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开篇

《《一枕黄粱梦》》

《一枕黄粱梦》全集

作者:梦里闲人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噩梦醒来迟

打辽东府进京城,拢共只有一条官道,这官道枝枝蔓蔓的,又延出几条路来,这都是当年老皇爷北阀修出来的运粮路,就算是过了上百年,仍是平坦坦的一条条大路,连荒草都难生,据说早些年沿着这条路往坡下走,还能捡到身着甲胄的尸骨,那骨头早辩不清模样,那甲胄也早看不清是辽人的,汉人的,辽东人心善,若是见着了,定不让那枯骨再受风尘,定要找个地方,浅浅的盖上一层黄土,埋了。

这路上行路的、走镖的,赶车的、担柴的自有这条路,就没断过人。

许樱在马车里头躺着,听见外面不断的人声,嘴角慢慢有了一丝的笑意,恍恍惚惚的竟忆起自己父丧后随母进京时的光景,那辰光自己年纪幼小,自幼养尊处优竟不知父已丧,自己又无亲生兄弟,此番孤女寡母进京会是何等光景,母亲是书香门第大家闺秀出身,自小倍受父母疼爱,嫁给父亲后又只在老宅伺候祖母不到一月,就随父亲赴了外任,父亲也无有通房妾室给她添堵,竟把她养得跟美人灯一般,经不起一点挫磨,只知道伤怀夫君早丧,对回大宅之后的日子全无半点成算。

后来呢……

许樱忆到此处,嘴巴里竟满是苦涩……

老太太,您忍忍,就快要到城里了,五爷就要来接您了……

五爷……许樱又忆起自己产子,怀抱婴孩时的情景,那一时一刻,竟觉得拿天下的珍宝来换,她都不换的,可转眼间娇儿便被抱走,一辈子没叫过自己一声娘,如今若非自己老迈不堪行将就木,他怕是连提都不会提接自己到身边侍奉的话吧。

怪谁呢?怪她不该不肯听祖母的话嫁个傻子为妻,还是怪母亲生性软弱被谋夺了私房不说,连嫁妆都保不住,没几年就去了,留下她一介孤女少人教养?只能靠着尖酸刻薄挣脸面苦渡时光?眼见刀架在脖子上,仍旧不肯低头,抓住了那狠心的贼倒当成是救命的稻草一般,随那贼私奔而去,浑忘了聘为妻奔为妾,一辈子做人外室,连儿子都不能亲自抚育,倒教他认他人为母不认亲娘。

她这一世倒是衣食无缺,回想起来竟没有抬起头来做人的一天,过得全都是不见天日的日子,如今这一声声老太太竟像是催命符一般,声声刺耳难听……

她许樱大半辈子回想起来,竟像是一场梦一般,只不过人做的是美梦,她做的这是噩梦一场……

如今好了,这梦要醒了,醒了……

外面的婆子叫了两声老太太,见无人应,掀开帘子一看,里面的老太太盘腿而坐,闭目养神一般,婆子壮着胆子一推,老太太缓缓倒了下去,再没

了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又开新文啦,经过长长的欧洲杯休整什么的,伤心伤肝又伤肺,心之所系却难免是——德国队虐我千百遍,我对德国队如初恋。

这回咱不玩那些深沉的,简简单单的开一篇重生宅斗文,我轻轻松松的写,大家轻轻松松的看。

回家路上(一)

啊!许樱一声尖叫,倒吓得在马车里小声说话的仆妇、丫环俱都一愣,却不知许樱睁眼瞧见她们,也是受惊不小。

她伸手看看自己的手,不是枯枝般的苍老,而是小孩子白嫩嫩的小手,再看向跟前的丫环仆妇,竟都是父亲在辽东任职时的老人儿,这些人后来呢……像是雾一样的全散了吧?

栀子姐呢?栀子姐呢?这些人的名姓,许樱谁都忆不起来,只记得一个要紧的名字,栀子姐呢?

许樱的母亲许杨氏见女儿迷迷瞪瞪睡醒了一觉,像是被梦魇到了一般,也收拾起自己的伤心,搂着女儿哄了起来,娘的心肝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梦里梦到了你栀子姐偷你的糖吃?栀子是许杨氏的心腹陪嫁丫环,只因受了风寒吃了药,正在后面的马车里捂汗呢,这事儿许樱也是知道的。

停车!快停车!许樱大声地喊道,栀子姐不是风寒!快停车!

伺候许杨氏的老嬷嬷姓张,栀子正是她嫡亲的侄女,见许樱这么喊张嬷嬷眼皮就是一跳……姑娘您这是梦魇着了……

还是停车让姑娘看一眼栀子吧,姑娘看一眼许就安心了。许杨氏的另一个陪嫁丫环百合说道。

许樱瞧了一眼百合,这才忆起她的名字,百合姐,你随我去见栀子姐。

百合看了许杨氏一眼,见许杨氏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这才牵拍了拍车门,示意车夫停车,用兜帽盖住了头,牵着许樱的手下了马车,彼此许樱不过七岁,还是个小小女童,她心里又急得如火焚一般,顾不得许多,下了马车也不顾路上闲人多,只是往后车跑去,百合又顾着她,又顾着自己不要被轻薄之徒看去,踉踉呛呛差点跌倒,许樱到了后车,不等百合抱她上去,自己把着车辕子就往上面跳,倒把赶车的车把式吓了一跳,见她身量不高,虽一身华服却掩不住稚气,小小女孩一个,也顾不得许多,伸手抱了一下她,许樱这才没有跌倒。

许樱现在想不起别的,就记得栀子,钻进马车,第一眼也只看见拥被躺在马车一角的栀子,她掀开被子,扯住栀子的手,指着栀子微凸的肚子你是不是有孕了!

这一句话,车里的几个二等的丫环,车外的百合,连带着不放心跟过来的张嬷嬷都吓得再说不出话来。

是我爹的!

姑娘!姑娘!您给奴婢留点脸吧!留点脸吧!栀子一个未嫁的姑娘,未婚有孕本就无颜见人,眼见肚腹渐鼓,只得推说受了风寒整日在马车里抱着被子不肯见人,如今被许樱当面揭穿,一时间又羞又愧死的心都有了。

唉呀我的傻孩子!你怎么这傻!张嬷嬷在外面听得真切,一时间真恨不得爬上马车,狠狠的打自己这个没出息的外甥女一顿,这天大的事啊,怎么敢瞒到如今!

后面马车这么一闹,前面的许杨氏也听见了风声,许杨氏傻愣愣的,竟一时呆住了。

她与夫君夫妻情深,就算她九死一生难产生下许樱之后再未有孕,夫君也不曾提过纳妾一事,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辽东,就没有不羡慕她的,只说两人是神仙眷侣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就连婆婆送去的通房,也是怎么送去的,又怎么被夫君送回去的,夫君早丧,她只觉得自己的魂灵儿也跟着下了葬一般。

可她身边的丫鬟竟已有了孕,夫君在自己耳边说的那些一生一世一双人之类的情话,竟似耳光一样打在自己脸上。

他若是喜欢,他若是喜欢为何不告诉自己,她也不是不着急子嗣……虽说难免伤心一阵,还是会替夫君安排的。

怎么就私下和自己的丫环有了那等事,怎么就让自己的丫环有孕了呢?她本也是大家闺秀,哪里就是那不容人的,夫君为未曾与自己提起,倒显得自己是个妒妇了?

想一想之前那些海誓山盟,怎么就一夕之间成了笑话一场了呢?

还是这孩子不是夫君的……

不会……她自己管得后宅,栀子又是她的心腹,断断不会是别人……

此时杨氏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许家二房出了这么大的事,连带接嫂子回大明府老宅的许家老六许昭龄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早早寻了一家店家,包下整个上房,奉着嫂子一行人进了客房,许昭龄左思右想,站在嫂子门外只说了一句:事关许家二房香火,如今二哥不在了,还请二嫂仔细问清情由,若是二哥还有一点血脉在,望二嫂念你们夫妻情深,替二哥了了这一桩心事……许昭龄这言下之意,竟是暗暗怨怪许杨氏不容人,害得二哥只能暗地里将丫鬟收了房,丫鬟有孕了也不敢与当家主母说……

这轻轻的几句话,像是刀子一样扎在许杨氏的心上,许杨氏这辈子也未曾受过如此委屈,当下便哭得不行……

六叔好生糊涂,如今我父亲去世,我又无有兄弟,眼见许家二房就要断了香烟,我母亲若知我父亲生前将栀子姐收了房,又怎会不查问清楚。许樱紧紧握着母亲的手,隔着房门说道。

许昭文听许樱如此一说,心中的不满也淡了许多,许家兄弟,长房大哥十二岁时出花没了,二哥如今又是早丧,加上许杨氏几次窜叨着二哥送回母亲送去的

通房,善妒的名声早已经传扬开了,许昭龄是嫡出子,他虽刚娶妻,却也是大宅里长着的,不知不觉就把许杨氏当成那阴毒的妇人看待了。

现在听许樱说得入情入理,听二嫂哭得凄惨,也觉自己莫非是错怪了二嫂?

在梦里头大宅太祖母看母亲不顺眼,罪状一就是善妒小性儿,害得父亲香烟断绝。

祖母更是恨极了母亲,要知道许家太祖母共有三子,祖母共生二子一女,庶出一子一女,偏偏最有出息的便是二十岁便中了进士的庶子——许昭业,也就是许樱的父亲,许昭业得了功名之后,放着祖母娘家的低嫁的高门嫡女不娶,娶了身为授业恩师之女的母亲,又言明了不纳妾,摆明了对祖母早年间宠爱嫡子轻忽庶子不满。

如今许昭业早丧,祖母心里是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她这么多人不派,只派自己嫡出的六子来接寡嫂入京,怕也有想要摸清父亲这么多年积攒的家底的意思。

要知道若非自己醒得早,揭穿了栀子姐,栀子在梦里可是又羞又愧不敢提及,再过两天赶上大雨滂沱道路难行,栀子所乘的马车倾覆,伤重流产,硬生生的在破庙里流下一个已经成了型的男胎,她自己挣扎了两天,也没了。

到她死,也没人知道那孩子到底是不是父亲的,可这个影子却留在了大家伙的心里,六叔回去跟太祖母、祖母回禀,祖母气得连骂了几声孽障,太祖母说得更狠,只骂母亲克夫又克子,是个丧门星。

上面的两重婆婆都如此,母亲又有善妒的名声,外祖家是一等一只知道闭门读书的人家,只肯让母亲守妇道守孝道,母亲与自己在老宅,哪有一天的好日子可过,她小时候不觉得,只恨栀子勾引父亲,大了无人依仗却想着,若是自己的弟弟活着……许家二房哪会是如此光景。

许杨氏虽说被宠爱得美人灯一般,却不是个糊涂的,她早想到了若是栀子生下的是男孩,许家二房就有了香火,她也算是对得起夫君了,只是夫君什么时候与栀子相好,又为何未曾与自己提起,这孩子到底是不是夫君的,如今死无对证,栀子妾身未明,这真是一场糊涂官司。

许樱要说心里十成的确定栀子肚子里的孩子是自己父亲的那是撒谎,她毕竟早不是黄口小儿了,若这孩子真是父亲的,父亲虽没了,母亲可还在,栀子绝口不提此事,必有隐情,可如今这情势,这孩子不管是不是父亲的,都要一口咬定了……只是看栀子的神情,她的七分把握却……不管了,一不做二不休,只当是从外面抱一个回来,让母亲有儿子傍身,只是如今又要累母亲吃苦

了。

她瞧着母亲惨白的脸色,心里面多了无数的怜意,可想想母亲后来的遭遇,又怨母亲太过软弱糊涂。

母亲,这事儿我早该跟您说,父亲去看松江水情前三日,因与上官吃酒吃得多了,未曾回房歇息,您让栀子姐送醒酒汤一事,您可还记得?

许杨氏点了点头,一算日子,又抬起头看女儿。

那一日女儿想念父亲,早早的去见父亲,却见栀子姐遮遮掩掩的自父亲的书房里出来,父亲见了我,也是尴尬……女儿年纪小,未曾多想,只问栀子姐可是昨晚忘了送醒酒汤,早晨匆忙来送,父亲抱着我就是笑,父亲说这事儿是我们父女之间的事,他看水情回来,自会与母亲说,让我替他瞒着,谁知道父亲去看水情,竟一去不回……

那一年松江大水,父亲身为通判,陪着巡河的上官去看水,谁想遇见了堤坝垮塌,父亲推开上官,自己却跌落水中不见踪影,过了十多日尸身才在百里之外被人寻到。

因那尸身腐坏不堪,只余身上的物件和衣裳可供辩认,许杨氏擅自做了主,将尸身火化,她们这一路上,就是带着父亲的骨灰回大明府许家村,一是让父亲入祖坟,二是孤女寡母依着婆婆、太婆婆和宗族过活。

作者有话要说:忘了说一件事,最近迷上了减肥,肉倒是掉下去了一些,衣裳却都肥了,我娘说让我把衣裳扔了,我说万一又胖回去了呢?老太太差点气死。

回家路上(二)

许昭业为官数载,任的都是实缺,官声虽清可也不是真的清如水,宦囊殷实得很,他又是庶子,嫡母在堂,不可能不存自己的小心思,除了明面上的俸禄送回京中,也就是逢年过节送些不值钱的节礼,过个一两个月又诌出借口从老家要钱,里外里等于一分钱都没往回拿,他们夫妻又和睦,许杨氏手里很是有一些家底,两夫妻愁得也无非是无子,可他与许杨氏都年轻,生育子女之事自可以慢慢来,却没想到忽逢此大难,许杨氏身边无儿子可依仗,守着这不小的私财,又得两重婆婆喜欢,简直是黄口小儿守着金山,等人来抢。

许樱这一生的苦命,竟都由此而来……

许樱黄梁梦醒,怎么能不又惊又惧,头一件事就是找到栀子,揭穿她有孕,二一件事就是编排这一段故事出来……

这事不是她亲身经历,栀子是故去后,百合姐说与张嬷嬷听的,当时看见栀子遮遮掩掩自书房出来的是百合,不是她,当然也没有父亲说要与母亲说清楚这一段了。

百合此时就站在许杨氏身后,听许樱诉说这些,惊疑不定地瞧着许樱,张张嘴又把话咽下了,百合是个有成算的,她知道姑娘说这一段是为了什么,若不为栀子肚子里的孩子正名,回到大明府许家老宅,怎么熄了那些想要争二房公产、私产的族人的心思?

也难为了姑娘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的心思……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栀子有孕的?许杨氏问女儿。

许樱早就编好了一套故事,我在车里作梦,梦见一个小童子跟我玩,喊我叫姐姐,他说他是观音菩萨驾下的善财童子,投生到咱们家,谁想到观音反悔了要让他走,他跟我有姐弟的缘份不肯走,让我千万的保住了他,说完就化成一道金光,钻到了睡着的栀子姐肚子里。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许杨氏本就是信佛的,听见许樱这么一说,立刻就念起佛号来了,加上许樱说是夫君是醉后与栀子有了一夕春宵,也说了要看完水情再与自己说,心里对夫君的怨也消散了许多,反倒感念夫君到底留下了一点血脉,快叫栀子来。

栀子抱着肚子坐在客房里,张嬷嬷坐在小角凳上一通的数落,你个傻子啊,眼见得咸鱼翻生的机会,竟险些让你错过了,如今老爷没了,太太无子,你这孩子若是老爷的,早早的与太太说了,你就是太太的大功臣,这孩子就是金尊玉贵的大少爷!你就是那堂堂正正的姨奶奶,你倒好,咬紧了牙关就是不肯说,这一路颠簸真出了什么事,我看你有几个脑袋!

栀子坐在墙角依旧抱着被

子不说话,老爷的……若这孩子是老爷的……

张嬷嬷见她不说话,慢慢的也琢磨出不对来了,老爷如今没了,那是死无对证,许家后宅虽森严,可也不是皇宫内院,这男人可不止老爷一个,栀子年已二十,太太早就说过要打发她出门子,莫非……这孩子……

张嬷嬷想到这里,扬手就打栀子,你说话啊!说话啊!

表姑!给我留点脸吧!留点脸吧!

留什么脸!你可长点心眼吧!张嬷嬷人老成精,心思转了几转就明白了,如今这孩子不管是不是老爷的种,他都是老爷的!他也必须是老爷的!许家老太太是什么样的人,张嬷嬷心里明镜似的,二房若有男丁这一房散不了,若是没有……光是许家的几个太太就能活吃了许杨氏,更不用说栀子是她的侄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说出这孩子不是老爷的,侄女这一辈子算是毁了!

许杨氏看见的栀子已经是被张嬷嬷洗了无数遍脑,摸着肚子做着姨奶奶梦的栀子了,脸上虽有羞愧,却还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意。

太太……奴婢……奴婢……

许杨氏咽下心中酸涩,快走两步到了她跟前,傻丫头,有这等事就算是我为着老爷的丧事伤心,你也该偷偷的禀了我。

太太,婢子……婢子对不住太太……实在是老爷他……

我知道,是他酒后无行唐突了你,他若是在我拼着跟他大吵一架,也要替你做主。许杨氏拉着栀子的手说道,栀子本是她的陪嫁丫环,说是主仆,情分也同姐妹仿佛,自小一起长大的,若是许昭业在,没准儿还能有些嫉妒心思,此刻她想的是栀子平安生下孩子,她们姐妹也就有依靠了,从今往后我们……她姐妹相称的话还没出说口,就被许樱拦下了。

栀子姐替母亲生了孩子,我就有弟弟了是吧!母亲终究单纯,不及她一辈子经多见广,不知见过多少人人前人后的嘴脸,此时是谁都不信的,栀子是母亲的陪嫁丫环,这一个替字,占得是最大的理,日后这孩子落了草,母亲抱去养……跟亲生的也是仿佛的,过于提拨抬举栀子却不是什么好事,别到最后前门据狼,后门又迎来了一只虎,许樱想到这里心疼了一下,想到自己那个无缘的儿子,。

栀子也是乖觉的,立刻跪了下来,奴婢这孩子,是太太的,是奴婢替太太生的!

许杨氏见女儿定定地瞅着自己,心里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遭逢父亡之难,女儿怎么似一夜间长大了似的?眼睛里一片死气沉沉,说话举止间竟如此早熟的防备人,

如此早慧恐非什么好事……

既然这事儿已经出了,还是请大夫来给……百合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昔日的姐妹了。

先叫姨娘吧,张嬷嬷你先给她开了脸,回了家禀明了婆婆,也就名正言顺了。许杨氏说道,想想女儿都这般的为她着想,她再只顾感念亡夫,只会对不起女儿。

许樱拉着母亲的手,她记忆里的母亲只会隐忍哭泣,如今指挥若定之姿只在父亲活着的时候见过,她当时年龄小,记忆不深,后来回想起来只当自己作梦,原来母亲也不是只会哭的……

大夫来给栀子诊过脉,见这一行人都服着丧,栀子是妇人打扮,还以为是谁家的新寡,这位奶奶有孕已然四月有余了,胎息还算稳固,只是连日来日夜忧思车马劳顿,需得将养些时日。

许樱本就不想太快回大宅,如今有了大夫的话,更不用她一个孩子说什么了,许杨氏隔着门跟许昭文一商量,许昭文也就点头答应了下来,要在这座叫兴隆镇的镇子上,休养三、五日。

许家这一行人包了镇上客栈的一个跨院,因是居丧之家,也不好跟外人多往来,许昭龄打点车马极为利索妥贴,许樱蹲在门廊里想着自己的心事,瞧着六叔忙进忙出,心里也不是不感激。

当初六叔虽对不满母亲善妒小性等等,但却是个耿直的,对她这个侄女也算不错,只是他经年不在家中,与自己并不亲近,祖母要把自己嫁给那个傻子,也只有六叔出来替她说了一句话,如今想想若是笼络住了六叔,让他多怜惜自己这个孤女,怕是好处比坏处多……

想到这里,许樱站起身,亲自端了杯茶往许昭龄跟前走,六叔!喝茶!

许昭龄原本心中烦闷,安置这一家老小,忙得一头得汗,又不得不想母亲唐氏派他来之前让他做的事……摸清二哥家底之类的事,岂是大丈夫所为?

如今见侄女端着茶杯笑吟吟地给自己送茶,一颗心立时就软了,他也是快要当爹的人了,他走的时候家中妻子怀孕五个月,如今已经出门两个多月,算算家中妻子已然有孕七月有余……他只盼着能赶在妻子临盆前到家。

乖。许昭文接过茶,拍了拍许樱的脑袋,你母亲呢?

我母亲还在陪着栀子姐。

哦。许昭龄心里对许杨氏还是有所不满的,他是在许家大宅长大的,虽说与妻子恩爱,却也觉得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平常,虽说二哥立誓了说不纳妾,可二嫂自生了女儿之后便未开怀,为子嗣计也该逼着二哥纳通房,最多不给名份就是了,如今

却连身边的陪嫁丫鬟有了孕也要瞒她,由此可见二嫂在二哥的官邸何等的威风。

栀子姐可真傻,我爹喝醉酒味儿可大啦!要亲我我都不给他亲的!她去送醉酒汤,送完了就该逃出来,谁知道让我爹牵到手啦!有了小弟弟啦!许樱童言童语地说道。

许昭龄听她说牵到手就有小弟弟了,不由得失笑,弯腰捏了捏许樱的鼻子,你是官家小姐,这浑话也是你说的?原来是一夕春宵有的……后来他又听说了许樱编的那个故事,也就慢慢解开了心结。

什么是浑话?

果然是个小丫头。许昭龄一口饮进了茶水,把茶杯交到了伴着许樱的丫头手上。

许樱自那天以后,就变成了许昭龄的小尾巴,整日的缠着六叔,要他讲故事,缠着他出门去给自己买童玩,许昭龄只觉得许樱可爱,又怎知这小丫头心里面装着一个历尽沧桑的老太太,一心想要替自己和母亲在许家找一个靠山,一来二去的便被许樱拢络住了,只觉得自己这个侄女贴心可爱,自己媳妇这一胎若是一举得男便好,生女若是如同侄女一般也是极为可心的。

回家路上(三)

许杨氏忙着照应栀子晚上回了房,只看见女儿双手抱膝坐在床上看外面下雨,樱儿你这是被雷声吓到了?

许樱听她温言轻问,这才忆起自己小时候原是怕打雷的,母亲今晚回来的这么早,想来是惦记着她,不怕了。许樱摇了摇头,怜惜她怕打雷的人都不在了,她还怕什么?早不怕了。

唉。许杨氏摸摸许樱的头发,难为你了。

娘,什么是难为啊?许樱尤自扮着天真。

傻孩子。许杨氏亲了亲她。

娘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栀子姐那边没事了吗?

无什么事,只是她今日才说曾用棉布缠过肚腹,倒让我吓了一跳。许杨氏轻描淡写的说道,她也知这些事不该和许樱一个六岁的孩童说,可看见女儿那一双老成的双眼又觉得无什么不可与女儿说的。

许樱靠在母亲的肩头,真想跟母亲说,就咱们娘俩个,带着身上的银钱,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得了,可是想归想,这事儿却是不成的,她们孤儿寡母,若无人依傍,任天下之大怕是也无处容身。

娘,我爹许给我的赤金麒麟可是随着我爹一起下葬了?许樱在这世上走过一遭,自是知道这人生在世,无钱财傍身何等凄苦,栀子的事了了,最要紧的就是父亲攒的家底了。

都给你收着呢。许杨氏说道,你是你爹的嫡亲女儿,短了谁的东西,也短不了你的。

许樱靠在娘的怀里冷笑,在许家她虽是正经的嫡出女儿,却因为母亲没能守住家财,只靠着嫁妆苦渡时光,母亲去后连嫁妆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她依着叔叔婶婶过活,连吃口饱饭都要被人折辱几句,高门大户名门望族,又真是什么积善人家吗?

我听爹说,大明府的祖母不是我亲祖母,我亲祖母呢?

许杨氏愣了愣,你爹怎么连这话都跟你说了?想想夫君生前,确实也是防着大明府老宅各房的……

咱们家穷,我爹只是六品官,回了老宅,姐妹们不会瞧不起咱们吧?

许杨氏又是一愣,穷,他们家怎么就穷了……虽非豪富,几千两银子的身家还是有的,只是……她原本没有多大的防备心,被女儿点醒之后,也不得不琢磨琢磨了……

许昭业是庶子,她是庶子媳妇,虽未在大宅呆多少时日,看见的都是笑脸,可她也不是傻实心了,分辩不出好意歹意,婆婆之前想让夫君娶自己的娘家侄女这事,她也是知道的……

许昭业是通判,夫妻两个在一起闲话,许昭业也加加减减的给她讲过一些案子,什么

为分家产兄弟失和、寡妇无子被赶出家门等等她也是听过的,她只是觉得这些都是乡野村夫为争那几亩薄田才会生事,都是缺少教化的缘故,许家家大业大,书香门弟,名门望族,就算是因为她名下没有儿子会少分家产,她又不是没有私房、嫁妆,回老宅无非是求个依靠,如今栀子有孕,若是产下麟儿许家这一房也不算无有男丁,如今想想,莫不是她想左了?

她正怔怔地出神,百合推开门进来了,她脱了蓑衣收了伞,不住地说着:这雨好大啊。

百合,我叫你去问六爷,咱们何时上路,二爷怎么说?

回太太的话,六爷跟来投诉的往来客商打听了,说是出城十里官道上有一条路已经被雨水冲得翻浆了,陷进去了几辆车马,那怕是明个儿天就晴,也得等三、五日才能通行。

许杨氏此刻心正乱,一听说要在此地再呆三、五日也不着急,只是默念了一声佛:幸亏咱们是困在这客栈之中,若是困在半路上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许樱听着母亲说话,回想上一世自己一行人被困在半路上,又赶上栀子受伤小产,十几个人满身一身泥水,可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吗?

许杨氏说过这些话,每日里依旧照应着栀子,只是手里多了件活计,许樱趴在母亲的膝头,她自母丧后孤苦一世,此时只觉得能多闻母亲身上好闻的香味一刻,也是好的。

到了临启程之前,许杨氏把新为女儿裁的衣裳给女儿披上,这衣服倒有些做得大了……

许樱听许杨氏如是说,她又见许杨氏往里面塞了些东西,自是明白了……是有些做大了,娘留着我大了再穿吧。

好。许杨氏笑道,召唤来百合,去把姑娘的箱笼拿来。

百合站在屋外,只听她们母女说衣服做大了,也不以为意,小孩子的衣服做大一些也不稀奇。

许杨氏亲自把这件衣服压在许樱的衣箱底下,留着给樱儿长大以后穿。

好。许樱笑道,她们现在正在行路,前后左右都无认识的人,许杨氏藏在箱底的东西,原是在她的小金箱里,这东西六叔是见过的,要说里面是空的,谁也不信,可要是里面少了银票,六叔难道还污赖嫂子偷银子?

别说许六爷不是这样的人,就是这样的人也说不出个理字来。

天光放晴,一行人重又上路,许杨氏把许樱交托给了百合,让栀子和张嬷嬷跟自己一起坐在大车里,她本以为许樱依赖母亲会哭闹不休,却不想许樱笑眯眯地牵着栀子的手,栀子

姐姐,要听娘的话哦。

闹得一行人哭笑不得,不能叫姐姐了,叫张姨娘。栀子本姓张,许杨氏这么一说,是正式替栀子正名了。

张姨娘。许樱清清脆脆的叫了栀子一声张姨娘,众人又都赞许樱乖巧。

却未曾见到许樱垂下双目时眼睛里的冷光,栀子死得早,前一世自己见到她时,都是她为奴为婢时的乖巧,如今肚子里怀着父亲的儿子,虽然面上乖巧依旧,可那眉目之间的傲然却是骗不了人的。

栀子啊栀子啊,如果你是乖巧的,乖乖产子,我可保你一世荣华富贵,你若是有了旁的心思……料你一个婢妾也翻不出大天来,看我如何修理你!

许樱坐在马车里,掀开车窗帘望向外边,只见道路上还是有一个大坑,马车只能行旁边窄窄的一段,许樱望向前车,淡淡一笑,原来自己陷进去过的坑,绝不会再陷进去第二次。

这一行人晓行夜宿,虽说因有了孕妇行路还要更慢一些,总算是在九月初八到了大明府,在客栈里暂居一夜,明日城门开了,往西再走八十里,就到了许家村了。

许家本是世代书香当地望族,历代很是出过几个官员,许樱的亲太祖母董氏身上就背着四品的诰命,是有名的老封君,她所生的三个儿子,长子许国峰有举人的功名,曾在外任过一任县丞,只是官运实在是差一些,刚有些好转的迹象就丧了祖母,随父母亲回了原藉丁忧,再未曾起复。

许国峰共有嫡子四个,嫡女二个,嫡女俱都已出嫁,嫡子们也都娶了亲,最有出息的次子许昭通两榜进士出身,正在京里任庶吉士,许昭通在许家大排行里,行的是三,与许昭业据说关系不错,只是他一直在外面做官,虽说官越做越大,许樱上一世却对他没什么印象,只是偶尔会觉得如果父亲没死,说不定也会像许昭通一样风光。

大房余下的儿子虽说也有举人、秀才之类的功名,却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出息。

二房二爷许国定也就是许樱的亲祖父仕途上要比大哥顺遂得多,据说曾任过知府,谁知正要直上云宵的时候,卷进了两派人的争斗,虽说搏了个全身而退,却也是要回归乡野,再谋起复。

许樱的父亲许昭业大排行是行二,却是许国定的庶长子,许国定在家里成了亲没住几日就带着青梅竹马的通房赴了外任,回来时带着的就是已经被抬成姨娘的通房和已经会说话了的庶长子,虽得了母亲董氏的几句斥责,许昭业这孩子却是真聪明,很得董氏的喜欢,如今已经是老太太当年还无子傍身的唐氏心里恨极了也无处

发作。

许家三房三爷许国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读书并不十分精通,儿女也平庸,可这平庸的一家子,留给许樱的并不是什么好的记忆。

有了这些前因,又因为栀子有了身孕上许杨氏多少多了点底气,她也不再枯木死灰一般的样子了,翻过来掉过去的给女儿讲古,你祖母吃过苦,虽说你父亲有出息,她后来高看了你父亲一眼,你在她跟前都要小心,要听话,莫要冲撞了她,惹她不高兴……

高看什么啊,许樱真是生气母亲太傻,若是她自己,面对着庶长子也就罢了,庶长子偏偏聪明伶俐极得长辈喜欢,长大后还中了两榜进士,把自己生的嫡子比到尘埃里去了,偏偏碍于婆婆、相公发作不得,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为了拢络庶长子连自己的娘家侄女都舍出去了,人家还不领情,听说了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死了,简直作梦都要笑醒,父亲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宠爱妻子了一些,很多事根本没有跟母亲交待清楚,也没有让母亲对自己家里的那些事有足够的认识。

想想自己上一世受得揉搓,许樱简直是恨不得当面骂母亲糊涂,对人没有防心。

她却不知道许杨氏心里跟她一样明白,只是明白又如何?婆家没有说不要她,反倒派了小叔来接,她这种被三从四德教养长大的女子,除了乖顺的回老家,还能有什么法子?明知道婆婆张着狮子口要吞了她,她也得硬着头皮去啊,只能盼着婆婆能守着高门大户名门望族的体面,不至于太过为难她们母女。

百合,传令跟着咱们的人,都把口改了吧,要叫我二奶奶,叫姑娘四姑娘。许樱在她这一辈里排行是四。

是。

你叫张嬷嬷过来。没过多大一会儿,张嬷嬷来了,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自己的侄女有了这样的出息,张嬷嬷浑身上下都写着高兴二字。

给太太请安。

许杨氏点首示意她坐了,我已经告诉下人改了称呼,只回到家里就要依着家里的规矩,叫我二奶奶吧。

是。张嬷嬷愣了愣,她最近也是喜得糊涂了,自己原来算得那些小算盘全都丢到了一边,如今眼看就要到家了,才重又捡了起来。

张嬷嬷,你是跟着我嫁到许家的,可是对许家的事也不是不知情……

奴婢知道。许杨氏的娘家虽非望族,也算是当地的老住户了,许家的根底还是清楚的,许杨氏嫁过去的时候,是因为许昭业保证了,成了亲就带妻子走,这才放心让许杨氏嫁过来的,如今许杨氏却要带着幼女,一个丫头肚子里不知是男是

女的孩子在嫡母身边过活……张嬷嬷再傻也知道前途艰难,她原想的是到了许家村,就推说身子不好回家养老的,如今栀子怀孕,她却是走不了了。

许家规矩森严,我也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我把栀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就交托给你了,你千万要小心,她肚子里的哥儿,是咱们的命。

许樱这才隐约明白母亲的苦衷,上一世母亲不是真的一丁点本事也没有,而是如同人打叶子牌,手里的牌烂到了极处,又因栀子流产连同情这点优势都没了,这才两眼一闭任人搓磨。

如今因栀子有孕,母亲手上的牌虽烂,却隐隐有了一线的生机,为了女儿也要撑着把这把牌打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古人呐,有子无子之间,区别可真是太大了……

回家

张嬷嬷皱着眉头离了许杨氏的屋子,许樱也觉得憋得难受,不想在母亲跟前再扮天真,一个人出了屋,许杨氏示意许樱的奶娘梁嬷嬷跟着她也就不管了。

许杨氏对月默念夫君,二郎啊二郎,你好狠啊,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在这世上受苦,我若是无儿无女也就罢了,索性三尺白绫上了吊,随着你去了,可偏偏留下了樱儿这一点骨血,为妻的实在舍不得啊……只盼着回到许家,能得太婆婆的庇佑,栀子能一举得男,樱儿能平安长大,觅得佳婿,我就算是在九泉之下再见你,也对得起你了。

不说许杨氏这里苦思夫郎,只说许樱不愿理身后的奶娘,一个人背着手皱着眉老气横秋地在下了楼,见客栈楼下乱糟糟坐了好几桌人,更让她烦闷,想到客栈后面还有一个小院,转身从侧门到了客栈后院,这客栈后院的小院子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有一个破凉亭,种了几种简单的花草,算是有花园子,许樱坐在破凉亭里发呆。

梁嬷嬷见她坐在了这儿,一看左右院子还算严实,客栈的老板娘正呆着一个做杂役的婆子在井边洗衣裳,并无旁人,也就放下心来。

四姑娘,你在这里好好的呆着,我去解个手,立马就回来。

许樱知道梁嬷嬷这是烟瘾犯了要找地方抽袋烟,摆摆手就让她走了。

梁嬷嬷又拜托客栈老板娘照看许樱,这才走了。

客栈的老板娘瞧着许樱小大人儿似的坐在凉亭里发呆,只是觉得好玩,看了两眼就跟杂役的婆子继续说闲话了:要说我弟媳妇这一胎生得真凶险,那孩子竟是立着生的,脐带还绕了颈,幸亏请到了吴婶子,总算母子平安。

要我说还是该着这孩子命大,人都说这样的孩子都是有福的。

一个米铺人家的孩子,长大了会算帐就行了,能有什么福。客栈老板娘说道,不过这吴婶可真是厉害啊,听说府尊大人的太太要生孩子,都早早的请她过去。

吴婶还不乐意呢,说是官字两张口,若是不出事还则罢了,若是出了事就是掉脑袋的事。

也是。

许樱正在想自己的心事,忽然听见她们讲这事,猛地一拍大腿,她说她一直忘了什么大事,原来是这桩事!

也不怪她忘了,当年她不过七岁,周岁才六岁,就算早慧也记不得许多事,再经过几十年的岁月,她能影影绰绰记得栀子的事都是因为这事对她的影响太大了,却忘了另一件影响极大的事。

她闭目掐食一算……再回想平时跟着六叔的那些人的话,还好,应该来得及。

想到这里,她立时蹦了起来,我家的人来找我,就说我找六叔玩了。

许昭龄正在前面带着几个跟随自己的长随吃饭,心里面也在默默的算着,他走的时候妻子怀孕五个月,如今已经将近九个月了,应该是快临盆了……

六叔!六叔!许昭龄一见许樱风风火火在大庭广众之下又喊又叫地跑过来,立刻放下了碗,樱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他弯腰抱起许樱,你吃没吃饭?六叔给你吃鸡腿。

六叔,六婶是不是要生小弟弟了?许樱抓着许昭龄的胳膊说道。

是啊。许昭龄愣了愣,心想也许是二嫂告诉许樱的也就释怀了。

我客栈的老板娘说,大明府有一个能人,叫吴婶的,接生厉害得紧,咱们顺便把吴婶也捎回家吧。

许昭龄听她一说就笑了,这吴婶是当地不大不小的能人,许昭龄虽说久居许家村,吴婶的事还是听说过的,你六婶生孩子,自然家里有预备好的收生婆,哪用得着请吴婶啊,隔了几十里的路,耽误人家生意。

要请的要请的,听说府尊大人家里的太太要生孩子,都是要请了她在家里候着的。

许昭龄心中一动,他跟妻子梅氏夫妻情深,两人的头胎孩子他也是担心得很,被许樱这么一说也觉得有备无患……可是……

请吧!请吧!六叔!请她跟着去吧!

许昭龄身边的长随跟他的时日甚久,自是知道他的心思,见许樱这么说,也跟着敲起了边鼓,六爷,请吴婶的银子虽贵,咱们家也不是没有,六奶奶能平安产子还则罢了,若是有什么……现从咱们家往城里跑来请吴婶……怕是就晚了,四姑娘说得对,有备无患啊……

好,请吴婶!

第二天一大早,许昭龄就派人去请了吴婶,吴婶娘家本是开医馆的,因为女儿不能学医,就教了她一身学医的本事,嫁人生子之后,就开始在这府城中替人接生,一来二去有了名声,她懒得赚那些小钱,接生一个孩子,男孩三两女孩一两,平常百姓若不是产妇危机根本请不起她,有钱人家请她去往往是供奉着,得的赏钱比定出来的价还要高好几倍,只是这有钱人家终究有限,她比一般的收生婆要清闲得多。

许家虽居住在许家村,可这大明府的人也是知道许家的,听说许家的六爷来请她,想一想最近也没有什么事,就跟着去了。

于是这往许家村去的一行人里,又添了这么一个收生婆。

许樱坐在马车里,闭目回忆着当年的事,六

叔带着自己母女回家之后,不到十天六婶就生了,谁知道孩子生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又有脐带绕颈,六婶生了一天一夜硬是没生下来,活生生的憋死了,一尸两命。

这件事也被迷信的太祖母安到了母亲和自己身上,说母亲是丧门星,沾上没好事,厌恶又加深了不知道多少。

本来祖母不是亲的,可太祖母是亲的,有太祖母在祖母还能有些顾及,太祖母厌恶她们母女至此,祖母都不用出手,睁一眼闭一眼做个佛爷都能让她们母女被折磨死。

如今她跟许昭龄好,更是觉得要救六婶一救,六叔不着家还不是因为六婶没了,他不喜欢祖母新给他找的继室,也没了求功名的心思,整日在外游山玩水,不爱回家。

若是六婶还在,没准儿她们母女的境遇又能好一层。

她的这些心思许杨氏和许昭龄都是不知道的,只觉得许樱好玩,是个热心的,听说了有好的收生婆,一定要让六叔带着,八成是客栈的老板娘和杂役说得吓人了,让这孩子以为生孩子有多可怕,难为了她小小的年纪,也知道对六叔知恩图报,连带着六婶都关心上了。

他们这一行人到了许家村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了,许昭龄一大早就打发了小子骑快马回家报信,却没想到回家的时候外面无一人迎接,别说许家旁枝大门紧闭,就算是许家大宅,一样是门户紧闭无声无息。

许杨氏心中就是一沉,婆婆再不喜她,也不至于连庶长子的骨灰也不派人出来迎,嫡出幼子出远门回来也不理,难道……

她正这么想着,就见角门被人推开,一个小厮哭着出来了,六爷!六爷你可算回来了!六奶奶生了大半天了,孩子就是出不来……

许杨氏没等安置这一家人,就跟着跑到了六房所居的院子里,里里外外的人可不全都在六房呢嘛,只听里面隐隐传来惨叫声,丫鬟、婆子出来进去的,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端,许昭龄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拉着吴婶就往里面闯,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把吴婶带来了!

唐氏正坐在椅子上念佛,女人生孩子生大半天不算是什么事,只不过自己的幼子不在家,儿媳又是头一胎,她这才过来守着,听收生婆说这孩子脚先出来了,这才知道害怕。

这个时候再去大明府请吴婶已经晚了,快马加鞭不到天亮都请不回来……

正这个时候听见六儿子往里面冲,还喊着什么把吴婶带回来了,唐氏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快!快让吴婶进去!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几个人直接把吴婶推进了产房。

许昭龄

也想往里面冲,他四嫂董氏眼明手快地拉住了他,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我进去看看!

女人生孩子,哪是你一个男人能看的!仔细太太捶你!董氏身量不高,力气却不小,她这么一拉住许昭龄,许昭龄一时挣脱不开,又看看母亲的脸色,这才停住了。

母亲……我……

去旁边站着吧!头一个孩子,男人都这样。唐氏瞪了他一眼,眼光一扫就看见了跟在许昭龄身后的许杨氏和许樱,许杨氏生得好,虽说因为丈夫忽然去逝憔悴了许多,却依旧是眉目如画的样子,更添了些楚楚可怜的韵致,这模样男人见了喜欢,女人尤其是唐氏这样古板的女人,简直是讨厌到了极点,许杨氏手上牵的女孩子,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只是一双眼睛黑洞洞得吓人,一直盯着她,看得唐氏身上一紧。

她不知道的是,许樱一直盯着的是董氏——

董氏所嫁的是许家四爷许昭文,许昭文学问上资质平平,也不善经营,勉强得了个秀才的功名,旁人觉得他也该停下了,他却执拗得很一心上进读书,几次考试不成就信起了怪力乱神,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神棍,知道他从小被庶出的兄长压制的心病,说他本来是状元命,谁知道遇上了与他命运相克的许昭业,这才学业无所成不说,财运也不好,身体也不好,儿女命也不好,简直是各种不好都与许昭业有关。

董氏虽说也识得几个字,对许昭文说的话不以为意,心里面对许昭业这一家子却也不喜欢,她又惯会看婆婆眼色行事,又是个贪心的,上一世折磨死许杨氏,董氏要居首功。

许樱记忆里的四婶是凶神恶煞式的,却不知道年轻时的董氏看起来还算清秀端庄,拉着许昭龄时也是实心实意的不想六弟惹祸。

想来这人都有两张脸,自己喜欢的人一张脸,自己厌恨的人一张脸。

许樱瞧着董氏想着入谜了,却不成想自己也成了别人眼里的一根刺。

唐氏刚想说谁家的孩子这般无礼,就听见外面有人通禀:老太太来了!

这二房嫡次子媳妇产子,竟然把老封君给惊动了,里三圈外三圈的人立刻让开了一条道,唐氏站了起来去迎婆婆。

老太太,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那孩子是立着生的?老太太董氏拄着龙头拐杖,年虽已经近七旬,看起来还是精神健旺的样子,问这一句话竟带了几分质问的意思。

是。唐氏说道,不过也是那孩子命大,老六不知怎地路过府城的时候把吴婶给捎回来了,现在她已经进去了。

r>吴婶的名号董氏也是听说过的,垂目点了点头,哦?老太太一抬眼,果然看见了许昭龄,既是如此,这孩子也算命大。老太太人老了,可不糊涂,她孙子辈里最有出息的也就是许昭通和许昭业,许昭业因是庶长子不着儿媳待见,乃是她一手带大的,如今许昭业没了,老太太年龄大了最怕听丧事,也是伤心难过了许久。

昭业媳妇也回来了?

给老祖宗请安。许杨氏牵着许樱的手跪了下来。

嗯。老太太点了点头,对着许杨氏伸出了胳膊,许杨氏快走了两步扶住了老太太,坐在了刚才唐氏坐的椅子上,你寡妇失业的,又带着孩子,这一路上辛苦了。

许杨氏一听见老太太说得这句软呼话,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是媳妇命苦……

老太太听她这么一说,叹了一口气,也没说别的,她对许杨氏命苦这点,还是有点赞同的,还没等她继续说话,里面已经传来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婴啼。

一个婆子跑了出来,恭喜老太太,恭喜太太,恭喜六爷[www奇qisuu书com网],六奶奶生了个大胖小子!

老太太立刻乐了,双手合什念了声佛,阿弥陀佛。

恭喜老太太,恭喜老太太……各种道喜的声音不绝于耳。

老祖宗你是神仙不成?许樱的声音在这里面特别的突出,她这个时候顾不得许多了,许家上上下下若有一个人能成为她们母女的靠山,也就只有老太太了。

老太太立时笑了,牵着许樱的手,这是谁家的小闺女,长得真俊。

这是昭业的闺女,叫樱儿的。

嗯。老太太点了点头,是樱丫头……樱丫头,你说说你为什么说我是神仙?

老祖宗未来的时候小弟弟就是不出来,老祖宗一来,小弟弟就出来拜神仙了。许樱童言童语的说出这话,贴心贴肺的,马屁拍得正在痒处,又因为事发突然,许杨氏就站在老太太身后,并无半点提点许樱,更显得她这话说得发自肺腹,并非大人所教。

老太太立刻就乐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好个伶俐的丫头!她搂过许樱好一阵的喜欢,老二家的,昭业媳妇住的院子收拾出来了没有?

收拾出来了,还是原来昭业住的院子。

嗯,这回昭龄媳妇生了,一片云彩都散了,你们远道而来都去安置了吧,明天我再找你们说话。老太太年老体乏,强撑着说了这么半天的话已经累了,抬了抬手,许杨氏赶紧的扶了老太太,送老太太出了院子。

唐氏一心想看嫡亲的

孙子,对许杨氏母女暂时也没有脾气,见老太太走了,许杨氏还在门边上站着,不由得有些烦,老太太让你们回去安置,就快回去安置吧,别回头老太太又说我不慈。

是。许杨氏福了一福,牵着许樱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在下面的留言里看见好多熟面孔,真高兴。

见老太太

许樱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着眼睛透过月光看着自己的这间小屋,这小屋跟她上一世住的屋子没有什么不同,她在这间屋子里听母亲半夜啼哭听了整整三年,到后来母亲竟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年她们回家,第一日老太太也是一样还算和善,变脸是听说半路上栀子姐流产之后的事,大变脸就是六婶一尸两命……

老祖宗厌弃了她们母女,她们母女万劫不复就在眼前。

如今六婶平安产子,栀子姐也还活着,应该是无事了吧……

许樱却还是放不下心来。

四婶董氏是老太太的亲侄孙女,要说全家最厌恶许昭业这一家人,除了太太就是四婶,老太太又信自己的亲侄孙女,许樱说一百句佛见喜的话,都抵不过四婶下一句舌,四婶煽风点火,太太面慈心狠,说起来这次怕是不比上一世好多少……

许樱翻来覆去地想,生怕自己有所遗漏,又想着明天正式拜见老太太,要怎么样讨老太太的喜欢,要怎么样应付查探她们家底的太太,要怎么样与上一世交恶的姐妹们来往,要穿什么样的衣裳,是要笑还是哭,哭要怎么个哭法——

一直到一切都有了章程,这才睡下。

第二日许樱早早的起了床,许昭业在许家的这个小院子是他成亲的时候收拾出来的,三间正房,东西各有两间半厢房,因空旷得时日久了,连朝阳的正房都有一股霉味儿,唐氏的所谓叫人收拾出来了,就是刷了刷墙晾了几天,那闷了几年的潮气岂是晾两天就能晾好的。

许樱昨晚由梁嬷嬷带着,在正房的西屋睡了,没等梁嬷嬷给她梳头穿衣,许樱自己就收拾好了,穿过堂屋直奔母亲睡的东屋。

结果母亲却不在,屋子里的东西都已经收拾整齐了,凳子脚都擦了几遍的样子,地砖上的缝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把屋子收拾成这样,母亲多早就起来了——甚至是没有睡。

百合见她在门口发呆,推了推她,二奶奶在东厢房呢。

许樱往东厢房跑去,见母亲正在帮栀子挑衣服,栀子已经怀孕六个月了,肚子很大,只听母亲说:这衣服是我怀樱儿的时候穿的,一直没舍得扔,你正好拿去穿。

谢二奶奶。栀子福了一福。

老太太是和善人,你不必怕她,只需要她问一句你答一句就是了,还是咱们商量好的,你是被二爷收过房的,二爷去了之后才发现有了身孕。

是。栀子说道。

这话其实骗不了知道底细的人,不过是说出来好听罢了,现在都知道是二爷酒后无行收用

了栀子,可这话好说不好听,不光对死人有碍,对未出世的孩子也有碍。

娘。许樱跳过了门槛,上前牵了母亲的手,上下打量着栀子,栀子本来就是个清秀的丫鬟,如今有了身孕养得好,瓜子脸胖成了满月脸,要说姿色比母亲是差得远了,可并不丑,就是大着肚子还是姑娘打扮有点碍眼,许杨氏跟许樱大约是一个想法,张嬷嬷,你帮栀子把头发盘起来吧。

是。

他们这边正预备着呢,就听樵楼打了更鼓,到了该去见老太太的时候了。

许杨氏牵着许樱的手,身后跟着已经做了妇人打扮的栀子,走出了自己的院子,这一条巷路窄窄的一条,只有几间门开着,往来的人都是一张张陌生的脸孔,瞧他们的表情多数是认得这一队身着素服的人的,可许杨氏和许樱都是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得。

到了老太太的院子里,各屋的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只听有人通禀,业二奶奶来了。

老太太的正房虽说按照行制也是三间,左右却连着各三间的偏厦,屋宇也比许杨氏现在所居的小院开阔多少倍,儿女孙辈按着排行把屋子站得满满当当,许老太太董氏此时是儿孙满堂,重孙子都不知道抱了多少个了。

听说业二奶奶来了,想起孙媳妇外加侄孙女董氏说的那些话,老太太昨天刚升起的慈悲心肠犯起了嘀咕,这业二奶奶也实在是命苦了些,许昭业也是不懂事,做到通判也没往家拿多少银子,虽说许家家大业大不差孤儿寡母那两双筷子,可若是带了一身的晦气回来却不是什么好事,更不用说唐氏自进门起就因为许昭业母子受了不少的委屈,她老太太人老了,不能把二儿媳妇得罪得太狠。

她这么想着,脸上就带着三分的冷淡,许杨氏牵着许樱给老太太磕了头,给老太太请安。

起来吧。老太太眼睛花了,远远的看见许杨氏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媳妇,穿着白绫绸掐蓝牙的夹袄,白绫绸裙子,肚子老大……你身后这是谁啊。

回老太太,这是二爷留下的一个通房,肚子里已经有了二爷的骨血。

许杨氏这一句话,激起了千层浪,人人都以为许昭业无子,他中举人时得的那些投田,他这些年当官攒的家业,早晚是同族亲眷的,左不过养着他的女儿到成年打发出门子,许杨氏一个寡妇就是多双筷子的事,谁想到竟然多了个有孕的通房。

也不怪他们惊讶,许昭龄媳妇刚生了孩子,哪有心思去通报这一路上发生的事,这是许家的人第一次听说还有一个怀了孕的通房这回事。

哦?

不管别人怎么想,自己早逝的孙子有了后,老太太还是高兴的,快领过来让我看看。

许杨氏松开许樱,亲自扶着栀子到了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拉着栀子的手打量着她的肚子,好,好,肚子是尖的,是男孩,是男孩。

孙媳妇也是这么看的,只是吃不准,还是老太太眼光毒。许杨氏说道。

你年轻,哪有我见得多,我猜女人怀胎那是一猜一个准。老太太说道,她又抬头问栀子,多大啦?

栀子低着头答了,老太太不由得笑了,嗯,好,好,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就是你们二奶奶的大功臣。

媳妇这些年求子就是无果,本以为真是命苦无后了,谁知道二爷去后这丫头竟然有孕了,想来也是天可怜我,不让我到老了无依无靠。许杨氏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嗯。许老太太拍了拍许杨氏的手背,心想这个苦命的孙媳妇确实没有苦命到底,好歹许昭业留下了个有孕的通房,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守着孩子过吧。

是。

你寡妇失业的,又带着两孩子,处处都要钱,月例银子原是五两,我再给你加二两,就从我的私房出。

多谢老太太体恤,二爷在时就常念叨老太太最是慈善,他自幼多承老太太的教诲,这才有了后来的前程……谁知未曾孝顺过老太太几天,他就去了,他这一去撇得我们好苦啊。许杨氏一边说一边跪到老太太脚边哭了起来。

栀子大着肚子也跪了下来,也跟着哭,老太太见不得这个,也留下了几滴眼泪。

唐氏一见这阵式,也硬挤出了眼泪,快别提那个狠心的贼,他去了倒叫我们夫妻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时间正房里哭声一片。

许樱一边哭一边瞧着众人的表情,像是唐氏这样真心会演戏的毕竟不多,多数都是帕子捂了脸干嚎,也有真心实意哭的,比如陪在唐氏身后的刘嬷嬷……

难道这里面有什么当年她不知道的隐情?

好了,老太太身体要紧。董氏一边擦掉不存在的眼泪一边扶着老太太说道,又端了一杯茶给老太太。

许杨氏也慢慢收住哭声,只是在一旁跪着。

老太太指着自己脚边的绣墩,你坐吧,咱们娘们坐着说话。

许杨氏搭了个边坐了,老太太拉着她的手问了这些年的境况,只听说昭业是落了水没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年开春的时候松江凌迅,江面上放起了冰排,堵得河道难通行,二爷本是通判,此事与他关联不大,怎奈上官辽东府知府

于大人说了大小官员都要上堤看水情,昭业就跟着去了,谁知道那几日天气忽然热了,冰排化了不说,连堤坝都软了,大水一冲给冲垮了,昭业是个心善的,推开了于大人,自己却躲不开了,被大水给……许杨氏一边说一边哭,昭业出事之后,于大人说也自责得不得了,派人沿河寻找,找了十日才找着昭业……媳妇……媳妇还是靠着昭业的官服和身上的玉佩才认出他的……

唉……老太太听说了也是难过,许昭业不到三十已经是六品官了,他若还在,日后再升几级,这许家的门楣又要光辉好几倍,谁知道就这么早丧了。

见他尸身如此,媳妇一合计不能这样送回来,于大人也是这个意思,就擅自托了间庙,把他的尸首火化了,这次带回来的是骨灰,还请老太太作主操办他的丧事。

这是应当的。老太太点了点头,老二媳妇,这事你跟老二商量着办。

是。唐氏应道。

还有一事。许杨氏从袖子里拿出几张银票,这一共是一千两的银票,昭业这些年做的都是小官,他为官又清正,勉强供一家人糊口罢了,于大人知道我们孤儿寡母艰难,我们临走的时候给了我一千两的银子,供我抚孤之用,如今我回了家,吃喝穿戴全靠家里供应,这一千两银子就当是昭业孝敬您和太太的。

唐氏一见这些银票眼睛就是一亮,老太太瞧了一眼,摆了摆手,这是昭业拿命换来的银子,你们这一家子我们许家还是养得起的,你快把银票收起来吧,以后樱丫头嫁人,哥儿念书娶媳妇,都是要银子的。

是。许杨氏把银票收了起来,自此满府的人都知道昭二奶奶有钱,老太太却言明了这银子是给两个孩子留下的,他们看得见,摸不着。

唐氏见了心里面又气又急,这老二一家子就是来克她的,如今因有老太太在,家里并未分家,虽说各房都有自己的小金库,明面上却谁也没有一千两银子这样的巨款,她惦记着收了许昭业这些年攒的家底,谁想到许杨氏还有这一招,倒叫她不好下手了。

董氏瞧着许杨氏收起来的银票,更是硬生生抢过来的心都有了。

许樱瞧着母亲,自己昨夜想的满腹智计竟然都没施展开来,原来母亲也不是真的毫无成算,想来上一世是真的没法子吧。

她瞧着栀子的肚子,有这块肉和没这块肉,简直是天地之差。

他们见过了面,老太太年老体乏叫儿孙们都散了,唐氏又板着脸带着许杨氏和许樱去见了许国定。

许国定此时年方五旬,胡子有一半还是黑的,瞧见儿媳妇和孙女也没有太多的话说,只是嘱咐唐氏:老二家的寡妇失业的,不要薄待了她们母女。

那是自然。唐氏嘴上答得利索,心里却跟吃了只苍蝇似的难受,她这一辈子,自打嫁进许家,就跟许国定心尖似的青梅竹马的通房萱草斗,结果是节节败退,竟连庶长子都让萱草生出来了,若不是萱草命薄死得早,她八成要委屈半辈子,那个野种许昭业更是她命里的魔星,也不见怎么比旁人刻苦,读书就是比别人强,好不容易许昭业死了,又留下媳妇、女儿给她添堵。

许杨氏知道,自己再怎么样婆婆都不会喜欢自己,索性也就躲了,给许国定磕完了头,就带着许樱回了自己的小院。

头一件事就是去了栀子住的东厢房找张嬷嬷说话,嬷嬷也是明白人,不用我多说,栀子肚子里这块肉,不知道坏了多少人的小算盘,如今咱们在旁人屋檐下过活,一纸一草都要旁人供应,嬷嬷可千万要小心。

张嬷嬷点了点头,二奶奶,咱们院子里的小厨房……

自是要立起来,虽说咱们在孝期要茹素,可也不能委屈了栀子肚子里的孩子,这通房怀孕自有定例,你自去领,他们若有克扣……

奴婢的嗓门却是不小的。张嬷嬷说道,有些事许杨氏这样美人灯似的奶奶做不得,她这样的婆子却是做得的。

也不能全用硬的。许杨氏塞给张嬷嬷几块碎银子,你拿这银子换几吊钱,若是不够再找我支取。

是。张嬷嬷笑眯眯地接过了许杨氏给她的碎银子,许杨氏的家底别人不知道,张嬷嬷实在是清楚得很,栀子啊是掉进福堆里了。

许樱瞧着张嬷嬷,她知道张嬷嬷刁滑,上一世到了许家村见势不对就称病告老的就是她,如今嘛——

母亲诱之以小利,又有栀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这两重的保证,张嬷嬷不但不会走,相反会甘心情愿效犬马之劳。

许樱这一辈子不信情不信义,但她信利,这么大的利,张嬷嬷这人,许樱信了。

许杨氏安置好了栀子,第二件事就是往各院送礼,虽说这些是扶灵回乡,他们远道而归却不能不送这房各院土仪,更不用说还上有长辈了。

几大箱子的东西就这么送了出去,许杨氏又翻出了一根金条,交待给了百合交给他们从辽东带回来的管事许忠,快马去府城找最好的金铺,换

成一对状元及第的金裸子。

许樱在旁边看得糊涂,当年许杨氏一开始确实是有钱的,上门搜刮的人也多,更不用说这一房无子,私财没两年就被董氏搜刮空了,她这么大手笔的花钱,许樱两世里还是头一次看见,娘……

你六叔从辽东府千里迢迢把咱们接回山东,多大的情谊,你六婶这回又是头生子,礼再重些都是使得的。

原来许杨氏跟许樱想得一样,都是要拢络住许六,她却不能够玩许樱那套亲情牌了,一个是寡嫂一个是小叔子,瓜田李下最怕被人传闲话,走六奶奶那条路最稳妥了。

许樱点点头,她现在才明白,不是母亲上一世没成算,而是上一世容不得她算,这一世母亲处境要比上一世好多了,也就多了算的余地。

许杨氏又翻出一对虎头鞋,拿在手里比了比,母亲可是要把这鞋送给六叔家的小弟弟?许樱说道。

许杨氏点了点头,她正想着要拿什么来藏金裸子,这大家族里送礼都有一定成例,她要是一开始送许六爷家的头生子礼重了,以后别人家生孩子她怎么办?

虽说人人都知道许昭龄有从辽东接他们回辽东的情谊,可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许樱瞧那虎头鞋做得精致,母亲这一路上都是跟她在一起的,哪有空做鞋,心里明白这是母亲早就预备下要给未来的弟弟穿的,谁知道一直就未再开怀,如今父亲死了,这虎头鞋是再用不上了。

娘手艺真好,我瞧爷爷的脚比我爹的脚还要大,不知道娘给没给我爷爷做鞋。许樱笑道,她不是上一世的小女孩了,今天看祖父的脸色就知道为什么祖母到最后都没敢太明火持仗的对付母亲,只一味的叫四婶董氏出手,原来祖父对父亲那是相当的宠爱重视,连带着对她们孤儿寡母也不差,六叔是要讨好的靠山,祖父更是啊,这个靠山可比年老体弱耳根子极软的太祖母要强多了。

许杨氏摸摸许樱的头,许樱经过父亲早丧这样的打击,竟然长大得这么快,小小年纪心计竟如此的深,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许昭龄的媳妇梅氏是胶州梅家之女,要说胶州梅家很是出过几代英杰的,论门弟只在许家之上,不在许家之下,如今三房嫡出的女儿头胎生了个大胖小子,娘家的人自然是早早的就上了门,办完了洗三礼,梅氏的嫂子万氏在屋里陪着小姑子说话,也有看这许家重不重视小姑子这一胎的意思。

我瞧你们许家各房看起来是一团和气,背地里心计倒都挺重。万氏是个极精明的妇人,瞧着送礼的几个妯娌互不相让的打

着机锋,也看明白了。

她们倒与我都好。梅氏说道,她产后失血,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瞧着自己的儿子好,也没有力气抱。

你是嫡子的媳妇,你婆婆疼你,妹夫跟你也恩爱,她们自然是都与你好。两人正说着,梅氏的丫鬟春娟捧着一双虎头鞋就进来了。

六奶奶,这鞋……

这鞋怎么了?

春娟也不说什么,只是把鞋往梅氏跟前一放,手轻轻一掏,就掏出一个金裸子。

这是谁送的?万氏拿了一个金裸子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这一个金裸子足有五两重,底下写着状元及第,这礼也忒重了,她又伸手一掏,原来另一只鞋里还有一个一样大小的金裸子,这两个金裸子足足的是十两的金子。

是二奶奶。春娟这么一说,梅氏和万氏就都明白了,这是八成是因为许二奶奶感念许昭龄一路上照顾之恩,想要借机还情。

你悄悄的把六爷叫来。这事梅氏不敢擅自作主,只好找许昭龄。

万氏又原样把金裸子放回鞋里了,你们说的二奶奶就是死了的许二爷的遗孀?

正是。

当年她嫁进许家,也是一时的佳话,谁知道转眼间就守了寡,也是个苦命人。

可不是,二爷身后又只留下了一个闺女,她又是庶子媳妇守寡,手里有金山都守不住,听说有个二爷留下的通房有了孕,也不知道是男是女能不能平安生下来。梅氏也是大家子出身,又怎么不懂这内宅的争斗。

唉,她这么做也是为了在内宅找个能替她说句话的人。万氏也感叹时事无常。

两个人正说着,许昭龄就进屋了,娘子找我,可是孩子有什么不好?许昭龄经历了妻子产子之险,已成了惊弓之鸟。

孩子没事。梅氏摇了摇头,把金裸子的事跟许昭龄说了,六爷,您看这事该怎么办?

许昭龄瞧见那金裸子也是一惊,坐在床边叹了口气,你这一胎生得险,有些事我没跟你说,你跟孩子能有这一条命在,倒也多亏了樱丫头……他把许樱坚持要带着吴婶的事跟梅氏说了,我本来就承二嫂的情,谁知道二嫂还送这么重的礼来。

梅氏只知道自己这一胎生得险,没想到这其中有这样的曲折,更觉得金裸子烫手了,这金子咱们不能收,二嫂寡妇失业的够可怜的了。

咱们不收倒要让二嫂伤心了,你且收着吧,找机会把这礼还回去就是了。许昭龄说道,过了洗三礼父亲也好母亲也好,甚至是老祖宗都要找他问清楚这一

路上的事,他捡着对许杨氏有利的说也就是了。

其实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事,许国定和唐氏早就找跟着许昭龄的人问过话了,心里都有数,听许昭龄讲无非是想要核实一下,唐氏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盘算自然不能当着许国定的面说,但有一宗她是一定要问的:那个通房怀的真是你二哥的孩子?

我二哥是二月十九没的,那孩子现在六个多月,应该是没差的。许昭龄说道。

未过了明路的通房,谁知道有没有跟人勾搭成奸,这日子赶得也太巧了……唐氏说道,栀子死了她当然一口咬定孩子是许昭业的,给许杨氏安一个善妒不容人的罪名,栀子如今活着,她倒要质疑血缘了,这就是人嘴两张皮,怎么说怎么有理。

这事儿我也是不信的,樱丫头总不能撒谎吧?她不过是六、七岁的孩子……许昭龄就把许樱讲的故事又讲了一遍,二哥当时说看完水情就跟二嫂讲,前后日子这就对上了。

许国定听了连连点头,嗯,老二媳妇是知书答礼的,这种大事她心里肯定有成算,昭业有了一点骨血在世上也是好事,夫人你可要好好照应着。

是。许国定在这里拍了板了,这孩子的合法性至少暂时不容质疑了,唐氏心里面再恨许国定偏心也得忍了,那丫头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我孙子,如今解了心头的疑惑,我一定会好好照应的。

还有昭业的丧事,外面的事不用你管,内宅的事你要办好,要请的人一定要请到了,昭业是为国捐躯的,虽说朝廷没有旌表,也要体面发丧。

是。唐氏心里就算吃了颗苍蝇,也得把这苍蝇咽下去。

还有媳妇身边的人,我瞧着单薄,樱丫头身边竟只有一个婆子,连个丫鬟都没有,我瞧着不像。

是。这事儿唐氏倒是不反对,许昭业她是知道的,自小就是个有心计的,要说这些年做官一文钱都没攒下那是骗人,不摸清许昭业的家底,她是寝食难安。

许国定交待完这些事就走了,留下唐氏细婶许昭龄,她到底带了多少银子?那几辆马车里都有什么?你二哥留下多少家业?你摸清了吗?

二哥在辽东的时候官声不差,不是那些刮地皮的官员,他又年轻,上面又有上官盯着,人情来往冰炭两敬哪一样不得花钱,二嫂手里能有多少钱啊,再说我一个做小叔子的,总不能跟嫂子细掰扯钱的事吧。许昭龄最不想听的就是母亲问这些事。

我就知道你是个没成算的,我这么算计还不是为了你们兄弟?早知道不如派你大

哥去了。唐氏私底下都是叫许四爷老大的。

他不是怕沾上秽气吗?许昭龄翻了翻白眼,自己的那个哥哥实在是拿不出手,母亲,你不用算计这些,你的凤冠霞披自有儿子给你赚。许昭业考中两榜进士,自然是已经给唐氏赚了凤冠霞披,可唐氏披着庶子挣回来的凤冠霞披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更不用说许昭业还趁机把自己的母亲从姨娘给抬成了二房,简直是打唐氏的脸。

你就是嘴甜,你要是真有了出息,我这半辈子的苦也没算白受。唐氏说道,你要知道,咱们全家只有咱们你们兄弟和你们妹妹算是亲兄妹,别人都是外人,你这胳膊肘啊,不能往外拐。

母亲,我二哥死都死了,我爹现在也好了,你这里有再多的仇,也该放下了。

放下?我拿什么放下!我憋屈了半辈子,凭什么让我放下?唐氏说道。

可你又能如何,二嫂现在是孤儿寡母,真出了什么事,你跟我父亲之间的情份……

我有你们就够了,我要他的情份干什么!唐氏恨声说道,她风光的时候还没你呢,你不知道我的苦!我瞧着那许樱,硬生生像了她那个贱货奶奶,若是瞧着她得了好,我这辈子也心不安。

母亲!许昭龄身为儿子的,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劝了,这妻妻妾妾的就是一本烂帐,他虽觉男子三妻四妾没什么,父亲早年也确实宠妾灭妻太过了,如今虽然改了,可那根刺还在,母亲放不下也平常,他总不能去父亲面前举发母亲吧?只能暗地里护着二嫂母女,不让母亲得计,让父母亲老了老了再生嫌隙。

好了,我自有分寸。唐氏说道。

许昭龄告了罪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唐氏身边的一个丫鬟就进了屋,给太太请安。

得喜,你弟弟怎么说?摸清许杨氏家底这事,唐氏自不会只指望许昭龄一个人。

我弟弟说二奶奶有一个黑漆的小匣子从不离身,若有东西,就在那匣子里呢。得喜说道。

嗯……唐氏点了点头,你妹子今年有十一了吧?

回太太的话,整十一了。

让她进府吧,我派给她一个好活。

是。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看文看入迷了,忘了更新了。

隐情

许樱趴在窗口,皱着眉头看着许杨氏在门口跟刘嬷嬷说着些什么,刘嬷嬷身后那个身量还未长全的小丫鬟低垂着头,许樱只需要看见那件眼熟的白底蓝花的小褂子就知道是春喜那个背主的刁奴来了。

当年她性子单纯,见到春喜就喜欢的不得了,三言两语便被哄住了,等到母亲去后,春喜见她这里再没什么油水可捞就变了脸色,当着她的面说:没有那个姑娘的命偏要摆姑娘的款,我劝姑娘还是要收敛言行,端人家的饭碗就要听人家的摆布。

被她打了一个耳光赶出去之后,满府的说她的坏话,这也就算了,反正上一世许樱为了护着母亲,骂过婆子损过婶子,早没什么好名声,最最让许樱不能忍的是春喜居然在外面说母亲不守妇道,在外面有相好的,气得许樱要找她理论,反倒被奚落了一通。

左不过春喜也没什么好下场,据说被嫁到了某个地主家里当小妾,没几年就没了。

这样一个人,许樱瞧见了怎么能不恨,当下就想立刻出屋子把春喜赶出去,可她已经不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女孩了,如今在大家族里住着,名声是最最紧关结要的,她不能为了这么个背主的刁奴落得个不懂事的娇蛮名声。

她正这么想着,母亲已经送走了刘嬷嬷,留下了春喜和一个洒扫的婆子,许樱眼睛一转,蹦蹦跳跳地出了屋,娘,这个姐姐是谁?

这是太太赏给你的丫鬟,太太说你身边只有梁嬷嬷她瞧着不像。许杨氏眉头微皱,她自是知道婆婆送这两个人来没安什么好心,可也不能把这些人推出去,她们在辽东时买的人多一半都没带回来,她身边现在只有两个丫鬟两个婆子,栀子成了姨娘,张嬷嬷照应她一个人还嫌人手不足,百合跟着她自己,梁嬷嬷是许樱的奶嬷嬷,再有就是赶车的常把式和他媳妇厨娘常嫂子,另一个就是许昭龄的心腹管事许忠了,可许忠再能干也只能管着外边的事。

她本想办完丧事回家娘去一趟,让自己的娘家兄长帮着买几个身家清白的人使唤,却没想到婆婆居然这么周到,提前给她送来了人,倒让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许樱一派天真地牵起春喜的手:这个姐姐好漂亮,我喜欢,姐姐可有名字?

奴婢名□喜。春喜是个机灵的丫鬟,看见许樱这么喜欢自己,也就对自己的差事有了十分的把握,她自认为哄一个小丫头还是哄得住的。

春喜姐姐你是跟着我的吗?

奴婢是太太赏给四姑娘的,当然是跟着四姑娘的。

许樱抬起头对许杨氏说道:这个姐姐我喜欢,我

留下了。

许杨氏也只得点点头,她身边要紧的东西多,栀子身边更是除了张嬷嬷她谁也不信,这丫鬟除了许樱身边,真没别的地方可呆,许杨氏按按额头,她本是个没心机不喜欢算计人的,结果自夫君去后,真是不得不步步小心处处算计,累心得很。

到了晚上张嬷嬷又找她说了一件让许杨氏烦心的事:太太,奴婢的娘家哥哥听说栀子有孕了想来看看,您看……张嬷嬷嘴上说得恭敬,腰杆可是挺得直直的,张嬷嬷的娘家哥哥可不就是栀子的爹娘嘛,如今栀子有了孕,连带着她家里人都觉得自己翻身有望了。

栀子有孕,她家里爹娘惦记是自然的,他们要来就来吧。许杨氏还能说什么,她又不是傻的,看不出张嬷嬷和栀子一日比一日不像奴婢,倒隐隐摆起主子的款了,可她生性软和不说,本来也有要依靠栀子肚子里那块肉的短处,明知道这样不对也得忍了。

张嬷嬷刚出屋,就看见许樱抱着一个布娃娃站在门口看着她,姑娘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啊?

嬷嬷不是也没睡吗?许樱笑笑,我来找我娘。外祖父和外祖母恩恩爱爱一辈子没有妾室通房,父亲又是专宠着母亲,母亲一辈子没跟妾室通房打过交道,怎么晓得那些见不得人的阴司算计,只是许樱现在并未把栀子放在眼里,她早预备了千条智计对付栀子。

张嬷嬷只觉得浑身一冷,她人老成精,自是知道什么人惹得什么人惹不起,她跟太太说话的时候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像是被什么人压住了似的,晃晃头瞧见的还是一派天真的四姑娘许樱。

奴婢告退了。

嬷嬷慢走。

张家的人第二天一大早就上了门,给许杨氏磕了个头就一头钻进了栀子的屋里,说的都是庄户人的话,什么外孙、娘家撑腰之类的话,许樱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就笑笑离开了,张家的人做了一辈子的佃户,靠着佃别人家的田地过活,全家没一个识字的,讲的道理那都不是道理,听都没有必要多听。

春喜端着盆等着她,姑娘快来洗脸,二奶奶说舅老爷早饭后就要来了。春喜说的舅老爷,指的当然是许杨氏的兄长,杨家并非本地望族,一直到许杨氏的父亲中了举,才从普通农户变成了书香门第,许杨氏的父亲有举人的功名,兄长也是举人,只是都没有做官,父子俩个以开私塾为生,加上父子俩中举时的几百亩,生活富足小康。

也只有许家这样的名门望族才会觉得杨氏根基浅薄,有些瞧不起,读书人最重风骨,杨家父子也不乐意到许家讨没趣

,如果不是知道许昭业人品好,他们也不会把女儿嫁到许家,高攀这门亲事。

谁知道许昭业人品好归好,却是个短命的,如今许杨氏守了寡,杨家人担心不已,得了许杨氏回来的信儿,杨家大哥把家里简单料理了一下就过来了。

来啦。许樱洗了脸换了衣裳,跟着许杨氏一起用早饭,因为是在孝期,许杨氏带着许樱茹素,素菜包子、银耳莲子八宝粥、几样时鲜的小菜就是这娘俩的早饭了,许杨氏怜惜女儿幼小,又让人煎了蛋给许樱吃。

食不言寝不语,娘俩吃饭本无什么动静,下面伺候的百合和春喜也规矩得很,默默布菜并无高声,谁知道常嫂子一脸为难地来了,二奶奶。

常嫂子进来说话。许杨氏撩下了筷子。

回二奶奶的话,奴婢听二奶奶的吩咐,把栀子姑娘的早饭送到了她屋里,因她屋里有客,奴婢又多备了些,可张嬷嬷说不够……奴婢把锅底都刮干净了,连丫鬟们的份例都给出去了,张嬷嬷还来要……

许杨氏皱了皱眉,张家不过来了三个人来看栀子,怎么把五、六个人的饭都吃了,许是乡下人饭量大。春喜小声说道。

常嫂子你去后街买五十个烧饼、十碗豆腐脑回来。许杨氏一时也没了法子,只得吩咐常嫂子去买饭。

是。常嫂子领命刚想走,许樱叫住了她,等等。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如今他们正是用得着栀子的时候,像是许杨氏这样买烧饼豆腐脑,栀子的家人没见过世面不会觉得如何,栀子和张嬷嬷却会觉得脸上挂不住,许樱若非离开过大宅门,在外一个人顶门立户过过日子,也不知道这其中的曲折。

太太昨个儿不是送来些精米精面吗?劳烦常嫂子你多擀些面条吧,再拿肉臊子炒个卤,切几样小菜配着,既然是亲戚来了,就实在一些。许樱说道,娘,常嫂子忙不过来,你让百合姐也去帮把手吧。既然要抬举,就索性把栀子抬举上天。

许杨氏瞧了瞧女儿,好,就依你。手擀面配肉臊子,在山东就算是正经的舅爷来了,这样的早饭都不算失礼。

大家庭,这边许杨氏让常嫂子煮面条炒肉臊子,眨眼间就有好几个人笑二房的业二奶奶对通房的家人太在意,无形中倒也吹散了一些栀子怀的孩子到底是不是许昭业的流言。

许杨氏这般礼遇有孕通房,怕是真拿栀子肚子里的那块肉当成后半辈子的依靠了,大齐朝虽不拦着寡妇改嫁,早些年战事频频,甚至鼓励寡妇改嫁,像是许杨氏这种已经有了孩子的,却难

改嫁。

正经的舅爷杨纯孝是听着小厮耳语着自己妹子的处境,进的许家大宅,他这样的身份,自然是要先拜望过许国定,谢绝了许国定的留饭,直接到了妹子这里。

初一进院,就见这小院被收拾得干净整洁,来往仆妇干净整齐,妹子站在院子里迎着他,虽是一身的素服精神却是不差的,身上的衣裳饰品也都齐全,杨纯孝这才松了口气,又将目光放在了妹子牵着的小女孩身上,见许樱眉目清秀乖巧可爱,心里面打定了的主意,又有些动摇。

许樱上一世没见过几回自己的这个大舅舅,依稀记得舅舅科举屡试不第,灰心丧气又无颜回乡,做了同窗好友的师爷,一走就是十多年,如今一看果然是英伟男子,一双眼睛慈善得很,很多被埋没的记忆一下子涌上心头,上一世舅舅很喜欢她。

给舅舅请安。许樱给杨纯孝磕了个头。

好,好孩子。杨纯孝摸了摸她的头,解下腰间的荷包送给许樱,这是你大舅母绣的,里面有小女孩喜欢的玩意儿,拿去玩吧。

谢舅舅。

杨纯孝与妹妹进了堂屋,眼睛略微一瞟就看见了站在厢房门边向这边瞧的那几个农人,微皱了皱眉就转过脸不看了。

杨纯孝与妹妹自有体己话要说,只拉着许樱的手问了年龄课业,就放许樱出去了,许樱拿了花绳要春喜跟着她一起翻花绳,却见春喜不停地往母亲屋里瞄。

姑娘,咱们玩抓羊拐吧。

我又没有羊拐。

奴婢记得常嫂子收了一些羊拐,奴婢去跟她要。

许樱不是小时候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了,知道春喜这是要寻个由头离了她,去听母亲的墙根。我不玩羊拐,咱们翻花绳就行。

这花绳旧了,奴婢有收了新的……

这花绳哪里旧了……许樱皱了皱眉,春喜这是怕母亲把私房往娘家夹带,心里面的厌烦快藏不住了,好吧,你若是有好的就快去拿,我等你。

春喜见许樱跟着她到了堂屋,又搬了把凳子等在廊下,心里暗暗叫苦。

小院子不大,奴婢们的下处在耳房,许樱往廊下一坐,她从回自己的住处再到回来,完全在许樱的眼皮子底下。

她心里暗想,难道姑娘是个人小鬼大的?看出她的打算?可舅爷来了这么大的事,她若是没有听见他们说了些什么,太太回头饶不了她。

眉头皱了皱——哎哟,奴婢肚子疼!奴婢去解手。

许樱瞧着她尿遁的样子,暗骂上一世自己傻,春喜也不是什么精明人,

不过是十一岁的毛丫头,那点心思好猜得很,可叹她上一世被骗得惨。

……你这庶子媳妇守寡难做,如今我见了樱儿也知道你的心思了,你若是不想走那一步便不走了,昭业是个好的,俊青也是好的啊,他等了你这些年一直未娶,他还说若是能把樱儿带走他把樱儿当亲闺女……

哥哥可别再说这话了,漫说许家这样的人家断不会准我带樱儿走,就是让我们娘俩走,我也不能对不起二郎,我就为他守着了……

杨纯孝和许杨氏正小声说着话,忽听窗外一阵响动,杨纯孝扬声喊了一声:谁?!

送葬路上

春喜借了尿遁拐到了耳房后面的茅厕,听着外面没有动静,松了一口气,四姑娘太能粘人了,险些坏了她的好事,春喜整了整衣裳,从茅厕出来,刚走了两步就一脚踩空摔倒在地。

春喜姐姐,你摔疼了吗?她趴在地上,刚想起来,就听见四姑娘的声音。

没……没……事……春喜扶着墙爬了起来,摸摸膝盖,不光是膝盖破了,连裤子都划出了一个口子。

呀,你伤得不轻啊,我前几日就听百合说厕所过道的砖松了,会摔到人,没想到把你摔着了。许樱扶了春喜一下。

嗯……嗯……奴婢没事,谢姑娘关心。

去歇着吧,再换条裤子,今天有外客,你这样让人看见不好。许樱双手背在背后,像是小大人似地说道。

是。春喜知道今天自己是不可能听墙根成功了,只能摸着受伤的腿走了。

厕所就在屋后,许樱目送春喜走了,眼睛转了转,绕到母亲屋子的后窗,拿了几块砖垫着脚,捅破窗户纸往里面看,母亲正跟舅舅小声说着话。

……你这庶子媳妇守寡难做,如今我见了樱儿也知道你的心思了,你若是不想走那一步便不走了,昭业是个好的,俊青也是好的啊,他等了你这些年一直未娶,他还说若是能把樱儿带走他把樱儿当亲闺女……

哥哥可别再说这话了,漫说许家这样的人家断不会准我带樱儿走,就是让我们娘俩走,我也不能对不起二郎,我就为他守着了……

俊青!这个名字像是炸雷一样的在许樱耳边炸响,她像是再也听不到旁的声音一样,脚下一滑狠狠摔倒在地上……

我二叔会替咱们做主的。

就为了你,我二叔狠狠把我打了一顿,他说是让我求娶你,不是让我拐带你的,他跟我娘吵了一架,翻脸不再登我家的门了。

我二叔说既然不能明媒正娶就不要把你领回家受气,为这事儿我现在是两头受气。

我二叔想带着咱们俩个出去做生意。

我二叔喜欢小五……

我二叔对小五比对自己亲儿子还好,连带着我都受了不少的提携……

我怎么觉得我二叔更向着你啊。

我二叔……

如今连俊青没什么名气,二十年后连俊青是大齐朝响当当的红顶商人,手下一百多家票号,他写张纸片都能当一千两银子花……

不……这世上叫俊青的人也不止连俊青一个,许是……

可是跟父亲是同门,又认识母亲的,只

有这么一个俊青……

说起来自己真的处境凄凉是连二叔去世之后的事吧,他去世之前,就算是自己年老色衰,那贱人都未曾翻脸,连家中后娶的正房太太都退出了一射之地……

她就这么傻乎乎的被骗了一辈子!

一辈子啊!!

许杨氏见女儿在梦中不停地留眼泪,也坐在床边留下泪来,她摸着女儿磕破的额头心里面暗自后悔,改嫁这事,若非是自己的长兄提及,若是旁人她怕是立刻要将来人赶了出去,因为是自己家的大哥,她不但要听还要好言婉拒,谁想到竟伤了女儿。

她这一辈子,有许昭业这人疼着宠着就够了,再求太多是要遭天谴的。

娘,俊青是谁?许樱睁开了眼,看着母亲的眼睛问道。

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

娘,你改嫁了吧。她知道一个女人没有男人在这世上有多苦。

许樱!你父亲还没下葬呢!你怎能口出这不孝之言!许杨氏当场就冷了脸。

娘!你当我小什么都不懂吗?爹不是太太亲生的,太太瞧着我的眼神都是恨恨的,更不用说瞧您了,就算如今栀子姐有了孕,可万一生下来也是个女孩呢?您就是手中无钱也就罢了,您手里偏偏有些银子,为了得这些银子那些恶人也要摆布死你啊。

啪!许杨氏抬手就给了许樱一个耳光,再不要让我听你说这些混帐话!她以为女儿是怕她改嫁留下她一个人在许家,没想到女儿竟口口声声的劝她改嫁。

娘!

我看你是摔得糊涂了!许杨氏抚袖而去。

许樱躺在床上瞧着母亲的背影默默流泪。

上一世母亲也是断然拒绝了连俊青吧,结果委委屈屈被众人欺凌,死后还因为这事被春喜泼脏水说母亲在外面有相好的。

若真的有相好的就好了,也不至于……

这世上的人啊,怎么就不给母亲这样至美至纯的人活路呢,父亲啊父亲,你怎么去得那么早!

许樱这个时候又恨自己,怎么就梦醒得晚了呢,若是醒得早一些,她就算是拼死也不会让父亲去看什么水情,大不了得罪上官丢官罢职,他们一家三口总归是好好的在一起。

别说一个连俊青,拿十个连俊青也换不回一个许昭业啊。

许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上辈子的那些人、事、物,又浮光掠影一样的在眼前晃过了一轮,恍恍忽忽似梦似真,自己醒后的那些事,难道是大梦一场?梦醒后她还是那个已经老迈不堪去投靠儿子的老太太?

许樱挣扎着醒过来,天已经黑透了,春喜抱着腿坐在床脚踏上打着嗑睡。

姑娘醒了。

许樱点了点头,张嘴想要喝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指指桌上的茶壶。

姑娘可是要喝水?春喜站了起来,给她倒了一杯水,姑娘您这一觉啊,睡得可真久,舅老爷来看了你几次都没醒,大夫给您开了药,还是奴婢们硬灌下去的呢,二奶奶直说要守着您,好不容易被奴婢们劝走了。

许樱喝了水,茶水虽是温吞的却好下咽,喝完了她的噪子好了很多,她原来怎么没觉得春喜是个话多的人呢,我睡了多久了?

有几个时辰了,大夫说姑娘年纪小,跟着大人走了那么远的路,家里又有丧事,许是憋住火了,开了好些清热的药呢。

许樱点了点头,听说了连俊青的事她更恨的是自己吧,她一直忍不住想,如果没有她,是不是母亲就跟着连俊青走了,再不回许家,就算是在娘家守寡,也好过在许家如履薄冰……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竟欠了母亲那么多吗?

她越这么想越觉得自己生而无用,就连再活这一遭也是无用的了,不如就死在回程的马车上算了,她去了,母亲还有活路。

她本来死前就心如死灰一般,如今经过救活栀子好不容攒出来的再活一回的心气儿也磨没了。

瞧着春喜竟然厌恨的力气都没了,要说厌恨,她约么只厌恨自己吧,上辈子已然够糊涂无用,怎么让她这糊涂无用的人再活一回呢。

春喜瞧着许樱怔怔的出神,竟有一些害怕,忙寻个由头出去了,正好遇见披着衣服来看女儿的许杨氏。

二奶奶。

我听见有人话说,姑娘可是醒了?

姑娘醒了。

你也守了半宿了,去歇着吧。许杨氏挥挥手让春喜走,自己进了许樱的屋子。

娘,若是没我,你是不是就跟着大舅舅走了?许樱小声问母亲。

傻孩子!若是没你,我就随你父亲去了!好过在这世上孤苦伶仃!许杨氏搂着许樱说道。

娘!许樱靠在许杨氏怀里哭了起来。

漫天的纸钱飞舞,许樱披麻戴孝坐在马车里晃晃当当的向前,这就是真的送走父亲了,虽说已经隔了几十年,许樱还是觉得心里被掏空了似的难受,许杨氏楼着女儿,也是一言不发。

许樱早忘了父亲的葬礼有多风光,两榜进士、六品通判,英年早逝,来吊唁的同窗亲朋不知道有多少,就连县令大人也亲临,可是许樱原来的记忆里最

深的明明就是四叔和五叔为了争让谁家的儿子扛灵幡的事大吵了一架。

她跪在灵前,看着两个大人动手,被吓得哇哇大哭,结果挨了太太一耳光。

娘,谁扛灵幡呢。

你六叔。许杨氏说道,她没想到许昭龄竟如此的兄弟情深,肯替许昭业扛灵幡。

哦。许樱不说话了,上一世六叔的妻儿俱丧,自是没有心思去管那许多的事情,如今栀子有孕,六叔只不过是替侄子扛灵幡,倒省了好些的口舌。

二奶奶,二爷的几位同窗好友,说要见一见二奶奶和二爷的遗孤。许忠说道。

太太知道吗?

太太已经准了。

许杨氏看了眼许樱点了点头,请。

许樱在母亲的怀里向外看,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连俊青,他比[www奇qisuu书com网]她记忆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头发乌黑发亮,束在四方平安巾里,眉目俊秀斯文,一身白衣素服,身长玉立,站在几个父亲的同窗好友中分外的显眼。

这是许樱第一次看见年轻时的连俊青,说来奇怪,上一世的时候连俊青在干什么呢,他怎么没来呢?或者是来了太太没让他见母亲和自己?或者是来了她却忘了?

别人都是叫母亲嫂嫂或弟妹,只有连俊青叫的是:世妹,一向可好?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的沙哑,想必杨纯孝已经把许杨氏断然拒绝改嫁的事告诉他了。

身未亡,心已亡,谈不上一个好字。许杨氏表情淡淡的说道。

就算为了孩子,也许师妹善自珍重才是。

多谢连世兄惦记。

连俊青叹了口气,把一个荷包交到了百合手里,送走了昭业兄我就要进京赶考了,若有什么事,请传信到连府,为兄愿赴犬马之劳。

多谢世兄了,小妇人安守妇道为夫守寡,许家是名门望族积善之家,怕是没什么事要麻烦连世兄。

许樱听母亲这么说完,眼睛就紧盯着连俊青,只见连俊青的脸色变了变,向后退了两步,深深一辑,转身走了。

走吧!走吧!你们姓连的这一次要离我远一点!

不速之客

办完了许昭业的丧事,转眼间就是中秋佳节,因只丧了个晚辈,许家只是未曾挂红灯罢了,各府饮宴依旧欢腾,只有许杨氏的小院子冷冷清清,许杨氏和许樱两人守着两杯清茶就算是过节了。

娘,那个连叔叔……

他和你父亲一样,都是你外祖的学生。许杨氏说道,他们本是同窗好友,学业上也是不分伯仲的,那一年他们一同中了举人,又一同赴京赶考……

你和他……

我总共只见过他两、三面罢了,我跟你父亲成婚两年以后,他才跟我说了实话,当年他们俩个一起在你外祖父家里遇上了我,心里都起了想要求亲的心思……说到这里时许杨氏脸红了红,他们也知道了对方的心思,就定了个君子之约,谁先中进士,谁去提亲,谁也不许因为这件事记恨对方。

许樱点了点头,先中进士的是父亲……连叔叔真的一直未娶?

据你舅舅说,他跟家里说不中进士不娶妻,他们连家是经商的,虽然买过闲职也算改换了门庭,终究是商人之家,好不容易有了他这么个会读书有功名的,自然就是宠着了,他说什么是什么,就由着他了。许杨氏云淡风轻地说道,她跟连俊青之间没有什么不能与外人道的。

许樱靠在母亲的怀里,上辈子她还小,不懂母亲的这些心事,母亲也从未讲过跟父亲之间的事,只说父亲好,对她们母女好,嫁了这个的夫郎那怕是年少守寡也是甘心的,却不知母亲年少时也是如花似玉待嫁少女,父亲是顶顶好的人,连俊青也是一时俊杰啊。

而这些若非她知道了,母亲是死都不会说吧。

娘,太太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们?

太太不讨厌咱们,她要是讨厌……许杨氏瞧着女儿黑白分明的眼睛,叹了口气,不继续说了,你还小,总之太太也是苦命人,如今咱们母女回来了,关门闭户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许樱打了个哈欠,娘,我困了,回去睡了。母亲就是这样善良的一个人,总是体谅别人的难处,从不想自己的难处,她以为只要关闭门户过自己的日子,太太自然就会放过她们母女,却不想人无伤虎心,虎有害人意。

她心里担心着许杨氏,却不知许杨氏也担心着她,女儿早慧非福,更不用说她警惕心如此的强,竟像被狠狠伤过的人一样,小孩子应该无忧无虑的才好。

昭业活着的时候,樱丫头除了吃睡就是玩,哪里有这许多的心思。

第二日一大早,许家母女的这座小院就来了不速之客

,许家大奶奶闻氏与四奶奶董氏并五奶奶江氏一起来了。

许杨氏命百合倒茶,董氏里里外外的打量着这小院,这院子是她命人收拾出来的,原先有什么她最清楚,桌椅板凳倒是不缺的,再说别的可就真没有了,如今许杨氏一住,茶具是上等紫砂的,多宝格上的摆件是上等的,墙上挂的画看落款是本朝名家的,这椅垫和开着门的卧房不是绫罗就是绸缎,虽说在许家不是顶顶好的,也算是中等的,再看看许杨氏身上半新不旧的石青对襟褂子,头上的白绒花,虽是一身孝服,却难掩上佳姿色。

当初许杨氏初嫁入许家,可是把一家子的媳妇都比得跟鱼眼珠子似的,难怪许昭业不要太太娘家的嫡亲侄女,一心要娶她。

董氏摸了摸手上明晃晃的赤金镯子,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早就该来看看嫂嫂了,只是嫂嫂在居丧倒不好轻易打扰,如今二哥入土为安了,嫂嫂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了。

我一个妇道人家,出不得门,做不得事,二爷的丧事全靠兄弟们帮着料理,内宅也全靠妯娌们支应,这才没让亲眷们挑理,我在这里谢谢你们了。许杨氏站了起来,对着三个人深施一礼。

闻氏站了起来伸手虚扶她一把,这可使不得。她本是被董氏拉来的,她与董氏久做妯娌知是知道董氏的心思,她却自认是长子长孙媳,懒得掺和,唯有坐壁上观罢了。

三个人又拉着许樱,亲亲热热的说了几句长得好俊啊之类的闲话,就开始直奔主题了。

听说嫂嫂这里有位有孕的通房?上次你引着她去老太太那里,我离得远看得不清楚,不如领来让我瞧瞧,也让我看看这必定是男孩的肚子是什么样的。江氏说道,要说许杨氏这屋子里的布置刺了谁的眼,那一定是江氏,许家虽说未分家,各房一样是有穷有富,三房说不得,是最穷的。

许国荣资质平平,文不成武不就,偏偏是个爱玩的也是个会玩的,年轻的时候飞鹰走狗,到老了玩鸽子,哪样都是烧钱的。

三太太苗氏管不住自己的男人,年轻时为了讨好丈夫倒舍出了大半的嫁妆来,老了想明白了变成了舍命不舍财的,两口子关起门来吵架,多半是为了钱。

这样的人家娶媳妇比起门第自然是更重嫁妆,偏偏许国荣的四个嫡出子,没有一个是读书的材料,要说精致的淘气倒是一个比一个灵,江氏当初只听说许家是名门望族,嫁进来才知道满不是那么回事。

不到一年的功夫倒有一半的嫁妆被哄去填了窟隆,她也只得学了婆婆,紧守着银子,死不松口。

如今见许杨氏一个

守寡的,家底倒似比她还厚三分,心里自是不是滋味。

要说董氏拉着闻氏来,无非是拉大旗做虎皮,借着长子长孙媳的名头,拉着江氏来,倒真的是强援一个。

许樱上辈子不少吃她们俩个的亏,一见她们来了,就冷笑个不停,又听说她们要去请栀子,微微一笑,伯娘婶子在这里坐,我这就带张姨娘过来。

三个奶奶互视一眼,许昭业所谓的不纳妾到死了到底是没守住,男人,哪有不偷腥的。

过了一会儿许樱领着已经做妇人打扮的栀子过来了,栀子未穿见客的衣裳,只是一身的白衣素服,头上戴着一根银瓒子,再配上她大大的肚子,显得楚楚可怜的。

瞧这可怜见儿的,快坐下,这肚子得有六、七个月了吧?江氏拉着栀子的手,引着她坐到自己旁边的椅子上,一边问一边去摸栀子的肚子。

栀子直觉的想躲,许杨氏微微摇了摇头,江氏的手实实在在地摸到了栀子的肚子上,此时是初秋,穿的衣裳都薄,这么一摸连栀子肚子里孩子的胎动怕是都摸到了。

这肚子果然是尖的,老太太的眼睛就是毒。江氏笑道。

可不是,瞧这肚子的大小,竟跟我怀我家元凯七八个月时大小仿佛……董氏笑道。

弟妹到底是会看,确实是七个月了,栀子这一胎怀得凶险,又跟着我们天南地北的折腾,我还以为要比别人的肚子小,回来补养了些时日,竟是不小了。许杨氏说道。

二弟妹到底是有福的,她这一胎若是生了儿子,你也就有后了。闻氏过来打圆场,她看得明白,董氏和江氏就是过来探虚实的,如今肚子也摸了,月份也打听了,她们还想做什么?

可不是,这女人怀孕啊,可经不起折腾,我当初怀我那个混帐魔星的时候,是找朱大夫看的,若不是他妙手回春替我正了胎位,我那一胎生得怕是要比六弟妹还凶险。董氏说道。

哦?若是如此不如替四嫂找一找那朱大夫,她远道而归,两眼一抹黑,也不知道哪个大夫是妇科圣手,这一胎实在紧关结要,不能出一点差错……江氏接了董氏的话茬,开始自说自话起来。

许杨氏没料到这两个人竟然如果光明正大的说这些事,倒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既是如此,两位婶婶就请那位大夫替张姨娘瞧瞧吧!许樱笑道。

嗯,瞧瞧吧。许杨氏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也只有见招拆招了。

朱大夫看起来确实是一副名医的模样,仙风道骨的,穿着藏青的直缀,头戴秀才帽,看起

来是个有功名的,望闻切问了一番之后,还有话讲,这位姨娘怀胎七月有余,此胎还算稳健,只是……朱大夫眯着眼睛捻了捻胡子,只怕怀胎之初不知自己有孕,做了些活计也吃了些寒凉之物,要养,否则孩子生下来易生病。

栀子低下了头,许杨氏按了按栀子的手,大夫说得对,她年纪小不懂事,请大夫给出个方子吧。

朱大夫提笔写了个方子,许樱没等别人伸手,先把方子拿到了手里,用眼睛一扫这方子心里面就有了计较,娘,这大夫写得字我都不认识。

许杨氏笑了笑,大夫写方子鲜有写字不龙飞凤舞让人瞧不清的,别说许樱一个刚念完千字文的小姑娘,再大些怕也认不得许多。

当下付了诊金,请张嬷嬷送大夫出去。

这边董氏她们还有话讲,哎呀栀子你怎么如此的不小心,竟吃了寒凉之物……董氏一边说还一边拿眼睛瞄许杨氏,这明里说的是栀子暗里说的是许杨氏。

栀子自知理亏低下了头,我们奶奶不知道我有孕了。

弟妹,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栀子既是服侍过二弟的,二弟去后你就该好好的找大夫探看,毕竟这通房为的是开枝展叶。闻氏端起了大嫂的架子。

是,是我当初糊涂了。许杨氏把这罪过担了过来。

江氏从许樱手里拿了方子,我娘家是开药铺的,这方子上的药我家尽有,如今这药铺行里也是龙蛇混杂,你们只管拿这方子去我家的药铺取药就是了,保管货真价实。

如此就有劳五弟妹了。

自家人,有什么可劳烦的。江氏又摸了摸栀子的肚子,你这肚子可是你们家奶奶的命,要好好保重。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发上来了。

折腾

栀子瞧着被端上来的药,倒像是瞧毒蛇猛兽一般,姑姑,二奶奶她真的让我喝?

让你喝,你就喝。张嬷嬷大声说道,不要怕苦,姑姑给你吃蜜栈。她一边说一边把药倒进了啖盂里。

在屋外踢毽子玩的许樱听她们这一番做作,不由得一笑,董氏再毒也不会把毒下在她帮忙找来的郎中开得药方里,江氏再傻也不会用自己家药铺拿出来的药药人,她们的吃相还没那么难看。

找朱大夫无非是想确定一下栀子是不是真有孕了,有孕几个月了,这一胎到底是男是女。

连素来以长子长媳自居的大伯娘闻氏都跟着来了,这事儿没准是老太太的授意也说不定,这药就更没问题了。

栀子和张嬷嬷是小心太过了,许樱笑了笑,一抬腿把毽子踢得老高,准准地砸到了坐在一旁听壁角的春喜身上,春喜姐姐,来跟我玩。

姑娘,我的腿还没好呢。春喜揉揉膝盖。

那咱们进屋坐炕上玩抓羊拐吧。

春喜还在为难是不是要听许樱的话进屋,就见门口来了个熟人——二太太身边的刘嬷嬷。

嬷嬷好!春喜也不觉得腿疼了,站了起来快走两步到刘嬷嬷跟前福了一福,伸手去搀刘嬷嬷。

许樱也收起了毽子,嬷嬷今个儿怎么有空来啊。

奴婢是替太太送东西的,太太听说栀子姑娘这一胎怀相有些不好,特地叫我送来些大补之物来替栀子姑娘补身子。刘嬷嬷笑道,她身手跟着的小丫鬟,果然两只手里都拎着满满的东西,她张口闭口叫栀子姑娘,显然是代表二太太的意思,栀子还不是被长辈承认的姨娘呢。

厨下的常嫂子也过来了,赶紧接了刘嬷嬷身后小丫鬟的东西,还是太太想得周到。

太太说了,这人参桂圆乌鸡汤最补,要栀子每天喝一碗,她怕你们不会做,特意吩咐了小厨房写了方子。刘嬷嬷把一张纸拿了出来,交给了常嫂子。

这个时候许杨氏也出来了,刘嬷嬷过来了,瞧这些人这么不懂事,应该把刘嬷嬷让进屋里再说话。

不必麻烦二奶奶了,老奴送完了东西,自然就走了。刘嬷嬷福了一福,一副跟许杨氏没话说的样子,带着小丫鬟转身就走了,倒把许杨氏晾在了那里。

二奶奶,您看这补品……

既是太太送来的,你就照着太太给的方子,做给栀子吃吧。许杨氏说道。

如今这院子里耳目众多,许杨氏若是不让常嫂子做,怕是过不了一柱香的功夫,许家上下都会

传许杨氏对有孕通房刻薄了。

就算是栀子也不能明着把炖好的补品倒在哪里,这鸡肉等等不比药,倒了就顺水沟冲走了,明晃晃的鸡肉这么扔了,怕是老太太都要骂糟践东西。

到最后这补品全进了张嬷嬷的肚子里,张嬷嬷吃了三天就开始半夜流鼻血,捂着肚子叫疼。

急得栀子手足无措,半夜披着衣裳敲许杨氏的门:二奶奶,我姑姑病得不轻啊。

许杨氏倒是个沉稳的,见许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牵着女儿的手去了东厢房,张嬷嬷仰着头,鼻血怎么也止不住的样子。

快,快去大夫。

等等!许樱叫住了要去请大夫的百合,去把常嫂子叫起来,让她用厨房的小石磨,磨一斤生豆浆来。

张嬷嬷这是补大发了,请大夫来也是贻笑大方,还不如悄悄的治了呢。

常嫂子没一会儿先送来一碗生豆浆,张嬷嬷喝了果然鼻血慢慢止住了。

明天开始再不要吃那个什么人参桂圆乌鸡汤了,太补了。许樱摇了摇头,人参桂圆乌鸡汤太补了,一个月吃一次也就罢了,天天吃谁也受不了。

可太太……

太太可是给张姨娘做的,让张姨娘补。许樱说道,她忽然灵光一现,难不成这就是太太的目的,她知道母亲定会让小厨房做汤,也知道栀子肯定不敢吃,而张嬷嬷……

许樱看这情形,张嬷嬷至少要歇两、三天才能缓过来了,这才是太太的目的,先卸了栀子身边的臂膀,再图谋其它。

许杨氏叹了一口气,她八成也是想到了,太太的心思就是能把栀子这一胎现在就弄掉最好,弄不掉也要让她不得安生。

张嬷嬷你好好歇着吧,栀子你也折腾半宿了,去我屋里睡吧,让百合照应张嬷嬷。

栀子瞧着张嬷嬷这样子,实在是不放心走,许樱牵了栀子的手,姨娘,你随我走吧。

这一声姨娘让栀子想到了自己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哥儿,只能点点头,跟着许樱走了。

这许家大宅,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许杨氏的这小院,更是风透得跟筛子似的,第二天天刚亮,董氏就带着小丫鬟登门了,第一句话就是我怎么听说,张嬷嬷病了?

哦,张嬷嬷贪凉多吃了些瓜果,拉肚子了。许杨氏说道。

我说的呢,我听人说张嬷嬷是吃人参乌鸡汤吃多了,补得流了鼻血,我心说不能啊,她也是老人儿了,怎么能做出偷吃姨娘补品的事呢。

外面竟是这样说的?许杨氏也做惊讶状

,这传言啊,果真是不可信的。

这会子她病了,是谁在伺候张姨娘呢?

我谁都不放心,把她挪到我屋里来了,跟着我同吃同住同起同卧,左不过还有三个月要熬,我给她当回老妈子又如何。

这可是你的不对了,别说她只是个姨娘,就算是二房姨奶奶又如何,这人得分上下尊卑,她生下了孩子,你才是孩子的娘,二哥没了,咱们这样的人家,断没有让姨娘也跟着守着的道理,左不过多出些嫁妆打发她出门子。董氏这话说得又响又亮,连许樱都听得清清楚楚,更何况只隔了一道门帘子的栀子,她说得道理确实是道理,可没有人家怀着孕呢,她就说要夺子把人家嫁出去的话这样的事。

她要是想改嫁我不拦着,可她若是想守着孩子,看在她替我家二爷传宗接代的份上,我吃饭就不会让她喝粥。许杨氏皱着眉头说道。

你啊,就是过于厚道了。董氏笑道,对了,我来是有正事要说呢。

什么事?

还不是为六弟的孩子办满月的事,要我说家里赶上有丧事,一个孩子满月就是聚在一起吃顿饭得了,太太非要大办,实在让我为难。

六弟这孩子来得不易,办满月就办吧。办满月必然要吹拉弹唱一番,这边哥哥才死,那边弟弟就大张旗鼓的办满月,确实与理不合,可许杨氏又能说什么。

那你就一起去跟我和老爷说吧。董氏等的就是杨氏的这句话。

董氏确实是个厉害的,许杨氏在她面前处处受制,句句话都落入了她的圈套,先是挑拨了栀子,逼着许杨氏说了不让栀子改嫁这样的话,又说了同意许昭龄的孩子办满月。

董氏简直是得意极了,心里面更认定了许杨氏就是盏没用的美人灯,极好挫磨,董氏站起身来,刚走到门口,似是想到了什么,哎呀,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我娘家族弟下下个月娶妻,要让我做全福人,我想来想去都没有全套的首饰,不知道嫂子这里有没有。

我娘自然是有的。许樱迈步出了屋门,董氏借去的东西,就没有还回来的,再说今天她也得计太多次了,若是一味的让她欺负下去,她只会得寸进尺,只是我爹身有功名,我娘的首饰四婶戴着不合适。

董氏被这一句话闹得脸通红,妯娌里面算地位,许杨氏是最高的,她是六品的安人,她戴的首饰严格说起来董氏确实不能戴,山东高山皇帝远的,民不举官不究,只要她不去县令跟前得瑟,还跟县令夫人说我的首饰比你的好啊,是不会出事的,只是话虽这么说

,理却不是这个理。

樱儿!许杨氏瞪了许樱一眼,小女孩留下尖酸刻薄的名声可不是什么好事,我的首饰不多,你若是不嫌弃我开了妆匣你相中哪套拿哪套去戴吧。

董氏深吸了几口气,不必了,二嫂的首饰我戴不起。说罢一甩帕子走了,连让许杨氏去替她说,同意帮许昭龄的儿子办满月酒的事都忘了。

许昭龄刚一回家,就见梅氏的丫鬟站在门前使眼色,他到了梅氏坐月子的屋子站在窗根前一听,原来是四嫂在屋里:别的什么都别说,都怪咱们妯娌命苦,夫君不争气,被她一个庶子媳妇数落,说什么她的首饰我不能戴,倒显得我是厚颜无耻要占她的首饰似的,我就算是气也得忍着,又问满月酒的事,她的脸立刻就拉下来足有三尺长,我这是为了谁啊,若不是太太的意思,我犯得上触她的霉头吗?

是,四嫂辛苦了,喝茶。梅氏一抬头瞧见了自己丈夫的半拉脑袋,摇了摇头,本来满月酒就不该办,虽说二哥已经过身大半年了,可毕竟才发丧,咱们办满月酒,倒让亲朋笑话。

好了,你们都是懂事知礼的好人,就我是恶人。董氏站了起来。

四嫂,谁不知道四嫂是古道热肠的大好人啊,咱们二房若是没有四嫂支应,哪有如今的好日子,连六爷背地里都夸四嫂能干呢。梅氏提高了声音,去把我的妆匣取来。

我这里也有几套头面,四嫂相中哪套,就拿哪套去戴吧。

董氏这次来梅氏这里,一是为了挑拨她跟许杨氏,二就是为了借首饰,梅家富足,给梅氏的陪嫁首饰也都是上好的,董氏早就惦记上了。

梅氏拿了首饰匣子出来,里面确实是珠光宝气耀人的双目,董氏挑挑捡捡的挑了中了几样,梅氏一看,都是精品,四嫂果然有眼光。

是弟妹这里的首饰好。

来人,取我让你们收着的空锦盒,替四奶奶把首饰包起来。

这怎么好,我这样吧,我哪天用哪天派人来取,用完了立刻给你送回来。

好,我也让小的们把这首饰拿去淬淬火,免得到时候丢了四嫂的脸。

见董氏心满意足的走了,许昭龄这才进了屋,四嫂这又是来干嘛?

无非是说几句挑拨离间的话罢了,这满月酒本就不该办,如今她两房这么一走,二嫂倒觉得咱们不知理,又想让咱们觉得二嫂刻薄。梅氏也是大家庭里出来的,董氏玩的这一手她看得真真的。

她既是这样的人,你就不该借她首饰。

>六郎读了那许多书岂不知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吗?

那二嫂不是得罪了她吗?

二嫂早就得罪她了,她借我的首饰能有借有还,借二嫂的就未必了。

疹子

许樱头顶着家规跪在堂屋正中,许杨氏握着戒尺的手微微发抖,许昭业生前最疼的就是独女许樱,许樱惹祸都是找父亲求庇护,她就算是再生气,看见他们父女俩个一起向她求情的样子,心就先软了,可如今……

许杨氏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落泪,她再傻也知道董氏在算计她,可是她们如今身在许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管暗地里怎么算计,明面上人人都照应着她这个寡居之人,许樱这么让董氏下不来台,人家也只会说她许杨氏不会教女儿,说她刻薄小性,吝啬守财,借女儿的口让妯娌难堪。

百合端上来一碗热茶,小心翼翼地替许樱求情,奶奶……四姑娘毕竟是姑娘家,这么跪着……

让她跪着。许杨氏擦了擦眼泪,长辈说话竟然随意插嘴,传扬出去还有什么名声?她四婶只不过是向我借首饰,她就出口伤人,她一个大家闺秀,怎么竟似乡野村妇般的算计。

许樱低着头,从她这里正巧能看见春喜,春喜看似替她着急,可是背人时嘴角的笑却是掩不住的。

她跪着她不怕,就算是娘打她她也不怕,就为了让人知道,二奶奶是心慈面软的好性人,她许樱可不是,更不用说这事儿她占理,母亲的首饰确实不是四婶这个没品级的民妇戴得的。

至于所谓的脸面——她上辈子早把脸面二字丢光了,这辈子倒也不怕。

二奶奶,太太请你和四姑娘过去。梁嬷嬷站在屋外小声说道。

许樱知道,这是太太知道许杨氏罚自己了,要表示慈爱,所谓儿子不是亲儿子,孙辈可是亲孙辈——呸!

唐氏果然把许樱搂在怀里,亲热好似亲孙女一般,嘴里不停地数落许杨氏:她不过是个孩子,就算是犯了天大的错,你看在死去的人的面子上,也不能这么罚她。这口气里的慈爱,许樱要是真正的七岁幼童,没准儿真以为这个祖母是慈爱老祖母呢。

是媳妇一时气愤,考虑不周了。许杨氏福了一福。

唉,我怜惜你守寡,又要照应有孕的通房,素日里不叫你到我跟前立规矩,怎么这几日不见,你又瘦了些?

许杨氏笑了笑,没说话。

我娘整日照应着栀子姐,每天早中晚倒要看三次,一看就是一个时辰,听大夫说这一胎不好,觉都睡不着,自然是瘦了。许樱告状道。

唉,我说你也太过小心了。唐氏笑道,看来传言不错,许杨氏确实是把栀子肚子里的那个当成命根子了。

张姨娘这一胎若是男胎,二爷也算是有后

了,媳妇不得不小心。许杨氏说道。

唉,你也是个苦命人。唐氏说道,说到这儿,我倒要给你赔个不是了。

许杨氏赶紧站了起来,太太这是说得什么话,应是我不能孝顺太太,我给太太赔不是才是。

诶,是我欠考虑,觉得这家里面有丧事,就该用喜事冲一冲,想替老六家的大小子,办一办满月,谁想到倒让你为难了。

六弟这一胎来得不易,办满月是应该的。

你公爹说得没错,你果然是知书答礼的。唐氏这么说口气里可带着三分的轻蔑了,她早就觉得是许杨氏在未嫁之时就与许昭业暗通款曲,这才勾得许昭业高中之后,连她娘家的侄女都不要,一心一意要娶她,她本有意要暂时拢络住许杨氏,可她打从心里不喜欢她,口气里难免带出来了三分,这三分旁人听不出来,许樱这种人老成精的,和站在唐氏身后的刘嬷嬷,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祖母,我要去看我六叔家的小弟弟。许樱一脸天真的说道。

唐氏当下快要挂不住慈爱祖母的面具了,在她看来许樱这孩子父亲早丧,带着一身的晦气,怎么能去见她的宝贝金孙?冲撞了可怎么办?可是她刚扮完慈爱,说不让许樱去又显得她刻薄了。

这……哥儿还没出满月,哥儿大一点四姑娘再去看吧。刘嬷嬷说道。

真的?许樱一派天真地握着祖母的手问。

真的。唐氏强咽下心里的厌恶,摸了摸许樱的头,樱丫头就要有自己亲生的弟弟了,只怕到时候不想抱你六叔家的弟弟了呢。

六叔家的弟弟和我自己的小弟弟,我都要抱。许樱甜甜地笑了。

许杨氏见许樱一改在自己跟前时对祖母的不满,竟会撒娇心里不知道是喜是忧,喜的是许樱小小年纪竟如此懂事,忧的是早慧非福。

好了,我知道你惦记着栀子,快带着樱丫头回去吧,可不敢再随意罚她了,她还是个孩子。唐氏这话说得,倒像是许杨氏随意带许樱撒气一般。

是。许杨氏福了一福,许樱牵了母亲的手走了。

她们刚走,唐氏就站了起来,来人,更衣,把这屋好好的打扫一下,再用香熏了,散晦气。

许国定回来的时候,正巧遇上丫鬟们在拿净水泼地,早晨不是收拾过了吗?怎么又收拾?

还不是丫鬟们,笨手笨脚的,把一盘子的香瓜给砸了,我嫌那东西招苍蝇,让她们仔细冲洗。唐氏迎了过来,亲自替许国定换衣裳。

哦。

许国定点了点头,我怎么听说二儿媳妇罚了四丫头?许国定身在外宅,却听说了这事儿,由此可见他手下也是有人盯着二房的,唐氏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下手太明显。

这也不怪她,是老四媳妇去跟她借首饰,樱儿多了句嘴说她的首饰不是老四媳妇能戴得的,让老四媳妇闹了个大红脸,她罚樱丫头也是给老四媳妇看的。

这事儿樱丫头做得对,老四媳妇也是大家子出来的,哪就缺了首饰戴?老二媳妇本是官家妇,她用的首饰老四媳妇这个民妇就是不能用,虽说山东山高皇帝远,可是这种不讲礼数的事,传出去还是让人笑话。

是,是董氏欠考虑,我也说过她了。

嗯。许国定点了点头。

还有满月酒的事,二儿媳妇说家里有老人,办了丧事再用喜事冲一冲也是好的,她……

快别提满月酒的事!这边刚死了长兄,那边就替自己儿子办满月酒,你还让不让老六在街面上走动了?许国定一挥手,挥开了唐氏替她整理衣裳的手。

是。唐氏心里面别提多委屈了,许昭业再怎么是长子也是庶出,怎么就比她嫡亲的孙子重要了?他活着的时候连累她受气,死了也让她不得安生。

我知道昭业和他娘让你受委屈了,可人死为大,这些年我对你也够可以的了,你还是把心胸放宽些。许国定说道,他整了整衣裳,我今晚在秋月那里住,晚饭就摆在她那里了,你不必等我了。

是。唐氏目送着换好衣裳的许国定离开,心里面愈加的恼恨,她年已五十,所谓的白首携老就是送自己的夫君去年轻的通房姨娘处睡,她却连吃醋都会被人说老不正经,她这一辈子,哪过过一天的顺心日子。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让你们收拾院子,一个个的又懒又笨,收拾了一个时辰都没收拾好,倒让二老爷看见你们干活!唐氏指着那些洒扫的丫鬟们骂道,这些丫鬟越年轻,她瞧着越刺眼,那怕她屋里再没一个稍微平头正脸的丫鬟能站住,唐氏还是恨她们的年轻。

许杨氏牵着许樱的手回自己的院子,刚一进院就见百合焦急地等在门口,出什么事了?

张姨娘不知怎地,身上起了好多红疹子。

许杨氏赶紧往自己的屋里去,栀子在东厢住得好好的,怎么在她屋里才呆一天就出事呢。

只见栀子已经脱了外衣,掀了袖子在屋里拼命的抓挠呢,不止露出来的胳膊上红了一大片,连腿上身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疹子。

这是怎么了?许杨氏真是被吓得

手足无措了,疹子这事儿可大可小,往大了说若是麻疹之类的急症,栀子的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许樱瞧了瞧栀子穿的衣裳,与自己走之前看见的不同,她们走之前栀子穿的是蓝绫软缎,如今换成了白底蓝花,姨娘可是换了衣裳?

我替张嬷嬷送汤水,谁知道撒了些在自己身上,就换了衣裳。栀子一边说一边抓挠,极为的难受。

姨娘身上这么痒,脸上一点都不痒,手上也没事,显是这衣裳不对劲儿。许樱拿着帕子盖了手,拎起那件衣裳,这是洗过的?

浆洗婆子晌午刚送过来的。

你怎么把衣裳拿到外边去洗了?许杨氏急道。

原先都是张嬷嬷洗,可是她病了……

算了,别说了,快熬艾草水来,给姨娘擦洗吧。许樱说道,上辈子她是外室,交往的也是商人家的外室、小妾,这些阴司算计,都是她上辈子看腻了的。

你怎么知道……

娘你忘了,我小的时候贪玩,在花园里被草虎子蛰了,都是用艾草水洗的。许樱笑道。

许杨氏也是急糊涂了,她就是这样,越是急事脑子越晕,有些智计她是知道的,可是事当临头脑子反倒反应不过来。

一时间也顾不得再细想,只是吩咐常嫂子熬艾草水。

许樱退后一步,让开路让大人们忙来忙去的,心里知道,张嬷嬷一定要快些好,否则栀子单纯,母亲一个人防不住这许多的算计。

她一转身去了厨房,却见常嫂子忙里忙外不得闲,在烧火的人是二太太送来的那个洒扫的婆子。

厨房这样的地方竟让她混进来了,许樱暗自后悔不该只盯着春喜,忘了这么个能来去自如的婆子,这位嬷嬷好眼生啊。

那婆子指了指自己的嘴,阿巴阿巴的喊了两声,竟然是个哑巴。

许樱努力回想,自己院子上一世许是有这么个哑婆子,可是她年纪幼小,对这个哑婆子并无什么印象,你不会说话?

哑婆子点了点头,低头烧火。

不会说话,却能听见人说话,这么个人用来算计人简直太有用了,就算被查出来,她一个哑巴,又能供出谁呢?

春喜她可以留,这个哑婆子,许樱是一个时辰都不想留了。

水开了!许樱指着锅上的水说道。

那哑婆子站了起来,去拎灶上的水,许樱瞧她拎得吃力,我帮你。

哑婆子没想到许樱这个姑娘要帮她,吓得向后一躲,许樱用四两劲儿轻轻一推她,就让她把水洒了出来,

滚开的水就这样洒到了婆子的脚上。

呀呀呀呀!!婆子丢了水壶,抱着脚不停地发出怪声叫着,许樱也叫了起来,啊!好烫!原来许樱的手背上也溅上了水,起了个小包……

大舅母

许樱一个姑娘,没人照管自己去了厨房,竟然把自己给烫了,许杨氏就是泥人也要发火了,当下就把洒扫的哑婆子和伺候许樱的春喜给赶了出去,连梁嬷嬷都被记下了十下板子。

许樱瞧着那婆子和春喜走了,暗想自己急中生智,受的这苦肉计也算是得计,厨房这样的重地,若是真被那哑婆子得着了机会,一副药下去,别说栀子就算是她们母女有没有命在都在两可之间。

许杨氏一边给她上药一边抹眼泪,她这个做娘的实在没用,竟然要让女儿用苦肉计来替自己拨钉子,樱儿啊,娘对不起你。

是她们太恶,太不给咱们母女活路了。许樱说道,娘,你快派人回外祖母家,让她在你陪房的人家里挑知根知底的人进院子吧。

许杨氏在许家没呆几天,就随着许昭业赴任了,杨家本来奴婢就少,陪两房人家完全是硬撑脸面,嫁完了她杨家都快要没人使了,她走之后,两房陪房都被送回娘家了,这也是为什么她身边没有心腹。

你舅舅早就挑好人了,明个儿就能送来。许杨氏说道,是她怕这边婆婆刚送来人,她就收娘家送来的人,让人挑眼,这才耽搁到现在。

许樱点了点头,她知道唐氏还会再往许杨氏这里派人,可是只要杨家的心腹到了,占住紧关结要的位置,她也就不怕了,本来就是人在屋檐下,处处有人窥探是平常小事,可是厨房都让人进去了,就是天大的事了。

她想到这里忽然一惊,母亲上一世——真的是抑郁而终的吗?

可恨她当年太过年幼,又年长日久,对很多事记得都不太清楚了,现在想来自己简直糊涂已极。

第二日不但杨家选来的陪房被送过来了,许樱的大舅母陆氏也来了,许樱对自己这位大舅母并无多少印象,只记得是个严肃的妇人,脸板得比简氏还要僵硬三分,跟和善的大舅完全不是一路人。

她一共带来了两个丫鬟两个婆子,都是杨家原来陪给许杨氏的陪房人家出身,这四个人都是婆婆亲自挑的,依我的意思是两家人既然是陪送给小姑的,小姑既然回来了,就应该全都给小姑送过来,偏婆婆说你这里地方小,事情少,人送来得多了,人多口杂反而不美,所以就送来了这四个。陆氏说话倒没有多硬,就是听着不够温婉。

多谢嫂子了,让嫂子操心了。

都是一家人,没什么操心不操心的,你回来了,就应该回家住两天,不过我也晓得你的难处,你年轻新寡,总要顾及许杨两家的名声。许樱听自己这位舅母说话,不像是嫂子说小姑,倒像是□训

儿女,说得话都算入情入理,就是不入耳,想想自己的大舅科举失利就跟着友人走了,十几年不回家,自己这位舅母性子过于刚硬也是原因之一吧。

大嫂说得是。许杨氏对陆氏的话倒没多大反应,还是微笑听着,陆氏喝了一口茶,又把目标转移到了许樱身上。

樱丫头可曾读过书?

只读到千字文。

女孩子略读些书,识几个字也就罢了,女子无才便是德,书读多了没什么好处,再捡些女则、女戒之类的教教她也就算了。

嫂子说得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陆氏左右看了看,她也不知道许杨氏之里哪个是知根底的人,想了想还是把一些话说出口了:我前日见到了连家的老夫人,她说连家兄弟糊涂了,非说大丈夫功名未成不敢成家,这世上六十岁的进士都不稀奇,他若是今科还考不成就算是硬逼着他也要让他娶妻了,只是她认识的都是经商人家,问我认不认得读书人家的闺秀,你如今虽在寡居,也帮着留意留意,遇见好的只管遣人来告诉我。陆氏这是委婉的表达,她不赞同许杨氏改嫁连俊青。

我一个寡居之人哪能认识许多闺秀,这事还要嫂子帮着操心。许杨氏笑道。

陆氏瞧着她确实对连俊青没有别的意思,听见他要娶妻还八风不动,总算把一颗心放下了,陆氏的娘家是有名的诗礼之家,早年出过守望门寡守了三十几年的烈女,旁人都说若是朝廷时兴旌表烈女,那姑娘一准能赚个贞洁牌坊,当然了,不知道是讽刺的成份多些,还是夸赞的成份多些,陆家一率当是夸赞就是了。

这样的人家还有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女儿嫁人也是要嫁到绝不纳妾的人家这样的规矩,婚事自然就耽搁了,陆氏是年近二十才嫁入的陆家,嫁给了比自己小了三岁的杨纯孝,当时许杨氏年纪幼小,听自己的嫂子把自己当成孩子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习惯得很。

陆氏除了规矩大些,并无别的错处,对她这个小姑也慷慨得很,就算是当初许杨氏出嫁几乎搬空杨家的浮财,陆氏也没有半句埋怨的话。

这也是为什么陆氏今天在许杨氏跟前腰杆笔直的原由。

许樱一瞧自己大舅母的样子,就知道她私下想的让大舅母帮着母亲打理一下嫁妆,偷藏些金银的想法是错误的了,这个大舅母绝对不会贪自己母亲的一分一厘,可也绝不会赞同母亲背着婆家藏私财的行为,她不去举报给二太太都算是看在亲戚的面子上了。

他们正在说着家常,百合进来通报:太太来了。

许杨氏

赶紧站了起来,亲自往外面迎,只见唐氏带着一群的丫鬟婆子往里面走,看见许杨氏和站在屋里的陆氏,唐氏的眼泪立刻就下为了,哎呀媳妇啊,我对不起你啊,我给你找的丫鬟婆子都是些混帐的,竟然害到我的乖孙……

她这么一来倒把许杨氏吓得够呛,婆婆,您快别这么说,您这么说真是要媳妇的命了,樱丫头只是烫了一个小包,没什么大事……

许樱暗自冷笑,唐氏这是听说陆氏来了,过来演戏的,她是昨天白天烫伤的,这院子里有人放个响屁不过半个时辰许家全家都知道了,更何况她被烫伤婆子丫鬟被赶走这样的大事?唐氏真关心她,早就该来了,这个时候来显然是没安好心。

陆氏眉头也皱了起来,她倒没有想到唐氏安不安好心,她就是觉得唐氏这个做婆婆的自己也太不尊重,有什么话应该把许杨氏叫过去说,陪不是也没有这么陪的,倒显得许杨氏不懂礼了似的。

亲家,请进屋说。陆氏表情淡淡地说道。

唐氏卖力演了半天,见陆氏没怎么买帐,也觉得没什么意思,由许杨氏扶着进了屋,唉,听说樱丫头烫伤了,我难受的半宿没睡觉,早晨老爷还骂了我一顿,说我没成算,送来你院子里的人都是没用的,竟让姑娘进了厨房还烫伤了。

是樱丫头太调皮。许杨氏说道,我这阵子怜惜她失父对她疏于管教。

唉,你不生气就好,否则我真是没脸见你了。唐氏拍拍许杨氏的手背,又把许樱搂到跟前好一顿的磨搓,许樱暗自感叹自己这位嫡祖母真的是唱作俱佳,难怪除了年轻时输给过自己亲祖母,再没让旁人占过一星半点的便宜呢。

樱儿没事,祖母不必担心。

你没事就好啊。唐氏擦了擦眼角,我今日又带来了两个丫鬟,两个婆子,都是经过□的,万万不会再给媳妇找麻烦了。

许杨氏还不知道怎么回应呢,陆氏先说话了,昨天的事我也听说了,虽说是下人不小心,可也不是故意的,小孩子调皮受伤是难免的,再说这各院的奶奶该有几个婆子几个丫鬟都有定例,亲家太太多送这几个人,倒显得我家姑奶奶不懂规矩了。

是。唐氏这才领教到陆氏这种活规矩的厉害,几句话把她噎得不知道该怎么说好,眼睛一转看见几个站在一边眼生的丫鬟婆子,听说亲家嫂子也是来送丫鬟婆子的,我更觉得脸没处搁了……

姑奶奶嫁到您家里,本来有两房的陪房,这都是在嫁妆单子上的,因为姑奶奶要随姑爷赴任,这才把两房的家人谴回娘家,这

本是姑奶奶太年轻,思量不周的缘故,如今姑奶奶回来了,杨家理当把陪房送回,亲家太太不必多心。

许樱暗笑,大舅母这种礼法规矩第一的人物,争执起来倒比旁人更精彩上三分,可惜上一世自己这位舅母,竟没来几次……

唐氏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亲家嫂子难得来一次,不如请到前厅叙话。

应该是晚辈去拜望亲家太太才是,只是如今正是秋收时分,家里事多,不敢多叨扰。

下次,下次。唐氏额头有些见汗了,她早听说过陆家出来的姑娘规矩大,没想到大成这样,你们姑嫂多年不见,多叙谈叙谈。陆家是本地望族,现在还有在翰林院里任职的,唐氏自知得罪不起,赶紧寻个由头走了,那两个丫鬟两个婆子也没能留下来。

许樱也想到了这一节,唐氏这么在意陆氏的看法,不光是因为陆氏本身规矩大是许杨氏的嫂子,更是因为陆家势力大,就算是大房的三叔在翰林院还要看陆家人的眼色,她不敢得罪。

如果自己的舅舅得中进士,有个一官半职,母亲的境遇也会好很多吧。

可是要怎么样能帮到舅舅呢?她不是读书的人,也记不得今科的考题……忽然许樱想到了自己父亲留下的那几大箱子书……

敢问舅母,不知大舅舅几时进京?虽说会试是在二月份,但各地的举子在京城里过年的都不在少数,舅母娘家人里在京城做官的不少,大舅八成是要早早进京在陆家读书。

过了重阳就走。

母亲,我父亲是不是留下了许多的书?不知可有舅舅能用的。许昭业年少有为,读书上自是极好的,他留下的前人试题集萃、读书笔记等等,不科考的人看起来也就是几箱子废纸,在读书人眼里应是珍宝了。

许樱没想到自己这话竟说到陆氏心里了,陆家读书的人多,举试的人也多,陆氏就算从小与兄弟们不在一处读书,光是听也听到了许多关于科举的窍门,一直隐约觉得杨纯孝读书虽刻苦但不得法,又不知该如何点拨,尤其杨纯孝屡试不第,在旁人面前还好,在她面前脾气越发古怪,她这次亲自来送婆子丫鬟,也有想要借许昭业留下的读书笔记等等的意思。

可是她素来刚硬不爱求人,就算是跟自己的小姑说话都不知该如何开口,许樱这么一说,陆氏的表情就有了松动。

许杨氏素来是知道自己嫂子的,她也惦记自己兄长科举之事,见陆氏表情松动了,就知道许樱这句话歪打正着了,我是妇道人家不懂这些,也不知该如何处置相公留下的书本,大嫂瞧着

哪些书好,就拿走一些吧,免得在我这里明珠暗投了。

嗯,书呢,家里是不缺的,可是妹夫留下的必定是好的,我拿回去几本给你哥哥瞧瞧,就算是留下念想也是好的。

正是。

毒计

陆氏走时真的拿了一个箱子?唐氏皱了皱眉。

王婆子瞧得真真的,还能有假。董氏说道,那个杨氏是个吃里扒外的,暗地里不知道将多少家私搬到了娘家。

你若早些说,没准儿还能来个人赃并获,如今倒是说晚了,白惹闲气。唐氏说道。

董氏心想,说早了您也不能去拦着杨家长媳的车驾,去搜自己媳妇的私财啊,传出去还要脸不要?无非是想要找人怪罪罢了,那杨家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早晚哄着杨氏把许昭业留下的钱财全搬回娘家,到时候咱们家又要养着他们三个吃白饭的,又要花钱替他嫁女儿,娶媳妇。董氏当着唐氏的面,从不叫许昭业二哥。

娶什么媳妇?那个贱货肚子里的孩子没生出来,谁知道是男是女?

您的意思是——

我原先以为你是个精的,没想到拖了这么久还没得手,难道要我老太婆亲自出马不成?

怎敢劳烦您啊。董氏笑道,自己的这个婆婆就是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计成了没准儿能记自己一功,计不成她把这事怪到她头上,自己就是招祸了,她嫁入许家从孙媳妇做起,对自己这位面慈心狠的婆婆,了解的不要太深,越是这样她越是知道,自己的这位婆婆除了把自己的两个儿子当成命根子,就连亲女儿都靠后,儿媳妇更是不算什么,就算她有身为太婆婆的姑婆做靠山,也是不敢惹自己的婆婆的。

许昭业的这座小院,虽说老爷太太早有明言,要优待、厚待,不得轻易惊扰,却也是一纸一线都要伸手向别人讨要,此时栀子有孕,许杨氏手里有钱,上上下下不敢敷衍,可也没说多敬重,维持的就是面上情。

许家如今老太太在堂并未分家,掌家的是大太太孟氏,孟氏手下又有长子长孙媳简氏辅佐,这婆媳俩心里明白,老太太如今已经年近七旬,人生七十古来稀,老太太身后必然要分家单过,左不过七年八年的光景,各房早各有心思,虽说大帐从公中出,私下里谁都藏了小九九。

是以这婆媳俩只按公中旧例,该采买的采买,买完了一分三份,怎么使用,要不要用,由各房各自去安排。

到了二太太唐氏这里,她一有嫁妆,二有许国定为官私攒下来的银两,三有投田,公中给的那些东西都是中等,她看不上可也不挑,自己亲生的两个儿子可劲儿的贴补,非亲生的比如许昭业留下的孤儿寡母,就按公中的旧例给,至于姨娘等等就各凭本事了,受宠的能从许国定那里得到点补贴,不受宠的就是混个吃不饱饿不死。

若是

许国定问起,她又会说自己私下里补贴了多少多少,其实都是一些专哄外人的花把式。

可若是算细帐,唐氏这么对许昭业留下的孤儿寡妇首先是不对的,许昭业当年中了举人之后就有了千亩的投田,一年入息少说也有千把两,这些可都是唐氏收着呢,并未给旁人。

唐氏一心想要治死栀子,治死许杨氏和许樱,除了有旧恨,也有这些利益在里面。

尤其是栀子,她这一胎生下来的若是儿子,若是能养活,那么许杨氏就有了资本去跟她要这属于许昭业的千亩投田,更不用说儿子稍大一些,许杨氏也有资本跟唐氏说要分出去另过,毕竟她是庶子媳妇,有了能顶门立户的儿子,分出去单过,不算违例。

而看着眼中钉的儿媳和孙女拿着她的田产出去过好日子,唐氏想想就心口疼。

董氏呢,她帮着婆婆掌家,自是知道这些底细的,许昭文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只知道跟那些神棍、酸儒私混,交往俱是酒肉朋友,董氏早就熄了许昭文考中举人甚至进士的希望,如此一来唐氏手里的田产对他们夫妻就尤为重要了。

许杨氏要分走的田产,等于就是割她的肉,更不用说许杨氏的家底就算只有露出来的那么多,也足够董氏垂涎了。

这婆媳俩旁地事也许没有那么默契,整治许昭业留下的孤儿寡妇这件事上,默契得很。

公中送来的精米细面、柴米油盐等等自是要经过许杨氏验看的,许杨氏查过了才能使用,单给栀子补身子的鸡鸭鱼肉等等,更是要许杨氏看完了,张嬷嬷再看。

如今张嬷嬷病了,许杨氏又加细验看了一番,拿去厨房吧。这个意思是她这里过去了。

等等。事关重大,许樱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藏拙了,旁人既然连用药水浸湿栀子的衣裳,盼着他们手忙脚乱之下找大夫,借机下手这样的勾当都使出来了,一计不成再生二计也并非不可能,虽说这东西只是按时送来,许樱却也不得不十倍的小心。

樱丫头不要捣乱。许杨氏虽觉得女儿早慧,却不觉得女儿有本事查验她都验不出来的毒物。

娘,你让我看看吧。许樱撒娇道。

看就看吧,我看你能认得全不。许杨氏摇了摇头。

只见许樱不看那些鸡鸭鱼肉精米细面,只是翻看调料,尤其是各类油脂,不只要看颜色,还要拿手指占了放到嘴里。

这是什么油?

菜籽油。许杨氏说道。

不对,菜籽油不是这个味儿。许樱心里明镜似的,这不是菜籽油,

这是棉籽油。

亏得她上一世是为人外室的,小妾、外室之间争风吃醋无所不用其极,这棉籽油第一有害的就是男子,常年食之会无子,正室们若是觉得孩子已经够多了,又争不过如花似玉的年轻小妾,管不住外室,用棉籽油釜底抽薪的也不是没有。

这棉籽油若是孕妇吃了,不出七天,若是男胎,胎儿必死。

哦?许杨氏也用筷子沾了点放在嘴里,确实跟平时吃的菜籽油稍有差异,常嫂子,你来吃吃看。

常嫂子久在厨房,尝了一点之后,摇了摇头,菜籽油都是油坊做出来的,许是换了油坊?或者这一榨火候不够?言下之意也是味道稍有差别。

但是这点差异,确实是不易查觉,彼时都是油坊手工榨油,别说不同油坊之间手法虽说相差无己,味道却是有差别的,甚至不同的年景,油的味道都会稍有不同。

除非是许樱这样久经历练的,知道品尝窍门,否则能尝出这是棉籽油的人实在是不多。

不管怎么样,还是别用了。许杨氏摇了摇头,从外面买来一些油来用就是了。

不要从外面买,这猪肉、鸡肉、鸭肉都是现成的,自己榨油自己吃岂非一样?许樱摇了摇头,不能外人知道她们没有中计。

好,就依你这个小人精。许杨氏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可叹她并非大家子出身,乃是无有妾室的书香门第出身,否则早就能尝出棉籽油,并对女儿的智计产生怀疑,毕竟许樱小小年纪,如何能分辩出菜籽油和棉籽油?

如今她只觉得女儿过于谨慎罢了,她偏也是个谨慎的,也就依了女儿了。

娘,这油扔了可惜,咱们吃吧。许樱一派天真地说道,实因她知道棉籽油对男子有害,对女子却是有益的。

许杨氏笑了笑,对女儿的最后一丝担忧也烟消云散了,好,也依你。

百合瞧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她总觉得姑娘有什么不对劲,可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她却不敢说。

新来的小丫鬟叫麦芽和麦穗的却是个不过十岁的小孩子,只是觉得姑娘好厉害的样子。

许樱瞧着这三个人,心里面暗暗叹息,百合这个姑娘有心计有智谋,所欠的无非是出身低不识字,要是能选,她宁愿怀有父亲孩子的是百合,至少她能自保,日后为了自己的儿子也会跟她们母女拧成一股绳,如今百合已经年近二十,虽说家里有丧事,亲事却是拖不得了,至多能留百合一年半载,如今自己母女身边却是老得老小得小,麦芽和麦穗只是普通的乡下小姑娘,□出来的日子遥遥无期。

只是这都是远虑,许樱想了想也就放下了。

这边董氏把名为菜籽油,实为棉籽油的油器送过去了之后,一心等着栀子的孩子胎死腹中的消息,谁知过了七、八天,许昭业的院子还是没有动静,董氏就有些着急了,暗地里打听了,

许昭业院子里的守门婆子正是陆氏派来的,平素里一人守门一人打扫轮着做事,这两人初来乍到谁也不认识,又因陆氏一番敲打,不敢与许家人多来往,免得失了得之不易的差事,回家看儿子媳妇的脸色。

董氏派来的人是个精细的人,跟这两人慢慢套近乎,也只套到了只言片语,菜油嘛,她们是吃的,平时吃的菜里也有荤油,栀子吃什么她们就不知道了。

董氏接到了这样的回音,暗地里想着莫非栀子怀的是女胎?朱大夫和老太太两个人都看错了?

或者许杨氏识破了她的计谋,没给栀子吃菜油?

不管怎么样,先从最坏的打算起吧。

董氏一计不成,又生了二计,找了自己的奶兄弟一番的嘱咐,那奶兄弟一家子全指着董氏夫妻生活,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

勿要找远道而来的,抓到了也与你我不相干。董氏又嘱咐。

您就放心吧。

许樱估算着日子,眼看如今已经是送油来的第八天,不管主使是唐氏还是董氏,一见栀子无事,必定要再生事端,简直睡觉也要睁着一只眼睛,这一日晚上,果然被她听到了异动,只听卡拉。一声,接下来是吱……这声音虽轻,在深更半夜分外响亮,有人摸进来了!

谁!许樱大喊了一声,有道是寡妇门前事非多,半夜进来人了,是天大的事!

她这么一喊,母亲的屋里也点起了灯,谁!

许樱知道,若是贼人进了母亲的屋里,母亲和栀子都是文弱女流,必定要吃亏,当下摸了自己藏在枕头底下的剪子,冲了出去。

那贼人听见屋里的人醒了,本是一惊,想到旁人对自己讲的这院子里全是女人孩子,连吃公苍蝇也没有,胆子就大了,他早得了安家的银子,也知道自己的目的为何,就算是被抓也有了一套脱罪的说辞。

许樱心念电转间也明白了来人的目的,半夜有男人进了屋里,若是能推到栀子在肚子上踩两脚也就罢了,若是不成,那男人说自己是谁谁的相好,半夜来私会,她们这一屋子的人都没脸活了。

这许家大宅,宅院深深,若无人里应外合,故意外人进来,哪那么容易就摸到了许昭业孤儿寡妇的屋子里来。

许樱知道,这不是唐氏干的,唐氏要脸,男人进了大宅,还进了二房的房头,第一个打得是唐氏的脸!

肯定是董氏!

这董氏实在是毒妇!为了那点子鸡零狗碎,连脸都不要了!

这边许杨氏也下了床,她也听见有人撬开她屋里的门,栀子也醒了过来,却吓得连被窝都不敢出。

许杨氏顾不了许多,一边搬东西堵门一边高喊:外面来得是谁?这里是许家大宅,住得是官眷容不得宵小放肆!

那贼人正想着反正也开不了门了,过不了多久人就要多了,他先踢打几个人,尤其是要打大肚子,被抓到了之后只攀咬自己是栀子在山东的老情人,特地来探她来了。

岂料无声无息一个小女孩站到了他的身后,女孩个矮力薄,却不是个好惹的,剪刀顺着他最软的肋下就狠狠扎了进去。

啊!他喊了一声软软倒下,月光下只看见一个小女孩冷笑的脸。

娘!许樱尖叫!

董氏早就派人埋伏下了,看见院子里点了灯,立刻敲锣打鼓的过来,又使劲儿敲门。

谁料想看见的却是许樱躲在许杨氏怀里不停地尖叫,一屋子女眷一个不少全在,正抱在一起哭呢。

而那贼人则是躺在地上,腰腹处不停地流血,咽喉处扎了一把剪刀!

许杨氏冷冷地瞪着董氏,为女子弱,为母则强,董氏竟然不顾廉耻派人冥夜进屋,要毁她们一屋子女子的名节,更害得自己女儿小小年纪手沾血腥,许杨氏这个做母亲的再软弱,此刻也变成一只护崽的母老虎。

许樱则是抱着母亲,她没想到记忆里软弱的母亲看见女儿刺伤了贼人,那贼人还能说话时,会拨出剪刀直接刺入贼人的咽喉。

樱儿,别怕,他不能说话了。许杨氏搂着女儿小声说道。

一哭二闹三上吊

许昭业院子里进了贼,许杨氏为了护女用剪刀刺死来人,这样的大事,连不想管二房里面的事的许国峰许大老爷都被惊动了。

他第一个问责的是孟氏:老太太让你掌家,你就是这么掌的!竟然贼人进了二门里!若是被外人知道了,这一家子女眷都要一起去上吊!我们这些男人都不用活了!

孟氏也是一脸委屈,她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贼人那么精准的去了许昭业的院子,必定是有人里应外合,愤恨的眼神就投向了唐氏,心想你恨庶长子,你恨庶子媳妇,你也别拿这一家子女眷的名声陪葬啊!你嫡亲的孙女还小,我可还有女儿未出嫁呢!

唐氏则是将愤恨的目光投向了董氏,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竟昏了头了!还有杨氏那个贱人,平时看来文文弱弱,没想到也是个毒妇,杀人不眨眼啊!若是那贼人有一口气在,只消说是与栀子私通,白日里混进来被栀子藏了之类的,她们定能洗脱干系,如今那贼人死了,不是全是她们婆媳的了!

董氏则还在晕着呢,她虽说嘴上满是毒计,亲眼见到血人儿似的尸首却是头一回,只吓得两股战战,裤子都尿湿了,身上的衣裳都是新换的,已经定了半宿的神了,还是脸惨白惨白的。

许国定则是坐在那里深恨家门不幸,他也把这笔账算到了唐氏身上,进贼?哪有贼直接奔寡妇的院子里的?他以为这些年唐氏变好了,却没成想还是毒妇一个!

许国荣夫妻则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心里面早就乐开了花,让大房和二房得瑟,有多大的风光就要丢多大的脸,这回让他们现眼去吧。

老二家的呢?许国定问道。

我把老二家的和孩子都接到我屋里了,老六媳妇陪着她呢。唐氏说道,唉!那贼人想必是听说了老二家里有钱,屋里又没男人,这才……

你给我住口!许国定瞪了她一眼。

二弟!许国峰知道他们夫妻的心结,心想儿女都这么大了,想要吃陈年的老醋也好,近日的新仇也罢,你们俩个都别当成晚辈们的面。

许昭龄跟许国峰也是一样的心思,父亲,母亲,唯今之计还是商议一下要拿那个贼人怎么办吧。

什么怎么办?贼人想要盗窃,刚翻过院墙就被许家的护院乱棍打死。许国定说道,你拿我跟你大伯父的名帖,天一亮就去县衙,把这事儿给了解了,我看过那贼人的尸身了,眼生得很,不似本地人,左不过找个乱葬岗一埋就是了。

是。许昭龄应道。

那老二媳妇呢?唐氏小心地问道。

r>她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应当好好调理才是。许国定也是感叹,一个弱女子身边竟留着剪刀护身,还真就用剪刀杀退贼人,我对不起昭业啊。

若是官府问起——

官府问起有她什么事?她好好的在屋里守寡,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许家素来家门严谨,那贼人怎么就进了她的屋了呢?说到底唐氏还是不甘心,想要往许杨氏身上泼脏水,唐氏话音未落,就听见外面有人喊,二奶奶上吊了!快救人啊!

其实有梅氏和好几个丫鬟婆子陪着,许杨氏那里那么容易上吊,她刚解下腰带扔到梁上,许樱就在屋外大喊娘要上吊,梅氏带着人早就冲过来了,把她硬从凳子上搬了下来,二嫂啊!二嫂!我知道你委屈!可你看在孩子的面上也不能这样啊!梅氏也是可怜许杨氏二嫂,好好的守着寡竟然男人摸上了门,不得不用剪刀自保,可手上终究有了人命了啊。

更不用说贼人偏踢寡妇门,这其中的险恶了!

许樱不得不感叹,古人讲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许杨氏这一要上吊,情势扭转的更彻底了,许国定一看见二儿媳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孤女许樱吓得脸色煞白,大着肚子的栀子靠在百合怀里愣神,当场就给了唐氏一个耳光,你就是这么当人家婆婆的!儿媳妇若是也出了事!你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人!

唐氏一听说许国定说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人,心里就明白,这不光指的许昭业,指的还有许国定心尖上的那个萱草!她争了这些年,竟还是争不过!

一见许国定动了真气,竟然殴打老妻,许国峰赶紧拉住了许国定,这不是咱们爷们呆的地方!快跟哥哥出去!

梅氏也赶紧的去拉已经呆住了的唐氏,太太,老爷这是气迷心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这一大家子人还得指望着太太呢。

唐氏不愧是人老成精的,抹了抹眼泪被梅氏扶着站了起来,老六家的,老二家的我就托给你了,咱们家可不能再出事了。

是。

许樱瞧着这一幕,她知道自己母女跟祖母的仇又深了一层,可那有什么当紧的,至少暂时祖母是不敢碰自己这一家子了,上一世自己好糊涂,竟不知道原来自己母女在许家最大的靠山是甚少见面的祖父。

许樱握着母亲的手,不管怎么样,这一关闯过了。

许昭龄天一亮去了县衙,许家是当地望族,虽现在在朝中只省下了一个庶吉士,但品级还在那里,所谓官官相护,那人又是个无人认识的蟊贼,那县令连尸身

都没验看,只是判许家出钱好好葬埋,就把案子给结了,至于之后许家趁着三节两寿送去多少土仪、贺礼则是小事了。

许杨氏经过这件事,她当时胆子虽大,事后却吓得不行,一个弱女子平白杀了人,自是夜夜惊醒,一日睡不上一柱香的功夫。

娘不如修佛吧,学了佛法,渡化那人,也就不怕了。许樱握着许杨氏的手说道。

许杨氏点了点头,果然开始研习佛法,这事就算是许国定知道了,也只不过是一声叹息,派人在小院里修了小佛堂,又送了白玉观音一尊。

事情到了现在这步,唐氏最恨的一是许杨氏,二一个就是董氏,董氏也是个乖觉的,以侍疾为名,躲到了老太太那里。

唐氏冷笑一声,许杨氏她一时半刻碰不得,董氏她却是碰得的,把许昭文求了好几次未曾求到的丫鬟得喜,送给了许昭文做姨娘,许昭文得偿所愿,对得喜百般宠爱,董氏心里恨得不行,脸上却还是要带着笑,把自己的陪嫁丫鬟明月也送到了许昭文床上争宠。

许国定本就对许昭文失望,见他在女色上不知节制十分的荒唐,骂了几句就撂开手不管了,只是每日问许昭龄在学业上的进益。

外面的这些事与许昭业的这个小院愈发的无关了,许杨氏习着佛法,果然每日能多睡一两个时辰,张嬷嬷好了,栀子挪回了东厢,依旧被张嬷嬷护得风雨不透。

许樱则随着百合学起了女红,上一世她虽说是得宠外室,经常随着那人四处走动,寂寞的时候却也不少,女红一是为磨练性情,二是为了固宠,待色衰爱驰之后,女红又成了她维持生计之物了。

姑娘这牡丹花绣得真活,奴婢不敢教姑娘了。百合笑道。

百合姐就会夸我好。许樱笑道,她如今还是小孩子的手,手艺比上一世差了不是一星半点,百合姐你教我做鞋吧!我想给弟弟做虎头鞋。

还没会走呢就想跑,鞋哪是那么容易做的。百合笑道,奴婢还是先教姑娘给弟弟做肚兜吧!

好。许樱笑了笑,她又指了指麦芽和麦穗,我这里丝线和布头都不少,你们也来学。

是。麦芽和麦穗是乡下姑娘,自小也是学过针线的,看见百合教许樱绣那些复杂美丽的花啊草啊,自然也是技痒得很,得了许樱的首肯都学了起来。

姑娘也不知道替她们俩个改个名字,就一直叫原名。百合摇了摇头。

我觉得麦芽和麦穗这两个名字好,爹活着的时候说农耕是天下根本。

唉……百合叹了一口气,

若是老爷活着就好了,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零落了。

许樱低头绣着花,享受这难得的平静时光,人啊就是这么奇怪,她上一世最先忘光的就是七岁以前的好日子,倒是那些难日子记得清楚,要说她想要求什么,无非就是娘亲还在,有人疼她爱她,她能像个人似地活着。

正这个时候忽然听见外面张嬷嬷一声叫:快来人啊!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稀奇,平素里千防万防防人害,如今没人敢下手了,栀子自己尿频出恭,脚下一滑摔了!

许樱掐指一算,将将满了八个月,自己的这个弟弟真是多灾多难,要说她对这个不知道是不是亲生的弟弟有多深的感情那是编谎,而这个弟弟身上系着她们一家的未来,许樱看得比命根子还要重,听见了这事儿直道造孽。

许杨氏更是急得不行,赶紧谴婆子出去请收生婆,这边几个婆子又把耳房临时布置成了产房,把栀子抬进去生产。

许樱一个孩子,自是被丫鬟们紧紧看着,怕她出去看见血淋淋的场面吓到。

没到半个时辰,收生婆来了,唐氏和董氏外加梅氏也来了,梅氏心思单纯些,唐氏和董氏心思可是活络了。

不是说是在看水情之前有的吗?这个时候发动了,莫非这孩子的来历真有鬼?

可这话她们婆媳俩现在都不敢说,许国定真盯着她们俩个搓火呢,唐氏虽自己生了两个嫡出的儿子,立身很稳,也不敢跟许国定撕破脸皮,更不用说自己夫君不争气,要看公公脸色的董氏了。

眼下最急的除了许杨氏,还有张嬷嬷,她心里面一边埋怨栀子不小心,一边暗地里提防,不是她小心太过,实在是她也算是见惯了阴司算计的,别看许杨氏对她们一家子尊重有加,哄着栀子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变不变脸可真不一定,留子去母这样的事她又不是没听说过。

也不怪她现在这么想,许杨氏最近办的几件事,都透着老辣,连唐氏都没占到便宜反而弄得灰头土脸,更不用说杀贼人灭口时的坚决了。

许杨氏急得不行,张嬷嬷却不肯让许杨氏进产房:二奶奶,血房不吉,不是二奶奶这样的贵人能进去的。

我一个寡妇,有什么急不急的。许杨氏一愣,她实在没猜到张嬷嬷对她起了防心。

二嫂,您还是在外边吧,孩子落草后要用的东西备齐了吗?奶妈子请好了吗?梅氏略猜出了张嬷嬷的心思,只是暗笑这奴才秧子倒会点小农的算计。

东西倒是备齐了……许杨氏果然被梅氏的几句话点醒了,只是这奶娘……原

先挑好的奶娘自己还没出月子呢。

当初我生我们家元铮的时候挑了两个奶娘,偏有一个奶娘懒月了,我生元铮的时候她还没出百天的,人倒是极好的,家里也是本份人家,二嫂若信得过我,我这就捎信让他们套车把她接来解二嫂的燃眉之急。

如此就多谢弟妹了。梅氏许杨氏还是信得过的,老六两口子都是正经人,也不爱那些阴司的算计。

栀子从下午一直折腾到天黑,樵楼打了二更天了,连许国定都派人问过两次了,这才听见一声猫儿似地婴啼……

收生婆从屋里满头大汗地出来,先给唐氏、许杨氏道喜:恭喜二太太、二奶奶,张姨娘生了个哥儿!

作者有话要说:刚食完小白领402,毫无节操拜倒在孔雀的美颜之下爬不起来。

洗三

不说这外面的热闹,单说那栀子,九死一生生下孩子,天光大亮时才幽幽转醒,伸手一摸自己床边,却是空的,姑姑!我的孩子呢!

此时众人都围着新生的婴儿转,只有张嬷嬷守着她,张嬷嬷瞧着她的样子,伸手握住了栀子的手,:哥儿好得很,老爷太太欢喜得不得了,老爷亲自给取名叫元辉,老太太还送了三两重的长命锁,眼下正在二奶奶的屋里呢。

元辉……栀子默念儿子的名字,只觉得胸口涨涨的想要喂奶,却无儿子可喂,这个时候她才想明白,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可就是二奶奶的了……

你且放宽心,二奶奶是个大度的,再过两三天你身子好些了,她没准儿就把哥儿给您抱回来了,再说了,都在一个院子里住着,您要看哥儿也方便。

栀子点了点头,儿子是她生的,到什么时候这个也变不了。

许樱瞧着母亲抱着新生的弟弟,见自从杀人后难展笑颜的母亲终于又露出了平静慈和之色,也对这个弟弟多生出了几分的情谊。

娘,给我抱抱弟弟!

许杨氏瞧瞧许樱,还是小小的人儿,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期盼之色,想想这孩子吃了许多的苦楚,难免又心疼起来,小心点。她将孩子小心地放到许樱的怀里。

许樱虽说未曾亲自哺育过孩子,见却也见过不少,这一抱起新生的弟弟来竟然有模有样的。

你们姐弟俩个好,我也就放心了。许杨氏说道,这个世道,若是没有能顶门立户的男丁,自己与女儿就是别人砧板上的肉。

栀子姐呢?许樱低头瞧着弟弟,弟弟的脸色已经缓过来了,一双眼睛虽然还睁不开,却隐隐可见颇为清秀的样子。

我早说过,有我一口粥吃,就不会让她挨饿。许杨氏说道,见女儿抱元辉时间略长了,伸手接过了孩子,交给了奶娘。

许樱见奶娘抱着元辉走了,坐到母亲旁边另说出自己的一番计较:娘,若是爹爹在,留着栀子也无所谓,可如今爹爹不在了,弟弟是娘和女儿的指望,他若是生成个白眼狼咱们母女还能指望何人?许樱这话里的道理许杨氏也懂,所谓隔层肚皮隔层山,若是有栀子在,元辉不管怎么样,心里面还是要向着亲母的……

你这性子,终究像了你爹。许杨氏叹道,不管怎么样,我是嫡母,尽心尽力养育他就是了,至于栀子我初心不变。

许樱叹了口气,不再劝了,许杨氏这人优点是心善,缺点还是心善,也就是父亲够强势,也对母亲够好,未曾纳妾给母亲添堵,

否则以母亲的心机,真是被人卖了都还要替人数钱。

想必是父亲从小到大看惯了妻妾争斗,阴司算计,不肯让自己枕边人也变成口含吐液的毒蛇吧,可惜父亲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自己早丧,许杨氏从温室一下子被扔到了荒郊野地,受尽风刀霜剑。

说不得,以后保护母亲这件事,要由她来完成了,温室被毁掉没关系,她替母亲再搭一个!母亲说要留着栀子就先留着,只盼着栀子和张嬷嬷能一本初心,莫要生事,否则——

许樱的眼睛里闪过狠毒之色。

因是遗腹子,许元辉的洗三之礼略显着简薄了一些,倒是陆舅母出人意料的来了,为自己的小姑撑腰之意明显得很,还送了一件亲自缝制的百衲衣。

恭贺姑奶奶添丁之喜。

多谢大嫂了。许杨氏强忍热泪说道,她这些天受尽了委屈,见到娘家人,难免有些收不住眼泪,还得许樱替她打圆场。

舅母远道而来,快请坐。许樱伸手牵了陆舅母的手,进了屋。

唐氏看见陆氏来了,心中暗道,这杨家果然是要替杨氏出头,心中惦念着自己手中上千亩投田的契约,更觉得杨氏留不得,只是一时半刻,自己动不得她,又不得不与陆氏虚与委蛇。

亲家奶奶来了。

给亲家太太请安。陆氏规规矩矩行了个福礼。

董氏自是看得懂自家婆婆的脸色,又知道陆家的根基背景,亲亲热热的过来,把陆氏让到了上座。

不知亲家老爷和亲家太太还有舅老爷怎么未曾来?

公公日前偶感风寒,婆婆正在家里照应着呢,外子已经于五日前打点行装去了京都。陆氏说道。

哦。唐氏点了点头,这么说来连年都要在京城过了?

正是。

我记得舅爷是跟老二同科的举人,掐指一算,也考了有四、五科了。

正是。陆氏表情依旧淡淡,连年举试不第,早已经是他们夫妻间的心病了,陆氏更难听的话都说过,岂会怕唐氏的三言两语。

太太只顾着说别人,倒忘了咱们家也有要应考的文曲星呢。梅氏笑道。

你啊你,心里只惦记着老六,我一说别人你倒泛起酸来了。唐氏笑道,她与梅氏之间没有那许多的勾结,看起来倒似是寻常的婆媳一般,这也是梅氏娘家势力极大的缘故,唐氏对梅氏一贯的是慈爱中带着三分的客气。

媳妇是想说,早知道亲家舅爷要去应考,不如让六爷也跟着一路同行,也好有个照应,此时走

,总比寒冬腊月赶路要少遭些罪。

亲家舅爷是要到陆大人府上居住读书,多带昭龄一个岂非是给陆大人找麻烦?唐氏笑道,这眼睛却已经飘到了陆氏身上。

这原是我想得不够周全了,应该遣人来府上问一声的。陆舅母说道,我哥哥最喜读书人,大家又都是骨肉至亲,倒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不妨事,昭龄再过个十天半个月也要走了,我命他到京城后,去陆大人府上拜望就是了。唐氏说来说去,还是想让许昭龄到了京城之后,跟陆氏的兄长时任翰林院侍读学士的陆长庚多多亲近。

大家都是亲戚,本就该常走动。陆氏说道。

许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唐氏再瞧不上母亲,也要利用陆家这个姻亲,难怪这许久以来都只对栀子下手,没有动母亲。

若是舅舅这一科高中了进士,自己的外家势力渐起,自家六叔若也想走仕途之路,必定要互相扶持,自己与母亲这局棋,竟然活了。

上一世祖母做得那么绝,想必是因为六叔对仕途死了心,寄情于山水,杨陆两家对于祖母来讲完全失去了利用价值。

许樱想着,自己请来吴婶,救了六婶和元铮弟弟,竟然作用如此之大……

樱丫头,你瞧着六婶发什么呆呢?唐氏笑道。

梅氏也把目光放到了许樱身上。

我在想六婶家的元铮弟弟长什么样呢,元辉弟弟不好看。

这一屋子的人立刻被许樱的童言童语逗笑了,你元铮弟弟还小,这两日秋风渐起,我怕他着凉这才没有抱过来,你若是想看,等会儿跟六婶一块会六婶院子里去看就是了。梅氏笑道。

许杨氏在外面刚张罗完,刚进屋就听见梅氏如此说,又见唐氏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轻轻扶住了女儿的肩,樱丫头让我惯坏了,不知轻重,等会儿还要让她帮着招呼她舅母呢,改日吧。许樱新丧父亲,以婆婆唐氏的性格,必定会嫌弃她身带秽气,怎么会让许樱接近唐氏的嫡亲孙子呢?不过是白白讨人嫌罢了。

许樱也只不过想要转移众人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罢了,许杨氏想到的她也想到了,只是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她们正在里屋说着话,真正不知轻重的人,此时却上门了,只见常嫂子面有难色地走过来,在许杨氏的耳边说了几句,许杨氏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变,小厨房里有些细故,我去去就来。许杨氏说完转身出去了,许樱见她脸色有些凝重,也跟着出了屋。

只见院门边站着几个穿着青布衣衫手指甲里面还带着黑泥的农人,

其中领头的一个布衣荆裙的妇人,手里拎着个筐,正是之前来过的栀子的嫂子。

那妇人一嘴的乡下土话,正与守门的婆子争执:俺小姑子生了儿子,俺做嫂子的送红鸡蛋你凭啥拦我?

那婆子也是乡下人,讲不出什么道理,就是知道常嫂子吩咐过,不让这些人进院,冲撞了来贺喜的贵人,免得让人看笑话。

那妇人又看见了牵着许樱的手走过来的许杨氏,一张嘴满院子的人都差点摔个跟头,栀子她大姐!俺是栀子的嫂子,俺来看她来了!她是乡下人,没什么顾及,嗓门也大,在屋里装做不知道她来了的人,这回也都听见了。

许樱眉头紧锁,这回想要对栀子家人施以怀柔之策是彻底的行不通了,这个时候母亲若是稍微软弱一点,怕是要被许家的人彻底的看不起,连陆舅母也会觉得受辱,不再站在母亲一边。

你叫谁大姐?许樱大声说道。

俺……那乡下妇人看见许杨氏身穿月白色对襟长袄,头戴点翠银凤钗,虽说是白衣素服却难掩贵气,许樱一个小小女孩也是穿着不知道是什么料子的雪青小袄,头梳垂髫髻,看起来倒比地主家的姑娘要贵气不知道多少倍,心里有些发虚,转念一想自己的小姑子这回生了个能替许杨氏这个寡妇顶门立户的儿子,腰杆又直了些,俺是说许二奶奶是俺小姑栀子的大姐。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杨家什么时候有了位叫栀子的姑奶奶?这回出声的却是陆氏了。

俺……栀子嫂子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不对,可是已经晚了。

来人,把这几个冒认官亲的下作东西给我打了出去!陆氏根本不给这农妇开口的机会,直接赶人了。

这一院子的人里,有许杨氏的陪房,可也有许家的下人,一时间这些人不知道该不该听陆氏的号令。

只见唐氏也走了出来,高高在上一声令下:没听见亲家奶奶的话吗?快把这几个冒认官亲的下流种子赶出去!

唐氏一说话,下人哪有不照办的道理?一个个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连摊带搡地把这几个人全都推了出去。

许樱知道,陆氏无论是娘家还是婆家,都无妾室通房这些闹心的存在,心里又是规矩大过天的,她简单粗暴的赶人在情理之中,唐氏嘛——怕是有借机离间栀子跟许杨氏之意。

可是事已至此,可以说是从这几个人竟进了许家大门,到了自己住的这小院开始,已经没有挽回余地了,她千防万防,还是一步踏进了唐氏挖好的坑。

许樱心里堵得慌,脸上还要带着笑,扯了扯母

亲的手,娘,咱们去给弟弟洗三吧。

许杨氏叹了一口气,也恢复了笑脸,牵着许樱回了屋。

恩与威

却说那栀子,听说自己的兄嫂受此大辱,不顾自己还在月子里,当即便哭了起来,我早就嘱咐过他们,让他们不要来,现在果然是自取其辱了。

张嬷嬷也跟着叹气,她当着栀子的家人可是夸下过海口的,什么小少爷日后要继承这佑大的家业,栀子要翻身,栀子一家也要鸡犬升天什么的全说了,唯独忘了要教自己的娘家人些许规矩。

张嬷嬷心里气娘家人不争气,也气许杨氏过河拆桥,一得了哥儿就变了脸色,所谓隔层肚皮隔重山,你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千万别哭坏了身子,白白便宜了旁人。

我又见不到哥儿,也不知道他认不认我这个亲娘……栀子又哭了起来,她至今还没看见过自己的孩子呢。

两人正小声说着,忽然听见外面一声咳嗽,娘,您慢点走。却是许樱的声音。

栀子赶紧抹去眼泪,挣扎着坐了起来。

没过多长时间,许樱牵着许杨氏的手就进了屋,身后还跟着抱着孩子的奶娘。

栀子自从她们进屋,眼睛就死死地盯着奶娘怀里的婴儿。

原先你身子不好,哥儿又吹不得风,没敢抱过来给你瞧,今个儿是哥儿洗三的好日子,特意抱来给你瞧瞧。许杨氏温言软语地说道。

谢二奶奶。栀子含着眼泪说道。

奶娘抱着包得严严的元辉,交到了栀子手上,栀子见儿子生得瘦小,流下泪来,都是娘无能,平白摔了一跤,害得你未足月便出世了。

这也是他的造化,我已经找人测过八字了,哥儿生下来的时辰是极好的。许杨氏说道,大夫说他没什么毛病,只要好生喂养,自会长胖。

谢谢二奶奶……

这孩子也是我的儿子,有什么谢不谢的。许杨氏坐到了床边,拍拍栀子的手,回奶药吃了吗?许杨氏抬头问张嬷嬷。

已经吃了。

嗯,这回奶药要早吃,当初我生樱丫头的时候,舍不得,硬是喂了三天奶,后来回奶的时候疼得紧。

奶奶说得是。栀子知道这些大户人家的规矩,没有不请奶娘的。

今天白天的事,你都知道了吗?许杨氏说道。

知道了,还望二奶奶不要怪罪我兄嫂才是,他们是乡下人,没见过世面。

我怎么会怪罪呢?只是太太恼了,这才硬把他们赶了出去,实在是我思虑不周的缘故,早该派人去接了你兄嫂进来,悄悄看你一眼。

是。栀子知道自己的本份,知道许杨氏这么说已经是姿态极低了,怨

气散了些许。

这里是二十两银子,你托人交给你兄嫂压惊吧,盖房子买地,日后也是个殷实农家。许杨氏给了栀子二十两银子的银封。

多谢奶奶了。栀子自是对许杨氏感激不尽。

好了,天色不早了,哥儿晚上还要吃奶,我们走了。许杨氏站了起来,奶娘从栀子手里,抱回了她刚刚抱热的元辉,栀子瞧着儿子,满心的不舍,摸摸自己的胸口,却已经没有奶了,只得含泪看着奶娘把孩子抱走。

张嬷嬷送许杨氏她们出去,送到门外刚想回屋,却见许樱扯住了张嬷嬷的衣襟。

姑娘可是有话要对老奴说?

张嬷嬷,您是栀子姐的亲姑姑,怎么能自称老奴呢。许樱给了张嬷嬷一个天真的笑脸,侄女做姨娘,姑姑做奴仆,这种事不算稀奇,毕竟姨娘也是奴仆的一种,但是让姑姑伺候侄女这种事是真没有,一般有丫鬟抬了姨娘,支近的亲人不是被送回家荣养,就是调走了。

张嬷嬷晓得这此中的厉害,被许樱这一句话吓得背后出了一身的冷汗,她若是走了,栀子无依无靠,岂不是任人揉搓?

我晓得姨娘是离不开嬷嬷的,可是嬷嬷您年高德勋,也要多劝解着点姨娘,弟弟跟着我娘,岂不是要比跟着姨娘强?

是,多谢姑娘提点。张嬷嬷把目光放到了已经走到正房门边的许杨氏身上,以为这些话是许杨氏在通过许樱向她示威,当下暗自后悔不应该说那许多不该说的话。

提点不敢当,咱们都是从苦日子里过过来的,还是要拧成一股绳才好过日子,千万不能受外人挑拨,自家人自杀自灭起来。许樱说完,转身一蹦一跳地追上了许杨氏,进了屋。

许元辉因是早产儿,在栀子肚子里时一开始又受了许多委屈,栀子虽然未明说,但听百合后来讲,颇做了一些苦活累活甚至用冷水洗衣服之类的事,百合道:奴婢当初还不明白她那么做是为什么,现在想来原来是想要堕胎。,后来又千里迢迢的随着他们从辽东回山东大宅,许樱想着,这孩子许是摔一跤早产的,也有可能是栀子之前折腾得过了,这孩子先天不足,所以早产。

不管是因为什么,许元辉时常啼哭,一开始奶吃得也不多,吐奶,拉稀等等更是平常事。

把许杨氏愁得不行,许樱也无什么育儿经验,也是跟着愁眉不展,不如娘问问六婶吧,我听说六婶把六弟养得可好了。许樱建议道。

我守寡之人,往别人的屋里去,你六婶心好不嫌弃我,别人却又要多话了。许杨氏叹道。

娘,别人厌咱们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并非因娘退让就不厌咱们,如今弟弟是咱们娘俩的依仗,若是真出了事可怎么办?

许杨氏瞧着元辉细瘦的身子,咬了咬牙,也顾不得许多了,带着许樱往许昭龄和梅氏所居的寄梅院。

许昭龄是嫡子,又是幼子,梅氏是名门望族之女,这寄梅院虽说行制与许昭业的小院相同,内里乾坤却大有不同。

不止面积大了一倍有余,更是五脏俱全,耳房、配房、后罩房,别说许昭龄和梅氏夫妻带着孩子够住,再纳七、八房小妾都能往得开。

许樱这个时候才想到,为何父亲所居的院子没有名字呢?一见寄梅院的名字倒也明白了七八分,这院子八成是六叔订亲后重修的,当时已经知道新夫人姓梅,自然讨了好口彩,自己父亲的院子八成也是这样的来历,父亲想的却是婚后要带着母亲远远的走了,再也不回来,自然没给小院取名。

梅氏一听说许杨氏带着许樱来了,笑眯眯地出来亲迎,带了许杨氏和许樱到自己所居的正房暖阁,寒暄一番之后,说到了正题,今日二嫂怎么这么有闲情?

实不相瞒,我这是有事相求。许杨氏索性也就跟梅氏开门见山了,是元辉孩儿,吃奶少不说,还吐奶便稀,整日啼哭不止……我听说弟妹带孩子带得好,特意来取经。

二嫂谬赞了,二嫂才是真会养孩子,樱丫头聪明乖巧,实在是让人瞧着喜欢。梅氏笑道。

唉,樱丫头小的时候不爱生病,又有奶娘带着,只觉得一眨眼就会跑会跳了,倒是元辉实在是让人劳心。

男孩儿嘛,总是不如女孩儿乖巧,二嫂若说别的毛病我没法子,要说这小儿啼哭便稀我倒知道该如何治,不瞒嫂子说,那给我接生的吴婶子颇有些能耐,她来给元铮洗三的时候,我特意厚厚的给了红包,她留了几包药粉,说专能给孩子调养脾胃,元铮未出满月时也曾便稀,我按照她说的拿温水把药粉化开了,喂给元铮吃,只吃了一包药粉竟然好了,之后再没犯过,那药粉我都好好的收着呢,二嫂若是信得过我,不妨拿回去给侄儿吃。

我自是信得过的。若是别人给的药粉,许杨氏肯定不敢要,梅氏给的,她敢要。

若是不好,左不过套车让人去大明府接刘婶过来,多许她些银子,没有看不成的。

如此就谢谢六弟妹了。许杨氏把话题一转,说到了许昭龄的科举上,我记得前几天听婆婆说,六弟要进京了?

是要进京了,怕冬天路不好走。梅氏笑道,不过当

日唐氏说得话,梅氏也不是不挑理,她们梅家也有在京城做官的,何必去姻亲家里讨扰?甚至许家的三爷许昭通现在就在京里,一样有房子住,唐氏利用亲戚也利用得太彻底了。

许杨氏一使眼色,百合把他们拿来的青布包打开了,这是你二哥当年考试的时候带的砚台,我一直收着,你和六弟若是不嫌弃,让六弟带着去应考吧。许昭业当年是一举考中,进士二甲第十二名,他考试用过的砚台自然是非常吉利的,许杨氏自己兄长要去赶考她都没有把这个砚台送给他,而是拿给了许昭龄,这礼真的是贵重了。

梅氏也知道这是好东西,赶紧谢了,真是谢谢二嫂了,二嫂这份情谊……

一笔写不出两个许字来,日后樱丫头和元辉还要靠六弟照应呢。许杨氏说道。

正说话间婆子已经把那药粉拿来了,不大的小纸包,一共有十一包之多,估计当时给的是十二包,整整一打,许杨氏只拿了五包,这东西精贵,五包也尽够用了。她没说防备以后元铮用,这是咒人生病,但是意思很明显,小孩子长到大,哪有不三灾八难的,她要是把药粉全拿走了,日后元铮若是病了没有药吃,反倒招怨。

还是二嫂想得周道。梅氏到底年轻,没有许杨氏想得长远,听许杨氏一点她就明白了,自是承许杨氏的情,又包了一包糖给许樱吃,这才送了她们母女出去。

许樱也没想到许杨氏让百合找出来的竟是父亲用过的砚台,那砚台前世是随着母亲葬了的,母亲连砚台都舍得出,看来是诚心诚意想跟六叔一家交好,找一个真正的靠山。

唉……舅舅虽好,总不及叔叔来得及时,依靠得光明正大,许昭龄也是难得的正人君子,梅氏也是贤良妇人,与他们结交总是好事。

回到自己住的小院之后,许樱先拿药粉来,拿温水和了,还没等许杨氏反应过来呢,许樱一仰首把药粉喝了下去,许樱上辈子吃苦太多,总记得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这傻孩子!许杨氏打了她一下,你六婶不是那样的人。

可也保不准她身边有太太的细作。

许杨氏又打了她一下,你才是娘的命啊!若真的有事……

弟弟是咱们俩个的命……我比弟弟大些,不对劲儿再请人治,我总比弟弟能多撑些时候。

许杨氏再次高举了手,却也只得叹了一口气落下,许樱吃完药之后,过了一夜果然无事,许樱这才让许杨氏给许元辉喂药。

许元辉不及许元铮身子壮,喂了三包药才彻底不拉稀了,哭得也少了,奶吃得

也多了。

许樱暗暗记下了吴婶的神通,这样的神人,日后总有能用得到她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确实很想灭掉栀子一劳永逸,但是女主的母亲实在是圣母,为了顾及母亲女主只能恩威并施了。

挑拨

就这样日复一日的过着日子,元辉满月之后,栀子就往元辉跟前凑,许杨氏也不拦着她,许是许樱开导张嬷嬷的几句话有用,也许是张嬷嬷觉得许杨氏面慈心狠,告诫过栀子,总之面上还算太平,栀子看孩子一日不会超过一个时辰,免得招许杨氏和许樱的眼。

年后老太太和唐氏开始各大庙里布施了,这都是为了许昭龄乞福,许樱也暗暗盼着六叔和舅舅都能金榜题名,好让自己母女在府里的日子更好过些。

到了四月里,京里报喜的差役果然到了许家,报!大明府许家镇许昭龄高中二甲第三十名!

得了那报子的报,许家高高挂起五丈有余的鞭炮,放了起来,本府的知府、县令等也来道喜。

许樱悄悄的派人到杨家打听,没想到不过一个时辰来人就回来了,还带了个杨家的家人,姑奶奶大喜啊,大爷考中了二甲第十七名!

许杨氏怔愣半晌,哇地一声哭了,她委委屈屈地在许家守寡,只觉得无依无仗,如今自己的哥哥中了进士,娘家总算抬起头来了,她虽不能说是翻身了,好歹能抬起一点头来了。

许樱也搂着母亲哭了一阵,娘,这是好事,快别哭了。

许杨氏收了眼泪,打赏了来报喜的杨家人,此刻虽然她依旧是不能到前厅贺喜的守寡之人,心境却比未听到消息的时候不知道好了多少倍,这外面的热闹鞭炮,竟像也是为杨家放的一般。

她不知道的是贺喜的席面上,梅氏的一番话,倒令老太太和许国定对她更满意,唐氏对她改观了一些,让董氏颇有些不开心。

这次六爷能金榜题名,为媳倒要谢谢一个人。梅氏笑吟吟地说道。

哦?你要谢谁?唐氏今天心里简直是心花怒放,当年许昭业中举,她身为嫡母虽得了诰封,凤冠霞披披身,可那滋味更像是活生生当着众人的面被打了无数耳光一般,还要佯装笑脸,如今是她亲生的嫡幼子,给她赚来了凤冠霞披,她浑身上下都泡到了蜜水里,瞧着天也是蓝的,草也是绿的,花也是香的,对自己的六儿媳更是满意得不得了,觉得梅氏旺夫。

六爷如今能取得功名,自是要谢老爷太太教导有方,可儿媳妇还要额外谢一人,就是二嫂。

哦?这回是许国定意外了。

六爷进京赶考之前,二嫂亲自送来了二哥当年科考时所用的砚台,有此吉物自然似是六爷在书信上说的一般,有如神助。

原来竟有此等事。许国定点了点头,要说他现在觉得有什么不满足,大约也就是才华出众的庶长子早丧了,听

说庶长子留下的东西帮了自己剩余的儿子中最有出息的许昭龄,自是感慨万千。

嗯,你二嫂是个有心人。老太太也感叹了一番,原来她还以为许杨氏是个不吉之人,可是如今看她,能宽待有孕通房,又得了一个儿子,她送给许昭龄的砚台还让许昭龄得中进士,许杨氏没准儿是个有福的呢,无福的是早丧的许昭业。

许昭文听着他们这么说,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许家二房共有三子,庶长子许昭业压了他这个嫡长一辈子,好不容易许昭业死了,自己的弟弟倒样样比自己强,如今弟弟也中了进士,外人谁不说许家二房的三个儿子,最没出息的是他许昭文?他又最是迷信不过,只觉得自己若是得了那砚台,搞不好也能金榜题名,他这样痴心枉想,浑忘了自己连八股范文背不全。

他这样想,脸上就带出来了,什么话也不说,就是闷头喝酒,许国定瞧着他没出息的样子,真是越瞧越不顺眼,若不是今天里里外外来贺喜的客人多,真想把这个没出息的儿子给一脚踢出去。

能不能取得功名看才华也看命数,许昭文学文不成,若是厚道老成,能管田产家业,善经营,许家还差他作官的奉禄?偏偏是个样样不成的!气量还狭小得紧,许昭业是谁?他亲哥哥,许昭龄又是谁,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结果当成大庭广众就为了弟弟有出息掉脸子,简直丢透人了!

老天真是无眼,早丧的怎么不是许昭文这个混帐行子!

董氏最善察颜观色,公爹投向自己男人刀子似的眼光,她自是看得真真的,再看看婆婆正和梅氏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亲热劲儿好比对待亲闺女,自己的男人若是个有出息的,风光的就是她了!

董氏笑了笑,当场便存了挑拨之意,听说二嫂的娘家兄长也中了进士呢,比六弟还要高好几名,没准儿二嫂也送了她法宝呢。

她这么一说,唐氏的脸色就有些难看,梅氏笑了,瞧您说的,二嫂难不成是神仙转世不成?她要谁中进士谁就能中进士?若是如此,咱们许家的大门怕是要被各地的举子给踩破了。

杨家大爷我是知道的,与昭业当年是一同在亲家翁跟前读书,学问不比昭业差,只是运气差些罢了,他比昭龄大了那么多岁,又多考了三科之多,比昭龄排名高有什么打紧的?再说了,进士及第就是进士及第,就算敬陪末座,也比旁人强一百辈,真到了官场上凭得就是各自的本事了。许国定说道,心想老四不好,老四媳妇也不是个贤惠的。

是媳妇不懂事,胡乱解嘲了。董氏见挑拨不成,反倒弄了自己一身腥

,赶紧赔礼。

老太太瞧了她一眼,你若是信那些,左不过求了你二嫂,把你二哥的一两样物件给昭文,昭文也许也能给你赚回个诰命呢。老太太不是傻的,相反耳聪目明得很,自然看出了自己的侄孙女已经完全倒向了唐氏一边,帮着唐氏做了不少事,虽说上次家里进了贼,还摸进了许杨氏的屋子里的事满府的人都瞒着她,老太太也还是知道了,只不过憋着不发作而已,今天得了机会发作出来,直接给了董氏一个难看。

婆媳是冤家,唐氏跟老太太关系微妙得很,老太太怎么会容自己的亲侄孙女跟唐氏沆瀣一气。

董氏的脸当场就红了,自己的男人什么样她清楚得紧,秀才的功名都不知道怎么蒙到手的,进士?老天爷吓了眼还差不多。

闻氏见董氏也被修理得差不多了,赶紧过来打圆场,走,走,今天是六弟妹的大好日子,咱们去把她灌醉了……

来学这些事的人,也不是旁人,乃是三房的江氏,这个江氏,脸皮倒是厚得紧,最会的就是打秋风,没事儿拿着点绣活啊,女工啊,跑来许杨氏这边坐着。

许杨氏要停了念佛给她预备好吃好喝的不说吧,江氏还会吃块点心夸好吃,喝口茶说好喝,许杨氏是个爱面子的,自然会包一包点心、茶叶给她,她做绣活针线却带得少,不是缺了这样线,就是少了绣花针,许杨氏后来干脆把鲜亮点颜色的丝线全给了她,左不过她一个守寡之人,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用不上,谁想后来江氏连布头也要了。

许樱是个刁钻的,江氏一来她就把好东西一收,把市面上的中等货色也收起来,江氏若是要东西,就是拿市面上的货出来,江氏也不挑,照样乐颠颠地往回拿。

这一日江氏把这一套把戏全演全了,开始讲许昭龄中进士酒席时的事了,昨天啊,四哥和四嫂可是出了好大的洋相……江氏口沫横飞的把事情一讲,直听得许杨氏和许樱有些愣神,许樱是个脑子转得快的,当下想明白了,董氏这次是歪打正着了,若是知道她们之前送了许昭业为科考做的笔记之类的给杨纯孝,六婶会不会还这么领她们的情不说,没准儿连老太太都要怪她们太偏心娘家。

四弟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我们母女能过得这么好,全靠四弟妹照应,你说四弟妹量小,我是不信的。许杨氏圣母有圣母的好处,她轻易不对别人口出恶言,说董氏这一番话也是说得实心实意的。

江氏也是心存了挑拨之意,许家三房对许家有出息的大房和二房都心怀妒意,大房那边看起来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二房嘛

——则是搅一搅就要有乱像。

江氏自然乐得挑一挑现在如日中天风头正劲的二房,不为别的,挑出一场热闹看也是不错的。

许樱瞧着她,心里对她的打算明镜似的,毕竟上辈子母亲死后,董氏一听说祖父要把她安排到自己的屋里代养就装开了病,还装神弄鬼的说自己和她八字相克,对彼此都没什么好处,继娶的六婶当时怀着身孕,抱着肚子装肚子疼,就是不要她,祖母也是真嫌弃她,硬把她塞到了江氏的屋里寄住,一住就是两年,若不是祖父气急了发了话,老太太也没了,三房分了家,祖母也不会把她又接了回来。

江氏的刻薄许樱记得牢牢的,许樱在她跟前,真的是吃饭的时候多夹一口菜也要受一顿贬损,也是她提前告诉了她,祖母替她安排的婚事有诈,那个所谓的世交之子是连衣服都不会自己穿的个傻子,她走投无路之下,遇上那狠心的贼勾引她,这才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地逃了,对于这一点,许樱虽知道她不怀好意,倒有些感激她,若非是江氏,她嫁过去才发现真相,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所以她对江氏一直没有像对董氏那么绝,也没想过要报复,顶天了是拿市面上的中等货色来让她少占些便宜。

江氏见许杨氏不受挑拨,她该搂的东西也搂完了,寻了个由头走了。

五婶这样的人,母亲何苦每次都敷衍她?

江氏这样的碎嘴妇人,最是得罪不得,她能从咱们手里搜刮去什么?无非是点子东西罢了,她也是个可怜的,嫁了个无能的丈夫,连嫁妆都赔进去了,江家也是望族,你当她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吗?许杨氏这人心软归软,但她的好处也明显,就是她会理解人,若是许昭业不死,真是一对神仙似地眷侣。

许樱想了想,点了点头,想想那些个不愁吃穿的未嫁姑娘,哪一个不是心底纯净?就算有些算计也是女孩子之间的小气,女人要是恶起来,真的是在成婚之后,丈夫不争气,家用捉襟见肘,为了补贴家用一开始做点小恶,时间久了,也就不以为意了。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虽不愁三餐温饱,可妯娌之间要有攀比,有妾室、有通房,一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神仙似地人物,为了活下去也得跟人斗,使尽手段,人自然慢慢的也就变了。

女人要说从生到死都善到底的,只有两种,一种是命好,从生到死一步一贵人;另一种是讲气节,饿死不食嗟来之食,坚守原则,但这两种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许樱瞧着许杨氏,只想让母亲做那命好之人,不必为了气节,早早故

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世界上啊,总有一种人,见别人好就难受,总想挑拨出点事来,这些事对她们也不一定是有利的,可是有热闹看,她们就觉得自己很得计了。

当年隐情

俗话说小孩子有骨头不愁肉,许元辉虽说比别家孩子瘦小些,可也是一天一样儿的在长,奶娘的奶好,元辉肚子也好了,竟一天比一天结实了起来。

许樱原对这个弟弟没什么感情,她也不是喜欢孩子的性子,可每日总要去逗一逗,时日一久,竟怎么瞧弟弟怎么可爱起来。

这一日她正在逗着元辉玩,忽见守门的婆子引进来一个穿着利落的短袄,头发光光的梳成一个攥,插了一只银鎏金瓒子的婆子,是老太太身边的心腹王婆子。

上一世这个王婆子,可是连他们这个小院的门都没踏进来过,非来不可时也是站在门外高高在上地传老太太的话,这次竟然进来了。

许樱嘴角微勾冷笑了一下,把弟弟交给奶娘,笑眯眯地迎了上去,王嬷嬷!您怎么来了!是不是老祖宗有什么示下?

莱阳展家七爷来了,忽然问起二爷,听说二爷有遗孤在,要瞧一瞧,老祖宗让奴婢领着二奶奶和四姑娘、元辉哥儿过去。

展家……许樱顿住了,展家老太太是老太太的亲妹子,要说这展家的财势远在许家之上,两家也是世交,常有往来,上一世许是也有这一宗事吧,只是那个时候自己和娘是不祥之人,来了这么重要的客人,自然是要让她们有多远避多远,哪会遣人来寻。

她第一次听见展家,是唐氏对她露出难得的笑脸,说替她寻了一门好亲事,是莱阳展家四房长子嫡孙,展老太太的心尖子。

当时她不知内情,只以为自己的祖母到底还是良善,替自己寻了一门好亲事,却不知其中内情极为不堪。

当年展家四房嫡长孙,四岁时与母亲一同回外祖家归宁,路遇劫匪,展家五奶奶为守节吞金自尽而死,小小孩童落入盗匪之手做了肉票,展家凑够赎金将孩子赎回之后才发现,原本千伶百俐的孩子,遭此大变,竟然已经傻了。

这件事莱阳当地的人都知道,像是许家这样的世交也略有风闻,唯独瞒着她这个无人照管的孤女,若非江氏把此事透露给她,她怕是嫁到展家才晓得上当。

我这就去禀告母亲。那个傻子……如今她有母亲在,有能顶门立户的舅舅在,有已经中了进士授了官的舅舅在,有能主事的六叔在,展家可敢再欺她一次?

许杨氏听说展家来人了,来得还是展七爷,立刻就笑了,原来是他,难怪要来寻咱们母女一见,展七爷是展家四房庶子,跟你父是多年的好友,你刚出生时,展七爷还曾经送给你过长命锁,还说要指腹为婚呢,可惜展家弟妹生得也是闺女。许杨氏提起展家,可没什么阴影,只是纯

然的快乐,连忙召唤百合开箱,换待客的衣裳,也让许樱换衣裳,又让奶娘给许元辉换衣裳。

原来父亲和展家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许樱表情淡淡地换了衣裳,随着母亲往正院而去,一路上遇见的人,偶有认识,还会略一点首或施一礼,比起上一世人人躲避落魄到下人都不如的境遇,竟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到了老太太所居的松鹤院,王婆子笑眯眯地说:二奶奶您先稍等,老奴前去通禀。

有劳您了。许杨氏微微倾了□。

王婆子也是见惯了世面的,觉得许杨氏虽为寡妇可也是落落大方,难怪老太太对她们母子三人另眼相看。

松鹤院有三间正房,东西各三间厢房,另有东跨院西跨院,后罩房等,许樱默默回想,自己上一世在许家生活这许多年,竟从没有踏进过松鹤院的门槛,想起老太太年老怕死,临死前三年,连自己院子里洒扫的仆妇都要合过八字,与她不相克又能助她延年益寿才肯用,上一世自己母女这样的不吉之人,老太太怕是连边都不肯沾吧。

对家族里的孤寡如此,外面还传她是惜老怜贫的慈悲人,简直是可笑至极。

还不等她多感慨,王婆子就回来了,二奶奶,四姑娘,辉哥儿,老太太有请。

老太太并未在堂屋待客,而是把客人让到了东配房,许樱还未等跨过门槛,就听见老太太一阵的笑,你祖母确实是这样的性子,年轻时就是如此目下无尘,她瞧不上眼的人,那真是在她跟前站得地方都没有,难为她这么刚强的性子,竟然到老了都没变。

不止是没变,反而更厉害了,她老人家说,她都快入土的人了,还顾及着别人怎么想,难道怕别人咒她早死吗?她早活够本了。说话的人声音微哑,官话里略带着口音,是个陌生的男声。

这话像是她说的,我们姐妹之间,也就是她有这样的性子。老太太一抬眼,看见许杨氏领着许樱,后面还跟着一个抱了孩子的奶娘,立时收敛了笑容,脸露凄色,七郎,这是就是你二表哥身后留下的孤儿寡母。

我是认得表嫂的,侄女满月时,我还曾抱过。展明德表情也肃穆了起来。

许杨氏先给老太太磕了头,老太太指了地上的小杌子,你坐吧。许杨氏眼睛一扫,见大太太孟氏、二太太唐氏、三太太苗氏都在老太太身后立规矩,哪里敢坐,老祖宗这里哪有孙媳的坐位,孙媳站着回话就是。

也好,这孩子就是规矩大。老太太笑道,略一使眼色,小丫鬟把杌子撤了下去。

展明德此时没有多少欣赏许家严谨家风的心思,只是上下打量许杨氏母子三人,见他们虽是一身素衣孝服,可身上的首饰衣裳都不差什么,也就放心了,他与许昭业因同是庶子,又都是读书读得好招嫡母白眼的,自是一见如故,年轻时没少互相提携,也曾约定金榜题名之后,建功立业。

只是他因家中忽遭变故,终究学业未成,被拴在家里经营展家四房的产业,许昭业又远在外地为官,这才慢慢失了联络,许昭业发丧之时,他在京中为家里办事,若非展老太太派他来许家送许昭龄中进士的贺礼,他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许昭业留下的孤儿寡妇一面。

嫂嫂,可还记得为弟?

自是记得的。许杨氏略一福身。

实是造化弄人,我与二表兄在令媛满月酒上一别,竟是最后一面。展明德叹道,这可是樱儿?

许樱给表叔请安。许樱施了个福礼,展明德与许昭业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是个高大健壮,猿臂蜂腰,皮肤黝黑的高大汉子,说是武将也是有人信的,只是他身上的衣服料子极好,想必在展家是有权威的,如此一人,又自称是父亲好友,在当初自己那桩婚事里,起了什么作用?

展明德细看许樱,见她虽身量未足,却眉目清秀,只是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三分防备,想来许杨氏庶子媳妇守寡,儿女又那样的幼小,在许家的日子离许老太太说得那样过得极顺心想来远得很。

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还未出满月。展明德笑道,解下随身的荷包,这是七叔来时,你七婶给你绣的见面礼。

谢七叔。许樱大大方方地接了。

展明德又见了被奶娘抱着的许元辉,又是一番的感慨,唉,许二表哥总算有儿子了,他地下有知,必定是欢喜的。

他这一句话,倒把许杨氏的眼泪给逼出来了,当初生了许樱之后她未在开怀,虽说许昭业一直拿话宽慰着她,私下里又怎么能不着急,若是二郎还在,有了这个孩子自己夫妻二人又该是如何的欢喜。

老太太见许杨氏哭了,略有些着恼,见展明德神情也同样哀凄,也拿帕子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可不是,若是二郎在,必定是欢喜的。

见老太太如此,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也陪着擦了擦眼睛,唐氏更是感叹:想我是个没福的,好不容易盼着昭业成家立业了,竟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许杨氏慢慢收了泪意,又问展明德的家事,不知展家兄弟家中老人可都安好?表弟妹安好?表侄女安好?

r>都好,都好,如今我已经有二子一女了,长女谨娘正是与樱丫头同龄的那个,长子景春也已经五岁了,幼子景非不足半岁。

展兄弟果然是有福气的。许杨氏心中暗叹,若不是自己这身子不争气,与自己夫妻年龄相仿的,又哪一家不是儿女成群的?

你弟妹惦记你,知道我要来大明府办事,特意写了一封信,还装了几箱子的东西送给你。

多谢弟妹惦记了。

老太太对展家的情形心知肚明,展家如今嫡出的只有大房和四房,四房又只有展五和展七两个男丁,原来展五争气,展七被排挤得只能在书院读书,谁料想展五经历妻死子傻的打击之后,一病不起,不到三年也跟着去了,展家四房竟要指望庶子展七过活,更不用说展七经营有道攒下好大一片家私,在自己姐姐面前颇有份量。

许杨氏的娘家哥哥又中了进士,听说已经授了官,身为大县的一县之尊,不日既将赴任,眼见得原本不起眼的孤儿寡母,竟不是孤立无援的,也是颇有几个能替她们说话的人物,对许杨氏和许樱竟越来越和颜悦色了起来。

展明德临走前一天,更是当着老太太、唐氏、许杨氏说了件大好事:当初我与昭业兄曾有言在先,要结为亲家,我那长子虽比樱丫头小两岁,却也是年貌相当,只是两个孩子都还小,性情不定,若老太太和弟妹不嫌弃,这桩亲事就先口头定下,再过三年五载,我再带犬子来大明府一趟,让老太太、二太太、表弟妹相看一番如何?

展许两家本是骨肉至亲,两个孩子若真是能成,也是一件美谈,只是这事原不是我们妇道人家能定的,你与樱丫头的祖父谈过了吗?老太太表情淡淡地说道。

不瞒老太太,我与许家二表叔已经讲过此事,他言道既是许二表哥的遗愿,他自是应的。

有道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没想到我与姐姐还能做亲家。许老太太笑道。

唐氏见许樱的亲事竟要如此定了,心里颇有些不忿,却又不能说什么。

许杨氏本就忧心许樱的婚事,要知道世人都嫌弃失父之女命运不济,只能低嫁,却不成想展家表弟竟是如此重承诺之人。

展明德走后,许樱见许杨氏时有发愣,心中泛起了疑窦,探问之下知道这桩事,只惊得目瞪口呆。

竟有这样的事吗?自己前世是不是也曾经与展家七表叔的儿子订过亲?可为何新郎却换成了那个傻子?这里面难不成还有过什么她不知道的曲折?

求生之路

许樱的舅舅杨纯孝得中二甲进士,又有内兄从中周旋,极快地就谋得了槐西县令一职,他回乡收拾打点,不日就要赴任,只是对家中事放心不下,想要留妻子在家,却被父亲杨秉诚给斥责了一顿。

我与你母亲身体健朗,家中又有你二弟夫妻,哪就用得着陆氏替你孝顺了?有道是妻贤夫祸少,你新官上任,内宅怎能无有掌印的夫人?杨秉诚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这夫妻两地分居,杨纯孝又是一方父母,诱惑多,万一弄出个通房妾室什么的,岂不是坏了杨家门风?对不住贤良儿媳,伤了杨陆两家情谊?

是儿子想得少了。杨纯孝本是极孝顺的,只父亲如此一说,不由得面上有些发红。

陆氏虽说最重规矩,心里面也是不放心自己丈夫一人赴任的,听公公如此说,也没有什么话说,公公,媳妇有一事想与公婆商量一下。

什么事?杨秉诚对陆氏的印像极好,陆氏自嫁过来之后,并未摆官家千金的架子,相反对他们二老极为尊重,对妯娌也友爱,直把小门小户出身的二儿媳妇比到尘埃里去,素来得他们夫妻的偏爱。

当初小姑出嫁之事,家中境况不算很好,又因她要与妹夫到外地作官,家中只陪嫁了三十亩中田,如今家中境况好了,大爷又中了进士,媳妇去了许家几次,细品着竟是势力人家,她又是庶子媳妇守寡,日子并不好过,依媳妇的心思想补给小姑三百亩良田,供她们母女嚼用,也省得处处受许家辖制。她没说的是,这次杨纯孝能够考中,真是托了小姑送的一箱子书的福,私下里与公婆说说倒无妨,此时二弟和弟妹都在,弟妹素来是个爱添油加醋东家长西家短议论人是非的,被她说了出去,小姑在婆家又要受一番的排暄。

陆氏这话,简直是说到了杨家老夫妻的心里,杨秉诚还好,杨家老夫人每每想起苦命的女儿都要哭一场,如今听见长媳如此说,顿觉老怀安慰,难得你有这样的心思。

杨家二爷杨纯武是个憨直的,听说要给妹妹补嫁妆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毕竟家中的田产都是自己的大哥中了举人之后,有了千亩的投田,大嫂又善经营,把家里的铺子和自己的嫁妆都打理得极好,得了余钱就买地,这才慢慢的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的,妹妹也是自己人,把田产补给她也不算给外人。

杨家二奶奶花氏揉着帕子嘟着嘴颇有些不乐意,如今好人全让大哥大嫂当了,自己这个弟媳妇被踩得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她也不是傻的,大哥要做官,自己男人是白身,日后要指望大哥大嫂的地方多,犯不上为了三百亩的地与大哥大

嫂生份,也只能认了,可这好人不能只让大嫂做,她素来颇有几分心计,眼睛一转就有现成的便宜话可说。

再过十几日就是公公的生日,我看不如把小姑接回来住几日吧。花氏这句话,果然投了杨家人的心意。

我原想慧儿是新寡,又是庶子媳妇,回娘家招她婆婆的眼,只是遣你们前去探望,可怜她与娘家相隔不到百里,竟不得相见……杨老太太说着说着,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如今我老了,这一辈子竟不知道能见她几面。杨秉诚年轻时在外求学、科考,屡试不第又做了书院的先生,两夫妻聚少离多,杨纯孝是她快三十了才生出来的,许杨氏闺名慧儿,是杨老太太快四十时才挣命生出来的老来女,爱如掌上明珠一般,本舍不得把她嫁予高门庶子受嫡婆婆的闲气,只是见许昭业一表人材,又有进士的功名,又明言带她外地为官,就算是还乡也要分家另过,不叫她受气,这才把爱女许了出去。

许昭业是个一言九鼎的,又确实是个疼媳妇的,慧儿生了女儿未再开怀都未曾纳妾,谁料想天妒英才,竟早早的去了,慧儿从通判夫人变成了许家不受人待见的寡妇,若非老天有眼让一个通房有了孕,又生下了儿子,有了顶门立户的男丁,不定让人欺负成什么样呢。

婆婆快别哭了,这不是苦尽甘来了吗?陆氏又劝解了杨老太太一番,她素来口拙,百般无奈又把自己的一双儿女叫来,让他们童言童语陪老太太解闷,这才又将老太太逗得开心了起来。

杨慧得了要她回娘家祝寿顺便向兄长辞行的信儿,立刻去了唐氏那里,许樱自是想在外祖家多呆几日,把唐氏使绊子,也硬要跟着去,杨慧没办法,只得带着她同去。

到了唐氏那里一番见礼之后,杨慧把事情说了,唐氏素来势力,杨家如今势起,她就算是再看不上杨慧这个媳妇,也要强装笑脸。

既是你父亲过寿,又是你哥哥要去外地赴任,你不来说我也要让你回去,你六弟与舅老爷有同年之谊,这次怕也是要去,你们一道去就是了,也好有个照应。唐氏这话隐隐地埋着陷井,杨家的信是说早早的接杨氏回家,多住几日,再派人送回来,可若是跟许昭龄一起去,怕是要当天去当天回了。

杨慧听出了唐氏的意思,眉宇间就有了几分的为难,许樱叹了一口气,母亲面软不肯与长辈争辩这一点是没办法改了,也只有她扮童言无忌替母亲说话了,娘,姥爷的信上不是说让二舅舅早早的来套车接咱们,让咱们多住几日吗?跟六叔一块儿去,姥爷家有没有地方让六叔住啊?<

br>唐氏一听许樱说这话,又好气又好笑,难不成她能让自己的宝贝儿子跑到杨家去住许多天吗?许樱这丫头装傻充愣的功夫一流,活生生的像了她那个贱人奶奶和亲爹,心里面暗骂脸上还是要带着笑,既是你娘家哥哥来接,那就多住几日吧。

太好了!我和弟弟要去姥爷家了!娘!姥爷是不是没见过弟弟呢?许樱乐得跳了起来。

你外祖父连你都没见过,又怎会见过你弟弟。杨慧摸摸女儿的头。

唐氏撇了撇嘴,这丫头果然鬼灵精,一句话又把那个短命鬼给捎上了,想来是不敢留在家里吧,哼,那短命鬼不用等人害,能不能养大还不一定呢。

杨家的人得到了准信儿,第二日一大早就派了杨纯武骑着骡子,压着一辆青油骡车来接杨慧母子三人,杨慧禀过唐氏,唐氏见了杨纯武又一番虚情假意之后,命他们早早上路。

杨慧抱着许元辉,牵着许樱上了车,带着百合和奶娘两人,留下张嬷嬷和栀子看家,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杨家所居的临山镇而去。

杨慧是由这一条官道坐着花轿到的许家,这一路上自然感慨良多,许樱掀开车帘瞧着外面的风景,心里面也是思绪万千。

上一世自己父死母丧,本该怜爱她的自家长辈百般□与她,她只觉得自己孤身一人有如浮萍,知道被骗嫁给一个傻子,只觉得走投无路,明知外祖家就在不到百里之外的临山镇,竟不敢去投。

遇上那贼人好言相劝,竟不顾一切地随着他去了,现在想来,当初自己姥爷虽然不在了,可姥姥和大舅母、二舅、二舅母仍在,哪里真是无一人替她说话?

别人不敢说,依大舅母的为人若是听说她要被嫁给展家的傻子,是敢打上许家大门,让许家给个说法的。

许樱呆呆地望着窗外快熟的麦苗,又添了无数的悔意。

杨慧以为许樱有些害怕,不由得拍了拍女儿的肩,你姥爷和姥姥最是慈和不过,两个舅舅自小也最疼我,你小舅妈你虽然未见过,可也是个爽利人,他们自是会疼你的。

娘,姥姥家什么样?许樱靠在母亲的肩膀上说道。

你姥姥家啊……自是没有许家这么气派,不过是三进的小院子,临山镇镇东西街门前有两棵大杨树挂着杨宅门牌的就是了,你姥爷喜欢葡萄树,自己亲自侍弄,结出来的葡萄不但自家吃尽够吃了,还能送给邻居尝鲜,你姥爷家里还有一棵桂花树,那也是棵奇树,我从小到大,竟没有一年不喧暄闹闹地开花的,据你姥姥讲,那桂花树足有上百年了,你太姥爷买

下宅子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杨慧徐徐讲来,眼角眉梢慢慢爬上了少女般的笑容,我就住在后罩房里,你姥爷亲自给我做了个秋千架,只是不知道这个时候还在不在。

许樱静静地听着,心里面慢慢升起了对姥姥家的向往,这一路行来都是官道,她真得命运不济到上一世噩梦重来,她至少知道该往哪处奔逃,她起了这样的心思,自然是不肯老老实实在车里坐着,非要暗自记熟道路不可,娘,我想坐到外面去。

你虽还小,可也是官家千金,怎么如此失仪?杨慧皱起了眉头。

娘,我还小呢,再说戴着帽子,谁能看见我得脸?许樱在车里翻找了一通,翻出来她事先藏在里面的帷帽。

杨慧见她竟准备得如此周全,想来是预谋已久,想想这孩子失父可怜,在许家更是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懈怠,只得点头同意了。

许樱戴上帷帽,掀开车帘坐到了车辕上,那赶车的车夫是看着杨慧长大的,见许樱天真可爱,也怜惜她困在大宅子里见不到世面,只是命她坐稳,表姑娘,你坐稳些,这一路上尽是田野,没有什么外人,等下到了镇子里你可要听话回里面坐着去。

谢谢何伯。许樱笑道,杨纯武看见许樱坐到了车辕上也没有说什么,如今是太平盛世,普通百姓人家大姑娘小媳妇出来逛街买东西甚至做买卖的不知道有多少,也就是许家这样的官宦人家才讲究极多,杨纯武自己的女儿,也年方七岁,出去玩也没见戴什么帷帽,就是大哥大嫂讲究多,把侄女拘束得可怜,没想到妹子也是这样的做派,见许樱戴着帷帽也要看一眼外面的风景,只有怜爱没有劝阻之意。

许樱这一路上每逢叉路都要问上几句,看见远处有村子也要问一问是什么村,看见有河也要问问是什么河,竟将这一条路熟记于心。

樱丫头是不是想日后自己去姥爷家啊?杨纯武笑问。

是啊。

那倒也不难,你只记得一路往西南走,逢人便问,没有不知道的。杨纯武说道。

谢谢小舅舅。

杨慧在车里听他们甥舅对答,直觉得荒唐,哪知自己娇养的女儿,真的是在记一条求生之路呢。

作者有话要说:当年许樱是被孤立遗弃的孤女,难免愤世嫉俗,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可信之人,对骨肉亲情更是冷感,杨家跟她又久不联络,她想不到要去杨家也是很正常的。

杨家

临山镇是个大镇,临近镇子行人渐多了起来,许樱就依约回到了车里,杨慧拿了帕子给女儿擦汗,如今你小,看看也无妨,可若是大了,可千万不能再做这些轻佻事。

不会了。许樱若不是想要记熟从许家村到临山镇的路线,怎么会出去受风吹日晒,外面的风景虽好,却是她早看腻了的。

外祖家门前的确有两棵大杨树,为方便邻里乘凉还摆了两块条石,如今杨树萌萌如盖,许家的小儿媳妇带着一个婆子一个丫鬟还有周围的数位邻人,正站在那里等着许杨氏她们一行。

见到了杨纯武骑着骡子的身影,立刻迎了过去,亲自接了车夫车上的条凳,一抬脚就踏着凳子上了车,先扶着杨慧下了车。

二嫂。杨慧福了一福。

自家人,快别讲这些虚礼。花氏笑道,她车里唯有许樱这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她一伸手就拦到了许樱的手,这就是樱丫头吧,长得真俊!她姥爷姥爷见着一定喜欢。花氏嘴唇略薄,说起话来又快又响脆,不是大家闺秀的作派,伶俐极了。

二舅母好。许樱顺着她的手劲儿下了车,福了一福。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她又指挥着婆子和丫鬟帮着抬车上的寿礼,干着活嘴还不停,周围的几个邻居有认识杨慧的,也过来跟杨慧说话。

杨慧一一地跟她们打招呼,这边花氏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已经把事情弄得利利索索的了。

许樱听母亲跟邻人说完话,花氏已经把着许元辉喜欢半天了。

许樱心里面对自己这位小舅母有了几分的了然,小舅母这种类型的她上一世见多了,都是有些心计的小门小户商人妇,要说坏心眼吧,这种人没多少,可心计也是极多的,不吃亏有主意的性格,母亲和大舅母这种大户人家书香门第作派的人一定瞧不上这种脑子快、嘴快、不吃亏的作风,可她却喜欢。

她瞧着花氏,花氏也在瞧她们,见她们如今来拜寿,却也守着礼,都穿着石青色的衣裳,戴得首饰也都是银的,小姑脸上脂粉未施的,是守礼的寡妇作派,外甥女一双眼睛眨啊眨的,颇为早慧,心里面也明白了七八分。

左不过自己小姑子是公婆的心头肉,她又在望族守寡,好吃好喝好招待,好里好面,当尊神迎来,又当神送走,这事不吃亏。

更不用说小姑颇有些私房,在娘家是做庶子媳妇的,虽有儿子也怕守不住财,定要把浮财偷偷的往娘家搬,就算公婆守得紧,能从手里漏出一二分也是好的。

许樱最了解这种人,焉不知她的心思,有所图就好办,最难办

的是大舅母这种无所图,唯有规矩大过天的。

花氏把她们迎进了大门,陆氏果然是在垂花门守着,她是京里的大家千金作派,自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会轻易抛头露面,可她也不拦着自己的妯娌如此,不过也有可能是拦也拦不住。

陆氏在前花氏在后,陆氏拉着杨慧的手,花氏拉着许樱的手,就这么进了正房堂屋。

许樱两世以来第一次见外祖父母,只见两位老人头发已经花白,穿得俱是员外服,自己的外祖头发还少了一半,一双眼睛倒是极精神的,怎么看怎么不像没几年寿命的样子,外祖母容长脸,眉目与母亲极相似,脸上略带着病容,头上戴着根碧莹莹地翡翠瓒子,藏兰绣宝瓶花纹的勒子,典型的富家老太太的打扮。

杨慧一见到父母便跪下磕头,不孝女儿回来了。

杨老太太老来得女自是珍爱非常,顾不得许多抱着女儿哭了起来,我苦命的女儿啊!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许元辉本来在车上晃得时间久了,晕晕欲睡,一听见哭声也跟着哭了起来,许樱也有几分鼻酸,自己原以为就只有自己与母亲两个人,没想到竟有这许多的亲戚。

杨慧一伸手把女儿搂了过来,娘,这是你外孙女,叫许樱的,樱儿,快给姥爷姥姥磕头。

许樱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姥爷,姥姥,孙女是许樱。

好,好孩子。杨秉诚也忍不住抹了眼泪,陆氏和花氏见到这样的情形,也跟着流下泪来。

杨纯武安置了马车回来,与刚送走一位朋友的杨纯孝一同回来,看见的就是一屋子哭得眼泪能装满一水缸的女人孩子。

唉,妹妹回来了是好事,怎么如此大放悲声呢。杨纯孝说道,他这话没起什么做用。

杨纯武更不会说什么,伸手扒拉了一下媳妇,呶呶嘴,杨老太太病刚好,实在是不能再伤神了。

老太太,您快别哭了,姑奶奶这不是回来了吗?还给您带回来一对金童玉女似地外孙子外孙女,当心身子。花氏的嘴素来灵巧,陆氏也伸手扶着杨慧站了起来,丫鬟端上香茶,这一屋的人,慢慢地收住了眼泪。

花氏又开始插科打诨,樱丫头跟表兄弟表姐妹还不认识呢,他们可是一直在数日子想要见一见姑姑呢。

还不快把孩子们带来。杨老太太说道,原本杨家的孩子,男孩都在私塾念书,女孩都是各自母亲教养,如今老大有了官身,杨家从小康人家变成了官宦人家,自然不能再放女孩子们到处跑,依着陆氏的意思,全拘在一起学女戒了。

r>有了老太太的话,自然是读私塾的要被叫回来,学女戒的要被放出来,许樱想着小舅早晨就去接他们了,表兄弟、表姐妹们却还在上学,由此可见大舅母是相当的严励,她看见小舅母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不忿,自然知道她对此颇不赞同。

过了一会儿婆子领着杨家的三个姑娘来了,走在最前面的身穿嫩黄斜襟长袄,露出一截湖水绿罗裙,眉目间与陆氏极相似,虽年龄尚小,却也是不苟言笑的样子。

后面的两个女孩一高一矮,都穿着桃红的短袄,一式一样的打扮,虽说年龄有差,却似双生儿一般,想来这是花氏的女儿了。

快来见见你们的表妹……

婆婆您可是欢喜得糊涂了,三妞比樱丫头还小一岁呢。花氏笑着提醒。

杨老太太立刻笑了起来,她之前流的眼泪还没擦干净,又笑出泪来,她这个老儿媳妇,出身虽是举人之家,亲家公却早早弃了功名之心做卖买,亲家母也是商户人家出身,养得女儿一身市侩的性子,可是本性不坏,又是不肯吃亏的,大事上却从不出错,她对大儿媳妇是喜欢中带着点敬……老儿媳妇真的是喜欢了。

我被你逗得笑得发喘,给她们表姐妹引荐的事就交给你了。杨老太太说道。

花氏做这种事是最擅长的,当下拉了最大的那个,这是你大舅舅家的大表姐,名唤淑云。

又指了两个小的,这是我生的两个闺女,大的今年十岁,你当叫姐姐,名唤淑莹,叫小的今年六岁,是你三表妹名唤淑娇。

许樱一一的与她们见了,淑莹和淑娇都是顽皮的,跟许樱年龄又相仿,围着她叽叽喳喳的说话,许樱内里却早老迈不堪,哪受得了这个,只得暗暗苦笑,目光与淑云大表姐相遇,竟得了表姐一个笑脸,估计老成的大表姐,也被这俩个妹妹闹得够呛。

又过了一会儿,上私塾念书的表兄弟们也都回来了,杨家男孙不少,共有四个,两个房头一房两个,不偏不倚。

杨家男丁都是国字辈,大表兄叫国良,二表兄叫国栋,三表兄叫国顺,四表弟叫国昌。

大表兄和二表兄是大舅舅家的,三表兄和四表弟是小舅舅家的。

四个表兄弟也是各人性格不同,眼下看着四表弟就是个顽皮的性子。

晚饭后大家闲话家常,杨纯孝瞧着妹妹有点欲言又止,又对陆氏使了个眼色,陆氏叹了口气,知道有些话自己夫君不说出来,难已心安,弟妹,今晚是初一,有夜市,妹妹多年不归,樱丫头想也没见过夜市是什么样,不如我们带着孩子们出去松散松散。

花氏见大嫂难得的主动说出去逛夜市,自然没口子的答应,我早说过该带孩子们出去玩一玩,你们赴了任就是一方的父母,要有官家人的架子,哪里那么容易出去逛,能松散一日是一日。

杨慧想了想,我是寡居之人,又多年未回乡,还是在家里陪爹娘说话吧,你们带樱丫头出去逛逛就是了。

许樱刚想说我也留下来陪娘,谁知道母亲竟想让她出去逛,也只得应了,她此生唯一之撼是未能让母亲过好日子,这点小事,岂肯违逆。

我也有信要写,二弟你多带家人,跟着他们去吧,老大你也要跟着叔叔看好弟弟妹妹。

该出去逛街的人,忽忽拉拉走了一大帮,[www奇qisuu书com网]家里就只剩下了杨家老夫妻、杨纯孝和杨慧。

杨纯孝待人全走了,走到妹妹跟前深施一礼,妹妹,愚兄多谢了,愚兄这个功名,来得有愧啊。

大哥你这话所谓何来?

你当初给我的书里,原有妹夫的习作集,当年妹夫猜主考官跑不出翰林院大学士王大人,左相闵大人、礼部尚书刘大人这三个人,依着这三人的习好又猜题各做了七八篇习作,妹夫的文彩斐然不说,也极会猜题,迎合考官,为这三位大人,一道题竟能写出三种风格来,想想我这些年闭门造车,实在是不知变通,今科主考恰好是礼部尚书刘大人,我拿着妹夫投刘大人所好做得几篇文章读了又读,又自己照着仿作,都觉不得精髓,到了考场上,考题竟与妹夫当年押的仿佛,我……把妹夫当年的文章默了一遍,没想到果然中了进士,这进士是……其实是许昭业又中了一次进士!

杨慧一听此言,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只觉得又甜又苦,许昭业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眼前。

你大哥一回乡就在我跟前说了,他也是屡试不第这才失了信心……他又非要跟你袒诚此事……杨秉诚素来教子极严,长子竟这样中了进士,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大哥不必如此,昭业的那些习作本来就无甚用处,是我舍不得扔才一直带在身边,大哥今科考试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给了大哥呢?主考又是当年没做成主考官的刘大人,想必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昭业他在九泉之下,听说大哥中了进士,想必也是高兴的。

是啊,你妹子在许家艰难,你中了进士她们母子三人日后就有了依靠,你若觉得愧对大姑爷,不如从今以后好好对待你妹妹,也能让活人安心,死人在九泉之下安慰。杨老太太说道。

杨纯孝默默不语,他本不是喜欢赌咒发誓之人,心里面却暗暗起誓,定要

在官场上混出个人样来,给杨家争光,为妹妹撑腰。

可怜天下父母心

临山镇的夜市说来说去就是些买卖铺面一直开到晚上,又有小吃摊子、卖童玩的地摊子、还有耍猴儿的等等,小姑娘小男孩自然都是自喜欢的,连端庄的大表姐淑云都钻到旧书摊不愿意出来,许樱却是意兴阑珊,她又不是傻的,大舅舅与母亲一定有话说,估计还是什么机密事,否则怎么会把她们全都支了出去。

到了掌灯时分,杨纯武见孩子们有些累了,把他们全聚拢到一个馄饨摊吃馄饨,杨家的人是临山镇的老户,如今又都知道杨家出了官老爷,对他们都极为客气,有一桌客人,见他们来了,扔下银子转身就走,杨纯武冷哼一声并不说话,只招呼孩子们吃东西。

许樱本就是对别人的敌意特别敏感的人,那桌人原来坐的地方馄饨还剩了大半碗,看他们的衣饰虽然以小镇的标准是光鲜的,但也不是能叫了馄饨不吃的,她咬了一口馄饨,佯装无意地问自己身旁的淑莹表姐,刚才那几个人是谁?

咱们后街的吴有财呗。淑莹颇有小八婆的本色,当下一边吃着馄饨一边极利索地跟许樱讲杨吴两家的恩怨。

原来吴杨两家是多年的老邻居,却也有一段公案,两家买宅子的时候,宅基地有些纠纷,杨秉诚常年不在家,杨老太太也不是爱争短长的人,就任他们占了半米多的地方。

后来两个儿子娶了媳妇,陆氏发现不对劲儿就找吴家理论,偏吴家也有在京中做官的亲戚,并不把陆氏放在眼里,陆氏是个较死理的,杨纯孝听媳妇一提醒,也觉得自己家吃了很大的亏,当初爷爷死的时候可是定了这宅子是祖宅,怎么能让人占了半米去,两夫妻与吴家好一顿的掰扯,吴家理亏,让了半米。

谁知道前年过年的时候吴家做官的那个二老爷一家从京城告老还乡,听闻这事儿觉得自己家吃亏了,失了面子,再加上陆家远在京城,又是无实职的翰林,杨家不过是个举人,为这事儿又争执了起来。

这回不止是杨纯孝两口子了,杨老爷子也觉得吴家过份,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自己家要回应属于自己家的竟被说成是欺负,又弄了个互不相让。

杨纯武与吴家的人当街争执,打了起来,双方都受了伤,甚至惊动了县令。

两家的仇越结越深,后来竟闹到要打官司告状来摆平此事,说起来两家都是读书人家,又是同乡,为半米宅基地弄到这个地步实在是不妥。

一直到今年杨纯孝考中了进士,又授了官,吴家虽功名还在,下一代里却没有什么有出息的,自家又不占理,悄无声息地退了,花氏还要穷追猛打,被素来有理打遍天下,无理寸步不

行的陆氏给拦下了。

两家人现在是见面互不说话的状态,走的那三个人,就是吴家的人。

许樱心想若是像上一世一般,大舅舅科举不成,无颜回乡做了旧同窗的师爷远走他乡,这官司莫不是要打下去?

有道是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举凡地方官遇上这种两家大户相争的,莫不是吃了原告吃被告,所谓双方皆有功名,顶天也就是能让地方官吃相好看一些罢了。

可自己的外公是个固执的,他又认为自家占理,怕是不会上下打点那一套,若不是大舅舅中了进士,这里面的事怕是要纠缠不清了。

外祖母家后来势微,难道是因为这事儿伤了元气?

唉,可惜她年龄太小,这种事知道的不多,所谓造化弄真的如此弄人?

当天晚上杨氏跟许樱一起睡在杨氏未出嫁时的屋子里,杨氏没有跟女儿讲杨纯孝默写许昭业的习作中了进士的事,只是一个人瞧着窗外明月,想了大半宿的心事。

她本以为女儿也睡得香甜,谁知到了半夜许樱忽然坐了起来,睁开一双毫无睡意的眼睛跟她说:娘,我把你给我做的那件衣裳带来了。

什么?

咱们把衣裳藏在姥爷家里好不好?许樱这半宿想得多了,一是想要不要拿这银票用钱生钱,可她们孤儿寡妇,必然不能自己出面打理,许樱有一肚子的生意经,却无处施展,更不用说赚了钱也不敢明面上用,自己母女的生活得不到什么真正的改善,必然有很长一段时间有钱没地方花,甚至不在自己手里,这样的情形下能托付给谁?大舅母方正,不见得赞同她们母女不信宗族却信娘家,偷藏私产的行为。

小舅母却过于机灵了,小舅舅人不错,却过于憨直了,他们又是夫妻,钱少时还好,若真的收益多了,难免不出问题,这钱是他们母女的保命钱,许樱思来想去,她是谨慎惯了的人,素来相信财帛动人心,为了钱财亲生手足都未见得可信。

而真正可信的外祖母身体又不好,万一早早去了,那个时候自己还没长成,又是一桩祸事。

想来想去只能像是话本里的老地主一样,把钱埋起来,等待时机再拿出来,许府她是片瓦都不敢动,自己那小院虽然明面上的钉子没了,暗地里的可不见得会没有,祖母正盯着呢,母亲报的父亲只有抚恤银子一千两,真丢了,连抓贼都不敢。

杨氏看着女儿的眼睛,从什么时候起女儿变成了这样的性子,像是惊弓之鸟一般谁都不敢相信,只是瞪大了眼睛防备所有可能的暗算,她这大半宿想得都

是许昭业的种种,又看见女儿这样,抱着女儿痛哭了一场。

哭过之后,杨氏擦了擦眼泪,就依你吧。如果把银票埋在外祖家能让女儿安心一些,那就埋吧,在她看来金山银山都没有女儿重要。

杨氏是老来女,闺房里的家俱摆设自然都是上好的,床是杨老太太找了木匠精工细做的,实实在在的百年鸡翅木,牢牢地靠在墙边,几个壮汉也挪不动。

许樱想着如今家里人口多,地方小,虽然暂时老太太年旧不许旁人动母亲的屋子,但早晚有一天住不开的时候这屋子会分给哪一位表姐妹,可不管是谁,这鸡翅木的架子床可是轻易不会动的。

她身量小钻到床下也容易,左数九下,右数七下,上数三行,用瓒子抠开一块砖,掏空里面的土,她本来就已经做了埋银票的打算,自然备好了防虫防鼠的樟木小盒子,把母亲缝在衣服里面的银票拿出来,数一数一共三千五百两,她把一千五百两单拿出来,把两千两银票并自己的一枚樱花纹戒指埋了进去做表记,又把土重新填好,用沙子细细地撒了土,又用帕子把多余的土包好,这才从床下钻出来。

娘,这一千两你给外祖母,让小舅帮咱们买地,就算是如今外祖家光景好了,补给你的嫁妆。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也是她最宝贵的教训。

好,都依你。杨氏擦掉女儿脸上的尘土,是她没用,才让女儿如此惶惶不可终日,平常人家的女儿这个年纪正是肆意撒娇的年纪,女儿却要钻到床底下去藏保命钱。

许樱见杨氏表情哀凄,搂住母亲说道,娘,我只是为以防万一。母亲没有她的记忆,虽知道唐氏和董氏都是手狠心黑的,却没有她的切肤之痛。

我知道。杨氏原也是有一些打算的,本想临走之前把一部分私房钱交给杨老太太让她代为保管,留一条后路,却没想到许樱连外祖母都不信,想到的是把银票埋起来。

杨老太太瞧着女儿交给自己的几张银票,数一数共有一千两之多,难免又辛酸了一把,早知道你在许家苦,却没想到苦成这样,竟连银票都没地方收。

唐氏和董氏连让男人潜入自己小院的事都做得出,还有什么做不出的?她们如今是被公公敲打得不敢轻举妄动,风声过了做出走水房塌逼自己母女搬迁,顺便搜检一番的事也不是不可能,自己纵有做官的哥哥撑腰,可偷藏私房可不是什么能到处去说的事。这一千两银子,请哥哥以如今家里境况好了,替我补嫁妆的名义,替我买些田产吧。

你这孩子!杨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哥哥原就说了,要给你补三百亩良田做嫁妆,供你母女嚼用,有了这一千两,就能再添三百亩了。

哥哥哪里来的钱去买三百亩田产?杨家的家底杨氏清楚得很,田产满打满算六百亩,给自己三百亩就是给了一半了。

是你嫂嫂经营有方,这些年攒下点银子就买田了,又因机缘买了镇西张大户为替败家子摆平官司急筹钱贱卖的五百亩良田,要不然哪里能给你三百亩田。

可是哥哥的官职……授官是要上下打点的,有人还要有钱,不把钱花到位,没有人脉,进士又怎么样?没实缺的光头进士又不是没有过,更不用说哥哥补到的是肥缺了。

是他大舅兄帮着办的,据说他大舅兄与吏部的侍郎颇有些交情,没花多少银子。

没花银子就是动用的人情,一样要还的,杨氏有些坐不住了,娘,我大哥说补给我的三百亩良田我不能要,你只管拿着这银子去替我买地。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大哥,你不收这些田产,他心里不安。

杨氏为难的咬了咬嘴唇,那这一千两银子娘不必替我买田了,只管替我收着就是了。她其实是不打算要这一千两银子了。

知女莫如母,杨老太太知道杨氏在想什么,为免争执把银票收了起来,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让小儿子慢慢寻访或是有地段好的铺面,或是有别人急脱手的良田,总要再替女儿和外孙女积攒些家业。

她这一辈子生了两儿一女,长子岳家有势力自己又争气,如今已经是官身了,富贵的日子在后面,小儿子人虽憨做事却稳,又有个利害的媳妇,也错不了,只有愧对女儿,当初女儿嫁人时家里家境不是很好,尽出浮财嫁妆也不多,如今女儿守了寡,她更是日夜忧心,只要女儿能过好,别说补三百亩良田,再多她都是肯的。

这就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一腔心血全为儿女。

甩脸子

许樱坐在马车上,瞧着外祖母家在视线里越变越小,站在门口送行的人也越来越模糊,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杨氏摸摸她的头发,来年我们还来。

嗯。许樱答应着,可她知道来年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唐氏这人并不好相与,外祖家补给她们三百亩的良田,在唐氏眼里就是杨氏拿钱托娘家人买田,娘家人又用嫁妆当借口还回来了,由私房变成了能摆在台面上的嫁妆,怎么会再给她们与杨家勾连的机会?

只有杨家的人和她们母女知道,杨家补嫁妆在前,杨氏送银票在后,这样一想许樱笑了,反正不管把不把银票交给外祖母,都要担下往娘家私藏银钱的罪名,如今作实了也好。

唐氏一听杨纯武说补了三百亩的良田给杨氏做嫁妆,果然脸色变了变,但她是人老成精的,当下把一腔怒意硬转成了悲色,亲家母想多了,老二媳妇是我的儿媳,樱丫头和辉哥是我的孙子孙女,有我一口饭吃岂能让她们受委屈?

我来时母亲说当年妹妹与妹夫成亲事,家里景况不好,又因为妹夫成婚后就要赴外任,纵有良田怕也无人打理,只得把田产这一桩给免了,如今家里宽裕了,自然要补上,并没有别的意思,请亲家母不要多心。

家里宽裕了?哼……难道怕别人不知道杨氏那贱人有了个作官的爹吗?我儿子也是进士,也授了官,当我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窍?做官若不是家境殷实,初谋缺时哪有不打饥荒的?竟说宽裕了,有钱给妹子补嫁妆,真当别人都是傻子!唐氏心里这样想,脸上的恼意再遮掩不住了,我不是那些个多心的人,老二是庶出,非我亲生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亲家母疑我对杨氏不好也是人之常情,你本是至亲,如今送杨氏回来,本该留饭,只是现在天色已晚,留你太久怕你耽误了行程……

原不敢叨扰。杨纯武被她半阴半阳的这么一说,也生了恼意,心想这个老太婆果然是个刻薄脸酸的,妹子在她手下不定受了多少挫磨,有心与她争辩几句,又怕妹妹吃亏,只得生了一肚子气走了。

杨氏与许樱坐在旁边见这情景,脸色都变了几变,杨氏差点流下泪来,许樱握了握母亲的手,杨氏这才收住泪。

你们远道而归,也早些回去歇息吧!唐氏看都懒得看这对母女一眼,直接逐客,原先因为许昭龄中进士对她们生出的一两分好感,早灰飞烟灭了。

杨氏携着许樱回家,一进院就见守门的婆子脸色有些不对,又听见院子里有逗弄婴孩儿的声音,许元辉被逗得咯咯直乐,可这人的声音却是极陌生的。

母女两个互视了一眼,快走两步绕过影壁进了院,只见一个身穿蓝布衣裳,红绫裙子,头发梳成一

个攥戴了根两股莲花银钗有些眼熟的妇人抱着元辉逗弄着,栀子穿着鸦青软绸长袄,嫩绿罗裙,站在一边笑眯眯地瞧着,张嬷嬷坐在摇椅上绣着什么,竟似是一家人和乐融融的样子。

原先指派给许元辉的奶娘竟不知何处去了。

这位是哪一位,我怎么瞧着眼生啊?许樱率先开口问道。

俺是栀子的嫂子,俺来看看外甥。

许樱细看那妇人,果然是栀子的嫂子葛氏,原来那个满手泥的妇人,竟然穿得体体面面的了,脸上的菜色也没有了,奶娘呢?

奶娘冷不防被元辉尿了一身,正在里面换衣裳。栀子说道,心中暗暗怨怪大嫂蠢笨,本来她看见奶娘抱着元辉回院,又有好几个小厮送了箱笼过来,梁嬷嬷和麦芽麦穗整理箱笼,说是二奶奶和姑娘在太太那里,怕是要留饭,就想着趁机把嫂子送走,谁料想嫂子见到元辉非要逗,偏巧这个时候二奶奶和姑娘回来了……

奶娘在换衣裳,总有梁嬷嬷、张嬷嬷,实在不成了叫麦芽和麦穗来也成,哪有麻烦他人的道理?许樱说道,张嬷嬷见许樱脸色不对,赶紧把孩子接了过来。

她本来是前两天来送新下来的瓜菜的,因为路远就在此多住了两日,本来说想给二奶奶磕完头再走的。说着不停地向葛氏使眼色。

葛氏对这些宅门里的规矩一知半解,这些日子以来张嬷嬷教她的是什么栀子是妾室,还是婢妾,家里人算不得亲戚,她来了好吃好喝好住几天就走,不要被二奶奶撞见了连累栀子。

可是她觉得一个女人不会生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整天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又是个寡妇,栀子给她生了个能顶门立户的儿子,应该把栀子供起来才是!哪里那么大的架子那么大的威风!

她偷眼打量杨氏,见杨氏梳了个圆髻,侧带一个点翠的凤钗,黑绒面的抹额上镶着一颗好大的珍珠,耳戴莹绿的翡翠耳扣,月白的里衣,外罩天青色的绸褙子,蓝宝石的领扣在阳光下闪着光,裙子不知道是什么料子,打了无数个褶,在阳光下隐隐约约闪出暗色的花纹,一个寡妇穿着这样,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想来是因为没有亲生的儿子,胡乱花用享受了!

想到这里她就有点替自己的外甥不值,又见杨氏长得实在是漂亮,虽说是寡妇,年龄也不小了有二十五六岁了,可看起来颜色比十七八的姑娘还好,这样的寡妇能守得住?

这要是在她们村上,早就拿白面抹头发,用锅灰抹脸了,虽说是回娘家贺寿,这样脂光粉艳的出去乱晃,说没心思,谁信?

她心里这么想着,早就把张嬷嬷之前提点她的见了二奶奶要磕头之类的全都给忘光了。

杨氏被她瞧得有些窘迫,她虽说长在小

康之家,可也是金枝玉叶般的养大的,又被嫁到了官家,哪有人这样盯着她瞧过,一时见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你这妇人好不知礼!盯着我娘瞧所为何意?许樱指着葛氏说道。

这个时候梁嬷嬷和麦芽麦穗都放下东西出来了,梁嬷嬷这些日子跟葛氏也算熟了,她和张嬷嬷又相熟,不由得暗骂张嬷嬷糊涂,竟把这样的糊涂人给弄了进来。

奶奶和姑娘回来了,快进屋歇着。梁嬷嬷笑眯眯地来扶杨氏,又给百合使了个眼色。

百合本来就瞧着张嬷嬷和栀子不顺眼,只是她之前与栀子到底称过姐妹,到底不忍斥责她的嫂子让她没脸,此刻也瞪了栀子一眼。

嫂子,你给二奶奶磕个头就回去吧。栀子推了推葛氏。

不必了,张嬷嬷,你替我送客吧。杨氏总算反应了过来,她本就因为唐氏的话心里不舒服,懒得应对这些人,直接进屋了。

葛氏被张嬷嬷连推带搡地出了门,生拉硬扯到了一个角落好一顿的数落,早就说让你昨个儿就走,你偏要多住一宿,如今冒犯了二奶奶,连我都要吃瓜落。

俺就是看不惯她!一个不会生蛋的母鸡,要没有俺们栀子她能有现在的威风?她凭啥瞧不起人?

我怎么跟你说的了?你们当初卖了栀子,她就是二奶奶的人,她替二奶奶生孩子,孩子也是二奶奶的,栀子是辉哥儿亲娘,自然有她的好处!可是二奶奶也不能得罪!张嬷嬷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这浑人说理了。

她有啥了不起?有啥了不起?穿那么好出去……

张嬷嬷气急了,干脆打了她几下,这才把她从角门送了出去,她不知道的是,她刚转身过了拐角,就有人顺着角门出去了,叫住了葛氏。

杨氏高高兴兴地从娘家回来,一进许家大门就像被扔到了冰窟窿里,自然没什么心思吃饭,只随意喝了口粥就推说不吃了,许樱倒是不以为意,唐氏的反应她早算到了,她早就学会了不把别人的脸色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自己的身体是自己的,就把芙蓉豆腐、素炒扁豆吃了两小碗饭。

杨氏见她吃得香,抑郁的心思,也松散了些,原想你祖母好歹顾及着面子,没想到当着你小舅舅就甩脸子。

她甩她得脸子,没有这三百亩良田的事,她也拿咱们当成眼中钉一般,她甩脸子倒是好事,她扮菩萨倒真真恶心死人。

哪有你这样说长辈的。

她哪有一丁点长辈的样子?

杨氏也不说话了,要说对唐氏的敬意,早就在那个毛贼摸进小院时没有了,若是那人得逞了,她八成早就上吊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梁嬷嬷进来了,二奶奶,太太派人来叫栀子。

连环计

太太只说是叫栀子?许樱问道,她看了一眼杨氏正抱着逗弄的许元辉,唐氏到底是用栀子这张牌了,那就让张姨娘去吧。

梁嬷嬷看了一眼杨氏,在她眼里杨氏才是主事的,杨氏点了点头,让栀子去吧,叫麦芽和张嬷嬷陪着。

过了半个多时辰,栀子回来了,拿回来了几匹料子,头上还多了一根样子虽有些过时,但是份量十足的赤金双股凤钗,看来唐氏这次下血本了。

随着她一同回来的还有唐氏身边的刘嬷嬷,她进屋就道恭喜,恭喜二奶奶,太太吃了张姨娘敬得茶,已经定了一个月二两的份例,太太说张姨娘恭顺知礼,还要让她常去请安呢。

这是唐氏正式承认栀子是姨娘了,这跟原来通房的待遇完全不同,恭顺知礼常去请安,这是连杨氏都没有的待遇,让一个姨娘唐氏这回是真不要脸了。

既然太太抬举了你这就是你的福气,传我的令,从今天开始通通称栀子为张姨娘,谁也不许再混叫了。杨氏说道。

谢二奶奶。栀子福了一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气,站在她身后的张嬷嬷更是喜得红光满面的。

所谓水大漫不过船,唐氏再不要脸也不可能扶正栀子压过明媒正娶上了许家祖谱的元配正房杨氏,她能说得挑拨的话许樱闭眼睛都能说出来。

许樱心里这么想着,脸上笑得更甜了,伸手拉了栀子的手,姨娘,何时请我吃糖。

张姨娘被她这么一叫,羞涩的低下了头,没名份的通房跟有名份又有子的姨娘,虽说看起来只隔了一线,相差何止天地。

张嬷嬷瞧着许樱和杨氏脑子里想得只是唐氏跟她说的体己话:这人呐,寡妇失业的能靠的还不是只有钱,她把钱把得死死的也是常理,我不在乎那些银子,只是二奶奶如此作为,让我替元辉不值,她把二爷拿命换来的银子拿回娘家,中间不知道被克扣了多少,换了三百亩田产,名目却是说给她补的嫁妆,这嫁妆向来只是女子私产,死后也是只传亲生子女,她如今得了三百亩田,日后再立个名目填些个别的财产,待樱丫头出嫁了全都陪送出去,到最后还能给元辉剩下什么?

张嬷嬷知道唐氏说这话不是好意,那潜行的毛贼她还记得呢,可是唐氏说得是实话,许家的家财有多少,虽说许昭业和杨氏藏得紧,可她看得清清楚楚,少说也有几千两的私财。

若是没有儿子,把财产给许樱也不算错,如今有了元辉,二奶奶还是只为樱丫头想,实在是让张嬷嬷心中不耻。

如今栀子抬了姨娘,张嬷嬷心里更是多了许多

的计较,打定了主意要跟杨氏说道说道。

听说二奶奶的娘家补了三百亩良田做嫁妆?

是啊。杨氏应道,这本来也不是什么背人的事。

那管田庄的人定下来了没有?

田是我舅舅给买的,原先管得人管得也不错,自然是继续管了。许樱接了话。

张嬷嬷脸色就有点不好看,合着里外里全都是杨家的,栀子生了儿子帮着二奶奶顶门立户,到最后真要落得个空名头,二奶奶也知道,我那娘家侄子做了十几年的佃户,若说做别的他不会,种田可是一把好手,既然二奶奶有了田产,让他过来帮着管如何?

杨氏与许樱互视了一眼,许樱见杨氏似有点头答应之意,立刻又抢过了话,哪能让姨娘的娘家哥哥做那些下人的活计?依我说不如单拨十亩田出去,就让张大叔种着,田租什么的一概不要。

张嬷嬷一听这话,气得直喘粗气,说了半天只给十亩田种着,不要田租……不过户的话什么时候想要回去,还不是一样要回去?

谢二奶奶恩典。张姨娘抢先说道,若是此刻拿主意的是二奶奶,她们许是能讨得好处去,现在明明是许樱在扮黑脸,二奶奶偏偏听她的,姑姑再说下去,可要难看了。

栀子和张嬷嬷回了屋,许樱把麦芽叫到跟前:太太都跟张姨娘说什么了?

奴婢刚一到太太那里,就被瑞雪姐姐叫去吃糖了,什么也没听见。麦芽摇了摇头。

我让你去伺候姨娘,你去不去?

麦芽想了想,姑娘让我去我就去。

你是疑心张姨娘被太太给哄过去?杨氏说道。

怕是已经被哄过去了。

可是……

当初归当初,此一时彼一时,任谁有了娘家,有了自己的儿子,总要替自己多想想。

我原打算给些银子,让她娘家自己买房子置地,没想到你却直接只给了十亩田让他们种。

原来娘没傻到底,要引狼入室,让张家的人管田庄?她们娘俩能看得见银子才怪!所谓升米养恩斗米养仇,给多了不是好事,她们若不是好人,你把身家性命都给了她们,她们还嫌不足呢。

唉……

娘,你有栀子和张嬷嬷的身契没有?

张嬷嬷是我的奶嬷嬷,身契自然是有的,栀子当初签的是死契,身契也是有的。

许樱心里面转了无数个念头,要说栀子如今是有名份的姨娘了,没什么大错轻易弄不走,要慢慢谋划,张嬷嬷倒

可以弄个荣养,可是中间始终夹了个元辉。

如今元辉小,他日长大了,有小人在他耳边嘀咕些有得没有的,怕是要跟母亲母子离心。

许樱叹了口气,徐徐图之吧……

第二日许樱早晨起来,坐在临窗大炕上绣荷包,杨氏在旁边指点她配色针法等等,许樱上一世没了亲娘,无论是在婶婶的屋檐下还是在唐氏手下,都没人教她精细活计,只是嘲笑她什么都不会,扔一堆给家里的男仆做鞋之类的活计给她,后来离了许家,她恨极了这些针线活,几十年没再动一回针。

如今有杨氏细细的指点,针线活竟也是种享受了。

四姑娘,太太有请。这回又是什么事?杨氏和许樱互视一眼,心里都多了疑惑。

杨氏这次要跟着许樱去,刘嬷嬷倒没拦着,引着她们母女往唐氏住的正房而去。

还没进屋就听见一阵的笑语,貌似屋里有几个姑娘……

许樱略一沉吟,就知道屋里的是谁了,许家自己这一辈连自己在内总共有九个姑娘,其中三叔许昭通家的姑娘只是序了齿序,未曾见过,大伯父家的姐姐叫许梅,比自己大两岁,再有就是四叔家的闺女了,如今应该是有两个一个叫许榴,一个叫许桔,还有一个这个时候貌似还没生出来呢;余下的是三房的,与自己比较熟的只有江氏的女儿许柯,许柯小了自己五岁,如今怕是刚才会走。

原先自己身上戴着重孝,唐氏宝贝自己的嫡亲孙女,怕她们沾上自己身上的晦气,不许自己见她们,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上一世自己与这两个姐妹也只不过是点头之交,互相知道名字认识罢了。

这一世自己竟然能提前遇上她们,真是荣幸。

她心里这么想着,脚下不停地进了屋,屋里果然坐着两个如花似玉地女孩子,一个穿着水银红的长袄,露出桃红的裙子,一个穿着玫粉的对襟长袄,露出来的裙子却是月白色的。

这两个姑娘身量不高,身上衣服的料子顶好的,脖子上各戴一只相差无几的长命锁,她们俩个长相都肖母,有董氏的影子,果然是许榴和许桔。

两个姑娘见许樱母女来了,都停下了说笑,却是没动耽。

唐氏对她们使了个眼色,还不快给你们二伯娘请安!

两个人别别扭扭的施了个礼,口称给二伯娘请安。脸上却没多少敬意。

这就是四弟家的两个闺女了吧,果然俊得很。杨氏说道。

唐氏拉着许樱的手,笑眯眯地介绍,榴丫头,这是你四妹妹,比你小了三个月,桔丫头,这是你

四姐姐,比你大两岁。

许樱乖巧地叫了姐姐妹妹,许榴和许桔却答应得敷衍。

我今个看见她们姐妹,就想起樱丫头了,连日里事情忙乱,竟忘了问樱丫头可曾进学。

她只是略识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罢了。实情是许昭业活着的时候,亲自给许樱开蒙,已经学完幼学琼林了。

我们这样的人家,女儿虽不需科考,可也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前一阵子你四弟妹说请先生来教这两个猴儿,我想着樱丫头与她们年龄也相仿,不如混在一起上学,你可乐意?

这是太太的恩典,媳妇哪能不乐意。

樱丫头也大了,总跟你一起住着也不像样,榴丫头和桔丫头都在后面的后罩房住着,樱丫头也搬过来吧。

杨氏看了眼许樱,知道这才是唐氏的戏肉,董氏所住的文成居与正院只一墙之隔,董氏一天到晚常来常往,自是与女儿极为亲近,自己所居的小院,隔得远不说,唐氏说要自己安心守孝,一两个月不见自己一回,许樱这一跟着唐氏住……

娘,祖母让我跟姐妹一起住是好事,我乐意跟姐妹们住一起。许樱笑道,原来唐氏已经发现自己给母亲出了不少的好主意,让自己过来一是要釜底抽薪,二是要分而制之,哼哼,唐氏这次怕是打错了算盘!

往事?后来?

唐氏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虚伪,虚伪的人最明显的特点就是大面上一定要过得去,比如被子,面上一层一定要是最上等的丝绸,至于里面是不是烂布头就不重要了。

许樱摸着自己新居的被子想道,当然了,唐氏不会往被里放烂布头,这么明显有违她的虚伪本色。

比如这屋子,明面上的布置与其余两个嫡亲孙女的并无二致,多宝格上甚至还多了几件不值钱的玩意儿,许樱闭着眼睛就可以想象唐氏向自己的祖父许国定展示新居时的实心实意。

儿子不是亲生的,可是孙女是能养熟的,唐氏为了得到许国定的准许把自己从母亲身边带离,必定是跟许国定这么说的,她也许还说过自己有多么后悔没有好好对待许昭业。

唐氏甚至还送给许樱一个一等大丫鬟——瑞春,许樱记得这个丫鬟在上一世是最得唐氏信重的丫鬟之一,她还记得上一世瑞春居高临下的蔑视自己这个克父克母身无长财的孤女的眼神,不过这一世的瑞春还是个孩子,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眼神还很干净,身体还没发育,看起来纯洁无害。

许樱从杨氏那里带出来两个人,一个是不能离开的奶嬷嬷梁嬷嬷,一个是麦穗,麦芽她留给了杨氏,现在杨氏身边有百合和麦芽。

她始终没看清楚百合,可她知道百合是值得信任的,上一世百合被胡乱配了人,自己在江氏那里吃不饿穿不暖时,百合时常贴身藏着一块肉饼找机会塞给她,在掏出肉饼的时候,许樱还记得百合身上那从不曾消失的伤痕,百合乱配的那个人是个酗酒的马夫,平生威风的时候就是打老婆的时候,自己回到唐氏身边时,有天唐氏很慈悲地告诉自己,百合死了,被活活打死了。

许樱从杨氏那里搬出来的时候,握着百合的手,百合姐姐,我娘交给你了。

姑娘如此说,好像要远行十万八千里一样,同在一个屋檐下,自是日日见得的。百合虽嘴上如此说,从她的眼神许樱知道,百合不会让杨氏吃亏。

许樱正在出神,忽然一支手搭在了她的肩头,她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转身,站在她身后的是笑意吟吟的董氏。

四婶。

你瞧这屋子有没有不满意的?可缺少了什么?

许樱摇了摇头,太过富丽了。

哦?

许樱指着这屋子里簇新的杭绸锦被、红绡帐、绣着金线牡丹的靠枕、椅垫、墙上挂得开得花团锦簇的牡丹图,这些东西祖母屋里尚且没有,我怎敢享用?

董氏的笑容僵在脸上,二老爷说过,要尽量优待于你。

我正在守孝,四婶您这是陷我于不孝。

这些我立时就让她们撤了去,换上素雅的。

还有这些也撤了吧,我本是失父

之人,怎敢随意嬉戏。许樱指着八仙桌上的锦鸡翎毽子和五彩绸布做的沙包说道。

都依你。董氏的笑容还是保持了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许樱是她的嫡亲闺女一般。

董氏很有效率,不过一个时辰,就将这屋子重新布置了,许樱又指了几样挂毯、花瓶、香炉让她们拿走,整个屋子变得如雪洞一般。

红绡帐变成了竹青软烟罗,

许樱笑了笑,这才适合守孝孙女的身份,她要让许国定一直记着,她是许昭业留下的孤女,不是许家父母双全受尽宠爱的孙女中的一员。

姑娘,这箱子可要打开?瑞春小心翼翼地问道,她旁边还站着像是防贼一样看着她的麦穗。

打开吧。许樱笑道,真正重要的东西,她不会放到那么明显的地方。

瑞春开了箱子,箱子里一半是书,一半是画,零零碎碎还有些文房四宝。

这都是我爹留给我的,你看着摆吧。许樱对瑞春展示出了十成十的信任。

说完了她带着麦穗进了里屋,没多大一会儿麦穗和梁嬷嬷出来,把别的箱笼放进了屋子,留下懊恼自己拿错了箱子的瑞春,明明那几个箱子是普通的黑漆松木箱,只有这个箱子是樟木箱上面还挂着锁,看起来贵重得很,没想到只有书和画。

瑞春叹了口气,果真看着摆了起来,她摆到一半的时候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四姑娘怎么知道她识字的?

许家请的先生是夫家姓罗,娘家姓什么要去问唐氏,一直叫人称她为罗先生,她不爱讲自己的私事,许樱上一世曾经羡慕地隔窗听过她讲学,这次能坐在屋子里听她讲课的机会,许樱是不会错过的。

虽然她已经老了,早就知道琴棋书画是末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只知道琴棋书画是会饿死的,可她还是羡慕那些才女。

这一世能弥补,她怎么会不把握机会?

许樱对已经占据了最好位置的许家长孙女许梅,四房的两位姐妹许榴和许桔点了一下头,坐到了最偏僻的角落,麦穗把文房四宝和书摆好之后就被她遣走了。

整个被开辟为教师的厢房里,许樱是最孤立的那个,她也摆明了宁愿孤立,除了许梅多看了她一眼,没人愿意去理她这个刺头。

罗先生进了屋,看见自己多了一个学生,也没多说话,拿出书女戒随机抽考,许梅是程度最高的一个,对女戒倒背如流,随意翻出一页背得都很顺溜,罗先生点了点头,明日开始你学《内训》吧。

谢先生。许梅坐了下来,身为长孙女,她理所当然要的比众位妹妹学得好,还要不骄不躁做表率。

许樱瞧着她,默默地想着不知道许梅二十五岁守寡时,有没有感谢过自己在许家受得这些教

育,在婆家呆不住被逼改嫁时,有没有想过好女不嫁二夫之类的。

问到许榴和许桔时,许榴依着顺序背没问题,抽考就有些不熟了,罗先生令她再重读。

许桔则是学得更少,只学到事父母,不过以她的年龄来讲,已经是早慧了。

许樱就算是离了许家,关于许家的种种她也是知道的,许榴嫁了个据说年少有才前途无量的举人,至少在许樱断了许家这边的消息时仍然是个举人。

许桔嫁到了望族梅家,也就是六婶的娘家,丈夫是个平庸的,据说无功无过,但是梅家极重家声,在知道许桔的堂姐也就是她与人私奔之后,许桔很是吃了些苦头,辛辛苦苦才保住了正室的地位。

许樱想着这些,就有些走神,许家这些女孩与她没有什么仇怨,许桔甚至可以说受了她的连累,不过思及她们的父母,许樱又觉得自己不害她们,已经是非常大度了。

罗先生年少守寡,为了给儿子赚上私塾的束修才出来教授闺秀学问,但是她对许樱直觉的不喜欢,这个女孩子说起来才八岁,可是一双眼睛暮气沉沉,嘴角有一丝掩不住的冷笑,好似这一屋子的人与她半点关系没有,是陌生人一般,在罗先生看来许家对许樱不错,首先许樱的父亲虽为官身却是庶子,许家完全可以不管她们母子,许家接纳了她们,给她们僻护,又让许樱进学,何等的仁厚?果然是诗书传家的世家望族,非小门小户可比。

可许樱呢?对骨肉亲情如此淡薄,实在是凉薄成性。

会写字吗?罗先生的声音冷得很。

学生已经学到了幼学琼林。许樱对冷言冷语太熟悉了,罗先生要是和风细雨她反倒不适应了。

写一篇大字一篇楷书给我看看。

许樱学得是柳体,实在称不上有多好,写了一篇大字一篇小楷之后自己瞧着有些不对……原来她所谓的不好是成年人的标准,这两篇字以幼童的水准,太好了。

可惜还未等她消毁,罗先生已经注意到她写完了,看见她写的字,眼睛里的寒冰融了几分,果然家学渊源,年方八岁便初窥柳体精髓,只是你这字生疏了些,从今天起一天一篇大字一篇小楷。

是。许樱明显感觉到了姐妹们疑惑的眼神,在她们眼里孤女许樱应该什么都不会才对。

以你的年龄学到幼学琼林有些晚了,跟着五姑娘一起学《女戒》吧。

罗先生点评完她的字,这一上午的课算是上完了,到了下午是一个时辰的棋画课,一个时辰的女红课。

许樱对下棋是真的不会,画画是毫无慧根,毫不羞愧的敬陪末座,女红课上她刻意收敛,依旧是最好的。

许樱疑惑的是罗先生为什么不教她们术数,日后她们都是要管家的,不

会术数如何看帐?

这个疑惑许樱藏到了心里,她做了一辈子的商人外室,别的不会看帐盘帐做生意算钱可说是精通,许家上下人等包括帐房绑到一块儿都不是她的对手,罗先生爱教不教。

一天的课下来,许樱已经有些倦了,她的求知欲并不强,算计人的心思没停过,已经在想张姨娘在她不在的时候会对杨氏下什么绊子了,嗯……第一天张姨娘还是能装一会儿的,张嬷嬷也不会着急,悄悄地把看护许元辉的时辰延长些……这事儿她是做得出的。

晚上的时候叫麦穗回去取一趟东西吧,让百合不必对此太过在意,控制在一个半时辰之内就行,让母亲也轻松轻松,小孩子三岁之前哪会记得什么事,三岁之后……张姨娘在不在还不一定呢。

许樱带着麦穗,远远地跟在许榴和许桔姐妹后面,隐隐听着许榴说着:表哥写信来说他院子的紫丁香开得正艳呢……还在信里夹了一枝给我……

表哥……若不是许榴说得声音大了些,许樱几乎要忘了这桩事呢,没办法,隔得太久了,她对于许家女孩的结局记得清楚,更古早一些的事记得就不深了,恍惚间记得许榴一直与董家二房的长子走得很近,有一度府里盛传她要嫁到董家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成。

为什么呢……许樱想了想,走到自己的房门口打了自己一下,真的是太笨了,董家势微,已经有两代没出过进士了,连举人都只有一个,还不肖于行商贾之道,一家子几十口人守着五百余亩的田过日子,紧紧巴巴的,董氏会舍得女儿受穷,用女儿的嫁妆去补贴娘家,唐氏可舍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许家女儿的命运会被改变的。

婆媳

第二日晨起,第一宗是去唐氏那里请安,老太太身体不好怕吵,免了请安,所以唐氏这里是最后一个请安的地方。

许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左边是许榴,右边是许桔,两姐妹中间夹了她一个外来的,许樱八风不动,许榴和许桔那身上的别扭就别提了,尤其是许桔,一眼一眼的往母亲那边瞅。

董氏站在唐氏旁边伺候着,像是没看见女儿的表情似的,许樱这丫头难唬弄,她不觉得婆婆的所谓分隔她们母女,一点一点的把许樱引诱来这个计谋能成功,这丫头的心眼真是太多了。

梅氏是个机敏的,自然把她们母女的眼皮子官司瞧得明白,经过夜半飞贼的事,梅氏多少也明白了自己婆婆的心思,暗暗后悔,自己不该嫁到这样的人家,对孤儿寡母没有怜惜之心,反倒生出谋财害命之意,瞧瞧自己恩爱的夫君和日渐长大的儿子,也只得把这念头咽下去,许昭龄跟她抱怨家里进贼这事蹊跷的时候还帮着遮掩。

左不过许昭龄考庶吉士留京的事若是成了,她带着儿子跟着去赴任,离了这是非地,这些是非人,可看婆婆竟把许樱养到了跟前,不知道又使什么计谋,梅氏瞧着又有些不忍。

许樱发现了梅氏担忧地眼神,抿嘴笑了笑,歹竹偏能生好笋,唐氏那么歹毒的人,生出来的儿子里却有许昭龄这样憨厚的,娶回来的媳妇是梅氏这样贤惠的,这上哪儿说理去?

老六一去这么久,授官的事可有着落?唐氏现在心里第一愁的还是许昭龄的前程,果然是朝里有人好做官,与许昭龄同科的杨纯孝已经授了官,走马上任了,许昭龄还是没着落。

六爷已经听从了老爷的安排,考中了庶吉士。梅氏有些惊讶,许昭龄考庶吉士的事是公公安排的,考中了之后将写给父母的信一并交到了公公那里,公公竟然没跟婆婆说?

唐氏的老脸也是一僵,瞧我这记性,昨日老爷跟我说了,我因困乏就直接睡了,竟然浑忘了……要依我说这庶吉士也没什么当紧的。

梅氏暗笑婆婆见识短,念了三年庶吉士出来再授官跟没做过庶吉士的能一样吗?可这话她不敢说,媳妇也是这个心思,只是这官场前程是爷们的事,媳妇不懂。

男人嘛,就是粗心,以前程为重要紧。

公公还说让收拾收拾进京服侍六爷。

唐氏上一眼下一眼打量梅氏,梅氏穿了藕荷色交领束腰长袄,露出尺长的象牙白绣粉梅裙,头梳百合髻,头戴嵌宝金凤簪,斜戴一朵大红的绢花,这身打扮称不上多富贵,首饰也不是顶顶好,可那年轻人的饱满莹

白的皮肤,不点而朱的红唇,脸颊上御制官粉都描不出来的殷红,还是刺入了唐氏的眼。

当年她初嫁入许家,许国定对她淡淡独宠通房,她咬牙苦熬,只想着生了儿子才算站住了脚,腰杆子才硬,谁知竟三年未开怀,婆婆的脸色一年比一年难看,最后竟越过了她,给萱草停了药,她不服!派人暗地里在萱草的饭食里动手脚,谁知竟被许国定发现了,夫妻两个吵得面红耳赤,见了面连句话都没有,许国定考中了进士要赴外任时,婆婆说她舍不得她,竟把她留下了,让许国定带着萱草走了,这才生下许昭业这个庶长子,想到这里,唐氏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你大嫂事多,这家里她一个人撑不起来,再说我也舍不得铮哥儿,你派一个得力的丫鬟过去服侍老六就是了。她比当年的婆婆宽厚太多了,梅氏已经有一个儿子傍身,送去的丫鬟再怎么能也生不出庶长子来。

梅氏脸上的笑,立刻就僵住了,公婆不和起因难道不就是公公宠妾灭妻?婆婆是吃过大亏的,难道不知夫妻久隔并非好事?

许樱瞧着这一幕,心里明白得很,若是许昭龄不考中进士,唐氏也不敢这么拿捏梅氏,可许昭龄偏偏考中了,梅氏也已经有了一子傍身,梅家再疼女儿,怕也没有借口在这件事上为梅氏撑腰。

梅氏倒霉,最得意自然是一直瞧比自己风光的弟媳不顺眼的董氏了,她推了推僵住了的梅氏,瞧太太有多疼你,舍不得你去京里吃苦。许家虽是望族,放到京里却不算什么,许昭龄也只是租了个四合小院住,带了一个书僮一个长随,日子过得紧巴,可董氏说得舍不得吃苦,实在是假得不能再假的假话。

媳妇不怕吃苦。不多说这一句话,梅氏不甘心。

我这里缺人服侍,你身边若是没有可靠的丫鬟,我身边的……唐氏还是那句话。

明日我就让春娟收拾收拾,上京服侍六爷。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让唐氏的人进京分宠,不如派她自己的陪嫁丫鬟进京,陪嫁丫鬟不就是干这个用的吗?梅氏咽下心里的苦涩。

许樱冷眼旁观,唐氏看不顺眼庶子媳妇,难道对嫡子媳妇就好了?这老太婆怕是瞧着谁好都不顺眼吧,如此心胸狭窄之人,最后竟得了善终,简直是老天无眼。

六婶不跟六叔上京城吗?许樱兴奋地说道,那我是不是能找弟弟玩了?

你有你自己的弟弟为什么要找六叔家的弟弟玩?许桔忍不住说道。

我弟弟不好玩,元铮弟弟才好玩,他都会爬了!

净说孩子话,弟弟哪里是

玩的。唐氏说道,许樱这丫头鬼灵精,又在打什么主意?她是怎么知道元铮会爬的?难不成梅氏私下跟杨氏那个贱人有往来?

三翻六坐七滚八爬……元铮只要没什么毛病,自然是该会爬了,唐氏多疑,她只需要给她一个怀疑的理由就行了,六婶,你为什么不高兴六叔考中庶吉士啊?我外祖说非翰林不入内阁,骂我大舅舅胸无大志呢!我舅母却说党争什么的,说让我大舅舅暂避。

你一个孩子,学舌都学不明白,如今太平盛世,朝堂上一团和气,哪有什么党争。

可是我舅母说,现在朝庭上首辅和次辅两党争得厉害,不光是大臣们站队,连夫人们出去交际都生怕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结交了不该结交的人呢,说我大舅舅脾气直,怕他在京里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党争的事许樱并不是从大舅母那里听说的,而是尘埃落定之后知道的,最后赢的人不是首辅也不是次辅,而是本届大考的主考刘尚书,许家的三爷许昭通,恰恰是因为在分部考中考到了礼部,因缘际会得了刘尚书的赏识,这才前程似锦仕途坦荡。

越说越不像话,在闺学里你都学了些什么?唐氏怒道,党争……当年许国定因为卷入党争,被两派的人夹在中间,那段日子过得提心吊胆,一家大小惶惶不可终日,最后虽搏了个全身而退,却是从此再难入朝堂……

许樱知道唐氏把自己的话记到了心里,摆出一副被吓到的表情,老老实实的坐着再不说话。

许国定听唐氏在他跟前越说越不像话,眉头越皱越紧,妇人之见!昭龄不过是个庶吉士,党争有他什么事!许国定在党争上吃过亏,这些年人虽隐于乡间,可眼睛未离朝堂,他是旁观者清,今上最恨党争,虽因为身体不济不得不容忍两党相争,以求在两党间互相制衡,可如今首辅和次辅之争越来越不像话,圣上不出三、五年必定出手,到时正是许昭龄出馆之时,必定前途似锦!

可是……

别再说了!你若想留下老六媳妇就留下,老六媳妇厚道,你身体不好事情又多,照顾不过来,她帮着看顾着老二家的我放心。许国定横了唐氏一眼,他跟唐氏的帐早晚要算清楚,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回去吧,没事不要来外面书房。

唐氏几乎要把帕子揉碎了,瞪了一眼伺候许国定的美婢,一甩帕子走了。

刚走到二门里,就把刘嬷嬷叫到了跟前,去查查老二媳妇和老六媳妇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捉虫结束……许樱的亲生奶奶确实是非常厉害有手段的,食人草级别的人物。

梅氏

梅氏瞅着自己在临窗大炕上一边流口水一边爬的儿子发呆,她虽是世家大族之女,虽也见过不少后宅的阴司事,母亲为免她吃亏自她懂事起家里的许多事就不背着她,可无耻到婆婆唐氏这样的,实在是少见。

许家的往事梅氏未嫁进来之前就听母亲讲过,同为后宅女人,母亲对婆婆唐氏的评价不高:当年你公公宠妾灭妻确实做得太过,可唐氏也过份,几次设计陷害那个通房,手段高妙些也就罢了,偏偏不够高妙让人拿住了把柄,偷鸡不成蚀把米,夫妻夫妻,没有情义哪能成夫妻?当初若不是有许老太太压着,她日子更难过,你公公考中了进士授了官,就带着那通房走了,后来那通房有孕,儿子都生下来了,你公公才写信回家告知父母,可见对她这个发妻多有防备,老太太派人把通房和那孩子接了回来,把她送了去,她也是学乖了,收了大小姐脾性,小意奉承,这才有了四爷,后来的事我知道的少了,左不过是些鸡零狗碎,总之你婆婆这般一辈子不受宠爱的婆婆不好伺候,千年的媳妇熬成婆,总要耍耍威风,你公公在内宅的事上也是个糊涂的,你要好自为之。梅氏的母亲也是大明府人,与许家有亲,未嫁到胶州之前两家常有来往,梅氏嫁进许家她母亲是不赞成的,因有长辈做主,许昭龄又确实一表人材才学出众,这才肯了。

再说现在的事吧,许昭业没了,杨氏确实是庶子媳妇守寡,又没有亲生的儿子,婆婆若是记恨当年的事,大可以让杨氏带着孩子别居或者送回娘家,可她偏要让杨氏回来,使出的手段又十足的下作,差点连累了一家女眷。

这些梅氏都可以装糊涂,可不许她与许昭龄团圆,把她扣在山东又是什么意思?

盼着许昭龄也是个宠妾灭妻的?

她正这么想着,丫鬟春娟进了屋,六奶奶,您要奴婢带上京的东西,奴婢都收拾好了。春娟穿着青色掐牙马甲,腰系浅粉汗巾子,头上只戴了一朵绒花,她本来就是做为陪嫁丫鬟养在梅氏身边的,眉目自然是清秀的。

梅氏站起身,理了理春娟因为忙碌有些凌乱的衣裳,抹去她肩头不存在的灰,春娟,我待你如何?

姑娘待奴婢自是好的。

我有身孕的时候,曾经打算让你去伺候六爷,可你说你志不在此,六爷也没那心思,那事就揭过了,可这次这事揭不过了,我若不派你进京,太太就要派别人进京了……

春娟跪了下来,奴婢的爹烂赌败光了家业,气死了我娘,又要把奴婢卖入勾栏,若非太太和姑娘慈悲把奴婢收了下来,奴婢怕是骨头渣子都没了,

奴婢粉身碎骨也难报姑娘恩情,姑娘请听奴婢说一句,六爷不是那宠妾灭妻的无良之人,也不是贪花好色的轻狂纨绔,姑娘送奴婢进京伺候六爷,千万别明说是通房,更别给奴婢开脸,姑娘送奴婢过去,只做缓兵之计,一个月两个月,一年半载,六爷和姑娘定能想出法子夫妻团圆。

你这么不愿意伺候他?咱们主仆长长久久的……

姑娘!春娟低下了头,姑娘您别说了,六爷是什么样的人品,他是天上的云,奴婢不过是地上的泥,怎敢有痴想?

梅氏被春娟说得珠泪连连,搂着她直叫好丫头,你这般待我情重,我自是不会负你,你若与六爷有机缘,我们三个就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好好过日子,你若与他无缘,我定替你找一个好婆家。梅氏对春娟的几分酸意全解,心里面唯独恨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婆婆。

所谓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她心里面怨恨婆婆,又有公公的话,想想二嫂杨氏是个知冷知热的,比面蜜腹剑包藏祸心的董氏不知道强多少倍,心里面就起了与杨氏结交之心。

这边送走了春娟,转身就离了寄梅院,去了杨氏的小院,进屋没坐多久就是一番的哭诉,人家远路做官,只听说把长媳长孙留在身边的,她可倒好,非把我留下,平日里想不起看我儿一眼,这会子倒说舍不得了,无非是做了些恶事,怕六爷与她离心离德,非要把我拿在手上才得安心,按说她也是在这上头吃过苦头的,临到了自己当婆婆怎么心这么狠?这个家怎么样嫂子你也知道,若真是积善和乐之家,我怎会如此一心想要离了这儿,可我偏离不了。

杨氏只得送上帕子,六弟妹你要哭尽可以关上门哭,我这里门户不紧,你小心些吧。

我倒乐意这些话现在就传到她耳朵里去,我是明媒正娶的六奶奶,膝下有子,我梅家如今门第虽说不上多高,可也不比许家差,六爷又不在,我看她拿什么拿捏我。

杨氏也不劝她了,唐氏这一招使得实在不高明,许家二房,许昭业是庶子,还早丧了,这可以不算,许昭文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要说有出息,日后谁能做指望,只有老六许昭龄,无论是人品还是才学,都是一等一的好,梅氏也是知书答礼的,唐氏这当口抬抬手做好人,梅氏念她的好,自有唐氏的好处。

如今唐氏偏不放人,又逼着媳妇送丫鬟进京,别说梅氏,许昭龄怕是都有想法,他们夫妻情份可不是淡淡的,许昭龄对梅氏可以说是极爱之。

再加上自己回来前前后后的那些事,在许昭龄心里,唐氏这个生母是什么样的?从孝道

上孝敬,可从心里往外的孝敬尊重,是不一样的。

谁让咱们是做媳妇的呢?只有忍了,这孝道礼数是半点不能差的。杨氏说道,

咱们家里,我就瞧着二嫂你好,可偏有人拿了鱼目当珍珠。

好与不好,你与我自己心里知道就是了。杨氏说道。

梅氏说了半天自己的事,想到了杨氏的难处,那个张姨娘如今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每日里巴巴地想多看孩子一眼,我也是为人母的,知道她的心,左不过多一个人疼哥儿。

她若跟你一心也是个好的,只是……嫂子别怕我多嘴,我瞧着她娘家人不是好相与的。

杨氏笑笑没多说话,梅氏这话倒跟许樱在她耳边念叨的差不多,许樱留下得话很明确,栀子可以暂不动,张嬷嬷必要送走。

杨氏是个心慈面软的,知道许樱说得是正理,可偏张不开嘴,梅氏是个聪明的,见杨氏瞧着在院子里面一边纳鞋底一边往正房张望的婆子一脸为难,心里也就明白了。

嫂子对我好,我自然也对嫂子好,你不想做恶人,弟妹我就替你做一回吧。梅氏说道,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听说嫂嫂这里多了一位姨娘,怎么我来坐了这么久也不见?

杨氏心里知道梅氏要找事儿,刚想拦着,百合捏了一下杨氏的肩六奶奶请稍等会儿,奴婢这就去传张姨娘来拜见。

百合早就瞧张嬷嬷和栀子不顺眼了,栀子摆姨奶奶的谱,整日里双目含泪往正房望,听见哥儿哭了两声就跟二奶奶这个嫡母苛待了他似的,张嬷嬷整日语重心长的暗示谁是这院子里未来的真正主子不说吧,不主不仆的倒把自己当成老太太看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不是这么个升法。

怎奈姑娘小,说得话二奶奶心里明白是对的,就是狠不下心来,自己是个为奴的,不好说太深,如今来了六奶奶这个杀伐绝断的英雄,要替杨氏解忧,自然忙不迭的出去传令了。

张嬷嬷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呢,隔着敞开的窗听见六奶奶说要见张姨娘,心里就有些活泛,没有主母准许,妾室是禁止轻易出院门的,栀子也没什么人能结交,若是在六奶奶那里讨得了彩头,也好把温良柔顺之类的美名传扬出去。

见百合果然来找张姨娘,自是乐呵呵的站起来,姨娘在屋里呢,可是二奶奶和六奶奶要传她过去说话?

正是。百合笑道。

我进屋去伺候姨奶奶换衣裳。张嬷嬷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身进了屋,一边帮张姨娘换衣裳一边念叨,像是咱们

这样的人家,就是姨娘身边也该有一两个妥贴的伺候人,如今您身边只得我一个,见客的时候也寒酸,我看那六奶奶是个明白的,看她如何说。

张姨娘换着衣裳,心里面却明白,还能如何说?她们是妯娌,自然是互相帮,就是太太几番找自己说话都别有目的,只不过别有目的归别有目的,托太太的福,她如今也是有名有姓的姨娘了,不是没名份的姨娘,六奶奶是太太的亲儿媳,还能站在庶嫂一边吗?她们这些太太奶奶相争,她这个小虾米跟着混些肉渣罢了。

这边张姨娘换了衣裳,张嬷嬷扶着她到了正房,梅氏上一眼下一眼打量张姨娘,见她穿着银白织淡青织苜蓿花纹的对襟长袄,下半身穿了鸭蛋青色的马面裙,头挽圆髻斜插一根玛瑙头的银簪,脸上脂粉未施,相貌虽平平,五官端正还是能占上的,这一身打扮分毫不错,颇有些守节姨娘的范儿。

她微微一笑,伸手拉了张姨娘的手,是个齐整人儿,你与你家奶奶有功,与许家有功,你们奶奶刚才还说,有你是福气。

奶奶和六奶奶谬赞了。张姨娘低下了头。

六奶奶说得不错,你确实是我的福气。杨氏也拍了拍张姨娘的手,这两日没找你过来说话,睡得如何?吃得如何?

都好。同在一个小院住着,夜里咳嗽两声都能听见,对方好不好哪能真不知,张姨娘见杨氏在梅氏跟前对自己亲近,更觉得杨氏是在做戏。

果真是个可心的。梅氏赞完了她,又似刚看见张嬷嬷似的,这位嬷嬷倒眼生。

这是张嬷嬷,我的奶嬷嬷,也是张姨娘的亲姑姑。

梅氏脸上的笑容收了,二嫂,这就是您的不对了,张嬷嬷既然是您的奶嬷嬷,又是张姨娘的亲姑姑,哪里能再让她做这些奴仆之事?

这……

嫂子家里人口少,经过的事少,自是不知道这宅门里的规矩,无论是许家还是我娘家梅家,这世家望族里面,若有奴婢抬了姨娘等,亲眷就没有在跟前伺候的,哪有让亲姑姑为奴,侄女做主子的道理?

我……

梅氏这话说得是正道,若栀子是别人院子里的丫鬟做了姨娘,就算是当奶奶的一时想不到,唐氏也会直接把那丫鬟的一家人或者全都放走或者安置在庄子里,轮到杨氏这里,唐氏装聋作哑不说,见到张嬷嬷还让她多照应张姨娘。

张嬷嬷立刻就跪了下来,这规矩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早前栀子有孕,身份又只是通房,杨氏留下她栀子在身边保着栀子和她那一胎,栀子生了之后,她自觉得

功臣,杨氏没说让她走,她也故作不知,唐氏让栀子过明路做姨娘,对她也是多有安抚,竟让她忘了自己还有这么大一个罩门在。

老奴不敢称什么亲戚,只想一辈子伺候奶奶和姨娘……

张嬷嬷你这话说得不对,你既是二嫂的奶嬷嬷,体面又与旁人不同,二嫂,你实在是做得不该。梅氏对着杨氏摇了摇头。

梯子都搭成这样了,恶人也让梅氏做了,连张姨娘都只有呆站在那里手里绞着帕子无话可说了,百合又暗地里拉了一下杨氏的衣服,杨氏也只得就着梯子下楼了,原是我经过的事少,竟不知道家里的规矩,在弟妹面前闹了笑话,张嬷嬷你收拾收拾,后日就让奶兄接您回家吧。

老奴……老奴舍不得奶奶啊!张嬷嬷一个头磕在地上,梆梆直响。

你们奶奶也舍不得你啊,偌大的年纪了还做奴,伺候你们奶奶不说,连亲侄女都要伺候,你要是真疼你们奶奶,就高高兴兴的走吧,勿要叫你们奶奶失了脸面。梅氏这话说得,张嬷嬷第二个头就没磕到地上,再磕下去就是故意要在别人面前让杨氏和张姨娘没脸了。

此事传到许樱耳朵里,只能暗暗感叹梅氏实在是厉害,这些话原来她也能说,可自己女儿的孩子话与妯娌说的道理,哪头轻哪头重?梅氏这几句话,比自己在杨氏跟前说一车话还管用。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出去玩了,欠了更新,今天更了四千多字……

唐表姑奶奶(一)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这边许樱高兴,那边唐氏摔了一套紫砂壶茶具,果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自己嫡亲的媳妇不说与自己同心,反而去帮杨氏那贱人,她何尝不知张嬷嬷不妥当,她要的就是这个不妥当,他日张嬷嬷搅出些事来,自有管家不严这样的罪名砸到杨氏头上,更不用说张嬷嬷窜叨张姨娘那个贱婢生事,其中有大大的好处了,谁知道斜刺里杀出来个梅氏,三下五除二把张嬷嬷给弄走了。

这老六家的,果然厚道,竟与自己这个婆婆离心了!唐氏喘了半天的气,随手一指自己屋里养着预备给自己小儿子的婢女——瑞雪。

你去收拾收拾,后日就随着刘嬷嬷一起上京。

瑞雪早就知道唐氏养着自己有大用,谁知道梅氏是个捻酸吃醋的,在孕期都把六爷把得紧紧的,六爷在太太面前也一味的装糊涂,唐氏刚想要想个由头硬把自己派去,那边二爷没了,六爷领了命去接嫂嫂,一走就是几个月,回来六奶奶把儿子都生了,又逢大考之年,唐氏不敢叫美貌的丫鬟过去让自己的儿子分心,这事就压住了。

本来六爷留京做庶吉士,六奶奶被太太留下了,太太的下一句话就是送自己进京伺候六爷,谁知道六奶奶先下手为强,把春娟那个小蹄子给派去了,已经走了有几日了,瑞雪面上不显,背地里拿剪子绞碎了好几个荷包。

没想到峰回路转,六奶奶得罪了太太,转眼自己的好日子就到了。

且不说她欢欢喜喜回去收拾东西,却说许国定,自己的小儿子中了进士,要在京城里安家,他家信东西等等不断,又因那边清苦,亲自使管家收拢了一些银钱送过去,谁知道管家一脸为难的来报说太太要往送给六爷的东西里塞丫鬟,许国定立时就恼了,直接冲到唐氏的院子里。

唐氏这些年跟许国定就没什么话,出了夜贼的事许国定见了她更咬牙切齿,恨不得活吃了她,若非她儿子得力得了功名,怕是这会儿瞧她都没好脸色呢,如今见许国定怒气冲冲地进来,心里明白这是许二老爷要发飙了。

六奶奶前脚刚送家用丫鬟进京,你后脚又加送一个,你是怕京里的人不知道你这个婆婆‘疼’老儿子不成?

春娟是六奶奶送去做丫鬟的,我送进京的是通房,瑞雪是早就定了给老六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春娟走时确实没说是通房,也未曾开脸,就是送去伺候。

哼,我可还知道六奶奶帮着老二媳妇撵了张婆子那个不知上下尊卑的,我原不知道,她是那张姨娘的亲姑姑,侄女做主子,姑姑当奴仆,咱们许家还没有这样的事呢,我

不管内宅之事,太太你也不管吗?

老爷早不让我插手管杨氏院子里的事了,她的人我不敢管。唐氏早就有话预备下了,她能在杨氏跟前安插耳目,许国定这个一家之主在出了夜贼事件后,又怎会不安插,有些事情她知道了,许国定自然也知道了。

好个不敢管,你抬姨娘的时候怎么没说不敢管?你找张家的人说话的时候怎么没说不敢管?你一向品性高洁,怎么竟惜老怜贫了?

她……她生了个儿子自是有功的,要论做姨娘,是杨氏那边先叫起来的!

许国定见唐氏言语不疾不徐显然是早就备下来的,他本是男子口舌之上自是争不过女子,瞧着唐氏那张拉得老长的脸,更思念起当初温婉柔顺的解语花萱草来了,萱草若是不死,他怎会如此老来凄惶,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暖心人都没有,哼!总之那个叫瑞雪的,你不许送!非要让她做通房,就把她送给老四吧!你一向不是最疼老四吗?

说罢一副不肖口舌之争状,一甩袖子走了。

唐氏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心里面又提起了恨意,若非董氏鲁莽出了那倒霉催的计媒,偷鸡不成蚀把米,许国定又怎会这般的恨她?还有梅氏,胳膊肘向外弯还笼络住了公爹替她说话,自己生了两个儿子,娶了两房媳妇,竟没有一个好的,悲伤凄凉无处发泄。

来人,把瑞雪叫来。她现在恨董氏也恨梅氏,梅氏靠山硬她一时动不了,索性真就按照许国定说的,把瑞雪送给了许昭文。

那许昭文本是白丁,董氏又狠毒,通房姨娘没有一个有好日子过的,与许昭龄相差何止天地?瑞雪刚刚飘上云端,被唐氏一句话又给踩下了地,也只有哭哭啼啼的说舍不得唐氏不肯走。

你还敢嫌弃我儿不成?

奴婢舍不得太太。

你离许家上京时未说舍不得,这会子同府居住怎么又说起舍不得了?唐氏眉毛一竖,她是吃过通房的亏的,这会子又瞧瑞雪不顺眼起来。

瑞雪伺候她多年,怎会不知道唐氏是脸酸的,头些年还好,这一两年越发没章程起来了,脾气上来了叫人绑着打一顿都是轻的,发卖了也不是没有,瑞雪当下跪了下来,太太您说让奴婢去哪奴婢就去哪儿,没有不应的。

唐氏这才消了气,赏了几匹料子几样首饰,当晚就把瑞雪送过去了。

唐氏见儿子儿媳都这般不好,心中暗想着若是自己的亲女儿嫁得近些就好了,也不至于几年未曾见过一面,连贴心的话都不知该对谁说,想来想去的想到了嫁到自家左近的亲侄女唐琳,

唐琳本是唐氏大哥的嫡出女儿,素来乖巧伶俐,自小与自家常来常往,不知怎地就瞧上了许昭业那杀材,唐氏本是不准的,谁想许昭业先中举人后中进士,她当时与许国定夫妻之间情份虽依旧淡淡,但好歹是举案齐眉,也想着把自己的娘嫁侄女嫁过来了,许昭业这个进士日后就算飞黄腾达了,也不敢不孝顺自己这个嫡母,提携两个弟弟。

许国定因她想把侄女嫁过来,也觉得她想明白了,想要与许昭业和解了,又想着把萱草以侧室的名义弄进祠堂,对这门亲事自是千肯万肯的。

谁知道许昭业梗着脖子说自己与老师有约在先,要娶恩师之女,许国定面对许昭业这个儿子总是溺爱的,想那杨家也是书香世家,虽然觉得这样有失唐氏的脸面,还是应了。

唐氏那叫一个气啊,觉得自己对不起侄女啊,唐琳见自幼芳心暗许的表哥竟如此不待见她,哭得什么似的,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唐氏的大哥大嫂见此情景,也是气得倒仰,若非唐氏后来百般赔礼,又送厚礼,又做大媒,把侄女许给了大明府致了仕的老翰林的长子唐氏和娘家就断了亲了。

唐琳嫁得那人是长子嫡孙,家里根基厚,人长得也俊俏,唐琳嫁过去生儿育女,日子过得顺遂,如今她男人也在京里做官,唐琳在家带着儿女侍奉婆婆,掌着大片的家业,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唐氏的亲生女儿许淑华远嫁到了直隶,她与庶出的女儿不亲,只有这个侄女来往得如亲母女一般,许昭业短命没了之后,唐氏第一个捎信的就是侄女,言下之意就是侄女你命好啊,不是那守寡的命啊,有福之人不落无福之地……

唐氏想到了唐琳,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病了,写信让唐琳来看一看她。

唐琳的婆婆是个厚道的,与唐氏素有些交情,否则也不会听了唐氏的话娶她的侄女做长媳,自己身边又有三个儿媳孝敬,一听说唐氏病了,当下命唐琳前去探望。

唐琳带齐了丫鬟仆妇,保驾护航的家丁人等,呼呼拉拉二十多个人,从自家住的万城镇就到了许家村。

唐氏自然是殷勤相迎,董氏更是笑呵呵的亲自在二门边等着,跟唐琳手拉着手往前走。

就连许樱都停了课,专门来迎这位与自己的父亲有缘无份的表姑奶奶。

这位表姑奶奶一进屋,许樱就笑了,这表姑奶奶竟活脱脱的另一个唐氏,容长脸柳叶眉,五官端正得很,只是谈不上有多俊秀,自己的父亲在唐氏跟前吃了多少苦,怎么会娶一个跟唐氏如此像的女人做老婆?

许樱在打量唐琳,唐琳也在打量她,唐琳这一辈子

要说情关难过,这一关就在许昭业身上了,她输给杨氏输得莫名其妙,本来她是嫡女下嫁庶子,谁知道变成了庶子瞧不上她。

她哭哭涕涕要去绞了头发做姑子是真心真意的,架不住老父老母哀哀哭求,这收了出家的心思,接到许昭业死了的信之后,一个人望着月亮哭了许久,又生出无数少女心怀来,到了天亮看见自己膝下儿女,慈爱公婆又觉得自己可笑,这回到许家,大半的心思倒想看看许昭业留下的寡妻跟一双儿女。

见有个眼生的女孩,身穿湖水蓝对襟小袄,月白的长裙,头上只戴了银饰,与打扮得花团锦簇的许家姑娘们对比鲜明,心知这定是许昭业留下的女儿了,又见许樱生得眉目俊秀,小小年纪已经是美人胚子,又觉得杨氏肯定也是美貌的,心里生出了些许陈年的酸意。

与在场众人寒暄过后,她拉过了许樱的手,这可是二表哥留下的女儿?果然生得俊秀。

正是她,闺名叫樱儿。唐氏说道。

怎么不见二表嫂跟侄儿?

她是寡居之人,不爱出门。唐氏一提起杨氏话就少。

我远道而来,还是要见一见的。

过了一会儿,杨氏到了,唐琳见了杨氏,心里的酸意可不止那一星半点了,按说杨氏也不小了,因守寡只穿了件鸦青掐月白牙的褙子,月白立领里衣,月白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珍珠头钗,浅蓝绒花,素素淡淡的如枯木死灰一般,便是如此仍面貌柔美异常,行走动作如扶风弱柳一般,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如此美貌,难怪当年许昭业巴巴的求娶……

唐琳只肯承认自己不如杨氏美貌,别的是不肯认的,又想杨氏进门多年只得一女,暗想许昭业以貌取人,错过了自己,娶回个克夫的病西施,难怪寿元不长,竟连许昭业早丧也怪罪到杨氏头上。

杨氏也是知道唐琳与许昭业的一段公案的,唐琳如今身穿嫩黄的里衣,外罩大红绣满牡丹的褙子,大红织金的罗裙,领上扣着红宝石的赤金貔貅对扣闪着金光,头上赤金累丝侧凤钗衔头拇指大的珍珠,端是富贵逼人,她知唐琳嫁得不错,心里觉得许昭业也不算对不起唐琳了,心就坦然了。

作者有话要说:要说啊许昭业当年有点不厚道,不过这也怪不得他……唐琳这人不好不坏,不算大奸角。

二表嫂好俊秀得人品,难怪外甥女如花似玉。唐琳拉着杨氏的手说道,我那苦命的外甥呢?

杨氏转过身,挥了挥手,乳母抱着大红的襁褓出来了,唐琳接过孩子,瞅了瞅,见这孩子生得虽虎头虎脑的,却全无许昭业的品格,想来那通房不甚美貌,生得孩子也普通,说了两句吉祥话送了一对状元及第的银裸子就交还给了乳母。

唐琳又拿出了几个荷包,分给了外甥女们,许樱在手里摸了摸,估莫是珠花之类的。

唐琳穿得富贵,带的丫鬟待女也极为体面,出手却不算大方,不过想想也是,她所嫁的林家,虽说也是世家望族,有良田千顷收入却只列入公帐,林家大爷在外为官也只做到县令,虽有钱,但也不十分有钱,再说唐琳有银子也回娘家撒,在姑母这里撒得有限。

她正在这里发呆呢,思量自己上一世有没有见过这个唐琳,林家这一房的子女又如何了,那边唐琳跟董氏、梅氏亲热过了,又拉着杨氏说话,说来说去又说到许樱身上,樱丫头我真是一见就喜欢,可惜我家里那混仗魔星是长子嫡孙,我家老太太的眼珠子,婚事不止不由我做主,连他老子都做不得主,否则非要把她聘回来才甘心。

你就是想聘她回去也说完了。唐氏笑道,莱阳展家的七爷与昭业有旧,早有言在先要娶她回去。

杨氏听到这里就皱眉头,这桩亲事好归好,但也只是两家的默契,早说好了要过几年孩子们大了再提,婆婆怎么宣扬开了?这是自己听见的,没听见的时候又对着谁宣扬了?婚事若是成了也就罢了,若是不成樱丫头的名声……

哦?唐琳皱了皱眉,展七奶奶可是邹家的庶女?

正是。山东望族圈子小,说起来都是亲戚连着亲戚,邹家跟林家正是数代联络有亲的。

我听说邹家嫡出的三姑奶奶,要和自己这位庶妹结亲呢,说得正是他们家老大,听说已经有眉目了,要说是老二,年龄上与樱丫头又不配。

这句话一说出来,唐氏、董氏脸上就带了掩不住的兴灾乐祸,杨氏的脸煞白煞白的,梅氏脸上露出了同情之色。

唐氏到底是修练多年的,立时一拍桌子,展家这是怎么回事?是他们家说得要议亲,怎么一男还兴求娶两家女?

杨氏声音颤抖地问唐琳,这消息可确实?

不瞒二表嫂,我隔房的六堂嫂就是姓邹的,她是邹家的嫡出二姑奶奶,邹家嫡出的三姑奶奶虽嫁入了高门大户,然而男人是个不知事的,这些年反倒要仰仗有出息的庶妹照应,这亲事是

她做得中人,我自是知道的。

既然消息确实,太太就该写封信去莱阳,问问展家七爷,他到底有几个儿子要娶儿媳妇?为什么前脚刚在咱们这边口头订了婚事,后脚就去求娶别家姑娘?梅氏说道。

唐氏环视了屋里众人的神色,她虽然厌恨杨氏至极,但这事儿确实牵扯到许家所有未嫁姑娘的身价问题,写信是必然的,让她恼恨的是第一个站出来提出这事儿的梅氏,这事儿既然是展七爷在老太太面前说的,我自是要问过老太太再做打算。

唐琳刚来就牵扯进这么大的事,未免有些尴尬,见唐氏众人都因为这事心事重重的,也就道了乏去歇着了。

晚上她在唐氏那里陪着唐氏吃饭,唐氏也顾不得许多,把最近这段时日里发生的事,加加减减的说了,我那两个儿媳都是不省心的,董氏贪且愚,梅氏胳膊肘向外弯……早知道当初应该聘娶你了。

唐琳心中暗想,你那宝贝四爷文不成武不就白丁一个,你当我嫁不出去了非要做你儿媳妇吗?唐琳城府终究比唐氏深些,并没有带到脸上来,要依侄女的意思,倒是姑姑错得多。

哦?唐氏半瞪了眼睛。

姑姑先别恼,姑姑没女儿,这些话也就是我与姑姑分说。唐琳的这话切中了唐氏的要害,心里的火气灭了一半,先这一宗,少年夫妻老来伴,你与姑父年龄都不小了,年轻时不管有多少恩怨,到老了都该放下了,姑父年轻时宠妾灭妻对不起你,可如今那女人和业表哥都……

他是你哪门子的表哥。

姑姑且听我说,所谓人死为大,姑父心里萱草是年轻貌美解语花,业表哥是孝顺有出息的儿子,姑姑你再怎么争,又如何争得过死人?与其这样不如心胸放宽心,厚待他身后留下的人,让姑父对你另眼相看,慢慢的把心里的愧疚勾出来,你跟他和和美美的过下半生。

谁要跟他和和美美……

姑姑说得这是气话,可姑姑为了意气处处找杨氏的麻烦,不管夜贼的事是谁的主意,姑父认定了你至少占了个管理内宅不严,在心里记恨下了你,想要再把事情周圆回去就不易了。

所谓忠言逆耳,可也得听谁说,唐琳的话切中要害,要论道理,唐氏心里明明白白,就是做起了事就不甘心了,可老二留下的产业……

姑姑啊,钱财身外物,再说您缺钱吗?再退一万步说,二嫂只有许樱这一个闺女,打发出门子能有多少嫁妆?剩下的不过是个庶子,长到十一二岁,姑姑找人引诱他学坏,又有何难?姑姑何必如此急赤

白脸的非要现在就找杨氏的麻烦呢?

唐氏点了点头,唐琳说得是对的,她做事做急了。

第二宗是四嫂……四嫂是老太太的嫡亲侄孙女,虽说一时恼了她,可她毕竟姓董,您不给她面子就是不给老太太的面子,您是不是觉得老太太活不了几年了?可大老爷、姑父、三老爷可都在呢,他们心里没想法?再说了,文表弟本身就弱,您不给他媳妇面子,让他以后在家里往哪儿站?龄表弟有了功名,梅氏娘家又有钱,这家里的东西人家不见得瞧得上,您日后养老还得指望文表弟,姑姑,人前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

唐氏又点了头,唐琳说得话入情入理。

第三宗就是这梅氏了,梅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四、五品的官职至少有三个,七品官常见,您别看现在都远离京城,可人家都还在升,他们家又抱团,日后龄表弟想在官场上混出名堂,还得指望人家,龄表弟刚中进士您就压着她,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没想法?龄表弟日后有了大出息,内宅还得梅氏管,爷们粗心,比不得女人心细,她只需节礼减薄些许,送些华尔不实的东西来,您有苦都说不出,更不用说万一文表弟日后真指望不上了,您……

这话真让唐氏心惊了,她刚想说梅氏敢,可从这两日梅氏的表现来看,她真敢!最最要紧的,梅氏抓住了许昭龄的心,卖杨氏人情让许国定也站在了她那一边。

更不用说知子莫如母,她跟唐琳讲许昭文是带着七、八分的美化的,不止许昭文难以指望,就是许昭文的儿女都不像有出息的样子,让她窝在许家村一辈子任许昭文啃她的老,她宁愿日后随着许昭龄去当老太太,这也是她一直想要拿捏住梅氏的原因。

想到这里唐氏是真有些怕了,那……

姑姑您不能朝令夕改,又把梅氏送去,过了年出了正月,到那时那丫鬟八成能站稳脚,梅氏正是急的时候,您再找个由头送她去,她自是感激你。

唐氏一个人孤军奋战了这么久,总算来了个狗头军师,握着唐琳的手都有些发颤了,唉,你娘真是好福气,你怎么不是我闺女……

姑母也是母,一笔写不出两个唐字来……

刘嬷嬷自始至终旁听,心道表姑奶奶知道的那些道理,奴婢们都知道,可您听吗?这些年除了逢迎拍马的,您身边又留下了哪个忠言逆耳的?文官死谏还能青史留名,在别人手下讨生活的奴婢们死谏又是为了什么?

唐氏这些年濒出昏招真不是偶然的,唐琳在她跟前说了这一车话,唐氏许能记个一两个月,真要再有什么事让唐氏

受刺激,没准儿她又出昏招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

许樱这个时候则在安慰母亲,咱们家与展家的婚事只是口头上那么一说,不成就不成吧,您也不必介怀。

你本是官家的小姐,若是你父在,是他们展家仗着旧交高攀你,如今你父没了,你竟受他们这样的污辱……杨氏哭来哭去还是哭自身,想许昭业。

娘,我父亲已经没了。许樱真有点对贤淑过份的母亲头疼了,杨氏真是三从四德到了骨子里的女人,能让她依从的丈夫没了,就六神无主,再加上心慈面软这个毛病,真是让许樱没法子了。

幸亏父亲去后的几年大事杨氏都依了她,一是藏好了私房、二是拼死保住了栀子肚子里那块肉、三是转移财产到外公家。

可也许就是因为做了这几件事,让杨氏觉得高枕无忧了,又恢复了软面的性子,竟连让张嬷嬷走这样的事都做不成了,至于展家的婚事,许樱真没放在心上。

展家留给她的印象不是差,而是极差。

我对不起你爹,让我的儿受这样的委屈……杨氏搂着不为所动的许樱哭了起来。

娘,您若真疼我,您就硬气起来吧!您硬气起来,张嬷嬷那个出主意的又走了,张姨娘能翻起多大的浪!我是女儿,日后要嫁人的,我日后在娘家受不受欺负,全看元辉弟弟是不是得力!您日后有没有人养老,晚景好坏,也要看元辉弟弟,您可千万不能再糊涂了!所谓靠水水枯靠山山崩,人只有靠自己才能腰杆笔直的活下去!

许樱这段话里最最肯切的就是靠水水枯靠山山崩,这是她到了三十五岁被人所弃,人老珠黄手无横产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儿子不知她是谁,若非她有一股子倔性,她当时就死了!岂能靠着那个狠心的贼在时攒下的一点旧交情,慢慢打拼出一片基业来,她上一世死了,那个没良心的孽子,若是好好收敛她的尸身,怕是能从她的身上翻出几万两的银票和五六处房契、上千亩的地契等等,若是没良心的……就让那些都随着她烂光吧。

作者有话要说:许樱上一世到最后其实是古代商场女强人来着,只不过她到最后也没办法放下自己前半生的孤苦经历,放不下自己早死的母亲,放不下自己被浪费的青春年华。

义父

展明德把手里的书信狠狠地摔到了妻子面前,太太如今好大的威风!好大的面子!竟连儿女的婚事都能乾纲独断了!

邹氏看也不看那封信,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你安排我儿的婚事时,不也没跟我商量吗?

就因为这个?展明德几乎不认识眼前的女人了。

还因为她姓许。邹氏说道,是个无父的孤女!

你何时变得如此势力?

这个世道如此,你怎能怪我势力?当初你我成婚之时,处处仰人鼻息矮人一等,我头胎又生了个女儿,展家的人是什么样的嘴脸?你被排挤得只能在书院读书避不归家,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辛苦渡日,怀致信的时候连想喝碗鸡汤都被那些捧高踩低的下人挖苦,我只盼着你能金榜题名,带着我们娘几个离了这苦地方,谁知道四哥一家遭了难,你明明已经中了举人却要被逼回家行商贾之事,彻底断了青云路!老太太明着说全指望咱们夫妻,暗地里伙着婆婆整日里装神弄鬼,你一年到头赚得钱倒被她们拿走了一半,就为了维护那个傻子!你在外拼死拼活,到最后要替旁人做嫁衣裳,我三姐如今是落魄了些,可拉了她一把,就向我母亲和哥哥们卖了天大的人情,邹家人岂能不帮我们?

邹氏的父亲如今已经是四品的知府,伯父已经做到了二品大员,论门第比展家还要高些,可她偏偏是庶女,自幼被嫡母和嫡出的姐姐们踩着,到了年龄给了点简薄的嫁妆就打发出了门子,她命运不算差,嫁到了展家虽说嫁得是庶子,好歹是原配嫡妻,她的同母妹妹却嫁给了四十几岁的人做填房,每次见了那人,她连妹夫二字都叫不出口。

邹家人如此对庶女,又怎么会替庶女撑腰?也就是在展明德成了展家四房的当家人,他们夫妻翻了身,才有了笑脸,与她有了些许往来,可既便如此,大事上仍不能指望她们,幸亏邹氏的嫡出三姐姐嫁人后因公公吃了官司,过得落魄了,竟要要依靠她来周济,邹氏讨好失势的嫡姐,无非是为了得到邹家人的助力。

可光凭银钱,给姐夫生意做之类的仍旧不行,这桩婚事其实是邹太太先提出来的,邹氏当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在她眼里许家庶子所留下的失父孤女,哪里及得上邹家的外孙女份量重?

展明德也明白其中的曲折,可是他毕竟和许家有言在先,与许昭业有同窗之谊,是共过患难的交情,婚事已经到哪一步了?

已经换了庚帖,太太和老太太已经派人去提亲了,下小定的日子都定好了。

竟然已经提亲了……展明德脸黑得像是阎罗

一般,咬牙切齿地瞅着妻子,胳膊高高的抬起,可是看见妻子因为早年的操劳而过早出现在眼边的细纹,已经抬起的胳膊狠狠砸向桌子,满桌的茶具被震了下去,碎了一地。

已经提亲了,这个时候若是反悔,就得罪了邹家!自古官字两张口,邹家……是展家得罪不得的!

好!邹翠娘!你好!!展明德一甩袖子,大跨步地离了妻子的卧房。

我对不起昭业表哥啊!对不起啊!连俊青进到酒楼的雅间的时候,展明德已经自己喝光了一整壶的莲花白,看见他进来了,扯着他的袖子哇哇大哭了起来,一五一十的把自己向许家求亲,结果妻子暗地里跟嫡姐结亲的事全说了,当初嫡母刻薄我,连平常笔墨都给得不齐,更不用说买书的银子了,全靠昭业兄接济我不说,当年我秋闱失利大病了一场,银钱全都花光了,昭业兄为了救我,连冬天的大毛衣裳都给当了,跟下仆一样穿着棉袍子过冬,我病好之后,他还说棉袍子暖和,他又只想闭门读书,不预备出去交际,大毛衣裳当了就当了,我当时就想日后定当百倍报偿他,谁知我竟做了忘恩负义之人啊!他一边说一边拿拳头砸自己的头。

连俊青听着也是连连叹息,他与展明德相识,也是因为许昭业的引荐,只不过他身为嫡子又是家里唯一的读书人,受尽千般宠纵,又与许昭业在学业上较着劲儿,跟他们俩个同为庶子在家里处境艰难的,相交不深,许昭业中举那年穿棉袍子过了一冬,他都是第一次听说。

展兄,此事你之前并不知情,又只有口头约定,只需去许家赔情也就算了,昭业兄地下有知,也定会原谅你的。

你不必宽慰我,昭业就留下樱丫头和元辉这一点骨血,我如此出尔反尔,薄待樱丫头,昭业兄在九泉之下都不会放过我。

唉,不过是桩婚事!樱丫头我见过,模样清秀,许家又是望族,婚事上哪有你说得那么艰难?实在不行,我虽未成婚,我连家与樱丫头年貌相当的儿郎最少有三、四个,我这个做叔叔的瞧着谁好,说句话让他们去许家提亲,把樱丫头娶回来,谁敢不从?连俊青说道,说完他忽然觉得这是极好的主意,他与慧师妹亲事未成,可以说是他这一生唯一的憾事,若是连家的子侄娶了慧师妹的女儿……他正想着这些,展明德已经趴在桌子上搂着酒壶睡着了。

连俊青摇头叹息,出了雅间让自己的长随去找展明德的长随,送展明德回家。

许樱面无表情地坐在一边,听着展明德讲着编造出来的理由,说起来她更在意展明德送

来的那几箱子压惊礼,因为毁了口头的约定,展明德就送来这许多的细软……若是……她本来就对展家的这桩婚事不喜,如今知道了原来展家七奶奶为了讨好娘家,拉自己的嫡姐一把,私下许婚,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当年的婚事没成,展明德如果真像他所说的那样有良心,当初又怎么会让展家的人骗娶她过门?哼……又一个衣冠禽兽!

坐在她身边的杨氏紧紧握着她的手,手心被冷汗浸湿了,失去了展家的这桩婚事,最伤心难过的是杨氏,她这一生只有许樱这一个女儿,许樱就是她的命,原本她欢喜许樱到底终身有靠,找到了一个好婆家,谁知道一夕之间风云突变,好亲事转眼成空,最要命的是婆婆已经把这事嚷嚷了出去,许家和展家曾经议过亲,结果展七奶奶私下里求娶自己嫡亲的姐姐女儿的事,怕是山东的望族都知道了。

不知道有多少人暗地里笑话许家孤女自不量力自取其辱了。

许樱再难有机会嫁到好人家了!

明德表兄请把这些东西拿回去,我们母女衣食无忧,不缺这些。杨氏这么心慈面软的人说话也带着冷,可见她真是气极了。

展明德脸上抱歉的笑僵住了,他本来就又羞又愧,被杨氏这么一说更觉无地自容,弟妹……

业二奶奶,此事不怪七郎,他这边与咱们说了议亲的事,谁知道回家一问才知道,母亲和祖母已经应了邹家那边,此事本是阴差阳错,怪不得七郎。老太太说道,在她看来此事虽然展家有错,但是展家与许家两家的交情,自己妹子的意志,要比杨氏这个庶媳,许樱这个曾孙女要重要多了,再说两家无媒无聘,只是口头相约,未成就未成吧。

……杨氏还想说话,她本性子好,不善口舌之争,到了这种想说狠话的时候竟不知该说什么。

许樱反握了一下母亲的手,七表叔不必如此,本来两家只是口头相约,侄女还小呢,婚姻事本就是玩笑一句,两家庚帖都没换,亲事本来就不该做数,七表叔送了这许多的礼过来给外甥女‘压惊’实在是礼太重了。

展明德听许樱说话口齿伶俐,话语间丝毫不乱,遇上这样的大事若是一般人家的女孩早就躲起来哭了,她脸上竟无一丝责怪或羞愧之色,对比王家见了他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姑娘相差何止天地?

唉,是我没福气。

表叔切勿如此想,许樱自小失父,常回忆父亲音容,自从见了表舅,就觉得若是父亲还活着,必定如表叔一般对我说话,从心里往外的觉得与表叔亲近,至于婚事本就只是口头相约,不成也就罢了

,表叔千万不要因此远了侄女,侄女只需能经常看见表叔,也觉安慰。许樱说着,眼角有了一丝泪意,她早不是小孩了,自然懂得要借助别人的愧疚,成一些自己的事。

展明德听许樱说这段话,再见她楚楚可怜的小脸,心中暗自有了决定,老太太若是准许,二舅母和业二嫂子若不嫌弃,从今日起我便认你为女,从今日起到你嫁人之前,你的脂粉衣裳银子我出,你日后出嫁的嫁妆,我出一半!

这哪有不成的!樱丫头无父孤苦,有你这样福泽深厚的义父疼爱是她的福气。老太太立时就笑了,二太太,业二奶奶,你们怎么说?

唐氏本来打算看许樱和杨氏的笑话,谁知道转眼之间许樱就给自己找了这么大一个靠山,竟连脂粉衣裳银子都有人出了,唐氏暗想这一年里能替她省出多少银子哪,展明德又说出一半的嫁妆,日后打发许樱出门子花钱更少,这么好的事,唐氏这种见不得许樱好的人,也觉得高兴,这是好事,樱丫头失怙,虽说有伯父叔叔护佑,终究少了一层依仗,有你这个义父竟连这一层的缺少都免了,果然是有福气的。

杨氏听展明德这么一说,心情也好了许多,本来婚事不成对许樱有碍,可有了展明德这样的义父,婚事上的难处至少解了七八成,她也知道许家不一定靠得住,展明德既然站出来认许樱为义女,许樱日后……既然老太太和太太都乐意,那我也乐意。

许樱见事情竟比自己想象中解决得还好,自然是笑了,跪倒在地,女儿拜见义父!

好!好!好!三日后展某要在许家村摆三天的流水席,庆贺我又多了一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