水的破坏力,略有几分担忧:“现在是沐延昭负责河工,那人可不好糊弄,万一要是派人到齐州巡视,这事儿说不定得露底!”

赵佑却不以为然,心里根本看不上沐七这样的贵公子:“怕他作什么,前几日和汉部落来人找到侯爷面前,要侯爷帮忙说项,侯爷都答应了,很快朝上就会有动作,白玄清就罢了,欧和与洛红缨都是沐延昭的人。他们倒霉,沐延昭能袖手旁观?到时候想必他也没力气管别的事儿。”

赵佑说着,冷哼一声,似是对沐延昭颇为嫌恶。“侯爷早就看沐延昭不顺眼,总有一天要他知道,咱们侯府也不好惹……”

就这么几句大话,说的人大约也只是过过口头上的干瘾,可他话音未落,旁边树顶上就跳下一人,便是齐长关!

齐长关本来在树顶上睡觉。无意间撞上此事,既然听到了沐七的名字,他又怎么可能不理会?

于是,侯府的人死伤惨重,围堵的郑安华夫妇,也趁机逃窜,一桩小事儿,愣是让这个六郎给闹得惊天动地。若非当时齐长关受了伤,是那种放在别人身上,早死的连灰都不剩的重伤。恐怕齐东侯府,就不是区区‘损失惨重’四个字能概括。

为了弥补,赵佑一路带着人向京城追,还得一路面对齐长关的骚扰,到最后,他都快哭了,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区区一个人,还是个遍体鳞伤的,竟然硬是害得他吃不下睡不着。连半宿起夜,也担心脖子上的脑袋。

赵佑是威胁、警告、哀求,什么法子都使出来,人家愣是一言不发,似乎也没想杀了他,就是变着法子让他心惊胆颤。

好不容易到了京郊。那人才销声匿迹,赵佑也松了口气。

沐家酒楼建在了风水极好的地方,外面茂林修竹,溪水潺潺,沐延昭记得,他与齐长关的初会,也是这样一个飘雪的冬天,也是这样一个景色秀美的所在……搁下酒杯,走过去细看齐长关左胸上的剑伤,伤口狰狞,尚未愈合。

顾婉一把抓住沐延昭的袖子,扯下一截儿,又从荷包里取了一些金疮药粉末,替齐长关包扎了下,按说有伤在身,不宜喝酒,可故友重逢,若是没有酒,未免过于无趣,所以,顾婉并不相劝。

齐长关的酒量明显并不算很高,半坛子酒水下肚,脸上已有醉意,伸长了胳膊,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便是沐延昭伸手解下披风,搭在他的肩头,他也无知无觉。

顾婉失笑:“这人向来警觉……大概这回是真累到了。”

沐延昭也笑。

三人言笑晏晏,喝了这么半天酒,楼下的赵佑,却是愁眉苦脸,想走人,可他能一走了之,齐东侯府又能搬到哪里去,再者说,天下毕竟是沐家的天下,就是他自己,恐怕也走不了。

沐延昭扫了他一眼,扭头对自家娘子叹道:“咱们中原,好汉众多,可卑鄙无耻,不要祖宗颜面的小人,却是永远不会消失,此次与达瓦族交战,咱们战场上是胜利了,可想要真正胜利,怕是还要磨一阵子。大哥恐怕要辛苦一些……”

怪不得皇帝把救灾赈灾,还有其他事务都分派给弟弟,除了他病情还未彻底痊愈之外,恐怕是要把精力,放在与达瓦族的议和上。

这场大胜,来的并不容易,也是沐延旭期盼了多年的,当年他还在涯州,还不是皇帝,还年少的时候,他也没少做梦,梦到自己踏平草原,取桀骜的项上人头,来祭奠为了保卫祖国枉死的英魂!

只可惜,战争永远是政治的延续,战场上的浴血拼杀结束了,事情却还远不到完结的时候。

庆朝大胜,达瓦族上书议和,请求互市,按照朝堂上一群以刘建生为首的文人的意思,庆朝乃天朝上国,为了彰显上国的仁德,不但要同意议和,释放俘虏,还应该赐下金银珠宝,笼络达瓦族部,使得其真心归顺。

洛红缨哪里愿意,这一场大战,他手底下三千亲卫死伤过半,更别说连年大战,劳民伤财,达瓦族又是时不时地入关劫掠,弄得边疆遍地焦土,十室九空。

战争不是游戏,胜利是将士们拿血肉拼回来的。

洛红缨上了折子,把满朝文臣讽刺一通,明面上就说——这群人根本就是达瓦族留在庆朝的奸细,否则怎会事事为蛮人考虑,只为了区区一纸虽是能撕毁的和书,就不顾死去的将士,不顾国库空虚,还要上赶着资敌?

一封奏折,让沐延旭心里痛快,可满朝文臣却被气得不轻,政事堂几个老人,甚至差一点儿[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给气晕了,恨不得将洛红缨剥皮剔骨抽筋,弹劾她的折子,更是雪片似的飞到皇帝的案头。

恐怕洛红缨是真的气得狠了,要不然,她这般温柔宽厚大度温婉的女子,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第二百四十九章争论

冷风如刀,沐七的斗篷给沉睡的齐长关盖上,自己挪动过去和顾婉挤在一起。

掌柜的早早端来两个火盆,用的都是上好的银霜炭,没有异味儿,触手温热。

“如果我猜的不错,和汉部落的人既然在朝上打点过,恐怕有人要拿洛红缨开刀了。”沐延昭夹了两筷子菜,塞进口中细品,脸上露出几分满意。

沐家酒楼的菜卖的昂贵,可也是真好,宫里出来的最好的御厨亲自烹饪,比顾婉的素馨食斋,恐怕还要强上几分。大约只比神厨方享差一点儿火候。

顾婉却是没什么胃口,到不是菜不好,只是担心洛红缨。

当初洛红缨抓了一堆俘虏,养在定州,吃用的那般多,她忍不住写信回来抱怨了几句,顾婉开玩笑地给她回信,就说干脆让达瓦族用金银牛马来赎人,若是不给钱,就用俘虏做工,反正现在大庆朝还是有那么点儿百废待兴的意思,哪里都缺人手,北面,东面,好多土地荒芜,让他们去开荒也好。

至于吃食,要是达瓦族不出钱,每天就只给两口稀饭,也省得这群俘虏有精力闹事。

顾婉是从乱世过来的,对蛮人哪里有什么好印象,各种刻薄话说了一堆,她和洛红缨书信往来,只当是闲侃而已,却万万没想到,洛将军居然当了真,命令手下照做!

定州留守的都是洛红缨的嫡系,又是粗人,肚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还恨不得所有蛮人都死了干净,接到洛红缨的命令,自是严格执行。

一开始,因为距离遥远。再加上洛红缨也没太当回事儿,这事儿就没传入大庸,可达瓦族那边儿接到消息。顿时大哗,使臣更是接连抗议,这事儿才传入朝堂。

政事堂多是腐儒,一向强调以仁治国,又要脸面,哪里见识过这种类似‘土匪’的手段,连俘虏都能买卖。于是,风波骤起。

洛红缨也是刚下战场,又逢亲密手足死亡,再加上从陵园里回家,心里难受。点火就着,她又是女子,本不看重所谓的权势,也不在乎得罪政事堂的人,这才有了那封让满朝文臣恼怒的奏疏!

其实不只是洛红缨,连欧和与白玄清也这场风**及,只是欧和是沐家的老人,位高权重,白玄清世家子弟。又是唐家的女婿,别人轻易动不得。

只有洛红缨,身为女子,被就被朝野文臣鄙薄,就如政事堂现任,便一向觉得女人只能呆在家中相夫教子。抛头露面的事情,不该女人去做。

众大臣弹劾洛红缨任意妄为的折子,都让沐延旭拦下,直接就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果将领都没有自主权,还怎么打仗?

他这样的说法,明显就是要保洛红缨了,毕竟,洛将军是返京的途中,才下达一连串堪称‘虐待俘虏’的命令的。

只是,沐延旭能把折子压下,却不能堵住大臣们的口舌。

酒足饭饱,沐延昭不能在城外久留,直接把齐长关扔在酒楼的客房里,叮嘱掌柜,这人醒了,让他自去王府,便带着顾婉,上车回家。

至于那位齐东侯府的六郎,他连看也未曾看一眼,赵佑目视沐延昭把媳妇扶上毛驴,自己也上了马,慢慢悠悠地走远,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着急火燎地回家报信儿去。

果然如沐延昭所料,没过半日,大庸朝堂上,已是为了洛红缨不知会朝廷,擅自勒索达瓦族的事儿,闹的不可开交。

沐延旭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听着现任宰相邹青,和一帮大臣在下面慷慨陈词,漫不经心地品茶,脸上不喜不怒。只是隐隐带了几分病态的苍白,显然,他的身体状况尚未完全恢复。

“皇上,老臣以为,虽说达瓦族与我朝乃为世仇,多次征战,但我泱泱大国,岂能与其一般见识,只花费些许金银,必能让那等野蛮人感激涕零,安生下来……”邹青说道。

他五十有八,却丝毫不显老态,眉长鼻高,一张国字脸,方方正正,却是这个时代最适合大众审美观的面孔。

毕竟是世家出身,世家出来的人,无论男女,都有不俗容貌,一般除非基因变异,绝对出不了歪瓜裂枣,邹青五十五岁便能拜相,也只比当年的刘衎差一点儿,多少也有这副好容貌的原因。

以邹青为首的一帮大臣,立即随声附和。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邹青看起来似乎不屑达瓦族,只以泱泱大国,该表示仁德为借口,对达瓦族主张安抚。

但这不过是说的好听,庆朝的确服员辽阔,富庶无比,绝非一个达瓦族能比,但草原蛮人骁勇善战,且是逐水草而居,并无固定产业,所以无拘无束,即使吃了败仗,恢复的也极快,这一次虽然洛红缨大胜,庆朝大胜,可朝臣们只以为是侥幸,只希望借着这次大胜,让达瓦安稳几年,并没有奢望对方一蹶不振,老老实实地臣服。

前朝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大胜,水泽年轻时有一阵子好武,甚至到了穷兵黩武的地步,带兵深入草原,甚至还俘获了达瓦族的王,可也不过数年,蛮人就恢复元气,再次寇边。

这些大臣是担心这一次把达瓦族得罪的太狠,等对方缓过劲儿,一旦报复,说不得会酿成大祸。那个桀骜,实在是凶名太盛。

对邹青这些人来说,用区区一点儿金银,换得和平,再合适不过,达瓦族贫瘠,即使庆朝胜利,把他们打趴下,又能如何?那地方环境恶劣,庆朝百姓根本无法生存,绝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多方面计算,无论怎么看,与其打仗,都是得不偿失!

“邹相爷所言,不大妥当,此战既然是我庆朝胜利,哪有给对方金银的道理?对方理当赔偿我庆朝军费才是。但洛红缨行为也很不妥当,她毕竟是女子,见识短浅,只图一时的痛快,不通告朝廷,擅自提出这般要求……臣担心其使得达瓦族恼羞成怒,万一对方狗急跳墙,又起战端,岂不是害得百姓们再次卷入战火……大战过后,我等理当休养生息,所谓忘战必危,好战必亡。”

说这话的不是邹青,而是刑部尚书**,显然,他比邹青更是在,说的都是心里话。

此言一出,众大臣也是议论纷纷。

沐延旭挑眉,“众卿家可还有别的看法?”

“邹相爷为国之心,臣弟可以理解,不过,臣弟却不以为洛将军的作为,有什么不合理之处,我军连番交战,耗损物资甚多,让达瓦族以财物牛马交换俘虏,既可弥补战争所耗,又可削弱摩勒的实力,对方若不赎人,正好可用俘虏垦荒,万岁前年便欲开凿运河,只担心劳民伤财在,这才作罢,若用达瓦族俘虏做工,想必花费不多,也是好事一桩。”

信王面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声音也清亮,不徐不疾,他身为皇上的弟弟,深受倚重,又在朝多年,势力不小,他一开口,一时间,朝堂上众说纷纭,却都转到怎么处置达瓦族的俘虏上面,很少有人涉及到洛红缨。

却是也有人说,若是用俘虏做工,苛待俘虏,万一达瓦族效仿,恐怕会生出事端。

沐延昭本来一直静听,他目前主要负责河工,到没大关注和达瓦族谈判的事,此时才挑眉道:“此事不必担忧,我等与达瓦族开战,防守为多,即使不顺利,也不至于大败,达瓦族又一向不留俘虏,咱们庆朝将士,也以被俘为耻辱,宁可战死,也不愿意受辱。”

他叹了口气,心道——如果真能开此先河,可用金银换回俘虏,其实,到不是没有好处,至少以后若是交战,被达瓦族的人俘虏的我军将士,大约也会被当成珍贵财产,说不定能保全性命。

只是此言毕竟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否则,即使他是沐延昭,恐怕也要被政事堂一群老头指着鼻子痛骂。

下面吵得不可开交,沐延旭轻轻敲了敲扶手,蹙眉道:“不要吵嚷,像什么样子,这是军国大事,合该慎重,今日就到这里,诸位回去好好商量。”

从宫里出来,沐延昭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

其实,战争都胜利了,剩下的这些不过是细枝末节,多要点儿赔偿,少要点儿赔偿,甚至是那么点儿俘虏怎么处置,都算不得大事,主要是,此事若成,说不得会成为常例,将来十年百年,都会照此办理,就由不得不慎重。

伸了个懒腰,活动了活动手脚,沐延昭刚想上车,就见齐东侯迎面走来——“七爷稍停一步。”

沐七挑眉:“听说今日是贵府老太君九十大寿,侯爷不在家孝敬,怎么有空来找我?”

齐东侯苦笑,这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过,即使心里抱怨,面上却还是要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来。

“我是来给七爷请罪的,家里小辈不长进,口无遮拦,到让七爷误会,实在该死!”

☆、第二百五十章世情

齐东侯是个聪明人,要不然他也没办法在前朝旧臣尽皆失势的如今,在庆朝朝堂上站稳脚跟,虽说没有多大的实权,却很有几分体面。

“我已经做主,把赵佑那小子送去衙门,若查明他果真有罪,我绝不敢包庇。”

沐七失笑,到底没多说什么,上车走人。

合该是齐东侯倒霉,其实赵佑平日不算是特别招人恨的,就是个普通纨绔子弟,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也喜欢在街上闲逛,偶尔调戏一把风尘女子,良家女子是不敢调戏的,溜溜鸟,逗逗狗,喝喝酒,听听书,吹捧吹捧戏子。

属于小错不断,打错不犯的人,很是有几分小精明。

齐东侯几个儿子里面,便是包括袭爵的嫡长子在内,他也最喜欢老六赵佑,要不然,也不会几个小儿子都没安排差事,独独先给赵佑安排好,甚至还把自己的座驾送去让儿子用。

赵佑在工部挂了个闲职,这次因为河工的事儿,算不上举国动荡,可工部却也人手紧缺,才轮到他去办差。

想来把赵佑安排到齐州,齐东侯也是颇费思量,很是花费了力气。

齐东侯的祖宅便在齐州,丰朝时候,齐州便有赵家食邑三千,那地方也算得上是赵家根基所在,哪怕到了今日,前朝的封赐多不作数,齐东侯也没有脸面让沐延旭加恩,如今的侯府,不过有个空头爵位,封地食邑都不复存在。

但赵家在在齐州依旧势力很大,门生故旧多如牛毛。便是齐州刺史,也要看赵家的脸色行事,估计就算比不上当初沐家在涯州的地位,却也不至于相差太远。

以齐东侯的想法。赵佑去了齐州,便是他自己没本事,靠着家里人庇护。混一些功劳,等回到京城,论功行赏,说不定能官升一级,再培养培养,磨一磨性子,将来给他寻一个清贵好看的。不用担很多事儿的闲职,安安稳稳当个京官儿,面上也好看,以后也不至于离开京城,和侯府越来越疏远。和其它没袭爵的嫡子庶子一般,渐渐远离上流社会。

侯府是没有这个儿子的份儿,齐东侯自认是个好爹,当然要为儿子考虑。

他想的缘不错,奈何没想到,赵佑回了自家的地盘,让人捧着顺着,难免会举止轻狂几分,有时遭遇意外。这才招来祸患。

齐州接连半月大雨倾盆,河堤承受不住,眼看河水泛滥,就要淹没了自家的良田,赵佑一时情急,为了自家的田地庄园。居然带着人把河堤砸了个口子泄洪。

齐州各地的官员也全当没看见,帮着遮掩住,一面是权贵人家万顷良田,另一方则是寻常百姓家的田产,哪一方更重要,不问可知!

要不是赵佑自己嘴碎胡说八道,涉及沐延昭,让齐长关听得不顺耳,指不定这事儿就悄无声息地过去,没人会追究!

但就是现在闹出来,赵佑也只是被关了十几天,打了三十大板,齐东侯府又掏出一笔赔偿款而已,最大的后遗症,仅仅是齐东侯肉痛了两日,赵佑在床上趴了半月。

消息传来时,郑安华正带着他妻子到顾婉这儿来拜谢,闻言不由愕然,颤声道:“就……就这样?”

一句话吐出,夫妻俩不觉满脸憋屈,满心的愁怨。

顾婉合上茶杯的盖子,苦笑:“他犯的其实真不算大罪过,破坏堤坝泄洪,也是治河的手段,虽然淹了不少村庄,却也抱住了许多良田,最多算处置不当,不能算大罪。”

“还有,你们口口声声说对方追杀你们,其实除了第一拨人,其他的都没有证据说是齐东侯府的,而且人家也不承认是为追杀而来,人家只承认是一言不合,打架斗殴,你妻子坠河,也是自己脚下不稳掉下去的,并不是被人扔下河,这话,还是你们自己说的。”

其实,最大的罪过反而不是河工上的事儿,要是能定一个‘勾结蛮人’,折腾的厉害,指不定就是通敌叛国,可惜,这种罪名不能随便加诸在人身上,至少,只凭赵佑几句戏言,定不了齐东侯府的罪。

虽然赵佑说,齐东侯联合许多朝中大臣,要为蛮人关说,可毕竟是没有证据的事儿,收受蛮人礼物的,又不只是他们家,政事堂很多大臣家里都收了,便是沐延昭,家中也收了不少,顾婉还是高高兴兴地收下的。

达瓦族送礼,为什么不要?

郑安华很是有几分书生意气,到是他的妻子,是个明白人,虽然也难受,虽然也叹气,还因为失去孩子,打击很大,脸色不大好看,却还是劝道:“大郎别难过,咱们能赚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何况现在那人也受了惩罚,哪怕只为了两个孩子,算了吧。”

只能算了,郑安华就是不顾自己,也要为妻儿想想,寻常百姓与权贵做对,能得什么好,便是豁出去非让赵佑好看,他们也讨不了好,‘官官相护’,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词语,而是一种社会现象,不说现在,便是放到未来,寻常百姓和位高权重的官员打官司,也是嫌少能打赢的。

这两口子已经是很幸运,遇上了顾婉,在皇帝面前挂了号,至少齐东侯府的人,绝不敢为难他们,他们回到家,拿着大笔的赔偿,还能安稳度日。

送走了这一双夫妻,顾婉继续喝自己的茶,下自己的棋,不是她冷血,也不是她不感慨,实在是这种事情见得多了,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可言。

这次河堤决口,权贵的田地自然是要先被照顾,那些被水淹没的村庄,只能自认倒霉,这还算不上什么,每年被权贵夺走田产的百姓,真不在少数。别说是侯府的主子,就是侯府的一个管事,在外面也是无人敢惹。

那些有田地有田地,要产业有产业的地主老财们,偶尔也上赶着带着银钱投到权贵门下,不是他们钱多的烧得慌,愿意给人当奴才,而是为了借势自保。

顾婉当年做侯府夫人的时候,就没少收这些自己送上门来投的商户和财主,也不是什么人都收,就是别人白送钱,也要挑挑拣拣。这个时代,想要投靠地位尊贵的主子,也并非很容易的事儿,便是那些卖身为奴的,很好的人家,也不是那么容易进。有很多时候,寻常百姓家里有女儿被大户人家相中,挑走当丫鬟,家里都高兴的不行,就是这个道理。

记得当年在二十一世纪时,看到很多有一段儿时间很流行的种田文,每每提到主人公本是丫鬟出身,孤身一人,无亲无故,赎身之后,隐居乡下,过上平淡幸福的生活。

顾婉以前还不觉得,但这一世,经历的事儿多了,每次想到这些情节,都觉得古怪——那些女子又不像自己一般,经历过一世,先知先觉,知道哪里民风淳朴,知道该怎么借势,也并非身世不凡,有亲人有宗族,而是孤零零一个,她们怎么敢轻易说赎身,轻易就离开主人家里,还敢随便住到乡下?

先不说哪个村子愿意收留不知根底的人,记得小说里的女主都是貌美如花的,到了乡下,样貌那般出众,难道就不会遭人觊觎?

便是顾婉,有兄长在,郭家村的人又是淳朴憨厚,还是在涯州人心最齐,治安最好的时间段儿发展家业的,可偶尔午夜梦回,还是忍不住担忧后怕,她小时候自以为聪明,却做了不少傻事,若非遇到沐延昭这个贵人,恐怕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那个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为自己遮挡了多少风雨!

傍晚,沐延昭回到家,居然意外地得到自家媳妇温柔体贴的服侍。

沐七眨眨眼,虽然不知道原因何在,却不妨碍他乐呵呵地享受这别样的情趣。

齐东侯这事儿,明面上打一顿,罚一顿,也就结束,但是,实际上,却不是那么容易了结。并未重罚赵佑,不过是他这事儿牵连比较大,不大好处置。

但沐延旭在面对自家亲人的时候,从来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帝王,为了给弟弟出气,他明目张胆地给齐东侯,还有所有和齐东侯交好的官员穿小鞋,沐家商行明目张胆地打压齐东侯家的产业,才没几天,齐东侯府就觉得各种不方面,连他们家的下人出门采买,都只能在街面上零零碎碎的买东西。

那些负责送货的商家,分分缺货,盐粮都缺。

这些都是小事儿,可就是这些小事儿,就把齐东侯闹得一个头三个大——他以为自己找沐延昭道歉,沐延昭不计较,就算完了,毕竟,他家六小子也不过过了几句玩笑话,并非是真想和沐延昭过不去,他又没有毛病,怎么会乐意得罪当今最有权势的王爷之一?却没想到,沐延昭好说话,沐家不好说话的人更多。

周老太君九十岁的寿辰也没法子过了,疼爱的孙子躺在床上起不了身,邀请的比较有分量的客人,纷纷找借口不肯登门,幸亏齐东侯府,在大庸也算是根基不薄,还是有几家交好的人家,才算没有彻底丢了颜面。

☆、第二百五十一章无奈

遭遇这般对待,齐东侯也不是不恼怒,他本觉得自己在沐七面前都有那么一点儿伏低做小的意思,何苦还这般不饶人?

虽然沐家以前就算是四大世家之一,但赵家的人,尤其是现任齐东侯赵希,总觉得沐家着实是丢了世家的脸面,尤其是最近沐家各种削弱世家的动作,在他眼里,都带了点儿‘数典忘祖’的意思,是在耗费祖宗的心血。

世家能有现如今的地位,也是一代代拼搏奋斗得来,凭什么沐家登上皇位,就敢上手动摇世家的地位,更让人恼火的便是,别人都办不到,偏偏他们沐家竟然有了成功的迹象!

在赵希内心深处,除了怨恨之外,也挺看不上沐家人,觉得沐家人大部分已经堕落,再没有世家的风骨,而沐家人里,他最看不起的,就是沐延昭,总觉得他有些假惺惺,不合群,又怕老婆,没有世家公子该有的风流潇洒恣意妄为。

那一阵子闹出沐延晔的事儿,齐东侯赵希没少在家里嘲笑几句——居然弄出国孝期间生子的丑闻,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礼义廉耻!

前阵子,齐东侯会和顾婉的婶娘王氏扯上关系,当然不是真想和顾家二房那一支结交,恐怕除了利益纠葛之外,还有点儿别样的心思。

顾婉是沐七的娘子,她不喜欢王氏是摆明了的,那齐东侯府,就偏偏要和王氏交好!

赵希也并非故意,但恐怕多少有一点儿给顾婉添堵,让沐延昭这等天之骄子难受的隐秘心思在。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气场不和,没有什么私怨,便是身份对立,再加上不投脾气。本能地形成了一种厌恶心理。

赵佑私底下说些对沐延昭不怎么恭敬的话,还正好让齐长关逮个正着,从这上面就看得出。齐东侯府的主子们,真不如他们表现的那般友好,要是赵佑只是偶尔才说这种话,又怎么会那般漫不经心,还正巧让齐长关给抓住。

但齐东侯的聪明之处,便在于他永远不会把心底隐藏的心思,摆到明面上。齐东侯府能百年来长盛不衰,正是因为历代侯爷都有这个本事。

可惜,他们家的小一辈儿,还没养成隐藏心思的好习惯。

“哎,小儿年轻。经验不足,在河工没有什么天分,只顾着想要保住良田,没大注意那些村落,让他受些教训也好。”接连遭受皇室的打击,赵希自然还是想挽回一点儿名声,他在大庸经营多年,亲朋故旧也多,摆出一副哭脸。出去装可怜,这般一说,别人一想,也是,换上别人在当时赵佑的位置上,恐怕也有八分可能做出同样的决定。

再者说。赵佑救下的,又不只是齐东侯府的田地,别人家的也有,还多是权贵家的。

舆论风向立时就有了那么一点儿转变——毕竟要是这会儿说赵佑不该为了保住权贵人家的庄园,就不在乎穷苦百姓那点儿薄田,那将来再遇上这种情况,岂不是自家要倒霉?

要是到此为止,大概齐东侯府的声誉虽然要坏一阵子,可也不会有大碍,等沐延旭的火气消下去,一切就恢复正常,坏就坏在,赵佑心有不甘,一看舆论风向转变,立时又影影绰绰地传了一些,皇家又想拿他们这些旧臣开刀的话,矛头直指沐七!

这下子捅了马蜂窝,如今可不比过去,前朝旧臣都被打击怕了,谁还敢再挑这个话头,甚至不用沐延旭出手,不少残留的前朝遗老们,就先出手掐断了流言。

而且,本来隐隐约约有给他们说好话讲情的人家,也立时远了去,生怕被牵连到,再让皇家惦记上,经过上一次叛乱之后的大清洗,留下的前朝遗老,多是老实巴交,真真正正想过太平日子,想子孙绵延的,洗白自己都来不及,哪里会让赵希父子拖累?

齐东侯自己都是给气得不轻,恨不得把自家六小子按回他娘亲肚子里去。他前些年还总感叹,他现在的嫡长子资质平庸,远比不上小六聪明,要是小六是嫡长子就好了,也省得他为了家族稳定,故意压制小六。现在赵希却觉得,袭爵的嫡长子沉闷一点儿,呆笨一点儿都不要紧,重要的是拎得清,真要像赵佑似的,他才合不上眼!

侯府里的主子下人们一起心惊胆颤,担忧皇帝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招,七王府却是安安静静,一派和谐,丝毫没有受到外面风雨的袭扰。

“解气了没有?”顾婉捧着探子传来的,有关齐东侯府诸般倒霉的‘小道消息’,送到沐延昭的案头,让他细看。

大概便是庆朝攻入大庸,所有的前朝遗老战战兢兢,不知道下场如何的时候,齐东侯的人,也不会有现在这般别扭难受。

因为侯府里的那些举动,沐延旭的火气一时降不下去,行为更是促狭!

前日才有五百多个遇到齐州水患的难民,呆在齐东侯府周围,遇见侯府出去的人,就上前围堵,到也不吵不闹,就是挑着详详细细地写了齐东侯府破坏堤坝,草菅人命的前后始末的血书,用冰冰冷冷的眼睛盯着你,你走到哪儿,人家就跟到哪儿,那种精神上的压迫,比直接动手更能折磨人。

偏偏京兆和金吾卫那边儿都没人管,可要是齐东侯府的人动手驱赶,就会有巡逻的金吾卫,甚至是身份尊贵的的世家子弟上前阻止。

反正,折腾的侯府上下都欲仙欲死!

沐延昭挑眉,一伸手捞住娘子的纤腰,让她倒在自己怀里:“我哪有那般小心眼儿?”

顾婉一下子乐了:“是,你不小心眼,但是你们家都是小心眼儿的人!”

这手笔绝不是一个人的,肯定是沐家几兄弟都出手了,还有沐七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们。

要知道,沐七绝对是好友遍天下,便是有那些身份地位都不算高的,也有自己的门路,这股力量联合在一起,恐怕比官面上的力量,更能折腾人!

齐东侯府

这座侯府建立有一百余年,每隔几年便要整修一次,经过祖孙三代人的精心护理,每一处都是仔细雕琢而成,端的是富丽堂皇,精巧绝妙。

荣选堂是侯府的正堂,目前只有侯府真正的当家人,周老封君居住。

周太君年至九十,却还是鹤发童颜,身体康健。

丰朝时,她曾经在皇后身前做过女官,这个皇后,当然不是陈文柔的姐姐,而是水泽的父亲,水兆和的原配皇后,周茹。和陈皇后不同,周茹性格刚硬,用的女官也是和她一个性子,从年轻到年老,从来没有服软认输过。

但今日,九十岁高龄的老封君,却是怔怔出神,眉眼间写满了疲惫。

☆、第二百五十二章大道理

“如今,也只有服软,去求求七王爷,让他给咱们侯府说几句话了。”

周老封君毕竟有经验,就是老了,却也不糊涂,即使再看重脸面,却也不敢拿侯府百年声誉开玩笑,“玉蔷不是七王妃的亲堂妹?就让她……帮忙递个话儿。”

玉蔷就是顾媛的字,她及笄之后,嫁给王杰,却没被拘束在后院,而是抛头露面地主动打理顾家的生意,数年磨练,已是长进许多。

别人都对顾媛的所作所为看不上眼,偏偏周老封君和她打了几次交道,却极喜欢顾媛的韧性刚强,交往起来,很是投契,到后来,更是不顾年龄相差巨大,非要收顾媛做干女儿,还是那种下帖子请人做见证的,正式干女儿。

按照这位老封君的说法,干女儿比干孙女要亲近。

老封君一辈子生了四个男孩儿,一个女儿,女儿和年纪比较大的那三个儿子,都早早夭折,只剩下齐东侯赵希这么一根独苗,丈夫又是个贪花好色,胡作非为的主儿,在她怀着如今的齐东侯时,犯了桃花劫,强抢民女不成,反而让人家一名烈性的寡妇给一刀捅死。

丈夫死的这般憋屈,那俏丽小寡妇也是个倔强的,杀了齐东侯,自己也触柱而亡,连报仇都没脸报,也没法子报,她性子好强,打落牙齿和血吞,心里痛极,却还是硬撑着安葬了丈夫,把儿子生下来拉扯大,没让齐东侯府的招牌彻底垮掉。

如今碰上顾媛,未尝不是缘分。

至于顾媛的想法,虽然周老封君当她的祖奶奶都绰绰有余了,但她还是很乐意,她丈夫王杰不顶用,她大哥又要读书,娘亲的性子也不那么让人放心。这么多年来,她撑起顾家,操持内外,半夜梦醒。也忍不住觉得凄凉无助,这世道,生意不好做,虽说她有一个做王妃的堂姐,但她哪里有脸面去求顾婉?

如今有一个干娘做靠山,她常常想,她也算是苦尽甘来。以后的生活,会顺当很多。

却没曾想,认亲仪式还没举行,齐东侯府就出了事儿,接到义母的口信儿,顾媛愣了半晌,左右为难,她是真不想去求顾婉。

现在的顾媛。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女孩儿,经过生活的磨砺,她周身的棱角被磨平。早年忽略过去的事儿,她也模模糊糊地知道了——娘亲和大伯家的一双儿女不和,甚至是对顾安然和顾婉抱有强烈的恨意,她作为女儿,怎能对着母亲怨恨的人伏低做小说好话?可周老封君待她不薄,既然开了口,她又哪能拒绝?

再犹豫,她也还是陪着周老封君投帖子,登门拜访了王府。她将被周老封君认为义女之事,既然已经传扬开来。现在因为一些不是理由的理由,居然干娘的要求,怎么看,都不合适。

乘坐马车,顾媛看着老封君花白暗淡的头发,还有那一张本来保养极好。看起来只有四五十岁,此时却憔悴难看的脸,眼睛一热,莫名的酸楚袭上心头,咬住嘴唇,扶着干娘的胳膊安慰:“娘亲别想太多了,王妃是个宽和的,很好说话。”

六郎赵佑老老实实地背负荆棘,坐在外面,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隔着门帘,周老封君看着爱孙背上鲜血淋漓的痕迹,心中大痛——他们齐东侯府,什么时候受过这般屈辱?

到了王府大门前,顾婉得到通报,主动迎出来。

虽然按说顾婉的身份比周老封君还要高不少,就是呆在屋里等着对方拜见,也没什么问题,可周老封君毕竟是九十多岁的老人,便是陈文柔见了,也要称呼一声前辈,顾婉总不能拿大。

“老封君看着到越发健硕,精神头也好。”顾婉笑着先和请周老封君进门,才转头对顾媛道,“好长日子不见,妹妹可好?”

顾媛急忙答道:“劳王妃惦念。”

“咱们是姐妹,平日里该多来往才是。”顾婉笑道。

她声音温和,柔婉动听,即使知道她说的不过是客气话,可顾媛还是觉得心里舒坦不少,便是见多识广的周老封君,也不觉暗赞。

只是,看着顾婉连提都不提一句,只装作不知道赵佑来负荆请罪,显然没有见他的意思,赵佑是外男,不好进内院,王府的管家到是想把人迎接到客厅暂坐,但他们是来赔罪的,要是在客厅里坐着喝茶,哪里显得出诚意?

赵佑只能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跪在王府门外。

一个老太太,两个少妇,坐在花厅里开始闲扯,说说家庭,说说衣着打扮,说说养生,顾婉师承药王,于养生之道很有研究,周老封君能在这个平均寿命刚三十多一点儿的年代,活到了九十岁的高龄,本身就是个活招牌,也有的是话题可聊。

顾婉让宝笙奉上不少一品斋出来的糖果和点心,和周老封君闲聊的同时,到也不肯冷落了顾媛:“妹妹这几年不见,到显得憔悴些,可别在心里存太多的事儿,女人过得开开心心,吃得好,睡得好,才健康,要是总满腹心思,可是很容易老。”

顾媛心下叹息,这么多年过去,顾婉依旧容色如故,光鲜亮丽,可她虽然还不算老,却因为丈夫不贴心,家事不顺利,又总免不了抛头露面,容色早就变得黯淡无光,便是还是花朵,也是那秋日将要凋零枯萎的花。

顾婉笑着说了许多养生的诀窍,她言语温和又风趣,一向很容易讨人欢喜,尤其是擅长与年长的女性打交道,奈何周老封君心里存着事儿,就是顾婉舌灿莲花,她也没耐烦听。

闲扯了半个多时辰,顾婉又叫了宝笙奉茶,周老封君才逮住机会,问道:“王爷可在家?我这次来,是带着我家那小孽畜来给王爷负荆请罪,他敢对王爷不恭敬,实在该杀,如今这小子就交给王爷,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顾婉一怔,面上露出讶然之色:“老封君这是什么话?王爷忙到好几日不曾回家,哪里又见过贵府的小郎君?”

周老封君明知道顾婉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却还是咬着牙,老老实实地把六郎做的事儿,说的话,学了一遍,苦笑道:“这孩子不省心,我们当长辈的只能受累,他的错处大了,只赔礼道歉,也弥补不了,王妃给个明白话吧,要怎样才能原谅他。”

顾婉叹气,她也并不真的想要为难老人,思量半晌,才道:“老封君也不必让令孙到我们王府来负荆请罪,我家王爷正忙,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只是,我有几句话,想和老封君说,您老别嫌我孟浪!”

“哪里的话,王妃请说。”

周老封君见顾婉不像是得理不饶人的,心里略略一松。

顾婉低声道:“齐东侯府传承百年,能有今日,着实不易,子孙后代若是言行不正,恐怕就是这一次的坎过去,还会有下一次!六郎为了自家良田,毁乡农的田地已是大错,还敢带人围堵别人,甚至意外害得人家妻子差点儿惨死,还失去孩子,看你们家六郎的行事,这显然不是喂一一次,以前还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回,以前都没有闹出事端,便顺顺利利地过去,若是长辈纵容,他不知后果,怕有一天真会惹出滔天大祸,祸及家族!”

“我听说老封君也是信佛之人,还请多存几分怜悯之心,对子孙严加管教,至于六郎,他错事已做,不是做做样子负荆请罪就够的,若是真有心,不如就去齐州帮忙修河堤吧,想必一场大水过后,河堤的整修要提上日程了。”

周老封君一抬头,见顾婉虽然漫不经心,但显然不是说笑,心中一苦,却还是低声道:“王妃放心,老身明白。”

送走了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周老封君,顾婉长吐出口气:“咳咳,我还从来不知道,原来理直气壮地教训人,感觉还真不错!”

宝笙哭笑不得:“王妃这是跟王爷学的吧,也太促狭了,人家一个贵公子,哪里吃的了那个苦?”

顾婉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道:“我这是让那位老封君宽心呢,如果我一点儿都不计较,什么刁难都没有,恐怕对方才会担忧,生怕我暗中使坏算计他们,哎呀呀,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人的通病。给齐东侯府找点儿乐子,既出了一口气,也算是尊老,省得老封君诺大年纪,再急出毛病,那可是我的罪过。”

宝笙摇头:“刚才王妃还没说够?可别养成出口就是一堆大道理的习惯,真要这样,怕是王爷要受不了了!”

顾婉挑眉失笑,也不去计较宝笙的‘无礼’:“王爷还没回来?”

其实这几日沐七挺闲的,并没有做什么公事,只不过听说老封君要登门,不大耐烦应酬,一大早就拉着齐长关一起去打猎了。

虽然这时候不是适合打猎的季节,可见齐长关一次很不容易,他总要尽一尽地主之谊才好。在这个通信不发达,交通不发达的年代,一对好友分别,想重逢就要看运气。

☆、第二百五十三章友谊

“刚才让阿同传回了信儿,说是晚上不回来,要在外面用饭。”宝笙应了一句,手脚麻利地撤下刚才周老封君和顾媛用过的茶杯,又重新给顾婉拿了一叠小点心填肚子。

最近她们家王妃总是喊饿,一天到晚嘴巴不停,小厨房的火都是彻夜生着,就怕半夜三更顾婉睡不着觉要找吃食儿。

对此,顾婉心里多少有数,怕是又有了身子,只一时还不确定,并没有告诉沐延昭和那一群长辈,不过,顾婉自己到是注意了,行走坐卧,比往常架了几分小心,也亏得这几天她们两口子再没出去游玩,顾婉本来又好静,便是再添上几分娴静,沐七也没察觉出不妥,要不然,怕是瞒不过耳边人。

“虽然王爷不回来,你们还是给他留个灯。”

顾婉抱着个软枕头,倒在榻上,眯着眼睛养神,有一块儿没一块儿地往嘴里填点心,想起早晨走时,自家男人兴高采烈的样子,不觉有些好笑,去打猎而已,居然弄得跟几年没出过门儿一般,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把他拘在家里不放他出去。

想必是因为有齐长关相伴左右,顾婉叹了口气,她该说服齐长关留在京城,虽然沐七从来不说,但她知道,那个男人不是不挂心,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可真正的至交好友,相隔天涯,又怎么会不互相牵挂?

奈何齐长关是野狼,用铁链子栓,也不一定栓得住。何况,两人分隔开,沐七就永远也不会知道罗晓婉的死讯,若是相聚。这个秘密恐怕就再也保不住。

罗晓婉的死,说是全怪齐长关有沐延昭这个朋友,似乎有些不合适。但无法否认,那个女子的死亡,或多或少和沐延昭有关系,若非齐长关和沐七交好,水泽又怎么会抓住罗晓婉相要挟,要不是为了救顾婉,齐长关又怎么会抛下身怀六甲的妻子。迟迟不归,说不定,罗晓婉和那个生下来便死去的孩子,就能好好地,幸福地活着。

顾婉心中有些酸楚。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罢了,就让他在外面多玩些日子,过几日,怕是又要忙了。

大庸郊外,有数个猎场,皇家猎场自然是最大最好的,但沐延昭与齐长关,却只在郊外荒山野岭间奔驰。

那皇家的猎场再好。里面却没什么野物,多是被人喂养出来的,类似于家养的禽兽。

秋日,郊外的风很大也很冷,拂过山岗,吹断了枯黄的草木。沐七骑着马,慢慢悠悠地走在这乱世劲草之间。

齐长关就跟在他身边。

天色将暮,说是打猎,实际上沐七马上除了两只野鸡,再无收获,到是齐长关,马头上挂了一只全须全尾的金钱豹。箭只从眼睛穿过,让这金钱豹的毛皮不损分毫。

沐七一眼瞟过去,就极喜欢:“正好,冬日到了,给我家娘子做一身皮袄。”

他说的那般理所当然,逗得齐长关难得一笑,他的笑仿佛寒冰初化,春暖花开,心里升起舒缓的暖意,渐渐把被江湖风雨吹的僵冷的四肢,暖了回来,体力渐生,到似是回到十四五岁时,无忧无愁无焦虑。

沐七看了看天色,笑道:“吃饭吧,试试你的手艺,我都有近十年没吃过子羽你的烤肉了。”

齐长关身上的伤,其实还远未好,但他这会儿,却没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痛,有些苍白的脸上也有了光:“我这就去给你找吃的!”

说完,他跳下马,钻入山林,远远望去,还是能看到一丝漆黑的衣角,显然,齐长关即使知道,沐七身边有几个侍卫在,也不肯离他太远。

他本就不是个轻易相信人的,他不在便罢了,他在这儿,就绝不肯把沐延昭的安危托付给别人。

沐七失笑,席地而坐,随手折了一只叶子,就口而吹,是诗经的曲调——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类,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

不多时,齐长关便回返,手里拎着一头毛色鲜亮的野狼。

沐七扔了手中的树叶,由着它随风飞去,从马上解下一口铁锅,洗干净装了半锅山泉水,生火烧开,又把自己打猎过程中随手捡来的野山菌,通通放入,齐长关也跟着过去,给他手里的野狼去皮剔骨,那树枝串在一起,架在火堆上慢慢烧烤。

狼肉很硬,味道也并不佳,即使有沐七提供的调味料一堆,也抵挡不住那种腥气,但两个人都很开怀,沐七看着齐长关认认真真地拿刀子搁下最好的肉,用叶子包好,递到他的手里。

夜色渐浓,天上星星满天,两个挚友坐在一起细谈。

齐长关本不是个多话的人,但在沐七面前,肚子里却有说不完的话。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即使是在火光的映衬下,还是显得苍白如雪,身上也有点儿微烫……他受了伤,伤后总要发烧。

夜风寒凉,齐长关脸上升起一抹晕红,觉得头有些重,他在沐延昭面前身心放松,没那么紧绷,不自觉就倚靠在旁边的树上。

沐七此时才隐约看出来他似是病着,心底喟叹,却不露声色,只是调转了一下身体,挡住风口,笑道:“夜里露宿荒郊不好,露水太重,容易着凉,我记得东郊有一家酒楼,不如去喝两杯?”

齐长关从不会拒绝沐七的要求,乖乖地骑上马,迷迷糊糊地跟着他走。

“你怎么会来中原?”

这些年来,齐长关一直在塞北草原上,很少涉足中原,沐家的商队有时会去草原,偶尔也带回他的口信,或者一些小礼物,沐延昭还以为,齐长关是想在草原上定居,不在回来了,毕竟,他的来历实在有些问题,在中原久居,并不是一件好事。

齐长关略微沉吟,只是道:“我听说燕国公家的人还没死绝。”他这次来中原,是因为得到消息,教养他长大的组织‘血盟’,接到暗杀沐家人的生意!

沐家的人,自然包括沐延昭。

血盟从不失手,他不得不来。

“你如何知道?”沐七挑眉,燕国公好歹也是前朝皇族,诛九族牵连太大,自然不可能除根,最近他听探子汇报,本该一蹶不振的燕国公家里,似乎有些异动。

齐长关沉默,这事儿他不想说,不想告诉沐七,他一个人碰上血盟全部,一个又一个,花费了足足两个月的时间,与那个他既爱且恨,不知该如何对待的组织,做了个了断!

虽然遍体鳞伤,但他还是赢了。

这些事情,沐七不必知道,也不该知道。

他从不对沐七说谎,遇见不想说的事儿,只是沉默,沐延昭一笑,见他不再开口,也就不多问:“你既然来了,怎么不带着弟妹和我干儿子?那孩子我连见都没见过,可读书了没有?你别只顾着习武,当爹的人,要学会担责任了。”

沐延昭很少干涉齐长关的生活,也很少问问题,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奇怪,两个人明明相差这般大,可遇到一块儿,怎么就有那么多的话想要说?

如今大概是他也做了父亲,便忍不住多了几句嘴。。

“你放心,他有他娘亲教导。”

齐长关目光沉郁,轻轻低下头,不敢看沐七的眼睛,幸好有暮色遮掩,一向机警的沐七,也不会对齐长关起疑,这才掩饰过去。

酒楼到了。

说是喝酒,实际上只喝了两杯温酒暖身,沐七就把齐长关哄到房间去休息,两个人抵足而眠,一夜无梦。

漫长的岁月里,齐长关能有一场如此好的梦,并不容易。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才抱着打来的猎物,匆匆忙回家去,顾婉已经亲自下厨做好了饭菜,还煮了专门给齐长关喝的补汤和药汤。

这些汤很有效,只喝了一碗,齐长关的脸色就变得好了许多,顾婉收拾出一间客房,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客房里零零碎碎的东西都弄出来,那个人实在不习惯住在过于奢华的房间,虽然沐七本不讲究,王府的客房,已经远比不上大庸其它豪门世家的客房精致。

虽然沐七多多少少地表现出那么一点儿极为隐蔽的期盼,但齐长关还是没有在大庸久留。

他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白天刚去街上买了一堆布料,似是准备做冬日的衣服,有那么一些常住的意思,但晚上却忽然到王府辞行,飘然远去。

沐七没有留他,顾婉也没有,他们的生活,甚至不曾因为一个人的来与走,有任何改变。

只是,沐延昭也没有清闲几天,沐延旭还在为了和达瓦族谈判的事情伤神,打仗是件麻烦事,战后处理,也是件麻烦事儿,遇见这一桩麻烦,其他事务,便顾不了太多,沐延昭身为弟弟,为哥哥排忧解难,理所应当。

如今落到他的头上的,最要紧的杂事,莫过于工部的差事,大水虽然过去,但各地整修堤坝,免不了要征集民夫,徭役,自古以来就是个难题。

☆、第二百五十四章主意

“齐州那边儿闹了一阵子疫病,幸亏咱们应对这些有经验很快就控制住,没死多少人,可田地荒芜,房屋损坏,朝廷虽然发了救济银子,可重建家园也需要人手,又哪里能分出人去修堤坝······”

工部一群年轻官员愁的头发都一把一把地掉。

他们到是不大为疫病发愁,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经常闹一阵子,庆朝的官员处理起来也熟门熟路,虽说还是死了些人,可比起过去不知好上多少,便是老百姓,除了死者的亲人悲痛外,旁人也都没太慌乱,日子还是照过。

只是,朝廷下了命令,必须尽快疏通河道,彻彻底底地修复河堤。

今年的大水很厉害,有些地段的堤坝更是千疮百孔,几乎是要重建,各地都缺少人手,以往河道附近的村子里,总有壮劳力或者自愿,或者被逼无奈,负责整修河道,但今年大部分村子都已经被淹没,这些壮劳力出去找活养活家人都来不及,又怎么有时间去干活儿。

而沐延旭又因为全国大规模的灾害,考虑免除徭役,若是这会儿为了这等事儿强迫百姓,怕是会引起混乱的。造反也许不至于,可消极怠工免不了。

如今就有几处已经动手,可质量和速度都很差劲儿,如果到时候活做不完,倒霉的还是工部官员。此时此刻,到是越来越多的朝廷低级官吏,希望洛红缨用俘虏做苦工的事情能定下来虽然俘虏的积极性肯定不高,但是用起来不必担心引起民怨。

这还不算什么,更为难的是大庸附近。

溪水的河道,被好多世家豪门给占了,溪水是个好地方,青山绿水,背靠飞云山,景色秀丽,难得还有温泉是大庸大户人家夏日避暑胜地。

一路上沿着溪河游览,到处都是世家子弟的别院,庄园,甚至还有比较大的宅子。这些宅子占地面积极广,又是精雕细琢,难免占了河道,要是一家两家的占,到也算不上什么,可家家户户,你占我也占溪河的河道想不窄也难!

当初沐七巡视河道的时候,瞧见这些房子,总算是明白为什么京畿要地,居然也会闹水灾,这种情况下,只是闹了一点儿水患,没淹了大庸,已经是万幸。

这些占了河道的宅院自然要拆毁,可是这些能在这地方光明正大建宅子的,能是一般人?这家是国公那家是侯爷,就连沐七······咳咳,和顾婉都有两处宅子在河道附近。

是一个投到七王府门下的富商,靠着温泉建了宅院,孝敬给沐七。

这种变相收保护费的事,在大庆朝很普遍,和二十一世纪招人怨不同,沐七要是不收,才容易让人担惊受怕,反正是各取所需他也用不着矫情。

沐七带头把占了河道的宅子拆了一大半儿剩下的看王爷的面子,大部分也拆了可总有那么几家,往日里享受惯了特权哪里肯吃这个闷亏,各种托关系,找门路,贿赂负责测算的工部官员,就是希望保住自家的宅子。

这些对沐七来说,虽然不算是什么大事儿,却也琐碎的让人难免心烦。

他头痛,回家难免表现出几分,顾婉忍不住失笑:“何苦总盘算着要百姓们服徭役,既然万岁说了要免除今年的徭役,那就免了,齐州劳力少,河堤没人修,可外面不知有多少闲汉,找不到糊口的差事,四处乱混,不如出一笔银子,雇人去修,也算是给老百姓添点儿进项。

沐七怔了怔,若有所思:“这到不是不行,不过,银子哪里出?户部……我二哥那儿怕是不乐意拿钱的。”如今沐家老二管着户部,他一向精明,对银子看得紧,这种几乎是不大必要,还很巨大的开销,恐怕不会乐意出。

顾婉想了想,道:“齐东侯家的六郎不是破坏了堤坝,还为了不少世家大族的田产,毁了不少村舍,就让他负责出钱修,朝廷派人监督,不许苛待干活的劳力,还得厚待……干脆就把那一段河堤包给他们,规定时限,如果修不好,再遇大水,淹了他们的田地,全是活该,朝廷还要治罪。”

“其它的河段,也可用占河道的大户人家的罚款,或者鼓动河道附近的世家和商户捐赠,最好形成个制度,每一年都让他们手里漏出点儿,拿出来修河堤,反正河堤好了,他们也好,相信这些人都是聪明人,不会拒绝的。”

顾婉眨眨眼,或许她在后世看的,某些穿越文中提到法子可以借用,例如立碑扬名之类,朝廷颁发奖状之类······

沐七伸掐了把自家媳妇嫩嫩的脸蛋:“我到没想到,这是个法子,一会儿和大哥商量商量,看押不行。”

他身上的差事,一时半会儿卸不下来,每天步履匆匆,回家看看媳妇,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了一口半口的,就又入了宫。

主要也是沐延旭的身体状况着实堪忧,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各种小毛病齐来,太医都说,是早年亏了身子,没有调养好,如今年纪大了,这才爆发,只能养,无法根治。

沐七心里难过又担心,只好自己主动分担,希望大哥好好养养身

今日也一样,和顾婉略说了几句话,又走人,顾婉看着他的背影叹气,这人根本就是个闲不下来的,那一次京城大乱,他不止一次说,以后不忙这些,多陪陪自己,可事儿过去,说过的话,也让他抛到脑后

好在顾婉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一辈子劳心劳力,心中装满了家国大业,这样的男人,本也拴不住,既然嫁了,只好认了。

前阵子阴雨连绵,家里的被褥衣物,还有书籍,都潮乎乎的,别的也就罢了,书籍却是要紧物件儿,难得如今入了秋,天气干爽,今日更是万里无云,日头也好,顾婉便把家里的书都拿出来晾晒。

她的书极多,从各处采买的,刘,陈郡主相赠的,还有那些从随身商店里买来的,不必避讳人的书籍,平摊开来,晾了整整一院子。

宝笙拿了细腻的纱布,又找了竹竿,把所有的书笼罩住,就怕有什么鸟虫儿无意间弄脏了书页儿,满园的书香,闻着书香气,王府的下人们连走动的声响都弱了几分。

整个王府的下人,连那些侍卫,也多是文质彬彬,身上带着书香气,不识字的并不多。

顾婉自从嫁给沐延昭以后,就很注意王府下人们的教育工作,一是带着点儿实验的心思,二来,她以前就吃过下人们蠢笨的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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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明理,也能更好的做活,顾婉从不怕自家下人读了书之后心大,若是当真有天分,能读出名堂来,以沐延昭的能力,让其脱籍而出,参加科考,入仕做官,也算不得什么,哪怕只是个基层的把**品的小官小吏,也算是王府的一份助力。

可不能看不起小人物,广结善缘总是有好处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再者说,即使没什么用,给朝廷培养一个半个的有能力的人才,对沐七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王府外书房开辟的那座小型书楼,以前只是允许下人们借阅一些不大紧要的书籍,后来随着印刷术的进步,书籍成本稍稍降低,这书楼里的书,也越发的多起来,固然远远比不上集贤馆的藏书楼,可也算是相当不错。

偶尔有儒生登门求见七王爷,偶然得知,还不可思议了许久,毕竟,这个时代的固有传统——读书识字是一桩了不得的技能,读书人也自高自傲,而家里如果有一座书楼,那简直是世家大族有底蕴的象征了,便是家族子弟,进出都不太容易,如今看到王府大大方方地把书楼开放给下人,甚至还能把书借回去读,哪怕里面没什么珍贵的孤本,而且大部分都是些杂学,也让人惊讶!

王府的下人们,因此而骄傲,却也对书本十分爱护,此时晒书,不用顾婉吩咐,地面上就被清扫的干干净净,铺上了还算平整细腻的麻布,周围也用砖石垒砌,生怕有尘土污了书本。

至于那些负责翻动书籍的丫头们,更是轻手轻脚,顾婉怀疑,便是伺候自己的时候,她们也没有现在这番小心翼翼。

满王府的下人们注意力都搁在院子里的书籍身上,顾婉则端端正正地坐在院子里,挥毫泼墨,给自家儿子画那些识字用的图文。

其实以前给顾用过的,保存的极好,拿来就能用,可顾婉还是想给儿子最好的一切,便是识字用的图文画册,也想让他用新的。不过,小孩子们玩的东西,画起来也简单,并不费神,宝笙她们一群丫头也看着热闹,偶尔有几个闲着无事,便凑过来跟着学。

一来二去的,宝笙几个丫头,居然都能画出不错的工笔,虽说远算不上好,只能称为画匠,可丫头能画上几笔,已经是很了不得。

如今谁不知道王妃身边的大小丫头识文断字,能管家,会算账,便是很多六七品的官员,都想着求娶一个回家。就为了这个,寻常庄户上,好人家的女儿,都为了能得个顾婉身边丫鬟的名额,很是巴结王府的管事们。

每一年王府从外面采买人手,人牙子们都云集躁动,热闹的很。

☆、第二百五十五章功德

到了傍晚,居然有点儿阴天,还落了几颗雨珠儿。

宝笙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指挥满王府的丫头小厮收拾书本,幸好是虚惊一场,书本整整齐齐地堆入顾婉的书房,到没闹出大雨浇书的事

一切妥当,宝笙才松了口气,要是这满园珍贵的书籍出现差错,她恐怕真要气得一头碰死在大门口的石狮子上了。顾婉到是镇静,反正这些书她都有备份,便是真用水淋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慢悠悠收拾妥当笔墨纸砚,晃回屋里歇着。

晚饭吃的鱼,结果顾婉有点儿反胃,估摸着差不多了,就让宝笙叫了御医。

沐延昭是和御医一起回来的,回来的时候一脸惶恐,结果送走御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神奕奕,乐淘淘的脚下打晃,像是要飞起来似的。

留哥儿坐在他爹的脑袋上,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只会跟着其他人一起笑,露出两颗雪白雪白的牙齿,顾婉摇头,像个易碎品似的被搁在软榻上,举起手勾住沐七的胳膊,让他弯腰低头,探手捏了把儿子娇嫩的脸颊。

留哥儿也不哭,笑呵呵冲着他娘亲张开手:“娘亲,抱······”

沐延昭一把把孩子拎下来搂怀里:“你娘亲肚子里有小宝宝,不能抱你啦。”说话的声音拖得长长的,还拐着弯儿,怪模怪样,逗得顾婉直乐。

沐七也不去宫里了,两口子窝在榻上一边说话一边逗儿子。事实上,自从顾婉再次怀孕的消息传入宫廷,身为皇帝的沐延旭一蹦三尺高,一连串的赏赐,伴随着刚回去的两个御医又奔回王府,至于沐七,沐延旭大手一挥,老老实实在家休息几日陪媳妇。

沐家这一代的子嗣艰难是众人皆知,几兄弟这么多年愣是一个嫡子都没生出来,自从顾婉生下留哥儿之后,沐家几兄弟高兴之余,都觉得沐七能有这么一个嫡子,已经是万幸,怕是没机会再得第二个孩子,没想到,留哥儿刚这么一丁点儿,顾婉就又有了身孕。

沐延旭拉着皇后柳氏的手,吭吭哧哧半天终于道:“你选的弟媳妇好啊,肯定是旺夫旺子的命!”

柳氏哭笑不得——这人大概忘了,顾婉是小七自己相中非要娶不可的,他们沐家一群人,一开始虽然不大反对,却也着实说不上赞成,还有不少觉得顾婉的身份太低,配不上沐七!

无论如何,顾婉再一次变成一只珍惜大熊猫,不对这年头大熊猫可没她珍惜,估计就是此时顾婉说想吃熊猫肉,沐七也会赶紧派出一支御林军去打猎。

清晨顾婉懒洋洋地从被晾晒得充满了阳光气息的被子里钻出,漫步走到书房,就见沐七正在书房里看折子。

顾婉推门而入,沐七抬头一笑,直接伸手捞住媳妇的纤腰,把他小心地抱在怀里。

“河工的事儿办得怎么样?”

顾婉抬手,把一颗宝笙做来给她当零食的沾了一层冰糖的糯米团子,塞进沐七的口中笑问道。

‘后宫不可干政,在沐家绝对是不作数,沐家的女人们几乎都能做家里一半儿的主男人们在外面有了事儿,也乐意回来和老婆商量。

这大约就是志同道合的好处永远不必担忧两口子无话可说。

沐七吞下团子,眨眨眼:“十一叔已经放出消息,召集各家,不过,除了齐东侯府之外,别人都有些推脱的意思,银子到是捐了,却是九牛一毛,实在不大够用,我琢磨着哪天亲自邀请这群人来京城聚一聚,商量一下这事儿。”

沐七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他当年为了沐家筹集军费,真是和各种各样的人都打过交道,那些世家大族,和商人家的老狐狸再狡猾,他也有信心糊弄住他们,从这些人身上刮下一层油水来。

顾婉抿了抿唇:“我给你出个主意,保管不用你们去找,有人就主动捧着银子大把大把地往你手里塞。”

“哦?封官许愿的事儿,咱可不能做,朝廷上够乱了,就是个闲职,让这群人搅合进来,也绝不是好事儿。”沐七笑了笑,“成本太高,不值当的。”

顾婉无语,一指头戳过去:“脑子里都胡思乱想什么······我是说,让万岁爷亲自出面,在每天河道上立碑,就说是功德碑,每个出了力气的人,名字都刻在上面,永传后世,再让万岁亲自监制,制作一些‘纪念章,,上面让万岁爷写几个字,金质的,银质的,铜质的,可以都做出一些,出钱最多的,发个金章,依此类推,世家大族也就罢了,可能不一定看得上这个虚名,不过,那些商人想必会很重视,不会有人不想要!”

沐七哑然失笑:“我家娘子空手套白狼的手段,可比你家郎君要高得多。”

他算是彻底想明白了,朝廷重视商业,那些商户多很富贵,并不缺少金银,相比钱财,他们更看重声望,有这么个机会,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在河工上出力,既得了好名声,还借机讨好沐延昭,一举双得,谁也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愿意?

自从报纸杂志什么的开始多样化发展,消息传播的不是一般的快,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五湖四海,没多久,就有不少人捧着银子上门,全国各地的商户都有,沐延昭想不要都不行,更是有很多人托关系送礼,就是为了自家出一份钱,连世家大族,都比以前积极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顾婉特意提了个建议,用这些金银,成立一个‘基金,,由专人打理,就负责每一年的河工费用,每一笔的花费,都要公示出来,做到透明,公开,凡是有心的人,都可以随时检查这笔资金的流向,其实这和顾婉自己办的那个残疾军人救助基金,是一样的模式。

她甚至还琢磨着,可以组织人手举行个什么义卖之类的活动,做些慈善,这个时代的人还是很有社会责任感,想必应该能顺利进行。

☆、第二百五十六章变化

顾婉有了身孕,她脑子里想的这些东西,只能纸上谈兵沐延昭是不会肯让她去操持,不只是沐延昭,头顶上还有刘和陈文柔两座得罪不起的大山。

不过,这的确是挺好的事儿。

陈文柔主动接了过去,说是做一做,也好给子孙后代积德。

陈郡主可比顾婉经验丰富,就只她那些学生们加入,就足够支撑一个基金发展几十年了。顾婉对自家师父没什么好不放心,索性撒手,等着看郡主娘娘的本事。

到了八月,又落了一场雨,好在没有连绵不绝,总算让负责河工的官员们放下提在嗓子眼上的心。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渐渐冷下来,有怕冷的小丫头都用上了壁炉。

留哥儿渐大了,能磕磕绊绊地爬行,偶尔还能走几步路,人又活泼,小屋子几乎是盛不下他的模样,顾婉给他布置了一个暖阁。

四面大窗户,几乎落地,镶嵌了玻璃。明亮宽敞,透过玻璃,能看到院子里的花圃,还有几棵红枫树,阳光一照,映的暖阁里红彤彤的,呆在里面,让人心情敞亮。

如今沐家玻璃作坊,已经早不是原来只能生产小碎块边儿的作坊,去年便能生产平板玻璃,甚至还有彩色玻璃,吹制技术更是日新月异,各类玻璃制品,在大庸城甚受欢迎。

过了晌午,顾婉午睡起来,到了暖房就瞧见沐七一手抱着留哥儿,另一只手拿着毛笔,在折子上批阅。

留哥儿在他的身上,脑袋上,爬来爬去,沐七岿然不动,完全无视。

不肯被冷待的留哥儿,笑眯眯伸出手在摊开放在案上的折子上面,印下了了一个黑乎乎的手掌印。

沐七很淡定地把折子抽出来扔到一边儿继续下一本。

顾婉失笑:“咱们留哥儿小小年纪就会批阅折子了,真了不起,就是不知道你这折子发回去,写折子的那位,会有什么表情?”

事实上,那位工部的小官员如获至宝,笑眯眯地收藏了这个折子,而且父传子子传孙,当成传家宝流传了下去,很多很多,很多年以后,这折子甚至成为博物馆的收藏品……

当然,此时此刻,暖阁里的几个人,都不会想到这些后续。

沐七乍一听见顾婉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起身,一手拎着留哥儿,另一只手扶着顾婉坐下:“娘子醒了?睡的可安稳?”

“还好。”顾婉点了点留哥儿软乎乎的脸蛋摸了摸肚子,“就是饿了。

“看来娘子这一次会生一个小贪吃鬼。”沐七一边儿让人送点心,一边微笑。

两口子刚说了几句话外面就有人来报,说是洛红缨到了。

洛红缨说起来虽然没来过王府几次,却是贵客,也算得上熟客,顾婉不和她客气,打发走沐延昭,就直接让人迎到这暖房内。

这位女将军一进门,顾婉呆了一呆。

她早就褪下了戎装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袄裙外头罩着天青色斗篷,除了领口袖口绣着一圈金色的细纹腰上挂着一块儿玉,手腕上上系着一串儿乌黑圆润的佛珠便再无其它装饰,但整个人柔美至极,尤其是那眉眼儿,充满了说不出的风流韵味,和以往即使荆衣布裙,即使身形纤瘦,即使面相柔弱,也铮铮铁骨有侠气的样子完全不同。

原来,这位洛将军并不是只适合穿红的。

顾婉挑眉:“怎么?喜事儿近了?”本是调笑话,洛红缨却一勾嘴唇,大大方方地点头。

她这一点头,顾婉心情也跟着柔软起来:“是该嫁了。”

洛红缨刚刚回京时,大庸高家的那位三公子高黄然便去洛家求亲,高黄然和洛红缨也是旧识,具体怎么认识的,顾婉不清楚,沐七大约知道,不过,他总是神神秘秘不肯说。

第一次见高黄然的时候,顾婉吃了一惊,这人她曾经见过一面,在上元节的夜市上,当时他在吟诗,还口出狂言,沐七认得这人,还说过他一喝酒就变得嗦的要命。

顾婉对他的印象不算好,总觉得这人面上谦恭,心里有些狂傲,并不适合洛红缨,当然,顾婉虽然有这些想法,却是绝不肯干涉朋友。

再后来又陆陆续续地见了几次,顾婉到是改了心意,洛红缨嫁给那人,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因为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很特别的气场。

那一次,顾婉出去郊游,在飞云山下,偶尔看见两个人在一起,洛红缨骑着马,高黄然站在马下,两个人都没有表现出什么,也不曾有传说中的,外人无法介入的气氛在,但微风吹拂有零落的花瓣落在落红缨的肩头,高黄然轻轻替她拂去,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却是说不出的温柔小心……顾婉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爱情,但想必,那个男人是把洛红缨放在心里的。

而洛红缨,她都愿意让一个男人离自己这般近了,又岂能是无意?但高黄然的提亲,洛红缨却拒绝了。

顾婉也问过她为何不肯答应,明明有那么几分乐意的,洛红缨只是笑,并不多话。

后来,顾婉才隐隐察觉到,高家是书香门第,高黄然自幼苦读诗书,他的爹娘也都是极读书人,家里规矩极为严苛。

要是以前的洛红缨,大概嫁入这样的家庭,也是如鱼得水,没人会挑出不是的贤惠媳妇,但现在的洛红缨,却恐怕做不了这个贤惠的妻子,她从军多年,即使是无意的,身上也染上了许多军人才有的习性,她没条件讲究男女大防,危险的时候,和一大群男人挤着入眠,同一口锅里吃饭,共用一床被子,同穿一件儿衣裳,也不是没有过。

那样的书香门第之家,会愿意接受这样的妻子?高黄然就是口中说不在意,心中难道就当真一点儿都不介怀。

这还不是不能克服,毕竟已经是过去,很久远的过去,自从庆朝建立,洛红缨他们的条件也好了,她又是个将军,有自己的营帐,营房,再也用不着和别人挤在一处。

她现在回京,沐延旭明确说明,她不需要再回到定州,而是入兵部,做兵部尚书,以后可以长留大庸,不至于因为远在定州偏僻之处,无法成亲。

但是,真成亲之后,洛红缨难道还能当一个纯粹的内宅夫人,当一个贤妻良母?就是她愿意,做惯了自由人之后,哪里又还能适应那样拘束的生活?

这些年,天下承平,好几个无奈做了所谓的女中豪杰的女将军,也脱下戎装,出嫁了,但真正幸福快乐的,却一个都没有,数不清的问题出现在夫妻之间,妻子无法忍受作为丈夫的附庸而存在,当丈夫的,也没办法面对一个比自己还有力量,还有权势,还要强大的妻子。

洛红缨是怕了,所以不肯嫁。

顾婉猜出洛红缨的心思,也没有劝她。

柳氏到是说了几句,要她别想那么多,夫妻两个过日子,本就是磕磕绊绊,不在一起过,永远不知道会幸福还是不幸!

沐延旭甚至开口,说是只要洛红缨点头,他就下旨赐婚,还为她建将军府,让她不必住在夫家,什么都不用担心。

洛红缨只是摇头,私底下说:“那样强求的婚姻,我不屑要。”

顾婉知道,洛红缨担心害怕的,并不是虚妄,而很有可能都会成为现实,她只是给高黄然送去一封信,在里面问了他几个问题,把这一切一切,都摊开来说清楚。

后续发展,顾婉也听说了,高黄然走到洛红缨家门口,当着满大街的人的面,发下誓言,婚后绝不会让洛红缨当一个附属品,决不让她只做一个妻子。

“我喜欢的便是你的惊才绝艳,我知道自己没有你强大,有魄力,我甘心当陪衬的绿叶,我就是港湾,你累了,我永远都在。”

顾婉听到这个高黄然在洛红缨家门口说的话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差点儿以为这位是从二十一世纪来的穿越者,结果试探了几次,没发现什么异常,也只能说,古代也有思想开放之人,虽然在别人眼里,这就是怪胎。

暖洋洋的阳光洒下来,映照的洛红缨的脸,红的可爱。

顾婉眨眨眼:“修成正果也好……反正,只要你自己有数,什么样的日子,都能过的极好。”

“慢慢磨吧。”这事儿确定,洛红缨反而不多思多虑,一心待嫁,她本就是个坚韧的女人,无论什么样的命运,只要落到她的头上,她都能扛得起来。

“和达瓦族的谈判已经结束,达瓦族向我庆朝称臣,俘虏用金银牛马赎回,同意互市,不过,盐铁之类,严格限售,不允许达瓦族储藏。”

虽然所有人都清楚,就是禁止,也一样有商人走私过去,虽然说这个时代的商人还是很有责任感,但他们依旧是商人。

为了利益,绝对愿意铤而走险。

不过,庆朝官面上的禁止,无论如何都能起到一点儿作用。

☆、第二百五十七章新生

秋日过去,冬春又来,到了永辉八年开春,二月初二龙抬头,顾婉已经有了七个月的身孕,肚子挺的却像是八个月的模样。

王府驻扎了四个御医,到有两个说怀的可能是双胎。

沐延旭高兴的不行,柳氏也开怀,看到沐延昭,总是会不厌其烦地叮嘱他好好照顾顾婉。

陈文柔自己就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在这方面很有经验,看着顾婉的大肚子,一口咬定是两个孩子,就是不知道是男是女。

今年的春天回暖的早,春花早开,陈文柔领着两个姑娘坐在王府的暖阁里面赏花,看着阿平,阿安带着抱着留哥儿坐在花园里嬉笑,又瞅了一眼顾婉鼓鼓的小腹,笑道:“可惜年岁差的大了,否则,你生一对双胞胎的儿子,正好配我家阿平,阿安。”

顾婉囧,若是真成了那般,只是想象一下,也会让人惊奇,嫂子和弟妹一模一样,小叔和老公一模一样算什么,好歹双胞胎当事人心里有数,这才是真正乱作一锅粥……真到了那个地步,恐怕得天天过日子得对暗号,要不然,找错了郎君娘子,一时半会儿,恐怕连当事人自己都分辨不出来。

宝笙带着一群小丫头给缝了一堆衣服鞋帽,比当初给留哥儿做的,绝对要多出三倍还多。一是担心顾婉生双胎,二来,上一次没经验,宝笙总觉得给留哥儿准备的东西不够齐全,也不够妥帖,这一回一心弥补,却是连尿布之类的,都成包成包的准备。

留哥儿年纪还小,并不大懂自己即将添弟弟妹妹是什么意思,他爹时不时哄他,就说他的弟弟妹妹躲在他娘亲的肚子里,这小子没少胡搅蛮缠,非要扯顾婉的衣裳,结果找不到弟妹,就一脸的委屈,那小模样,真让人哭笑不得。

到了八个月的时候,顾婉就做好了随时生产的准备,毕竟,如果是双胞胎,很可能要早产,果然,刚刚八个月出头,孩子就要出来了。

那是半夜,顾婉一把揪住沐七的头发,揪得他吱呀一声,疼的呲牙咧嘴,结果点灯一看,媳妇满脸的汗水,登时吓得连话都说不囫囵:“怎……怎……”

顾婉到还镇定,毕竟不是头一次,上一回生留哥儿的时候就很顺利,第二次生产了,她也不怕,笑着抽出帕子给沐七擦了擦汗,还有心情叮嘱:“穿上厚衣裳再出门,小心着凉,虽然是春日了,可夜里风冷。”

沐七早就满脑袋的浆糊,耳朵都不好使了,哪里还听得见顾婉说的什么,一只手抱着顾婉,不知所措。

最后还是顾婉自己高声招呼守夜的婆子进门。

守夜的婆子进来一看,就知道是要生了,招呼一声,整个王府齐动,灯火通明。

其实并不慌乱,顾婉刚刚怀孕,该准备的一切就都准备好了,御医,医女,稳婆,乳母,家里都养了一排,每天被安排好吃好喝,还隔三差五地检查一次身体,就等着为顾婉肚子里的小东西服务。

很快,顾婉就被安置到早就准备好的产房里,稳婆也进去,宝笙连忙派人各处通知,孩子刚开始要生,宫里就来了人。

沐延旭不大放心,专门又派了个医术精湛的老太医。

这位姓夏的太医院院判,披星戴月,拿着条子,赶到王府,一打听,原来是王妃生孩子,再一看旁边一群同僚,顿时哭笑不得。

他年纪大了,最近早有了退休的意思,只是沐延旭的身体不大好,这才转职给皇帝看病,其它的一概不管,今夜里,金吾卫拿着皇上亲笔写的批条,把他从床上拽起来,让他赶往王府,当时半夜,已经宵禁,夏老太医吓了一跳,还以为七王爷除了什么事儿,紧赶慢赶,家里折腾的天翻地覆,连孙子孙媳妇都给惊动了,没想到,来这儿一瞧,居然是王妃要生产!

“我可不精妇科啊……都快三十年没看过妇科了!”夏老太医叹气。

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顾婉这一胎生的远比不上生留哥儿时顺利,不知道是不是她肚子里的孩子调皮,在她肚子里手舞足蹈,胎位居然不大正。

沐七一听说顾婉可能难产,吓得脸色刷白,不过,他越是紧张,越是能稳得住,刚才还紧张得几乎要晕厥过去,这会儿到是能稳稳当当地立在产房门口,低声和顾婉说话:“婉儿,别紧张,等那小子生下来,我替你教训他,居然敢让他爹娘担心,太不像话!”

他在外面絮絮叨叨,顾婉又痛又累,心里却是一软,要紧牙口努力生,幸好稳婆都有经验,顾婉本身对医术也算是精通,知道该怎么做。

过了晌午,孩子终于生了下来,是个男孩儿,有将近八斤重。

沐七抱着儿子,才松了口气,就听里面稳婆说——还有一个!

沐延昭一怔,虽说本来就知道是双胎,但刚才大家都以为猜错了,胎儿个头太大,所以才造成误会,没想到真是双胎。

这一个生的稍微顺利些,没多长时间,还不到一刻钟,皱皱巴巴的小婴儿便出生了,和他哥哥完全不同,这个孩子细小的一双手合拢就能把他捧起来,指甲比细线还要细,呼吸也微弱,哭声比小猫还要小很多。

顾婉只看了孩子一眼,就昏昏沉沉地睡了,沐七不顾阻拦,冲进产房,看了一眼小儿子,又瞧了一眼一脸疲惫的妻子,脸上五颜六色,不知该悲该喜。

陈文柔和柳氏早就赶到了王府,结果一看两个娃娃,柳氏眼眶一红,摸了摸弟弟又小又软的小手,哭道:“这孩子也太小了,肯定是在婉娘肚子里的时候,让他大哥欺负了去,没的吃,没的喝。”

陈文柔也皱眉:“御医都别走,守一个月再说。”

于是,夏老太医本来一看孩子都生了,没他的事儿,想回家补觉,这会儿也别想,安安稳稳地在王府呆着,还让儿子给自己送了换洗的衣物。虽说王府也不缺他那点儿衣裳穿,可夏老太医有一点儿洁癖,不喜欢用旁人的东西,哪怕那个旁人是个王爷也一样。

顾婉醒过来,沐七坐在她身边,靠着墙壁打瞌睡,两个孩子头并着头,躺在她身边的小车里面,一个脸色红润,精神奕奕地伸胳膊蹬腿,不像个早产儿,另一个气息微弱,又瘦又小,比早产儿还要可怜几分,顾婉一看,心中不免难过。

柳氏和陈文柔更是紧张万分,柳氏身为皇后,按规矩不该长久离开皇宫,可她担心顾婉,愣是在王府呆了十几日,还是沐延旭看不过去,派人来接,这才回去,因为顾婉和沐七的心思大部分都搁在刚出生的小幼儿身上,柳氏怕他们没精力照顾留哥儿,就想到把留哥儿带到皇宫,和自家女儿一起玩,要是怕留哥儿认床,大不了等到晚上再送回王府。王府离皇宫近的很,来回一次用不了多长时间,到算不上麻烦。

顾婉也放心柳氏照顾孩子,到是留哥儿年纪虽然小,却很有主意,非要呆在家里陪娘亲看着弟弟们,柳氏见他执意不走,还做出一副很乖巧的样子,只能作罢,顾婉的心也软软呼呼的,抱着留哥儿,一起低头看两个小娃娃。

擅长儿科的御医给诊断过,夏太医也瞧了,大的很健康,虽然是早产儿,却和正常月份生下的孩子相差不大,小的却是不大好。

顾婉听了御医的话,总结一下,就是呼吸系统薄弱。

看着儿子细细小小的身体,皱皱巴巴的小脸,听着他微弱的呼吸,顾婉心里提了一口气,她是知道的,早产儿若是呼吸系统发育不好,非常危险,很容易窒息缺氧。

她自己一眼不错地瞅着孩子,也把御医们都拎到门外面待命,沐延旭知道自家侄子早产,身子不好,也是万分重视。

沐家上下,都把调养小婴儿的身体,当成国家目前的第一大事来办。

“好在冬天过去,以后天气暖和,孩子应该容易养活。”一群被耳提面命,要求务必万无一失的御医,只能面面相觑,自己安慰自己。

顾婉的身体底子比较好,生产时是不顺利,却对她的影响不算太大,除了生下孩子之后,有点儿脱力,昏睡了一阵,并不其它不适之处。沐七却担心的厉害,和沐延旭告了假,只在家陪媳妇和儿子。

顾婉见他整日紧张兮兮,虽然自己也担忧,却还是笑着安慰:“别担心,孩子刚出生瘦一些不要紧,一喂奶,很快就会长肉。”

她其实心里有数,刚出生的早产儿呼吸系统还没发育完全也是有的,过一阵子大部分都能好起来,再者说,因为沐延旭的重视,几个御医拿出浑身解数,又都是有本事的,她小儿子的身体也没坏到不能救的地步,养不好才不正常。

果然,等到孩子满月,顾婉的小儿子虽然还是细弱了些,可看着却和正常的,个头略小的婴儿,并无差别了。至于老大,因为营养充足,他又能吃,长得将将要超过留哥儿满月时的个头。

☆、第二百五十八章老了

今年的春天回暖的不算很早,到了四月份,百huā才盛开。

顾婉带着两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东西,腿上还挂着一只留哥儿,坐车进宫去看望兄嫂。

留哥儿自从学会了走路,就不大喜欢让人抱着,虽然走的还是磕磕绊绊,却死活抓着顾婉的衣袍一角,亦步亦趋,连上马车,都是自己踩着脚蹬爬上去。

和他娘亲一样,这小东西也不习惯踩着人的后背上车,上马的,其实,以前顾婉对这些做派,是极习惯,也极熟练,可后来到二十一世纪晃悠了一圈,到学的矫情了,使唤奴婢归使唤奴婢,但真要让她把人当成个木头墩子一般,踩着人的后背上上下下,她还真是很不自在。

幸亏沐家的规矩也松,他们家的人行为举止都比较粗糙,少有名门公子的派头,她顾婉才没显出不合时宜,让人笑话。

当年就为了顾婉这各种不合规矩的举止,宝笙没少劝说,总觉得顾婉不喜底下人侍候,会让人觉得心里不安稳。

最后沐延昭一句拿腔拿调的话——“本就该下人适应主人的规矩,什么时候成了主人要去迁就下人了!”让宝笙彻底闭嘴。

这么长日子下来,除了头几日,顾婉也没觉得那些下人不自在,想来,哪怕是这个时代习惯了伺候主子的下人们,也不会觉得让人站在自己的身上是件舒服事儿!

进了皇宫,顾婉一路畅通无阻地朝着凤仪宫走去,刚到凤仪宫门口,就有柳氏身边新提上来的大宫女入梦出来迎接。

柳氏就站在寝室前面,一见顾婉,先一把把个头更娇小一点儿的娃娃搂进怀里,才招呼她进门:“怎么不带上乳母,要不让宝笙帮你抱也好,一个人抱两个孩子,也不怕摔着了。”

顾婉哭笑不得:“就两个小娃娃,我难道还抱不住,怎么可能摔了!”再说,也就下车的时候抱一下,周围围着六个丫头,还有一个所有心思都搁在孩子身上的宝笙,也不会允许她摔倒儿子。

“总之可不能漫不经心,都是三个孩子的娘了,该稳重些才是。”柳氏板着脸数落,旁边宝笙也笑,轻道“皇后娘娘是该说说我们王妃,刚下车的时候,婢子就说要抱着小主子,王妃非要自己抱不可。”

顾婉大呼冤枉:“哪是我的事儿,明明是这两个小东西不肯分开!”

她话音刚落,就见自己怀里的小娃娃‘呜哇’一声,嚎啕大哭,顾婉翻了个白眼,冷嘲道:“看,又来了。”说着,她把大儿也搁进柳氏的怀里,小娃娃顿时就止了哭声,睁着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黑亮的瞳子里都带了笑意。

柳氏怀里一下子多了两个小东西,顿时手忙脚乱,赶紧走到榻前,把两个小东西都放下,顾婉见她几乎吓出了一身冷汗,不觉好笑:“嫂子,这么多宫女嬷嬷守着,你还怕孩子掉下去不成?再者说,凤仪宫的地毯这般厚实,他们就是掉在地上,也摔不坏。”

柳氏轻轻地摸了摸老幺长了些肉的脸蛋,抿了抿唇:“真摔到了,看你心疼不心疼!”

其实是前阵子顾婉看她闷,给她说了个故事听,把她吓得不轻,才总是疑神疑鬼。

说是以前有个地主婆的儿媳妇,年过三十,才怀胎十月,生下一个健健康康的儿子,一家人都喜气洋洋,儿子、儿媳更是把儿子当成宝贝疙瘩,悉心照料。

地主婆也是兴高采烈的,却没想到,儿媳妇还在月子里的时候,孙子忽然发热,地主婆被吓了一跳,赶紧抱着孩子去医馆看大夫,等她急急忙忙冲到医馆,把孩子往大夫手里一放,大夫刚想诊治,却发现搁在自己怀里的只有包裹孩子的棉褥子,孩子不见了!

地主婆一怔,脸色煞白,四下张望,哪里都找不到孩子,她手足无措,几欲昏厥,那大夫连忙又掐人中,又灌凉茶,这才把地主婆给救醒,醒来后,地主婆愣愣地坐了片刻,才恍然想起刚才急着赶路,是隐隐约约听见扑通一声轻响,当时自己也没在意,现在才心惊——不会是孩子掉到路上了吧!

地主婆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大半儿,连忙沿途寻找,可找了十几次,孩子却是始终不见踪影……

这个故事是当初顾婉在二十一世纪在诊所打工的时候遇见的真人真事儿,闲着没事儿改编了说给柳氏听,自然描述的绘声绘色,也难怪会吓到柳氏。

听了故事,柳氏好几天都拉着顾婉追问:“后来怎么样了,孩子找到没有?那儿媳妇该有多么伤心难过,便是那当婆婆的,怕也无法和儿子,儿媳交代……”

柳氏她自己人到中年,才得一女,疼的如珠如宝,她几乎不敢想象,要是自己丢了女儿,那该是何等的心痛,恐怕连死的心都要有了。

“不过是个故事,嫂子何苦想那么多。”顾婉拉着柳氏,一起坐在榻前,又把留哥儿抱起来,搁在膝盖上,和他一块儿哄弟弟们睡觉。

柳氏揉了揉眉心,和缓了神色,让人把她的女儿也给抱来,一屋子的小孩子,吱吱呀呀全是外星语,热闹的不行。

不说柳氏,看到沐家下一代的男孩儿女孩儿们,便是凤仪宫的宫女太监,都满脸红光。

顾婉心里好笑,想起自家王府似乎也是这样,自从留哥儿出世之后,王府的下人们出门都挺胸抬头的,比过去有了底气,孩子真是很重要,不只是对主人,对下人也一样。

一个家庭没有继承人,就等于没有根底,连下人们都觉得自己是无根的浮萍,不知前路为何,如今有了继承人,自己就能子子孙孙地一直做下去,无形中提升精神气,也提升了忠诚度。

看凤仪宫的宫女们,虽说小主子只是个公主,不是皇子,却也和过去没有小主子的时候,精神状态大不一样。

柳氏怜爱地瞧着两个吐泡泡的小娃娃:“现在这两个娃还好分辨,可我看他们的眉眼儿极像,要是过一阵子,老幺的个头长起来,怕是不好分了。”

顾婉点头,这两个孩子的体形虽然不同,但仔细看眉眼,却真是一模一样的,连笑起来,嘴角的两个小酒窝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姑嫂两个说了一会儿话,沐延旭居然带着沐七一起来了凤仪宫。

沐七在呢,柳氏也在,顾婉用不着避讳,沐延旭进来,也没让顾婉行礼,只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下两个小娃娃,见老幺虽然瘦弱,却也不是养不活的病秧子,心下满意,脸上也露出笑容来:“好,好,我们小七总算不至于膝下空虚,咱们沐家也有了人丁兴旺的兆头……咳咳……咳……”

忽然而来的一阵巨咳,让沐延旭的脸色涨红,他赶紧避了避,不肯凑近自家侄子,生怕过了病气给孩子。

柳氏心里一酸,连忙站起身,体贴地替沐延旭轻柔地拍着后背,沐七的脸色也不大好看,顾婉叹息,这阵子皇上的身体肉眼可见的虚弱下来。

男人真是奇怪,不老的时候,比女人衰老的要慢很多,但一开始变老,却仿佛一夕之间,就到了古稀之年。

虽然没有什么大病,但总是不舒服,治也治不好,以前一连工作三天三夜也没事儿,如今沐延旭在朝堂上多坐一会儿,就头晕目眩。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沐延旭的身体是真的不大好了。

沐延昭都有些担心,自家皇兄是不是着了人的道儿,毕竟,最近京城貌似有些不太平的迹象。

燕国公家里,最后留下来的那个十岁的小公子,三年前失踪,去年又忽然出现,身边跟了几个燕国公府的旧人,堂而皇之地在京城做起生意来,是古董生意,并不很大,将将能维持生活,沐延旭收到消息,只是让人着重观察,并没有做出什么动作,沐七也没做什么。

他们有自己的底线,也有自己的自信,不需要用高压政策来维护统治,燕国公造反失败,他自己和他们家的大人们已经承担了后果,他留下的那个还不知事的孩童,当然用不着为自己的父亲陪葬,只要他不做违法乱纪的事儿,沐家便没有兴趣去和一个孤儿计较。

哪怕这个孤儿是燕国公的遗孤,是前朝皇族留下的子嗣!

前朝皇族又没有让沐家赶尽杀绝,子嗣多的很,有爹有娘,有产业,有地位的也不少,不缺这一个颇有些孤苦伶仃的。

可沐延旭一病,沐延昭的思绪就有些混乱,连带着对忽然冒出来的燕国公遗孤也关注了几分,特意派了手底下最好的探子去查。

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查出,只知道燕国公留下的几个忠仆,本来是带着燕国公‘世子’去齐州隐居,结果因为外面日子难过,又是天灾,又是**,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就觉得燕国公的事儿过去那么长时间了,沐家不至于和一孩子计较,便又回了京城,好歹京里还有几个念旧情的人在,保证他们小主子平平安安地长大。

沐延昭找了各地的名医,甚至有薛神医在,都说沐延旭不是病,就是身体虚耗太过,别人不敢说,薛神医却是直言相告——皇帝就是老了。

最快更新,请。

☆、第二百五十九章农事

明明都到了春日,可沐延旭的病却是缠绵难愈,因着最近事儿多,不好罢朝,他也只有勉强撑着身体上朝,却总在事情还没处理完,就被总管太监给搀扶回大兴宫,甚至还有两次叫了太医,虽说到底没出大事儿,却还是让满朝的文武大臣忧心忡忡。

沐延旭自己觉得没问题,却把皇宫上下所有人都折腾的好几宿没睡着觉。

柳氏更是不顾规矩,夜夜守在大兴宫,陪着沐延旭,还把薛泽强行留在了宫里,就是为了他能够稍微好受一点儿。

沐延旭哭笑不得,却不好辜负了发妻和弟弟们的心意。只能老老实实地由着太医们摆布。

“虽说看着不好,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以万岁爷的身体状况,要是少思少虑,好生将养,慢慢调理,还是有希望能把身体补回来。”

柳氏一听,总算略略放了心,送走了薛泽,回头避开沐延旭,眼泪就流了下来,她心里难过,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都说要他修养……可他是皇帝,怎么修,又怎么养!”

身为皇帝,只要不是个昏君,肯定是劳心劳力的命。

顾婉忍不住相劝:“没事儿,现在不比往常,宫里条件好,御医都是得用的,不说什么千年的人参当饭吃,可对身体有好处的食物,还不是应有尽有,如今朝政上一切顺利,各项改革都推广的还不错,万岁爷又有三个亲弟弟在,哪里用得着他操太多的心?一定能养好的。”

柳氏也只有这般安慰自己。

神医薛泽,的确不是徒有虚名,他本性正直,除了对医术执着之外,性格里自有一种憨厚,对待皇帝,和对待其他病人,也没有多大不同,所以,他反而比宫中的御医能够放得开,也敢下方子,该食补的时候食补,该用药的时候,也不吝于用药。

这也是沐延昭非要把他弄进宫给自家大哥瞧病的重要原因之一。

连续吃了两个多月薛泽开的药,沐延旭终于恢复了些许,又能坚持着上朝。

只是,他的头发也在这两个月间,全部变白了。

他到无所谓,也不让别人给他染黑,就顶着一头白发,说是还显得精神。

有一日,柳氏与顾婉闲谈,不知道怎么的,看见桌子上的犀角梳子,就随手拿起来,把上面缠着的一把白头发摘出,缓缓地收进荷包里,叹道:“他这头发总是掉,以后可莫要秃头才好。”

顾婉一愣,不知该说什么,就听柳氏又呢喃:“要是能死在他前面,那才是我最大的福气!”

柳氏的声音很低很低,要是换了别人,肯定听不清楚,奈何顾婉不同,她的听力比别人好的多。听闻此言,忍不住心揪,回到王府,告诉了沐七。

沐七怔怔出神,好半晌才道:“嫂子说的对!”揽镜自照,他也有一些伤感,其实不只是大哥,便是自己的鬓角上,也染了霜色。

顾婉到还很年轻,这一世保养的极好,乱世里没受多少苦楚,又不曾劳心劳力,嫁人这么多年,依旧明媚如少女。

沐延昭看着妻子,有时候也会凭空多几分感慨,他比媳妇大了八岁而已,在这个时代,实在算不上太多,八十老汉,娶十八少女的,也不是没有,可他的身体状况,比顾婉差太多了,怎么看,自己也不像是那等寿数很长的男人,要是将来……

沐七忽然改了性子,注意起养生,工作虽然依旧忙碌,却鲜少熬夜,每日乖乖按照顾婉给开的养生食谱吃饭,连敦促劝说都不用了。

顾婉见他很乖,虽不知为何,却是忍不住高兴。

天气渐渐热起来,沐家两个小娃娃似乎比他们的兄长怕热,才到了七月,身上就长了痱子,虽说有乳母和一群丫头们看着,几乎隔一阵儿就换一下贴身的小衣裳,可两个孩子还是不舒坦,在床上躺不住,总要哭闹。

顾婉干脆就带着家里的大大小小去庄子上避暑。

留哥儿可能是长了个儿的缘故,到显得瘦了些,不复以前白胖,顾婉虽说总埋怨孩子太胖,可看他真瘦了,又瞧着心疼,就忍不住亲自下厨给儿子煮各种美食。

“吃冰……”留哥儿咂摸了下嘴儿,笑眯眯地抬起头,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简直像是一只可怜巴巴的,等候喂食的小狗。

顾婉大乐,嘴里说不能吃凉的,小心腹痛,结果看见儿子失落的小眼神儿,转头就给他挤了水果汁,切了水果粒儿,打了鸡蛋,又弄了牛奶,烤了香香软软的蛋糕——虽然不敢给孩子吃凉的,可用蛋糕代替,也算是不错。

沐延昭也抛下公事,跑来瞧自家娘子和儿子们,一进门看见留哥儿捧着一只大大的蛋糕,吃的满脸都是,干脆扑过去,张嘴就是一口。留哥儿忒不屑地一扬眉,随手把手里剩下的蛋糕都塞到沐七的嘴里,歪着头,眨着眼睛咕哝:“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抢食儿?”

小小年纪,偏偏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萌的不得了!

沐七被塞了一嘴的蛋糕,看的目瞪口呆,好不容易吞下去,揪住儿子把拎起来抛高又接住,咬牙切齿地道:“你这都是跟谁学的,啊?真是不学好!”

留哥儿咯咯直笑,一个劲儿地高喊——“再来一次,还要,抛高高,抛高高!”

沐七失笑,一把搂住儿子,伸手挠他的痒痒,挠得留哥儿在他身上扭来扭去,又笑又叫,气喘[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吁吁,磕磕绊绊地说:“虽然都是男的,可你也不能占我便宜,坏我的闺誉……”

沐七大囧!

沐家老2和老三也跟着闲逛过来,一进门就听见这父子俩的对话,沐三憨头憨脑地摸了摸脑袋,迟疑地道:“我怎么觉得这对话很耳熟儿?”想了半天,随即恍然,“对了,当年小七三岁的时候,大哥开玩笑,抢他的蜜饯吃,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一出,连顾婉都笑的肚子痛。别看沐家老三平日里性子憨厚,可这种憨厚,有时候比奸诈狡猾杀伤力还要巨大。

沐二摇头,一本正经地笑道:“这说明我们沐家的孩子都聪慧,而且后来人更聪明,至少沐七小时候,可不知道什么叫闺誉。”

沐延昭摇头,捏了捏儿子的脸蛋:“看看,你还胡说八道,让你二伯三伯看笑话了吧?”

几兄弟加上一小娃娃闹了一会儿,庄子上新收的玉米送了过来,顾婉专门挑了几颗看着饱满可口的,让厨房里煮了,拿给沐七他们品尝。

顾婉的庄子上,种的有一部分是甜玉米,能当水果吃,有的五颜六色,有的颗粒洁白如玉,只看外表,就十分吸引人。

沐延昭先拿了一穗嫩玉米,吃了两口,吐出口气道:“味道真好,虽说老玉米晒干了能当粮食吃,可还是婉儿你这儿的嫩玉米香甜可口。”

送玉米的老汉听了沐延昭夸奖,脸上都发出光:“可不是,咱们庄子上的这种玉米,比别的地方的要好吃,就是不好伺候,也比不上另外一种好贮藏。”

显然,这种玉米就是种出来给顾婉他们主人家尝鲜儿,种的更多,还是那些能当粮食储藏的玉米。

沐七点头,认认真真地问了各种玉米的产量,还拿出笔墨做了记录,“婉儿,还是你这庄子上的农户会种地,比试验田的产量还要高些。”

顾婉耸耸肩:“以后再种地每一步都记录下来,别怕麻烦,也好给后人留下些资料。”虽说顾婉的庄子上,用了很多她从商店里买的秘密武器,但是,还是有不少种植方法,外界可以借鉴。

那送玉米的老汉,自从被顾婉派人教导识字和农业技术之后,就开始把顾婉的话当圣旨,不对,估计圣旨都没她的话好用,这会儿顾婉开口,自是连连点头答应。

吃完玉米,沐七还特意跑去地里瞧了瞧,目前,沐延旭手底下负责像玉米,红薯之类的高产作物的推广工作的就是他。如今已经进行的很顺利,试验田作物一出来,周围的人用不着朝廷吩咐,主动求了种子,如今,大庆朝有很多地方都种上了玉米和红薯,粮食的产量比以前高上许多倍。

在这个时代,关注农业的人本来就不少,集贤馆还专门开设农科,教给人怎么种地,这两年,光是集贤馆就出了三本农政方面的书籍,沐七有信心,这般发展下去,不出十年,他就能让整个庆朝,再也不会饿死人,哪怕是灾荒连年。

沐延旭敢对世家大族动刀子,敢做一些损害世家利益的事儿,其中不乏农业进步的缘故,只要粮食够多,他就有底气,大庆朝的老百姓们都能填饱肚子,社会自然稳定,他就是有些改革速度过快,出现些许波折,也不至于闹的太大,引起混乱。

沐二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他虽然不大喜欢吃甜食,也不喜欢玉米这种在他看来,颇为古怪的味道,却还是认认真真地吃了两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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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过继?

顾婉带着孩子,一直在庄子上住了下来。

沐延昭到是经常两头跑,庄子上住几天,回京住几天,柳氏曾为此写了huā笺,笑言要顾王妃小心沐七王爷动huāhuā肠子!

“万一等你一回京,王府多出三五条美人,到时候,可别找嫂子哭诉,嫂子便是想帮你,也管不到他们爷们儿的事儿。”

顾婉泡在温泉里,看过皇后娘娘的‘忠告”在脑子里想象王府多出三五条美人的情形——唔,貌似以前真多出过好几回美女,有一次齐东侯李元茂,李希,还送给沐七,十二个胡姬,生得都是金发碧眼,皮肤雪白,更是能歌善舞,胡旋舞之绝妙,连沐延昭都说,堪堪能比得上当年乐安侯水波家养的美娇娃!

这绝对是溢美之词,当年乐安侯水波家中娇美舞女,都是大庸最出色的,每一个放在倚翠楼,都能做五年以上的当家huā魁。

倚翠楼的huā魁每年一选,能连任三年以上的,无不是天香国色!

顾婉抿着嘴角想,貌似其中八个嫁给了沐七的门客,另外四个,被自己网罗到大庸的商铺里去当女掌柜,还让铺子的收益一年增长了三成。

“美女也是重要资源……”顾婉咕哝了句,翻了个身,往脑袋上搁了一块儿湿漉漉的帕子,舒舒服服地继续泡。

当年她新婚的时候也醋过,后来也想过要是沐七想要纳妾,自己该怎么做……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两个人都有了三个娃,总不能连这般基本的信任,都不给那个人。

在庄子上住了一阵子,沐延旭还派了个小公公给她送了一车冰来。

“万岁爷担心小世子怕热,特地让奴才取了上好的冰给王妃用。”

这小公公是张宏的干儿子,没有名儿,年长的公公们都叫他小雨,年轻一点儿地尊称一句小雨公公,张宏年前认的,才十一二岁,生得唇红齿白,精明伶俐,完全没有宫里小太监们特有的那种自卑,也不贪财,行为举止落落大方。

顾婉瞧着他,也觉得喜欢,怪不得张宏这么个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低调得做到了总管太监,还是一不注意就会被人忽略掉的人,竟然会想到收他当干儿子。

“你义父可还好?”

“义父身体康健,还能伺候得动万岁爷。”

顾婉点头笑了笑,本来,前年,沐延旭就准备让张宏出宫养老去,还特意给他在大庸最好的地段买了一个宅院,不大,就是三进的,但极为精致,地段也极好,周围都是高门大族,治安状况绝佳,沐延旭是个念旧的,本来还想帮张宏找一找他的亲人,要是有小辈,可以过继一个到他膝下,也让他晚年不至于凄凉。

可张宏出去住了两日,各种不自在,回宫来看主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沐延旭哭笑不得,看他着实可怜,根本就是个不会享清福的人,只好笑骂了句,又让他继续回来当差。

至于张宏的家人,根本不可能找的到。那些年战乱频频,他在宫里好歹躲了过去,没死于战火,可亲人们就不用想了,一家子死的干干净净,张宏也早就死心,本来想着将来老得干不了活儿,就到主子给的宅院里住,将来死了,随便找个地儿一埋,也就罢了。

没曾想,居然有缘碰上了小雨。

小雨刚刚进宫,懵懵懂懂,人又老实听话乖巧,他生得漂亮,沐家皇宫里的差事比较简单,连这些宫人,虽有争权夺利的时候,却比前朝要清净一些,也没人欺负他,还因为他年纪小,总不肯分给他太繁重的活儿,于是,这小子就经常喜欢溜到永安宫附近,听里面传出来的朗朗读书声。

永安宫是沐延旭和柳氏开辟出来,让龙子凤孙和宗室子弟们读书的地方。

张宏便是在那里碰见了小雨,见他只是听一遍,就能记住七七八八,心里喜欢他的机灵,相处了一阵子,又觉得这孩子淳朴老实的可爱,于是收了当干儿子。

说起来,张宏也是感慨,这么聪明的孩子要是不进宫,在宫外说不定能考科举,当大官儿,真是可惜了,如今沐延旭虽然废除了前朝宫内的宫人不许读书识字的规矩,还鼓励他们认字明理,可身为太监,就是学富五车,也没什么大用处!

顾婉仔细打量了下小雨这孩子,总觉得有点儿面善,不过天底下长的像的人多得是,一个小太监,她也没太在意,只让宝笙送了个绣工精细的荷包,还送了他一把金瓜子。

小雨公公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接下,便告辞而去。

那一车冰,顾婉让宝笙带着给周围各家各户送一些,也算是做人情。她不缺冰,夏日,她铺子里都开始售冰做生意,不过,沐延旭能惦记着自家儿子,她还是高兴的。

庄子上的生活安逸平稳,时不时地邀请三五好友,赏huā作诗,聊聊八卦,逗逗儿子,一点儿都不觉得寂寞,似乎只一眨眼的工夫,几个月的时光就溜了过去。

一直在庄子上住到冬天,住到沐延昭坐不住,强行把顾婉和孩子打包回王府,顾婉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转眼便入了冬。

永辉八年的冬天比往年来的更早些,雪落的也早,这日,腊梅开了一院子,粉嫩的梅瓣随风飞舞,沐七一大早就进了宫,顾婉画了几笔画,又翻出家里存的毛料来带着手底下的小丫头们做了几双新的棉鞋皮靴。

中午沐延昭回到家,脸色却有些怪异,目光也带着一点儿为难。

他一进门,先扫了扫肩膀上的雪huā,就一把抱起在榻上躺着歇晌儿的留哥儿,愣愣地发呆。

顾婉吓了一跳,惊道:“怎么了?”

沐延昭叹了口气,把睡得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冲自己咧嘴的儿子搁在膝盖上,摸了摸他红扑扑,软乎乎的脸蛋,又拉着媳妇坐好,想了好半天,才皱眉道:“……大哥今天和我商量,说他恐怕难有子嗣,想让我把留哥儿过继给他。”

顾婉手一抖,针戳到手指,一长串血珠子冒出来,沐七连忙抓住,送到自己口中含了含,连声道:“还没定呢,大哥也只是想想,你要是不愿意,想来大哥不会强求。”

沐延昭心里也不是滋味,自己的儿子,哪里就真愿意过继给别人,哪怕那个人是自个儿嫡亲的大哥,可一想到,儿子从此以后便再也不能叫自己一声爹,叫婉儿一声娘,在外人面前,他们还得谨守礼仪,不能坏了规矩,沐七便心如刀割。

大哥恐怕也能想到自己的为难之处,开口时颇为迟疑。

但那是他的大哥,沐七苦笑,那是把他当儿子一般养大的大哥,沐家的嫡长子,又是当今圣上,皇帝膝下空虚,若是无子,无论如何都要过继孩子,与大哥血缘最近的,只有自己的几个儿子,不把留哥儿给他,难道还真要逼得大哥从宗室子弟中挑选个不知根底的,最后翻起大风浪,让整个朝廷都跟着不安宁?

顾婉一个劲儿地摇头:“大哥才多大,六十还不大到,怎么就确定一定没有孩子?前阵子不才纳了几个美人,说不得马上就有喜讯。”

她一向为了嫂子着想,并不喜欢沐延旭一个又一个地往宫里纳美人,可这一刻,为了自己的儿子,她却真真希望宫里马上就有好消息传出来!要是暂时没有,多入几个美人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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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顾婉心里一酸,大概只要是人,自私就是本性!就算明知道留哥儿过继给沐延旭,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的皇帝,可她还是不愿意!

当皇帝又有什么好?她只愿意儿子一生平安喜乐罢了!

只是,有时候并非所有事都能如自己的心意,若是沐延旭真的无子,她难道还能阻止留哥儿的过继?不说别的,若是别人当了皇帝的嗣子,最后继承皇位,那留哥儿这个曾经最有机会的王爷世子,怕是会很碍眼,对方恐怕会处之而后快!

天底下能真正不把皇位放在心上的人,毕竟少之又少。

顾婉明白,沐延旭想过继留哥儿,除了喜欢留哥儿,觉得留哥儿与他的血脉最接近之外,也未尝不是一种保护,若是皇帝没有子嗣,那无论是谁成为皇帝的嗣子,都没有留哥儿更名正言顺,他活着的时候,或许还能保护留哥儿,但他一旦去了,那必然会出现无数的麻烦!

抬起头,顾婉看见沐七脸上的愁苦和忧虑,闭了闭眼,勉强笑了笑:“我是刚听见这消息,一时迷了心……你也别着急,不说这事儿还没定,就是定了,留哥儿也还是咱们的儿子。”

沐延昭叹气,搂住妻子,顺了顺她的后背。

这事儿还没有最终确定,决不能传扬出去,顾婉就和根本没听到这个消息一般,与往常一样过日子,只是不自觉地,对留哥儿更好了些,前阵子因为双胞胎的降生,她满腔心思都放在两个小儿子身上,虽说不至于疏忽了留哥儿,到底和只有留哥儿一个的时候不大一样。

但现在,顾婉却忍不住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大儿子的身上,以往不想让留哥儿吃的东西,只要他开口,她就忍不住做来喂他,到把留哥儿又养得白白胖胖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抓周

艴顾婉为了留哥儿而心下不宁了一阵子,后柳氏似是看出笑着给了她一个保证——无论如何,留哥儿成年之前,总不会让他离开父母。

顾婉也就把心底深处那一点儿不安抛下,开始准备起双胞胎的抓周来。

不同于当初留哥儿抓周时盛大,因为老幺始终看着略显得孱弱,顾婉担心抓周时太闹腾,让孩子跟着耗神,再者,沐延旭也怕福分太大,小孩子压不住。

不过,即使简单办,该请的亲近的人,还是要请,该有的礼仪,也不能缺少,总不好委屈了这一双漂漂亮亮的双胞胎宝宝。

只不邀请文武百官,不摆酒席罢了。

到了这一日,能来的都来了,连皇帝和皇后也轻车简从,偷偷摸摸地溜出宫门。

各人都有礼物相送,比起上一次给留哥儿送礼时的郑重其事,这一次大家似乎都带了几分开玩笑的意思,礼物也更贴心。

顾安然和方素两口子送了一大堆刻着吉祥如意字样的护身符还有佛像,观音像之类。

据说当年顾{就是带着从万佛寺求的护身符,才这么多年无病无灾地长大,双胞胎出生时那般艰难,老幺又身体弱,方素求了护身符,就是希望他能得到诸神庇佑,平平安安。

刘送了一套自己绘制的大庸及附近州郡的地图,上面他亲自写了风土人情,准备给孩子启蒙时用他这些年赋闲在家,想起自己一辈子天南海北地闯荡,就琢磨着写一本游记。而在他写的游记中附着地图,还是顾婉的主意。

因为是些给自己,颇为用心,地图上除了记录了不少当地的奇人异事之外,还写了他自己的很多妙-趣横生的观点和小故事,顾婉也插了一手,既给他提供了很多详实的资料还帮着动手绘制。

如今地图总算完工了,送给双胞胎的这一幅,就是其中之最。

顾婉失笑:“这里面有一半可是我画的,舅舅,你也太敷衍了,最起码得连同游记和完整版的地图都送来才是。”

刘抚须而笑:“以后一年送一幅,最起码能送到咱们这两个小家伙长大成年!”

顾婉狂晕,瞠目结舌:“连生日礼物都省去,我的好舅舅,你至于这么节俭?”

其实顾婉的随身商店里的地图,可比刘绘制的要详实精致,但论起珍贵,远不能和刘自己绘的相比,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地图,而是能称为艺术品的东西了,不说别的,只刘这一手端端正正的行楷,放在外面,就价值千金!

这些都是玩笑话刘自然不会只送一幅地图,还加了一盒子宝石,红的绿的,蓝的,黑的,五颜六色,都打磨得非常光润,丝毫不刺手。显然是给两个小娃娃娃的东西。

结果,两个小婴儿不感兴趣,留哥儿到是抓了一把在手里抛来扔去的看着挺喜欢。

至于帝后,一起送了双胞胎一模一样的衣帽咳咳,还许给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婴儿两个郡王的爵位食邑三百。从此以后,两个小家伙就有俸禄了。

顾婉满头黑线——留哥儿还没爵位!

陈文柔没和刘一起送,单独送给双胞胎两把一模一样的扇子,扇坠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扇子也是顾婉亲自设计给自家师父玩的东西——这两口子都喜欢借花献佛!

顾婉望着扇子,自己拿起来揣怀里了,刘送的东西过几年,双胞胎好歹能用上,至于这扇子,至少得再过上十多年,才能派上用场,还不如便宜自己这个孩子妈。

留哥儿也送了礼,是自己最喜欢的一整套成语连环画。

顾婉瞧他一副很心疼,很不舍得,却毫不犹豫地拿出来送给弟弟用的样子,决定过几天抽空再画一套更精细的补偿他。

到了抓周的时候,顾婉早早让人往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毛毯,也没按照规矩,所有人乱七八糟地往上面扔东西,顾婉扫了一眼,见都是什么笔墨纸砚,书本,算盘,玉,印章,金锞子,还有一堆不知道沐延昭从哪里翻出来的小刀小剑,到没有什么太离谱的东西。

东西都摆放好,顾婉才进屋去领着两个小寿星隆重登场。

虽说老幺这一年养的不错,也长了些肉,可到底与他哥哥的身量不大一样,不过,粉嫩的小脸儿,却是很相似,同样挺拔的鼻梁,同样黑亮的眼睛,同样笑起来可爱到极点的小酒窝,两个人都穿着大红的滚银边的袍子,脖子上戴着很精巧,细如发丝的银项圈,上面羊脂白玉的长命锁也很小巧可爱,分量非常的轻。

两个小家伙手拉着手进门,走路走得稳稳当当,可能因为人多,下意识地便挺起腰板,学着他们父亲的样子,昂首挺胸,这样的动作,沐延昭做出来是气质不凡,可放在两个一岁大的娃娃身上,就显得煞是可爱了。

刘瞅着两个娃娃圆乎乎的脸蛋,闪亮的大眼睛,一颗心都软和下来,恨不得仲手掐上一把,可人家亲爹亲娘在一边虎视眈眈,他也只好咳嗽一声作为掩饰。

顾婉给两个娃娃整理了一下衣服,笑着指了指地上的东西,“去吧,拣喜欢的拿。”

两个宝宝摇摇晃地走到毯子中间,难得这么多东西,他们居然都没看的眼花缭乱,周围来的人都是平日里见惯了的,也没有什么紧张情绪。

稍微大一点儿的娃娃也许是因为在娘亲肚子里吸收的营养足够,走路走得很稳当,小大人似的,脸上虽然挂着笑意,眼睛里的光芒,却总让人觉得十分稳重,小一点儿的,却走不太稳,偏偏还活泼好动,不喜欢人抱,走路是连走带跑带跳,颇为几分还没学会走,就先要跑的架势,拉着哥哥的手,急匆匆就往前冲,结果磕磕绊绊,一路奔到到毯子上面,却一个趔趄,拉得他哥哥的身子也跟着一歪。

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屏息凝神。

幸好没有栽倒,又歪歪扭扭地站稳了身子,大一点儿的娃娃四下张望了下,直接就奔着一块儿很精美的砚台走了过去。

顾婉挑眉——这小子有眼光,那砚台是沐七从他哥的皇宫里搜刮的,绝对的精品。

可他弟弟显然和他不是一个心思,扭头冲着一个五颜六色的小算盘奔去,他哥哥无奈,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顾婉捂额,仲手掐沐延昭的腰身,“这小子像你!”

“咳咳。”沐七低声咳嗽了一声,脸上却颇为自得,他当年抓周,抓的是算筹,那时候还没有算盘,要是有算盘了,说不得他也会抓一个漂亮的算盘!

很明显,用宝石充当珠子做出来的金算盘,比算筹要名贵的多!

果然,小娃娃一把抓住小算盘抓起来,周围的人顿时笑了,沐延旭和柳氏笑得最厉害,显然是知道沐七抓周时的情形——当年沐七抓周,还是他们两口子给操办的。

“这兆头也不差,会盘算,会持家……咱们小七这不挺好的,子肖父,很吉利。”沐延旭一边儿笑一边儿道,他话音未落,那小娃娃就一转手,把手里的算盘啪一声,扔到了他哥哥的怀里,他哥儿手忙脚乱地抱住,小脸上居然很形象地露出个颇为无奈的表情。

众人静了静,随之哄堂大笑!

就在众人的笑声里,小娃娃一路走,一路抓,抓了一连串金锞子,挂在他哥的脖子上,又抓了一对银光闪闪的小刀小剑,挂在他哥的腰上,抓了书本,塞在他哥的袍子里面…···

“行了,行了,再抓下去你哥都走不动路了。”

众人笑得都差点儿喘不过气儿来,顾婉更是哭笑不得,连忙板着脸吆喝,喊了好几声,小娃娃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手,一转身,搂住他哥的胳膊,死活不撒手!

刘摇头:“这孩子精明,将来他哥辛辛苦苦,读书习武管家,他就抓住他哥,一辈子衣食无忧,快快活活,看来是没多大的问题。”

顾婉上前,领着俩儿子交给乳娘抱走,沐延旭和柳氏不好多呆,略坐了坐就回了宫,一群人才聚在一起慢慢说话。

没摆酒席,大家只喝茶,但一家人齐聚,欢声笑语,也很快活。

晚上,这群人吃完点心,喝完茶,大包小包地带走一堆瓜果,王府一下子安静下来,顾婉才松了口气,打算安排晚饭,家里却来了客人。

那个顾婉以为,一生一世,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我本不该来的,可除了你,我真想不出还想要看看谁。”

当年的风流公子乐安侯水波,还是一副很优雅,很贵气的贵公子模样,还是坐在那般奢华的马车上,用着最好的骏马,只是脸上的神色平和了许多,鬓角也白了,很有一股温润如玉的气质在。

顾婉眨了眨眼,想起当初水波发誓,不死不入大庸,心下忽然酸楚,低下头,把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朋友。

沐延昭洒然一笑,张开手臂与他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