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一章幻梦永生

《《魔宙》》

神殿看上去并不宏大,整体为圆形,看上去竟似利用善无峰的山尖镂空雕琢而成,看不出任何堆砌之痕,就像善无峰上的一颗珍珠。没有窗,也没有门,只有一个不大的圆洞。更没有任何生命把守的迹象。

当午木他们来到神殿前,料峭寒风中,余辉惨淡,一片寂寥。

早知如此,若大家不互相厮杀,一起冲到这里来问个明白,也可以吧?午木想。可一转念,他便知道这种设想的不可能。

谁会挑战传下来的规矩呢?大家都按照惯性、按照惰性,在既定的规则里生存。如果不是迦南离的意外,自己不是也从未想过要到这里来吗!

午木矮身刚准备钻进圆洞,库拔突然说:“主,让我先来!”

午木没有感谢库拔的好意,反而不快地正色说道:“这里没有主,也没有魔叹。这里只有午木,库拔。”

“我……我……”库拔窘迫地抓着脑袋,张口结舌。

午木仍然第一个钻进了圆洞。库拔紧随其后钻了进来。

进入神殿内部,这才感觉到这座建筑的奇妙。

从外面看,全是灰黑色岩石的建筑,以为里面肯定漆黑一片。进来后才发现,在圆形穹隆之上,开有巨大的天窗,天光透过这里,漫洒全殿。极端的静默中,只听到寒风呼啸着擦过墙壁。这种庄严肃穆的氛围,让大家有点透不过气来,顿生敬畏渺小之感。

午木最先察觉到自己内心的变化,不禁暗暗嘲笑起自己:见到了神殿,便生出如此敬重,恨不得腿软软地跪倒乞求,又何谈与神对话!

午木故意大声讥笑道:“这神殿也不过如此。神力原来也就结出这样的果实!”

话音未落,便听见回音轰隆隆响了起来:“果实……果实……果实……”

午木和大家一样,都被这回音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殿内安静下来,午木这回学乖了,习惯地向圣灵拿主意,凑近散言的耳朵轻声问道:“接下去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了。我们圣灵所知道的,也就到此为止了。”散言说。

“等吧。”小望说。

除了等,也再无妙法。午木一行静静伫立。

时间按照固有的频率,分分秒秒地流逝。世界被这个圆球型的神殿,分成了两个部分。神殿内,时间失去了意义。神殿之外,12天的生命又在争分夺秒地开始新的轮回。

不知过了多久,毫无防备中,黑暗突袭了神殿,然而似乎是种有生命的黑暗,粘稠的,阴森的,就像某种胶状的液体,潮水一般刚一涌入,便放纵开来,肆意地将神殿灌得满满当当。

黑暗中,小望紧紧地依偎在午木怀里,午木也不由自主地紧紧抱着她。而散言、阕寒和库拔,他们各自暗运灵力采光,发现无济于事之后,也围绕在午木周围,不分彼此地互相依偎着。只听见大家的呼吸似乎分外粗重,已分不清是谁在给予谁勇气与温暖。

这黑暗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似乎只是过了片刻,突然一道强光,照亮了整个神殿。这光极其耀眼,又是在如此黑暗的背景之下突然闪耀,午木一行都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眼睛。即便如此,仍觉得眼前光芒闪烁,绚烂之至。

“欢迎你们来到幻梦之界。”光芒之中,只听得有个声音徐徐说道。

这声音柔和庄严,仅听其音,便让午木一行的心中充满欢悦喜乐宁静之情。

强光渐渐弱下去,午木一行终于重新睁开了眼睛,他们这才发现,就在闭着眼睛的这段时间,他们不觉中已离开了神殿,置身于一个银白色的世界。

天是银白色,地是银白色。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天地之分,只是一片没有远近、没有方向的银白。脚下软硬适度,说不清是踩在何种物体之上,既没有土地的质感,也并非凌于半空里的虚浮。

四下里一片空茫,却见无数巴掌大小、五彩缤纷的水晶样薄片,在空中漂浮着,缓慢升降移动。不知何处而来耀目的光,照在薄片之上,又一一反射开来,光华灿烂,熠熠生辉。

“欢迎你们,彼界的胜利者。”那谦和的声音又在午木一行的正前方响起。随着这个声音,有个身影从耀眼的光芒之中走出,渐渐地,样子清晰起来。

午木一行不看则罢,一看,却忍不住面面相觑:欢迎他们的,竟是一头召唤兽!

较之一般的召唤兽,它的身形大了一倍有余,身高两米有余。而那银白色的长毛,也在光芒照耀之下丝丝缕缕纤毫毕现,显得华贵不凡。但这一切,显然也无改于它是头召唤兽的事实。

“你便是神?”午木反问。

“没错。我是蛮幻。此界之守护神。”蛮幻站在午木面前,悠然一笑,“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吧。每位初来此界,都有不少问题。”

蛮幻如此一说,午木反而不知说什么才好了。可眼前的一切,实在太令他惊异,沉吟片刻,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是召唤兽吧?”

“是的。”蛮幻泰然自若地回答。

“你肯定想知道:为什么主来到的新世界,这个幻梦之界,却是由彼界里为主服务、被主奴役的召唤兽掌管?”见午木欲言又止,蛮幻甚至主动替他提出了问题。

午木有点不好意思,但仍是坦然承认,“当然,我能够接受生命平等的概念。召唤兽当然也是生命,但从心底,我仍不能接受被掌控的现实,无论是兽,还是神。”

蛮幻点头:“你很坦白。比以前的那些主要好得多。我很愿意为你详细说明。刚才我已说过,这是幻梦之界。幻梦之界的守护神,自然需要强大的、善于营造梦幻的能力。可惜,来到这里的主以及性灵,法术虽然是万里挑一,可作为主这种生命本身,却是缺乏梦想的生命。要主作为这里的守护神,自然不合适。性灵么,是懂得梦想的。可惜性灵是缺乏自我的生命,她们以主的梦想为自己的最美梦想,营造幻梦的能力也就极差。至于魔叹,因为主从未将他们也视为平等的生命,所以魔叹似乎还从未进入过幻梦之界。”说到这里,蛮幻看了库拔一眼,微微一笑,补充道:“顺便说一句,你们一行,是同时进入此界数量最多的一批。”

蛮幻慢条斯理地说完这番话,午木一行的脸色都起了不同的变化,午木尴尬不已,库拔脸色发青,双拳紧握,阕寒遥望远方,似乎陷入了沉思,散言却脸色苍白。

只有小望,对蛮幻的话颇为赞赏。

其实小望一直眼珠乱转地察看周围,只听见了蛮幻说的那句“以主的梦想为自己的最美梦想”。这不就是说的自己么!小望甜蜜地看了午木一眼,暗想。在遇到午木之前,她以为自己是不配有梦想的。是午木把梦想带给了自己,因此,他能够实现梦想,当然也就是自己最美好的梦想啦!

“所以,我们召唤兽能成为幻梦之界的守护神,也不奇怪吧!”蛮幻总结道,“没有瞳仁的召唤兽不会为外界迷惑,只将情感倾注于内心,用想象力来酿就无数幻梦。你们看,由无数召唤兽组成的这个银白世界,不是比你们阴郁陈腐的彼界,要干净许多,美丽许多吗?”

在蛮幻的提醒下,午木仔细打量,这才发现刚才认为的那些银白色光芒,竟是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召唤兽!

难道这便是自己所寻求的问题答案?午木愣住了,对蛮幻的问题,完全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说我们是来此界数量最大的一批,那么,来到这里的主,是没有数量限制的么?”一旁的阕寒突然发问。

蛮幻用异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阕寒,喃喃自语地说道:“今天可真奇怪。还从未有过性灵和我说话呢!”

“那只是她们不想说而已。”阕寒冷冷接口。

蛮幻好脾气地笑了:“我今天是很幸运。关于你的问题,来到这里,当然没有数量的限制。不过,不知何时起,可能是有的主不想让其他的主分享幻梦的快乐,便定出只有所谓胜利者才能到此的规矩。当然了,从我们召唤兽而言,为这些脑子极其僵硬的主来营造幻梦,也是件相当辛苦的事。所以呢,以讹传讹,直至现在。这也充分证明主是一种没有梦想的生命。怎么就没一位主破坏过那所谓的规矩呢?其实,即使主们都来了,也是可以的。”

午木和阕寒对视一眼,大家的脸猛然变得惨白。决战那惨烈的一幕,倏忽浮现眼前。而那些,竟全是无谓的牺牲!

午木心痛欲裂,悲怒至极,竟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绝望得如同困兽的呜咽,久久回响着。

而阕寒的悲痛,越发增添了深切的自责!

迦南离的悲剧,全是因我的沉默而起!阕寒想,如果我早日让他了解我,了解我的悲伤与恐惧,哪怕仅仅是清楚我所受到的诅咒,一切也不会是这样!如果……可世间,永不会再有这如果!

“你们再没有问题了吧?我已经解释得够多了。以前的主,知道我是守护神,便迫不及待地跪伏在地,每一位都乞求我赐予他们更多。倒还从没有过你们这般好奇的。”蛮幻笑着说,“现在,请进入你们的幻梦结界吧!”

蛮幻的前爪轻轻扬起,幻梦结界,一个水晶样的薄片,在空中悬浮着,缓缓向午木他们飘来。只是空中的那些幻梦结界色彩艳丽,而这一个却通体剔透,晶亮如冰。随着飘动,它越来越大,来到午木前停下时,已恍若一道椭圆的光华之门,闪着柔光。

“进去吧。这是我亲自制作的最为完美的幻梦结界。愿你们幸福!”蛮幻笑容满面地说。

散言听了蛮幻的话,便举步准备跨进那道光芒中。午木一把扯住了她,却向蛮幻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进入属于你们的幻梦结界啊!”

“进这里干嘛?这里有什么?”

蛮幻乐了:“这里有什么?这里有你们所想要的一切!你别看它只是小小的结界,可它本身已一个完美的世界。只要你们能想到的,这里便会立即出现。甚至你们没有想到的美好,我也提前设计好了。在这里,你们可以为所欲为。在这里,你们幸福快乐,永生不灭,是这个世界里真正的主!”

随着蛮幻的描述,午木犹如被催眠一般,眼前不停浮现出理想中的世界。

“哥哥……我的哥哥,也会在里面吗?”听到最后,午木怔怔地问道。

蛮幻得意地笑了:“当然!你想要几个哥哥都行!”

“我只有一个哥哥……”午木无意识地说出这句话,心底一阵绞痛,突然清醒过来,“几个哥哥都行?你说的,是真实的世界吗?”

“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关系?你进入幻梦结界,自然就会认为一切是真的。比真的还要真。”蛮幻轻松地笑道。

午木猛然彻底醒悟了。幻梦之界!幻梦之界原来便是如此一个栩栩如生的梦而已!

散言碧蓝的眸子里,闪动着兴奋的光彩。她高兴地说:“午木,我们进去试试吧!”

“对!试一试吧!只要一试,就绝对舍不得离开啦!”蛮幻笑道。看神情,他对自己所营造的这个幻梦结界,颇为自得。

午木一声不吭地注视着面前的幻梦结界,仿佛没有听到散言的话,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脸上表情冷峻,阕寒无意中看了他一眼,心中竟一阵狂跳:他这种表情,实在和迦南离说不出的相似!

想到迦南离,阕寒的心情变幻不定。

能和迦南离再次相见,无论是在何处,哪怕仅是想到有这种可能,都足以让她怦然心动。可是,蛮幻的话说得太多。什么“想要几个哥哥都行”,这样的话,也令她产生一种异样之感。但究竟异样在何处,她一时间却也不能分辨清楚。

小望却神色如常,依偎在午木身边,她清脆地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一直没有说话的库拔开口了。库拔背着两手,昂着头,两眼看天,冷哼了一声,说:“我有幸作为第一位魔叹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白日做梦才来的。”

库拔的一句话,惊醒了阕寒。

没错。阕寒所觉察到的异样,便是这点:这种美好,仅是自觉地闭上眼睛所做的一场梦而已!哪怕是真的能在这里与梦想中的迦南离厮守,可在现实中和那些被欺骗的主一样无辜死去的迦南离,依然沉睡于寂灭海深深的海底。

难道,鲜血被海水冲刷干净,死亡便变得毫无意义了么?!

“午木,你说吧!你想怎样?你要进去,我们就此分手。”库拔粗着嗓门说道。

“我当然不会进去。”午木仰起脸,冲库拔微微一笑,缓缓说道。

库拔看着午木,咧着嘴笑了起来。

蛮幻愣住了,他那从不屑于看彼界的眼睛,竟眨了眨,没有瞳仁的眼珠,定定直视着午木。

散言瞟了一眼库拔,满心不快,心中很是讨厌这个死乞白赖地跟着队伍的库拔。能够有这么一个各自得偿所愿的地方,多么难得啊!自己从此便真的能与午木相守了呢!

想到这里,散言忍不住劝午木道:“你再好好想想。别急着决定。”

“我正是仔细地想了又想,才决定的。”午木转头对蛮幻说,“很遗憾,美梦的确很好,可我还不想从此躺在美梦里不起来。我想要找的,是一个能放心闭上眼睛呼呼大睡,能做几个美梦的真实世界。”

“你要找的,我没有。进入幻梦之界,大家都只能如此。”蛮幻颇有些不快。

“这里没有,或许别的世界还有呢?你说这里是幻梦之界,请问,还有些别的什么世界?”

“没有别的世界了。”蛮幻很不高兴地一口否定。

“世界便为你所创?”

“是的。”

“那你能解释一下原因:为什么只给主12天的生命呢?”午木追问。

“这……”蛮幻张口结舌,犹豫了一下,不无尴尬地改口,“这幻梦之界是由我创造。我是守护神!”

“神闭上了眼睛,我们自然不会再轻信于神。既然你不是创造彼界的神,不能给我需要的答案,我必须离开这里。”

蛮幻一愣,不无恼怒地笑了起来:“你可知道,在这幻梦之界,还从未有生命,敢对我说这样的话!”

午木挑了挑眉毛,淡淡笑道:“以前我不管。刚刚我说了。”

“这不能由你决定。”

“我想去哪里,当然是由我决定。”

蛮幻笑了。光芒在他银白色的毛发上闪烁,泛着绝美的光泽。他问道:“那你想去哪里呢?”

想去哪里?午木想了想。“去哪里先可以不管。既然这里找不到我问题的答案,首先,我得离开这里。”

“那好吧。你走吧!”

蛮幻的目光突然变得冰冷,“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在那样的幻梦光芒里,你会迷失自己。我念在刚才的对话,在你无法承受之时,你呼唤我,我会救你一次。记住:仅有一次!”

和来时一样突然,说完这句话,蛮幻便消失了。午木面前的那个晶莹剔透的幻梦结界也不知所踪。

午木一行背靠着背,围成了一个圆圈,警惕地看着四周。

骤然刮起了大风。定睛细看,却见适才那些互相依偎着的召唤兽们开始了奔跑。它们奔跑迅速,也和午木们一样,围成一个圈子,首尾相连,只能看见银光闪闪,不停变幻。若不是刚才便确认了它们是召唤兽,现在恐怕只会认为是一团翻滚的银光。这突兀的大风,大约就是因它们的跑动而起。

在风中,那些漂浮着的五彩幻梦结界急速移动,摇摆不定,甚至互相碰撞,发出叮呤呤的细碎响声。突然,一个结界冲着午木的脸直飞过来。

午木吃了一惊,不假思索地伸手一拨。手指刚触到那片光芒,午木便觉得眼前一花,大风忽然停止。他定睛再看时,发现眼前是全然陌生的所在:这里是一片平坦空茫的灰白。灰白的地面,灰白的天空。

午木更是心惊。扭头四顾,发现小望他们都还在身边,心里这才略微镇定下来。

“这是哪里?我们怎么到这儿来啦?”小望很是奇怪,轻声问午木。

午木偏着头挨着小望的脑袋,低声说:“我也不知道。”他心想,看样子也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他俩正悄悄嘀咕着,从身后猛然响起一声嘶哑的巨吼:“你们是谁?胆敢闯入我的世界!”

午木他们回头一看,都吓了一跳。身后一名高大魁岸的主,对他们怒气冲天地大喊。他表情煞是凶狠狂暴,本来颇为端正的五官,被扭曲得十分狰狞。

午木正准备回答,想询问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主却二话不说,拔出长剑,摆开了施展法术的架势。

阕寒和库拔迅速挡在了午木身前,随时准备向对手反攻。

可那主又是念叨咒语又是变换手势地折腾了好一阵,却未见有什么法力使出来。午木定眼一看那出鞘的长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那长剑黑糊糊的,竟已锈迹斑斑,连剑刃都分辨不出了。

“且慢动手!”午木忍住笑,从阕寒和库拔中间挤到那主的面前,“贸然闯入是我们不对。我们不是来挑战的!”

那主闻言马上停下了动作。这时他自己已经累得开始喘粗气了,向后一跳,那柄锈剑在空中划道弧线,收在胸前,口中却还气喘吁吁地说:“好吧!也很少有在我剑下走过两招的。既然你们道歉了,我就收留你们啦。”

小望看得滑稽,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收留我们?你能告诉我们,你是谁,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吗?”

听了这个问题,对方显出一副倨傲神情,勉强回答道:“我是谁?我当然就是这里的神!这里,就是我创造的世界。你们可以叫我天神。”

天神?午木暗自吐着舌头。这位自称为天神的主,头发蓬乱,衣衫褴褛,横蛮粗暴。若他果真是天神,倒也别开了天神之一派雄风。

“天神啊,我有个问题,还想请天神赐教。”午木一本正经地说。

午木的态度天神显然颇为受用。天神把长剑往下一杵,脸色也和缓了许多,拖着嗓门应道:“你,说吧。”

“我们想离开幻梦之界,请问该怎么走才好呢?”

“什么幻梦之界!”天神斥道,“我刚才说了,这里,是我创造的世界!你们可以称它为天界!看,这里是平原。平坦吧?在平原的那头,就是森林。那离这里很远了。我的宫殿就在森林后面的山峰上。我带你们看看我的宫殿吧。虽然很远,不过我是天神,我走起来很快,你们跟上啊……看,到了。你们看,雄伟吧!这么气势恢弘的宫殿,你们从没见过吧?不过,既然收留了你们,我就把它送给你们好啦。我会很快建一座更壮观的……”

天神喋喋不休地说着。在他的嘴里,大家俨然已跟着他,踏过了万水千山,各色景观纷至沓来。

实际上,大家都看得目瞪口呆。因为这位天神脚下基本上是以原地踏步的步伐,双脚交替地缓缓动着。他手里东点西指,表情也随着口里说的,忽而严肃,忽而微笑。但是,按照他指的方向看去,根本什么都看不见!换句话说,这个世界在午木一行眼里,从始至终也只是那灰白的一片,没有任何变换,甚至还不如幻梦之界。那里的银白色中还暗涌波澜,这片灰白,却始终僵硬呆板,毫无生气。

起初大家暗笑着,看着这自命的天神表演着独角戏。到了后来,看到天神的极度投入与痴迷,大家却不由得暗自心惊。

“这就是他的幻梦!”阕寒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大家都不由得不寒而栗。

谁也不比谁高明。如果刚才进入了蛮幻的幻梦结界,只怕喋喋不休地唱独角戏的,就变成了自己了。

散言更是心惊胆战,暗悔不迭。

天神一直说着,参观完宫殿,又要带大家去山峰上俯瞰天界全局……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午木实在耐不住性子,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天神的话:“天神,我们完全无心打扰天界。其实我们也不准备占用天神的宫殿,只想想请教:如何才能离开这天界?”

天神的话骤然停住了。天神飞快转身,瞪着大眼,冲着紧跟在他身后的午木,猛地大吼道:“什么离开天界?这么和谐美好的世界,这么威武雄壮的宫殿,我这么好的天神——谁?是谁要离开这天界?”

午木急了,他冲着这位邋遢的天神大声说:“我们不想留在这里!请告诉我们怎么离开!”

天神大为震怒。他突然恶狠狠地一拳向午木打来。

午木躲闪不及,被打了个正着。

小望一声惊呼。

可午木一愣之下,却嘿嘿笑了起来。

这一拳暴露出天神的实力,那力气如同幼童,小得可怜!

午木也反手一拳打在了天神身上。天神噔噔噔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到地上,半天也爬不起来。

从没与谁争斗过的午木,还是第一次动手。他几乎是开玩笑地打出这一拳,没想到竟真的伤到了对方。见天神跌得狼狈,他连忙上前两步,扶起天神,口中连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们只是想知道如何出去!”

天神气哼哼地甩开了午木的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口中仍不服输地嘟囔道:“谁怕你!这只是我自己没留神摔倒了……”

阕寒听得不耐烦了。她冷哼一声:“快告诉我们怎么走出这里!”

“别做梦了!你们还想走出这里……”

天神话音未落,阕寒就一掌劈了过去。她这一掌可不比午木的一拳。只见那天神一声不吭地向后跌倒,竟就此一命呜呼!

午木大吃一惊。只见眼前灰白色的天与地都开始旋转。渐渐地,变成一个漩涡。当漩涡停歇下来时,从他们身后突然传来“啊呀”的一声。大家飞快转身,只见一位主携着性灵,走了过来。

“好不容易赢了,到这里来了,怎么还要打打杀杀呢!”那位主慢慢走近前来,口里还唧唧咕咕地嘟囔着。

此话最合午木的心意。午木连忙迎上前去,笑眯眯地鞠躬赔礼:“对不起。是我们太卤莽了。我们初来幻梦之界,很多规矩不太清楚……”

“幻梦之界?”那位主做认真思考状,“那是什么地方?”

“这……”午木一时张口结舌,“请问你是谁,这里又是何处呢?”

“我和你一样啊。我也是主。我叫路乱。”路乱看来思维倒很正常,态度也相当温和谦恭。他打量着午木一行,最后把目光停在了散言身上,看了又看,又冲散言点头微笑。

“那这里便是你创造的世界吧?”午木再次问道。

“你们是从彼界来的吗?”路乱却奇怪地反问。在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却更奇怪地说:“那你们看清楚:这不就是彼界吗?你看这寂灭海,看那远处的善无峰……”

午木已经学会不再惊讶了。和适才那位天神指点的世界一样,这里依然是灰白空荡的一片。只是在路乱的眼里,才变得五彩斑斓起来。或者说,那生动存在着的彼界风景,仅仅摇曳在路乱的眼里。

“对不起,打扰了。我们想离开这里。”午木简短地说。

“你们要走?”路乱有点奇怪,“那,就走吧。把这位性灵留下就好了。”

路乱一指散言。

散言十分讶异:“我?我为什么要留下来?”

“你不跟随我,又去哪里?难道还要回魔生林守着吗?”路乱说,耐心解释,“你别以为我是普通的主。我是这彼界灵力最强的,是惟一的胜利者,我已获得永生。这里,我就是一切的主宰……”

散言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她偷眼看了看午木。

午木也被路乱这番奇妙的解释给惊呆了。见散言看着自己,午木便笑嘻嘻地打趣:“你说吧,你要留在这儿吗?”

散言红晕满面地直摇头。

“这,我们也没办法了。”

路乱却毫不在意,一本正经地说:“没关系。主是不会强迫性灵的。随便你们哪位性灵,愿意留下,就留下吧。我的宫殿很大……”

难道这便是各自主的幻梦吗?午木暗叹一口气,懒得再听这位主的絮叨了。

“请问,我们如何离开这里?”午木一字一句地问道。

“离开?我也不知道。从来没有谁离开过的。”

午木张口结舌。

“我知道如何离开。”阕寒冷冷说道。她的眼中杀机陡现。

午木一惊,迅速转过身去,挡在路乱的身前:“不要!”

“你还想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阕寒急道。

“我想,我们所做的是为了让大家能更好地活下去。他们也包括其中。”

路乱却在一旁笑眯眯地冲阕寒点头:“啊!你也很美!你留下也不错!”

阕寒恼怒地一扭头,瞪着午木,压低了声音说:“早知这样,还不如刚才进入那个幻梦结界!起码……”她想起迦南离,悲伤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都在为过去而伤心。所以,就更不能随便破坏他们选择的幸福。你说对吗?”午木轻声说。

阕寒一愣,抬头直视午木。那张酷似迦南离的脸,和迦南离同样坚毅,却有着迦南离所没有的温和。终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小望想了又想,说:“刚才我们不是从漩涡中进入这个幻梦结界的么?如果我们自己造出漩涡,不知道可不可以离开这里?”

库拔听小望这么一说,高兴得一拍脑袋,笑了起来:“这个主意不错!”

以魔叹之王和邪灵的法力,制造出漩涡,是轻而易举的事。果然,当漩涡急速到一定程度时,天地似乎都被吸入其中,自动旋转起来。

当漩涡停止后,午木一行发现,他们如愿离开了刚才的幻梦结界。

可糟糕的是,他们并没有离开幻梦之界,而是进入了另一位主的幻梦结界。

如此经过了数百个幻梦结界,午木一行只是在穿行,却始终没有找到出路。

在不同的结界里,不同的主在不同的幻梦里生活。但说到底,那些幻梦大同小异,不过是以主为轴心的一个虚幻世界而已。

尽管库拔、阕寒的法术了得,每次最后都能制造出漩涡来离开,可是,这不停歇的法力消耗,却也拖垮了他们。到了最后,只有加上散言的力量,才能制造出足够强大的漩涡离开了。

又走进了一个幻梦结界,午木一行和这结界里的主纠缠许久,那主终于放弃了把午木一行收为手下的念头。午木一行总算能单独站到了一边。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小望说。

“早就应该一个个杀光!”阕寒又说出了最初的打算。

“绝对不行!”午木坚决反对,“那要葬送多少无辜性命!况且,我们看到过,那幻梦结界数不胜数,它们还会不停增加,我们怎么可能杀得光?!”

话虽如此,午木也是心烦意乱。他否决了阕寒的办法,可到底该如何才能摆脱困境,他也束手无策。

可能我根本就不该来到这里!如果换了法术高强的哥哥,他肯定能有办法。午木怀念着迦南离,越发悲伤自责起来。

一旁的散言垂头沉默一会儿,慢吞吞地说:“我们还是找蛮幻吧。其实我想,我们如果置身结界中,不也和在彼界时一样吗?尽管还是幻梦,可也比现在开心吧!”

“蛮幻?!”午木想不到散言竟说出这样的话。

没等午木的话接着说下去,蛮幻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怎么样?吃了苦头,想清楚了吧?”蛮幻的声音洪亮地回荡着。

午木吃了一惊,扭头四处寻找,却没有发现蛮幻的身影。

那主听到蛮幻的声音,却迅速跪倒在地,不停向上空叩拜着,叫了起来:“神!万能的神!我感谢您赐予我的永生。还请赐我更多的财富吧!”

午木也向上空看着,可还是没有发现蛮幻的身影。

蛮幻呵呵笑了起来,应允道:“神会赐予你一切的。”

主连连叩首,口中念念有词地感谢着。

蛮幻紧接着又对午木说:“你现在想进入自己的结界了吧?”

“你到底在哪里?”

“我就在你身边。”

午木四处张望。看了许久,他才觉得这灰白色的世界出现了某些细微的变化。是整个天地都隐约起了变化。原来黯淡的灰白色,总体都变得亮了一些,而某些地方却又灰暗了下去。

但除了这个之外,午木眼睛都看得累了,还是没发现蛮幻的藏身之处。午木眯起了眼,这时,他突然跳了起来:将天地合为一体来看,隐约便是蛮幻的脸!

午木回想刚进幻梦之界时,那些漂浮的薄片,再看看这跪在地上乞求的路乱,午木略略一想,不禁又惊又怒:“你高高在上,而他们进入这里后的种种表现,只是你的玩具!”

“别这样说。”蛮幻矢口否认,“我只是照料这些幻梦而已。我在旁边看着,也是为了能制作出更美好的幻梦……”

“不用再说了!”午木愤怒地打断了蛮幻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你听错了。我并不是向你乞求幻梦。现在,我可以更明白地告诉你,我哪怕永远在这些幻梦中穿梭,也不会走进你给我安排的圈套!”

“哼!你们到时别怪我没说清楚!”蛮幻怒道,“这里无数的结界彼此相连,它们的实体也不停变幻。你们永远也不可能走出!等你们体内彼界残留的热度彻底消散时,你们就失去了在结界里穿梭的能力,那时就是你们死期!”

蛮幻再次消失了。

主从地上爬起来,又恢复了神气与威严。午木看着这沉溺在幻觉中的主,无奈地叹了口气。

“刚才那蛮幻说我们怎样才会死?”小望轻声问午木。

小望的问题,触动了午木。仔细回忆分析蛮幻最后的恐吓,午木眼睛一亮:“刚才那蛮幻说什么‘热度’,说我们是因为有彼界的热度才能在结界里穿梭。这热度,恐怕就是结界致命的弱点!”

大家听了午木分析得不无道理,都精神一震。可再一细想,又都纷纷摇头。

即使热度是结界的致命弱点,可除了火系法术,其他的任何法术,都产生不了热量啊!

一片死寂中,库拔突然开口了。“我想到一个方法,或许能离开这里。”

“什么办法?”午木、散言、小望不约而同地问道。

库拔低着头,没有继续说下去。阕寒心念电转,马上明白了库拔的心思。

“不行!”阕寒冲库拔厉声喝道。

库拔抬头看着阕寒,问:“那你有更好的办法么?”

阕寒摇头,却仍然坚决地再次否定:“绝对不行!我们可以再慢慢地另想办法。”

“没多少时间了。我现在身体已经能够感觉到冷了。”库拔静静地说。

他是魔叹,对气温的变化最敏感。他早就觉得温度越来越低,还以为是由于这里的自然变化。听了蛮幻的解释,他才算明白真正的原因。他能肯定,蛮幻的话不仅仅是恐吓。

午木见阕寒脸色大变,不禁奇怪:“到底是什么办法?”

“另想方法?你们有谁会火系法术吗?”库拔问。

大家面面相觑。尽管午木曾被火系法术重创,可他除了记得那如沸油泼洒的痛苦,其他的,全然不知。

库拔再次看着阕寒:“那就只能用我的方法了。”

阕寒拼命摇头。午木追问:“到底是什么办法?”

“我可以用属于魔叹的火系法术让大家离开结界。”库拔淡淡说道。

“太棒了,库拔!”小望拍手赞道,“原来你魔叹之王,还会火系法术啊!你真是太厉害了!”

“或许……还有其他的办法……”阕寒艰难地开口,再次劝阻道。可话已至此,只有她最清楚,库拔所说的办法,在这短时间内,可能是惟一可行的。

“再这样拖下去,大家都完了。虽然我也不见得会成功,可总得试试。”库拔平静地说。

阕寒绝望地把脸埋在了手掌里。

见阕寒表现异常,午木和小望又惊又疑地看着库拔。

库拔看着小望,目光温柔起来:“小望,我来这里,最初的确是因为你。因为我要亲眼看到你幸福。可是你要记住,现在我这么做,绝不是仅仅为了你。”

小望目瞪口呆地看着库拔。她第一次听到库拔的表白,猛然间发现自己原来曾经拥有过那么多!可她从来都不知道,在他心里,还有埋藏着这样的情感。而且,他为什么会突然当众说出这番话来呢?

关于库拔的感情,午木早已清楚。但听了库拔的话,也觉得有点不大对,急忙说道:“库拔,你到底有什么计划?要先和我们商量哦!”

库拔一笑。他使劲拍了拍午木的肩头,沉声说:“答应我,一定要让她幸福!”

说完,库拔急走几步,站定了。他粗壮的双臂高高上扬,只听得他怒喝一声,随即体内骨节噼啪作响,响声炒豆子般越来越频密,突然,轰隆一声,只见一股烈火熊熊燃起,腾地一下便包围住了库拔的身体!

“库拔!”小望、午木同声惊叫。

午木直冲到库拔身前,试图扑灭他身上的大火。

“不要碰我!”库拔厉声阻止道,迅速向后退了两步,和午木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火舌肆意吞吐,发出蓝色艳光,库拔昂首而立,在烈烈火焰中,神色平静,英气激扬!

火焰仍在熊熊燃烧,小望的身子已摇摇欲坠,却仍坚持着,一步,又一步,向库拔走去。可还没走到库拔跟前,她喃喃叫了一声“库拔”,就昏了过去。

“小望——”火中的库拔叫道。他向小望走过来,火焰无情地在他身上翻滚,他刚刚走了两步,便颓然倒在了地上。

火焰突然暴涨数尺,燃烧得更加猛烈!

谁也不知道,魔叹那如叹息般渺茫的生命是因何存在。可谁都能够亲身感受到,在这燃烧中,真正的生命所散发出的光明与尊严!

散言呆呆张着嘴,怔怔看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阕寒,只有她提前知道库拔的行动。她始终紧闭着双眼,却还是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炽热,身子颤抖得就像风中的枯叶。

火光中,身边灰白色的世界仿佛被融化的蜡烛,一点点变形,流淌,消逝。渐渐地,眼前天地悄然改变,重新出现幻梦之界那银白的光芒。那些仍然悬挂在空中的幻梦结界不再五彩缤纷,而是变得幽黑一片。这些结界整齐地排成两列。从它们之中,现出一条曲曲弯弯的路来。

蛮幻便站在这条路的路口。那生命狂野的热,已彻底摧毁了这幻梦之界。可他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

怎么会呢?怎么会有这样的傻子,宁肯死去,也不愿舒服地永生?!

可蛮幻还是尽力劝道:“留下来吧。不是我自夸,我还是想对你说:幻梦之界,是你所能找到的最美丽的世界。”

但在那四处流淌的灼热中,蛮幻的这些话,显得是那么冰冷无力。

“我也不知是否存在我理想中的世界。我只知道,一个美丽的世界,那里起码不会流淌朋友的鲜血。”午木抱着昏迷的小望,看也不看蛮幻,直直地向前走去。

“我很遗憾。”蛮幻低声说,让开了。“只有这一条路。它是这幻梦之界的惟一出口。但它并不通往自由与幸福——它是涟殇之界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