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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第三种绝色》》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像是雷声,震得脚下地面隐隐颤动,头顶屋梁上的灰尘也忙不迭地跟着抖落下来。

偌大的仓库,地上凌乱散落各种枪械物品,并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硝烟正极快地四处弥漫。

中央的空地处,两个人影面对面站着,身形修长的男子望着面前站着的人,忽地出声道:“陈继鸾,你后悔吗?”

男人面前是个比他矮好些的女子,着一身男式的长衫,从领口到脚踝处,包裹的严严实实,站的身段端正,显得很有精神气,隐约可见腰部微陷,双腿笔直。

她正打量周遭,闻言便回头,盘在脑后的发辫随着动作微微散开,发丝在肩后随着鼓荡的硝烟气荡漾。

陈继鸾扬眉,声音清朗干脆:“后悔什么?”

男人望着那凌乱发丝中间若隐若现的一双明亮的眼睛,她微微扬头的姿态,带着一种天生的倨傲。

从认识到现在,陈继鸾始终都是骄傲的,她身上天生就有一团光,最初吸引他眼的,也就是那团不灭的耀眼的光,那么刺目地,让他坐立不安,心慌意乱。

男人头一次有些词不达意的感觉:“跟着我,让你受了不少苦,好像从来没有让你像是一个普通女人一样,成婚生子,丈夫宠爱,享受岁月安康,无忧无虑……”

是啊,现在才恍惚觉得,他先前所做的一切有些太过霸道蛮横了,全不管她的人生不仅仅是他这一个选择。

陈继鸾深深看他一眼,转头看周围,仓库的门从外头都被反锁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气,热浪跟烟气纠缠着迅速蔓延。

“继鸾……”男人似极感慨。

陈继鸾张口,却差点呛到自己:“你他妈的……咳……”她抬手在唇边一拢。

他上前一步,把从旁边弥漫出的一缕黑烟挥开,低头看怀中的她,满眼宠爱怜惜。

陈继鸾缓了口气,却咬了咬牙:“以为你是摩登诗人吗,这一套一套的真肉麻!……当初敢情是我哭天抢地要死要活跟着你的?——真想活活打死你完事。”

他怔了怔,竟笑得开怀:“不,是我哭天抢地要死要活地要跟着你。——继鸾你打我吧,你知道我最喜欢你打我。”

“闭嘴!”陈继鸾挑眉,斜视着男人:“忽然说出那么恶心人的话,是不是刚才头被撞坏了?”

陈继鸾打量着男人,他曾自诩“倾国倾城”的脸,的确有些不成样儿:额头带血,

腮边紫青,却仍难掩“丽质天生”,就好像一朵名花跌入泥尘里,却仍是天然绝色。

他忍不住笑意: “或许是……怎么,你关心我?”

她嗤之以鼻:“看样子真撞坏了……”

男人瞧着她不屑一顾的神情,长笑一声,不由分说地将她抱入怀中,细细望着她脸上的伤痕,一双凤眼中水火交融,如此看了片刻,忽然温柔唤道:“继鸾……”

她哼了声:“干吗?”拧眉仍旧打量周遭,望着那滚滚弥漫的烟雾,不由恨恨地骂,“这里简直就像是个铁桶,难道就真没有个出口?我就不信……”

他却全然不理这些,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凝视着这张沾着灰墨跟血的脸,声音温柔的让人腿软:“继鸾,我爱你呢。”

陈继鸾心头一颤,终于收回目光。

她仰头看着面前的男人,靠近了才能察觉他竟是这么高,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去。——大多数人看到他的时候都会被他的脸迷惑,从而忘记其他,就好像身不由己坠入一个温柔旖旎的梦里头,让人心甘情愿不想醒来。

独独她从一开始就看破他俊秀无害的外表之下那凶残的内里,可偏偏想逃却总身不由己,这家伙的手脚太快,也太难缠,让她头疼……出招拆招,打打闹闹,便也成如今了,这种因缘,或者说孽缘,该怎么说?

沉默中,劈里啪啦地响声,火光越盛,火舌已经卷到了屋顶,那铁皮的屋顶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吱呀呀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承受不住掉下来。

地面的热浪升腾,张牙舞爪地扑到屋顶,又自顶端席卷而回。

何止是铁桶,简直像是个铁锅,密封起来的放在火堆里被烤着。

里外煎熬。

两人却浑然不觉似的,死死地看着对方,却都看到在对方眼里,是彼此小小的影子。

陈继鸾叹了口气,终于埋首男人的怀中,口干舌燥,汗从两颊滑落,颈间衣扣处至胸前已被汗打湿。

热浪滚滚,她的身子潮热不休,衣裳贴在身上,湿嗒嗒地很是难受。

陈继鸾抬手,将领口的斜襟衣扣一一解开,解了几粒后她仿佛有些不耐烦,便用力将衣裳尽数撕开,露出底下素白里衣遮着的半裸身子,里衣剪裁的很是合体,玲珑曲线,高低起伏,都在他的眼底。

他眼中的烈焰……无声中同样火光大炽。

陈继鸾似站在烈火之中,长衫随风火舞动:纤腰酥胸,玉颈长腿,火光里,

明明灭灭,那是令人惊心动魄令人无法抗拒的蛊惑。

她的乱发散开,明眸红唇,明艳惊人的宛如浴火的妖或者神。

他目光烁烁望着她,似乎细致地看遍了她浑身上下每一寸每一毫,嘴角泛出一丝笑意,然后便轻轻地吹了声口哨,哨音里有几分轻佻,几分激赏,宛如当时初见。

——当时,他瞧着那大雨中无路可去的人,望着她被雨淋湿黑白分明倔强的眸子,望着她心有不甘却仍旧缓缓跪倒他跟前的样子,如此戏谑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

他曾浑身的热血沸腾,感觉自己将得到她了,终于要得到她。

继鸾望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烈焰光芒中,这人的容颜越发好看起来,她曾仇视的、信服的、爱慕的……一切,也同样在眼前脑中瞬间极快地闪现。

目光交汇,呼吸缠绵,继鸾凝视眼前人,忽然问:“如果时光倒回,让你重新选择,你会怎么做?”

他在她的唇上亲了口,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只会更紧地抓住你,让你时时刻刻都在我怀里,分分秒秒也不让你离开,谁敢动一指头都不行。”

分明是笑着,眼中却见了泪,水火交融。

陈继鸾忽然狠狠地向着他极好看的唇上用力咬了下去,咬得毫不留情,甚至将他的唇给咬破了,血腥气弥漫而出,将这张如画的脸更添了几分绝艳。

男人却兀自眉头也不皱一下,仿佛流血的不是他,淡淡而坚定地又说:“就算是让你恨着我,我也要紧紧地抓住你不放。”

她无奈地叹了声:“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果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奇葩……”

“继鸾,你懂吗?”男人只一笑,想把她揉到身体里一般紧紧抱着,在她耳畔轻声道:“我一直都知道我爱你,可是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多爱你。”

他自小到大,从来不曾为女人落过一滴泪,这时侯却竟湿了眼眶。

他也从来不曾说过这些肉麻的情话,可是再不说就晚了。

沉默中,继鸾深吸一口气:“其实……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他抱紧她柔韧的身子,低头从颈间吻落:“什么?”

陈继鸾望着他野性难驯的美丽眸子,舌尖一挑舔去他唇角的一丝血痕,“其实我……”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望见她唇边那一抹甜蜜笑意,忍不住便凑了过去,唇瓣相接瞬间,通红的火光自仓库周遭飞舞而出,

似乎能吞噬天地,仓库内的弹药被点燃,爆炸的巨响声中,大朵大朵的金色火花绽放,如同烟火,绚美之极。

作者有话要说:余光中先生有一首诗名为《绝色》,其中几句摘抄一下:

若逢新雪初霁,满月当空

下面平铺着皓影

上面流转着亮银

而你带笑地向我步来

月色与雪色之间

你是第三种绝色

细细想想,是极美的意境跟场景,所以大家知道这文的题目出自何处了:)

这个文跟以前的一些大概不同,就像是文案上的封面图一样,男主看来多么温柔,但是个非同一般的里子,我在微博预告的时候有同学看了文案觉得虐,但是,重要的‘但是’来了,那就是……女主也不是吃素的,是个极厉害的角色我喜欢

全文的基调应该不会虐,看我选择的类型,乃是“轻松”

写得现言一贯冷,似乎也少少人欣赏,但也忍不住想写的心思,于是就会忍不住试试,再试试,希望找到一种合适的方法

这个文也算是一种最新的尝试,摸索着加油吧^_^

封面图仍旧是依欢大人所绘,我想用个背景便极好,却又特意绘制了华丽的人物~内牛满面~~%>_<%

我会尽量写好这本书,希望不会辜负这么美丽的封面,也希望大家能喜欢~

顺便预告一下,最近新书上市,古言龙凤斗的《凤再上》,以及现言甜甜纯纯的《一诺倾心》,微博上正举行个活动,倒计时了哦~欢迎紧急参与~

于是迄今为止已经有四本书上市了,其中三本是套装,搁在一起分量惊人,也很有满足感啦XDD与此同时年底了,各种书都特价,赶紧入手哦~我最近想着会办个活动,算是给买到实体书的同学发放一点小小福利~

最新上市的两本实体书:

《凤再上》:

《一诺倾心》:

古风的两本经典:

《我的如意狼君》:

《花好孕圆》:

四本实体书的封面

封面大图,超级华丽的:

第 2 章

陈祁凤抱着只小奶狗招摇过市,那奶狗通体乌黑只有脖子上一团儿白,丑不溜丢地腿儿还有点儿瘸,陈祁凤却偏跟它一见钟情,从街边儿捡到后就爱顾有加。

小奶狗一开始瘦歪歪地,被他一天无数顿地喂,养的白白胖胖,陈祁凤望狗成龙似的,得空就出来抱着溜达见世面。

路上的人都是旧相识,见了陈祁凤尽忙不迭地打招呼,二爷长二爷短地叫。

陈祁凤笑哈哈地回应,有人别出心裁,便夸他怀中的那只奶狗长得标致,陈祁凤将夸奖的话照单全收,喜滋滋地:“你二爷养的崽子怎么会不标致?”

有个素来厮混的熟的就说:“那是,看看二爷就知道了,不标致那显然不是二爷的种儿啊!”

这是在损那狗崽子是陈祁凤生的,陈二少抬脚在那人屁股上踢落个灰印子,笑骂:“滚你妈的蛋,你才不是二爷的种呢。”

那人脸皮厚若城墙,反笑着说:“我倒是想当二爷的儿子,只可惜比二爷年纪还大些哩!”

周围的人纷纷笑骂他厚颜无耻,那狗崽子也汪汪地叫,似乎恨有人要跟自己争宠。

陈祁凤摸了它两把,对那人哼道:“你是要想当安禄山呢,老子我可不是李隆基,也没有个杨贵妃让你咂奶吃。”街头的人又轰然,热闹成一团儿。

陈祁凤却已经走了过去,身后“二爷您慢走”,“二爷快回来”之类的招呼此起彼伏。

陈祁凤得意洋洋到了吉祥楼,掌柜的见了他,头皮一阵发紧,脸上却仍不敢怠慢地挂了笑,腿脚勤快地赶紧迎了出来:“二爷您来了!赶紧招待二爷上雅座!”

店小二新来的,动作敏捷表现良好,滋溜便窜出来:“二爷请!”

陈祁凤一点头,抱着小奶狗昂首挺胸地上楼。

那二楼里有吃早茶的人,见他上来了便问道:“二爷,大姑娘是又出活去了吗?”

陈祁凤说道:“是啊,你也知道了?”

那人是个相识的,便笑:“有三四日没见二爷了,这番却这早,要是大姑娘没出去,二爷哪敢就这么早早地跑出来啊!”

陈祁凤听着就笑:“你倒聪明,我好不容易盼着她出这趟活,我才好松快些,——整天看我看得什么似的,恨不得拿个链子把我栓在家里,生怕我出来惹事,哼!难道二爷我看来像是个无事生非的主儿吗?”

说话间他便落了座,把雪白的褂子衣襟一撩,露出里头整齐地里褂,那肤色

竟跟衣裳的颜色差不多。

店小二把茶给他斟了,闻言看一眼这人,却见少年脸儿生嫩,肤色如雪,细长的眉,红红的嘴,生得委实美貌,一个“眉清目秀”竟不足以形容,——只是一双眼有些厉害,忒也有神。

店小二听他那句话,便接口笑道:“那可不是?”却又自知失言,赶紧拎着壶跑了。

陈祁凤笑骂道:“你别回来,回来二爷我一根手指头弄死你!”

那小二一溜烟跑到楼下,楼下掌柜听了声响,抬手打在他头上:“狗东西,你不知道陈二少的脾气暴?非要去惹他!”

店小二揉着额头嘀咕:“看起来大闺女似的,怎么生得这么个烈性子……真是奇了怪了。”

掌柜的喝道:“休要啰嗦,把嘴管的严实些!你忘了他上回把张大少打的半死,直到最近才下地?你那眼能看出什么!打得就是你这种不长眼的东西!”

店小二被训,却不敢回嘴,只偷偷又问:“掌柜的,这陈家的功夫,真的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

掌柜的见他狗头贼脑的样儿,骂道:“混账东西,你是不尝尝滋味就不知道死,陈氏太极也是你能小瞧的?虽然现在陈家只剩下大姑娘跟二少两人,但虎死威风在,病死的骆驼比马大……呸呸,何况还没死呢!我正经儿告诉你,别说是咱们这小地方,就算是远到莱县……也难找出比大姑娘本事更好的……”

“这陈氏太极不是传男不传女吗?难道大姑娘的本事比二少还好?”

“二少那点儿比起大姑娘可就差远了……你又懂个屁,呸!我怎么跟你唠起这些来了,”掌柜的反应过来,赶紧关上话匣子,“总之闭紧你的嘴,别给老子惹祸……”

正说到这,就见门口有两个外地人打扮的进门来,掌柜的急忙道:“赶紧去招呼客人!”

那两个进门的客人,一看穿着打扮就是外地来的,衣衫的款式都很是新潮,那矮个子还戴了顶洋气的白檐礼帽。进了门且不落座,四处一看,黑脸的就皱眉:“到底是小地方,这算是最大的茶楼了,竟也是这么寒酸,瞧这些桌子脏的。”

另一个矮个儿说道:“哪能跟咱们堡里比,就凑合着吧,横竖只待两天就走了,这还有二楼,上二楼看看,兴许能好点儿。”

掌柜的在旁听那两人的口音、说话,暗自头皮一紧,便自装聋作哑。

店小二正在恭敬,听这两位横鼻子竖眼地一说,便暗地撇嘴,抬头却仍笑脸相迎地:

“楼上有雅间,二位楼上请。”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拨弄着算盘,一边看店小二把两人请上去,皱着眉,只觉得眼皮子有些跳。

那两个外客上了楼,便放眼四看,刚要挑剔,蓦地望见那临窗坐上的陈祁凤,黑脸的就有些直了眼,冲着矮个子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往窗边上去,捡了个挨着陈祁凤桌子的座。

陈祁凤正喝了口茶,低头喂小奶狗吃饽饽,那小狗才学会吃东西,动作不利落,吃了会儿,竟咬住了他的手指头,便拼命地吸,两只后腿儿紧紧地蹬着桌子使劲。

陈祁凤只觉得手指头痒痒地,看着小奶狗那贪婪样,便笑骂:“你当二爷是你妈呢!狗崽子!”又宠又爱地摸了一把那小狗头。

这边上那两人都落了座,见状,黑脸的魂儿就有点飘飘然,低声同矮个子说道:“你看到了吗?那孩子生得还真好,要是他这么一打扮,保准把那金鸳鸯的柳照梅给比下去!”

矮个子扫了一眼陈祁凤:“说起姓柳的,不过只是个戏子,不提也罢,这整个锦城头一号的美人儿,得是那个人!”

黑脸的正在瞅陈祁凤,闻言怔道:“哪个?”

矮个子不答话,只把手伸出来,伸出三根手指冲着他一比:“可知道了?”

“你说的是那楚……三爷?”黑脸的惊了惊,整个儿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小了下去,“三爷”两字轻轻地,仿佛怕一用力就咬碎了。

“除了那尊神,还有谁?”矮个子道,“别说是在锦城,往外头数,什么大上海的歌舞明星,北平的那些个名角……没见一个生得比他还好的,就说咱们爷的那小姨子,北平城有名的娇贵小姐,还是留了三年洋回来的,打扮的恁摩登,什么稀罕人物没见过,见了楚三爷,硬是看的挪不动步,迷得颠三倒四,把原先家里订了亲的个什么少帅都给扔了,哭着喊着非要跟三爷,多便宜的好事儿呢,三爷硬是爱答不理……”

“啧啧,这留过洋的女人到底不同,这样的好事儿咋没给我撞上?”

“就给你撞上你能行?”

“我日你啊老梁!”

他两个一顿唧唧喳喳,末了便彼此笑骂,那边陈祁凤听了三言两语,便拿眼睛看过去。

陈祁凤听了个大概,隐约知道有那么个叫“三爷”的了不得,然而见这两人都是外地打扮,他这番又是偷跑出来的,便不去惹事,只仍低了头喂那小奶狗吃东西。

那黑脸的跟矮个儿说到这里,就齐齐地看了一眼陈祁凤,矮

个儿便道:“那你说这孩子怎么样?”

“在这种小地方,他就算是凤凰了,而且瞧那脸儿嫩的,估计能掐出水儿来,只要调~教……”话没说完,忽然“哎哟”一声,原来从旁边飞来一碟粉糕,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

“谁扔老子!”黑脸儿怒叫。

他本生了一张涂着锅底灰似的脸,被白色的糕粉一撒,宛如驴粪蛋儿挂了霜,半边肩头还软耷耷地挂着块糕,更见滑稽,顿时有几个茶客没忍住笑出声儿来。

这可是明知故问,几乎同时,旁边一人一拍桌子起身:“正是你爷爷!”飞眼翠眉地一张如画的脸,不是陈祁凤是谁?

黑脸跟矮个双双跳起,齐齐喝骂:“好你个兔儿爷,你……”

话音未落,眼前水花四溅,滚烫一片,竟是陈祁凤把一壶热茶也扔过来,茶叶随着水晃出来,饶是两人躲得快,身上还是挂了几枚茶叶片子,茶壶落地,砰地跌破了,水又溅了一脚。

两人哪里肯吃这个亏,当下暴跳如雷地要往陈祁凤那桌跃过去,陈祁凤把那小奶狗往怀中一揽,右手冷笑地一撇褂子:“狗东西来的好!”动作潇洒,分毫不惧。

眼见一触即发,忽然间楼下飞似地上来了个人,张着双手直直地就冲过来:“二爷二爷……两位爷,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原来是小二见情形不妙,赶紧下楼招呼了掌柜。

掌柜的如个救火队员一样扑了上来,双手张开插身三人中间:“有话好好说……”

陈祁凤呸了声:“这可不能说了,这两个贼徒在我跟前瞎眼乱喷,今儿二爷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就不姓陈!”

黑脸汉子一抹脸:“我日,现如今的兔子都这么够劲!来来,你过来,你张爷不伺候的你舒服,就也不姓马!”

陈祁凤他张狂,二话不说抄起一把凳子就要扔过去。

掌柜的惨叫一声如丧考妣,苦着脸地求道:“二爷,算我求您了,上回把这楼砸了半个,这些桌椅还是大姑娘新给换上的……才不到一个月……”

这句却有奇效,陈祁凤手腕一抖,竟把那凳子轻快儿地放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开张收获萌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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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草扔了一颗地雷

特别感谢,抱抱哈~

嗯呢,某只出来热身兼暖场,是谁该猜得到吧

这个文似乎有些‘热血’,同花月佳期的温馨不同,女主角的性子也跟宝宝大相径庭啦,貌似跟以往的文也各种不一样。。所以曾说会是全新尝试

想~~这个貌似会更‘爽’一些吧,当然个中意味,就看个人理解跟感觉啦~

总之,加个油=3=

第 3 章

鲁北平原上最繁华的地方是锦城,锦城八十里开外,是蓝村地界,蓝村又分平县跟原家堡两个地方。

陈祁凤所居住的地方便是平县,而矮个同黑脸则来自原家堡。

原家堡不同于其他县城,属于家族式的聚居,原家堡由九个村落组成,掌事的是原氏族长,兼任了原家堡的县长,俨然有些自立为王的派头。

原家堡同平县之间隔着三四十里地,矮个名唤梁豹,黑脸叫做马彪,两人从原家堡来平县办事,没想到却遇到陈祁凤,惹出这桩祸事。

话说陈祁凤听了掌柜一番话,放下板凳:“行,二爷给你面子,不过你得把今儿的事给我瞒着,别告诉我姐。”

马彪同梁豹一听,差点儿喷笑。

马彪就贼眉斜眼地放声:“哟呵,敢情还没断奶呢!这还出来叫什么板儿!赶紧回家去钻娘们儿怀里算了!”

掌柜的听了这个,哗地出了一身冷汗,心道这世上真有不怕死的人。

掌柜生怕陈祁凤按捺不住,就只哀求地看陈祁凤:“二爷我的好二爷,这事儿我不跟大姑娘说……您看……”就差叫亲爷爷了。

此刻陈祁凤脸上却没了先头那愤怒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冷的表情:“行!那一言为定!”仍抱着那小奶狗,右手一抬,把掌柜的拨拉到一边,却冲那两人道:“是带种的,就别缩回去,敢不敢跟爷爷来?”

“好哇,那就找个僻静的地儿……”这两人还以为陈祁凤怕了,此刻见他竟有“私了”意思,真真天赐良机,互相便使了个眼神,笑得猥琐风骚。

陈祁凤竟不计较,潇潇洒洒,径直抱着狗儿下楼去。

马彪同梁豹两个,登时茶也不吃了,紧紧跟着下楼,生怕把[奇`书`网`整.理'提.供]这个漂亮少年给放跑了似的。

掌柜的在后头看着,后怕之余抬衣袖擦擦脸上的汗,目瞪口呆:“我的娘,难得这小魔星不去招惹别人,偏有人不长眼凑上来,如今这事儿可怎么了结,偏大姑娘不在,谁能拦得住呢……唉!”叫苦不迭。

小二在旁看了个热闹,此刻多嘴就说道:“我怎么隐约听说警察局的栗队长跟大姑娘……”

他这一说,掌柜的眼睛一亮,把手一招:“猴崽子!亏你记得这些鸡毛事,去!你跑一趟局子看看栗队长在不在,在的话就跟他说一声,就说大姑娘不在,二爷又要惹事了!我看那两个外地人不是好惹的,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掌柜,栗队长真的会来?”

“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小二赶紧扭头出了店,在酒楼门口一张望,正看见陈祁凤领着那两人,拐弯进了小胡同口,小二不知深浅,唯恐陈祁凤吃亏,当下不敢耽搁,急急忙忙一阵风似地撞开人群,冲警察局而去。

且不说小二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冲向警察局找人,只说陈祁凤抱着那奶狗儿,领着两个外地的进了个僻静的小巷,箱子不宽,勉强能容两个人并肩而行,地上还乱乱地放着些破竹筐子之类,难得无人。

马彪梁豹一看,彼此使了个眼神,马彪咽着口水:“这地方倒是好啊,僻静……”

这边儿他一言还没说完,就听一声冷笑,有什么东西带着一股冷风扑过来,他急忙一掌拍去,又飞身闪避,站定了脚才见是个破竹筐。

避倒是避开了,脸上却火辣辣地疼,竟是被那竹筐上的竹篾片划破了脸。

马彪登时大怒,他大意之下竟没看清陈祁凤是怎么动手的,梁豹倒是看清了:只见眼前那俊秀少年手都未动,只是脚尖儿在地上那么轻微地一划一勾,便将个竹筐子勾起来,在脚上往上一挑,脚侧轻轻一拍,那动作漫不经心似玩儿般地,不知为何这竹筐子就不偏不倚飞了过来,撞个鬼巧。

梁豹见陈祁凤露了这手,才皱了眉,知道不可轻敌,便对马彪说道:“这点子有些扎手。”

马彪先是被陈祁凤泼了一脸茶,继而又是几碟子粉果儿,如今却又划破了面皮,简直是破了相了。

他本就生得不怎地好看,如今这样一“打扮”,简直就如那戏台上的武丑,黑一道白一道,血呼啦地,更是丑的人嫌鬼怕。

两人发了狠,心意相通,各把包袱一放,一前一后扑了过来。

陈祁凤一手揣着奶狗,一手当空一招,乃是极普通的“起手式”,梁豹倒是个有见识的,一眼看陈祁凤那个架势,顿时脱口叫道:“太极?!”

陈祁凤脸上笑微微地,却是凛凛地冷意:“正是太极,今儿就让你们见识见识陈氏太极!”说到“见识见识”的时候,马彪那狠狠一拳便打了过来。

陈祁凤人不动,手腕一抖,不知怎地那手就旋了下去,在马彪的脉门上一捏。

马彪只觉得手腕似要断了,当下惨叫一声。

陈祁凤双足不动,身子往旁侧倾斜如风中柳,握着马彪的手腕顺势往后一带。

恰好马彪来势凶猛,身子还没刹住,被他这样顺势一带,更好似是下坡又遇了顺风,整个人不由自主双脚离地,飘飘然地就飞了起来,像条离水的飞鱼一般活泼泼地往前撞了出去。

“马彪!”梁豹大叫一声,急着过来救援。

陈祁凤闻了动静,身子在顷刻间板直,一掌袭向梁豹胸前。

梁豹抬手欲制住他,陈祁凤却又一俯身一转脚,本来是正面对着梁豹,如今却是几乎背贴向他怀中。

梁豹一怔,没想到他动作如此之快,更不知他为何竟有此举:陈祁凤这一举动,如缩身依偎她怀中似的,这不是把整个人都饶给他任凭他为所欲为了吗?

就在这极短暂地怔忪之间,梁豹只觉得一股大力从自己胸口袭来,原来间不容发之时,陈祁凤一个顶肩重重地抵了个瓷实。

梁豹只觉得胸口被他这一撞,震痛交加,四肢发麻,当下四仰八叉身不由己地踉跄倒回去。

那边黑脸马彪正好爬起身来,半个下巴几乎都在地上抢破了,双手臂也有些骨折,勉强还算是个活人,此刻见梁豹也吃了亏,当下咬牙蹦跶过来,抬脚踢向陈祁凤。

陈祁凤瞧着他狗急跳墙之态,徐徐一笑,双手将他的高抬腿一架,同时一脚无声无息地踢向他的双腿正中。

这一下狠绝之极,马彪发出惊天动地一声惨叫,双手捂着那处就倒下去,这下儿浑身抽搐再起不来。

那边梁豹正爬起来,见状心惊胆战:“小样的!这样阴狠!”

地上马彪声嘶力竭气息奄奄:“宰了他,快宰了他!”

梁豹自知先前看走眼,大意轻敌了,此刻便在腰间一摸,竟然摸出一柄盒子炮,抬臂指向陈祁凤:“兔崽子!爷爷送你去见阎王!”

陈祁凤被枪指着,兀自上前一步:“你敢!”

梁豹气得手抖,吼道:“小兔崽子,还敢嘴硬,给我站住!跪下!”

陈祁凤歪头啐了一口:“老子跪天跪地,没跪过龟孙,有本事你就开枪!”

梁豹倒吸一口冷气,见陈祁凤虽然年少,却竟这样凶悍,被枪指着竟也毫无惧色,一时心颤,却也因此而激发了他的凶性,便手腕一挺,道:“你当爷爷不敢!”

正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候,却听到巷子口有人厉声喝道:“都住手!把枪放下!”

马彪同梁豹回头,却见巷子口站着好几个人,都是穿着黑色警服的巡警,有几个端着枪飞奔进来,中间一个不疾不徐,一身制服穿的笔挺,看样子不过是二十五六岁,生得魁梧,剑眉炯目,很是俊朗。

梁豹一怔,又看陈祁凤,到底没有放手。

陈祁凤一看这青年,却不由地撅了撅嘴。

这青年警察上前来,先扫一眼陈祁凤,看梁豹仍不放下手中枪,便喝道:“叫你把枪放下!”

梁豹并不买账,反问:“你是警察局的?贵姓?”

青年警察一皱眉:“少废话!叫你把枪放下没听见?”

梁豹冷笑道:“我是原家堡梁豹!是原县长的手下,别一家人不认一家人!——看你的年纪,不像是郑局长,在我面前横什么?你叫什么,报上名来?”

青年警察面不改色,冷静说:“你管我叫什么,我们在值勤,也顾不上认什么亲,你再不放手,我就不客气了!”

梁豹见他并不惧怕,咬牙道:“这个人打伤了我弟兄,怎么也饶不过他!”

“是怎么样,我们自然会调查,我再说一次,放下枪!你要是耳朵没聋就他妈照做!”

青年警察说着,抬手拔出腰间的枪,手腕笔直一探,脚下上前两步,黑洞洞地枪口狠狠地就抵上梁豹的太阳穴,顶得他竟歪了一下头。

梁豹动怒,却不敢造次,毕竟不是自家地盘。

两人你瞪着我,我看着你,那青年警察脸色冷峻,眼神坚决。

梁豹也算是见多识广的,见这人不好惹,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终于把枪放下,却仍咬牙道:“好!强龙不压地头蛇,我就先给你三分薄面,但你们若不秉公处理,我要你的好看!——原家堡原县长你该听说过,连这平县县长都给三分薄面,你区区一个巡警算哪根葱!”

青年警察面不改色:“管你是原县长还是谁,持枪私斗就是不行,押下!”

梁豹忍着怒道:“住手!有胆子报上名来!”

青年警察冷笑:“怎么着,你还想公报私仇?也行!记住了,我叫栗少扬。”

第 4 章

几个警察过来,把梁豹跟马彪押走,马彪已然动弹不得,被两人架着离开。

陈祁凤自顾自逗弄那小奶狗,就是不瞧栗少扬。

栗少扬将枪收起来,看着他就叹了口气。

陈祁凤听了,便乜斜着眼看过来:“姓栗的,你在我跟前长吁短叹的干什么?我又没请你来,你自己找为难,可别怪我啊。”

栗少扬望着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儿,一笑:“当然啦,陈二少爷怎么会麻烦到我呢?我也不敢这么说,只不过回头继鸾回来,少不得我得跟她交代交代。”

陈祁凤一听这个,眉头就皱了起来,愤愤地嚷嚷说:“你又想跟我姐告状?你到底是不是爷们儿啊!”

栗少扬仍旧是那副冷静的表情,几分苦笑:“二少爷,你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人吧?这件事就算我想替你瞒也瞒不住的。”

“就那两个王八瘪三?本少爷不放在眼里。”陈祁凤撇嘴,一脸不屑。

“原家堡的原大爷是什么样的人……那可是原家堡里说一不二的人物,连咱们平县县长都不敢得罪,”栗少扬只觉得头疼,望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爷,想自己说破了嘴皮也无济于事的,就摇头,“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祁凤,你赶紧回家去。”

“我才出来,没玩够呢,用你管?”陈祁凤甚是嘴硬,把头一扭,脸孔朝天。

栗少扬斜睨他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儿,叹了口气:“那也行,反正继鸾要回来了,就等她亲自叫你回去吧。”

陈祁凤慌了神,却还嘴硬着:“谁说的!她明明三天才能回来,这才两天呢。”

栗少扬叹了口气:“你爱信不信。”他说完之后,转身就走。

身后陈祁凤一改先前的天不怕地不怕,咽了口唾沫,抬手摸摸小奶狗,心里一合计:“姐要回来了,咱们不能在外面玩儿了,还是先回去吧啊。”竟转过身匆匆地抄小路往家去了。

栗少扬走到巷口,回头一看,见陈祁凤褂子一抹白影闪过,已经拐了弯。

栗少扬摇头苦笑。

在巷口等候的两个警察看他出来,忐忑说:“队长,听那两个人是挺有来头的,我们得罪得起?”

栗少扬苦笑:“得罪不起也得罪了,放心……这事都在我身上,如果局长怪罪下来,也算我的。”

两个警察忙道:“队长说哪里话呢。”

另一个说道:“这陈二爷,每天不生事真是浑身不舒坦,也亏得大姑娘了…

…”

旁边那位用胳膊肘顶顶他,向着栗少扬使了个眼色:“大姑娘是什么样的人物,那是我们队长的心上人……自然不一般啦!”

栗少扬本正怀着心事,听他们一唱一和,忍不住就笑了笑:“少说闲话啊!让继鸾听见可不好!”话虽如此说,神情却也是喜悦的。

偏偏那手下又多嘴说了一句:“大姑娘倒是能干的,不过将来要多了二爷这么一个能惹事的大舅子……”

栗少扬笑道:“别多嘴了啊,让继鸾听见,我可不拦着她揍你们。”

谁不知道陈继鸾最疼爱她唯一的弟弟,这么多年来一个人照料着陈祁凤,不管他捅多大篓子惹多少祸都肩挑手扛下。

这陈祁凤也怪,虽只怕陈继鸾一个,也挨了不少训无数打,却总是个挑事的性子……不仅陈继鸾,就说栗少扬当巡警队队长以来,就替他摆平了无数宗的争斗。

两个手下知道多话了,赶紧讪笑着走开了。

只剩下栗少扬一人,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怪不得继鸾那么操心,每次出门总要百般叮嘱我,果真这位少爷就一刻也不消停地惹事,唉,——要是我有个这样的弟弟,不是他把我活活气死,就是我把他活活打死。”

陈继鸾护送着商队到了地头,东家奉上的热茶还没有喝上一口,就见个身着黑皮的警察,举着一封电报风一样地跑进来:“哪位是陈大姑娘?”

陈继鸾把茶杯一放:“我就是!”

那警察转头一看,见面前的女子,俏生生地立在面前,竟着一身男子的常服,里头的衣裳扎在腰间,外头的大褂敞开,发辫盘在头顶,头上盖着一顶软檐黑帽,底下显出极精神的两道眉毛,黑黑地挑向两边,带着勃勃英气,双眸极亮,让人一看到这双眼睛似乎就无法在意别的东西了。

陈继鸾生得并不难看,只是常年在外头行走,把张脸儿被风吹日晒弄得有些儿黑,又打扮的跟男人似的,举手投足之间格外大气,不经意看,还以为是个飒爽英姿的小伙儿,只有细看才能看出那婉约精致的眉眼儿来。

那警察略一打量,陈继鸾已经走过来:“这位总爷,什么事儿?”

警察一听,急忙一哈腰:“您抬举……是这样的,我们刚收到县里传来的电报,是巡警队的栗队长发来的,托我们来找您,若您到了,就让我们说一声,让您速速回去。”

陈继鸾一怔,旁边有同伴过来:“大姑娘,啥事儿啊?”

那警察道:“也没说

啥事,就说让您快回去。”说着,就又打量陈继鸾,越看越觉得这人耐看,眉眼口鼻无一处不好看的,又带着一股独特的气质。

陈继鸾苦笑:“谢您了,我知道了,马上就回去。”

那警察听了话,不舍的走:“那要不要我们跟栗队长说一声儿?”

陈继鸾道:“那也行,劳烦了。”

警察道:“没有的事,顺手而已。”多看两眼,到底走了。

警察去后,那商队的领头就过来:“继鸾,看这样子,是不是祁凤又出事儿了啊?”陈继鸾常年帮他走货,他自然知道陈家的这些儿事。

陈继鸾本正想说,对上老人了然的眼神,忍不住就苦笑着叹了口气,都是相熟的人了,什么多余的话都省下。

陈祁凤被栗少扬所骗,乖乖地回到宅子里,把门关了,老老实实翻书本,耳朵却竖得老高,但凡听到点风吹草动就探头往窗外看,生怕是陈继鸾回来了。

那只小狗儿在他脚边上转来转去,哼唧了片刻,便也乖乖偎着他的腿边儿睡了。

没想到,如此提心吊胆地过了半天,把原先没心思背的一些之乎者也都攻下了一大半,门口进来的,除了老家仆陈叔,就是不期而入的风。

陈祁凤大怒,情知又被栗少扬那个骗子糊弄了。

以他那烘干炮仗一点就着的恶脾气,当下就要出门找栗少扬较量,却又被陈叔苦劝下,陈祁凤也担心陈继鸾是时候该回来了,生怕自己前脚出门陈继鸾后脚进来,便就先忍下,默念:“姓栗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给我等着就是了。”

陈祁凤心急如焚地,不知不觉到了傍晚,天色黑了,陈叔正要去关门,忽地听到外头脚步声匆乱,渐渐地竟向着这边而来。

陈叔一听,心头欢喜,以为是陈继鸾回来了,赶紧把门打开,谁知道门刚开,一堆人从外头蜂拥而入,手中竟都带着家伙,有人叫道:“快,把那小子捉住!”

陈叔这才知道来的不是善茬,当机立断叫道:“少爷,有人来闹事!”

陈叔的本意是让陈祁凤快些逃,没想到陈祁凤等了半天继鸾不见人,早就埋了一肚子火,听说有人“闹事”,真好像干渴里头望见山泉源头,当下并不慌着逃,反而欢天喜地地从里头跳出来,吼道:“谁敢在阎王爷头顶上动土!”

这闪电般的功夫,因陈叔叫了那一嗓子,已经被进门的几个人一拳撂倒,在地上乱踢,刹那间惨叫连连,陈祁凤一露面便看了个清楚,当□形不停,脚

下一划飞一般冲进战团。

夜色里,这帮人乍然见从门里头竟出来个半大小子似的,一个愣怔,几乎以为是找错了人,却不防陈祁凤趁着这个功夫闯入他们丛中,双手穿花扑蝶般,连拳带掌,步法且灵动,只听得哎吆数声,已经有三四人着了道,纷纷踉跄着退了出去。

陈祁凤顺势俯身将陈叔扶起来:“忠叔你怎么样了?”

陈叔被打得蜷缩在地上,一起来后浑身都疼,却说不出伤在哪里,就连连摇头,只记挂陈祁凤安危:“少爷……你快走……”

陈祁凤见他嘴角带血脸上乌青,一咬牙道:“你别管我,找地方躲起来!”把陈叔往旁边一推,将来人拦住,吼道,“都他妈冲着我来啊!欺负老头算什么东西!”

这帮人一听,算是认准了他,当下前仆后继地冲上来,陈祁凤见人这么多,情知事情难以善了,纵然他武功高强,到最后怕也讨不了好去,但他年少气盛,一腔热血,浑然不怕,只想要打个痛快。

两下对上一触即发,大门外却又冲进许多人来,有人厉声叫道:“不许动手,都不许动手!”十几条枪哗啦啦地顿时把所有人都围在中央。

借着屋内的灯光,陈祁凤一看,不由泄气,原来来者又是栗少扬。而陈祁凤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原先围住他的那些人之中有个迈步走出来,道:“栗队长,又是你!”

栗少扬道:“山水有相逢,好说。”

那人闻言,便往地上呸了一口,抬头望着栗少扬,道:“别他妈的跟我扯这□蛋,栗队长,平日里你怎么护着这个小兔崽子没关系,可这次不行,你打听打听他惹得那是谁!”手往天上一指,唾沫横飞,眉眼乱斜。

那边陈祁凤一听:“你他妈骂谁!”

栗少扬一抬手:“祁凤!”又看向那发话的人,道:“就算你说的那人是天王老子,在我的地盘上,就得听我的!”

那人哈哈一笑,眉眼更歪:“栗队长,晚上风大,留神闪了舌头,这是你的地盘?我呸!你头上还有个局长不是!你当他是死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今儿下午警察局长为了这事儿已经骂了你一顿了,我们不去找你算账你就偷着乐吧,趁早别再在这浑水里掺和,不然的话,你这队长的位子怕也坐不长了!”

栗少扬身边众人一听,神色各异,栗少扬却依旧面不改色,只道:“坐的长坐不长,以后再说,起码现在我还坐在这儿呢!我既然坐着,就容不得你们骑在我脖子上拉

屎!都给我退出去!”

“不退你又怎么着,把我们都全毙了?”那人索性作出一副无赖模样,手一拍胸膛,“有种你开枪!”有他带头,他身后那群人也纷纷鼓噪起来,似乎瞅准了栗少扬不敢动手。

栗少扬一眉皱起,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两下对峙这瞬间,从陈家敞开的大门处却又极快地跑进一个人来,见这势头,便心惊胆战往前两步,跑到栗少扬身边儿,道:“栗队长,局长听说你带人来了,很生气……让你别胡闹,赶紧回去。”又看看周围的警察,便张罗:“行了行了,局长说不关咱们的事儿,走吧……”

栗少扬眉头一皱,他手下的警察面面相觑,有人便把枪放低了。

对方领头那人听了个清楚,又看这势头,顿时邪笑道:“瞧瞧吧,这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还不知是谁呢,明明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何必掺和,你们局长都发话了不是,你出来冒充什么大头蒜!到时候掉了队长的位子也就罢了,留神把命也搭进去!听说你对这陈家的姑娘有意思,不过就是个整天抛头露面的骚娘们儿,为了她把命赔进去……”

这话还没说完,陈祁凤双眼冒火,叫道:“老子弄死你!”纵身扑上来。

正在鼓噪无法按捺之间,栗少扬一扬手,只听得“啪”地一声枪响,冲天而起。

在场众人听了枪响均都一震,不敢动弹,独陈祁凤置若罔闻似的,狠准一把攥住先前说话那人。

他少年身形瘦弱且灵活,“啪”地一掌先挥过去,那人冷不防,身子往后一个趔趄。

电光火石间,陈祁凤一跃而起,双膝一屈,膝头竟顺势撞在那人胸前,生生地把那人往后压倒下去。

那人狠狠跌在地上,陈祁凤将他死死压住,得势不饶人地揪着那人胸前衣裳,握起拳头,劈里啪啦往他的脸上招呼下去:“你再说我姐,说啊!□的!”刹那间打得那人牙齿横飞,鼻口窜血。

周围的人一见,顿时纷纷涌上来相救。

栗少扬目眦欲裂,吼着叫道:“祁凤,给我住手!都别动!”

混乱中已有人抓住陈祁凤拳打脚踢,栗少扬见势不妙,挤进人群,抬手砸倒两个,硬生生把陈祁凤揪出来。

陈祁凤在混乱中已经是挨了两下,俊秀的脸上也青肿了两处,此刻叫道:“栗少扬,这件事你不用管!你又不是我爹!”

栗少扬气得头上冒火,眼睛瞪得发红,吼道:“闭嘴,跟你没关

系!”

作者有话要说:萌萌萌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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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陈祁凤一怔,栗少扬将陈祁凤拉在身后,手中的枪往前一指,大声道:“都给我站住,不然枪子不长眼!”望着面前不敢上前的人群,才又略微侧脸,咬牙道:“我答应过继鸾看着你,我不能失信!”

来传信的那警察吓了一跳:“栗队长,你疯了吗!”

栗少扬道:“就算是陈祁凤伤人,那也得公事公办,不能私了!局长现在还没撤我的职是不是!”

那人暗暗叫苦:“就算你不要命,那也不能连带着众兄弟……”

栗少扬扫了一眼身后的警察们,大声道:“这件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大家伙儿都回去吧!”

众警察一听,有人便直接放下枪,露出后退之意,栗少扬身边的两人却对视一眼,道:“队长平日对我们不薄,这要紧关头走还算是人吗?!”

有几个听了,面露羞愧之色,却也不敢拿身家性命做赌注,到底退了。

栗少扬望望两人,道:“兄弟的心意领了,但这是我一人惹出来的,你们犯不着受累,赶紧走吧!”

那两人哪里肯走,面前的众人已经一步步围了过来,其他惊诧作鸟兽散。

陈祁凤被栗少扬挡着,此一刻望着栗少扬的背影,心里才有一丝异样感觉。

那报信的临走,看一眼栗少扬,终于忍不住凑过来,低声道:“栗队长,别说我没提醒你,外面来人了!”

栗少扬一惊,那人低着头,快步出门离去。

栗少扬定神听了听,果真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极快逼近,栗少扬心道:“难道今天运气竟这么差?”

果真,一批人极快冲了进来,手中竟还都提着枪,栗少扬定睛,领头的居然正是白天被陈祁凤打的那两人!

栗少扬咬牙:此事果真是不能善了。

两拨人,一拨在内,一拨在外,里外将栗少扬同陈祁凤还有两个警察拦住,饶是陈祁凤胆大,见状也忍不住有些变了脸色。

栗少扬临危不乱,道:“这两个兄弟跟此事无关,你们要找便冲我来,放他们走!”

门口梁豹马彪两个一对视:“成!”

栗少扬身旁那两个巡警苦着脸:“队长……”

“快走,迟了就没法儿了!”栗少扬厉声喝道。

两人没办法,这时侯留下也无济于事,便提着枪,硬着头皮从那堆人之中出外而去。

陈祁凤靠在栗少扬背后,此刻反而笑了:“栗少扬,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跟你在一起这样……

栗少扬一歪头:“呸!什么这样那样!早知道你这么能惹事,我就得让继鸾答应我把你捆起来打!”

陈祁凤笑道:“现在捆怕是晚了。”说着,便松动了一下筋骨,又笑,“那么你对付前面的,我对付这些……看样子我今儿没把他们伺候舒服。”说着,那双眼就盯着马彪同梁豹。

若是在先前,这两人听了陈祁凤这话,必然又要污言秽语说上一番,然而此刻听陈祁凤一说,便想起白日里被打的惨痛,两人不约而同起了杀意,齐齐地举起手中的枪,冲着陈祁凤。

马彪被揍得厉害,差点儿还断子绝孙,此刻下半截还有些麻木呢,盯着陈祁凤道:“这小王八羔子嘴硬的厉害,今儿就送你去阎罗殿,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陈祁凤打了个哈哈:“你爷爷我天生就是硬骨头,不管见的是天王老子还是阎王爷,还真就不能改!”

栗少扬见这位少爷果真是死不悔改的倔驴性子,他怒极反笑,便笑骂:“你这头驴!继鸾怎么就有你这么个弟弟!”

陈祁凤笑道:“那是我有福呗,你眼红啊?”

两人被包围着,生死一发,却兀自谈笑风生地,那矮个一发狠,吼道:“都他妈给我住嘴!”

一扣扳机,只听得“啪”一声响,子弹擦着陈祁凤的肩膀而过,黑暗里破出一溜儿火花。

陈祁凤歪头看看被擦破的衣裳,摇头咋舌道:“这枪法不咋地。”

栗少扬只觉自己的头有牛头大,恨不得一头把陈祁凤拱死得了,骂道:“闭上你的鸟嘴,你过来,这些人没有家伙。”

陈祁凤哼了声,两人配合倒是默契,脚下一转,栗少扬的枪口同门口那堆人的枪对上。

栗少扬道:“今天老子就算是死在这,也得有几个垫背的!”一双眼睛在黑脸跟矮个身上转来转去,“不是自夸,我栗少扬的枪法在这儿可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你们信不信?咱们比比谁的枪快?”

有道是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如今这活儿横行霸道惯了的碰上陈祁凤跟栗少扬这两个又楞又不要命的,还真有点狗咬刺猬无处下手。

直接打死吧,还真的出不了心中这口气,而且互相对射,估计真也要赔上两条性命。

正在这互相对峙谁也讨不了好的时候,却听到院墙外有个声音清朗响起,说道:“大家伙儿有话好好说,做什么动刀动枪的,枪子不长眼,走火了可就不美了!”

陈祁凤同栗少扬一听这

个声音,齐齐地面露喜色,陈祁凤更是脱口欢喜叫道:“姐!”

栗少扬手上一抖,却又死死牢牢握住枪:“祁凤别动。”

陈祁凤不敢乱动,那两棒子人却都齐齐皱眉:“是个女的。”

门外有人笑道:“平县陈继鸾,问原家堡马梁两位堂主好儿!”

马彪跟梁豹一听对方还没露面,居然就喝破自己来头,双双心中一凛,转头看去,却见在大门口处,夜色之中依稀有一人骑在马上。

矮个梁豹诡计多端,便道:“你就是陈大姑娘?你弟弟惹了祸事,你想怎么了?”

门口陈继鸾平平静静道:“好说,小孩子不懂事,惹了事当然要大人来收场了,还请梁堂主不要同小孩儿一般见识,暂且把手中那玩意儿放下,出来一叙。”

梁豹眼神一变:“你想引老子出去?可惜老子不跟娘们儿谈,要谈,就到床上还差不多……哈哈……”他见对方是个女的,声音里忍不住便带几分淫~邪之意。

陈祁凤一听,便要上前弄死,却被栗少扬死死按住:“有继鸾在,你别乱她的事儿!”

“当然不是跟我谈,”陈继鸾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不过这儿有个人想跟梁堂主马堂主谈,你们要到床上地上,都行。”

黑脸马彪的见陈继鸾一直在外头说竟不进门,他便怒道:“什么杂碎敢跟老子们谈,要谈就滚进来!”

话音刚落,便听到外头陈继鸾一声笑,声音略微放低了些,却仍能让人听得清楚:“原二少,好像你这两位手下不肯听话呢。”

紧接着,有个声音杀猪般地吼叫起来:“马彪,梁豹,你们两只杂碎,给本少爷滚出来,我日……”

马彪梁豹一听,双双面色大变,也顾不上跟栗少扬对峙了,赶紧垂了手低了头一溜烟地往门外跑去,院子里其他的人一看,也跟着往外跑。

栗少扬见人纷纷出外,便慢慢地把手中枪放下,枪把上已经全是汗。

栗少扬甩了甩手心的汗,苦笑道:“不愧是继鸾,这招‘釜底抽薪’做的真漂亮。”

陈祁凤本也要跟出去看热闹,见状道:“那说话的男人是谁?”

栗少扬道:“原家二少爷,继鸾神了,竟把他弄来……你啊,你要是有继鸾的一半儿脑子就好了!”

陈祁凤白生了一张漂亮脸蛋,却生了个炸药桶似的性子,栗少扬简直恨铁不成钢。

陈祁凤撇嘴道:“我知道你看上我姐了,可也不用这么拍马屁吧,我有那么差吗?当然不能跟我姐比,但跟其他人比已经绰绰有余。”

栗少扬听了这话,差点把一颗心呕碎了:“行行,我的少爷,您厉害行吗?您天下第一!”

“别,我又不嫁给你,你不用这么拍马屁。”陈祁凤得意洋洋,显然不是个谦虚的样儿,“走,去看看他们怎么样了,别让我姐吃亏。”

“继鸾都把原少爷‘请’来了,她必然是打算好了的,你别坏她的事,少说多看。”栗少扬谆谆叮嘱。

陈祁凤道:“我谁的话也可以不听,我姐的话能不听?”横了栗少扬一眼,往外跑去。

两人出到外头,却见有一个瘦削身形的青年正拎着马鞭子,劈头盖脸地打着梁豹跟马彪,骂道:“日你们两个龟蛋,竟敢要跟老子上床上谈!我谈谈谈谈你娘的!”

两人抱头相求,陈继鸾道:“二少,得饶人处且饶人。”

原二少闻言,加之手腕也累,便一扔马鞭又道:“听听继鸾这份度量!再看看你们,你们做下好事,惹了官司,居然还敢打着我爹的名头杀上人家门来,真真找死!败坏我们原家堡的名头!一帮混账王八羔子!”说着不解气,上去又踹一脚。

马彪顺势将原二少的脚抱住,愁眉苦脸道:“二爷别踢了,再踢我就成太监了!”

原二少一愣,梁豹道:“被那小子打的……”

原二少这才明白,竟噗嗤一笑:“他娘的,活该!太监了倒干净!”

马彪才苦道:“二爷,看在我们也吃了亏的份儿上,您消消气,我们这不是不知道是您认得的朋友吗……就饶了我们这回。”

原二少踉跄着把腿抽回来:“继鸾你说怎么处置他们?”

陈继鸾笑道:“幸好没出人命,便是小事,大家相逢一笑泯恩仇如何……”

马彪同梁豹两人面面相觑,心道:“说得轻松,挨打的是我们,被那小子打一顿不说,又挨这么一顿。”

陈继鸾又道:“也是舍弟的不是,我在这里代他向两位赔礼了,我也会教训他让他长点记性,就算是看在二少的面子上,请两位堂主高抬贵手,不要同他那无知小子一般见识。”说着,就抬手向两人抱拳行礼。

这话若是换别人说出来,陈祁凤定然又要跳起,然而陈继鸾说完,陈祁凤却只有蔫头耷脑的份儿。

马彪梁豹两人见陈继鸾言谈举止落落大方,这一番话说的

十分体面,且又抬出原二少来,——那个主儿在边上虎视眈眈,他们两人便讪笑。

马彪不语,梁豹较圆滑:“这……怎么说的,早知道大姑娘如此了得,借我们几个胆儿也不敢闹腾啊。”

暗地里却冲旁边马彪使了个眼色,马彪心领神会,便也道:“说的是,我向陈大姑娘赔礼了!”说到一个“礼”字,声音上扬,便作势拜倒下去。

马彪身板儿壮实,比陈继鸾高上许多,此刻又靠陈继鸾甚近,这一拜,暗中卯足了劲儿,只要往前一撞,满拟能把陈继鸾撞飞了去,——正是有意想让陈继鸾当众出丑。

作者有话要说:正所谓“一物降一物”,大姑娘出场了,热烈撒花~~~

顺便晒晒小诺诺~《一诺倾心》的图图吧。。

第 6 章

陈继鸾见马彪靠的近,早便留意,此刻见他果不其然撞过来,却只一笑:“何必行此大礼?”看似个全无防备的样儿,肩头却不露声色地往后一歪。

这时机拿捏的恰到好处,外人看来,竟像是马彪挨着陈继鸾的肩膀往后倒去一般,但只有马彪同陈继鸾自己知道,两人肩头相贴,然而他那刚猛撞击的劲道却半点也伤不到对方。

不知怎地,马彪竟有种错觉……这种感觉就好似他撞过来这一举动并非他的本意,而是被陈继鸾带着身不由己而去。

马彪先是得意,而后震惊,正愣怔之际,陈继鸾肩一抖,无声无息地往前撞来。

有道是:他强由他强,明月照大江,他横由他横,清风拂山岗。

陈继鸾这不动声色的一侧身,却已经是太极的精髓所在,并非硬碰硬,却是借力打力的招数。

肩膀刹那对撞,马彪只觉得一股巨力猛然间击中了自家肩膀,却不知这些力道都是来自于自己,却被对方借了去还击回来。

当真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马彪偌大的个子,只觉得自个儿似生了翅膀,“嗖”地往后飞出去,双脚腾空而起瞬间他心中大叫不好,真真是害人反害己,谁知道这电光火石之间,手腕却被人一把稳稳攥住。

马彪方腾云驾雾却又落了地,整个人晃晃悠悠不知发生何事,抬眼才见是陈继鸾握住了自个儿手腕,正笑吟吟地望着他:“马堂主,继鸾不敢受此大礼。”

马彪一张黑脸哗地便红了起来,黑里透红,与众不同。

周遭围观众人虽都会几招拳脚功夫,但是内家精妙又哪里会懂?能看得懂这一招的,不超出两人去。

马彪身边儿的梁豹正瞪着看好戏,谁知道这瞬间风起云涌,他眼睁睁地看马彪腾身而起要吃个大亏,本来心头一震想去救援,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动弹,陈继鸾却已出手。

梁豹虽不知陈继鸾究竟用了何招,但马彪这一举动吃了暗亏是真,这一刻他心中才明白:这位陈大姑娘,果真不容小觑。

马彪本要让继鸾出糗,却差点偷鸡不着蚀把米,又承蒙继鸾及时援手,这次第当真心服口服,二话不说,涨红着脸便拜了下去:“马彪有眼不识泰山,向陈大姑娘请罪了!”

陈继鸾一摇头,笑道:“都说了不打不相识,何必如此。”

原二少此刻上前,抬手挥在马彪后脑勺上:“要拜就好好地拜,方才你那是脚下没站住怎地?”

马彪讪讪地,哪里好

意思说自己是想欺负人来着。

梁豹忙上前打圆场:“多谢大姑娘不计较!”

原二少回头看陈继鸾,却见她面上笑意如昔,一抬手道:“都说了不必多礼,再多礼可就不实在了,二少,也不用再为难两位,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就此了结此事,继鸾已经感激不尽。”

她的声音朗朗,比男子更加爽快,令马彪梁豹汗颜。

原二少道:“既然继鸾都发话了,我还能说什么?都听你的!”说罢此事,前来闹事的那帮人即刻风卷残云般离去。

此刻已经入夜,原二少上马,同马梁两人离开,临去前望着陈继鸾,叮嘱道:“继鸾,若是闲了,休要忘了去原家堡找我。”

陈继鸾笑道:“多谢二少美意,只不过我跑惯了,怕是受不住高门大户的拘束。”

原二少笑吟吟地看她一眼:“或许有朝一日你厌了跑来跑去,我原家堡的大门可永远都为你开着。”

栗少扬同陈祁凤在旁一直默不做声,此刻听了原二少这句,不由双双挑眉。

陈继鸾只抱拳笑道:“二少请了,后会有期。”

原二少才回过头去,一行人渐行渐远,夜色中隐没了身形。

一直等这群人消失无踪,这边儿上鸦雀无声的陈祁凤跟栗少扬面面相觑,栗少扬意外地发现陈二少脸上露出闪闪烁烁地表情,他心下自是了然,却偏不说。

栗少扬便上前:“继鸾,你怎么这么快赶回来了?”

陈继鸾看也不看陈祁凤:“多亏你的信儿去的及时,你怎么样,可受伤了吗?”

栗少扬见她只问自己,便笑道:“没事儿,好端端地呢。”

陈继鸾上下看他,抬手在他肩头一握:“少扬,多谢你。”

栗少扬心头一动:“说哪里话……若不是你及时回来,恐怕我真也……”

“别说这些,”陈继鸾摇头,“我欠你的实在太多,好在警察局那边原二少会去疏通,大概不会为难你了。”

栗少扬皱眉:“继鸾,我不怕那些。”

陈继鸾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只不过若是让你为了我丢官罢职,我心里更就过意不去了。”

栗少扬心中万千言语,怎奈这不是说话的功夫,便只好道:“既然你如此说,也罢……你长途跋涉回来,又忙着去请原二少,必然累极了,就先歇息会儿,明儿我再来找你,如何?”

陈继鸾道:“也好,你快也回去吧。”

人说到这里,栗少扬便自要走,陈祁凤见状,一个箭步上前,把他的袖子拉住。

栗少扬垂眸,对上陈祁凤略带祈求的眼色,栗少扬咳嗽了声,忍着笑道:“祁凤,怎么了?”

陈祁凤小声道:“你别走……这会子你走了,我姐……”

栗少扬自然知道陈祁凤是想让他求情,怎奈他也恨陈祁凤做事不知天高地厚,正想继鸾收拾他呢,闻言便略低了头,对陈祁凤小声道:“祁凤,这回我可帮不了你,我要是帮你,备不住继鸾连我一块儿揍了。”

陈祁凤身子一抖,咬牙:“栗少扬你没义气!”

栗少扬奇道:“原先你就说不用我帮的,还说我又不是你爹,这会儿又怎么了?”

陈祁凤张着嘴:“你、你……”

栗少扬叹了声:“祁凤……你先前的威风我可还记得呢啊,我没向继鸾添油加醋就已经不错了,……我也知道你撑得住的,啊,我走了。”他抬手,在陈祁凤的肩头拍了两下,扬长而去。

陈祁凤不可置信地回头瞪他,气道:“亏我刚还觉得你这人不错,原来也不过如此,我真是错……”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旁边陈继鸾道:“祁凤,你跟我进来。”声音冷冷地,毫无笑意。

陈祁凤蓦地咽了口唾沫,头皮发麻:“姐……”

陈继鸾把马牵进屋内:“你要是想在外面站一晚上,倒也是不错!”

陈祁凤浑身一抖,撒腿就往门内跑:“姐,可不能这样……”

刚进了门,陈继鸾淡淡地道:“把门关上。”

陈祁凤心里发抖,却也乖乖地把大门关了,陈继鸾把马栓在旁侧,回头看他,夜色之中,双眸冷冷地,如秋水寒光。

陈祁凤一看这个架势,那双腿就蠢蠢欲动,忽然有些后悔刚才二话不说跑进来,恨不得打开门再跑出去。

正在这时侯,却听屋内有人道:“大小姐,你回来了!”

陈继鸾扭头,却见是陈叔,一瘸一拐地出来,陈继鸾急忙过去将他扶着:“陈叔你伤哪了?”

陈叔扶着她的手臂站稳:“大小姐,我没什么大碍,多亏了少爷及时救了我,不然的话……”

陈祁凤听了,便知道陈叔有意替自己开脱,正在心存侥幸,却听陈继鸾道:“陈叔,你不用替他说好话,这事儿是他惹出来的……这次不仅还把你跟少扬也牵扯进去了,我……”

陈祁凤孤零零站在旁边,小声辩白:“姐,这件事是他们挑起来的,他们说我

是……”

陈继鸾喝道:“你若是听我的话不出去,这件事儿能发生吗?”

陈祁凤双手交握:“可是我实在闷得不成……”

陈继鸾压着火气,端量了一番陈叔的伤,见没什么大碍才道:“陈叔,你先回去歇息罢。”

陈叔见她要打发自己,必然是要处置陈祁凤了,便忙道:“大小姐,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没看住少爷,他年纪小,还不懂什么……”

陈继鸾手在额头上一扶:“陈叔,他年纪不小了,但脾气却越发大,这样下去怎么才是个头,这次要不是我及时回来,少扬也会因为他遭殃,少扬家还有个老娘,若他因为祁凤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怎么向人家交代?”

陈叔无言以对,陈继鸾淡淡道:“陈叔你回去吧。”

陈叔也护不住陈祁凤,且又无法忤逆陈继鸾的意思,只好先回房去。

陈继鸾进了堂屋,陈祁凤呆站了会儿,也跟着进去,他一进门,那只小奶狗就凑过来,在他腿边上转来转去,很是活泼。

陈祁凤本不敢动,见状就用脚将它一拨拉:“一边儿去……”

陈继鸾见他居然有心逗弄小狗,抬手在桌上一拍。

陈祁凤吓得一哆嗦,赶紧就跪了下去:“姐,我知道错了!”可怜兮兮地往上看着陈继鸾。

陈继鸾双眉扬起:“你哪错了?”

陈祁凤支吾道:“我不该不听姐的话,出去闹这事……还把栗少扬也掺和进来……还……还把陈叔伤了。”

陈继鸾气的笑出来:“你还挺明白的,可惜每次都这么明知故犯。”

陈祁凤道:“姐,我也不知道……我真不是成心惹事,只是那些人……就总招惹我。”

“你给我闭嘴!”

陈祁凤嘟着嘴,终于低了头,断断续续道:“姐……要么,你别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你都说我也不小了,你就让我跟着你出去……我好歹也是个男人,也该是时候养家了……”

陈继鸾冷笑:“你?你镇日惹事不够,让你出去做营生,赚的钱我怕还不够赔人家的!”

陈祁凤双膝着地,缓缓地往前小心挪动了几下,离陈继鸾近了,才又偷偷打量她的神色:“姐,你让我出去干正经事儿,我就不会跟人打架,也不会跟人闹事了。”

“你这是不会走就想着跑!”陈继鸾望着他,又喝道,“跪着别动!”

陈祁凤手按在膝头上,双眉微蹙,沉默片刻,才又道:“姐你当初不

也是如我这样大就出去……你这样,我就觉得我是个废物……”

陈继鸾听到这里,心头一震:“你说什么?”

陈祁凤扭头:“我想赚钱养家,我不想让姐在外头忙活……前些日子那媒婆来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陈继鸾倒吸一口冷气,双眉一拧,咬了咬唇道:“谁让你听那些胡说八道了!”

“我就听不得那些,说什么姐在外头抛头露面……年纪不小了,嫁不出去,你看她给姐说的那人,竟是个鳏夫,据说还其丑无比,什么东西……”陈祁凤有些难过,又有些气愤,眼圈儿发红,“要不是看在她是个女人,我真想……”

“又想去惹事?”陈继鸾心头一乱,强自按捺,“你刚说什么来着?”

“我不是惹事,”陈祁凤低低嘟囔,“我只是想做点正经事,让姐当大小姐……让那些人不敢再胡说八道。”

陈继鸾哑然,心头不由地一软。

陈祁凤听她不做声,便又挪上前,靠得陈继鸾越发近了:“姐……”

“你以为,你能养家,我呆在家里好端端地当陈大小姐就没有人嚼舌根儿了?”陈继鸾望着这个弟弟,先头的怒意也暂消退了去,“人生天地间,不管是天生大富大贵亦或者落魄潦倒,背后都会有人乱嚼,你管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横竖只过咱们的日子就是!”

“姐……”陈祁凤膝头点地,又欲上前。

陈继鸾却起身,绕开陈祁凤,走到他的旁侧:“我的心意你不是不知道,我只想让你好端端地长大成人,有一番出息,娶一房媳妇然后替陈家开枝散叶,你若真的替我着想,就好好地安分些……不要总是让我每次出去都提心吊胆地,好吗?”

陈继鸾望着外头沉沉夜色,说到最后,便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捉到两只很大的萌物^_^

兮仔牌金钟罩扔了一颗火箭炮

伊蝶扔了一颗手榴弹

抱抱~~~=3=

嗯~~该怎么教训小凤儿呢,鞭子?棍子?吊起来?

陈祁凤:日……你是哪里来的!

某只八月:好说啦,我是你的后妈~~

哈哈~我觉得很可乐,不过这文真冷。。

第 7 章

陈祁凤不管对上谁,都务必要压上一头,但就是对陈继鸾,不管起因如何,都是一个惨败结局。

当夜,陈祁凤被打发后院,走了九九八十一趟的八卦步。

陈祁凤从小疏懒的紧,若不是被陈继鸾罚着苦苦用功,怕是到不了现在这个境界,饶是如此,他的功夫同陈继鸾相比却仍有无法言喻之差距。

顾名思义八卦步练得是下盘功夫,陈祁凤从小被罚的花样百出,八卦步自也是其中一宗,后院这地脚,几乎都给他踩惯了,可这却是头一遭要走八十一趟之多。

陈祁凤心里暗自哆嗦,本想求一求,然而望见陈继鸾冷冷的脸色,当下也义无反顾地去了。

虽然开了春儿,但夜深风凉,又是屋外,陈祁凤起初冷的搓手,然而凝神静气走了三趟,身上已经隐隐发热,走到第十趟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有汗滚落。

他本能想偷个懒,然而觑一眼前头那已经灭了灯的房间,总觉得他姐暗中必盯着看,这样的前例也不是没有过的——当初陈祁凤初次被罚,总想偷懒少走几趟,或者走错了步法也不以为意继续,每当他想如此糊弄过去的时候,陈继鸾却偏如数家珍地把他偷懒撒赖的次数,甚至在哪个位上走错了都会指点出来。

陈祁凤才明白,他在被罚着,陈继鸾却也并不清闲,如是几遭,再不敢怠慢。

陈祁凤起初走步的时候还带三分怨怒,渐渐地走开了步子,却全神贯注地投入进去,那身形起初犹自能看清,练到四五十趟的时候,只见一道白影子,在冷月之下,飘然如风,矫若游龙沿着八卦位而行。

陈祁凤虽然惫懒,但却是个聪明之极的性子,只要他一心一意要做什么事儿,便绝少失误,但尽管如此,练完了这八十一趟步法,月影西沉,东方的大猫星也都光闪闪地冒出来,外头隐隐传来了鸡鸣声响,眼看就要天亮了。

陈祁凤浑身如同水缸里捞出来一般,身子极端之累,怪的是心里头却异样轻松,陈祁凤笑自己是不是被他姐“虐待”惯了,每次闯祸被罚后都会觉得高兴,就仿佛出了这遭汗受了这些苦,就把他闯过的祸事也尽数洗去了、能够对得起陈继鸾了一般。

因此陈祁凤累归累,心里却极高兴,住了脚,只觉得一双脚都又麻又疼,身上也黏糊糊地,他是个爱干净的人,虽然累极,却不愿这样儿入睡,左右挣扎一番,终于龇牙咧嘴道:“还是先冲个凉再睡吧……”撑着身子,蔫头耷脑地往厨房去。

谁知人刚到厨下,却见厨内亮着灯,陈祁凤一惊,急忙跃进去,却望见陈叔正在灶前烧火,见他进来,便笑道:“少爷您练完了?我估摸着也差不多了。”

陈祁凤疑惑:“陈叔你怎么……”

“昨晚上大小姐嘱咐我,让我在大猫星出、鸡叫二遍的时候起来烧些水……”陈叔给灶膛里加了把火,笑道,“起初我还不知怎么回事儿,刚才起来的时候听到少爷在练功才明白过来……”

陈祁凤眼中陡然有些古怪,望着那灶上冒出的袅袅白气,一时无言。

陈叔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低声又说:“少爷,你可千万别怪大小姐,她也是为了你好……当初老爷去世的时候,百般叮嘱大小姐要她好好地照顾你……”

陈祁凤眼中光闪闪地,却垂了头:“陈叔你放心吧……我懂事。”

“我也知道少爷是极懂事的,”陈叔笑,“是我人老了,就忍不住爱多两句嘴……”

陈祁凤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脸,脸上还带着肿,陈祁凤有些难过,拉了个板凳坐下:“陈叔,我爱听你说话……你的伤怎么样了?”

两人在厨下低低地说着话,屋前头,陈继鸾打了个哈欠,缓缓翻了个身儿,心想:“臭小子……真是越罚越上瘾了,下次要再惹事,该想个新法儿折腾他才是。”

陈祁凤一觉睡了两个时辰,日头已经爬到半天上,陈祁凤跳出门,活动了一下手脚便去找陈继鸾,谁知陈继鸾竟不在,只有那只小奶狗还亲亲热热地凑上来摇尾巴。

陈祁凤把狗儿一把捞起来,正抱在怀中亲热逗弄着,陈叔已经端了一碗面上来:“少爷起来了?快把面吃了。”

陈祁凤正有些饿了,倒了杯水喝了口,一手仍捞着小狗儿,一边呼噜噜地吃面,吃了一口,又问:“我姐呢?”

陈叔道:“大小姐一早儿出去了。”

陈祁凤“啊”了声:“没说什么事儿啊?”

陈叔笑着说:“这倒是没有。”

陈祁凤吃着吃着,心中咯噔一声,便皱了眉,咬着一根菜叶子,心道:“啊……我知道了,一定是去见栗少扬了,可恨,昨天还说今儿去找他的,那个没义气的……”

正在胡思乱想中,忽然觉得有人在拽自己的嘴,陈祁凤垂眸,却见竟是那只奶狗儿,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咬住了他垂在嘴边的菜叶子,正在努力试图拽出来。

陈祁凤噗嗤一笑,牙关一松,那小奶狗便得了手,慌忙乱吃起来。<

br>陈祁凤揪住他:“小狗崽子,你才多大,也敢跟二爷抢东西吃!”那奶狗得了吃的,哪里理他,吃完了后,又仰头看过来,两眼乌溜溜地发光,意犹未尽似的。

陈祁凤又笑,便夹了一筷子面给它,笑骂道:“急什么,有二爷的就有你的……”

果真如陈祁凤所想,陈继鸾的确是去找栗少扬了。

大清早儿,栗少扬吃了饭,收拾妥当正要出门,栗家大娘在里屋道:“少扬要出门了?”

栗少扬急忙进去:“娘,正要走。”

栗大娘一点头:“行,只不过记得昨晚上娘跟你说过的话。”

栗少扬双眉一蹙,栗大娘早就看见了:“我知道你大了,也不听娘的话了,只不过你要给老栗家好好想想……我想你找个能生养的、安安静静的媳妇,不是个整天在外头跑来跑去的……按理说继鸾那个性子倒还是不错的,可是扛不住她还有个惹事儿的弟弟,陈祁凤从小到大惹了多少事端?娘不想你再因为他吃累,你知道吗?”

栗少扬道:“娘你别担心了,继鸾有什么不好的?多能干呢!祁凤年纪还小,等年纪大点儿也就好了,我小时候还不是皮的人憎鬼厌?”

栗大娘不悦地看着他:“我才说她两句,你就护的什么似的,若真个进门了,我不是要被压制死了?”

栗少扬忙笑道:“娘,这哪能呢!你又不是不知道继鸾?陈大爷在世的时候,多亏她孝顺伺候着,继鸾出来跑还不是因为受了大爷的嘱咐要照料家吗?要你儿子真有这个福气让她嫁过来,有那样能干又孝顺的儿媳妇儿,管保你整天乐得合不拢嘴!”

栗大娘竟给说的笑出声:“行了行了!本是要说你,倒叫你说了我!娘就是担心你被累着吃亏……索性你大了,自己有个数就行!”

栗少扬见这事儿平了,便忙答应着,拿了制服帽子便出了门。

栗少扬正掩了门要走,一步下了门前台阶,抬头的功夫,就望见身前俏生生地站着个人。

此刻日头刚刚升起来,照的她整个人明媚耀眼,笑影微微。

栗少扬双眉一扬,笑道:“继鸾?来了怎么不进门儿?”忽然之间心头打了个顿儿,该不会是方才他跟他娘在屋里说的那番话都给她听了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嘘,当当网《凤再上》史前最低特价啊,一般人我不告诉他~=3=

第 8 章

陈继鸾上前一步:“我也是刚来,估摸着你差不多也要出门了,果真不是。”

栗少扬望着她笑得明朗之态,略微宽心:“那现在……”

陈继鸾哈哈一笑转身:“边走边说吧。”

两人之间熟络,不比寻常,栗少扬也未同陈继鸾客套,转身同她一路便行,又问:“祁凤如何?”

陈继鸾挑眉:“昨晚上被我罚了一顿,能再安生几天。”

栗少扬笑:“他也就你的话能听。”

陈继鸾也笑,转过头来看向栗少扬,忽道:“少扬,我是特意来相谢你的。”

栗少扬正看见个熟人,便一招手,才道:“你看你,跟我客套这个做什么?”

陈继鸾微笑着低头:“这么多年来,也多亏了你跟我一块儿护着祁凤,我是真的欠了你一声谢。”

栗少扬本不以为意,只当是彼此闲谈,听陈继鸾说出这句,那脚步不由地一顿:“这什么话?你……”

清晨的镇子上,渐渐地人也多了,起早做生意的买卖人,出来买早饭的镇民,吆喝声络绎不绝此起彼伏……这些场景栗少扬是看惯了的,一切宛如平常。

然而此刻,栗少扬凝眸望向陈继鸾,心中忽地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他张口:“继鸾,平白无故地你……”总觉得陈继鸾这句话似有些过于凝重正经似的,他英武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犹疑惊慌之色。

果不其然,陈继鸾抬手,轻轻覆向他手腕上:“少扬,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这一瞬间,栗少扬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被雷劈了似的,呆站在原地,忘了反应。

小贩的吆喝声依旧在耳畔回荡,然而栗少扬却觉得眼前所有的人都模糊地退了下去,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都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只有一个陈继鸾,明朗双眼正望着他,说道:“少扬,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少扬?”陈继鸾望着栗少扬怔忪的脸,轻声又唤,手上略微用力,将他的手臂摇了一摇。

蓦地栗少扬反应过来,用力一挥手臂便将陈继鸾的手甩开:“你……”他想说话,可是胸口却像是堵了什么似的,只是气愤愤地望着陈继鸾,“你什么意思?!”

带着震惊怒意,栗少扬声音大了些,引了周围许多人侧目。陈继鸾抬手重新握住他的手腕,栗少扬欲挣扎,想了想又罢了,陈继鸾拉着他往旁边走,走到一个巷子口,见无人才停了下来:“少扬……”

栗少扬心中乱了:倘若换了别人这么说,

他可以当是个笑话,或者竭力改变这个决定,但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陈继鸾的性子,——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任何人也无法改变。

就好像一座山扑面而来将他压倒。

“为什么?”栗少扬终究忍不住,大声问道,“好好地……怎么说走就要走?”

“我不得不走。”陈继鸾声音有几分低,眼中也带着难过之意。

栗少扬身子发抖,却将她的些微表情看得极清楚:“为什么?忽然之间……难道是祁凤又惹了什么人吗?是谁!我去对付就是了!”

陈继鸾将他的手腕一紧:“少扬!”

栗少扬拧眉看她,陈继鸾叹了口气,终于说道:“是原家堡的事。”

栗少扬一怔:“原家堡?事情不是了结了吗?昨晚你请了原二少……”

陈继鸾道:“若是原家堡是原二少说话,自然不需要离开,但是原家堡真正主事的人是谁,你比我更清楚。”

栗少扬脑中飞快地转:“就算是原家大少……那这件事也了结了,难道他还能节外生枝?”

陈继鸾一笑:“昨晚我同二少走了一路,他同我说了好些话,原县长病了好些日子,喜怒无常,原大少一直想要上位,同二少很不对付,原县长又是个极爱面子的人,两年前王麻子那伙贼人抢了他们手下的一个女人,就被他发兵把山寨都给剿了,咱们平县的县长从来都不敢去惹这尊老虎,这一番祁凤打了他们两个堂主,二少同我有交情,情愿息事宁人,但是大少那边,免不了会拿这件事来做由头……好邀他们老爷子开心,顺手打压二少,要是原大少向平县施压,到时候巡捕房就不得不听命,事情只会越闹愈大。”

栗少扬听了这一番话,将当前的局势想了想,忍不住心头发冷。

陈继鸾道:“二少虽未明说,不过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栗少扬道很难过:“那你打算去哪?”

“我想去莱县,那个地方距离锦城近,离蓝村远,”陈继鸾说着,又安抚栗少扬道,“放心,只是出去避一避风头而已,等风平浪静了,或许就会回来。”

“说的轻巧,”栗少扬一脸愁云惨雾,“外头花花世界,兴许你花了眼迷了路,几时才能回?”

陈继鸾哈地一笑:“瞧你这幅模样,好像我回不来了似的。”

栗少扬皱着眉,忽道:“继鸾,不然我跟你一块儿走吧。”

“你疯了吗?”陈继鸾压低声音,“你娘怎么办?那些亲戚怎么办?你不像是我,我只有祁凤

跟陈叔了。”

栗少扬摇头:“继鸾,你让我再想想……”

陈继鸾道:“行了,别想了,‘父母在,不远游’……我是无牵无挂,你可不成,凭着意气跑出去,到时候悔死你。”

栗少扬自知她说得有理,可是一想到要分别,却又的确难舍。

陈继鸾道:“你就当我出了一趟长点的差事,不就成了?上回我到锦城,不也是半月没回来?”

栗少扬唉声叹气,只觉得满眼都是灰暗阴霾。

陈继鸾抬手捶他一拳:“打起精神来,我要说真格儿的了。”

“你都要走了,还有什么真的假的。”栗少扬赌气把头转开去。

陈继鸾揪住他衣襟:“你听我说,你那么护着我,人人都知道你跟我关系非同一般……我这一走,万一原大少捉不到正主迁怒于你咋办?”

栗少扬哼了声:“怎么,他能杀了我?”

陈继鸾思忖着:“我记得你跟原县长有过一面之缘,他还夸赞过你,原大少是聪明人,怕是不会为难你的。”

“你的记性真好。”栗少扬哼了声,冷眉冷眼地看着她。

陈继鸾笑道:“虽然如此,不过还是再加一宗保险的好,我也走的放心些。”

栗少扬不解:“到底想做什么?”

陈继鸾道:“自然是跟我翻脸啦!”

栗少扬啐了口:“这个不用做,你这一走,我自然就跟你翻脸了。”

陈继鸾笑道:“我知道你是不会跟我翻脸的,只不过……总得让别人知道啊。”

栗少扬问:“什么意思?”

陈继鸾冲他一笑,栗少扬正觉得她这笑意里总有几分狡黠之意,却听陈继鸾叫道:“什么!不答应就要翻脸吗?姓栗的,你讲理不讲理?”

她这一声清脆,顿时有许多人转头看过来,那几个警察局同僚也注意到了,有人说:“那不是栗队长吗?”

栗少扬心头一顿,即刻便明白过来,又恼又恨,咬牙道:“陈继鸾!”

陈继鸾指着他,啪地一巴掌打了过来:“没想到你是这样儿的人,我陈继鸾今天就同你一刀两断,从此谁也不认得谁了!”

栗少扬哭笑不得:“你至于吗?”她不过是做戏,手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又是练家子,知道怎么才伤不到他,然而却又能做到声音响亮。

陈继鸾见他始终不配合,便瞪向他,栗少扬叹了口气,终于大声叫道:“行!你给我听好了,我也不是没志气的人,不就是一个娘们

吗?哪里找不到……你……你快给我滚吧!滚得越远越好,别让我再看到你,不然的话……”

陈继鸾见他果真开窍,然而说的话似真似假,她心里明白,脸上是一片震惊伤心神情:“栗少扬,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好!我记住了!”恼着脸冲开人群便跑了个无影无踪。

两人闹翻,陈继鸾一走,几个警察就窜过来,外表担忧内里八卦地询问:“队长,发生啥事了?”

栗少扬捂着脸,半真半假地伤怀:“算了,一个女人而已……走就走了,权当我没认识过她……”

几个警察闻言,各自震惊,有人叫道:“队长,难道是她不肯……”

“强扭的瓜到底不甜啊。”栗少扬叹息,目光捕捉人群中陈继鸾的身影,却见那影子极快地消失在人群里。

一帮警察顿时鸡血起来:“这可是她的不对了!咱们队长对她多好,昨儿为了她那弟弟,还差点儿跟原家堡的人干起来。”

“可真不值当的……女人心,海底针啊……队长,别伤心了啊,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女人多得是。”

……

栗少扬面上敷衍着这帮警察,心里却有点儿发酸:“是啊,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女人多得是,可是……这天底下只有一个陈继鸾啊。”

陈继鸾同栗少扬演完了戏,便往家里赶,刚进门,就见陈祁凤嗖地跳出来,一把抓住她:“姐,你快来看看,陈叔他疯了,居然把咱们家的东西都拾掇起来,我拦都不听。”

陈继鸾将他拉进门,见陈叔正从堂屋出来,便道:“陈叔已经收拾好了吗?”

陈叔恭敬答应:“都按照大小姐说的,弄好了。”

陈继鸾将周遭打量了会儿:“陈叔,你年纪大了,不值当跟我们奔波,我回来的时候跟镇上梁记米店的梁老板说好了,他那缺一个看店的老成人……你自去就是。还有,近来这几日你不要回来,以后隔三岔五,可以来这儿看看。”

陈叔见她安排妥当,然而心里极为不舍:“大小姐,我情愿跟着大小姐和少爷,只不过我也知道我身子不行,跟着怕只是累赘,就不伺候了……”说着,竟有些老泪纵横。

旁边陈祁凤呆呆:“姐!你们在说什么?”

陈祁凤百般不舍得离开这个家,陈继鸾并未向他解释缘由,只说要去莱县投奔一个亲戚。

陈祁凤叫嚷数声,闹了阵子脾气,便也妥协了,到底是少年心性,听闻莱县比平县好玩的

多,便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把家里头能带的东西打包运在马车上,陈继鸾怕多生事端,就给了陈叔一些钱,先叫他离开。

望着老人家依依不舍去了,心里自也有几分难过,但看时候不早,便收拾离愁别绪,唤了陈祁凤出门。

陈祁凤抱着那只小奶狗,爬上马车,见陈继鸾锁了门,轻轻跃上马车,才有几分不舍:“姐,我们真走啊?”

陈继鸾道:“不然怎么样?不过以后还是会回来的。”

陈祁凤看着眼前的屋子,院墙,摸摸怀中胖乎乎的奶狗:“说的也是,就当出去转会儿吧,以后还回来。小黑你说是吧?”

陈继鸾瞧着他无心的模样,一笑,将鞭子一挥,马车便向前而行。

陈继鸾抄偏路,却也有几个人瞧见了她驾车离开,有人只以为她要出买卖,便打招呼,陈继鸾出了镇上,见大路上并没有多少人,便加快速度。

如此一路将行到一片小树林边上,却见树林里跳出一人来,叫道:“继鸾!”

陈祁凤在车内听了这个声音,探头出来:“哟,栗少扬,你在这儿劫道呢!”

栗少扬也不理他,他心里自然清楚,陈继鸾要离开平县,全是因为这位少爷,但看他这一派清闲,就知道陈继鸾大概是没把实情说给他。

那边陈继鸾翻身下车:“祁凤别动啊!我跟少扬说会儿话就回来。”

陈祁凤嘟着嘴,也不答应,眼睁睁见两人进了小树林,才低头逗着小黑,又自言自语地嘀咕:“说什么话,还得避开着人呢,我瞧姓栗的有点儿不安好心,姐你可千万别上当啊……”

作者有话要说:我估摸着下章某一只就会出现~

收藏还差一个五百啦,真不容易啊。。

第 9 章

刚出了冬,天还极冷,新鲜嫩叶都还没有冒头。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投下来,照在地面的落叶上,落叶同枯枝常年累月堆积,像是铺了层厚厚地树叶毯子,脚踩上去发出脆弱的声响。

栗少扬斜斜靠在一棵树上:“你就想这么走了?”

继鸾笑:“少扬,你这语气,听起来像是怨妇。”

栗少扬哼道:“是啊,特地来追你这负心汉……”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算啦,别当我会拦着你唧唧歪歪真像个娘们儿似的,——给你!”说着,一低头,把树根边上放着的一个包袱拎起来,轻轻往陈继鸾面前扔过来。

陈继鸾单手一张,轻而易举地将包袱接了个正着,试了试,颇有分量:“什么?”

栗少扬笑:“没什么,就是一些糕点,你以前喜欢吃高家茶楼的千层酥,可你必然不肯去特意买,我就买了些,你路上带着吃。”

继鸾也笑:“少扬,你真细心,要是谁能嫁了你……可真是几辈子修的福气。”

栗少扬嗤之以鼻:“明知道我想要的是谁,还跟我鬼扯这些,你要是真这么看得起栗少扬,我们的娃儿都得满地走了。”

“少扬!”继鸾皱眉。

栗少扬白她一眼:“算了,不说这个。”他顿了顿,眼睛看着地面那层叠堆积的落叶,思忖着慢慢说道,“其实继鸾,……我只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外头不比蓝村,花花世界不是那么好混的,继鸾,我不放心你。”

继鸾敛了笑意:“少扬……”

栗少扬唉了声:“不过担心归担心,我也知道陈继鸾不是那种经不起风浪没见过场面的……其实我这担心,只是我自己的罢了,好了!”

陈继鸾含笑看他,却不说话。

栗少扬被她双眸盯着,脸不由地有些发红,咳嗽[奇`书`网`整.理'提.供]了声又道:“不过,以后的事儿没个准,兴许你会再回来,也兴许我会去找你……”

继鸾踏前一步:“少扬,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栗少扬点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风吹过树林,树枝摇晃,日影有些散乱,栗少扬望着面前的陈继鸾,她的眉眼如斯鲜明生动,早就习惯地在他眼前跟心里,忽然之间知道她要离开了……这滋味还真不好受。

继鸾低头看自己手上的包袱:“好沉,不仅是千层酥吧,这里头还有什么?”

栗少扬瞪她一眼:“还有几个苹果,路上供你磨牙。”

“苹果?”继鸾伸

手去摸,栗少扬一下按住她的手,继鸾抬头看他:“怎么了?”

栗少扬望着她:“继鸾……我能不能……”

“什么?”

栗少扬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继鸾,我能不能抱一下……你?”

空无一人的大路上,只有马儿“得得”小跑的声音,陈继鸾手中握着鞭子,望着前头的路,一阵恍惚。

车内陈祁凤钻出来:“姐,栗少扬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啊?”

陈继鸾哼道:“你这么想知道,怎么不跟着去啊。”

陈祁凤摸着旁边的包袱:“我怕你揍我……这里面是啥啊?我能打开看看不?”

陈继鸾翻了个白眼:“那就老实在里头呆着,少扬说里面是千层酥,还有苹果,等会儿饿了吃。”

陈祁凤隔着包袱布摸了一阵,忽然惊叫一声。

陈继鸾望着前路:“鬼叫什么?”

陈祁凤探手进包袱里面,竟摸出几块明晃晃的银元来:“姐,合着栗少扬不是来劫道的,他是来送钱的呢,可真大方。”

陈继鸾手一抖,扭头往回,正好看到陈祁凤手中的银元,瞬间便想到在小树林里的情形,原来他当时忽然按住了她的手,就是不想她发现,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陈继鸾双眼有些被银元晃到,默默地叹了口气:“那个傻子。”

陈祁凤把银元塞回去,想来想去,说道:“姐,其实凭良心说,栗少扬还算是个不错的人。”

陈继鸾哼道:“你想说什么?”

陈祁凤哼哼哧哧:“我就是觉得……他对姐你总算是真心的……”

陈继鸾叹了口气,一时有些头疼:“看见钱就说人家好了……行了啊,别说这些没用的了。”隔了会儿,才又低声道,“他的确是个不错的人,可惜……”

“姐你说什么?”

陈继鸾摇摇头:“没什么……赶路吧。”

陈祁凤说的的确是对,继鸾始终也觉得栗少扬人不错,只不过,继鸾扪心自问,她没有嫁给他的勇气,确切地说,陈继鸾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适合嫁人,生子,伺候丈夫孝顺公婆这种事,从她开始抗下陈家的担子开始她就极少怕过什么事,但对于“嫁人”这种本事,她毫无自信。

马车跑一阵儿,稍微停下来歇一阵,姐弟两个说说走走,不说话的时候陈继鸾便看路,陈祁凤逗弄小狗,偶尔会遇上几个行路的,如此渐渐地天地间没了日影。

陈祁凤玩儿够了,探头看周围,随口

道:“我说姐,按理说我们差不多该到莱县了啊?怎么好像越走越远似的?”

陈继鸾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陈祁凤看着她茫然的神色,心头狠狠地颤了一下,失声道:“姐,你别是又迷路了吧?”

陈继鸾讪讪地:“这个……不会吧?”然而话语里却毫无底气。

极少人知道,无所不能的陈继鸾,有一个最大的缺陷,那就是不认路,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路痴。

陈祁凤目瞪口呆:“你……你……我们这是要到哪儿啊?怎么看起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不会是什么荒山野岭吧?有狼不?狼来了咱们能对付吗?早知道跟栗少扬要一只盒子炮……”

“闭嘴……”陈继鸾没好气地。

陈祁凤老气横秋地:“姐,不是我说你,好歹也在外头走动,什么事儿都精明异常,怎么认个路就这么麻烦呢,你说谁敢用你……”

“出差事都有领路的,哪里用得到我?”说到这里,陈继鸾却底气十足。

“那完了……现在可没个领路的,早知道让陈叔跟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硬着头皮往前走,幸好走了一阵儿迎面又来了一辆车,陈继鸾急忙抱拳相问,对方听是个女子的声音,便放心道:“前面啊……再走五六里地就是锦城了。”

陈祁凤同陈继鸾面面相觑,没想到莱县没去成,居然跑到锦城来了。

陈祁凤问道:“姐,这可咋办,还去莱县吗?”对方刚要走,一听便道:“今儿是去不成了,你们得绕个大弯子才能去莱县,这一片是山,可不好过,乌漆麻黑的要迷了路,恐怕天明也到不了莱县。”

两人一听,只好打消去莱县的念头。

告别了那赶路人,陈祁凤仍旧叹息不已:“姐,我可服你了,这事儿要是让栗少扬知道,估计能够他笑个几天几夜的。”

陈继鸾淡淡地:“你敢。”

陈祁凤不是不敢,而是绝对不会把陈继鸾的糗事跟别人说,也就是守着陈继鸾才敢调侃两句,外人但凡说句陈继鸾的不好,他都一蹦三尺。

陈祁凤探头往前看:“我好像看到灯光了……前头大概就是锦城了,我从小到大没到过锦城呢,不过锦城那么大,我们到了后要怎么走,再迷路咋办?”

陈继鸾沉默片刻:“你带路好了。”

陈祁凤望着她那郁郁地模样,头晕目眩,呐呐不知所云。

果真如那人所言,两人又走了近一个钟头,眼前的灯火光越来越亮

,渐渐地燃成了一片灯的海一样,陈祁凤一看就有些头晕,然而却又兴奋异常。

陈继鸾硬着头皮看着路,赶着马车慢慢往前走,越往里越是热闹,两边渐渐地多了好些高楼,灯红酒绿,令人迷醉。

只不过陈继鸾渐渐发现,这条路上来往的除了行人就是汽车,并没有马车,继鸾忐忑走着,越来越觉得不妥,刚要招呼陈祁凤,忽地听到有人叫道:“这儿怎么有一辆马车……明明是禁止马车通行的!怎么也没有巡警管管?”

有几个流浪小孩在旁边窜来窜去,有个顽皮的偷偷捡了块石头冲着马儿扔过来,正打在黑马眼皮边上。

黑马受惊,顿时长嘶一声,双蹄一抬,竟往前冲了过去。

陈继鸾大惊,急忙勒住马缰绳,大声呼喝试图让马儿停下,但马儿受了惊吓,哪里肯听人声呼喝,只顾往前狂奔。

街道上顿时一片混乱,尖叫声,喝骂声,到处都是慌忙躲闪惊马的人群,陈继鸾竭力拉着缰绳,整个人几乎伏在马背上,却一时半刻仍无法控住马儿。

前头人群闪开,黑马速度越来越快,蓦地陈继鸾脸色一变,就在他们正前方,迎面来了一辆黄包车,车子旁边护着许多人,车上坐着一个身着长衫头戴礼帽的人,略低着头,帽檐遮住眉眼,只隐隐可见挺秀的鼻子,微抿的唇,形成极好看的弧度。

马儿同黄包车相距不过三百米,陈继鸾拼命勒着缰绳,眼看黑马渐渐地放慢了去势,只要那辆黄包车肯让开就没事。

继鸾心头正着急,却见那车上的人肩头一动,披在肩上的大衣抖了抖,几乎滑下肩头,那人也缓缓抬起头来。

陈继鸾只望见一双很是锐利却惊艳的丹凤眼,如描似画,漂亮至极,然而更抢眼的,却是此人霍然抬起的手臂,那手中竟然握着一柄黑色铮亮的手枪,乌黑的枪筒如一只邪性的眼睛,正正地对准着这边蓄势待发。

生死刹那,陈继鸾心头一紧,扬声叫道:“祁凤!”

身后陈祁凤早探身出来,见状一跃而起:“我知道了姐!”一把攥住陈继鸾放开的缰绳。

人群中一声惊呼,却是陈继鸾在唤人的瞬间已经纵身离了马车上,身形如轻云清风,竟然腾空而起,在马背上脚尖一点,风驰电掣般地那矫健敏捷的身影已经扑向那黄包车上擎枪的之人。

那人很是意外,枪口稳稳地直指陈继鸾,倒要看看这人到底有多不要命。

谁知电

光火石间陈继鸾足尖已经踏上黄包车的边沿,探臂向前。

那人只见她的手心正冲着枪口挡住,不由地一挑眉,心中冷道:“难道这人以为他的手是铜墙铁壁?”这一思忖,那眉眼更是冷飒的惊人。

而就在他这一思忖的瞬间,那素手在眼前极快地一转,像是轻云转成一朵花,不动声色地拂上手腕。

他抬臂举枪的瞬间,袖口往下滑落,露出腕子,被继鸾手指抚了个正着。

那人感觉手腕上一抹异样微温,眉尖浮起一丝怒意,咬牙冷道:“找死!”

陈继鸾从未听过这般淡漠清冷的声音,就好像瞬间能寒到人心深处。

作者有话要说:JuneKo扔了一颗地雷

kikiathena扔了一颗地雷

抱抱~XD

于是某两只刚相遇就打起来了~

第 10 章

事情发生的太快,从楚归好整以暇地擎枪,瞄准欲射击,到陈继鸾腾身而上,手掌挡枪,手指抚上他的手腕……电光火石都在一刹那。

做人精明强干如楚归者,一时都未能反应过来,精致的双眸对上陈继鸾沉静如斯的双眸,心中才惊疑想通:眼前的人是在赌!

陈继鸾是在赌他楚归是不是会第一时间勾动扳机,是在赌他会因她的举动有那么一闪念间的停顿,而她所需要的就是那常人都会忽略的“一闪念”,——就在她的手搭上他手腕的瞬间,她很有可能是赌赢了!

楚归心中惊恼交加,没有人敢在他面前玩心机,原先只想要杀马,如今杀人的心思却滚滚而来。

楚归面上不动声色,刚要不顾一切地将这胆大妄为之人毙于枪下,被继鸾抚过的手腕却是一阵酥麻无力,手指头软软地竟连扣动扳机的力气都无。

楚归情知着了道,愈发挑眉,重新对上面前一双极亮的眸子。

陈继鸾看他一眼,手上不停,手指在楚归的腕上一搭之后,往下一抄,——原来本被牢牢握在楚归手中的那枪竟自他手心跌落。

楚归的眼角余光里,扫见那人的手掌当空一荡,如春风拂柳似的曼妙,如此恰好地将他的枪抄住。

陈继鸾握着那冰冷的铁器,又看一眼自始至终坐着未动过的这位爷,低低说道:“这位爷,手下留情!”

楚归耳旁听得那一声,正觉得有些怪异,蓦地扫过陈继鸾的鬓角,心头一动,手一扫,便将她头顶的帽子掀翻下去。

陈继鸾的头发编成一条粗粗的发辫,本来是盘在脑后的,帽子跌落后,发辫便垂落下来。

陈继鸾一皱眉,脚尖一点往后便跃落地上。

楚归打量着她的身段,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按捺心中震惊:“女……人?”

陈继鸾皱眉往上看他一眼,双手平举把那手枪送上去:“这位爷,一时情急冒犯了!还望手下留情。”

楚归听着她的声音,目光从陈继鸾的脸上缓缓移到她手中捧着的枪上,又越过那乌黑的枪支直直看向她面上,嘴里轻轻道:“留情?我是见过你,还是睡过你?哪里来的情可留?”

饶是陈继鸾镇定,听了这一句嘴角却微微一扯。。

此刻陈祁凤已经奋力将黑马停住,正大叫道:“姐!”

陈继鸾见楚归不接手枪,心里一沉,便将枪往前一送:“抱歉,原物奉还。”

楚归轻轻一笑,不接:“这东西被你碰过了,脏。”

陈继鸾抬眸看向他,望着对方灯光下那张惊艳的脸孔,心中那股不祥预感越发浓烈,只想抽身离开才好,勉强赔了个笑:“请多包涵。”抬起袖子将枪支一擦,重又递过去。

楚归哼道:“包不包涵就看你的本事了……”说着便猛地抬手,向着陈继鸾的手腕擒去。

陈继鸾凝眉,任凭他握过来似的,右手一撤,左手松开那手枪,手掌平贴着楚归的手腕往前,在他手臂上一拍。

楚归一颤,手本来是握向她腕子的,却不知被她弄了什么鬼,竟然在间不容发之际给她游鱼般的逃了,楚归手臂一震手心一凉,阴差阳错地却见自己竟把那枪擒了个正着。

“多谢。”陈继鸾微笑着抱拳。

楚归蹙着眉,脸上渐渐似笑非笑。此刻他的属下都围拢过来,有人喝道:“哪里来的土包子,敢冲撞三爷,作死呐!”耀武扬威地似要动手。

继鸾见跟着的足有七八人,心中感觉越发不好,且周遭还有些看热闹的,有人窃窃私语:“果真是楚三爷!快看快看!”

有那些涂脂抹粉的女子,娇媚笑着,暗送秋波,黄包车上楚归却似什么也没见,只是一抬手,制止了正在蠢蠢欲动的手下。

楚归看一眼手中的枪,一笑之下拢入袖中,动作间露出袖底的手腕,上面方才被抚过所留的异样触觉似未散去。

楚归往旁边看去。

陈继鸾望着他淡漠的眼神,扭头看去,心头一紧。

“哪来的马车,哪来的!”此起彼伏的叫嚷,维持治安的巡警们终于姗姗来迟。

数个巡警围在黑马周围,黑马刚刚收惊,瞪大眼睛不安地扫视周围,陈祁凤拉着马缰绳,伸手抚摸马颈,竭力安抚。

陈继鸾见楚归并没有再动手的意思,便急忙退出来,挡在黑马跟陈祁凤面前,冲着几个警察抱拳行礼,道:“有劳,这车是咱们的。”

这几个巡警刚要嚣张,待看见旁边黄包车上的楚归,顿时一个个抿耳攒蹄似的收拾了爪牙,纷纷过来到楚归跟前,一个个地低头哈腰:“三爷在这儿呢!给三爷见礼啦!”

陈继鸾见这群人忽然之间调头对着黄包车上那位爷敬礼去了,她情不自禁瞄向楚归,谁知一看之下,却正对上那帽檐之下一双灿若寒星的眸子。

陈继鸾心中暗自叫苦,面上却仍对那人露出个笑来,做示好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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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归却不领情,只对那些巡警淡淡道:“几位来的够迟的……再晚一步,三爷就要给这匹马让道了。”

在锦城混的这些巡警,哪个不是人精儿似的,这几个巡警鸡飞狗跳来的时候,本来想大干一场,谁知见了楚归在,便有些疑心楚归认得陈继鸾,他们便不好动手,如今楚归这一发声,大家伙儿便心知肚明,知道楚三爷跟这人毫无瓜葛。

不仅毫无瓜葛,而且好像还有些针对的意思。

众巡警一听,仿佛接了圣旨,立刻兴高采烈摩拳擦掌,转过身来不怀好意地打量陈继鸾同陈祁凤,以及那匹看起来还算膘肥体壮的大黑马。

对于锦城的巡警而言,“敲竹杠”这种业务,已经跟巡城维护治安等本职密切结合在一起,难舍难分,甚至连本职在它跟前也暗淡无光,俨然成了副职。

这会儿几个巡警盯着大黑马,已经自动把它划归为己由财产了。

其中一个小队长疾言厉色地:“这条道路禁止马车通行,你们是哪里来的,居然敢擅闯?来人,把马车扣押起来!”

陈继鸾急忙拦住:“总爷,我们是刚从乡下来的,不知道这儿的规矩,还请高抬贵手。”

小队长瞄着陈继鸾的脸,心想:“好好一个大姑娘,怎么穿得跟男人似的……可惜了……”

在他眼中,身着简朴土气男装的陈继鸾姿色一般,入不了他的法眼,于是便将“女色”这种衍生业务抛在一边,专心致志地对付黑马跟马车。

小队长挺胸踮肚,打起官腔:“什么高抬贵手,我们要公事公办懂不懂?”周围的巡警高高兴兴地过来,要拉马车,大黑马嘶鸣了声,陈祁凤把一个要夺缰绳的警察推开:“住手!”

那警察一个趔趄,小队长面色一变:“他娘的,居然敢扰乱执法……”

几个警察纷纷地就要动用武装,说时迟那时快,陈继鸾把祁凤一拉:“祁凤!”

陈祁凤愤愤地站住脚,陈继鸾抬手抱拳,微笑道:“我弟弟性子燥,请各位把总多多包涵,这马车你们拉去就是了。”

那小队长见陈继鸾一笑,灯光下那样明眸皓齿,他看得一呆,心里的火气蓦地竟消下去:“还是这位姑娘有见识……那好,马车我们先带回局里了,你们要是还想要回去,三天里交齐了罚款就是了。”

陈继鸾笑道:“多谢您,是应当的,不知罚款多少?”

“这个么……”小队长看着陈继鸾笑眯眯的样儿,原先没动的意思又开始

活动,张口要说个数儿,忽地听到耳旁传来一声淡淡地咳嗽。

小队长听了这一声,鬼使神差地停了语声,转头就看旁边。

却见黄包车上楚三爷神情淡淡地,懒懒洋洋似的道:“擅闯公街是小事儿,不过我可是被撞伤了……”

他整个人动也不曾动,跟长在车上似的,甚至衣裳上褶子都没一道,被撞伤一说,可不知从哪里来的。

小队长心头一颤,却赶紧换了一副肃然表情:“不错!车马又撞伤了人,罚款嘛……就三十……”眼睛望着楚归的脸色,却见楚归眉头略皱了皱,小队长嘴巴一开一合:“三十却是不够的,当然要一百大洋!”

陈祁凤在侧一听,整个人气疯了,一辆马车加上马,最多也只有三十大洋,这会儿倒好,真真狮子大开口。

陈祁凤怒道:“胡说什么!哪里撞伤人了?马儿连碰到你也不曾!”

楚归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厚颜无耻地说道:“我的心受伤了,被你们这匹野马吓坏了,一百大洋真是不够赔的。”

小队长立刻点头:“三爷说的太对了!”周围几个巡警跟楚归的手下也跟着附和,一时之间仿佛起了一片回声儿。

陈祁凤大为不忿,陈继鸾暗中捏了捏他的手腕,她是看得极明白,这一场过节或者说官司,不是不能了结,而是面前这位“三爷”不让了。

陈继鸾望着楚归,见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便迈步上前,抱拳道:“三爷,我初到贵地,不知深浅冲撞三爷大驾,还请三爷大人大量,多多包涵,放我们姐弟一马。”

楚归嘴角一挑,一双漂亮眼睛扫向陈继鸾,嘴角忍不住多了一丝笑意:“先前让我留情之时就说过了,我一没见过你二没有睡过你,凭什么呢?”

第 11 章

陈祁凤在旁边听着这声调,看着那人玩味的表情,要不是陈继鸾拦着,定会冲上去杀个不可开交。

事情的了局,是黑马跟马车被巡警拉走,那位黄包车上的主儿也潇洒离开,偌大的锦城,这繁华漂亮的街头上,只剩下一对从蓝村来的姐弟,茕茕独立,不知要去往何方。

陈祁凤怀中揣着那只笑奶狗,身后背着包袱,手里还拎着两个,恨恨地望着楚归那威风凛凛的车队离开:“姐,你说那是不是个疯子?长得那样儿,我瞧着竟还是长头发,又不是女娃儿,这是整个啥?说话也阴阳怪气的……”

陈祁凤在平县的时候,常常被人说生得太好,如今见了这位诡异的三爷,就像是浣熊看到了熊猫,终于找到个眼圈比自己更黑更大的,陈祁凤由此自信心大涨,同时对于楚归有十万分的鄙夷。

陈继鸾依依不舍地望着黑马被牵走,这是他们陈家能拿出手来的财产之一了,陈继鸾每次出活的时候都要仰仗大黑马来回奔波,同黑马建立了颇为深厚的感情。

听了陈祁凤的话,陈继鸾道:“你看得倒清楚,不过这些话咱们两个说说就算了,万别跟其他人说,这是他们的地头,方才那个‘长得那样长头发又阴阳怪气’的,正是地头蛇之一,瞧那些巡警怎么对他就知道了,祁凤你记住,以后见了他咱们绕道走啊,千万别意气用事。”

陈祁凤点头:“行啊姐,我听你的,不过今儿的事我可也记住了,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把这口气争回来。”

陈继鸾笑:“有志气倒是好事,只不过可别想着暗地里动手啊。”

“姐,我看你跟他过了一招,他很厉害?”

“很一般,”陈继鸾说着,又慢慢道,“不过,他身边儿不少练家子。”

陈祁凤道:“哦……”小奶狗在陈祁凤怀中探头探脑,陈祁凤抬手以手背把它挡进去,“别闹……不过姐,咱们的马怎么办?”

陈继鸾也有些忧愁:“本来还想明天一早去莱县的,一百大洋啊……”想想都觉得肉疼的紧。

“别说咱们的钱不够,就算是够,他们这是明火执仗的敲竹杠啊。”陈祁凤又有些愤然地,“姐你说是吧?”

“谁说不是呢,”陈继鸾抬手,把陈祁凤手里的两个包袱接过来,“我拿……咱们先找个地方歇会儿,明天再想法子吧。”

姐弟两个肩靠肩,往锦城的花花世界里行去。

楚归人在黄包车上,忍不住抬手,在耳朵上轻轻摸过,耳朵从刚才开始就有些

痒痒地。

楚归拨弄了一下垂在胸前的围巾,觉得不可能是因为风太冷了冻了耳朵,多半是有人在说他的坏话。

楚归鬼使神差地便想到方才撞见的陈继鸾同陈祁凤,抖了抖手腕便哼了声:“两个土包子。”

楚归在锦城有三处住所,头一处的老宅,是祖上传下来的,现如今是由楚归跟他大哥楚去非共同居住,名义上是如此,实际上楚归十天半月大抵才有一天去老宅转转。

楚去非没跟锦城名媛林紫芝成亲之前,楚归还常居留老宅,自从楚去非三年前成了亲,楚归觉得不好打搅大哥的新婚生涯,正好他有意要在别处买所宅子,便趁机搬了出去。

如今楚归回到的便是他的外宅,这所宅子其实也是座老宅,宅子主人曾也是锦城风光一时的名流,只因害了吸鸦片烟的毛病,把偌大的家产尽数败光,楚归看这所宅子古色古香,同自家老宅有几分相似,便接了手。

楚归回到家中,下了黄包车,管家接了进去,便又毕恭毕敬道:“三爷,您没回来之前,金鸳鸯的柳老板亲自来了一趟,没等到三爷,就走了,还留了拜帖,说是改天再来拜会三爷。”

说完了,就把那方帖子递了过来。

楚归垂眸扫过去,却并不伸手接,只道:“这柳照眉唱得是旦角儿,字倒是写得不错,只是上面终究是有股味儿的。”

管家知道楚归的意思,便将帖子递给旁边的下人,不敢让他沾手。

下人退了,管家敛着手又道:“不过,这柳老板来过几趟了,也不知是有什么急事儿,少爷您真的不要见他吗?”

楚归笑得几分古怪,且不回答。这功夫站在他旁边的黑衣汉子道:“听说杜五奎最近往金鸳鸯跑得忒也勤快,姓杜的是个大老粗,又有那么不上台面的癖好,多半是瞧上了柳照眉了。”

楚归优哉游哉,仿佛没听到。管家有些惊愕:“是那个杜帅?听说他前些日子才抢了个有名戏班的戏子,藏在家里头,怎么转眼间又看上柳老板啦?”

楚归这才笑着轻声:“姓杜的一贯的喜新厌旧,这回算是柳照眉倒霉,他要不是走投无路,也找不到我门上来。”

管家左顾右盼,却听那黑衣汉子也说道:“可不是,落到这姓杜的手里的戏子,零零总总足也有七八十多个了吧?没一个有好下场的,这回他看上了柳照眉,家里头那个……距离死期估计也不远了。”

管家人倒是忠厚,闻言便忧心问道:“三

爷,那柳老板落在他手里岂不是也没什么好果子吃?您不帮帮柳老板吗?”

楚归淡淡然道:“帮,当然要帮,人家三番两次走到门上来了,就算是那杜五奎有三头六臂,三爷也要会会他啊。”说着嘴角便一挑。

黑衣汉子似笑非笑,管家却松了口气,露出憨厚笑容:“三爷,您这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楚归微微笑得春风荡漾:“老九,你拿我的拜帖去一趟杜帅府上,说我请他明晚在金鸳鸯看戏。”

黑衣汉子应道:“好咧,我这就去。”

老九拿了拜帖去后,楚归便问管家:“余师傅在府内吗?”

管家道:“在,只是不知这会儿睡了没……少爷您等等,我让人去看看。”

楚归道:“不用,我自己去看一眼。”

楚归起身,缓缓地往内堂而去,拐过回廊,才进个月门,就见有人站在院子中央,正在练习打那木人桩。

楚归也不出声,只静静看着,倒是旁边伺候的丫鬟见了,不免向他见礼,那人瞥见了,便才停手,丫鬟递过帕子给他擦手脸。

“三爷回来了怎么也不说声儿?”余堂东转身,望向楚归,他看起来四十开外,生了一圈络腮胡子,大概是练家子,显得身段矫健。

楚归笑:“看余师傅正在练,就先不打扰了。”

余堂东笑道:“三爷有心了。”

楚归踱步过来,打量那木人桩:“余师傅天天练这个,想必受益匪浅。”

余堂东一笑:“这也有个悟性高低,我的悟性是一般的,因此只能算是聊胜于无。”

“哈哈,”楚归一笑,“过谦了,不过……”

余堂东见他深夜过来,就知道一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便问道:“三爷有事?”

楚归思忖片刻,说道:“余师傅,你能不能帮我解惑,看看这是什么……”

余堂东拭目以待,而楚归说完,抬起手腕,回想陈继鸾举手挡枪,抚自己手腕,然后夺枪的一系列动作,然后随之缓缓作出,虽不算完美,但也有六七分相似。

余堂东看着他手上动作,神情一动:“三爷,您这是从哪学来的?”

“并非是学来的,怎么,您认得?”

余堂东双眉微蹙,慢慢道:“如果我认得不错的话,这是太极……三爷知道这招是因何使出的?”

楚归道:“我瞧见她就这么一动,那个使枪的人就莫名地松了手……另外另还有一招……”楚归思想着,又比划:

“是这样擒向那人手腕,谁知道竟被她以极为刁钻的角度避了过去……”

余堂东看着他思忖之态,沉吟道:“三爷,恕我直言,跟此人对招的人可是三爷?”

楚归见他猜到,便点头。

余堂东道:“我瞧您用的这两招,其实是太极里头极简单不过的推手……只不过能将推手使得这么‘玄妙’,那可就……难说,当今太极门的行家的确是有几个前辈,但他们都不在锦城……如果是后辈的话,那就像是我方才所说的打木人桩,除了苦练,还要有绝好的悟性……只是倒是没听说后辈里有什么出类拔萃的,三爷,这跟你对招的人是什么样?”

楚归咳嗽了声:“是个年纪不大的……”说到这里,忽地又停住。

余堂东皱着眉:“这个恕我不知,三爷若是想知道,容我再打听打听。”

楚归想了想:“这个就暂时不必了,我只是随口问问,余师傅,时候不早,你就早点歇息罢。”

余堂东见他虎头蛇尾,匆匆而停,却也知道这位三爷心思聪灵,常人不能及,他既然如此,必定有缘由,便也暂时将此事搁下。

次日红日初升,日头过正午,极快地滚滚落山。

黄昏初上,金鸳鸯里里外外已经灯火通明,炫美异常。

戏楼外头,叫卖的小贩,奔跑的孩童,以及打扮的各色各样的摩登人士各自忙碌,扎着红绸的花牌,上面“柳照眉”三个字金碧辉煌,格外醒目。

今天柳照眉唱得是《游龙戏凤》,说的是那梅龙镇上开酒楼的李凤姐,遇上微服私访的正德帝,你一言我一语,暗中调明里戏最终成就好事。

楚归出现的时候,金鸳鸯里倒有一大半的人拿眼看他,一身挺秀长袍华锦背心长发及腰的楚三爷,俊美出彩的令人不敢直视。

而楚归一眼便看到前面戏台下头排大喇喇地坐着一个人,正是杜五奎。

姓杜的听得副官在耳畔回报,便转过头来,看到楚归时候便霍地起身。

“三爷,三爷!”杜五奎扯着粗大的嗓门,像是一枚炮弹似的冲着楚归迎上来,“您可来了!方才兄弟还在这儿思量三爷邀我看戏,自个儿怎么还没到?哈哈哈……”

杜五奎的确是个粗人,嗓门更粗,将满场子的细碎声响尽压了下去,粗噶声音一枝独秀地在空中回荡。

楚归不动声色地抬手,在杜五奎的袖腕上轻轻一握,看来是个亲热的姿态,却是挡住了杜五奎握向他的手且占据

了主动。

楚归搭着杜五奎的手,笑成了一只猫:“兄弟来迟了……只不过,答应了请杜帅看戏怎么又敢不到场呢,只是有劳杜帅起身相迎那可真是罪过了!”

两人眉开眼笑,笑里藏刀,执着手你亲我爱似地到了前排,又寒暄了一阵,方才落座。

片刻只听得“锵”地一声,戏楼内嘈杂声响尽退,众人屏息瞪眼,静候好戏开场。

第 12 章

台上一出戏,台下也是一出戏。

杜五奎打量着楚归,远看这人美,近看了却更是令人欣喜,杜五奎心里头痒痒地难以自控,只恨没个抓挠从喉咙里伸进去挠挠。

都是锦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楚归知道杜五奎,杜五奎也知道楚归:这位小三爷,因出生的时候早产加难产,好不容易生出来后被算命的又批是早夭相,因此从小就被当女孩儿养,花衣裳布裙子,头发一律不许剪不说,据说还起了个乳名叫小花。

当女孩儿养又加上这样的名字,楚三爷果真是一板一眼有惊无险地长大,也不知那算命的真有远见还是歪打正着。

而杜五奎打听到楚归的乳名后笑得差点钻到床底下,自觉有一块肥美多汁的肉吊在自己跟前,他很想一口吞下,又怕噎了喉咙。

锦城里头说一不二的黑帮老大,提楚归第一没人敢说第二。

这倒也罢了……杜五奎自忖,他好歹也是土匪发家,手下几千号人几千把枪,还奈何不了他?

可是杜五奎还真奈何不了楚归,因为楚归自己本身就是硬茬子之外,他还有个哥哥叫楚去非。

楚母生了楚去非后,一心想要个女儿,却得了楚归,差点儿还害自个儿去了半条命,因此借着算命先生的话取个巧宗,就把楚归当女孩儿养,还给他排名老三,意思是说老二已经没了。

楚归在生母面前懂事乖巧,楚母爱逾性命,撒手人寰之时,还拉着楚去非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他要好好照顾弟弟小花。

楚去非不敢违抗母命,依旧让楚归保持原来模样,只不过楚归渐渐长大,女孩儿衣裳是不能穿了,乳名也不能叫了,倒是一把长发仍旧留了下来。

楚母早逝,楚父早就远渡重洋在海外逍遥自在,长兄如父如母,楚家兄弟间的感情非同一般。

楚去非起初害怕楚归会养成女孩儿似扭扭捏捏的性情,没想到穿着花衣裳长到九岁的楚归,一副娇弱皮相底下藏着的是又黑又狠的心,而且越长越歪,最后一路往黑道龙头这条最黑的道上奔去。

原因之一是楚母的出身。

楚家兄弟的生母朱寰性子柔弱,出身却不是好惹的,乃是锦城龙头之一朱继邦的独生女。

朱老大纵横江湖,一世英雄,因没有儿子继承砍杀事业,迫不得已早早金盆洗手。

朱继邦老而寂寞,楚归又伶俐可爱,比略古板的老大楚去非更得他的欢心,几乎把个孙子当成儿子养。

虎死威风在,何

况朱继邦并没亡,因为江湖地位又在,经常被各路新旧老大请着出席各类场面、堂会之类。

朱继邦爱孙心切,每次都带着楚归出席,博得四面八方的夸奖称赞,都说这闺女长得俊,朱继邦哈哈大笑揭露楚归是爷们,各路豪杰便也哈哈大笑,不免阿谀奉承如潮水一般纷涌。

而这种江湖人士聚集龙蛇混杂的堂会场面,进行得好便其乐融融大呼小叫声色犬马,一言不合那却是拔刀相向子弹横飞,常常是拳头跟牙齿齐飞,鼻血同唇血一色……在小小年纪的楚归眼里,那些可怖惊人宛若噩梦的场景,却分明显出一种另类的美感来,大抵是数十年后才有的所谓“暴力美学”。

楚归自小场上来场上去,刀光剑影子弹飞一会儿里成长,期间见识了无数的少儿不宜,外表越是漂亮,内里越是凶残,渐渐地养成了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性情,又格外的胆大包天,性情诡谲莫测。

跟朱寰的出身不同,楚家却是如假包换书香门第,门槛极高,楚家兄弟的生父楚才天乃是一名才子,好一手诗赋风流,是个颇为清高的人物。

楚才天娶了黑道之女,其中缘由可谓错综复杂,一言难尽。

所以楚才天在朱寰怀上楚归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远渡重洋……原因可蠡测一二。

楚才天本质上自命清高,虽然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二儿子将来会成长为出类拔萃的黑道龙头,阴差阳错地继承了朱继邦的衣钵且发扬光大,但就在朱寰生了大儿子楚去非后,刚养到八岁,楚才天做主即刻将儿子送到海外留洋接受新派教育,及至楚去非十八岁归国,便又去了当时赫赫有名的黄埔军校。

楚去非跟楚归不同,生得仪表堂堂,少壮气概,但想念故土跟亲弟,便要落叶归根,到底又回到锦城。

当时中央嫡系讨伐军阀,军阀也有些跟嫡系不对付,楚去非身为嫡系派来的干将,名义为一省的督军,但是这省里头掌握大权的,却仍旧是人称“杜帅”的军阀杜五奎。

楚去非觉得杜五奎是只会扎手的豪猪,杜五奎觉得楚去非是只中看不中用的野鹰,两人彼此很不对付,谁也看不惯谁,但谁也不敢先动,因为一不小心就会弄得两败俱伤。

所以锦城的局势暂时维持着微妙的稳定。

此刻杜五奎近便里看楚归,真个儿越看越爱,口水横流,连茶水都省下了。

可是爱归爱极,也只能隔靴搔痒望梅止渴,杜五奎还真不敢动楚归一根手指头。

正当杜五奎想入非非之时,台下众人喝彩声轰然雷动,杜五奎忙转头,才看到原来是柳照眉出场了。

杜五奎跟楚归不同,楚归外表无害内怀凶残,两相反差极大,但杜五奎乃是个容貌跟灵魂高度统一的主儿,内外兼修地都极畜生。

此时杜五奎见了柳照眉李凤姐的扮相,那样娇俏美艳,一举一动且又活泼泼地撩拨人心,顿时便把对楚归的一腔口水转到他身上去了,眼睛直直盯着,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了。

楚归眼睛望着台上,眼角余光往杜五奎方向一扫,心里冷笑半点没露出来。

“月儿弯弯照天下,问起军爷你哪有家?”

台上演得热闹非凡,正是高~潮,柳照眉所扮的李凤姐跟正德帝“调情”,声音婉转柔美如黄莺。

楚归瞟着柳照眉,心想怪道连讷言的李管家都肯替他说话,这男子扮的李凤姐,竟比女人更生动三分,莫说是台上的正德帝,底下一大半戏迷都给迷倒了。

那好色皇帝道:“风姐不必盘问咱,为军的住在这天底下。”

李凤姐抿嘴一笑,上了妆的眼睛闪闪生动鲜活,往台下[奇`书`网`整.理'提.供]一瞥。

楚归心头一动,知道这人是在看自己。

柳照眉那光鲜亮丽的扮相底下,似乎有一抹若有若无的幽怨,却随着奏曲欢悦唱起来:“军爷作事理太差,不该调戏我们好人家。”

正德帝不依不饶:“好人家来歹人家,不该斜插这海棠花。招扭捏捏捏捏扭扭十分俊雅,风流就在这朵海棠花。”

楚归呵呵地便在心底笑:可不是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今这世道岂非如此?像是柳照眉这般尤物,生得美就是天大的错。

李凤姐一跺脚一扭腰,作势将花儿摘下,扔在地上,唱:“海棠花来海棠花,倒被军爷取笑咱。我这里将花丢地下,从今后不戴这朵海棠花。”

这半真半假的嗔怒中,那正德帝将手中扇子收在颈后,俯身捡起花儿似的:“李凤姐,做事差,不该将花丢在地下,为军的用手忙拾起……”

他瞧着李凤姐,步步逼近:“李凤姐,来来来,我与你插……插……插上这朵海棠花……”

两人在台上一闪一避,你追我赶,欲拒还迎,柳照眉脚步轻盈翩若惊鸿,被个好色皇帝追着,似羞似怕还似欢喜,……真真好一个“游龙戏凤”。

唱到这一段儿之时,台下杜五奎心花怒放似的笑起来,嘴里十分淫~浪地跟

着哼哼:“我与你插……插……插!哈哈哈……”

台上柳照眉那唇边的笑意已经有些勉强,一双上了妆的眸子光闪闪地,黑白分明的惊人,更为频繁地望向楚归,加之他扮相绝美,就如个可怜兮兮地美人一般,就差当场一拜了。

楚归对着柳照眉那双眼,好歹便开了金口:“杜帅,这戏唱得不错呀!”

杜五奎正在想入非非无法自拔,闻言咽了口口水:“可不是吗?三爷也听出好儿来了?”

“好,是真的好,”楚归点头,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我说,这柳老板的唱腔、扮相,在这锦城里敢说是第二,就没有人敢说第一了。”

杜五奎瞄瞄楚归的脸,又看看台上的柳照眉,咽了嘴口水一拍大腿:“这话哥哥赞同!”

楚归忽然做若有所思状:“听闻近来蒋委员长正在主张‘新生活运动’,也有几个名流大员,也附和提倡保护国宝,我看,这柳老板也算是国宝之一了吧?杜帅怎么看?”

杜五奎意味深长地望着柳照眉:“柳老板当然是宝贝,国宝!难得的国宝啊!哈哈哈……”

楚归道:“既然杜帅也这么说,那么我看,我们是不是也附议一下……把柳老板这样的国宝给好好地保护起来?”

杜五奎刚要表示赞同,忽然间才觉得有点儿不对味儿来,脸上的笑僵了僵,转头看着楚归,道:“三爷的意思是……”

楚归笑得慈眉善目地一脸高尚:“我的意思很简单……杜帅跟我那么投契,怎么可能不明白?”

杜五奎瞪着楚归,楚归微笑如昔,慢悠悠地抬头看戏台上:“这处游龙戏凤好是好的……就是有些太荒唐了,堂堂地一个皇帝,见了个有点姿色的女人就失了魂儿似的,瞧,竟跟着人进了里屋了……荒唐,着实荒唐,怪道这正德帝只当了十几年皇帝,死后连个传位儿的子嗣都没有……”

杜五奎挑着眉,看台上皇帝同躲避的李凤姐调弄:“三爷知道的可真多啊……”

楚归道:“我也不过是听说的,幸好咱们现在是文明、民主的新社会,能把这些荒唐事儿当成趣事,又让柳老板这样的人才活灵活现地演出来,果然是社会的一大进步,杜帅觉得,我刚才的那个提议如何?”

台下说着,台上演着,杜五奎眼皮动了几下,见李凤姐惊慌失措地欲跑:“好逃呵好逃!”正德帝追上:“好赶哪好赶!”李凤姐嗔怒:“你这人前庭赶到后院,后院赶到卧房,你是何道理?”正德帝色迷迷道:“要你打发打发。”李凤姐

哼:“原来是个化郎,待我取个铜钱与你。”正德帝笑:“你这丫头连打发二字都不晓得?”李凤姐似忐忑似娇羞:“懂倒懂,我怕。”

杜五奎便说道:“三爷,你瞧,这丫头分明也动了春心了,却装得跟什么黄花儿大闺女般,扭扭捏捏说她可真不假呀!三爷你说正德帝荒唐,我瞧她本也是个淫~妇……”

楚归望着柳照眉,悠悠然道:“说到淫~妇……我倒想起那千古第一淫~妇潘金莲,武大郎沾了她,丧了性命,西门庆沾了她也没好下场,至于武松,这还没沾她的身子呢,就是九死一生……真真是祸水的很,看来英雄好汉还是莫碰为妙。”

杜五奎皱眉:“这么说来,我倒庆幸。”

“杜帅庆幸什么?”

“庆幸柳老板不是女人啊!”

楚归慢慢道:“但在我眼里,柳老板可真比女人还女人。”

杜五奎听到这里,便道:“三爷的意思我算是明白了,得,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三爷这是要跟我抢人吗?”

楚归笑:“如果是,那杜帅让是不让呢?”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沉默,杜五奎身后的副官跟几个警卫齐齐起身,手按着腰间枪匣子,楚归身边儿的老九面色阴沉地起身,他身后的几个随从一色儿黑色褂子,默不作声地握紧了拳头。

戏台上柳照眉都也发现了不妥,一边仍旧对着白一边紧张地望着下面,刹那间连后台的鼓点儿都似慢了下来。

杜五奎死死地盯着楚归,眼神恶毒像是蛇盯住了青蛙。

楚归笑意浅淡,似乎并未发现眼前一触即发的生死危机。

正在两人似要大干一场之时,杜五奎忽然哈哈大笑:“没想到三爷也是同道中人,既然如此,那么兄弟我就只好……把美人让给三爷了。”

楚归一挑眉,终于慢慢说道:“谢杜帅给面子。”

杜五奎一抬手,他身后的几个警卫放松下来,台上柳照眉双眸一直盯着此处,见状便知道大事似成,神色才缓缓安定。

正好儿正德帝表明了身份,两人说得妥当,李凤姐便唱:“叩罢了头来龙恩重,”正德帝方才被台下的对峙惊得发抖,勉强唱道:“用手搀起爱梓童。”李凤姐又唱:“低声问万岁,欲往何处从?”正德帝回答:“孤王打马奔大同。”李凤姐羞:“就在这店中住一晚。”自然正中皇帝心意,当下一拍即合地:“一床衾被渡凤龙。”

杜五奎眼睁睁地瞧着台上的人成就了好事,但自己的

好事却给人搅合了,腹中火起也没心思再看戏,只是他不敢同楚归翻脸,便只狠狠地瞪了台上的柳照眉一眼:“这戏果真有些荒唐!不看了!”霍然起身,带人往外而去。

台上李凤姐正恭敬地:“万岁请呐……”望着杜五奎离去的方向,一颗心放进肚子里,双眸含情脉脉,看向前头稳稳坐着的楚归,万千感激。

楚归对上柳照眉那双比女人更媚的眸子,他对这个没兴趣,就转头看杜五奎离开的英姿,谁知这么一回头,倒看到戏楼后面,沿着墙根儿处,有个人正低着头极快地走过。

楚归一看此人身形,微怔之下,心头砰地一跳,便没心思目送杜五奎,只想道:“她怎么在这儿?”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幕看似简单其实老难写了~各种微妙,耗神之极~~~已经修改许多遍,总算感觉满意

但若有纰漏处大家也可指点一二,若无大碍就请多多包涵啦~=3=

另外,内容提要那个很惊悚让人精神一振吧,哈哈哈,其实是多么地纯洁啊~~

第 13 章

那人不是别人,自然正是陈继鸾。

陈继鸾跟陈祁凤两个,在锦城里东转西转,终于先找了个简陋的小租房暂时安身,第二天一早,陈继鸾把陈祁凤留在屋里,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不要出来,自己便出来找办法。

陈继鸾心想,不管怎样都要把黑马给赎出来的,只可惜他们所带的盘缠加上栗少扬送的,总共还不到五十块大洋,这些盘缠都有用不说,就算是他们舍得,那也还是远远不够的。

陈继鸾先前曾经跟着商队来过两次锦城,也认得几个生意人。陈继鸾本想去讨个法子的,那些相识的同继鸾交情泛泛,能答应帮出几个银元的就已经不错,除此之外却一概没有法子。

幸好有个老成的掌柜,便拉着陈继鸾到僻静处,低低说道:“姑娘,你这件事棘手,要我看最好就是那马儿不要了,赶紧走人……不过,你要是真舍不得那马儿,倒是可以试着去找一个人……”

陈继鸾忙了大半天,此刻好不容易得了指点,就赶紧往金鸳鸯这边来,原来那掌柜说的,正是这金鸳鸯的柳老板同警察局局长交情不错,倘若柳老板愿意在警察局长面前美言两句,那么那黑马还是有望被还回来的。

陈继鸾去金鸳鸯的时候时辰还早,打听了几个人,却听说柳照眉人还没有到,再问柳老板住在哪,却没有人愿意跟她说了。

陈继鸾无法,只好暂且等着,却见华灯初上,金鸳鸯内外都热闹起来,她觑着人没留意,便悄无声息地摸上楼,将到了后台化妆的地方,却被一人拦住,问她是来做什么的。

陈继鸾便道是来找柳老板的,那人说道:“柳老板在上台前是不见外人的。”

陈继鸾等了小半天,又记挂陈祁凤在家不知如何,心急如焚。

正在这功夫,却见有个人越过她进去,在里头一个上妆的美人身边儿低低道:“老板,杜帅到了。”

那丽人上妆的手势一顿,有些焦灼问道:“三爷呢?”

那传信的就摇头,柳照眉手微微发抖,却不做声。

拦下陈继鸾的那人便要推她出去,继鸾见机不可失,便道:“柳老板,我有事相求……拜托请帮个忙……”

柳照眉望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儿,凄然一笑,也不回头,只轻轻地说道:“如今我已是自身难保,却还有人来求我帮忙?我若真如此能耐,又何必去低声下气求别人?”竟不理会。

陈继鸾听着他的话里头几分凉薄,几分幽怨,加之拦阻那人

一再阻挠,陈继鸾无法,便先退了出来,却也不离开,只安静站在角落里,拦她那人见状,便只骂了几句便离开。

陈继鸾站了不足一刻钟,就见先头报信那人又喜气洋洋地回来了。

陈继鸾心头一动,探身看去,却见他进内在柳照眉耳畔说了句什么。

柳照眉一转头:“真的?”声音里也带了颤意,更有几分惊喜似的。

陈继鸾惊鸿一瞥,望见那上了妆的半边脸孔,红粉绯绯,果真美的不可言说。

陈继鸾不知发生何事,却听得楼下一阵地吵嚷,她怔了怔,走到楼梯处俯身看去,却蓦地吃了一惊,原来竟看到一张熟面孔,赫然正是那晚上欲杀马又暗中指使巡警把马儿拉走的楚三爷。

陈继鸾心中暗暗叫苦,直叫冤家路窄,却也无法,赶紧地后退一步,又紧紧地贴在墙根儿上。

陈继鸾如今是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正在犹豫中,却见那化妆的屋子里一人出来,赫然正是上好了妆的柳照眉,整个光彩照人,比女子更似女子。

陈继鸾急忙点头:“柳老板……”

柳照眉抬眼,看陈继鸾站在墙根儿处,他一怔之下,便轻声说道:“你这人倒是固执,也好……倘若今晚上我过了这一关,那么我便帮你这个忙也无妨。”

他说完之后,嫣然一笑,翩然离去准备上场。

陈继鸾听了柳照眉这句话,忙活了一天直到现在才觉得眼前明亮了几分,当下熄了退的意,专心等在此处。

她悄悄看看底下,却见那新进门的楚归正跟一身军服面目可憎的杜五奎携手到了前排落座。

陈继鸾望着两人那副“亲热”模样,心中便道:“真真蛇鼠一窝。”

陈继鸾打起精神将这出戏听下去,台上柳照眉跟“正德帝”演,台下楚归跟杜五奎演,而陈继鸾旁边,也有两个上妆准备接场子的龙套演。

柳照眉演得是“游龙戏凤”,楚归演得是“俏罗成枪挑李元霸”,而陈继鸾身边这两个龙套演得却是“智收姜维”,好一个——“听山人把情由细说端详”。

两个龙套本着闲杂磨牙八卦的心思,断断续续三言两语地把柳照眉跟杜五奎,柳照眉跟楚归,楚归跟杜五奎之间的那些儿事说了个明明白白。

陈继鸾这一站倒好,免费地把三幕戏都看了个正着,——楚归跟杜五奎对峙那刹那,两个龙套见要闹场,嗖地躲进里屋去了。

陈继鸾藏好身形往下看,一时也捏一把汗,只是望见

楚归那淡然的表情,她心中不由地也对这个邪性十足的地头蛇有几分佩服。

待见杜五奎离开之后,陈继鸾想到方才那两个龙套所说,便觉这戏楼里不能呆了,显然柳照眉所依仗的那救星是楚归,此刻楚归帮他解了围,柳照眉下台后必然要感谢他……她留在这里,是讨不了好的,不如等在外头。

陈继鸾见楚归施施然地看着台上,一副入迷的模样,又看杜五奎往外而去,便也急忙贴着墙根往外溜去,谁知正要神不知鬼不觉出门,楚归却好死不死地转过头来,将这一幕看了个正着。

陈继鸾将要出门,鬼使神差地回眸看了一眼,正对上楚归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陈继鸾心头咯噔一顿,楚归望着她,脸上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地笑。

输人可不能输阵。

陈继鸾勉强一笑,冲楚三爷一点头,才转身出门而去。

柳照眉将脸洗的干干净净,换了一身月白长衫,望着镜子里素净的容颜,想想那人的样儿,兀自有些不自信,心里忐忑恍惚。

“老板,老板!”外间戏班的人跑进来,慌里慌张道,“老板,三爷走了!”

“什么?”柳照眉一惊,“走了?”

“三爷刚起身,往门口去了,老板你看……”

话还没说完,柳照眉急忙转身往外而去,将下楼的时候,果然见楚归正在往外走,身边儿围着一群人,也不知正在说什么,有几个似乎还是当地报社的记者,在手里捧着簿子,写写画画,也有些阿谀奉承的,抑扬顿挫地套近乎。。

柳照眉顾不得,叫道:“三爷!”便拔腿下了楼。

柳照眉便跟楚归在戏楼的大堂内碰了面,两个本都是光彩照人的人物,站一处孰高孰低却是一目了然。

柳照眉是中等身量,楚归却比他高出半个头去。

且气质上也自是大不同,柳照眉唱旦角,再怎么也带着股柔婉之气,几分温润。

但看楚归,这人通身的气派却是匪夷所思莫测的紧,冷冷寒寒,似乎是出鞘的雪亮刀锋,又像是令人打心里发颤的初雪。

“柳老板,恭喜恭喜,又是满堂彩!”楚归脸上带笑,双手负在身后,周围这么多人,更似众星捧月,他一人光芒万丈地。

柳照眉急忙拱手,深深道谢:“都是托了三爷的福,今晚真真多谢三爷……”

楚归笑眯眯地:“这倒是不用了,方才我跟杜帅在下面说起来,现在中央政府

都倡导文明、民主、新生活,而在我们锦城像是柳老板这样的艺术家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实在该好好地保护才是……杜帅倒是个深明大义的人,经过我一番解释,也表示了赞同。”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周围的人也听了个一清二楚,记者们拼命在簿子上写写画画。

柳照眉见这么多人在,却不好意思说的更细,就靠近了去,略压低了声音:“真不知该怎么感激三爷好,先前我还以为已经没什么希望了……”

楚归道:“说哪里话……”说到这里,便也放低了声音,对柳照眉又道,“其实我也有所耳闻,杜帅这人……折腾的也够厉害了,哪个落到他手里会有好下场?锦城好不容易出个柳老板,就那么白白地给毁了,我瞧着也不痛快,幸好兄弟能说上句话,没有在柳老板面前丢面子。”说到最后,便眉眼舒展地微笑。

他话说的体面堂皇,柳照眉眼圈儿发红:“柳照眉就算是给三爷做牛做马也是心甘情愿,只怕就算如此,也难报答三爷的大恩。”

楚归抬手,在柳照眉肩头轻轻一拍,仍旧放明白了声调:“柳老板就别跟我说这些见外的了,兄弟我虽没什么文化,但说起支持咱们的国粹艺术,本地的宝贝东西,可是没的说!柳老板以后仍旧好好地唱戏,这锦城的父老乡亲可都指望着您这一把嗓子呢!若再有那些不识相的,只管跟我说,若有能帮上的,义不容辞!”

柳照眉扫见他在肩头拍过的那只手,万分感激:“三爷……”声音柔柔地。

这功夫有个人叫道:“三爷,我们是晨报的记者,感谢三爷这么支持新生活运动,三爷能不能跟柳老板和一张影我们登报用?”

楚归就看柳照眉:“柳老板觉得如何?”

柳照眉素来被人指挥来去,也鲜少被如此体贴礼遇,当下道:“这是照眉的荣幸。”

当下,楚归便同柳照眉站在一处,“砰”地一声,合了张相片。

两人合影完毕,楚归才又笑道:“瞧这时候儿也不早了,柳老板忙碌一天,也是该好好歇歇了,既然这事儿完了,那我就先走……改天再来捧柳老板的场!”

柳照眉听他说的越发是磊落光明,便也垂头恭敬说道:“改天我也会亲自登门拜会三爷。”

楚归笑道:“都说了不必客套,柳老板留步,留步……”说了这一句,转身便往门口走,柳照眉赶上相送,楚归却又停下步子,低声:“对了柳老板,另还有一件事……我先前似乎看到一个陌生的女子从这里

离开……”

柳照眉有些惊讶:“女子?”

楚归打量他的神情,却见他的样子不似作伪的,便道:“不是锦城的人……”

“三爷饶恕,我并没有见过什么女子……”柳照眉诚恳说道。

楚归一笑:“那必然是我看错了。”一点头,这会儿是真走了。

柳照眉想了会儿,摸不到头绪,然而好不容易请了楚归这尊神解了围,他心里也自高兴,上楼换了衣裳,便也出门欲回家去,谁知刚出了门,便见门口有个人闪出来,道:“柳老板……”

柳照眉一怔,细看,却是先头等在里头的那个人。

柳照眉心情不错,便笑道:“原来是你啊!你还真个等在此处……”说到这里,忽然间心头一个闪念,笑意从脸上隐没,目光在陈继鸾鬓角扫过,“你……”

陈继鸾听他语带轻快,心想幸好没白等,便道:“柳老板,我有一件急事想拜托您……”

柳照眉听着她的声音,目光从她帽檐上往下,掠过那身土气打扮,想到楚归那句没头没脑的话,一时倒吸一口冷气:“你是……女人?”

第 14 章

陈继鸾没料想柳照眉会忽然问出这句来,略微一怔之下便道:“乡野之人初来乍到锦城,让柳老板见笑了。”

柳照眉只觉得好像是有个雷在脑子里炸响:“你、你……”想到楚归的那些话,他心里乱成一团,脱口问道,“你认得楚三爷?”

楚归问他有个女子从后台出来,当时他可说绝对没有,然而明明就是陈继鸾此人,那楚归会怎么以为,会不会以为他是有心隐瞒不肯说真相,又或者是以为他跟陈继鸾有什么……

他才好不容易托楚三爷救了一命,难道说这还眨眼不迭地,就又无形之中把人给得罪了吗?

柳照眉头一时都大了。

陈继鸾忽地听柳照眉提起楚归,心中一沉:“楚……三爷?”

继鸾聪明,一听他提到楚归,就有种不好的预感,眼皮子隐隐在跳,刚要假装愚钝含混过去,却听柳照眉又道:“且住!你是为了何事来找我的?”

他说着,便下了台阶,往旁边走开了几步,顺便扫了周围一眼,却见路上人来人往,楚归早就离开了。

继鸾聪明,柳照眉却也不笨,在这红尘滚滚乱世里厮混,反应但凡慢点儿也活不到如今,继鸾听他不再问楚归,便跟着走过来两步,又道:“我们初来乍到锦城,不懂规矩,把一匹马跟马车给警察局的人带了去……有人说柳老板您跟警察局长有些交情,陈继鸾走投无路,只好觍颜前来相求柳老板相助……倘若柳老板肯帮这个忙,以后继鸾绝不敢忘记您的大恩!”

柳照眉望着她:“马车在街上乱闯的话,的确不合规矩,但何至于就带去了?你没有给他们钱疏通吗?”

陈继鸾苦笑道:“咱们是初来的,大概是看着面生……”

“你真个不认得楚三爷?”

陈继鸾原本想把这一节蒙混过去,见状似是瞒不住了,便道:“不瞒您,当时是有位爷在场……只不过我们初来,却不认得。”

柳照眉一听,心下通明,当下一摇头:“对不住了,这事儿我却是帮不上忙。”

他拔腿要走,陈继鸾慌忙拦住:“柳老板?”

柳照眉停下脚:“你不必再说,且莫说在这锦城内无人敢得罪楚三爷……更何况,我这条命才刚是三爷救得,你这事儿倘若不沾着三爷,我倒是还可以帮这个忙,但是同三爷有关的话……请恕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继鸾目瞪口呆,有心再求,可是看柳照眉这个决然样儿,又想到方才他跟楚归在内

的热络劲儿,就知道说破了嘴皮子怕也于事无补。

继鸾无可奈何之下,便站定了脚,并未再去拦着求。

柳照眉转身上了黄包车,极快而去。

陈继鸾站在这热闹渐渐散去的金鸳鸯门前,心中一片寥落,想到方才楚归那回眸一眼,想到自己白忙了一天,又想到陈祁凤在家中指不定如何担忧……陈继鸾只觉得眼睛也有些发涩。

但继鸾性情天生倔强,虽然一再受挫,但站了会儿,却又打起精神,不管怎样,还是得回去……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把大黑马扔下了……

继鸾想到这里,心里略觉得难过,可是这锦城的水如此之深,那位三爷又是个一手遮天的人物,他们一来就把人得罪了,以后还怎么混下去?

罢罢罢……也只有壮士断腕了。

继鸾想好了退路,就在心里盘算回去后陈祁凤会如何应答,自己又如何应答,如此想着,便慢慢地往回走去。

继鸾心里想着事情,如此走了约莫十多分钟,忽然之间身子猛地一震,站住脚瞪大眼睛四看。

原来方才她满心盘算,只仗着记性往回走,这一功夫才发现……好似……又迷路了。

继鸾发觉走差了路,心中叫苦不迭,赶紧往回返。

她抓着人又赶紧地问路,幸好她还记得住的地方那地名,那些路人被她拦下,有好心的便指点一二,有人理也不理骂一声走人。

继鸾按照那些好心人指点,东绕西绕,有时候觉得像是走到熟悉的路了,有时候却陌生……她一阵喜又一阵儿讶异,渐渐地眼前的道路越发四通八达,巷子胡同蜘蛛脚般地伸展,高楼屋宇黑影重重……继鸾满眼迷糊,只觉得自己是越发地绕糊涂,连最初那点子清楚也荡然无存了!

继鸾站在那黑乎乎的巷口上,此处人更是少的紧了,连个能问路的人都没有,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钻进来的。

继鸾满心冰凉,暗暗责怪自己实在糊涂的紧,为了把大黑马救出来耽搁的这么久,却把自己是个路痴这点儿忘了,倘若她回不去,陈祁凤定会担忧,他一忧心暴躁,指不定又闹出什么事儿来,黑马跟弟弟孰轻孰重?

继鸾想到这里心如油煎,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几个大耳光子。

继鸾正懊悔地无法可想,耳畔却隐隐地听到一些奇异的响动,她是习武之人,耳目皆极出众,听到响动当下便像是飞蛾见了亮光,赶紧地向那动静跑去。

继鸾跑了

一阵儿,耳畔那动静便更加鲜明了,竟似是拳打脚踢外加有人微弱呼救的声响,继鸾大吃一惊,情知到错了地方,估计不是什么好场面,而随着她一转弯,眼前也看得清楚,前头那巷道里头,借着微弱的灯光,瞧见大概有四五个人围着一个人在拼命地厮打。

继鸾走江湖惯了,为人几分谨慎小心,不再像是初出茅庐什么事儿也不懂的时候习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谁知道这番殴斗是为了什么而起?贸然出手更是不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何况她刚进锦城就惹了不能惹的人,此刻便不想再多事,正想要悄悄避开,耳畔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们……求你们……”

接着有个声音便邪气地笑道:“这功夫知道求饶了?早知道乖乖地从了不就行了……”

那被打者声音颤抖微弱:“你们……莫非是杜……”

“闭嘴!老子们只是来给你这兔子好看的……”

接着便又是惨叫声,嬉笑声。

继鸾听到这里,双眉一扬,心念如电,瞬间身形不停,反而急急地往那一团乱战里冲了过去。

“住手!”继鸾人未到,先大喝一声。

那些人正调弄厮打的兴起,距离此处不远就是巷子口,外间便是大道,也有些人经过,但是看到这场景都远远避开假装没见的,这年头,等闲地要替人出头,简直跟自送死没什么区别。

这几人见继鸾忽地而来,正在愕然,有人便闷声笑道:“有个不怕死的!”

正说着,忽地见眼前那人身形腾空,还没来得及反应,脸颊上一阵剧痛,竟是被人一脚踢中,整个人还没笑完,身子便向后跌了出去。

剩下那三人见状,大惊失色,急忙围了过来,继鸾见他们全无停下之意,便也不罗嗦,不慌不忙挡在那蜷缩在地上的伤者之前。

剩下的三个人冲上来的瞬间,却另有一个人站在墙角的黑暗中,见继鸾出现,他便一怔,心道:“怎么是她?”

你道是继鸾本是不想多管闲事惹事上身的,怎么忽然之间又不顾一切冲了上来?这自然跟被打的那人有关,原来,那被打在地上几乎无法动弹的人,居然正是金鸳鸯的柳照眉,柳老板。

柳照眉那一把嗓子极为特殊,继鸾虽只听过一次,却记忆深刻,方才她要走之时,柳照眉求了一声,落在她耳中,——这也是柳照眉命不该绝。

柳照眉被打的奄奄一息,从地上睁眼看去,见眼前人影晃动,那几个

围殴自己的人正在围攻一人。

柳照眉本没什么所望,谁知道看了一会儿,却见那来救援的“义士”仍旧飒飒英姿地站着,其他三个如狼似虎地,却分明被打的跌了出去,在地上跟病猫儿似的□。

柳照眉咳嗽了声,却说不出话来,只觉满嘴血腥气。依稀见那人上前来,把自己扶住:“柳老板你怎样了?”

柳照眉听着这声音熟悉,却想不起究竟是谁,眼睛拼命眨了一眨才看清楚,顿时道:“是你?”

这功夫,地上那三个爬起来,本正要继续动手,却听得一声淡淡咳嗽,三人便缓缓地后退,互相搀扶极快地离开了巷子。

陈继鸾原先对付那三人之时就已经发现,还有一个黑衣人站在暗影里没有动手。

陈继鸾本就不想多惹事,那人没有参战的意思,继鸾便不主动去招惹,这功夫见那人示意那帮人撤了,她也自松了口气。

柳照眉扶着陈继鸾的胳膊站起来,原本精致漂亮的一张脸,被打的鼻口出血,眼睛红肿,看人也有些模糊,说话也有些嘶哑:“没想到……”

“柳老板,先别说了,我送你去医院吧?”陈继鸾忙道。

柳照眉看她一眼:“好吧……”

陈继鸾扶着柳照眉出了巷子,来来往往拉黄包车的也有,但看柳照眉这个样子,谁敢过来掺和?

偏柳照眉被打得腿都有些瘸了,踉跄无法行动,陈继鸾一咬牙:“柳老板,我背着您。”

柳照眉正咬牙忍痛,闻言一惊,陈继鸾道:“我背着您去医院,只是我不知道医院在哪……”

“前头不远就是……”柳照眉心中惨然,“你扶我过去就是了。”

陈继鸾看着他面目全非的样子:“柳老板,我抱不动您,背还是可以的。”

柳照眉呆呆看她,继鸾扶着他手臂,到他身前去,“柳老板您的伤不能耽搁,您比我更清楚吧?”

柳照眉道:“你先前央求我的事我……”

话没说完,陈继鸾将他双手一拉:“行了,这功夫来不及说这些!”一躬身,又一挺腰,柳照眉本能地抱住她的脖子,身子便贴在她的背上。

他的脸擦过她的后脑,极快地贴着她鬓角脸颊往她肩头靠去,脸颊相贴,他吓了一跳,头蓦地扬起,额头却把她的帽子给不小心撞落了。

柳照眉回眸,见那帽子落了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

这会儿陈继鸾背着他已经小跑起

来,那帽子便越来越远。

柳照眉虽是个唱旦角的,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身子骨在那,重量也在那,也幸亏继鸾是习武的。

但饶是如此,把人背着进了医院之后,她整个人却也撑不住地贴在墙壁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忙着喘起来。

医生护士见来了伤者,急忙过来探看,柳照眉在锦城很有名气,医院里也不乏他的戏迷,来来往往里,有人便认出了他,当下大叫一声:“是柳老板!”引得四方惊动围观,一时人潮如涌。

陈继鸾见有人把柳照眉接应了过去,她便松了口气,又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抬手擦擦额头上的汗,转身往外走。

那边柳照眉被院方妥善细密地接应过去,一帮子医生护士围着问长问短。

柳照眉浑身痛楚,却抬起头来想看陈继鸾,只见在人群的缝隙之中,那人看他一眼,抬手擦擦汗,转身竟走了。

柳照眉无力地垂头,双眸合上,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陈继鸾抓了个护士,把回去的路问了个清楚,那护士见她是送柳照眉来的,也十分耐心,幸好他们所住跟此处不远,陈继鸾把她指点的路标牢牢记在心里,便出了医院门口。

继鸾看看眼前马路,默默念叨着护士的叮嘱,转身往左顺着马路而去。

而就在继鸾离开之后,医院门口上,那原先被打的一人捂着脸颊,狠狠不已:“九哥,……原来是个娘们儿,哪冒出来的硬点子这是!让兄弟们去做了她?”

旁边一人,黑衣黑面,赫然竟是楚归身边的那个“老九”!

老九望着陈继鸾离开的身影,又看看医院门口,沉沉说道:“幸好正事儿已经完结了……不然的话对三爷不好交代,都记住!这娘们三爷认得,不要轻举妄动,回去请示三爷再做打算!”

其他四人听是“三爷认得”,虽不知详情,但个个咋舌,便乖乖地不敢造次。

作者有话要说:翠花上酸菜扔了一颗地雷

感谢亲~

这一章的来龙去脉发生什么事儿,大家该都明白吧~~

第 15 章

继鸾惦记着陈祁凤,急急地往租房回去,这回却是走对了,远远地望见那熟悉的巷口,继鸾心头一喜,正要往那边飞跑,旁边却跑出个矮小影子来,叫道:“姐姐回来啦!”

继鸾一怔,见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正拉着她的袖子,冲着巷口大叫了声:“快来呀,姐回来啦!”

继鸾不认得这孩子,正要问他是不是认错人了,却见巷口呼啦啦地又跑出一群人来,其中带头的一个,赫然正是陈祁凤。

继鸾见忽然跑出十几个娃儿,又见了陈祁凤腿脚利索安然无恙的往这边窜,便放了心。

这功夫几个孩子都跑过来,陈祁凤跑的最快,一把握住继鸾的手腕:“姐你怎么才回来,担心死我了!”

继鸾上下一扫他:“这不是没事吗,就是耽搁了点时候……”见祁凤果真是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吊了一路的心总算好好地回到肚子里。

继鸾说完,又看周围那帮孩子,见十几岁的有,七八岁的也有,都在仰头看她,继鸾忍着笑问:“这又是……”

陈祁凤道:“他们都是住在周围的,……我等不回你来,他们路头熟,把周围都找遍了……”

陈祁凤说完,便对这帮孩子道:“我姐回来了,你们也都回去吧!”

这帮半大孩子听了这个,纷纷嚷嚷道:“好的大哥!”此起彼伏叫了一阵,才散了去。

继鸾又惊又笑:“祁凤,他们叫你什么?”

陈祁凤一摸头:“姐,我可没惹事,我就出来等你,……然后就认得了这些人,他们倒也不坏。”

继鸾打量着他,他们初来乍到,这帮半大孩子也正是调皮闹腾的时候,怎么会无缘无故就认了陈祁凤为大哥?必然是有缘故的。

只是如今一切太平,继鸾便也没再计较,只道:“没惹事就行,饿了吧?我路上买了两个饼,咱们回去吃。”

两姐弟便又往出租屋回去,陈祁凤这才想起大黑马,便问,继鸾沉默了会儿,道:“明儿我再去探一个人,要还是不行,咱们明儿就走。”

陈祁凤见继鸾在外头一天,也知道事情不好办,肯定为难了继鸾,他也不着急,也不生气,反而安慰道:“姐,你别太着急了,事情要难办,咱们趁早就走,我看着锦城邪气的,刚进城就见到那个人,可见是晦气……”

继鸾听他说起楚归,便笑了笑:“是啊,也是你我的运气忒好!头一遭就撞见他。”

两个回到屋里,说着

闲话,就着白开水,把两个饼分着吃了。

继鸾吃着饼:“那帮孩子到底怎么认得的?”

祁凤见她问起,便说了来龙去脉,原来有几个少年见祁凤刚搬来,便来看热闹,言差语错里不免挑衅,陈祁凤那性子那按捺得住,不过这次倒好,祁凤那身手,对付十几个少年都不在话下,这些少年跟半大孩子见他身手着实厉害,立刻服气,拜为大哥,听其号令。

继鸾笑道:“你倒是成了孩子王了,不过仍记得不许惹是生非。”

两人吃了饼后,继鸾从包袱里摸出两个苹果来,扔了一个给祁凤,两人咔嚓咔嚓吃完,各自洗漱,便熄了灯睡了。

次日继鸾起了个大早,出了巷口,便看马路上人来人往,有个报童抱着一叠报纸,一边跑一边叫嚷:“看报了看报了!金鸳鸯的名角柳老板被歹徒袭击!性命垂危!”

继鸾愕然,却见几个行人纷纷掏钱卖报,有人也不赶路了,站定了展开报纸就看。

继鸾站在旁边,探头看去,却见报纸的头版,赫然登着两副照片,一副是楚归同柳照眉的合照,两人站在一块,双双微笑,如一对明珠,美不可言。

而旁边一副,却赫然是柳照眉躺在床上的,可见出脸上带伤,腿吊着,连手臂也打着膏药。

楚归同柳照眉那副,用大幅溢美之词形容柳照眉演出成功,当地知名人士楚三爷大力嘉奖,顺便提出楚归说的那一番“民主,文明,新生活”,报道的三两句里,提出了当时杜帅杜五奎也在场看戏,只是中途退场。

柳照眉受伤那一副,则义愤填膺地谴责了歹徒的残忍,以及柳照眉伤势之利害,并且督促警察局尽快破案。

继鸾看了一眼,昨晚上她背着柳照眉去医院后,也看到好些医生护士跟医院里的人把柳照眉围了起来,后来她一心想回家,就没再逗留,如今想想,似乎在她转身找路的时候,看到有几个记者打扮的人物捧着相机急冲冲地也进了医院。

继鸾心道:“这锦城的记者竟这么厉害?我前脚把人送进去,后脚他们就赶了去……时候这么准。”

她看了一眼那报纸上楚归那副笑模样,对上那人沉静的眉眼,不知为何心中竟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

这一份报纸惹得满城哗然,继鸾往医院的路上几乎都听到行人在议论这个。

继鸾听到有人边看报边说道:“这事儿真真蹊跷,昨儿的戏楚三爷跟杜帅都去了,这可都是锦城最大头脸的人物了,是谁这么大

胆,一转眼就把柳老板给打了……”

“没听说吗?那位杜帅,可是有名的爱养戏子,听说最近看上了柳老板。”

“可是的……你没看报纸上写?昨天杜帅看到半场就走了!柳老板戏那么出彩,怎么会中途退场?再加上楚三爷在场,你瞧楚三爷这话‘要保护本地的艺术工作者’,……你们怎么看?”

有的人直言不讳道:“这准是姓杜的想强占柳老板不成,故而才下了狠手……”

继鸾一路零零碎碎地听了不少,经过金鸳鸯的时候,见戏班几个人凑在一块儿,继鸾耳力极好,听他们低低道:“昨儿三爷跟杜帅都说妥了,怎么竟又下这样的狠手?”

“柳老板这次也不知能不能挺得过去……”

继鸾先前不在锦城,故而不知道锦城的形势,因此一时也瞧不出什么来。

她无心管这些,只进了医院,打听了柳照眉住在哪,谁知还没到病房,就见好些人围在病房门口,有些记者,也有些市民。

继鸾凑在旁边,好不容易看个人出来,把这些前来采访或者探望的人都劝走了,继鸾便才上前:“我想……”

那人看她一眼,本来不以为意,又看一眼,忽地问道:“你是……”

继鸾道:“昨晚上我……”

还没说完,那人眉一挑:“是你救了柳老板?”

继鸾忙道:“救不敢当,只是碰巧路过。”

那人听了,便换了一张脸,赶紧把继鸾往病房里让:“昨晚上多谢你了,不然的话我们老板可就……”

继鸾道:“柳老板吉人天相……”眼睛往前一看,后半截便咽回去。

却见柳照眉人在病床上,精精致致一张脸,嘴唇都破了,高高肿起,一边眼窝乌青,一边脸颊紫红,再加上手臂跟腿上的石膏,简直认不出是前日那个在台上活泼生动的柳照眉。

继鸾本是有求而来,见状却不由地心头打了个顿儿:来的似不是时候。

柳照眉一只眼能看,见是继鸾,便道:“你来了,坐会儿吧。”

继鸾往前一步,也没客气,果真拉了凳子坐了:“柳老板,您觉得怎么样?”

柳照眉苦笑:“我现在这样……倒还不如死了痛快。”

旁边那人正给继鸾倒水,闻言便看柳照眉。继鸾道:“柳老板别说这丧气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那人倒了水给继鸾:“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柳照眉一笑,也不做声。

继鸾看他神情里有些淡淡地,不像是太悲怆,只是似几分消沉,她心里那点想法有点说不出来,只好低头喝了口水。

柳照眉望着她的神情,却道:“你来,是为了昨晚那件事吧?”

继鸾差点被水呛了,看柳照眉一眼:“柳老板……”

旁边那人见状,便出了门去。

柳照眉长睫毛动了动,轻声说道:“本来这件事儿我是万不能插手的,只不过我这次侥幸得了命,却是多亏了你……等我养一养伤,我去跟局长说声,只不过能不能成,却还不一定。”

继鸾见他主动说起来,还能说什么,便道:“不着急,柳老板先安心养伤。”

柳照眉抬眸看着继鸾:“其实,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继鸾正琢磨着走,便问:“柳老板有什么事?”

柳照眉道:“你跟楚三爷……到底有什么过节?”

继鸾迟疑了会:“说起来惭愧,我跟楚三爷只见过那一次……大概是我的马冲撞了他。”

柳照眉轻声道:“只是这样?那不应该呀……”

继鸾借机说道:“不过要是马儿领出来,我们会即刻离开锦城的。”

“你们?”

“我还有个弟弟。”

柳照眉“哦”了声:“对了,还没请教姑娘你的大名?”

继鸾微微一笑:“陈继鸾,陈平的陈,承继的继,鸾鸟凤凰的鸾。”

柳照眉轻声道:“好名字……倒是配得上姑娘你这份英气。”

继鸾抱拳:“让柳老板见笑了。”

两人说到这儿,柳照眉若有所思,继鸾便想着告辞,坐在这儿总有些不大安稳,见柳照眉不开声,她便道:“柳老板,我就不打扰您了,您多歇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柳照眉道:“那好,继鸾姑娘慢走。”

继鸾觉得自己的名字给他一念,刹那间温柔如水起来,不由一笑:“我走了,柳老板好好休养。”

继鸾出了门口,心里想着柳照眉那一声“继鸾姑娘慢走”,只觉得柳照眉一个男人,说话儿却这么温柔,在他念这一声之前,继鸾从没想到自己的名字有朝一日也会这么“动听”,继鸾想得有趣,便低头一笑。

就在这带上门一低头的瞬间,便听得耳畔乱糟糟地,有人道:“三爷!三爷您怎么看柳老板被打这件事儿?”

又有人道:“三爷您一大早就来探望柳老板?”

<

br>继鸾听得一个“三爷”,只觉得浑身都绷紧了,她反应奇快,并不去看声音来的方向,只当什么也没听见,直直地便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就在继鸾迈步而行的瞬间,却听得耳畔那清冷的声音肃然道:“各位,各位!”

他略一停,众人顿时鸦雀无声,于是楚归的声音就越发清晰:“诸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此刻,我心中的愤怒简直难以用言语形容!这些歹徒打的不仅仅是柳老板,更打的是我楚归,是整个锦城的广大父老乡亲!……昨晚上在金鸳鸯我还对柳老板说过,像他这样受乡亲们爱戴的著名艺术家需要好好地保护,让他好好地、安心地给父老乡亲们唱戏,可是一转眼居然就……”

继鸾听到他的声音里居然有些哽咽之意,心中不由地一股寒意掠过,——楚归这一番话,听起来着实令人动容,若非继鸾知道楚归绝不是动辄就会激愤落泪的“性情中人”,估计也会百分百地信了他。

继鸾心想:他为什么要这样?

那边楚归停了停,似乎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又道:“探望过柳老板后,我会即刻会见警察局张局长,绝对不能放过攻击柳老板的真凶!一定要给广大锦城民众有一个交代!”

楚归说完之后,便抱了抱拳,昂头迈步往前而行。

这功夫继鸾已经转过了走廊,将身子贴在转角的墙壁上。

她心里忐忑,不知自己出门那一刻楚归会不会看到……又会不会对她拜托柳照眉的事儿有影响,但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头绪,此刻外面也没什么动静,估摸着楚归已经进了柳照眉的病房。

继鸾叹了口气迈步要走,忽然间眼前探出一根胳膊,将她一挡,而后跳出一人,又急又快地攻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日更了,很感人啊~

某只是演技派啊,继鸾可开了眼了吧~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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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楚归其实一早便看见了陈继鸾。

就在她打开门走出来的瞬间,想着柳照眉那温柔婉转的一声唤面露笑意之时,被簇拥着的楚归一眼看了个准。

及至看见那人脸上笑意收敛,而后头也不抬直接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去,楚归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灯火通明。

打开病房的门看到柳照眉的瞬间,楚归脸上露出如假包换的震惊悲愤神色:“柳老板……怎么竟……”他叹了一声,欲言又止,走到床边上:“现在觉得怎么样?”

眼神慈祥关爱地打量着柳照眉浑身上下。

柳照眉想起身,楚归抬手扶住他:“别动别动!”柳照眉苦笑:“怎么竟劳动三爷亲自来了?”楚归道:“早上我听到信还不敢相信,以为是有人造谣,后来觉得不对,才即刻过来看看……真真是没想到!”

柳照眉低低道:“都是我的命不好。”

楚归斩钉截铁道:“不许胡说,柳老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些小事你无须介怀,……柳老板可看清了是谁动的手?”

柳照眉道:“天色太黑,那些人又蒙着面,没看清楚……”

楚归道:“这也无妨,敢动柳老板,就是不给我楚归的面子,谁敢这么下我的面子,我便势必要跟他死磕到底!”

柳照眉望着他,楚归道:“柳老板,你可想到是谁动的手?”

柳照眉叹了声:“三爷……”

楚归琢磨着似的:“昨晚上我才跟杜帅说好了……他总不至于就恼羞成怒……吧?”

柳照眉将头转过去,一只好眼微微泛红,却不言语。

楚归见他如此,把拳一握往床边狠狠捶下:“着!我不管究竟是谁动的手,假如真个就是杜帅,那他就等同在我脸上也掴了一巴掌,柳老板你放心,这件儿事,我一定给你个交代,你就在这儿好好地养伤,别想其他的。”

柳照眉道:“三爷……我只怕连累三爷。”

“我楚归不是个爱惹是生非的人,但是既然别人惹到咱们头上,那咱也不是怕事的!”楚归不由分说地,在柳照眉的手上按了一按,“柳老板,我替你做主。”

柳照眉只觉得手上一阵微凉,原来楚归的手竟这般冷,幸好他按了一按又挪了开去。

柳照眉便道:“在锦城里,我也只能仰仗三爷,最敬佩的[奇`书`网`整.理'提.供]也只三爷一个,三爷这么说,我哪能不放心。”

楚归听着他柔柔的声音,便一笑:“你这么想,我也放心。”

两人说到这里,便停了

一停,柳照眉望着床边之人那张脸,便道:“对了三爷,还有件小事,照眉要跟你说说。”

“何事?”

“就是昨天晚上,三爷离去前问是不是有个女子从后台出来,当时照眉说没有见到。”

“哦,是这件事。”

“其实当时的确有人进了后台,是个陌生男子装扮的,当时照眉心乱,没仔细看就叫人轰她出去了,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个女子,”柳照眉望着楚归的脸,但从这章漂亮的脸蛋上却看不出什么不同寻常来,“昨晚上我被围攻的时候,也是她恰好经过,救了我一命,方才她才来过,我见她是个实诚的人,又对我有救命之恩,就想答应了她拜托我的事儿,不过……”

“是这样啊,不过什么?”

“不过我不大明白,三爷是不是跟她有什么……过节之类的,起初回绝了她,也是怕三爷会不高兴……”

“没什么过节,”楚归一抬手,“就是那晚上她的马儿冲撞了我,被警察局的人拉了去,大概她就以为得罪了我,其实我是全没放在心上,警察局的那些人你也知道,总是想多捞点儿的,正好她也救了柳老板,由你去出面说说替她解个围倒是好的。”

柳照眉听他说的这样慷慨光明:“那却是我多心了,谢谢三爷。”

楚归笑道:“谢个什么?多个朋友多条路……好了,我来了也够久了,柳老板就安心好好歇息,我现下去一趟警察局,总得先督促督促他们……”

柳照眉欠身:“三爷您忙,我送三爷……”

楚归将他一拦:“又跟我客气了?好好躺着休息。”

楚归同柳照眉说完了话,便出了病房的门,出门后左转,走了十几步,便从袖底掏出一条帕子来,在按过柳照眉手的那只手上擦了一阵儿,往旁边一扔,那帕子轻飘飘地便落入旁边的垃圾箱里。

身后有人急急跑上前,却正是老九,楚归扫他一眼,道:“人呢?”

老九面上一阵尴尬:“三爷……人跑了。”

“跑了?”楚归挑眉,“你都拦不住?”

老九的脸竟泛了红,几分落败的赧颜,几分受挫的恼怒:“那人滑溜之极,我一时大意……”

“连个女人都制不住,还找借口,我也替你臊得慌。”

“三爷,现在怎么办?”

“只要她还在锦城,那就是我的人,”楚归哼了声,脚下不停,出了医院,上了黄包车,“派人在这儿看着,她会来见柳照眉。”

柳照眉遇袭的消息早上散出来,到了下

午,差不多就有点水落石出的样子。

杜五奎的所作所为,本来就人尽皆知,他喜欢糟蹋戏子也不是一个两个一天两天了,又有知情人把他看上柳照眉、柳照眉不从向楚归求解的一系列事儿说了,何况昨晚上在金鸳鸯的戏楼里,也有好些观众都亲眼目睹过杜五奎同楚归两拨人那一刹那的对峙,显然是谈的要翻脸才如此。

这些爆料一出,柳照眉被谁所害基本没什么悬念,多半是楚归拦着杜五奎不让他动柳照眉,杜五奎表面答应背地不服便下了黑手。

次日锦城的报纸,头版上登出来的大标题赫然就是“谁是袭击血案的背后黑手”,用了大幅版面描述了一个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有权有势恶霸形象,以及历年来他的那些著名事迹,除了没直呼其名,其他的都齐活了。

报社登出这则消息后,锦城哗然,都知道柳照眉遇袭是杜五奎干的好事,顿时谴责喝骂之声四起,谁知到了下午,一帮蒙头盖脸的人冲进报社,大砸大抢又伤了几个人,临去还嚣张地放了一枪。

这功夫正是“文明、民主”的风头浪尖上,竟然有人敢公然如此伤害民意,刹那间整个锦城的百姓同仇敌忾,没有不憎恨杜五奎的。

第二天报社又刊登了“遇袭案引出新的血案”,这回也不遮掩了,指名道姓地点出杜五奎的大名,强烈谴责军阀横行该当立止。

晨报散发后,当即有许多名流发表声明,表示声援晨报的正义之举,要求彻查伤害柳老板的真凶,这些名流之中,俨然还包括一直跟杜五奎不太对付的督军楚去非。

显然楚督军也很不喜欢这位杜帅,声明里毫无偏袒之意反而大加斥责了横行霸道的军阀主义,那义正词严的声明大大地鼓舞人心。

近中午,锦城的各个学校也联合起来进行了游行,有人跑到杜帅府,把些菜叶碎转头远远地扔过去,民愤四起,差点就酿成□。

柳照眉被打的时候,杜五奎还在府里抱着个姨娘翻天覆地,听了消息后还不知大难临头,只笑柳照眉自己倒霉,跟了自己不就没事儿了?

谁知道事情竟演变的一发不可收拾,到了第三天上,那些请愿的学生跟百姓把大帅府都给团团地围住,杜五奎人在深院内耳朵兀自被震得嗡嗡乱响。

杜五奎是土匪出身,蛮横惯了,哪里会看得起民众的威胁,气急了后便从床上跳下地,提着枪往外就冲,两个副官拦不住,被他冲出去,先放一枪朝天。

学生跟百姓被

惊得一阵静默,而后又有人大叫:“打倒军阀!”

叫声于是便更比先前还响亮。

杜五奎气得眼红,几乎想立刻抡起枪杆子打死两个,正在强忍着,人群中飞出一个鸡蛋,准头如此之好,正中他的额头,鸡蛋碎裂,蛋清蛋黄挂了半脸。

杜五奎呆了一呆,瞧见几个前头的人似在笑,大叫一声之下,抡起枪把子便射过去。

刹那间,耳畔响起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学生们见有人负伤倒地,惊慌失措,有人来扶,有人逃跑,有人却气愤地往前挤。

杜五奎杀性起了便拦不住,啪啪又连放了两枪,也不管打中了谁。

“都给我打!这帮刁民!”杜五奎喝令部下,手在额头一抹:“不给你们放放血不知道厉害,日他娘的,哪个王八蛋还敢……”

那些他手下的兵面面相觑,望着现场惨状,一时却动不了手。

“打啊!都给老子打!”杜五奎竖起眼睛,话没说完,只听得“啪”地一声枪响。

杜五奎以为是自己的部下动了手,正要笑,忽然间却觉得肩头火辣,他低头一看,肩上竟是一个血洞,杜五奎目瞪口呆:“日你……”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之间张大了嘴。

旁边的副官看的明白,人群中不知哪里飞出来的子弹,正正好地没入杜五奎的额头,给他的脑袋开了个洞,血糊住他的脸,杜五奎往后一倒,彻底完蛋。

副官们还想给杜帅报仇,然而现场乱作一团,每个人都在撒腿乱跑,到处都是鬼哭狼嚎,要捉凶手,简直如大海捞针。

而就在这乱得不能再乱的场景之中,有一辆吉普车姗姗来迟,带着一大队人马,披荆斩棘冲上前来,司机把门打开,先探出一只皮靴铮亮的脚,而后有一人略躬身出来。

笔挺的欧式军服,俊朗的脸上架着一副时兴的墨镜,头戴青天白日大檐帽,整个人风度翩翩,卓尔不群,跟杜五奎那等豪猪形象不可同日而语。

副官们一看,并不陌生,这来的人,正是锦城的督军楚去非先生。

楚去非站定了双脚看看周围,忽然看到了地上的杜五奎,便拔腿跑过去:“杜帅!杜帅!……这究竟是谁干的?”

副官们面面相觑。

楚去非看杜五奎已经是死透了,便松开他,悲愤交加地站起身来,似乎在控制自己似的转过身,隔了会儿后才又面对众人。

他抬手慢慢地摘下眼镜,戴着白手套的手

指在眼尾轻轻擦过:“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你们是怎么保护杜大帅的,竟然让他遭此不测!”

楚去非似乎对于忽然造成的惨案深表痛心,声情并茂道:“我本是想来登门规劝杜帅的,没想到竟然发生此等事情,要是早来一步就好了……杜兄,实在是天妒英才……唉……”

楚去非跟杜五奎之间交情泛泛,副官们见他忽然而来本有些敌意,正暗自戒备,见楚去非露出了戚戚然的表情,好像还流了几滴男儿泪,便不由地都做了鲁肃,眼睛看着面前这位诸葛亮,心里对于主公的不幸也有了那么一点悲痛,悲痛升起,悲愤便消停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头疼如裂,实在撑不住,花月佳期今天请假,大家勿等

第 17 章

楚去非虽然唱了场“卧龙吊孝”,但他的目标远比诸葛亮宏伟,他不是为了脱身,而是为了接手。

杜五奎死了,他手下的这几千号人马群龙无首,楚去非跟杜五奎唱了那么久的反调,总算眼睁睁地看着这块肥肉掉到嘴里了,当然要立即吞下。

楚去非反应快速,当下先命人把杜帅的尸体抬进去,细密准备后事,一方面命人去捉捕刺杀杜帅的真凶。

就在杜五奎的手下跟没娘的孩子一般呆怔的时候,楚去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入内部,——这么久的对峙里头他早就知道哪个是杜五奎的心腹哪个算是中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些绝对不可能归顺他还可能惹事的心腹派偷偷干掉,并且对中立派许以大好前程……一方面棍棒一方面蜜糖,很快杜五奎的军团内部其乐融融,只不过姓“杜”改成了姓“楚”。

虽然大帅刚离开余悲还在荡漾,但军阀兵团并入中央,吃的粮饷不仅没变还可能更好,装备上也预计会焕然一新,大家找到新的前程,就不大管杜帅是不是在另一空间里吃香喝辣了。

其实杜五奎本不该这么急着就送命的,按照楚归的计划,估摸着他还能有一天半天的活头,之所以加速死亡,是因为一个人,陈继鸾。

话说继鸾怎么会跟此事有关?其实继鸾自己却不大清楚,心里有鬼的是楚三爷。

那晚上他派了人去打柳照眉,却被继鸾撞破,几个人反被揍了一顿,虽然说已经完成了交代,但楚归听了老九的汇报,总觉得心里面刺刺挠挠的,很不舒服。

他做点什么事儿从来都是顺顺溜溜地,这回忽然又蹦出个陈继鸾来,楚归好好地把两人的相遇琢磨了一顿,回想起那人那身手,那眉眼,也不知道她是故意来搅局的呢,还是……

楚归还担心,倘若继鸾认出他的这几个人,再多嘴那么一说,柳照眉就罢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如何自处。

万一给那些扇风就着的报馆记者、或者是杜五奎那丘八知道了,那可就……扎手。

虽然老九一再说他并没有出头,动手的三个弟兄也是别地儿找来的,绝对不可能认出来,但楚归终究是意难平的。

尤其是次日在医院看到继鸾从柳照眉病房出来,远远地他就看见那个人笑眯眯的样子,把他惊了一惊,心中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

所以为了防止迟则生变,楚归不得不恋恋不舍地把杜五奎的生死簿记录给提了前。

楚归坐

着黄包车,打量路边上人来人往,锦城说大不大,说小绝对不小,要找个人其实不大容易。

幸好“仁帮”三千子弟遍布锦城,龙蛇混杂三教九流都有,假以时日,还是会找出来的。

楚归想到那人迟早会被提留着放在跟前,心里略微舒坦了一点,便在黄包车上换了个姿势。

今儿楚归不是回自己的家,却是回老宅,黄包车一会儿的功夫到了楚家老宅,楚归下车,见门口上停着那扎眼的吉普,正好老宅的管家迎出来:“三爷回来了。”

楚归道:“大哥回来了?”

管家点头哈腰:“刚刚进门。”

楚归迈步往内,他手下一批人自也有人接应了去照料,老宅的大门尽是石砌的,两个大石狮子格外威猛,迈步入内,楚归踏着石头甬道往里慢悠悠地走,一边看两头养着的一些植物花草,假山喷泉,正自得其乐,远远地看到大厅内有人影出没。

楚归扫了一眼,心中咯噔一声,本能地要躲,那人却已经看到了他,赶紧一脚出门地招呼:“老三,老三你来了?快点进来。”

楚归抬手摸了摸嘴角,脸上便也露出一副笑容:“嫂子,今儿你怎么有空在家啊?”

这出门的正是楚去非的妻子林紫芝,穿着一身极为合体的缎子旗袍,脖子上戴着手指头粗的珍珠项链,头发烫得弯成几道楚归不懂的弯儿,却偏服帖地贴在鬓角,还缀着一朵珠花在发侧。

林紫芝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且很精致的那种。楚归瞧着她,不知为何想到陈继鸾,心底掠过那个粗粗拉拉的形象,就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觉得那人真像是个刚从土里给刨出来文物。

林紫芝热情招呼这楚归进门:“你跟你哥真是心灵相通,他前脚进门,你后脚就来了……老三啊,平日里也不见你多来转转。”

一边招呼一边叫下人准备茶水果子。

楚归进了大厅,老宅外头是古色古香,里头也是,可大厅里却偏摆着几张洋派的沙发。

楚归一下坐进去,整个人几乎就陷到里头,很不舒服,还是觉得不如坐檀木椅子。

楚归瞧着林紫芝眉开眼笑地,便也笑道:“大嫂整天忙呢,我也有些瞎忙的活儿,就没敢来。”

“什么没敢,当你大嫂是外人!”林紫芝一甩手,“我还以为是上回介绍的那个史老板家的闺女不好,把你得罪了呢!你大哥就好一阵说我,说你眼光高,看不上那种俗不可耐的,不过我瞧着不错呀

,人家白白胖胖,一看就知道是能生养的,你要是娶了去……”

楚归一阵儿头大:“大嫂大嫂……那个好是好,不过性子太文弱了些,我怕我太粗鲁了人家受不了,大哥怎么还不出来呢?”

“原来是这样,”林紫芝眼珠一转,把最后一个问题视而不见,十分执着地说道,“老三,那么你看密斯李怎么样?”

楚归听了这个,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哦……那个什么啊,她不是回北平去了吗?”

林紫芝本来坐在他对面,这功夫就转过来:“什么那个什么!叫的这么生疏,密斯李性格可不文弱吧?人家还会拿枪……还会骑马……当初她在锦城的时候,我看她跟你玩的极好的,前阵儿她家里催的急,她只好回去了,不过最近又回来了!大嫂偷偷告诉你:我瞧着她是惦记上你啦!”

楚归转过头,一阵呲牙咧嘴,回过头来却又苦笑:“人家那身份,怎么会看上咱?再说……大嫂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我不爱那些洋玩意儿。”

“什么什么洋玩意,人家密斯李不过是留过洋,可是土生土长的北平城的贵族小姐,听说人家祖上还是皇室呢……”林紫芝神秘兮兮地说。

“哈哈……皇室,不会是李莲英那派吧?”楚归忍不住笑。

“别瞎说!”林紫芝忍不住打了他一下。

两个正在说着,却见楚去非从二楼现身,一边摆弄着领带一边看楼下:“你们两个说什么呢?”

林紫芝闻言便站起身来:“你别站着啦,快下来说说老三,他的眼光可不是一般的高呢!这样下去,难道只有七仙女能入他的眼?”

楚去非慢悠悠地自楼梯上晃下来:“你就别替他操这个心了,叫我看也不是眼光高,就是没遇见他喜欢的那人。”

林紫芝目瞪口呆:“喜欢的那人?他喜欢……什么样儿的?老三,你不会是心里有人了吧?”

楚归一抬手一闭眼,向这位嫂子投降。

楚去非笑着推她:“行了,他好不容易回来趟,你就别唧唧喳喳地了,荣宝斋送了两套新首饰,你去看看可心不,不喜欢就退了再换。”

林紫芝一听,喜上眉梢:“那我去了,你们兄弟两个好好聊聊!”

林紫芝听了有首饰,二话不说便撤了。

楚归见她上了楼,才抬手揉住太阳穴:“哎哟,这一会儿的功夫我的头要炸了似的……你怎么不早点儿下来啊?”

楚去非哈哈一笑,走到他旁边

,抬手替他揉着脑袋:“我早点下来她岂不是没机会说,这些日子可把她憋坏了,给你张罗了七八个人家的小姐呢。”

楚归正在享受大哥的按摩,听了后面一句,毛骨悚然,一转头避开楚去非的手:“你们夫妻两是想折腾死我啊?唉我是不是哪得罪了你们啊?”

楚去非从沙发后转过来,便坐在对面,喷笑道:“什么折腾死你,你大嫂有句话说的对,你是老大不小了,也该成家了。”

楚归举起双手:“我服了成吗?有没有别的话说啊,没有的话我可走了。”

楚去非笑道:“行行,不说这个……”

他笑了一笑,便翘起二郎腿,有几分悠闲地:“你猜下午你哥做什么了?”

“什么?又认识了个新欢?”

“去!”楚去非冲楚归一挤眼,看看楼上。

楚归哼道:“瞧你又纵容大嫂又买珠宝的,我就知道……”

楚去非道:“行了行了,这回真不是那个,是正经事,是关于那姓杜的……”

楚归这才恍然明白:“是他啊,怎么样,还顺利吗?”

“顺利之极,”楚去非眉眼里都掩不住笑,“没想到竟能这么爽地把这块肥肉一口吞了,老三,这全靠你,把那杜王八引进圈子里,让他跑也没处跑去,死的顺应民心,又不费一枪一卒。”

楚归懒洋洋道:“我瞧他也不顺眼很久了,早就想干掉他……”

楚去非谨慎:“只是别太得意了,其他地方做的都干净利索吗?柳照眉那边没露行迹吧?”

楚归听他提起这个,就又想到陈继鸾:“没有,我办事你尽管放心吧。”

楚去非笑道:“那这锦城以后就是我们兄弟两的天下了,哈哈……”

楚归见他笑的开心,便也笑道:“哥你笑的这样,弄得我们像是两个奸角儿。”

楚归在老宅吃了晚饭,林紫芝难免又唠叨了一番。楚归忍受着耳朵被折磨的痛苦,草草地吃了点,饭后林紫芝刚端出水果来,楚归抄了个苹果便逃之夭夭。

楚归出了门,黄包车早就等着,老九把盖车的褥子揭了,楚归上了黄包车,头一件事便问:“找到那人了吗?”

老九道:“这回没辜负三爷,原来她如今住在……”

楚归琢磨了会儿:“现在去吧。”

老九一震:“现在?三爷亲自去?”

楚归答应了声,懒懒又道:“嗯,现在就去……夜长梦多,我

也想再亲自见见她。”

作者有话要说:-,-加个油

非伪更,改个虫子~

第 18 章

楚归这人做事向来极有章法,鲜少心血来潮行事,这一番趁着夜色去见陈继鸾,便属于这“鲜少”之中的一件。

黄包车七拐八拐,在岛城内穿行,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滚,楚归算是锦城的土著,瞧着这一片房屋林立,黑暗里嗅得到有些海风的气息,料必前头隔着海不远,而这里正是锦城南端,最繁杂的一片居民区。

楚归出行的时候一般三辆黄包车,前头一辆开道,后面一辆尾随,还有十几个属下骑着自行车跟随左右,只不过这次因为他先回老宅,估摸着事儿不多,带的人便少,除了老九,就只有其他三四个手下。

楚去非曾跟楚归说过,让他置一辆轿车,但就像是楚归自己说的,他并不喜欢那些洋玩意儿,机械车这种东西对他来说自然也是洋玩意其中之一,楚归还是喜欢更贴近地气儿的、他觉得熟悉的东西。

黄包车转进了一个小巷道,只容一辆车通过,倘若对面来了,怕要相撞,幸好这块地方住着的都是贫苦人,没有人闲的乘黄包车。

楚归在车上,懒懒散散冷冷静静地望着胡同里头那若明若暗的灯光,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就好像他曾经来过这个破烂地方,就好像……今儿这一趟他是注定了必来的,究竟为了什么,却不可知。

楚归那一行人浩浩荡荡出现的时候,陈继鸾正在送一位中学老师。

原来陈祁凤虽然只在此地呆了两天,却认识了一大帮半大娃儿,人人都知道新搬来一对姐弟,尤其是弟弟,生得极为出色。

这位郑老师,说起来也算是邻居,曾见过陈祁凤领着一帮孩子玩耍,见他年纪不大却处处透着机灵,郑老师爱才心切,先拉住陈祁凤问了阵儿为何他不去上学,继而不舍弃,便又来跟“家长”谈。

继鸾便将他们只是在锦城暂住之事说了一遍,郑老师很是惋惜,但却无法。

继鸾知道他是一片好心,便寒暄着送了出来,正在挥别之际,就看见楚归那三辆车浩浩荡荡地像是从地里钻出来一般出现在面前。

这地方极少有黄包车来,一帮孩子见状便要围上去,陈祁凤眼神好,登时就瞧见正中间的楚归,当下心头一震便叫道:“不要过去!”

奈何有个五六岁的小孩儿不懂事,已经跑到旁边,这功夫楚归已经下了车,见那小孩吮着一根手指头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他呵呵一笑,抬手摸向小孩头顶:“乖,一边儿玩去。”

旁边的老九正在想这位爷怎么如此亲

民了,目光一转,却看见楚归手底下按着一块儿白色帕子,隔着帕子轻轻地把小孩的头摸了摸,便袖手往前走。

那小孩觉得头上有东西,抬手扯下来一看,却是快极好的手帕,顿时欢喜雀跃,扯着跑了。

继鸾正送完了郑老师,见状便几步过来,把陈祁凤一拦:“让孩子们都回家去吧,你也回去。”

陈祁凤盯着楚归:“姐!”

继鸾低低说道:“我能应付。”

这时侯楚归已经不紧不慢走了过来,接着幽暗灯光打量继鸾,手一抬指着继鸾,似笑非笑道:“你这一身是那什么来着,对了……男扮女装啊……”

老九在一边差点笑出声来,幸好陈祁凤已经走了。

楚归还在沉吟:“不对不对,是女扮男装,女扮男装才对。”

继鸾充耳不闻那些,这会儿只一抱拳,道:“见过三爷。”这时侯也知道楚归是冲她来的,便也不躲闪了。

楚归一点头:“你知道我是谁?”

继鸾道:“在锦城谁人不知道楚三爷?”略一停顿,又道,“前些日子初来乍到,有些无心冲撞之处,还请三爷见谅。”

楚归啧啧一笑:“说的什么话,都是无心冲撞了,我怎么还会生气呢,说生气岂不是显得三爷小气?对了……你知道我是谁,我却不知道你是谁呢?”

继鸾有心不说自己名字,免得留下后患,但只要他有心,又怎会不知道?无奈只好道:“陈继鸾。”

楚归慢慢道:“陈继鸾……啊。”

这两天来,他是第二个念她名字的人,继鸾心头一动,暗想:“真正奇怪,这分明是同一个名字,被不同的人念出来,竟有这样不同的感觉,听柳老板念,一股子的温柔,听他,……却变得……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

楚归打量着继鸾,见她帽檐遮着额头,更是有些看不清脸色如何,他沉吟了会儿,便道:“好好地一个大姑娘,怎么这般打扮呢?”

继鸾道:“不过是为了行走方便。”

楚归做了然状:“也是,这兵荒马乱的,一个女孩子家四处走动,的确是不大安全,不过……继鸾姑娘,你这一身儿武功不错啊,哪里学的?”

继鸾道:“都是些粗浅把式,上不得台面,是家里传的。”

楚归道:“这就是……太极?”

继鸾同他相见,只是为了救黑马的时候仓促间动了一招,见他居然竟认得,便不动声色道:“小把式,瞒不

过三爷眼。”

楚归哈哈一笑:“这可不是小把式,头一次见面你就把我的枪夺下了,再一次……你竟然把我的人给打了……”说到这里的时候,一双眼睛死死地便盯向继鸾。

继鸾愕然道:“三爷这话从何说起?我承认曾情急之下夺过三爷的枪,不过……继鸾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动三爷的人啊?”

楚归道:“你真没有?”

继鸾道:“绝对没有!”

楚归盯着她的眼睛,眼前看见的却只是一张极为平静的脸,无喜,无怒,无惊,无惧。

片刻,楚归的嘴角略泛起一丝笑意,嘴里唤道:“老九。”

身后老九上前,楚归问继鸾:“那么,你可认得他?”

继鸾抬眸看向老九,四目相对,老九一抬手:“继鸾姑娘,可还记得我吗?”

继鸾露出震惊恍然之色:“你是……啊,原来你是三爷的手下?”

楚归道:“你不知道?那晚上在大街上夺枪,他可也是在旁边儿的。”

继鸾脸上露出愧疚之色:“当时一心冲着三爷去了,哪顾得上周遭的人……这位爷,是在医院里曾交过手的,当时还以为不知得罪了那路神,故而只想要脱身而已……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九爷原谅。”

老九见她说的自在,不由心中一愕,便看楚归,却见楚归面上笑[奇`书`网`整.理'提.供]眯眯的,老九见了楚归这个神情,心中不由地一颤,他是常跟着楚归身边儿的,自知道这个笑是什么意思。

楚归望着继鸾,道:“那么说,继鸾姑娘在医院跟老九动手的时候,还不知道他是我的人?”

继鸾诚意十足又愧疚十足地:“的确不知,方才经三爷指点才明白过来,是继鸾莽撞了,还请三爷跟九爷见谅。”

楚归看了继鸾一会儿,忽然笑了开来:“陈继鸾……你真是个人才。”

继鸾面露茫然之色。

楚归抬手,手指虚虚点着她,笑着说道:“可惜了可惜了,你若不是个女人……我就……”

正说到这里,忽然之间继鸾面色一变,抬手便攥住楚归那只手。

楚归愣住,还没反应过来,继鸾在他腰间一拥,竟将他压在了身后不远处的墙壁上。

这电光火石之间,只有数秒而已。

这墙年久失修,上面不知多少的污垢尘渍,楚归又被猛地撞了过来,一时七荤八素气往上撞:“你干……”

这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得“啪”地一声清脆响亮

,旋即是一声惨叫。

楚归心头悸动,来不及计较更多:“什么事儿?”

继鸾压着他,转头看向黑暗处的楼洞里:“三爷,这人怕是跟着你来的。”

这功夫老九也随着窜了过来,拔出腰间的枪戒备,跟随楚归来的人中有一人中了枪,跌在地上,有一人将他拖开,其他人各自找掩蔽。

那枪声又响了两声,便消失无踪,枪声停了,却响起更多嘈杂的声音,原来是百姓们被惊动了,有不怕死的便探头探脑,谁家有孩子的,却开始哇哇大哭。

老九道:“人在哪里?”这片居民区,灯光有限,面前的楼栋皆都是黑压压地,黑暗中要藏个人简直易如反掌。

继鸾不回答,盯着看了会儿,道:“说不准,也许换了地方……九爷,劳烦您护着三爷离开吧?这人若是冲着三爷来的的话,你们四个人,把三爷围在中央或许……”

继鸾这边话还没说完,就听得楚归怒道:“放手!”

继鸾一怔,这才发现自己仍压在楚归身上,她呆了呆,脸上发热,急忙松开手:“抱歉。”

楚归咬牙切齿站直了身子,狠狠地瞪了继鸾一眼,又看自己头发,肩头上都落着灰尘,一时皱眉咧嘴。

继鸾正站着,却听得身后有人叫:“姐!”继鸾回头,却见是陈祁凤跑了出来:“姐我听到……”继鸾见他出来了,便奋不顾身地跑过去,将他挡住了:“叫你别出来的!”

“我听到枪声,姐你没事吧?”陈祁凤上上下下打量她。

“没事。”陈继鸾护着他,一边歪头去看楼道的某处。

楚归看见她的眼神,便对老九道:“分两个兄弟,上去看看!”

老九答应了,他的两个属下提着枪便奔了过去,继鸾看了看楚归,道:“三爷,人多半已经走了,不过此地不宜久留,三爷还是……”

楚归望着她护着陈祁凤的样子,蓦地就想起方才她扑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抬手摸摸颈窝处,感觉方才她就贴在这处。

楚归深吸一口气:“陈继鸾,你行……连天也要助你……”

老九见他不要人护着就站在明处,便道:“三爷,还是……”

楚归略有几分怒意:“没听继鸾姑娘说吗,那些鼠辈多半已经走了,他们没那个胆留下。”

老九急忙噤声,这时侯那两个找人的手下回来,皆报没有。

楚归望着继鸾,有些若有所思的意思,却又什么也没说,转身慢慢地迈步上

了黄包车。

老九看了继鸾一眼,也不上车,剩下这几人护着他便要离去。

车子转头的瞬间,楚归望着地上的继鸾同祁凤,终于又慢慢地开了口:“你这人有点儿意思,三爷挺喜欢你……”

继鸾心头一震。

黄包车转过弯去,也将他的容颜给掩了去,只听到淡淡地一声:“陈继鸾,好好地在锦城呆着吧……”

陈祁凤在继鸾身后道:“姐,这人是什么意思?”

继鸾想了想,道:“我想他的意思是不会再找我们麻烦了吧?”

“那黑马岂不是就能拿回来了?”

“估计是。”

作者有话要说:努力一下,看能不能加个更啥的~

既然是日更这么感人,大家就尽量不要闷声潜水啦,三爷爬月榜呢啊快来扶他一把~

第 19 章

晚上吃饭的当儿,继鸾道:“祁凤,今儿那个郑老师来,说要你去上学呢,我瞧他挺实诚的一人,说的都是些好听的道理。”

陈祁凤咬了口饼:“姐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我们把大黑马带回来横竖就要走了,难道要我去上一天学校啊。”

继鸾沉思说:“这两天我奔走的时候,听人家说莱县挺乱的,我看,只要是这位三爷不敌对咱了,留在锦城倒也是行的。”

“你信他?”陈祁凤横了继鸾一眼,“姐,不是我说,这人古怪着呢……还特意地跑来这儿找你,我看他八成是不怀好意。”

继鸾皱着眉:“今儿我好歹也救了他一次,他总该承这个情吧?且我听他的话里的意思,似乎缓和了好些,再说我们其实也跟他没什么深仇大恨,经过这一番,该过去的应该都过去了吧,堂堂一个大男人,不至于那么小气吧。”

陈祁凤听到这里,越发生气:“姐你还说呢,管他男人女人,你说你救他做什么?救人不救人是小事儿,那枪子可不长眼,要是你为了救他伤了你……甚至更那啥的,这可咋办?”

继鸾听了,便偷偷一笑,说道:“放心吧,我有数的,而且这人枪法不怎地,就算我不出手,他顶多也只是受点儿伤,不如拼一拼,好借机把前事都了了。”

陈祁凤嚼了两口饼,才又说:“唉,我可真不爱看你费心思谋这些……不过也实在没法子,对了,姐,你要是因为听了那郑老师的话想给我谋个好地方读书,那倒是不必的,我也不是非到学校里才能读得了书,再说了,莱县也该有学校啊。”

继鸾想了想:“那我看看再说。”

第二天继鸾便又去看柳照眉,陈祁凤在家里呆着无聊,就央着跟她一块儿。

两姐弟在胡同口买了三张葱花油饼,一人一张卷着吃。

继鸾吃着饼,心想就这么甩着手去找柳照眉怕是不妥,太过赤眉白眼地了,继鸾便东看西看,看到路边上有卖糕点的,就去买了一包点心,提溜着往前走。

两个走了一阵,饼都吃上了,祁凤吃的满嘴油光,继鸾抬手给他擦擦:“还有一张,你吃不吃?”祁凤摇头:“饱了。”继鸾道:“那留着中午头再吃。”

如此提着一张油饼一包点心去了医院,进门后,见柳照眉头转开看向窗户旁,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听了人进门,柳照眉也不动,继鸾轻声道:“柳老板?”

柳照眉听了这声才转过头来,先是讶

异地看了继鸾一眼,又瞧见她身后的祁凤:“是继鸾姑娘……”

继鸾把点心放在桌上,道:“柳老板身子好些了吗?”

柳照眉望着她,又看祁凤:“不碍事的,这是?”

继鸾道:“这是我弟弟,祁凤,见过柳老板。”

陈祁凤上前:“柳老板。”

柳照眉笑了笑:“生得一表人才。”

他夸了一句,看看桌子头上的点心,目光一扫而过,却又看看继鸾手中的油饼,继鸾见他盯着饼看,心里讶异,试探着说道:“柳老板你……没吃早饭吗?”

柳照眉眼上的淤青消退不少,却仍旧还留着阴影,如此更显得极为可怜:“他们毛手毛脚的,我不喜欢。”

继鸾听他声音极轻,不由地说:“柳老板不嫌弃,就尝尝这个吧……若还要吃什么,我让祁凤去买。”

陈祁凤此刻正在屋里转,柳照眉这屋里什么都有,各界人士送的慰问花篮,果篮,各种点心,净是贵价货,相比较而言,继鸾提来的那一包实在是无足挂齿,怪道柳照眉只瞅了一眼。

陈祁凤正在咋舌,闻言道:“姐,他这儿什么都有,都还没动呢……哪吃得惯那些粗食,那饼你不是留着给我中午吃的吗?”

继鸾用力咳嗽了声,讪讪道:“柳老板,对不住……”

“我倒是想尝尝,”不等继鸾说完,柳照眉便开口,声音依旧是温和的,“不知道能不能劳烦继鸾姑娘……我手上不方便……”

继鸾怔了怔便反应过来:“不麻烦不麻烦!”当下便把那张油饼翻出来,这油饼还温热的,继鸾便用手撕成一条一条地,喂给柳照眉。

柳照眉张口吃了,细嚼慢咽的样子,可是面上却毫无嫌弃的意思。

陈祁凤见他把自己的午饭给吃了,却敢怒不敢言,只是盯着满屋子的吃食,心想:“放着这么多好吃的不吃,却跟我抢,啥意思呢。”

见继鸾喂了会儿,又去倒了水,一勺一勺耐心喂给柳照眉,他越发不忿,只好假装没看见。

柳照眉吃了大半张饼,喝了半杯水,才道:“我吃饱了。”

继鸾停了手,陈祁凤一看只剩下一小块了,心里打定主意不会吃柳照眉吃剩的,继鸾把油饼包起来:“柳老板再喝口水吧?”

柳照眉的脸色有些古怪:“喝了不少了,喝太多的话也不方便。”

继鸾呆了会儿,却也反应过来,只好含混过去。

柳照眉

见她脸色异样,自己却一笑,转头看陈祁凤在一边赌气,便道:“那些篮子里有水果,陈小弟喜欢什么便洗了吃吧?”

陈祁凤回头,继鸾道:“这怎么好意思……”

柳照眉道:“我吃继鸾姑娘的饼都没客气,这些东西留在这里不吃也只是扔了,才是可惜呢。”

陈祁凤一听,果真好生可惜,赶紧把拿了两个方才盯了半天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红红地大果子:“那我可吃啦。”

柳照眉见他少年心性,便一笑,道:“那个果子是南方来的,要剥皮儿吃,不用洗,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陈祁凤果真如他所说,一心一意对付起水果来。

柳照眉见他有得忙,才对继鸾说道:“继鸾姑娘,我知道你的来意……不过,我也……有个不情之请……”

继鸾道:“柳老板何事?”

柳照眉道:“继鸾姑娘,我落得如今这状,来龙去脉你是最清楚不过的,有些事儿我们能尽量躲得过,有些事儿却是躲不过总要挨一挨的,这次幸好继鸾姑娘,才让我少受了好些罪,可是以后,我不知道是不是还会遇上此种事情。”

继鸾心头一动,柳照眉望着她,道:“所以我想……请继鸾姑娘留下……继鸾姑娘身手出众,能不能当我的私人保镖?”

继鸾其实有些料到他要说什么了,只不过这事儿来的突然,她却没想到该怎么回,只好道:“柳老板,我的功夫也是粗浅的……”

柳照眉道:“我是信得过继鸾姑娘的,却不知道在您的心里,瞧不瞧得起我这样的人……愿不愿意……倘若愿意,我绝不会亏待继鸾姑娘的,若是不愿,我也不强求……我答应姑娘的事儿,也一定会做到……我决不食言。”

继鸾犹豫着,旁边祁凤本想给她尝尝那果子,见状便不打扰,只默默无声地在一边吃。

柳照眉见继鸾不语,又道:“我知道继鸾姑娘是想去莱县的,只不过听说莱县如今正起□,本城的楚督军也正派兵去剿灭,这本就是个兵荒马乱的世道……锦城相对而言倒还是好一些,继鸾姑娘,你不必着急答应我,就先想想,我等你的回话儿。”

柳照眉说完了,继鸾便也好告辞了,临去之前,柳照眉又让祁凤提了个水果篮子走,陈祁凤想到留下也是被扔了,便毫不客气地提了一个。

两人出了医院,继鸾一低头:“你捡了个最大的?”

陈祁凤道:“不是,我捡了个最大又最好吃的。”继

道:“你可真不客气啊。”

陈祁凤笑:“反正留下了都是扔掉,给我吃,能顶几顿饭呢。”

继鸾道:“说的我好像克扣你的饭了似的。”

陈祁凤道:“可不是?你就把我的饼给了那柳老板了不是,还那么细心伺候他,姐,你都没这样对过我,拎他一篮子果子,是轻的。”

继鸾便笑,陈祁凤拿了个橘子扒皮:“姐,方才他说的我可听见了,你怎么打算的?”

继鸾也正头疼:“我还没想好呢!”

陈祁凤把橘子塞给她,继鸾便慢慢地扒,扒好了便塞一个瓣给他嘴里,陈祁凤吃着橘子,含含糊糊道:“昨晚上你跟我说的,倒跟这个差不多,看样子莱县真个在打仗,姐,那不如我们就在这儿落脚得了。”

继鸾叹了口气:“让我再想想。”

按理说锦城千般好,万般妙,要是以前定然是立刻就留下的,可是继鸾心头总有点不踏实的地方,扑扑腾腾地莫名地有点儿慌,细想想是哪里,却又有点说不上来。

且说楚归那天晚上回到家,先赶紧地把那身衣裳脱下来,冲进浴室足足洗刷了一个多钟头才出来,他本就生得白皙,可着劲儿洗了一番,倒腾的肤色白里泛着绯绯粉色,几乎有点儿透明似的。

楚归觉得利索了,才换上绢丝的白色绸子衣,喘了口气回卧房去。

把半干的长发撩到旁边,将身子往极大的檀木床上一趟,楚归深深舒一口气,眼睛望着屋顶,把白天发生的事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是他的习惯,类似于一日三省吾身,看看做过的事儿哪些差劲,哪些值得称道。

他的脑子又格外好使,白天的那些事一幕幕行云流水似的从眼前掠过,而后便像是电影卡壳一样,停在了某一幕上。

楚归眼睛睁开,脑子里兀自在不停地,那一幕停下,开始,回放,停下,开始,回放……如是不停地反复循环。

——场景便是那黑暗破落的巷道里,就在他笑眯眯望着继鸾说:“你若是个男人……”那时候,她握住他的手腕,扑上来,将他撞着压在墙上。

楚归皱着眉,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心里生出一份别扭来,那别扭鼓鼓涌涌,越来越大。

他翻了个身蹙着眉哼哼:“这不知分寸的土包子……”

便想把这无足轻重的一幕从脑中抹去,然而越是想如此,越是不能,她跟故意逗弄他似的,在他脑海里反反复复地跑过来、跑过去,手

舞足蹈不停。

楚归瞪着眼鼓着一口气,想得细致,感觉也格外引人入胜,他似乎能感觉继鸾扑在身上之时,那散发着热气的身子,并不似看起来那样生硬,反而似乎有些诱人的弹性,只不过手劲太大了些,捏的他的腕子有些疼,他方才洗澡的时候,发现手腕上有些发青……

另外就是,她的脸似乎擦过他的脖子,那一阵热气咻咻地扫过……

楚归想得有点儿心烦意乱,更觉得身子没来由地有些发热,抬手把衣扣解开一点。

这一夜睡得香甜安稳,楚三爷清晨睁眼的瞬间,依稀还记得曾做了个极为美好的梦,他心满意足地咂了咂嘴,很是愉快地翻身起床。

双脚将要落地瞬间,楚归觉得身体某处有些异样,搁在大腿上的手好像碰到什么……楚归疑惑地垂眸,目光往下扫至腰下某处,简直不敢相信。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有点内涵~为了三爷的颜面就先停在这儿啦~

小编和蔼的:亲,想不想争取全勤奖啊~

我想到饥一顿饱一顿的花月宝宝,忍不住有些脸红却鼓足勇气说:这个还是可以争取的~

小编:很有理想我欣赏

因为很快就是新的月份了,只好确定明天入V,跟萌编交谈完之后,本来想起码再更一章的,不过因为最近身体一直都不舒服,捱了会儿,不知不觉就到这个点儿了,因为又打算明天入V更三章冲一冲,于是今天实在不能更了,请大家原谅啊~

不过,入V后我会争取日更的,于是又是件好事。。某只八月的坑品还是有保障的,《第三种绝色》正好是我的第20本书,我自己也很喜欢,虽然文有些冷,但仍会努力加油写好的~

也希望大家能够喜欢并支持三爷,继鸾,祁凤,某只八八……等等……

另外就是个重要的预告,考虑到是新年,又正好是出到第四本实体书了,因此想给铁杆读者一点福利,那就是八月的《主公,臣妾恭候多时》里的娴娴、《九重天,逍遥调》里的师父大人、以及《第三种绝色》里的归归同学的华丽明信片~

绘者是著名的漫画家依欢,我很喜欢的文加上很喜欢的人物的图,简直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限量版哦,心花怒放~~

还有其他详细及参加规则就看下面的图哈,也可以关注我的微博~

第 20 章

楚归望着胯~下那高高隆起的部位,里头那个东西精神地挺立着,顶得薄薄的料子像是撑开的帐篷,偏偏绢丝的布料将那东西的形状勾勒的逼真生动,楚归伸手去摸 了一下,觉得震惊,这位兄弟安安静静地乖巧了二十二年从没给他惹过半点麻烦,如今却跟好战的公鸡似的昂首挺胸耀武扬威起来,楚归的手碰到那处,薄绢丝底下 的家伙炙热,生硬,楚归大叫一声爬起身来。

外面李管家正要敲门,听到如此惨绝人寰的叫声吓了一跳,慌忙喊道:“三爷?三爷您怎么了?”

楚归跳到地上,低头看到胯间那厮不甘示弱似的也跟着抖了一下,他忽然发现绸裤实在令人伤神,被那厮指挥的像是一面闪亮的旗帜,让他不忍正视。

楚归咬牙切齿皱眉瞪眼片刻,没好气道:“没事!”转身进了浴室。

楚归又倒腾了半个时辰,也不知他用的什么法子,总算是让那位兄弟偃旗息鼓下去,望着风平浪静的底下,楚归总算松了口气,只不过一只脚迈出浴室的瞬间,脑中忽然过了一个闪念。

就在那个闪念像是蝴蝶翅膀一样扇过楚归脑中的时候,楚三爷整个人就像是电影胶片一样被定格在了那一幕上。

楚归目瞪口呆,若说是他清清静静了二十年后头一遭发现早上会遭遇到身体非意识性的自发挑衅是一件令他极度震惊的事,那么此刻他脑中所想到的那件事,则更是让他惊得魂儿都在飘飘荡荡不肯附体。

楚归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曾做的是什么梦。

那一两个旖旎缠绵的片段里头,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张平淡无奇地脸,那个被他暗自腹诽的人。

想到自己的二弟是因为那张脸那个人而背叛了他的意志,楚归觉得世事实在是奇妙而无常的,他决定把那个梦彻底销毁,封存到心底最深处,无人能窥知一二。

李管家在门口忐忑等了许久,才见三爷衣冠楚楚地出来,李管家忙伏身:“少爷,早餐准备好了,另外……”

楚归正在竭力同心魔做斗争,一时也没留心,只漠漠听李管家道:“密斯李跟大少奶奶一早就来了,小人没有办法,就只好让她进来等。”

楚归正要下楼,闻言头大了一寸:“大嫂跟迷死李?”

李管家脸上带着一丝笑:“正是,先头回过说三爷还没睡醒,少奶奶说不见到三爷不肯走呢,三爷您看……”

楚归叹了口气:“我都说不喜欢洋玩意儿,偏要给我弄这些来,忒麻烦,不见吧,回头又唠叨我。”

楚归下了楼,正听见林紫芝在唧唧喳喳:“今儿就让老三陪你去逛街,算是给你接风的,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尽管开口别跟他客气。”

在她旁边坐着的,是个身着洋装的妙龄女郎,坐得端直,脸上带笑地倾听着,姿态很是优雅,自然正是密斯李。

林紫芝本就是难得的精致美人,但密斯李在她面前却丝毫都无失色之意,反比林紫芝更多一份摩登洋气,声音清脆,活泛地说:“正好有空,嫂子跟我们一起去吧!”

林紫芝笑起来:“瞧你说的,我可不去当这个电灯泡,说起来我们老三,那摸样,人物都是没得挑的,就是为人太过保守内向了些,平常都不肯同些女孩子接触的,不然你看这公馆里,哪会是现在这么冷清?”

密斯李笑道:“我却是很欣赏三爷的性子,也正是这点吸引了我……”

楚归在楼梯口听了这句,猛地就打了个哆嗦,不光是他,连林紫芝也愣了愣,而后便呱呱笑道:“那太好了呀,我们家去非常常说,老三是因为没遇到个合适他的人,这下可有着落了。”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便都笑得色~迷~迷的。

楚归听得面目扭曲,见状实在看不下去听不下去,便扬声道:“大嫂,这知道的还明白您是在做好事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诱骗良家妇女呢。”

虽然这是不是“良家妇女”,还有待商榷。

两个女人听到正主出场,林紫芝便站起身来,招呼着:“老三,你怎么才下来,快快,人家密斯李等了半天了。”

楚归缓缓地下楼:“大嫂,你怎么这么一大早儿就来了,我哥能乐意吗?”一边说着,一边好整以暇地下了楼,对面见了密斯李,才道:“李小姐,你好!”

密斯李见他过来,便笑面如花:“三爷好。”

说着便伸出手来,探向楚归,手高高擎起,却不像是个要握手的模样。

楚归瞅着她那只手,瞧着也不错,细腻白嫩,保养得极妙,淡黄蕾丝的洋装袖口,显得那手更是格外好看了。

楚归眨了眨眼,林紫芝一拍手,道:“这是洋人的礼节,叫……亲手礼来着?”

密斯李眼睛看着楚归,笑吟吟地说:“嫂子说的也没错,叫吻手礼。”

楚归看她戳着那只手,心道:“有本事你一直擎着,看谁去亲呢。”

冷不防林紫芝过来,推搡了他一把:“老三你这可不对了啊,别把人家晾着,显得我们极不礼貌。”

楚归被推着上前,皱着眉:“对不住,李小姐,我不太习惯也不是很喜欢这种洋人的礼节。”

“明白,”密斯李款款站起身来,往楚归身边走了两步,声音极温柔地说道,“不过一回生,二回熟嘛,你说呢,三爷?”

她的手始终都没有放下,渐渐地反而要戳到楚归胸前来了。

楚归望着她的一双很有神的大眼睛及望着自己那笑,心中吸一口冷气:“这个婆娘……”

面对面如此站着也不是法子,楚三爷终于道:“说的也是……”

林紫芝正松了口气,却见楚归的手在袖子里一摸,居然掏出一块帕子,往密斯李的手上一搭,密斯李的纤纤玉手就成了衣架。

楚归望着她微微一笑,这才派头十足地垂头,隔着那帕子还未碰到,做亲吻状。

他这动作做的娴熟,显然不是没见过这种礼节的。

林紫芝抬手捂住双眼不忍看,心道:“我的妈呀,老三真敢乱来……”

那边密斯李脸上的肌肉抽了抽,迎着楚归那双锐利挑衅的眼睛,终于微笑着柔声问道:“三爷,我的手很脏吗?”

“不脏,香的熏人。”楚归淡淡地说道,回头打了个喷嚏。

林紫芝冲过来,跟个媒婆似的甩着手帕道:“老三从小就这一个毛病,不大喜欢接触人,对谁都这样儿,就算是他哥都不准。”

说着,就赶紧示意楚归把那条碍眼的手帕拿掉。

楚归漫不经心看她一眼,伸手将帕子掀了,扔到桌上。

密斯李这才缩回手来,林紫芝见他们两人这样,有点忐忑,正好儿管家来说道:“三爷,您要不要去用饭?”

林紫芝听了,便道:“老三,今儿就别在家吃了,陪着密斯李出去德兴楼吃吧?”说着,又一拉楚归,低低威胁道:“你哥可说了,叫你有分寸点,若是胡闹,回家就揭你的皮。”

楚去非自然是不会揭楚归的皮的,不过楚归于情于理还是要卖大哥大嫂这个面子。

一整天楚归都陪着密斯李,密斯李原名唤作李庆楠,因为刚从海外回来,时下洋风四起,因此只用洋文miss来称呼。

密斯李家在北平,出身高贵,她的一个远亲嫁在了原家堡,正是大公子的原配,上回来探亲,顺便进锦城观光,没想到就跟楚归“一见钟情”。

楚归这边儿倒没什么感觉。但密斯李回了原家堡,朝思暮想地,过了回京期限也不肯走,百般找借口。

她家中本有一门亲事,听闻也算是系出名门不俗的人物,但自见了楚归,便把未婚夫扔到九霄云外,久而久之,心事被人知晓,北平的催书一封接一封地,逼得她不得不回去了一趟,不过仍旧舍不得楚归,便又巴巴地回来。

楚归陪了她两天,有时候故意躲开,总也会被找到,密斯李倒是有些过人之处,任凭楚归对她多么冷淡甚至冷嘲热讽都不在意,贴得忒紧。

楚归头一次接触女人,就遇到这样生猛的货色,自觉有些吃不消。

第二天傍晚,楚归应酬完几个商会老板,正欲打道回府,却见老九进来,道:“三爷,听闻柳照眉明后天就能出院了。”

楚归道:“这么快?”

老九道:“三爷要不要再去探探他?”

楚归想到柳照眉那副柔婉模样,便摇头:“算了,不去了吧,反正也快要出院了,我去的勤了,反被人疑心。”

“三爷说的是,”老九答应了声,沉吟着又道,“三爷,另外还有件事……”也不知道值不值当说,正在犹豫,就听的外头有人道:“三爷!”

楚归一听这个声音,赫然头大,说话间外面那人便进来,果真正是密斯李,密斯李今儿一身淡粉色洋装,显得甜美可爱,在楚归眼里却是不折不扣的可恨。

密斯李热情道:“三爷,今晚上我们去看戏吧?我听说金鸳鸯的戏是最好的。”

她费心才打听到楚归喜欢老式的东西,也常常去金鸳鸯,便来投其所好。

楚归斜眼看她:“你能听懂?”

密斯李道:“其实我对中国传统的文化也是很感兴趣的。”

楚归望着她一身洋气:“这我倒没看出来。”

密斯李过来要缠他的胳膊撒娇:“三爷,去吧?”

楚归急忙起身,义正词严道:“去就去,别动手动脚。”

这地儿距离金鸳鸯倒也不远,楚归便不乘黄包车,只同密斯李两个往戏院去,两人边走,楚归心想:“这样也不是个事儿。”

楚归悠然便道:“迷死李,我听说,你在北平城似乎有个未婚夫了?”

密斯李一惊:“三爷?”

楚归有些得意,密斯李又道:“三爷,你是在吃醋吗?原来你这两天对我不理不睬,是因为他?”

楚归大为意外:“没这回事!”

这回换了密斯李得意:“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有原因的,三爷。”她的声音甜腻娇嗔,叫的楚归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按理说密斯李人长得俏丽,声音也甜,十个人会有九个喜欢,可楚归却偏偏喜欢不上来,看着她的身段,脸蛋儿,十足十一个女人,还是不难看甚至称得上很美的那种,可是……

楚归望着密斯李,恍惚里想到那个梦,这一想,又害自己打了个颤。

密斯李扭着手:“我对他是没有感情的,三爷,我对你才是……”

楚归板着脸,看着她一脸春情荡漾:“正月里的萝卜,冻(动)了心儿了?”

密斯李呵呵地笑:“三爷你可真幽默。”

楚归一脸地雪:“哪幽默了,你给我指出来我改还不行吗?”

旁边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地,夜幕之下,楚归忽然又想起自己初次见到那人时候的情形,就好像黑暗中随时都会跑出一匹马来,然后那个人腾空而起,就落在他的车上……

“我其实没想跟你结婚……”耳畔忽然传来这样一个声音。

“什么?”楚归起初没在意,反应过来后才大吃一惊,“你说什么?”他转头看向密斯李。

密斯李天真无邪地望着他:“我就是很喜欢你,想跟你开始一段恋情,三爷,你当我情人吧……”

楚归觉得自己聪明的脑袋居然有些不够用的,反应了一会儿才艰难地说道:“我也不知我想的对不对,你的意思是……你是想……跟我……”

密斯李眨巴着眼:“你是说上~床吗?”

楚归觉得自己要窒息。

密斯李道:“那也不是不可以啊,反正我这么喜欢你……在国外,许多艺术家大师啊,都有很多情人的。”

楚归觉得她要把自己的脑袋给搅乱了:“情人?原来你是这么个喜欢我啊……等等,你喜欢我哪呢?”

密斯李看他:“哪都喜欢,你的脸,你的身材……你穿衣的样子,你的头发,我特别喜欢你身上的气质,还有你的眼睛……这样的嘴唇,看了让人有种想要kiss下去的冲动……”

楚归笑着翻白眼:“你不就是想找个漂亮的小白脸儿上床吗?”

密斯李只觉得他一举一动都极为迷人,连那个白眼也格外有气质:“当然不是!那个不一样的。”

楚归揣起了手望天:“可我怎么听着像呢。”

两人说着,将到金鸳鸯的时候,楚归忽地望见有道熟悉的影子进了前面的医院,他只是轻轻地瞟了一眼,就务必笃定地认出那是谁,因为就在看见她的瞬间,他脑中那个本该被毁尸灭迹的梦忽然间又无比清晰地闪现。

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医院门口,楚归忽地觉得身体有种熟悉而奇异的发热,心里也几分躁动。

密斯李见他不语,伸手便挽住他的手臂:“三爷?”

“唉唉,别拉拉扯扯的啊,”楚归低头看她,目光一沉,不声不响地把手臂拉出来:“密斯李,我忽然有点急事,不能陪你看戏了……你要喜欢的话,让老九陪你吧。”

身后的老九一惊,却见楚归已经迈步往前而去,瞧那方向,却是向医院似的。

老九无奈,只好让几个手下跟着楚归,他看看旁边的密斯李:“李小姐……”

密斯李瞪他一眼,看着楚归就那么走了,撅嘴皱眉,跺脚咬牙:“哼!我就不信我睡不了你!”

老九在旁隐隐听见,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第 21 章

楚归其实并未去医院,只是走到半道就又折回来了。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何要去医院,本来想找个借口譬如是探望柳照眉之类,可是才跟老九说过,去的勤快反而露了行迹,何况他颇为不喜欢柳照眉此人。

那为何要去?难道就是为了那个土包子?

楚归被自己吓了一跳,联想到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羞愧无比的梦境,终于一咬牙:“回府!”

接下来的数日,楚归一直忙于处理帮中事务,“仁帮”在锦城弟子有四千余近五千,三教九流中各有厮混,大大小小事务自然不在话下,而这几日楚归主要处理的便是那天晚上他见继鸾时候遭遇黑枪之事。

经过查明,原来那行刺之人乃是杜五奎的心腹,知道杜五奎死的蹊跷,便想为他报仇,怎奈学艺不精,又遇上个陈继鸾,无功不说反而打草惊蛇。

楚归将此事料理了之后,又过两日,便是锦城首富朱治毫的大寿,朱某人喜欢看戏,特意请了金鸳鸯的柳照眉到府内过堂。

按理说柳照眉虽然出院了,但伤筋动骨一百天,短时间内是无法登台的,怎奈在这乱世之中,自有些身不由己的地方,莫说是伤正养着,就算是新带的伤,有权有势地逼着你,你爬也要爬上那台子上去。

楚归作为锦城名流之一,自也去贺寿了,前排就坐,众位大佬济济一堂地,听得一声拍响,果真是柳照眉出场了。

脸上的伤已经养的差不多了,加上粉黛装饰,全然看不出异样来,大概是顾念身上的伤,故而没演什么动作角色,只是一场《贵妃醉酒》。

楚归在下面望着那扮相绝美之人,不知为何,越看越觉得有些不顺眼,总觉得柳照眉似乎跟先前有些不大一样,但到底哪儿不一样,还真说不上来。

楚归想来想去,便把这“不一样”归结为他被打了一顿的缘故,想到这里,腹里偷笑。

楚归看了一场戏,柳照眉转回台后,楚归又寒暄几句,便行告辞。

这几日他有些睡的不安稳,又不耐烦这些应酬场合,便想趁机回去补觉。

如此将出了朱府大门,朱治毫亲自相送,楚归便拦着,两人正在厅门处寒暄,却望见从旁侧角门处正转出一人,却正是下了妆的柳照眉,身后跟着好些戏班的人。

这庭院宽阔之极,中间隔着十数丈,柳照眉便没看到两人,只是匆匆地往外走去,瞧着他走动的身形,腿上的确有些不利落,但方才在台上,却全然看不出。

楚归无心问了句:“柳老板完事儿了?”

朱治毫道:“正是,瞧那腿上还有些不大方便,就只唱一场罢了,本来订了三场的。”

楚归道:“朱老板倒是好心呀!”

朱治毫笑道:“那也是响应三爷的号召,保护咱们锦城的艺术家啊!”

两人心照不宣,哈哈笑了几声。

朱治毫到底不敢怠慢,又往外送了楚归一段儿,将到大门口才住脚,楚归同老九出门,一干手下也迎过来,楚归正要上黄包车,一迈脚的功夫忽然又停住了。

他抬眸看向旁边不远处,站着两人。

一人自然正是出来的柳照眉,但另一人,却是他没想到的,——陈继鸾。

此刻柳照眉正抬手,替陈继鸾将外裳扯了扯,轻声道:“你该进里头等的,以后别这么见外啦,虽然开春,风却大,把脸都吹糙了。”

楚归眼睁睁看着这幕,瞪着眼不知发生何事,看了会儿才憋出一句来:“这是什么东西?”有些分不清状况呢。

旁边老九道:“三爷,大概您还不知道呢,这柳老板,聘了姓陈的妞儿当保镖呢。”

楚归张大了嘴,不知自己要给个什么反应。

那边上继鸾笑着:“没事儿的,我身体好着呢,柳老板您快上车罢,这带着伤还上场,辛苦您了。”

她望着柳照眉,看到他鬓角那细细的汗意,方才出门的时候他已经竭力控制,不过腿还是瘸了一下。

腿伤本就没痊愈,又强撑着出来堂会,一场戏下来,里面的衫子全湿透了。

继鸾看得又心惊又是替他疼。

继鸾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住柳照眉的胳膊,动作尽量温柔些:“柳老板,上车吧。”

柳照眉若无其事似地一笑,手在她手腕上一搭:“放心,都是没办法的事儿呢。”

两人你瞧着我我看着你,旁若无人地说着,只在柳照眉一转身的功夫看见楚归,这才露出惊诧之色,一怔之下,急忙遥遥地见礼:“三爷!”

楚归见他们总算看到自己,索性也走了过去:“哟,怎么是你们二位……这在一起的……”端详打量着,只装作不知道。

继鸾一看他,就垂了眸子。

柳照眉笑着道:“三爷您不知,我请了继鸾姑娘做我的保镖呢。”

楚归看向继鸾:“继鸾姑娘……是保镖……啊……说的也是,这不大太平地,若又出了上回的事儿可不成,这倒是保险些。”

继鸾这才行了个礼:“见过三爷。”

楚归慢悠悠地瞥她一眼:“继鸾姑娘你一身好武功,总算是找到识货的人了,柳老板,恭喜呀。”

继鸾扯着嘴角做一笑状,反是柳照眉喜洋洋地,道:“谢三爷。”

楚归瞧着一个敛着眉眼儿一个舒展神情的,怎么看怎么别扭:“那那……你们忙,我也还有事。”

“不打扰三爷。”柳照眉是极为有眼色的,柔声相送。

楚归扫一眼继鸾,见那人仍有些木头呆脑似的,他便转过身,径直上了黄包车。

黄包车慢慢行着,楚归想着想着,忍不住回头一瞧,正好看到继鸾扶着柳照眉进了车内坐下,又小心地把车棚子顶扶起来,大概是替那人遮风。

楚归看着这一幕,转回头来,不由地冒出一句:“倒是下手快。”也不知说谁。

因车行的慢,老九怕有事儿吩咐,便跟在旁边,闻言道:“三爷说什么?”

楚归道:“没什么……”顿了顿,却又看向老九,主动说道,“你说可奇怪吧?那柳照眉……跟那陈继鸾……这两个人……”

黄跑车旁边跟着的另一人,是近来因表现的好而提拔上来跟着楚归的,乃是个爱多嘴的货色,听楚归这般沉吟着说,他便不经脑子,张口说道:“可不是呢三爷,早听说了,那个姓陈的妞儿,是个惯常走江湖的,我听闻可是个风大方流的主儿,跟不少男人都有一腿,至于柳老板,那更是不消说,他们两个在一块儿,倒是绝配的! 哈哈哈……”

老九他们私下里本也说些荤笑话,楚归自己也经常满嘴乱跑,听了这话老九本想一笑,但他是跟常了楚归的,知道他的性子莫测,当下只看主子。

却见黄包车上,楚归一张脸冷若冰霜地:“是吗?”

那人咧开大嘴:“当然啦……私下里还不知道睡过多少次了呢……”

楚归仍然沉默,两只眼睛黑的像墨。

老九越看越是不对,刚要使个眼色过去,却听楚归慢慢说道:“听说石头岛那个地方缺个人管,你去吧。”

那人一听,呆住:“三、三爷?”

老九无声地在手心里捏了一把汗,石头岛荒凉,几乎是离开市中心的海边了,叫这人去,就宛如发配一样,摆明是他说的不对,才让他去吹海风的。

楚归回到府内,却见密斯李已经又等在厅内,楚归心情不佳,一看到她,真想叫一声关门放狗,只不过刹那间便又换了个念头。

楚归落了座,望着密斯李看自己那发光的双眼,慢悠悠又道:“别看了,再看我的脸上也生不出花儿来。”

“但你就像是花儿一样,对了,我听说三爷你的小名叫小花……真是个可爱的名字!”密斯李兴趣盎然。

楚归差点喷一口茶出来,不消说,这个消息定然是林紫芝泄露出去的,楚归只好假作淡然:“小时候叫的,现在都大了,不这么叫了。”

密斯李见左右无人,便站起身来,慢慢走到楚归身边。楚归警惕地扫视她:“李小姐,切记的非礼勿动。”

密斯李反而笑嘻嘻凑上来:“三爷,让我抱一下吧。”

楚归袖口一抖:“不要胡说。”

“我知道你要说男女授受不亲,”密斯李盯着他的眼睛,“不过我又不会要你负责的……三爷、三哥……好哥哥……”

楚归浑身发寒:“得得……我服了你……离我远点成吗?”

冷眼看密斯李蠢蠢欲动一副把持不住的德性,楚归赶紧起身,抬手做拒人千里状:“天晚了,你一个姑娘家太晚了回去对名声不好……”

“我不怕!”

“我怕!”楚归吐出一句,然而望着密斯李不屈不挠的样子,心念一转,便道,“今儿实在太晚了不方便,你先回去,明儿我请你去金鸳鸯看戏,怎么样?”

密斯李意外:“真的?”

“比针尖儿还真呢。”

楚归好不容易把密斯李弄走,这边儿电话就响了,他厌烦这种东西,就只在客厅里装了一部,李管家接了,便道:“三爷,是大少爷的。”

楚归这才过去,拎了话筒没好气道:“喂?”

电话里楚去非的声音传来,带几分笑意:“怎么了,听语气心情不佳啊。”

楚归恼道:“我求你了哥,让嫂子赶紧把那位神给我请走吧,这一天几次的来折腾,我活活地要给她弄死了。”

“不至于吧,”楚去非的声音里笑吟吟地,“她再生猛,能强把你给睡了啊?你可别告诉我你真的跟她……”

“我呸!”楚归毫不犹豫呸了声,当即怨念滔滔,“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哟,我跟我嫂子上辈子有仇吧,这得多大仇啊……这辈子她还拉着个同伙来讨债了……”

楚去非的笑声响遏行云绕梁三日,笑罢又声明:“别生在福中不知福啊,人家留过洋的大家闺秀,换谁谁不赶紧叼嘴里吃个唏哩哗啦干干净净啊,你少在那嫌三嫌四的。”

楚归冷笑:“是啊,我听说她还有个未婚夫,还是个什么帅,你小心我给她戴顶绿帽子,他杀过来,你可要替我顶上。”

“那是没话说,”楚去非笑,“只要你能睡了她,哥哥我给你善后!”

“得得,我懒得跟你们说。”楚归咬牙。

楚去非敛了笑声,道:“花儿啊,你也实在不小了,但从小到大我就没见你有过哪个人儿……这可很不正常,我瞧你最近火气也大了些,别是真憋坏了,还是趁早……”

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啪”地一声,电话那头已经毫无声响。

楚去非对着话筒喂喂了两声,终究无可奈何地把听筒放下,笑着摇头:“这臭小子,我还没说完呢……”

与此同时,楚归也恨恨说道:“我算是明白过来了,我上辈子分明是得罪了你们三呢!大仇,一定是大仇!”甩着手上楼去了。

第 22 章

这些天楚归没去想别的,今儿没遇到柳照眉同继鸾之前,过的本算平静,另一方面对于继鸾而来,亦是同样。

这平静安好的几天里,继鸾甚至觉得,她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选择:留在锦城。

她答应来当柳照眉的保镖,把陈祁凤送到了学校里,祁凤懂事不少,很少惹事,白天他在学校里接受教育,继鸾也极放心的。

另一方面在戏院里,继鸾也是大开眼界。

起初她以为演戏不过是件枯燥无味的事,几个生旦净末丑在戏台上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她以前鲜少能有耐心看完一部戏,也没这个闲心思跟时间。

但是现在,她有一整天的时间看台上的戏。

不仅仅是看戏,而且是看人。

显而易见,柳照眉对他的这个保镖也很是关照。

先是张罗着给继鸾换了衣衫,把平县的土布衫子换成了锦城流行的棉衫,还是时下的款式,只不过继鸾不肯穿女装,柳照眉只好给她置办了套中性点的衣裳,穿起来倒是三分妩媚,七分英气。

习武之人身上本就自有一股精神气儿,稍微一打扮就见七分人才。

柳照眉望着继鸾,从最初的面目模糊到如今的近距离接触,他知道自己眼中看到了什么,且慢慢地习惯,喜欢。

戏台上柳照眉演出的时候,一个回眸,一个移步,水袖挽起或者轻抹鬓角的时候,偶尔总会向着她的方向看来一两眼,那样水潋滟的眼神,惊心动魄。

继鸾自然会看到。

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只有她接到他的眼神,确确切切地。

有点朦胧的小惊愕,也有点朦胧的小喜悦。

对继鸾而言,柳照眉极为温柔,这种温柔继鸾头一次在一个男人身上见到。

继鸾觉得柳照眉就像是他扮演的那些角色一样,令人惊艳,又有点儿琢磨不透。

楚归跟密斯李来到金鸳鸯的时候,后台正刚开始热场,戏楼里还没有多少人。

密斯李抬头打量着戏楼周围,被那些红灯笼跟古色古香的大桌子、戏台给弄得目眩神迷,大概是红色容易激发人兴奋的感觉,密斯李神采奕奕道:“三爷,这里瞧起来不错。”

楚归正也四处看,只不过只是为了找一个人,闻言意味深长地说道:“是不错,不过这地方倒是在其次。”

“地方其次?”

“是啊,你大概是没听说过,金鸳鸯全仗一个人才能在锦城的戏曲界坐第一把交椅。”

密斯李想了想:“你说的难道是那个柳老板?”

楚归做惊奇状:“你也知道啊?”

密斯李道:“那当然了,我在原家堡的时候就经常听人提起这个名字,听说是长得很美,简直比女人还好看……我是想象不出。”

楚归望着她打量自己的眼神,敌方真真贼心不死,楚归恨不得把她痛打一顿,偏笑道:“那你想不想见他?”

密斯李笑道:“既然来了,当然要见一见这位著名人物了。”

楚归便领着密斯李往后台去,戏楼的老板亲自来领路,楚归目不斜视,假装没看见那道匆匆闪避的身影。

这功夫楚归也明白了。

在朱治毫寿辰的时候,这人怕就是在躲着他的。故而才没有进朱家的门,只在门外等候柳照眉。

她仍旧是对他有心结呢,还是说她怕着他?

楚归思忖着,有些事儿与其假装什么也没有让自己难受,不如就直接面对更好些。

单单是躲避,是避不开的。

柳照眉今日本是没有戏的,见楚归领这个洋装美人进来,便急忙迎出来,楚归见他行动果真不灵活,便假惺惺道:“柳老板,别动,多休息……”

密斯李望着柳照眉,见人果真生得极美,又有种别样气质,顿时也看直了眼。

楚归趁机道:“这位是李姑娘,密斯李,久仰柳老板的大名,故而一再央求我来看看。”

柳照眉柔声道:“照眉真不敢当。”

楚归这边费心搭线,见两人说上话儿了,便无心逗留,自门口便退出来。

他在戏楼里一打量,老九抬起手指一点,楚归望着那空空如也的茶水间,便信步踱了过去,果不其然,便看见那人斜靠在门板上,似乎在出神。

楚归轻轻地咳嗽了声,然后望见她的肩头有些僵硬。

继鸾站直身子,缓缓地转过身来,当看清面前人的时候,心中没来由也叹了声,却仍面不改色规规矩矩地行礼:“三爷!没见到三爷过来……”

“你当然是没见到了,”楚归淡淡地,开门见山道,“躲来这里不就是不想见到我吗?”

继鸾心头一震:“三爷?”

楚归一笑,旁边那些忙碌的小伙计见阵仗都退了出去。

这边楚归打量着继鸾,见她垂着乌亮的发辫,一身月白衫子,不似原先那样土里土气的打扮,腰间也没有再外勒着粗布腰带,整个人终于显得有几分气质来了,眉眼里更见几分清水出芙蓉的明丽。

柳照眉的品味素来是不错的,可真会打扮人。

楚归唇角一挑,道:“你觉得,我很可怕吗?”

“没有。”她低了头。

楚归心中忽地有些儿火气升起,他捏了捏手指,终于又问道:“[奇`书`网`整.理'提.供]那你躲什么呢?”

继鸾语塞,继而明白过来,眼前这人极聪明,眼里是揉不进一粒沙子的,与其搪塞,不如直接大方承认。

继鸾道:“只因先前得罪了三爷,因此处处畏惧,想要躲开三爷,免得三爷见了不喜,反而惹事。”

“三爷是这么小气的人吗?”

继鸾诚心地:“是陈继鸾无知,请三爷见谅!”

楚归沉吟笑道:“怪不得孔子说什么,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看看你……”

继鸾听他声音带笑,却不敢怠慢,果真,楚归话锋一转,却又问道:“你为什么会留在锦城?”

继鸾顿了顿,道:“三爷当时……说让我好好留在锦城,于是我……”

楚归的声音更带了三分笑意:“真听话,那么……要是……”他故意拉长语调,却终于露出真容,“要是三爷说……让你离开柳照眉呢?”

调侃似的问。

继鸾一惊抬头:“三爷?”

楚归瞧见她眼底真真切切地震惊之色:“怎么,你不愿意?你离开柳照眉,跟着我,你可答应?”忽然之间,身不由己冒出这句。

继鸾眼睛越发瞪大:“三爷……”

楚归只觉得自己没来由地跳上风头浪尖,只好随波逐流,口中极为流利地说道:“柳照眉给你多少钱,我出两倍。”

继鸾沉默。

楚归步步紧逼:“两倍不行,三倍……五倍……”

继鸾终于道:“三爷!”

楚归停下话头,继鸾抬头看向他,目光清正,声音也很清晰:“三爷,柳老板身边儿需要一个陈继鸾,可是您不需要。”

楚归胸口一堵:“什么?”

继鸾声音略微放低了些,如同辩解:“三爷……三爷您是锦城数一数二的人物,身边高手如云……不需要继鸾去锦上添花,可是柳老板不成,柳老板身边儿……没其他人了,故而三爷……”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可是楚归却从中听出了异样。

——她是在真真正正地关心了柳照眉啊。

楚归的笑忽地有些冷意了:“是吗?可是……那天晚上,分明却是你救了我啊。”

继鸾忽地哑然。

那天晚上祁凤说的对,她不该就挺身去救他的……如今,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怎么,你还有什么话说?”

继鸾望着他那张如画的脸,心怦怦地跳。

楚归笑得很静:“你要是怕柳照眉不答应,我去说。”

“三爷!不必去问柳老板,”继鸾忙拦住他,无奈之下,几分相求地,“三爷,请你容我再想想好吗?”

楚归盯着她的脸,像是能轻而易举地看穿她心里想什么:“你怕我为难柳照眉吗?”

继鸾心头陡然掠过一丝寒意,他当真能看穿她心里想什么:她就是怕他直接去跟柳照眉说,以他的能耐,柳照眉如果强留她,势必会遭池鱼之殃,但……

“还是说,”楚归的眼中带了几分冷峭地笑意,“你怕他会轻而易举地答应把你给我?”

继鸾彻底无言。

沉默中,楚归上前一步,他比她高出许多,此刻便附耳过来似的:“三爷看上的,不管天上鹰隼地上虎豹水里蛟龙都得到手,何况是你。”

他的声音里似乎都带着一股寒意,继鸾只觉得毛骨悚然。

诚然,只有他想要的跟不想要的,没有他想要而得不到的。

楚归说完之后后退一步,缓缓地转过身想走似的,继鸾忽地问道:“三爷,为何是我?”

楚归背着她一挑眉,目光里有几分茫然,似乎也没想到这个问题,不过只是片刻,他便说道:“大概……是因为我特别的讨厌你吧。”

然后,他觉得这个理由似乎还不错,于是便出门去了。

讨厌她,为何还要让她去他身边?

继鸾却是明白的。

大概楚归知道,她呆在金鸳鸯里头,看着柳照眉,她心里是快活的,可是她不愿意见他楚归,甚至见了他就要躲开,于是,楚归偏偏要把她留在身边,这样她才会难受。

继鸾从茶水间出来,楼上柳照眉正在跟一个身着洋装的美人儿说话,两人站在一块儿,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继鸾看了会儿,又瞧见楚归正坐在不远处的座位上,遥遥地看着她面上带笑。

继鸾冲他一点头,也略微笑了笑,又看一眼楼上的柳照眉,便转过身往门外而去。

继鸾大步出了金鸳鸯,春风掀起她的月白衫子,继鸾低头望着那翩然舞动的衣角,眼底忽然有些湿润。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看尚好的天色,便往回而去。

大黑马经过柳照眉的照应,给留在骑马场里,这家马场是德国人开的,养的马专门给那些贵族们学骑马之用,因此待遇非常之好,柳照眉带着继鸾亲自看过,继鸾十分放心。

这两天听说莱县的局势已经稳定下来,也有很多莱县来的人都陆续返回。

离开也好,继鸾心想,就算是离开,也不能留下来去给那个人做事,那才叫伴君伴虎。

那个人她是惹不得,始终招惹不得。

就在这时候继鸾也才恍然明白,当时她跟祁凤探望过柳照眉回来的路上,祁凤说留在锦城的时候,她心中那一抹迟疑不安是什么,现在她极为确定:就是楚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