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继鸾问楚归:“为什么?”楚归笑:“因为我贪生怕死。”继鸾拧眉:“我不信三爷是这样的。”楚归望着她,继而看向别处:“很快,满城都会这么传,而且传的更难听。”
继鸾便问:“那明知道会这样,三爷还是要去?”
楚归说道:“明知道会这样,我还是要去。”
楚归是自己去赴宴的,继鸾似懂非懂,但只要楚归这一去,他所说的那些就会成真,这是毫无疑问的。
黄包车有些颠簸,前后还有日本人开道,楚归漠然抬眼四看,锦城已经不是昔日的锦城,战事刚停,百姓们胆战心惊,街头上来来往往许多黄皮的日军,不时地还会响起零星的枪声。
有人看到楚归这一行,起初诧异,而后便露出鄙夷的眼神。
楚归望着头顶硝烟阴云织成的阴霾,遮天蔽日,他独自坐在车上,走过长街,背负着无声的唾弃,心底漠然而悲凉。
如今开始,他就是一个人了。
车子拐弯之时,楚归听到一声熟悉的骂声:“楚三爷,你忘了你哥哥是怎么死的,你还记得自个儿的祖宗叫什么吗?你简直丢尽了他们的脸,背国求荣,数典忘祖,你不得好死!”
楚归转头,望见一张熟人的脸,杨茴峰。
同是锦城黑道上的,他们曾经结下血仇,杨茴峰之子杨于紊害了黑水堂汤博的妻子,楚归就纵汤博亲手杀了杨于紊,后来杨茴峰为了报仇,联合各路龙头“逼宫”,请了自然门的高手魏云外战龙头,没想到终究败在继鸾手下。
如今碰面,却是在这种情形下。
杨茴峰骂完后,凌空飞来几块砖头,直奔楚归而来。
楚归一怔,他人在车上无法躲避,身边儿的老九又负伤,就算是没有负伤也不可能尽数挡下。
正要遭受一场狼狈,从旁边掠出一道月白身影,探臂横空一兜,干净利落地将几块碎砖或挡或揽住,她袖子一展,哗啦啦,砖块落了一地。
来人自然是陈继鸾。
楚归的目光掠过那道身影,心中响起一声叹息,如圆满,如欣慰,又如……几分说不明白。
他盼她来,又怕她来。
就像是当初要送她走。
此刻,几个日本兵张牙舞爪地扑过去,将杨茴峰跟几个手下捉住,楚归人在黄包车上,淡淡然似地看着这幕:“老爷子,年纪大了就躲在家里安享晚年,何必出来冒这大风大雨?”
杨茴峰破口大骂,骂的胡子抖动唾沫横飞,一个日本兵哇啦一声,举起刺刀,便要戳过去。
生死之间,继鸾脚下一动,挑起地上一块石头,石块凌空飞过去,正中那日本兵的手腕。
那日本兵手一抖,枪差点儿脱手而出。
这会儿楚归便道:“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赶紧走吧,耽误了大佐的宴会可就不好了。”
跟着的翻译叽里呱啦说了数声,日本兵才悻悻地收了枪,继续前进。
杨茴峰死里逃生,被几个门生扶着站起来,兀自不忿,冲着楚归的黄包车吐了几口唾沫,才也离开。
楚归往旁边让开,继鸾跃上车,轻轻坐了。
楚归便看她:“你怎么又来了?”
继鸾目视前方:“我是三爷的保镖,自得护着三爷。”
楚归垂头,看着她的手:“只是这样?”
继鸾又说:“我还答应了一个人,要保护三爷周全。”
楚归身子一震,猛地抬头又看继鸾,虽然不曾问,却隐隐地知道继鸾口中的那人是谁。
楚归喉头动了动,又问:“没有……其他的了?”
继鸾沉默片刻,终于说:“还有一件。”
“嗯?”
继鸾抬眸对上他的眼睛:“我相信三爷。”
这一刻,他的心,别无所求。
这粉饰太平的鸿门宴,来的宾客竟还不少,正如欧箴所言,都是些有头脸的人物。
有人见了楚归,自然惊讶非常,但面儿上都还笑哈哈地,仿佛无事发生一般,有人说:“听闻今晚上柳老板也会到场,还有一出清唱。”
“是吗,那可真是能一饱耳福了。”
“眼福却也不浅啊。”
楚归看向继鸾,这会儿,眉眼里头方带了极浅淡的笑意。
继鸾瞧着他那个眼神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却偏只问:“三爷看我干什么?”
楚归一笑,自言自语地说:“让你跟着来……是为难了你些……”
继鸾见他有心开“玩笑”了,虽然这也并不全是玩笑,心里倒是欣慰点儿的,便道:“跟着三爷,我不知会有什么为难的。”
楚归挑眉,便看继鸾,忽然目光一滑,便滑向她身后去。
继鸾心有灵犀般地转头,却见身后有两个人正走向这边儿,一个是欧箴,一个是柳照眉,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车,看来眼熟,正是欧箴那辆,两人竟是一块儿来的。
欧箴见了楚归,少不了一阵虚情假意地奉承寒暄,柳照眉跟继鸾四目相对,却忽然都沉默了。
继鸾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柳照眉看看她,又看看楚归:“跟三爷一块儿来的?”
继鸾道:“柳老板呢?”
柳照眉明显地顿了顿,才说:“你也看到了,我是跟欧局长一块儿来的,倘若你想问的是我今晚上陪的是谁……”
正说到这里,继鸾双眉一皱,同时便听到身后有人说道:“楚三爷终于来了,欧局长也到了……柳老板,怎么不进内,在外面站着干什么?”
在场的人只有欧箴贴上去:“水原少校,有劳您亲自出迎,究竟是三爷的面子够大呢,还是柳老板?哈,哈哈。”
密斯李也跟着一笑:“欧局长可真会说笑。”
人却走到楚归跟柳照眉之间,看看楚归,忽地说:“三爷的头发怎么……”
楚归微微一笑:“怎么?”
“没什么没什么,倒是别有一番滋味了。”密斯李望着楚归,眼睛里飞着异样的光芒。
继鸾倒是不担心楚归对上她,却看柳照眉,只见密斯李跟楚归说完后,便又走到柳照眉身边,一伸手,竟挽住了柳照眉的手臂,才笑吟吟地看向继鸾:“陈姑娘,你果然是来了,好,好。”
继鸾望着她插在柳照眉臂弯里的那手,最终淡声道:“我自然是跟着三爷的。”
说到这里,楚归已经走到她的身边,竟然伸手在继鸾肩头一抱:“就不用人家久等了,进去吧?”
继鸾一点头:“好的三爷。”
两人转身往内去,柳照眉望着一对背影,面上淡淡地毫无表情。倒是密斯李在他肩头一靠,低声道:“柳老板心里不好受吧?”
柳照眉垂眸看她:“您说哪里话,我哪有这个资格。”
密斯李嘴角斜挑一笑:“柳老板你也知道,如今这锦城可不是先前的锦城了,以前得不到的,现在未必不能到手……只看你愿意不愿意就是了。”
柳照眉沉默,密斯李的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柳老板已经错失了一次机会,……这一次,可要好好地考虑考虑,要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密斯李说完,撒手往前,此刻楚归跟继鸾一前一后,正进了大厅,这临时的宴会举办所,正是在市政府里头,地方足够宽阔,园林也雅致,然而周遭处处都是鬼子兵林立,衬得厅内传来的乐声有几分强颜欢笑之意。
然而到场的众人又有哪个不是强颜欢笑的?楚归迈步往里而行,头一眼看过去,便看见身着黄皮的一名军官,大马金刀似地坐在上位上,一双鹰眼不偏不倚地扫视每个进门的宾客,而所有宾客对他自然也是又惊又惧,因此人正是此刻锦城的日本兵最高指挥官坂本少将。
一直到楚归进门,坂本的双眼便盯了上来,此刻密斯李快步进门,走到坂本少将跟前低低耳语,坂本眉头一动,便站起身来。
楚归慢慢地走到他的跟前,密斯李才道:“这位就是楚归楚先生,这是我们的坂本名一少将。”
此刻满厅的宾客鸦雀无声,都看向此处,坂本少将生得五短身材,虎背熊腰,此刻一手垂着,另一只手握着长刀也垂在腰间,板着面孔看着楚归。
楚归手中本握着一把扇子,此刻便垂在胸前,今晚他仍是一身素衣,黑色莨绸的长衫,外罩同色的浅纹纱衣,胸前别着一朵白花,胳膊上系着黑色孝带。
四目相对,继鸾觉得坂本就好像是一头熊,随时都能择人而噬。
她站在楚归身后,目光从坂本放在腰间的手上扫过,见他的手在长刀上握了一握,又有松懈之势。
然而楚归不言语,无动作,继鸾心头怦怦乱跳,将五感调到极致,浑身上下皆都绷紧,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
这无声的对峙令人极为紧张,也无人敢插嘴,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楚归终于拱起双手,向着坂本少将行了个礼:“久闻少将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坂本少将右边站着的是密斯李,左边却有个翻译,见状便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坂本少将目光一闪,双手虽然不动,却说:“楚先生客气!”竟是生硬的中国话。
楚归望着坂本,面露笑容,又说:“承蒙少将盛情相邀,真是受宠若惊啊。”
坂本少将把楚归上下一打量,脸上也闪出一丝微笑来,手一抬做了个请的动作:“不必客气,楚先生能来,我也很高兴!”
这会儿厅内才又有了人声,气氛也逐渐地缓和下来。
桌子拼在一起,排成了一列长条,大家分位子坐了,坂本在上座,左手是密斯李,密斯李身边儿坐着个平头的日本青年,一脸严峻,面相有几分凶狠,他们这一列坐的便全是日本军官。
坂本的右手边坐着的则是楚归,再往下便是欧箴,欧箴身旁才是柳照眉……往下便是一干名流角色。
继鸾无座,只站在楚归身后便是,便像是那些站在各人身后等待添酒送茶的仆人般。
坂本先举杯说了一番话,他的中国话并不灵光,只限于普通寒暄,全靠翻译,大体意思便是以后要维持锦城秩序,达到共同繁荣,并且要在座的各位也都齐心协力,末了加上一句大日本帝国天皇万岁。
坂本说完,现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酒过三巡,上来几个日本艺妓,依依呀呀演奏了一番,密斯李那边的日本军官们便手舞足蹈起来,对面坐着的都是中国人,理解不了这种异国情调,只觉得不管是乐器还是唱腔都透着一股凄凉孤寒之意,于是齐齐笑的很是勉强。
只有欧箴不懂装懂地拍了几个马屁,怎奈坂本的中国话有限,所以自然不是很明白欧箴这番苦心。
欧箴笑得嘴角抽抽,等那几个艺妓消停了,便不失时机地说道:“听闻柳老板今晚上为大家准备了一段儿唱腔?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这个荣幸……”
在场锦城的土着被艺妓的声音弄得心神不宁,听了这个建议,只觉得欧箴总算说了一句人话,于是有人也便推让柳照眉。
密斯李便道:“正好坂本少将也想听听中国的戏曲,柳老板,请吧!”
柳照眉扫了一圈在场中人,果真起身,不慌不忙,泰然自若地便清唱了一段,谁知众人一听,个个心惊,变了脸色。
坂本跟些日本军官不解其意,感觉就像是楚归他们听艺妓唱曲似的,只觉得这人依依呀呀地唱着,枯燥乏味,但柳照眉眉清目秀,声音婉转,于是这帮人便拍掌叫好起来。
欧箴苦笑着,也随着叫了两声好,密斯李双眉一皱看向柳照眉,有些不悦。
楚归在边上,本来没心思看他,此刻便转过头来相看,望着柳照眉那淡然神情,心里叹说:“没想到……他竟有这种胆量。”
原来柳照眉此刻所唱的,竟是一曲《霸王别姬》,且是里头虞姬死别霸王之前舞剑而唱的一段,词说的是: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柳照眉唱到末句,双眸有意无意地便扫向继鸾,继鸾面上寻常,心中却跳个不休。
“赢秦无道把江山破”,暗指是什么,在场有点儿见识的都知道,更不用提“成败兴旺一刹那”咒的是什么了,柳照眉竟敢当着日本人的面唱这几句……不管是有意无意,都忒也大胆了。
柳照眉唱完,向在座的点头示意之后便落了座,自始至终他都是大大方方地,但在座的锦城名流中有几个已经忍不住偷偷擦汗。
坂本虽听了个热闹,却也察觉不对,他看看密斯李,又看看在座众人,锐利的目光在柳照眉身上逡巡一遭,生硬问道:“他……唱的什么!”
密斯李闻言便皱了眉,坂本身旁的翻译早捏了一把汗,见问便忙堆了一脸笑,呜里哇啦比划着说了一番。
密斯李先是惊讶,而后便也笑着点头,坂本听的也连连点头,露出笑容道:“哟西哟西。”
又过了会儿,柳照眉起身告退,坂本兴致正好,也没拦他。
柳照眉便往外走,密斯李见状也起身出外。
继鸾心头一动,正要跟上,却见坐在密斯李身边的那个日本青年也跟着起身,继鸾看两人都出去了,便俯身在楚归耳畔低声道:“我出去看看。”
楚归手在桌子底下探过来,将她的手握住:“小心些。”
继鸾心头一热,等楚归松了手,便往外而去。
继鸾出了门,见那青年顺着走廊往前而去,继鸾踱步跟了几步,却见他停了下来。
继鸾心中担忧柳照眉,怕密斯李出来是对他不利,此刻见这人也像是冲着密斯李来的,她便不忙,凝神细听,果真听到前头密斯李的声音传来。
“不要再有下次,不然的话……”声音十分严厉,大概也放了声出来,所以隔了一段距离继鸾也能听到。
继鸾心知密斯李是因为“霸王别姬”跟柳照眉对上,急忙细听,谁知密斯李却不吱声了,继鸾正有些着急,却见前方人影一晃,密斯李竟回来了。
而前头那个日本青年上前一步,居然把密斯李拦住。
继鸾往柱子后一闪,听得那日本青年开口,居然说的是日本话……两人你问我答似的,说的都是继鸾听不懂的,继鸾正皱眉,忽地听密斯李喝道:“谁在哪里!”
继鸾吃了一惊,以为她看到自己了,但是没有道理,她躲得极为隐秘,继鸾便按捺不动,果真就听到院子里有个沉闷的声音说道:“对不住对不住,太君,我正躲这儿抽烟呢。”
继鸾认得这个声音,竟是那个翻译,手中果真夹着根香烟,点头哈腰地上前来。
那日本青年一见,恶声恶气地呵斥了几句,继鸾虽听不懂,却知道他是在喝令那翻译滚。
果真,那翻译躬身行了几个礼,转身要走,密斯李却将他叫住:“站住,你听到的话,不许对任何人提起,知道吗?”
那翻译忙道:“是是是。”
继鸾看到这里,便抽身回来,仍旧站在楚归身后,楚归见她回来了,暗中也松了口气。
继鸾才回来一会儿,密斯李跟那青年一前一后地也回来了,坂本少将多喝了几杯,此刻转头,跟密斯李说了几句日本话,密斯李面露惊讶之色,坂本皱着眉,又呜里哇啦了一会儿,似乎有些生气,楚归冷眼旁观,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却有点不妙的感觉。
而坂本身后那翻译听了两人的对话,便也看向继鸾,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来。
顷刻坂本一拍桌子,转头跟翻译说了几句,抬手又指楚归。
翻译哈着腰,便道:“三爷,坂本少将说,昨日您身边儿是不是有人伤了水原少校?”
楚归面不改色:“是吗,这话怎么说?”
楚归说着,就看密斯李,坂本指指自己的脖子,又指继鸾:“是不是……她,会……功夫!”
灯光下,依稀可见密斯李脖子上的印记,正是昨日被继鸾捏出来的。
楚归却只笑道:“少将别介意,那不过是女人之间急了,闹着玩儿的,谈什么功夫啊。”
“女……人?”坂本大着舌头,神色又疑惑又暴戾。
楚归看继鸾一眼,漫不经心似地说:“她是我的女人,花拳绣腿是会两招,不过都是上不了台面儿的,没什么稀奇。”
那翻译将这话说了,坂本瞪着一双眼,看看楚归,又看看密斯李,便对密斯李说了几句,密斯李垂着头回了几声,坂本便又高声说了几句,那翻译面露苦色,最终转向楚归道:“三爷,坂本少将的意思,是想看水原少将跟您这位……当场比一比。”
第 95 章
现场一片静默,都在等楚归反应。坂本斜看楚归:“怎么,楚先生……不答应?”
楚归闻言不以为然似地一笑:“既然少将有这个兴趣,我怎么能扫兴呢。”他看着坂本说了这句,便一抬手,掌心朝上往后招了招,“鸾鸾,你过来。”
继鸾本站在他的身后,见状一怔之下便迈步上前,将手搭了过去。
当着众人的面儿,楚归握住她的手,半是轻薄半是情真意切似地,淡淡说道:“鸾鸾,方才少将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继鸾垂着头,静静回答:“回三爷,都听到了。”
楚归道:“那么,你就跟密斯李……哦不,是水原少校切磋切磋吧……只不过记得,今儿这么多人在场,你可要打起精神来,别丢了三爷的脸面。”
楚归这边儿说着,那边翻译便给坂本说着,坂本听到最后一句,脸上便露出几分狞笑来。
这边楚归说到最后一句,便转头看向继鸾,慢慢又问:“鸾鸾,懂吗?”
他的手翻上来,在继鸾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继鸾对上他的双眸,仍旧安静沉稳地:“是,三爷。”
女人之间打斗,比男人间对打更加好看,但凶险却也加倍。
密斯李早就恨上了继鸾,何况现在是当着坂本跟一干日本人的面儿,她更是半点也不能松懈,从一开始就迫不及待地步步紧逼。
继鸾依旧不急不躁,见密斯李来势凶猛,她便并不急着接招,多半是退让,偶尔见缝插针地反攻两招。
于是在开始的三分钟内,两人基本是打了个平手。
交手中,密斯李心中渐渐急躁,知道坂本怕是看得不耐烦了,当下断喝一声,攻势更如暴风骤雨一般。
继鸾脚下踏着八卦步,连连闪避,一刹那竟有点儿险象环生的意思。
密斯李大喜,耳畔似乎能听到一句日语的夸奖。
战势从此生变,继鸾步步后退,密斯李紧追不放,坂本跟几个日本军官忍不住鼓噪起来,像是给密斯李助威叫好一般,反观楚归这方,却无有一人出声。
楚归也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一直到继鸾退无可退脚下居然踉跄了一下,密斯李见时机大好,猛地飞起一脚踹了过去。
继鸾躲闪不及,正被踢中胸腹之间,顿时整个人倒飞出去,而后重重地跌在地上,竟然爬不起来。
说时迟那时却快如闪电,楚归大叫一声,猛地起身,快步跑到继鸾身边儿,挽住她手臂将她扶起来:“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继鸾哑声道:“我给……三爷丢脸……了……”手在胸口一捂,嘴角竟显出血迹!
密斯李站得近,当下一惊。
楚归急切地低头看着问着,望着继鸾吃痛的神情,以及唇边一丝血迹,更似胆战心惊:“血!”
他抱着继鸾,回头瞪向密斯李大声喝道,“不过就是比试比试,有必要这么把人往死里打吗?就算是她以前得罪过你,也不用这么下狠手吧!”
密斯李有些惊愕似地站在旁边:“我……”
楚归不等她说,又看向坂本:“少将,说好了是切磋切磋,瞧这都吐血了!你先前还说什么共荣共荣,我们也是抱着这个念头来吃这顿饭的,不是当面就给人这下马威吧!这是把人往死里打啊怎么着!”
那翻译劈里啪啦地翻了,坂本先前正也得意密斯李得手,听了楚归这番“抗议”,看着继鸾嘴角带血的模样,便晴转多云地干笑了两声,冲楚归道:“这个……”
他转头看向密斯李:“八嘎!太过分了,快向楚先生……道歉!”
密斯李双脚一顿,向着楚归一点头:“对不住楚三爷,是我有些急躁了!”
楚归看着两人这一番惺惺作态,低头看看继鸾,继鸾咳嗽了声,道:“三爷……是我学艺不精,怪不得别人……”
楚归咬牙,便露出恼怒的表情,扭头扫了密斯李一眼,说道:“算了!也是我们技不如人,早知道这样儿就不让她跟你们打了,少将……这饭也吃完了,我得带人回去疗伤了,请少将允许我告辞!”
坂本见继鸾捂着胸口,嘴角带血精神萎靡一副无力颓败之态,又看楚归含怒带悔,便乐得做大度状。
当下楚归便拥着继鸾往外走,其他的士绅名流见状,也跟着告退,三下五除二作鸟兽散,坂本见在场没了中国人,便对密斯李用日本话说道:“那个三爷,你说他很大的本事,又是楚去非的弟弟,原来不过只是一个懦夫而已!还有他身边的,居然只有个不中用的女人!”
密斯李垂着头,不敢反驳,只能答应着。
坂本又冷哼道:“东亚病夫,东亚病夫,要不是看在他能帮我们暂时管理锦城安抚人心的份上,干脆就杀了!”
密斯李忙道:“少将说的是!”
坂本发了两句牢骚,又说:“听龟田说,你最近跟那个唱戏的中国男人在一起?”
密斯李面色一变:“是!因为他也是能接近楚三爷的人……所以我才……”
坂本打断她的话:“龟田说,你对中国男人很着迷!但是你要记住,不要耽误了帝国的大事!”
密斯李垂着头,脸上掠过一丝愠怒之色,却只回答:“是!少将!”
密斯李从坂本处出来,低着头转到后院,那叫龟田的日本青年军官一路默默跟着,两人走到僻静处,密斯李站住脚,回身抬手一巴掌挥过去:“混蛋!竟然跟少将打我的报告!”
龟田捂着脸,皱眉说:“难道我说的是错的吗?我劝过你,你为什么不听?”
密斯李望着他的脸,越看越觉得心烦,喝道:“闭嘴!你要是再敢对少将胡说,我就说你缠着我!”她说完之后,迈步往外就走,龟田追上去:“你要去哪里?”密斯李道:“你管不着,有本事再去告状!”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提密斯李一怒之下离开,只说楚归抱着继鸾出了市政府,将出门口的时候,继鸾见他着实紧张,便抬手在他的手心里悄悄一勾。
楚归这才稍微心安,一言不发地上了车往回赶,一路上紧紧地把人抱在怀里头,丝毫不放。
一直到了府门口,楚归下地,便又想抱着继鸾下来,继鸾将他的手一握:“三爷……你刚病好,我撑得住。”只是握着他的手下了地。
楚归立刻拥着她,进了门后便叫人熬补药,又脚步不停地半扶半抱带了继鸾回房。
进了门后,继鸾才将楚归的手松开:“三爷……”
楚归掩了门,让她坐回床上:“让我看看伤的如何!”忙不迭地去掀她的衣裳。
继鸾有些窘然:“三爷,我没事……”急忙按住他的双手。
“我不信!都吐血了!”楚归拧着眉,“快些给我看看!”
继鸾伤到的是胸腹之间,这个地方怎么好给人看,然而楚归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继鸾皱着眉,无奈道:“三爷我真没事……那多是做出来给他们看的。”
楚归怔了怔:“真的是装的?”
继鸾一点头。楚归心头一紧:“那血呢?”
继鸾道:“是我咬破了舌头尖儿。”
楚归心头一疼:“给我看看。”便捏住继鸾的下巴,皱着眉喃喃地又说道,“让我的鸾鸾受苦了。”
继鸾恁般大方的一个人,被他这样缠着,也忍不住有些脸红:“三爷……”
“给我看看。”楚归叫着,又道:“我就叫你输而已,没叫你输得这么惊天动地……不成,给我看看!”
他不依不饶地又缠上来,捏捏继鸾的下巴想看舌头,又去扯她的衣裳想看身上的伤,上下其手,极其之忙。
你道为何楚归跟继鸾说什么“装的”,“叫你输而已”?原来当时坂本要两人比,分明就是要给密斯李找场子,倘若继鸾赢了,他必然越发不依不饶,逼急了这些凶残成性的鬼子指不定作出什么来。
楚归当然知道,他心中自有打算,明着把继鸾拉过来,手指却在她手心里飞快地写了个“输”字。
继鸾起初虽然有些不懂他为何让自己这么做,但是她知道楚归的心机是一等的,因此便一直在找机会。
继鸾被楚归环抱着,他的手不停地在她身上摸来转去地找扣子要解,继鸾被他缠的不行,摸到痒痒处忍不住便笑了声。
楚归气恼着:“还笑,还笑……当时虽然知道你是明白我的意思的,可是看你那样……把三爷吓死了!下回可不带这样的了。”
继鸾听着他碎碎念,面上微笑:“好,三爷。”这会儿的楚归,像是个活人了……自从楚去非出了事,在继鸾的眼里,三爷成了一具空壳子,她嘴里不说,心里担忧又难受。
但是继鸾也没跟楚归说:这输哪里是会那么容易的?竟比赢更难些,因为要输的不露痕迹,顺其自然……
偏对方又是个高手,一不留神被看出来那就糟了,因此继鸾才拼了受密斯李那一脚,把败相做了个十足十。
因继鸾说了声“好,三爷”,让楚归有些心动,端详着她便问:“是好三爷,还是三爷好?”
继鸾一怔,楚归趁机将她按倒,手大概是碰到了继鸾伤处,继鸾“哎吆”叫了声,楚归吓得急忙缩手,继而又怒道:“还说没伤着?快给我看看!”
继鸾叹了口气:“那三爷你别动,我给你看就是了。”
楚归闻言,果真没再动,只是斜躺在旁边,却仍盯着她虎视眈眈。
继鸾看他一眼,缓缓地把长衫解开,迟疑了会儿,终于撩起里头的衫子,楚归探头一瞧,心头发凉,丝丝地痛。
原来在继鸾的腰腹上,有一个清晰地青紫印子,显然就是密斯李那一脚留下的了。
继鸾虽然轻描淡写说是装的,但时机哪能把握的那么准确?
高手过招,生死刹那,当然也顾不得许多了。
楚归看着,那眼睛就有些不好,手指发抖,想要摸一摸,又不敢似地。
继鸾本正提防着他摸过来,见他没有动作,正有些惊奇,低头一看楚归那神情,心中一动。
继鸾便赶紧把衣裳放下,轻声安慰道:“三爷……真没事,就是看着有些吓人。”
楚归不言语,默默地探臂过来,顺势就将继鸾的腰轻轻搂住,将脸极温柔地贴在她的腹上:“鸾鸾……”
“嗯……三爷。”
楚归感觉脸颊下的身体透出缕缕暖意,轻声说道:“你放心,今儿你受的苦,很快三爷就给你连本带利讨回来。”
“三爷……”继鸾的眼睛忍不住也有些异样,大概是他的声音太过……温柔了些。
楚归手上略微用力将她抱了抱,又怕弄得她伤口疼。
他将脸在她腰间蹭了蹭,说:“鸾鸾,我……只有你了。”
继鸾怔了怔,楚归叹了声:“你不许有事,三爷不许你有事。”
继鸾望着缠在腰间的这个男人,心中感觉很是奇妙,有种类似暖流般的东西淌过心尖儿似的,并不难受,反而很是……熨帖。继鸾看着他新剪的那短短的头发,忍不住抬手在上面摸了一摸,发丝在掌心里,有些痒痒,继鸾便说:“三爷,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楚归的身子颤了颤,然后他便起了身,两人都在床上,面对面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继鸾有些不好意思,便垂了眸,正想要下去,楚归却抬手在她肩头一按。
继鸾抬头看他,楚归望着她,将继鸾垂在额前的头发缓缓往耳后一抿,目光从她的眉眼往下,一直落在她的唇上,流连忘返。
“好鸾鸾……”楚归轻叹,手指捏着继鸾的下巴,头略一偏,轻轻地吻了下去。
继鸾心头一震,本想避开的,不知为何竟没有动。
第 96 章
楚归亲下去的时候,察觉继鸾小小地躲了一躲,却居然没有一拳打过来或者直接翻身下地,这便是一个明显的进步、或者说妥协了。
三爷心头砰然而动,就好像是一只手搅乱了春水,柔柔地,带一丝痒,鼻端嗅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不知不觉地就把人的腰给揽住了。
继鸾武功底子好,一把腰也练得柔韧弹性十足,握在手中似乎能感觉到身子里头那股极惹人的活力,勾得三爷口干舌燥,欲罢不能。
他的舌尖探入,索取,想要更多,气息咻咻之间,已经把人压到了床上。
“三爷!”继鸾脸红耳赤,舌头也不似是自己的了,已经被他吃了去,仓促里发出一点儿声响,沙哑而含糊。
楚归半张着唇抬头,一手压在继鸾腰间,一手抚过她的脸,凝眸看底下的眉、眼,他的心在胸膛里头,跳的极不安分,双耳似乎能听到那鼓点似的声响,催人似的。
目光相对刹那,继鸾挽回了些神智,满心只觉得这不对,可是身子却像是被麻痹了一样,手指头都有些酥软,她闭了闭眼睛,本能地想要逃避,似乎不看就万事太平。
“鸾鸾……”楚归觉得手底下的脸颊润泽,是一种令他迷醉的温度跟触感,他像是干涸的禾苗渴水一样盼她。
自从战事吃紧,楚去非殉国之后,三爷整个人就仿佛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有件事楚归没对任何人说过,在得知楚去非出事的时候,他脑中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即刻冲去战场,就算是死,也要跟哥哥死在一起,总之让一切有个结束就行。
与其留下来承受那些无休止的失去亲人的痛苦,他宁肯就轰轰烈烈一了百了地跟他同去。
有几次他几乎冲出了厅门口,喉咙里那句喝令老九召集剩下人手跟鬼子同归于尽的话几次即将脱口而出,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死不是最可怕的。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支撑他到现在的是他想要复仇的熊熊信念,让他忍辱负重的是骨子里的那股决烈永不服输,但让他觉得感激的是,幸好身边还有这样一个人。
在木讷空洞之余,他有一种还在活着的感觉,于是就算是面临最险恶的局面,身陷最不堪的环境,因为身边这个人还在,他仍旧得感谢上苍,并未将他置于至绝望的境地,就像是在寒冷的深渊与无边的黑暗里,仍能见到一缕暖意,一点星光。
楚归望着继鸾,一眼不眨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熟悉的脸,他爱她,先前是一种男女之爱,但到现在,又更不同。
楚归也知道,没有什么比现在更清楚的知道,继鸾原本是不爱他的,就算是在现在,她心里未必也是像是他爱她一样地感觉……
自从大变之后,楚归整个人似乎也比之前更清醒了许多,在这种境遇里,他知道继鸾之所以留下,或许一方面是感激他送了祁凤走,一方面是因为当初的誓言……要跟着他。
到现在,或许还有楚去非的原因。
绝不是因为她爱他之故。
楚归都想的很清楚。
或许……她心里是有些喜欢他的,但却不似他爱她那么多。
他渴望,却不奢望。
楚归知足。
因为她仍旧留下来了,在这个兵荒马乱人人自危的时候,在他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的时候,她还在。
她虽然是个女人,但却比男人更加一言九鼎,她说留下来陪着他,那便一定会留到最后。
何况她这么信任着他。
不管是不是关乎一种男女之间的“爱”,楚归是感激的。
因为这份清醒而喜悦的感激欣慰,他不该在这个时候欺她迫她。
楚归看着她,眼睛却一点一点红起来,有泪不知不觉地,薄薄地笼着,随着他目光转动而闪烁,看来竟有几分惊心动魄。
他的手一寸一寸地滑到她的鬓边,低头在她眉心轻轻一吻,却没有再做其他。
他只是极尽温柔地将她抱住,在她耳畔低低地:“你要记住……三爷喜欢你,你答应永远陪着我,我也希望永远都跟你在一起,鸾鸾,你要记住这句话。”
继鸾被他拥在怀里,却有种奇异的安稳感,她怔了怔,隐约明白了三爷心里想什么:“我知道的,三爷。”她低低地回答。
楚归闭了双眸,在她鬓边轻轻地蹭了蹭:“睡吧……放心,我不会……趁机欺负鸾鸾的。”
继鸾听着他柔肠百结略带叹息的那一句,没来由地红了脸。
她待他一片赤诚,他不会玷污这片心。
有那么一句老话: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目前他报不了更多,只也以一片真心相报而已。
果真如楚归所料,很快锦城的百姓便传遍了楚三爷当了汉奸的消息。事实上从日军进驻后,密斯李来见楚归的时候,流言已经散了出去,传闻楚三爷要降给日本人了,但毕竟只是传说而已,于是相信的人也只一半一半,但那日楚归去赴那鸿门宴,众目睽睽下大家看了个清楚,又加上杨茴峰那一场大骂,于是这罪名跟骂名算是落实了。
何况在此后一连数日,楚三爷同日军首领坂本少将一块儿参加了几次公开活动,貌似狼狈为奸相谈甚欢,令人侧目……
现如今人人提及楚归,往往还伴随着一口充满鄙夷的唾沫。
在有一次的“维和共荣”活动上,台下不知从哪里飞出好些碎石臭鸡蛋,袭向台上的坂本跟楚归。
当时继鸾离得远未曾及时挡住,三爷挨了一枚臭蛋,显得有几分狼狈,坂本大怒,命人捉拿捣乱之人,一时现场混乱,继鸾飞身上前护着三爷退场。
自打继鸾认得他,三爷便一直都是一副衣冠楚楚不染纤尘似的模样,哪里会如现在这般,这几日继鸾明里暗里也听了不少唾骂,此刻见状,忍不住有些难受。
楚归对此倒是泰然自若,回家洗了个澡,大概是瞧着继鸾有些情绪低落,便道:“乖,这还是轻的,下一回或许就换了真枪实弹了。”说的明明是性命攸关的事儿,却一副淡然无谓的口吻。
继鸾向来不善言辞,见状便只好说道:“委屈三爷了。”又道,“下回我一定看着……”
楚归将她一抱,笑:“好鸾鸾,就算是天底下的人用唾沫淹了我,有你在,三爷也不在乎。”
正说着,外头有人来报,说是密斯李来访。
这一阵儿楚归跟坂本打得火热,自然跟密斯李不少见,但她亲自上门却还是头一遭。
人入内落了座,楚归道:“水原少校大驾光临,实在蓬荜生辉,不知道是不是少将有什么新的指示?是需要壮丁呢,还是要钱呢?”
密斯李笑道:“三爷,你对帝国可真是忠心耿耿,我很欣赏,但是我这次来是为了私事,跟少将无关。”
“私事?”楚归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密斯李不错眼地看着楚归:“三爷既然跟我同一阵线了,那之前的一些事大概也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我新在大胜关那里置了座宅子,想办场宴席作为入宅窒息,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三爷过去喝杯水酒?”
楚归一挑眉:“这是好事啊,少校可以派了个人来说一声儿,到时候我当然要到场的。”
密斯李见他一口答应,很是满意,便笑看着他:“三爷真是个知情识趣的人,那好,请帖我会派人送来,到时候我就恭候三爷大驾啦。”
楚归笑得三分荡漾,连声道:“一定一定。”
两人目光相对,密斯李只觉得三爷双眼含情,流光溢彩地十分动人,一时令她心中也蠢蠢欲动,碍于厅内还有他人,便只暂且按捺。
三日后密斯李新置的宅子张灯结彩,锦城有头脸的人物们纷纷登门道贺。
众人济济一堂,于觥筹交错里营造出一片太平无事的错觉,酒过三巡,忽有一个仆人来到楚归这桌上,将个字条偷偷地给了继鸾。
继鸾莫名,把字条打开,瞧见里头的字,脸色一变,便悄声对楚归说道:“三爷,我有点事,三爷容我先离开一会儿?”
楚归正捏着杯子,脸儿红红地,闻言淡淡扫她一眼:“去吧,只别耽误了,早点回来……”
继鸾答应了,匆匆转身离开。
继鸾转入内堂,有些仆人低头走过,无人理她,继鸾站住脚看了会儿,便又往内,不知不觉拐进一所院落,一抬头,却看见上头有人冲这边招了招手。
继鸾略一迟疑,终于快步无声地上了楼,在廊间第二扇门前停下,将门一推。
里头有人说道:“快进来。”继鸾听了这个声音,便不再迟疑,推开门迈步入内。
大胜关这边儿多是老房子,密斯李所得的这座,却是先前林市长家的。古色古香,美轮美奂。
继鸾入内,却见在屋里头桌子前端坐着的那人,居然是柳照眉。
“柳老板……”继鸾唤了声,却又不知要说什么,她想早就见他,却一直没有机会,现在见了,千头万绪又不知从何说起,继鸾便只问,“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儿吗?”
说话间柳照眉已经起身,将房门掩了,十分小心似的,才回身说:“你来的时候可有人看到?没有人跟着你吧?”
继鸾想了想,便摇头:“无人知道,我连三爷也没告诉。”
柳照眉便看她:“为什么不跟三爷说?”
继鸾沉默了会儿:“三爷……”
柳照眉却已经走到她的身边儿,手抬起在她肩头一按,又顺着肩头滑到她手腕上,最后竟握住了她的手,他又问:“怎么不跟他说?你是怕三爷知道了……会不让你来见我?”
继鸾咳嗽了一声,忽然间目光往下:“柳老板……”
“你不说,我也知道,”柳照眉却望着她,柔声道,“你心里还有我,就是怕给他知道……”
继鸾哑然,默默地只说:“柳老板,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吗?”
柳照眉微微一笑,才松开她的手回到桌边,道:“是,也不是。”
继鸾道:“三爷在堂下等着,我还得回去……”
柳照眉道:“别急,三爷一时半会儿不会叫你的。你过来坐,我还有话说。”
继鸾只好走到桌子边上,柳照眉倒了杯茶放在继鸾跟前,手指在茶盏中一浸,悄无声息地沾了水,在桌上极快地画了一画。嘴里却说:“其实继鸾你心里也知道,三爷其实……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三爷了。”
继鸾看着桌面儿:“柳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柳照眉冷冷一笑,手指沾水,嘴里不紧不慢地说道:“三爷如今一心跟着日本人,你难道不知道外头的人骂的多难听?难为你竟还跟着他……继鸾,你听我说,现在不同往日,只要你愿意,我有办法让三爷放你。”
继鸾皱了皱眉,含糊说道:“话……也不是这么说,三爷也是身不由己……”
“什么身不由己……”柳照眉哼了声,“瞧他跟日本人打的火热,却瞧不出有什么身不由己的地方,你可别说他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呢。”
继鸾便道:“柳老板,这个不能乱说。”
柳照眉微笑:“怕什么,这儿又没别人,何况就算他是假意的,跟我也没什么相干……你该知道,我留心的只是你,看你跟着他受些唾骂委屈,我心里不平而已,先前还以为他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呢,谁知道还不是跟我似的……”说到最后一句,便轻声一叹。
“柳老板……”继鸾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却又不便提这个:“柳老板你方才说可以让我离开三爷,是真的?”
柳照眉道:“我骗你做什么。”
“可是他怎么会答应?”
柳照眉慢慢说道:“答不答应,还不是日本人一句话的事儿?”
继鸾皱眉,有些犹豫般地:“柳老板你的意思是,可以让日本人出面?我觉得……这好像不大妥当。”
柳照眉想了会儿,便说:“不用日本人出面也行,现在这非常时期,三爷又没了楚去非当靠山,只要我们抓住了三爷的把柄,不愁他不乖乖放了你。”
“什么把柄?”
“譬如他表面上投诚日本人,实际上却……”柳照眉的声音越来越低,人却靠近,探手挽住继鸾肩头,“当初是他逼迫你低头的,现在大好机会在前,你也不必再为他卖命,继鸾……”他的声音本就温柔,如今更带一股蛊惑人心的味道。
继鸾脸红耳赤,低低咳嗽数声:“柳老板……你让我……咳,想想,我……还是先回去伺候三爷……”
“伺候他什么?”柳照眉却不放人似的,手臂将继鸾搂紧了,带着笑似的低声在继鸾耳畔说道,“他如今有人伺候着呢,不用你去……”
楚归喝了两杯酒,不见继鸾回来,堂前几个生旦正在咿咿呀呀地做戏,有人便道:“看别人的戏到底没趣,若说起锦城戏曲界头一号的人物还得是柳老板!对了,怎么不见他人?”
另一人窃笑,低低说道:“你却是找死,谁不知道柳老板跟了如今这位水原少校,正春风得意呢,还敢让他出来唱戏?”
楚归听了,便冷笑一声,面露不屑之色,正握着杯子无聊地转,却听耳畔有人低笑道:“莫非是我冷落了三爷,让三爷在此这般无聊的?”
楚归回头,正好对上密斯李一张笑脸,手中还握着个酒杯,见楚归回头相看,便又道:“我这杯酒是来敬三爷的,是不是来的有点儿晚?”
楚归见是她,便也笑道:“水原少校说哪里话,不晚不晚!我也正想敬你一杯呢!”
密斯李将杯子往前一探:“那我跟三爷可是心有灵犀了。”
两人轻轻一碰,都饮了半杯。
密斯李见楚归痛快喝了,脸颊红红地,别有风情,便又笑:“酒都喝了,三爷还这么叫未免见外……”她说着,便在这桌儿楚归身边落了座,落座瞬间人便也倾身过来,似醉非醉地亲热道,“我的名字叫做水原玲子,三爷只叫我玲或者玲子便是……”
楚归见她靠的近,却也不以为忤,半是戏谑地笑道:“哟,我还以为少校你叫密斯李呢……”
密斯李见他竟有几分假以颜色似的,全不似以前般冷漠,便越发笑嘻嘻地:“那是之前假冒的特殊身份……三爷可还记恨着我吗?”
四目相对,竟有些“火花四溅”,楚归笑的一片光明磊落:“怎么在少校眼里,我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吗?”
他们两个在这儿“低声细语”,旁边坐上本有几个士绅在,此刻便都识趣地躲了,这桌上便空空如也。
密斯李望着楚归,越看越觉得心痒,扫了一眼周围,便道:“这儿说话不方便,三爷……咱们不如到里面说几句?”
楚归道:“我倒是想的,只不过我那保镖要回来了,找不到人,怕又惹麻烦。”
“三爷是说陈继鸾?”密斯李笑吟吟地,看着楚归,“若嫌她碍眼,三爷自扔了她便是,三爷下不了手,让我代劳也是可以的。”
她话中的意思不言自明,楚归却仍是笑:“我的鸾鸾人虽然凶了点儿……奈何你家三爷最喜欢这口儿的,一时还是舍不得扔的。”
密斯李听他说“我的鸾鸾”,眼神便一变,听到“你家三爷”,却又欲火~重燃,半真半假道:“既然如此,那我呢?”
楚归哈哈笑着,握了杯酒:“最近内忧外患地,加上身子耗得有些虚,怕是应付不了……你这号的。”
密斯李听他言语轻佻,不由地吃吃笑了起来,一把攥住楚归的手:“在三爷眼里,我就这么如狼似虎?”
楚归嘴角一抽,正在这时,便听到身后有个声音冷冷说道:“三爷,您喝醉了,该回去了吧?”
两人回头,却望见继鸾眉眼淡淡,稍带一丝寒意,笔直地站在身后。
这场景,倒有几分“捉奸在桌”的意思,楚归咳嗽了声,把手从密斯李手中抽出来,装模作样道:“一时高兴喝多了,是有几分醉了,少校,就恕我先行告辞,改天再亲自登门向你赔罪……”说到后面一句,笑吟吟地就冲她抛了个眼风。
密斯李见继鸾忽然出现,本正不悦,听到楚归后面一句,又见他眼角带春,瞬间什么火气也没了,便笑着拱手道:“那我便随时恭候三爷大驾了。”
第 97 章
数日后的一个下午,继鸾悄悄离开楚家,在路上十分小心,不停驻足左顾右盼,像是避着人似的,最终竟到了金鸳鸯。
而自从她出了楚宅,路上就一直有人若隐若现地跟着,直到发现她进了戏楼。
继鸾进了楼里,也不消停,戏楼中几个打杂有意无意地经过柳老板的厢房,隔着那雕花镂空的窗门扇,似能听到里头些许低语,并些异样地响动,令人想入非非。
足足过了半个多钟头,厢房的门才轻轻打开,那道曾悄无声息潜入房中的影子极快闪出,左右飞快地打量了一眼走廊,手还不忘在领口处稍微整理了一下,这一动作,才更看出她的头发有些许散乱,脸颊异样地红着。
这人自然正是继鸾。
继鸾前脚离开金鸳鸯,后脚柳照眉便露了头,柳老板依旧衣冠楚楚,面上带着一抹得意似的笑。
几个潜伏在周围窥探的眼线将这情形看了个仔细。
“她真的这么说?”水原公馆里,密斯李看着柳照眉,沉思着问。
“千真万确,”柳照眉点头,有些失望似地,“但虽是这么说,瞧着也没什么意思似的……”
水原笑,眼中却透出一抹寒光:“是吗?”
“难道不是吗?”柳照眉哼了声,说道,“想想也是,三爷可是个最谨慎不过的人,要抓他的把柄谈何容易,更何况或许他是真的投诚,那可真是抓也抓不着,继鸾虽然是他贴身跟着的,但到底也是个女人,有些关乎性命的要紧大事,估计也不至于就跟她说。”
他说到这里,更有些惆怅:“何况就这么硬扯她下水,我也是担心的,生怕她瞒不过三爷的眼目,给他瞧出端倪来那可就……”
密斯李正在沉吟,听到这里,就说:“怎么,你担心陈继鸾?”
柳照眉看她一眼:“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对我真心好的人,自然是要担心她的。”
“难道我对你不是真心好?”密斯李笑看柳照眉。
柳照眉白她一眼,声音带几分嗔然:“难道我会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喜欢的是楚三爷吧?只拿我当替身罢了。”
这些许的幽怨跟失落地冷意拿捏的恰到好处,令人听了只觉舒服。
密斯李听了,便笑了数声:“这可不一定,我也是真喜欢柳老板呢……”
柳照眉将她推开,冷道:“少来说些好听的,只是我也懂……我本来也不求什么别的,不管你想着谁,只要你仍旧对我好那便是了,何况如今我也没什么名声了,就仗着你当靠山了,故而对你竭心尽力地,以后不管怎么样,你得了楚三爷也好,没得也好,我得了继鸾也好,没跟她一块儿也好,你可得记得我这些好处,对我好着些,你得知道,有人恨着我恨得牙痒痒呢!”
密斯李看着他幽幽怨怨地说到这里,听了最后一句,便道:“你说龟田?他又针对你了?”
柳照眉眼底一片黯然,把头转开去:“我只知道锦城的这些人会瞧不起我,却不知道龟田少校也视我如眼中钉,你可得护着我,若是有朝一日没了你,他定然会把我生撕了,对上他那双眼,我就浑身发冷。”说到最后,柳照眉双手一握,真有些寒意似的缩了缩身子。
密斯李咳嗽了声,握住他的手:“别管他,他就是嫉妒……也不看看自己那副模样!我一看他就觉得恶心!你放心,他若是再敢动你一指头,我也对他不客气!”
柳照眉叹了声:“你有这个心就好了,只不过最好还是别闹得太厉害,给少将知道了,一怒之下,对你对我都不好……”
“你说的对。”密斯李双眉皱着,眼神闪烁。
柳照眉看着她的神情,又道:“那继鸾说的那件事儿你打算怎么办,但有一点……可千万不要冒险行事,你可不能出一点儿事啊。”
密斯李望着他,笑道:“难为你这么关心我,行了,我会小心行事的……”
次日,锦城爆出一桩事来,听闻楚府里头闹了起来,具体是因何闹起来的,倒是不知情,只听闻惹事的是三爷的一个保镖……有知情人透露,楚三爷动了真怒,还开了枪。
据说当日,在府内闹得不够,楚三爷风驰电掣地来到了金鸳鸯,二话不说把正在上妆的柳照眉拉扯出来,啪啪打了两个耳光,骂得惊天动地:“什么玩意儿!敢动我的人!今儿三爷不弄死了你……”
里头的众人躲闪不迭,而三爷话音未落,身后一人闪了出来,将柳照眉抢过去,红着脸说道:“三爷,手下留情!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围观的大家伙一看,出面的是素来跟随三爷的女保镖陈继鸾,想当初鬼子没进城之前,可巧在这金鸳鸯里也发生过这样两男一女相争的戏码……没想到此刻竟会重演。
陈继鸾挡着柳照眉,楚三爷站在对面,气的浑身发抖似的,蓦地擎出一把枪来,围观的众人大叫了声,有人就地乱滚,退避三舍。
楚归瞪着继鸾,眼睛发红,咬牙切齿:“你滚开,不然三爷连你一块儿杀!”
那女子叫道:“三爷!”
身后柳照眉却道:“继鸾,咱们不用怕他,现如今锦城的天已经变了,也不是他能一手遮天的!”
楚归一听,怒火朝天:“我虽不能一手遮天,要杀了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却是易如反掌!”
曾记得上回三爷也是如此动作过……但这次有人显然没上次那么幸运。
只听一声枪响,在金鸳鸯里外回响。
火光一溜中,只听惨叫声起,也不知是谁的,撕心裂肺。
“你活该!”紧接着,楚三爷暴吼了声,跺了跺脚,把枪一扔,转身黑着张脸如风似的自去了。
而楼上有人凄厉地叫着:“快叫医生,快叫医生!”又哭着似的唤,“继鸾,继鸾!你撑住,醒醒!”
次日,楚三爷冲冠一怒为红颜,得不到手便辣手摧花的消息纷纷扬扬地传了出去。
又有人说真相是三爷的这女保镖吃着柳楚两家,一女从二男委实花心,三爷受不了戴绿帽子,所以才痛下杀手。
幸而传说那女子只是受伤,并没有性命之虞。但从此便留在了金鸳鸯,听闻柳照眉柳老板衣不解带地伺候。
密斯李曾亲自来“探望”过,看得清楚,继鸾那伤在肩头,虽然没死,短时间内要动作却是极难的。
柳照眉私下里对密斯李说:“继鸾是为了我才受伤的,若没她挡着,如今我便是个死人!我跟楚三势不两立!他若是清白的,那我也没话说,若真的有什么阳奉阴违的不妙处,求你答应,我绝不能放过他!我这口气受得也够久了!”
密斯李看他脸红耳赤,又伤又怒,咬牙切齿,露出前所未有的恨意狠像来,只好安抚。
当下继鸾便在金鸳鸯养伤,如此两日之后的一个夜晚,一道人影极其隐秘地从楚家的后门闪了出来。
此人一身黑衣,头戴檐帽遮挡的十分严密,上了黄包车离开楚家,在巷落里七扭八拐地转了许久终于停在一处院落钱。
那人下了车,脚步匆匆往里头去,走过一处空旷的院地,拾级而上,便进了上面的楼阁,黑暗中那楼顶尖尖地,正是以前弃之不用的德国人曾修建的一处小教堂。
而那人进了楼内之后,有几道人影迅速靠近,将上台阶之时,领头的一个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竟是日语。
其他人便低低答应了声,果真竟站在底下隐藏身形,只那领头的人自己上去了。
那人上了楼,见眼前一团乌黑,她摸黑静气走了会儿,隐约看到眼前有一丝亮光,耳畔似乎能听到轻轻地交谈声。
那人双眸一眯,脚下无声地往那一点光亮摸去,顷刻间人到了那房间外头,侧耳细听,便听到里面说:“三爷忍辱负重在鬼子手底下行事,要比舍身成仁更难百倍,这件事上头已经知道,十分嘉许……”
外头那人停了脚步,便靠在门口,略微往里看去,屋里头射出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只见一双眼睛如毒蛇一般,正是密斯李。
密斯李听到这是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又听了这些话,暗中咬牙,隐着身形往里一看,却见里头光线暗淡,一个檐帽压得低低的男人侧身对着门口坐着,只露出半边脸。
另一个人则是背对门口坐的,同样头戴檐帽,一身暗色云纱绸衫,看得眼熟,不是楚三爷又是何人?
密斯李暗中咬牙,心道:“他果然是假意向帝国投诚,亏得我还……实在是可恨之极!”一时便摸到了腰间的手枪,然而想到楚归的脸,忍不住又有些迟疑,心中转了几个念头,便见里头那男人又说:“三爷的意思我们是知道的……这批军火实在……”声音压得很低,三爷似乎也回了几句,但声音却压得更低。
密斯李听到“军火”二字,又惊又怒,强行按捺。
里头两人说了会儿,那男人便又略提高声音,“在敌人眼皮子底下行事危险万分,我不耽搁了,就先离开……”说着,竟起了身。
密斯李见状,手中的枪握紧,骤然便闪身而出,叫道:“都不许动!”
那男人正起身,闻言便站直了身子,果真一动不动。
密斯李扫他一眼,又恨恨地去打量背对着自己坐着的楚归,恨道:“三爷,起来吧!枉我曾对你另眼相看,差点儿被你骗了……”
那坐着的楚归果真慢慢地站了起来,手搭在帽檐上,便转过身来。
密斯李望见他压低的帽檐底下端正秀美的唇形,那唇角似略有上挑之意,密斯李本要冷笑开口,忽然之间身子一震!
几乎是密斯李带人包围了小教堂的同时,有一大队日本宪兵,在龟田的带领下,前呼后拥地来到了楚宅。
大门惊天动地地被拍打了一阵,楚家的老门卫将门打开,又赶紧地闪开了去,龟田率领众人冲进大门,里头老九领着几个兄弟跳了出来:“你们干什么!”
龟田冷道:“坂本少将有要事,要见楚三爷,让他出来!”话语虽生硬,却是中国话无疑。
老九怒道:“半夜三更的,三爷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滚出去!”
龟田一听,变了脸色,骂出一句日本话,一挥手,几个宪兵冲上来,便将老九几个围起来,强行压住。
龟田狞笑道:“楚三爷要是还不出现,那么你们几个就死啦死啦的!”
身后的日本兵闪开,露出后面大步走上前的一人,双眼透出极为不悦地光,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冲着龟田呜里哇啦说了一句什么。
龟田垂头连连答应,旁边那跟着的翻译提心吊胆,听龟田说道:“我以人头担保!楚三爷并不在家,他是假意投降我们帝国,实际上跟敌人有密切地联系,根据可靠情报,今晚上他们会会面!”
坂本眉头一耸,目露杀机,转头看向翻译:“去问,楚三爷到底在不在,要还不露面,那么……”
翻译战战兢兢,逼于无奈扬声便说:“三爷究竟……在不在,太君说……”
月黑风高,这批凶神恶煞矗立庭中,像是野兽要择人而噬,几个宪兵迫不及待地便要往厅里头冲,,正在这时侯,却听到一个声音懒洋洋地,道:“哪来的混账王八羔子,大半夜地……吵得人不得安宁!”
院子里龟田跟坂本一听,齐齐变了脸色。
第 98 章
一声哈欠,门口上有人迈步出来,一身雪白单薄的睡衣,手在门扇上一扶。
他抬头看到一院子的人,目光还似有几分睡意朦胧,乍然看到了坂本,那懵懂的脸上就浮起了恍然的笑来:“这这……怎么是少将!这么晚了您这是……”他打着招呼,迈步下了台阶。
就算是灯光再暗也看得清楚,这是如假包换的楚归楚三爷,活生生地就在眼前。
坂本看一眼楚归,又瞪向龟田:“笨蛋,你怎么解释!”
龟田瞪着眼盯着楚归,竟不死心,便同坂本又以日语道:“少将!我怀疑他们见面的地方就在这里!院子都已经围住了,只要一搜就能搜出来!”
坂本控制住要给他一巴掌的冲动,转头看向楚归,装模作样地说道:“楚先生,龟田少校得到密报,说你今晚上会跟敌人密会,所以他想搜查搜查贵府。”
翻译急忙说了,楚归皱起眉来,很不高兴:“龟田少校这是哪儿得来的密报?可没这么空口白牙作弄人的,我正睡得好好地就给人吵起来,我跟谁密会,跟周公密会?”
翻译不敢怠慢,一句一句给说,坂本跟龟田脸色都不太好看。
龟田更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就咬楚归一口。
楚归说着,话锋一转:“不过……我给坂本少将这个面子,既然来了一趟,别空手儿回去,要搜就搜吧,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平白无故我总不能白担这个罪名,要搜出什么来,我任凭少将处置,可要是搜不出什么来呢?”
翻译说罢,坂本就看龟田,龟田道:“我也任凭少将处置!”
楚归听了,冷冷一笑:“那就搜吧?只有一件儿,别毁坏了我家中的物件。”说着,就又仰头打了个哈欠,显得很是无聊似的。
坂本一点头,龟田叫道:“好好搜,不要毁坏东西!”宪兵一拥而入,四处散开。
楚归瞧着这势头,便道:“瞧他们这架势估摸着得耗段时间,不如我陪少将进里头喝杯茶吧。”
坂本见他和颜悦色,心头一动,龟田在旁边低低说道:“少将,这人诡计多端……”
楚归虽然不知道他嘀咕什么,但看他鬼鬼祟祟的模样,便也猜到他大概是在拦着,便啧啧地道:“敢情我的茶里会有毒啊,瞧龟田少校这还没喝就一脸中毒了。”
龟田脸色一变,坂本听了个大概,就道:“还是不喝茶了,时间不早了,公事办完了的话就可以离开了。”
楚归哼了声,打开扇子扇风。
三人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宪兵们一一回来回报,都是无果。坂本的脸色一分一分变黑,龟田忍不住咆哮了声:“都搜仔细了?!”
等最后一拨宪兵回来,还是什么也没搜到,楚归便道:“哟,真遗憾,还以为能搜出什么来让我也开开眼界呢,少将,您说这怎么办吧。”
坂本终于忍不住,面向龟田,挥起手臂给了他一个耳光:“混账东西!还不向楚先生赔罪!”
龟田直挺挺地,终于向楚归一低头:“是我冒昧了!”
“这买卖不亏啊,”楚归笑看着坂本跟龟田,“这要是搜出什么不该有的来,我可就人头落地,这什么都搜不出来,一句道歉就完事儿了,但是少将,以后你可得让龟田少校机灵点,这要是每天晚上都来这么一次‘密报’,我是不嫌烦的,少将您也整晚地跟着折腾,那可真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坂本跟龟田两个灰溜溜地出了楚府,到了门口,坂本左右开弓又打了龟田两个耳光:“怎么回事!”
龟田捂着脸:“是水原亲自说的,今晚上她会去追踪楚三爷。”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事先没有跟我说!”
“水原也怕事情出错,所以想要等确实之后才跟少将汇报。”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人为什么还在,水原追踪的又是谁!”
“这个……是我太急躁了,我会立刻联络水原。”
密斯李在调配人手的时候被龟田发现,她也的确对龟田说过自己今晚上有一次秘密行动,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她没有直接说是针对楚归的。
至于龟田为什么知道这件事跟楚归有关系,却又是从另一个途径里得到的。
没想到竟然栽了个大跟头。
且说在小教堂的阁楼里,密斯李面前的那位“三爷”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来。
当帽檐底下那张脸完全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密斯李整个人从头凉到脚,仓促震惊间虽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心头却本能地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是你?”密斯李大为吃惊,手中的枪随着一晃。
那人一双极为明亮的眼睛镇定地望着她,神情也是淡淡地:“不是三爷,你很失望吗。”
虽然是一身类似三爷平日穿着的华贵男装,但说话的这人,赫然竟是陈继鸾,暗影闪烁里,一身华服的她有种凛然不可犯的美。
到现在,密斯李已经知道中了计,她一边抬枪指着继鸾,脚下往后一退,就要将手下的人叫进来,谁知道脚还没踏出门口,身后悄无声息有个人贴了上来,硬邦邦地家伙在腰间一撞,说道:“乖乖地放下枪。”
密斯李一听这个声音,心头寒意凛然:“你是……”
密斯李身后那人轻声一笑,烛光中映出一张半带邪气的面孔,却不失英俊,居然正是原家堡的原绍磊。
而站在继鸾旁边的那人也一掀帽子,赫然正是栗少扬。
“你们……”密斯李看看三人,情知果然中计,恐怕插翅难飞,她咬了咬牙,将枪放低,刹那间心中转动,猛地看向继鸾,失声叫道,“这件事柳照眉也参与了?”
继鸾冷冷一哼并未出声,倒是密斯李身边的原绍磊垂头,在她耳畔低声说道:“倒是便宜了你这蛇蝎贱~人,现在你就下去陪我二弟吧,他等了你很久了……”
密斯李听着这阴森森的声音,纵然是个杀人不眨眼心狠手辣的主儿,此刻却仍忍不住有些不寒而栗。
栗少扬道:“跟她啰嗦什么,赶紧了结她完事!”
密斯李听到这里,忽然恶狠狠地说:“就算你们杀了我,柳照眉也会陪葬!”
继鸾一惊,原绍磊也略微怔然,正在这时,密斯李脚下飞速一转,顺势一个后肘向后击出去,原绍磊避之不及,竟被击中肋下!
原绍磊痛哼了声就弯了腰。
栗少扬见状,急忙上前来救护,密斯李正欲开枪,手腕一麻,枪便落了地。
她转头一看,却见出手的竟是继鸾。
先前因为那场“争风吃醋”闹得血溅金鸳鸯,锦城老少爷们儿都知道,继鸾中枪的是左肩头,但此刻密斯李见她动作间竟毫无阻滞,心中雪亮之余又极度愤怒:“柳照眉果真跟你们串通了……”一掌劈出的功夫又骂出一连串日本话来。
那边栗少扬扶起原绍磊,继鸾扫见他无恙,却也放心,不疾不徐后退一步,冷道:“那是因为柳老板是个有血性的汉子。”
密斯李紧追不放,又咬牙笑道:“你想给他报仇?因为我占了他?你也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
“我是要报仇,不过不止是为了柳老板。”
继鸾止步,抬手,手指在密斯李腕上一搭,顺势往前滑去。
密斯李垂眸刚要反应瞬间,继鸾的手已经按上她的胸口,轻声道:“你当真以为上次我输给你了?”
密斯李被她在胸前一按,脚下踉跄往后退去:“你!上回你……”
“上回是三爷让我故意输的,”继鸾吐气,手掌从胸前微微上扬:“还要再来吗?”
栗少扬跟原绍磊在旁看着,原绍磊目光沉沉便道:“这女人蛇蝎毒辣,陈继鸾你能行吗,不如让我一枪打死她了事……”原振业便是死在这人身上,方才他大意之下又吃了亏,让原绍磊很是恼火。
栗少扬道:“外头的人都收拾干净了吗?”
原绍磊点头,栗少扬便道:“上回她打败了继鸾,十分得意,今晚上让她死的心服口服吧!”
密斯李听两人谈话,心中又喜又怒,喜的是他们肯给个机会让她跟继鸾对打,怒的是他们竟以为她输定了!
密斯李发了狠,咬牙骂了句,纵身又上,她的功夫跟继鸾的太极正是走的两个套路,上回在厅内比划的时候继鸾早也领教,通俗些说,太极讲究的是慢而稳,或者有点后发制人的意思,但密斯李的功夫,却如暴风疾雨一般,叫人措手不及,全在一个“快”跟“狠”上,几乎每一招出来都是取人性命的杀招。
这一回密斯李垂死挣扎,更加手脚不留情,双腿连环踢出,打斗间竟把屋内的一张桌子给劈得粉碎!
原绍磊见状,心中暗惊,他跟栗少扬虽不是武学行家,但看这女人凶猛如野兽的架势却也知道,如果是单打独斗,他们绝对打不过此人!
一念至此,不由地暗暗庆幸今晚上跟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一个陈继鸾。
要知道先前在原绍磊看来,陈继鸾的出现不过只是“引蛇出洞”的角色而已,没想到此刻竟是保命的决胜棋子。
两个男人心中浮想联翩,那边继鸾跟密斯李也渐渐至生死关头,密斯李为求活命,施展毕生绝学,手脚击出,都如兵器般锐利,更不给人丝毫喘息机会一般。
若是换在以前,继鸾恐怕也会给她这种打法震惊,然而经过上一次的“比试”,继鸾对于她的拳脚功夫摸了有七八分熟悉,除了最初的避让数招之后,很快同她对上,寸步不让。
一个急欲要对方性命,另一个稳扎稳打,这没有窗的斗室就好像一个笼子,两人身形交错,极快地过招……昏黄的灯光下看的人目不暇给。
这斗室之中的一场争斗,让原绍磊跟栗少扬大开眼界,少扬只知道继鸾武功厉害,可是究竟怎么个厉害法儿,他又不是镇日跟着继鸾,自然看不到那许多,如今一看,委实大开眼界。
而对原绍磊来说,更是目眩神迷,望着继鸾宛若游龙般的身形,一则揪心,一则佩服的五体投地,他虽不是内行,却也看出,那阴险毒辣的日本女人已露出败相。
因为此刻继鸾已经不再只是寸步不让,而是开始主动进攻了,而密斯李原本敏捷的身形,动作间也微微露出窘促之态!
相斗之中,密斯李大喝一声,一脚高高踢出,原绍磊跟栗少扬正瞪大眼睛看,忽然间“啪”地一声,那挂在墙上的提灯已经被踢下来,众人眼前一团漆黑。
原绍磊聪明,立刻叫道:“不好!她要逃!”赶紧一推栗少扬,将门口紧紧守住。
原绍磊心中极为震怒,因为室内一片漆黑,也不知继鸾如何,也不能开枪,如果那人冲出来的话……以他们两人的功夫,很可能会拦不住。
正当原绍磊跟栗少扬提着心的瞬间,却听到室内嚯嚯数声,接着一声闷哼。
栗少扬关心情切,失声叫道:“继鸾!”
忙乱中,原绍磊忽地记起自己随身带着打火机,来不及欢喜,赶紧抬手在胸口一摸,颤抖的手果真摸到冰凉一物,赶紧掏出来,打了两下才打着。
借着打火机幽幽的光芒,原绍磊跟少扬齐齐看进去,却惊了一跳,却见是在门口距离他们极近的地方,站着两道人影。
其中一个看到灯光,淡淡出声道:“少扬,我没事。”
她慢慢收手,栗少扬仔细一看,却见贴着墙边的那个正是密斯李,身子略微抽搐,却无法出声。
原绍磊大为放心,从密斯李所处的位置一推便知道:“这贱人果然是见打不过所以想逃……陈继鸾,你行啊!”密斯李诡计多端,但继鸾却早窥知端倪且反应迅速,原绍磊这会儿当真是发自肺腑的赞叹。
继鸾却仍是那副淡然之态:“她手上捏着许多人命,二少也是死在她手的,大少,你给她个痛快吧。”
她本是能直接杀了密斯李的,但原振业死在她手,这个仇还得原绍磊自己动手。
原绍磊自明白继鸾的心意,对继鸾佩服之余,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这个情……我记下了!”
继鸾道:“是三爷的意思,这也都是三爷的安排。”
她捡起地上的礼帽,迈步要走的瞬间忽然又停下,转头看着一息尚存的密斯李,说道:“对了,三爷还有句话让我转告你,你安心地去,那些跟你一块儿的,三爷会一个一个送他们去找你。”
密斯李双眼一鼓,却说不出话来。
继鸾说完后,戴上礼帽迈步出门,一脚踏出门口,便听到里头“咔嚓”一声,听来似是颈骨[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断裂的声响。
原绍磊低低道:“振业,哥给你报仇了。”声音里却毫无喜悦之意,反带了一股难言的沉痛。
栗少扬见继鸾要走,便急忙追出来:“继鸾!”
继鸾停下步子,回头看他:“还有事?你们进城一趟不容易,要多小心,这女人出事之后锦城必然戒严,你们趁早赶紧走,别耽搁。”
栗少扬点头,走廊里光线越发阴暗,几乎看不清她的脸,栗少扬终于道:“自个儿保重。”
继鸾心头一暖,探手在他手上一握:“都一样。”她不再停顿,转身飞快地下楼去了。
栗少扬站在走廊里,听着那轻微的脚步声远去,心中隐隐地有些不舍。正呆站,身后原绍磊出来:“陈继鸾走了?”
栗少扬“嗯”了声,反问:“妥当了?”
原绍磊道:“妥了。”又道,“我现在才明白以前老二为什么会想招揽一个女人,那时候我还笑他被鬼迷了心窍,现在想想,该被笑的那个人是我,倘若那时候我见了她……这会儿能让她效命的或许就是我了吧。”
栗少扬一听,大少的口吻里头似乎还带有一点儿惆怅,便道:“那可不一定,不是谁都能降伏继鸾的。”
“哼,”黑暗中原大少哼了声,隔了会儿,栗少扬才又听他隐约叹了句,“倒也是。”
第 99 章
密斯李的尸身是在次日被发现的,地方也有些巧妙,居然是在龟田的住所。
有些惊人的是尸身有些不像话,衣裳都被撕扯的一塌糊涂,几乎是赤身裸~体了。
坂本为此大发雷霆,把龟田叫来之后,左右开弓狠狠地打了他数个耳光,又踢了一脚,此后几天龟田的脸颊都是高高鼓起的。
龟田也不知道为什么水原居然会死在自己的住处,而且是那种姿态,他忙碌了整个夜晚,天明时候才回去睡得,全然不知屋内还有一具尸体,一直到底下的宪兵无意中入内才发现。
但因为龟田平日对密斯李很有意思,而密斯李又有些看不上他,两个人之间颇有点儿纠缠,这个坂本是知情的,有几个跟两人亲近的日军军官也知道……现在闹出这种事来,虽然有人觉得匪夷所思,但是也的确不是不可能的。
龟田一时之间简直是百口莫辩。
幸好坂本虽然大怒,却没有直接就拔枪崩了他,龟田是军部指派的高材生,要坂本留在身边好好地历练培养的,贸然毙了难以交代。
坂本下令革了龟田的职,让宪兵将他押起来审问,在所有真相大白之前不许放人。
龟田被关在牢房里,将这些天来发生的事一一回想了一遍,一方面很是痛苦,——因为水原无缘无故地就死了,而且是以那种不名誉的方式,甚至连累到他,另一方面,龟田当然也知道自己是被设计了,他想来想去,觉得有一个人十分可疑。
当然不会说楚归,那天晚上去楚归家里搜人,已经让坂本很不愉快,现在又出了这件事……龟田在悲愤交加之余,说出了一个人名。
——柳照眉。
龟田本来不会带人去找楚归麻烦的,因为水原在那天晚上之前虽然对他透露了要去跟踪一个人,却没有说那人就是楚归。
透露这个消息给他的人,是柳照眉。
本来龟田还得意于自己的逼迫功力大有成效,且在心中笑那个懦弱的男人不中用,但是在去楚归家里扑了个空反被羞辱了一顿后,龟田有一种可怕的预感。
但他还不是百分百地认定柳照眉……那个可笑而无能的戏子,竟有那个胆量敢戏弄他这样的帝国军人?!
一直到水原丧命,自己被关押,事情发展到失控的边缘。龟田忍无可忍,向坂本说明了自己的怀疑。
坂本当然不是傻子,在对中国作战一直到现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爬上了少将的职位,在具有超乎寻常的凶残之余,坂本也有着极为狡猾的头脑。
他可以认为龟田那天晚上唆使他去找楚归的麻烦是因为嫉妒那个漂亮的中国男人。
他也可以认为龟田是在杀死水原之后故意用这一招来摆脱嫌疑。
但是,坂本却深知水原玲子的为人,虽然是个女人,但却绝对比十个男人都难对付,而且如果论起单打独斗来,龟田绝对不会是水原的对手。
论智慧龟田也不会是对手。
验尸的结果却是水原死在颈骨断裂,另外身上隐隐地也有几处瘀伤。
能够打败水原的人……坂本想不到会是谁,但绝对不是龟田。
如果说龟田是色~欲攻心进行偷袭……坂本总觉得不太可能。
就如继鸾所说,水原出事之后,锦城便戒严了,但出乎继鸾意料的是,在戒严的第二天,日军司令部竟派出宪兵,将锦城里知名的几个黑帮头目和有些名气的武道中人统统都逮捕了。
但这却不算完,此后又几天,就在立秋之前最炎热的一天午后,坂本率领宪兵包围了金鸳鸯。
随行的居然还有楚归楚三爷。
坂本下令逮捕锦城的其他黑帮头目的时候,楚归却一直置身事外安然无恙,于是这几日骂声甚嚣尘上,甚至就算是楚宅也不得安宁,有些爱国之士暗中组成“锄奸团”,三爷是头一号炙手可热的人物。
坂本冷眼旁观,却见楚归依旧如故,似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一副要忠心耿耿当汉奸到底的面孔。
但是在坂本看来,就算是最狡猾的狐狸也会有露出尾巴的一天。
除非那只狐狸是真正忠心的。
下了车后,楚归望着头顶金鸳鸯那金子描漆招牌,笑嘻嘻问:“少将,怎么来到这儿了?不会是特意来听戏的吧?”
坂本看着他的脸,一点头:“是的,想看一出戏!”
金鸳鸯的客人见状,多半都脚底抹油溜了,宪兵包围了金鸳鸯,坂本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地进入。
入内坐定了,戏班班主战战兢兢地出来应酬,坂本道:“怎么不见……柳老板?”
班主急忙道:“太君,柳老板近来有些感染风寒,不曾登台。”
坂本一抬眼,旁边一个宪兵上前,二话不说一个耳光甩过去,打的班主眼冒金星差点跌在地上。
翻译忙道:“太君要见柳老板,还不把人叫来?”
坂本却又不急不忙地开口:“对了,听说,陈继鸾也跟他在一起。”说着,就看楚归。
楚归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正也看过来,四目相对,坂本的脸上露出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笑:“上回楚三爷说那是你的女人,为什么……居然她会跟别的男人在一起?”
楚归不以为然地垂眸看手上扳指:“女人嘛,新鲜过一阵儿不喜欢了也是有的。”
坂本道:“上次是夜晚见到,看的不清楚,这回要好好地看看。”
楚归笑地轻薄:“长的也就一般,粗眉丑眼的,又不经看……您看她干什么啊。”
坂本按着长刀:“我听说,这位陈继鸾曾经跟一名高手比试!是你们的什么‘战龙头’,那个龙头我去看过,哟西……”
楚归心头一震,却仍面不改色,语气里头仍旧戏谑地笑:“少将是听谁说的,我倒是也听说过,还说陈继鸾会飞呢,这都不过是些流言,一传十十传百地,一个说成十个,一分厉害说成一百分……其实不过那么回事,少将不也是亲眼见过的?她都还不是水原少校的对手……女人而已,最适合她们的其实还是呆在家里头……”
坂本嘴角一动,不像是笑,反倒像是牙关在磨,显得有些狰狞。
一会儿的功夫,楼上柳照眉果真现身,继鸾也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下楼,继鸾的目光透过虚空同楚归相对,望见后者眼中透出的一丝焦灼。
继鸾极快将目光移开,就仿佛两人从未对视过。
柳照眉下了楼,轻轻咳嗽数声:“太君召我不知道有什么事儿?”
坂本双眼锐利,听着他透着温婉的声调儿,又看向他身后的继鸾,忽然说道:“听说,半月前,楚三爷用枪伤了你?”他盯着继鸾,自然是跟她说的。
楚归一听,脸色就变了。
继鸾却只道:“是的。”
柳照眉陪笑道:“医生看过了,说这手臂差点儿都废了,故而这段日子不敢动,一直都养在楼里呢。”
坂本轻轻冷哼,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一番,又看向继鸾:“你的伤,真那么厉害?”
继鸾还没回答,楚归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少将,问这个干什么?我当时是气急了才动的手……没打死她算是她走运!算了算了,看见了也眼气,还是快点让她滚的远远的吧!”
坂本看向楚归:“急什么,我也想看看,楚三爷生气之下把人伤的怎么样,陈继鸾,你的伤口,看一看。”
继鸾皱眉,柳照眉也急了,蹙着眉道:“太君,这个不成吧,大庭广众之下,还让人脱衣裳吗?”
坂本狞笑:“不行吗?”
楚归忍无可忍,脸色阴郁,猛地起身:“她伤的怎么样我还不清楚吗?少将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相信我?”
两下对峙,坂本身边的宪兵顿时持枪相向,楚归身边老九几个人也将他围在中央,翻译跟戏楼老板各自抱头要躲避,气氛一时紧张。
沉默里头,却听到继鸾静静说道:“既然要看,那就看好了。”
众目睽睽之下,继鸾抬手按在左肩肩头上,夏天衣着单薄,继鸾手上用力,将衣衫一扯,那单薄的绢丝顿时裂开,露出半面肩头。
楚归来不及喝止,心提在嗓子眼里的同时,眼睁睁见了所见的,那脸色顿时雪白一片。
原来在继鸾的肩头上,赫然有一个明显的伤处,正是愈合期,又因天热上了药,所以外面只裹了极薄一层纱布,继鸾干净利落地动手,将纱布揭开,露出底下那伤。
楚归仔仔细细看着,目光纹丝不错开,此刻身不由己猛地上前一步,却又生生停下。
这边坂本盯着继鸾肩头,在他旁边的一名军医上前,细看了一翻,回来用日本话道:“确是枪伤无误!”
坂本咬了咬牙,一时没话。
楚归转头看他:“少将,这伤是看到了,少将该不会是怀疑陈继鸾怎么着吧?就她这伤,举一举手怕还困难呢……我自己动的手我能不知道吗?”
坂本看他一眼,目光下垂,终于说道:“很好!”他张口又说了几句话,猛地起身,往外而走,身边的宪兵上前,居然押住了柳照眉。
楚归惊道:“少将,你这是干什么?”
坂本站住脚,冷冷地说:“龟田在牢里供认,说这个人跟水原的死有关!押走!”日本兵持枪将柳照眉推搡着往外,继鸾拧眉踏前一步,却被楚归死死拦住。
第 100 章
日本兵们押着柳照眉往外走,如同一群恶狼押着一只绵羊。
柳照眉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同继鸾的目光极快间对了一对。
继鸾看着他的双眼,就往前挣了挣。
楚归死死拦着继鸾的腰,生怕一撒手她就走了,又生怕降服不了她,就低着头在她耳畔急切地说着:“别急别动……现在别去!否则的话会更坏事!听我的鸾鸾,你听三爷的!”
继鸾眼睁睁地看着柳照眉被带出门去,坂本临去之前也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继鸾面上掠过,看向楚归,继而极迅速地一笑,出门去了。
金鸳鸯里的人惊魂未定,见日本兵走了,才纷纷四散,有人唉声叹气,有人小声咒骂,有人道:“没想到柳老板也会招惹了日本人……唉,这一去,想再活着出来可就难了……”
戏台老板还求楚归:“三爷,三爷您行行好……您看能不能……”
楚归不开口,只一摇头,使了个眼色。
戏台老板无可奈何,黯然退下。
继鸾听着那几句话,眼前发黑,几乎就想挥开楚归,飞身追出去。
楚归见继鸾仍看着门口,目光呆呆地,便牢牢攥住她的手:“鸾鸾,三爷跟你说话……”一边安抚嘱咐,一边拉着她反往楼上走。
柳照眉在楼上是有个居所的,楚归拉着继鸾便进了门,没有人来打扰,老九等站在走廊里等待。
楚归将门关了,继鸾身子一晃,眼泪便无声落下来。
楚归将她抱着,轻轻压在门扇上,抬手替她擦泪:“鸾鸾别哭!别担心……”
继鸾歪头,将他推开:“三爷……你拦着我干什么?”
楚归握着她的手,低低地:“你自己也知道现在出去讨不了好,坂本就是想要你忍不住,他也是想看我怎么反应,你放心……给我点时间。”
“那柳老板怎么办?”继鸾自然知道楚归说的是对的,可是让她什么也不做就这么生生地看他们把柳照眉带走,简直像是被人很慢地捅了一刀,痛不可挡。
楚归思谋着,望着她含泪的模样,又看看她露出伤处的肩:“你放心,三爷在呢,我会想法儿……”
继鸾垂着头:“柳老板被他们带走,一定会……会吃苦头的。”
楚归心想这恐怕真的不可避免,但是这会儿还不是跟坂本翻脸的时候。
楚归凝眸想了会儿,便问:“鸾鸾,这件事你交给我,倘若现在跟他们拼是没什么好处的,只怕赔了柳老板不说,你我也都跟着倒霉,什么也做不了了,柳照眉自己也知道,不然他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现在我们所做的就是‘忍’,他忍一忍,你也是……可是话说回来,你这肩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继鸾听着楚归的话,理是那个理,说的也对,但想想,柳照眉越是明白事体,她心里就越觉得难过,他那么一个人,落入那个虎狼之地里被一些磨牙吮血畜生似的围住,能有什么好去?继鸾心头有一口气,真想什么也不顾就冲出去拼了。
听到楚归后面一句,继鸾便也瞅了一眼自己伤处:“……其实你也早就知道这事儿会瞒不住的,可是当时你就下不了那个狠心,事后,我跟柳老板商议这样不行……水原的事儿完了后,那晚上他就……”
楚归倒吸一口冷气。
当时水原那女人自以为收服了柳照眉,利用柳照眉来探楚归的底儿,“乔迁之喜”宴请楚归跟一干豪绅那天,便让柳照眉对继鸾下手。
水原以密斯李的身份潜伏锦城的时候,自也瞧出三个人之间有些情感纠葛的,柳照眉明白她的意思,便如她所想,扮出一副因为被横刀夺爱而痛恨怨怒楚归的面貌。
那日柳照眉传信让继鸾来见,问的那些话,都是水原的授意,事实上在柳照眉跟继鸾说话那会儿,水原便也正在隔壁听着。
但是,他们并没有想到柳照眉嘴上说着,手指头沾了茶水,在桌上写着字。
继鸾本就疑惑,柳照眉一使眼神,继鸾垂眸瞧见那水光淋淋地“隔墙有耳”四字,心头豁然开朗。
于是柳照眉一边写字,一边说话,而继鸾也按照他的指引,配合他演了一出好戏。
水原怀疑楚归是假意归顺,一方面想探他的真面目,另一方面想要得到楚归,两下交煎,便不肯放手。
楚归也知道她是个祸害,更何况她手里捏着许多人命。
于是才有那一晚上的“引蛇出洞”,水原只以为可以捉到楚归,谁知道却是把自己引到了阎罗殿,顺便还拉了龟田下水。
龟田是妒火攻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早知道水原那晚上带了几个特工有行动,却偏偏鬼鬼祟祟不肯对他明说,他也知道水原对楚归一直有点觊觎的心理,生怕水原会被“美色”所迷到时候会放过楚归。
他知道柳照眉是水原的“亲信”,于是便逼上门来,柳照眉起初不肯说,被他威逼,才隐约吐露一二,龟田一听果真如他所料,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于是索性请了坂本杀上楚宅,想要逼得水原没有假公济私的机会。
没想到却把自己送进了整个圈套。
至于那一幕“争风吃醋血溅金鸳鸯”,也是想让日本人安心,但楚归怎么也不肯真伤继鸾,故而今日楚归见了继鸾真伤着了才面色大变。
而这伤,却是柳照眉下的手。
继鸾说完,又道:“你也别担心,这伤其实并没伤着筋骨,柳老板下手的巧妙,都是皮肉伤而已,看着吓人,实则好的快,这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楚归听了继鸾说,心中一方面震惊柳照眉居然肯下去这个手,另一方面却不由对对他生出些许怨恨来。
但这大概也是一种奇妙的机缘,想他楚归血雨腥风什么没见过,但要让他在心爱的女人肩头开一枪,他却怎么也下不了那个手,他宁可自己身上挨那么一下。
可是柳照眉素来是个温和的人似的,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竟下得去那个狠手,楚归想不通柳照眉持枪射中继鸾肩头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个家伙……”楚归咬牙,心里滋味颇有些异样地。
继鸾却管不了这个,抬眸看他,又道:“三爷,一定要把柳老板救出来……起码,打听打听他被关在哪里。”
楚归收敛心神,心头一动,问道:“你想干什么?可不许轻举妄动!”
继鸾道:“三爷,柳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日本人的手段又毒辣,柳老板是受不了那些苦的……三天,我只等三天,要是三爷救不出柳老板,我就算拼了这条命……”
“闭嘴!”楚归难得地发了怒,吼道,“胡说什么!你的命是三爷的!你敢为了别人拼了试试!”
“三爷。”继鸾叹了口气,双眼依稀又见泪光莹然,她素来是那么刚强的一个女子,可见是真伤了心了。
楚归怔住,终于抬手抱住她的头,在她的额头上用力亲了口:“好,三爷应你,应你好不好?鸾鸾,别哭,不许你哭……”
为了她一言既出,倾山倒海,他也得做到。
楚归不放心把继鸾再留在金鸳鸯了,走的时候便带上了她。
日本兵进城也有段日子了,锦城街头又恢复了昔日的宁静,起码是表面的宁静,行人们来来往往,似乎每个人都有事在忙,如果不是那随时会出现的黄皮,会让人有种锦城还是昔日锦城的错觉。
楚归坐在车上,手撑着下巴,双眸漫不经心看着周围,脑中却一刻不停地在转。
最近坂本逼得越来越紧,似乎对他也越来越不信任,捉走了柳照眉,大概也是想看他的立场吧。
因为继鸾相求,楚归最初倒也是想过是不是去跟坂本周旋周旋,打个哈哈说几句好话,替柳照眉开脱开脱。
但是,他跟柳照眉可是面儿上为了女人撕破脸的,且身份又不相关,不管怎么样,为了柳照眉说话都显得有些奇怪。
而且这样一来,坂本很可能会看破他们之间其实是明分暗合的,贸然如此反而更害了柳照眉。
楚归扶了扶额头,忽然间听到身旁继鸾道:“三爷小心!”抱着他极快地往下一压。
与此同时楚归听到有人叫道:“打死他!”两声枪响过后,不知从哪里飞出两道人影来,向着楚归袭来。
这段日子来因为楚归投奔了日本人,很多热血的爱国人士都想把他除之后快,老九等人也已经应付了好多次类似的,当下飞快把楚归围起来,将来人挡下。
这边儿打斗着,那边街头上巡逻的宪兵跟警察也惊动了,很快就有人向着这边冲来。
刹那间,枪声,呼喝声,尖叫声……人群像是炸锅一样,四处乱窜,乱成一团。
楚归被继鸾护着,眼睛打量着周围,也不说话。继鸾以为他惊到了,忙道:“三爷,没事了。他们逃了。”楚归握了握她的手腕,竟露出一个微笑:“鸾鸾,我想到法子了。”
周遭是尖叫着奔逃的人群,不远处是持枪赶来的狼群,在这般喧嚣乱世纷杂场景生死时刻,继鸾看着楚归那很浅得笑,却忽地有种安稳的感觉,这种感觉,类似于暗夜见光,寒冬靠火。
第 101 章
楚归果真又去见了次坂本,他先是假惺惺地问了问为什么要捉拿柳照眉,可问出什么来了,坂本自不会跟他透露更多,只说还在拷问。
楚归便在那副忧心忡忡之中透出一点喜悦来,这当然瞒不过坂本的眼睛,坂本便道:“楚先生你难道不是为了救柳老板来的?”
楚归一听,却哈哈地挑了眉笑:“这这、都给少将看出来了……事实上我还真是给人求着来给柳照眉说情的,但他是少将你的重要案犯,我又有什么办法?”
坂本见他一脸云淡风轻,似乎救不出柳照眉对他来说反是一件轻松且值得欢喜的事儿,坂本便道:“那是谁托三爷说情的?”
楚归不以为然:“当然是那些喜欢听他戏的人,还有我那女人……哭哭啼啼地缠着我,不就是一个戏子吗,那一个个跟要死了爹似的……”
坂本道:“事到如今也不瞒着三爷了,那天晚上龟田贸然带我去你府上,就是因为那个柳老板告的密,所以我想,水原的死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原来是这样,”楚归瞪大眼睛,“我还以为怎么少将会冲着我去了呢,原来是他在搞鬼,那可就不足为奇了,我跟他本来就有些小仇的,他必然是恨着我,想借少将的手除掉我,还是少将英明,佩服,佩服!”
坂本略微得意,又道:“但是事情具体还在审讯中,水原的死大有可疑!应该是被个高手害死的,因此柳老板一定有帮凶,可惜他还没有招认!”
“该死!”楚归一拍大腿,气得大声叫出来,“少将说的对,这肯定得有帮凶啊,我估摸着,应该跟那些什么‘锄奸团’脱不了干系!听闻他们也暗害了几个帝国的军官?他奶奶地,最近还咬上了我!昨儿在路上还被伏击了一顿呢!”
坂本动容:“三爷被伏击的事情我也听说了,锄奸团实在是大大地可恨!”
楚归说道:“少将,得想个法儿把他们一网打尽才是啊,这样下去,人心惶惶,不是办法,何况如果少将推测的对,那个害死水原少校的高手恐怕也是他们一伙的……这一想起来,就好像是刀架在脖子上!”
坂本皱眉:“是的!要尽快查出,逮捕!只可惜前些日子逮捕的那些人也供认不出什么来,那个柳老板……还得再审问审问!”
楚归闻言,就似笑非笑,说道:“说起来吧,少将您逮捕的那些人,多一半可都是我的对头啊,问什么问,全枪毙了完事儿……”
坂本听他如此冷血,便道:“若是坚持不供认,是会枪毙的。”
“那我可就放心了,倘若放出来,有那些恨极了我的,怕会对我不利的,”楚归点头,又道,“可是别人也就算了,这柳照眉区区一个戏子……说实话我还真不相信他有胆量跟锄奸团勾结,就算是跟他们勾结了,瞧他那模样,只要一恐吓估计就全招了,怎么,难道他什么也不说?”
坂本阴沉着脸,算是默认。楚归皱着眉也想了会儿:“不如这样,少将,你让我见见他,他想什么怕什么,我可是最明白不过的……”
坂本犹疑地看向楚归:“是吗?”
楚归拍胸:“我办事儿,你放心!我还真不信他是个能咬住牙的!”
关押柳照眉的监狱,是锦城有名的“铁笼子”,也是德国人留下的监狱改造,中间一座大堡,周遭有些刑房之类,阴森可怖,砖墙都是花岗石的,窗户口嵌着拇指粗的铁条,委实如铜墙铁壁一般。
一脚才踏进院内,就觉得阴风阵阵。楚归却笑:“哟,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跑来这个地方。”
坂本见他谈笑风生,只觉真乃异数,两人跟一些随从一块儿入内,看守来亲自迎接,说柳照眉刚用了刑,现在在牢房里。
坂本道:“去看看。”
里头却更加阴凉,且不透一丝阳光,就像是在地下一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楚归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捂在口鼻上。
走廊里还不时地响起惨叫声音,楚归也不再说话,只任凭那监狱长领着往前走。
两边牢房里关押着好些人,有人听到脚步声,不免来看,有人认出楚归,便嘶声叫道:“楚三爷,你忘了督军是怎么死的吗,你好卑鄙无耻!”
楚归转头,嫌恶道:“这谁啊,我不认得。”
坂本看了一眼,他旁边的副官说:“这是战俘。”既然是战俘,那就是楚去非军中的了,怪不得会这么说。
楚归点点头,不以为然,又往前走,走了阵,便听到呻~吟声,咳嗽声,将走过一个牢房门口的时候楚归停了步子,把帕子略移开一点儿:“哟,杨老先生还没死呐。”
里头一阵咳嗽,有人便叫骂起来,原来这里头关的是杨茴峰跟几个门生。
坂本停下步子来看,楚归回头看他:“我叫人宰了他的儿子,他恨着我呢,这老东西一把年纪了,倒是命硬。”里头杨茴峰似是伤重,又或者病着,气喘吁吁道:“楚、楚……你不得好、好……”
楚归道:“不得好死是不是?你说不了我替你说,说话都说不利落了还逞强,只怕你死了我还没死呢,你就乖乖呆着吧。”笑着摇摇头,“少将我们走吧。”
坂本见他浑然无心,面色缓和了些,一点头,又往前走。
将走到尽头的时候才停下步子,打开房门,坂本道:“请。”
楚归回头看他:“您可别这么说,弄得我要进这牢房似的,少将跟我一块儿?我也安心些。”
坂本见他不避人,便也答应,老房门便开着,两人走了进去。楚归早看见墙边角落歪着一人,本来是一身素白的衣裳,此刻条条道道地,血痕遍布,浑如一个血人似的。
楚归忍了心跳,却对坂本道:“这怎么变成这样了啊,真是柳老板吗?我说少将,你们下手也忒狠了,怎么能对柳老板这样儿呢?就跟人好好地谈谈,人家知道的话未必就不肯说不是?”一边说着,一边捂着鼻子,嘴里似是替柳照眉说话,脸上却是嫌弃的表情。
坂本倒也明白,便道:“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走到门口,装模作样地训斥了句,“不是让你们好好招待柳老板!”
楚归走到柳照眉身边,心怦怦地跳,心想幸好没有答应继鸾带她来,不然的话场景必然失控。
这会儿柳照眉便转过头来,楚归见他脸上也是血,不由叫道:“柳老板,您怎么样?伤着脸了没有?”便过来左顾右盼,“啧啧,这张脸以后还要登台唱戏的,可别毁了!”
柳照眉认出是楚归:“楚……三爷?您来做什么?”有气无力地,温润的眉眼全模糊了,饶是楚归心硬,那颗心还是一抽一抽地。
楚归拿帕子擦擦口鼻,就道:“我说柳老板,不是我说你,你好好地一个人,自唱你的戏去,多安生!怎么竟搅到这浑水里来了呢。”
柳照眉咳嗽了声:“我、没有……我是……清白的。”
任凭楚归口灿莲花,柳照眉始终这么说,最后逼急了,竟唾了楚归一口:“你不用再费口舌了。”
楚归后退一步:“不、不识抬举!”
坂本看没什么结果,脸色便更阴沉沉地,楚归转头看他,小声地:“不过少将,瞧他这么嘴硬,难道他真的是清白的?”
坂本不置可否,楚归叹了口气:“算了,我也是尽人事,听天命……”转身要走,身后柳照眉忽然道:“楚三爷……”
楚归停了脚步,柳照眉往他方向爬了一步:“三爷,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麻烦你……替我捎句话给继鸾……”
楚归身子一僵,不等柳照眉说完,就冷冷道:“三爷眼里揉不得沙子,凭什么给你带话?白日里别说梦话。”转身毫不留情地走了。
坂本示意把牢房的门锁上,又站了会儿,便也往前跟上楚归,一块儿离开监狱。
一路上楚归絮絮叨叨,骂骂咧咧,一会儿说柳照眉不识抬举,一会儿骂锄奸团无孔不入,听得坂本双耳都嗡嗡地,好不容易送他下车,坂本出了口气,身后龟田道:“少将,你觉得他怎么样?”自柳照眉入狱,他就给放了出来。
坂本道:“他虽是个懦夫,还是个能办事的人,之前我们对他的怀疑可以消除了。”
龟田想了想,略有点不甘心,可又无法:“那柳老板呢?”
坂本沉思了会儿:“水原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再加紧审问力度,如果再不招认,就枪毙!”
龟田才觉有些平衡:“是!”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刚才有特务传来一条消息,说今晚上有一批军火要交易。”
坂本坐直了身子:“消息可靠吗?”
龟田说道:“可靠,警察局那边也确认了,是原家堡那批人要的。”
坂本目露凶光:“原家堡的人,这批军火绝对不能流到他们手上!马上调兵!”
原家堡其实已经不能称为原家堡了,锦城被破的前两天原家堡就不复存在,原大少原绍磊带着原家堡里残存的几百人马撤离一直以来休养生息的地方,退到了五十里开外的驼山上。
驼山虽不算高,却连绵起伏占地甚广,驼山上有许多魏晋时候留下的洞窟佛像,整个驼山横看更如一个卧倒的佛像,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原绍磊就带人躲到了驼山上,打起了游击。
坂本以占领锦城为第一要务,因此只将原家堡打散了事,并没有将他们的残部放在眼里,更没有乘胜追击,等发觉不对已经晚了。
原绍磊狡猾,三五不时带着人出来偷袭一番,虽然不足为惧,却也令人头疼。
要围剿的话,驼山又甚大,要搜捕起来实在不易,进行过两三次,却又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因此坂本一听说这批军火是支援他们的,当然恼火,下令调配人手,务必将军火拦截,顺便剿灭原家堡之人。
已经立了秋,晚上秋凉,会听到秋虫的鸣叫声。
锦城的这一晚上,夜静风息,月影昏沉,万籁俱寂,整个锦城仿佛闷在蒸笼里似的,又闷又炎热,让人喘不过气来。
平地上起了一阵风,这阵风忽悠悠地越来越高,一直攀到最高处,在树梢上盘旋飞舞,发出了呼啸的声响。
一声呼啸,引得更多风起,渐渐地,锦城的千棵树也跟着在风中狂舞起来!风声连成一片,像是什么鬼怪在吼,又像是野兽在咆哮。
风像是粗暴的手,卷来了满天的云,云中藏着雷电。
暗沉沉地天空掠过一道电光,轰隆隆……雷声从远到近,像是战鼓轰响,像是从每个人的头顶碾压过去。
雷声之中,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清脆枪声,就像是一个信号,夜的沉静彻底被打破。
第 102 章
这一夜,三爷彻夜无眠,站在小楼上望着外头夜色沉沉地锦城,这座城,以及这座城中的人都在沉睡,但有一些人却注定不能安歇,他们东奔西走,以命相搏,这些不能睡的人是醒狮,他们用怒吼声把黎明唤来。
这一夜,三爷想起了先前那一晚,继鸾假扮是他、引蛇出洞干掉水原的那一晚上。因为做了那场戏,他心里想着她却不能见,好不容易盼她回来,她又要马不停蹄地出去,他连多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当时她进了房间,换他的衣裳,门在仓促里却没有关,三爷在门口徘徊,手一碰,门开了一条缝。
在室内的微光里他看着她脱下长衫,换上他的衫子,她的举手投足,他看的暗地里着迷她却不知道。
然而三爷是看到继鸾清瘦了,他很心疼,心头还涩了一涩,情不自禁地就推门进去。
继鸾大概是知道他进来的,或许也是知道他站在门口的,因为就在三爷推门进去之前,曾看见她穿衣的手势僵了那么一僵,然后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了。
如果她想赶他出去,只消一句话,但是她却仍旧未曾转身就仿佛不知道他进来似的,楚归觉得她身上有股吸力,或者有什么魔力,引得他的一双脚情不自禁地就直直地走到她的身边,引得他这颗心怦怦地就靠到她身边,他在后面张开双手,将她牢牢地抱住。
沉默了会儿,继鸾道:“三爷……”她犹豫着,时间不能耽搁。
楚归贴着她的背,低头在她的鬓边上蹭了蹭,简简单单轻声说了两个字:“想你。”这无比简短的两个字,却有百转千回、万种滋味在其中。
继鸾的脸无声地就红了起来,她咳嗽了声,低头看自己还敞开的外褂子:“三爷,我得……”
楚归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古人说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在未遇上她之前他以为那是什么东西……没想到此一回,却无师自通地懂得了其中之滋味。
在她耳畔细细地亲了几下,知道她怕羞,也知道她有要事,三爷晓得分寸,便停下来,垂眸望着她身上的褂子,叹:“鸾鸾穿我的衣裳都这么好看。”
继鸾正觉得自己大概是丑的,有些不敢抬头……她虽然从来不大在意自己的容貌,但是她也知道她的脸不算是出色的,何况她走惯江湖,一张太出色的脸反倒是麻烦,这样儿倒是正好。
可是看惯了三爷穿这些衣裳,明白他的美跟俊好,自己却顶了他这一身儿皮,虽然是为了正经事,但大概是有些“东施效颦”似的了吧。
继鸾便垂了眸子:“三爷别说笑啦。”她掩饰自己那前所未有的窘迫,抬起手去系那盘扣。
楚归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在掌心里一攥:“我没说笑,是说真的……我的鸾鸾穿什么都好看,是最好看的。”他拉起她的手,在唇边亲了口,才又振作起精神来:“好了不闹你了,我给你系。”
继鸾正不知要怎么面对他,楚归却垂眸抬手,一本正经亲自给她系起那扣子来,他的模样那样地认真,灯光下那样修长的眉眼里,竟多了些温柔之色,看得她竟出了神。
他总是这样,前一阵儿似没正形,后一阵偏又正经地叫人咋舌。
她总是措手不及,而后又慢慢习惯。
楚归一点一点替她把衣裳系好,又整理了一番,上下一打量,很是满意,忽地又说道:“这算什么事儿?没给你脱下来,反倒是给你穿上了……”
继鸾本是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的,在这些方面她素来迟钝,一直到要下楼的功夫才反应过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马失前蹄。
楚归有万语千言,却也知道最好的是不让她去冒险,可是……不管怎样,陈继鸾这一趟是走定了的,却又没有人比他更明白。
“给我好好地回来。”楚归想来想去,只憋出这一句,“三爷等着你呢。”
继鸾戴了他的帽子,抬头的功夫冲他一笑:“三爷放心吧。”
她利落地走了,而楚归却沉浸在那个异样明媚的笑中,这好像是她第二遭这么对他笑,第一次,是在打定主意送祁凤走的那天晚上,在后院里,那一笑的风情迷倒了他……
楚归心想:“不愧是我的鸾鸾。”她这么一笑,又美又笃定,就好像千军万马也难不倒,给他吃了定心丸。
但是看人消失在门口,楚归仍是忍不住难受的。
狗日的小日本!他心中狠狠地骂出这一句,若是没有这帮混账王八蛋,大哥就不会死,大嫂也会好端端地,而他,或许真的已经抱上了继鸾,开始造小崽子的日子……
楚归坐在窗户边上等消息,一如今夜。
今夜不同往日,要比迎上水原更凶险百倍。
黑暗中,几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摸进楚家,看门的老头睡得很沉,未有丝毫察觉。
几个人一直进了厅内,一个人悄声道:“不是说这大汉奸家里有很多人护着的吗?怎么咱们这么轻易就进来了?”
另一个低声道:“难道是个圈套?”
“就算是圈套咱们也来定了,快去找这大汉奸,要了他的狗命!”
几个人一顿合计,分头行动。
其中一个矮胖身形的上了楼梯,顺着房间摸过去,瞧见其中一个亮着光,便潜了过去,从门缝里瞧见里头窗户边上站着一个人,矮胖子一阵紧张,正想行动,那边窗口上楚归正好回过身来。
矮胖子望见他的脸,一阵出神,门却忽地被风吹开了。
楚归正好也看过来,目光相对,矮胖子一阵尴尬,而后赶紧握紧了手中的枪:“别动,也别叫!”
楚归怔了怔:“你是哪位?”
矮胖子见他神情平静,便有些迟疑起来:“我……我是……我是来杀大汉奸楚归的,他在哪?”
楚归挑了挑眉:“他?”
矮胖子忽然反应过来:“对了,你又是什么人?”心中只想:这人生得这么好看,应该不是那个大汉奸吧……
楚归笑的和蔼:“我?我叫陈祁凤,我是被他请来做客的,他今晚上不在家……出去跟人打牌去了。”
矮胖子皱了皱眉,不由地失落起来:“什么?他出去打牌了?”
楚归见他防备松懈,便不露声色往前一步,正要再鬼扯两句,顺便将人制服,却听到门口有个冷冷地声音道:“蠢材,别被他骗了,他就是楚归!”
楚归一皱眉,门口的人已经迈步走了进来:“楚三爷,你可真能耐,竟能睁着眼说瞎话,只可惜白费了心机,没想到我是见过你的吧?”这人身形瘦削,脸带刀疤。
楚归面不改色地笑:“我怎么会是楚归呢?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可别错杀无辜啊。”
刀疤便阴笑道:“什么错杀无辜,楚三爷连我都不认识了?当初你跟你大哥联手唱了一出好戏杀了杜大帅,可没想到我就在身边儿跟着吧……以后还追杀我们追的跟野狗似的……”
楚归看看他,又看看他身边儿矮胖子,这一会儿门口又来了一个,看来跟那矮胖子一样,都不过是十八九左右的年纪,探头探脑道:“怎么了?找到人了?他就是楚归?”
楚归的手在腰间轻轻一动,刀疤厉声喝道:“三爷,别在我跟前弄鬼!”
楚归漫不经心一笑:“什么弄鬼啊。”
矮胖子挠挠头,刀疤握着枪上前一步,围着楚归转了一转,手在楚归腰间一摸,便将他的随身手枪摸出来,在手心掂量着,似笑非笑道:“三爷,你也有今天啊?”
楚归便笑:“您别见怪!我这也不过是壮壮胆的,且都说我不是楚归了,你可别误人子弟,公报私仇啊。”
刀疤皱眉,矮胖子听到这里,就上前一步,犹豫着说:“王大哥你可别认错了,他真是那个可憎的大汉奸?”
刀疤道:“谁不知道楚三爷是有名的貌美如处子,却心毒如蛇蝎?”说着,便在楚归后腿上一踢,“早就想干掉你了,可惜你又跟了日本人……幸好今晚上天赐良机……”
正在这时侯,窗外遥远处忽地传来极大的一声轰响,屋内几人一怔,楚归顺势起身,在刀疤胸口一撞,刀疤踉跄往后退:“你娘的!”
楚归往门口一扑,便把矮胖子擒住,他看的明白,这三人里头数刀疤最有经验身手也最好,其他两个不知是哪里找来的菜鸟。
楚归抱住矮胖子,夺过他的枪抵在他头上,又将他挡在自己跟前做挡箭牌:“别过来!不然先杀了他。”
身后那青年叫道:“别伤他!王大哥……”
刀疤脸色阴沉地看他一眼,又看楚归:“我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说了这一句,手中枪火一溜闪出,只听胖子惨叫一声,居然已经中枪!
楚归心中一惊,没想到这刀疤如此心狠手辣,旁边的青年见胖子血溅当场,又惊又吓,大叫一声冲过去,谁知刚一转身,耳畔听到一声枪响,背上剧痛。
青年回头,望着开枪的刀疤,手向着他一指,便慢慢地跌在地上,死不瞑目。
楚归见状,手上一松,那胖子跌在地上,还剩一丝气息。
楚归看他一眼,反而冷静下来:“你连自己的同伙都不放过?”
刀疤冷笑道:“什么同伙,不过是几个白痴学生,我看他们偷偷聚在茶楼说什么要为革~命做点儿事,我就随便说我知道楚归的住处,他们就真的决定来杀你,你说可笑不可笑?”顺便踢了一脚那青年的尸体。
楚归道:“这么说你们不是锄奸团的?”
刀疤哼道:“什么狗屁!我只是想趁乱发点财再报报私怨,这两个本来想用来试试水的,没想到这么容易进来,早知道就不用带着他们了,碍手碍脚的!三爷,我送你上了西天,外头只说是锄奸团干的,多一举两得的事儿啊,三爷,你就受死吧。”他举起枪,对准楚归。
就在这时,门口上进来一个人,见刀疤举枪对着楚归,便命不顾地冲进来:“三爷!”
楚归大惊失色:“别过来!”
却已经晚了。
一声枪响,那人正扑在楚归怀中,替他挡住了那一颗子弹,瘦弱的身子一阵抽搐。
楚归瞪大双眼,今晚上头一次地失措了。
楚归定神看着怀中这张稚气的脸,——这个孩子跟其他几个孩子原先都是跟随陈祁凤的,后来楚归送了仁帮的人上阵,这几个孩子也要去,是楚归拦下他们让他们跟着自己的。
因为楚归“投降”了日本人,有几个孩子气愤地离开,但这个却相信陈祁凤所信任的大哥不会是当汉奸的人,所以仍旧坚定地留在楚归身边。
但是现在……
刀疤却走上前来,提防着说道:“三爷,可真有你的,明明是煮熟了的鸭子你却还会飞……只不过这回你可是逃不了了,乖乖地……”
说到这里,那窗户外忽地响起一阵阵地枪声,枪声密集,像是过年时候放炮仗的声响。
刀疤皱眉往外看了一眼:“又是哪闹腾呢,可真不消停。”
楚归将那孩子一放,扭头看着刀疤,眼睛红红,跃起身便冲上来。
刀疤早有防备,闪身笑道:“三爷,同样的招数可不能再使第二次!”一边说着,一边拿枪狠狠地砸向楚归头上。
楚归只觉得额头剧痛,眼前一阵发黑。
刀疤顺势抬脚在他腰间一踹:“三爷,若论起拳脚来,你可真不如我!”
楚归身子倒退,猛地撞上墙,一时浑身骨头架子都散了,顺着墙根滑在地上。
刀疤走到他的跟前,拿枪在他下巴上一抬,正要再出言不逊,楚归忽地抓住他脚腕用力一掀,刀疤站立不稳往后跌去,顿时眼冒金星,楚归咬牙跃起,跳向他的身上,举拳疯了似地打向刀疤脸上。
刀疤吃了两拳,咬牙切齿,抬手阻住楚归的手,他是行伍出身,自然孔武有力,楚归竟被他架住,正相持不下,楚归目光一转,瞧见旁边跌落的枪,当下一咬牙,俯身用力以额头击向刀疤额上。
刀疤没想到他居然用这么不要命的招儿,脑中一疼,手上一松。
楚归松开手往旁边歪出去,手一探捉住枪,回臂的时候正好刀疤骂了一句也翻身爬起,楚归见机不可失,虽未瞄准却只能开枪。
刀疤吓得停了一停,楚归额头上的血流下来,把眼睛都迷了,方才又撞了头还晕着……楚归吸一口气竭力眯起眼睛,勉强看见眼前的人影,微微瞄准扣动扳机。
一声枪响,刀疤的身子晃了晃,最终跌在地上。
楚归稍微松了口气,耳畔却隐隐地听到脚步声响,楚归咬着唇,握着枪看着门口,却见门口冲出几个人来,纷纷唤着“三爷”,楚归听出这是自己人的声音,勉强指着地上的孩子:“救……”心头略一宽,便迷糊过去。
等楚归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窗外的枪声渐渐停了。
楚归似乎听到耳畔有低低地说话声音,听起来十分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楚归竭力转过头去,依稀望见距离床不远站着两道人影,同样都穿着白色的衣裳,只不过一个看来身段儿高挑些,看来竟十分相称。
楚归认出一个人影是继鸾,立刻便张口叫,那边的听见了他的声音,便急忙过来:“三爷……”靠近了后楚归才把她的脸看的清楚,不是继鸾是谁?这叫声里却带着些担忧关切地语气,让他心安。
楚归忙握紧她的手:“你回来啦?事儿……办得怎么样?”还想问那个人是谁,但还没有张口,那个人已经自己走了过来:“三爷放心吧,事情办得很顺利。”那样温和的脸,出尘的气质,居然是自然门的魏云外。
楚归一看这张脸,整个人也清醒三分,挣扎着欠身起来:“魏先生?”
第 103 章
今夜的确有一批军火交易,只不过那一批军火不是给原家堡,而是偷运给魏云外带来的人的。
但是原家堡最近风头正盛,坂本急欲铲除原绍磊一党,所以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楚归就把原绍磊这一条线给卖了。
在楚归的谋划、继鸾的出手之下原绍磊才干掉了水原,因此在楚归传信说要他配合之后,原大少苦思冥想了一番,终于决定卖楚归这个人情,就算是还了欠他的情,何况本质上两人联手还是为了对付日本鬼子,所以原绍磊就算是明知山有虎,也要往虎山行了。
这一夜,原绍磊带人到卢湾接应军火,顺便牵制了坂本派出的大批日军。
而在另一方面,楚归所要真正对付的,却是锦城的古堡监~狱。
打头阵的是欧箴,或者说是被挟持了的欧箴。
欧局长也不明白,前一刻他还好端端地窝在姘~头的怀里胡天胡地享受温柔乡,下一刻就被一个神秘蒙面人拎出被窝,硬邦邦的枪口顶在额头上。
欧箴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死。在立刻死跟以后可能会死之间刚艰难地徘徊了一小会儿,腿上就吃了一刀,望着那嗖地一下涌出的血,欧箴立刻选择了暂时性的屈服。
于是欧局长重新穿戴整齐,几个人换了警~察局的衣裳,大家乘坐欧箴的专车,威风地往古堡监狱进发。
看守的日军见是欧箴,因欧局长早就混了脸熟——说起来这监狱里头有超过一半的人是被欧箴带着手下捉拿进来的,于是简单地问了几句就放了行。
轿车开进了监狱,就好像是运了一颗炸弹进来。几个人下车,明面上是陪着欧局长实际上是挟持着——进了监狱里头。
然后事情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在车上的时候欧箴想了许多法子逃生,后来发现这些人防范的极严,就放弃了种种冒险的策划,后来进了里头,欧箴见覆水难收就开始想象善后的法子,如何向坂本求情之类……谁知道这些人一进里头,立刻无比干净利落地把内室的三个日本兵给干掉了。
欧箴站在门口,望着那手起刀落的动作,正在心惊,却见角落里一直没有做声的一个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欧箴对上那一双极明澈的眼睛,背后“嗖”地一声,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浑身顿时发起抖来。
欧箴正要动作,身旁有个熟悉的声音低低说道:“欧局长,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们是不会为难你的!不然的话……”
欧箴眼前发黑,知道自己已经是骑虎难下,只盼回头老虎不要一口咬死自己。
古堡监狱顶上巡逻的士兵看到自己人从监狱里头出来,有十几个匆匆地往前头去,又有几个往后面去,却不知发生何事。
顷刻,监狱背后的高墙旁边轰然一声,震得人站不住脚,一堵高墙轰然倒塌。
日本兵大惊,正要瞄准射击,身后却有几道影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
与此同时,前门处忽然间响起枪声,监狱里头的日本兵顿时一涌而出,头顶上却传来炒豆般的枪声,原本是对准入侵者的枪口,竟对着日本兵扫射起来。与此同时大门处的枪战正也如火如荼,日本兵乍然遇袭又腹背受敌,一时阵脚大乱。满院都是呜里哇啦地叫骂声,枪声,惨叫声,反应过来的日本兵多半冲着大门口奔去,却没留心后院墙被炸了个大大地缺口,许多人互相扶携,纷纷奔出,如囚鸟出笼,龙归大海。
此刻,魏云外面上带着极浅的笑:“三爷您留心,头上的伤可不轻。”
楚归被继鸾扶着,手不由地将她的手握紧掌心里,这一刻才觉安心:“魏先生也去了?”
魏云外望着楚归的眼:“这样的大戏,魏某人心痒,也掺和了一脚。”
继鸾道:“魏先生客气了,实在是帮了大忙。”
这场古堡劫囚犯不亚于虎嘴里掏食,但凡时机上稍微差点儿,哪个环节出了漏子,就会把这批智闯的人也都陷进去,所谓“偷鸡不着蚀把米”。但因几个高手的存在,杀警卫杀的利落干净不露痕迹,占据制高点又占得恰到好处,且前门处声东击西吸引了日军火力,而坂本的重心又放在卢湾支援不及时……种种因素,才阴差阳错让他们险中求胜。
楚归看看两人,这会儿才觉得头疼,看着魏云外说:“……大概,不仅是为了做这事儿吧,以前狠追着我要钱,这回把你的那批军火丢出去喂狗了,你大概还想找机会跟我要回去吧。”
魏云外见他说的直白,忍不住喜笑颜开:“三爷用那批军火把被日本人囚禁的爱国人士都救了出来,用意自是好的,也是值得的,我当然不敢再跟三爷要什么。”
楚归斜眼看他:“真的?不对……你是一副悭吝的性情,我可不信你就真这么大方起来。”
魏云外忍不住又笑:“三爷果真目光如炬,不瞒三爷说,这次救出来的有几个是我党的要人,另外有几个国军方面的良将,都是我们所急需的作战人才,昨夜晚我已经叫人先护送了几位走了。”
楚归听了,就道:“这叫先斩后奏……或者截糊啊,我就知道你不是个肯做亏本买卖的,瞧我忙前忙后,差点儿赔上自己的命跟……”看了继鸾一眼,又停下来,“倒是给他人作嫁衣裳,便宜了你们了。”
魏云外此刻才正色说道:“我对三爷的举动是十万分赞赏的,回头会向上面报告。”
楚归摆手:“算了,我被人骂惯了,又不求什么流芳百年,我只想要人平安无事就行,对了……天明后怕要戒严了,人都带出去了吗?”
继鸾才说道:“按照原先定的,原绍磊跟少扬带了一些离开了,还有一些就是被魏先生带走了,放心吧。”
楚归警惕:“柳照眉呢?他……没事吧?”什么时候柳照眉的事儿也跟他相干起来了?他只是怕姓柳的有个三长两短,会牵扯到继鸾而已。
继鸾说道:“本想让他跟着魏先生的……不料他自己要去跟着原绍磊,不过也好,毕竟经过这么些事,还有少扬在……”
楚归知道她忌惮的是原绍磊,姓原的以前对柳照眉不三不四,但是现在非常时期,他该不至于还那么邪性的。何况柳照眉既然执意留下,必然有他自己的打算,楚归是深知的。于是便叹:“我倒真个小瞧了他,哼。”
继鸾却看他头上的伤,瞧瞧看没出血才道:“三爷少说两句吧。”
楚归垂眸看她,魏云外在旁看到这里,便道:“看时候我也该走了,三爷,您多保重,日本人那边不好应付。”
楚归叹了口气:“行行,知道了,魏先生慢走,我可就不送了。”
魏云外一拱手,看继鸾一眼,往外而行,继鸾忙起身相送,楚归哪舍得她离开,可也知道魏云外大抵有事跟她说,便嘀咕:“又要闹什么呢。”却没拦阻。
继鸾出到外头,果真见魏云外正站在门口,见她出来,便道:“听闻你前日也伤了,现在如何了?”
继鸾看一眼肩头:“已经大好了,魏先生惦记。”
魏云外一笑,低声道:“水原的事儿,是你做的?”
继鸾心头一动,这事儿楚归知道,原绍磊栗少扬知道,柳照眉知道,其他人却没透露半分,只因关系太过重大。
魏云外道:“你在猜我为什么知道是么?这锦城里功夫数一数二的,就那么几个,当初三爷诈降的时候,我们那边也有很多人唾骂,我却绝对不信,如果三爷真归了日本人,以你的性子是不会甘心留下的……”
继鸾才说道:“是三爷策划的,多谢魏先生信任三爷。”
魏云外看着她:“现如今非常时期,三爷这无疑如玩火一样,步步危机,日本人又凶残,我知道你们都受苦了……”
继鸾喉头涩住:铁蹄之下,受苦的何止两人而已?
魏云外似看出她的难过,又温声道:“再撑一撑,日本人的好日子很快就要过去了。”他的声音里有种温和的坚定。
他的声音很轻,继鸾却忍不住精神振奋起来:“魏先生,你的意思是……”
魏云外的眼睛很明亮:“我们中国是不会亡国的,我们有三爷,有你,有柳老板那样外柔内刚的,有楚去非那样为国捐躯的……有原绍磊跟少扬那样跟日军周旋的……还有今晚上,在监狱里……我看到了很多很多……这种力量,是强大的,没什么可以打压,控制……”
魏云外是个淡泊的人,继鸾从未见过他失态的模样,可是现在魏先生的眼睛却红了,他深吸了口气,将继鸾的手紧紧一握,说道:“很快……我们中国是必胜的。”
魏云外走后,继鸾怀着心事回到屋里,方才跟魏云外说了那一番话,虽然对她来说是极大的鼓舞,但有一件事,她不知道这时侯该不该跟楚归说。
楚归正怔怔地坐在床上,见继鸾入内才高兴起来:“他走了?”
继鸾点头,楚归张手,意思是叫她过去,继鸾只好过去,楚归趁机握住她手,将她拉到床边靠着自己坐下:“你瞧瞧,为了救你那柳老板,扯出这么一连串来……看魏云外那副模样,肯定得了不少好人物,怪道军火都不要了,够他们乐得了,倒是苦了咱们。”
继鸾听到这里,眼睛忍不住就有些模糊了。
楚归正高兴着,见继鸾不应声才发觉不对:“怎么了?”
继鸾吸了吸鼻子:“三爷,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楚归心头一沉,预感到了什么。
继鸾眼中的泪终于掉下来:“三爷,九哥走了,九哥临走前让我带话给你:说他没给你丢脸。”
楚归心猛地颤了颤:“老九……”
这次参加行动的都是仁帮的亲信好手,老九自然也在其中。他是楚归的人,各处都有人认识他,老九蒙着脸,带着两个子弟抢上了古堡城头,用机关枪逼住了涌出来的日本兵,掩护继鸾他们带着囚犯逃走。但是子弹打完了之后日本兵围上来,老九闷声不响地拉了一颗手榴弹,把自己跟几个逼近了的日本兵炸上了天。
那一刻继鸾正护着人逃走,闻声回眸之时正看到古堡顶上那一团耀眼无比轰轰烈烈地光,隐约似乎能听到老九那豪爽地笑声。
楚归听到这个消息,虽然震惊,却也是意料之中。他并没有想到就能让所有人都全身而退,甚至也知道必然会付出惨重代价,但是这件事情他不得不做。
楚归想到昔日老九的脸,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似乎总是会跟在他身边永远不会离开,就算是楚归并没有跟他们说他诈降的事,老九疑心他当了汉奸,虽不太高兴,却还是留下了。
可是直到现在……
他不在了,以后再也不会出现。
楚归闭上眼睛,感觉眼睛里湿润的什么东西流出来,他一仰头,却低低地笑:“……好!”
他翻身迈步下了地,走到门口:“给我拿酒来,要最烈的白酒。”
额头带伤,楚归身子晃了晃,继鸾上前将他扶住:“三爷!”
楚归转头看她,眼睛里光芒闪烁:“放心,三爷没事儿!”
一会儿的功夫佣人把酒送来,楚归倒了酒,走到窗户边,将窗扇猛地推开,迎着无形的冷风,对着漆黑的夜空说道:“干得好,没给三爷丢脸,不愧是我的人……你们比三爷早走一步,就在那边好好地等着三爷,等三爷摆平了那些狗~日的,就去找你们,到时候再带着你们闹腾。”
他一举手,倾下一杯酒,酒自沉沉夜色中跌下,打过花枝,纷纷地落在地上,沁入渴闷的大地。那瞬间,脚下的大地都似在微微战栗,有亿万个声音在纷纷回应。
继鸾站在身后,望着楚归手撑着窗户站在窗边上久久不动,只有肩头还在轻微地发抖,他略微低头,竭力按捺似的。
继鸾想要上前,却又未动。心底有个声音轻轻地叹了声:“三爷。”
天将明,不知何处传来了鸡叫的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坂本带人到场,古堡监狱几乎成了荡然一空,地上横七竖八留下了十几具尸体,有一多半是关押在牢房里的俘虏和捉来的囚犯。
坂本见状,暴跳如雷,本想把监狱长给枪毙,谁知监狱长已经在昨晚上枪战里死了。
天放明,锦城的百姓渐渐地听说了昨晚上古堡监狱被劫之事,一个个都忍不住喜上眉梢,街头巷里纷纷流传的是说昨晚上锦城来了一批高手,具体也不知是哪一派的,但是这群高手来无影去无踪,杀入监狱救走了关押的囚犯不说,还杀死了几个锦城有名的汉奸,比如警察局长欧箴……还有楚归楚三爷……但是楚归命大,只是受了重伤而已。
坂本也听说了这件事,在卢湾跟原家堡的人交手之后,双方各有死伤,原绍磊见势不妙,带人慌忙逃窜,军火也扔下了,坂本闻讯大喜,本以为大获全胜,谁知转头就听说了监狱被劫的事。
坂本本来有些疑心楚归的……然而昨晚上楚归也遭了暗杀,坂本特意去看望了楚归,军医说他头上的伤要再狠上几分,那楚归现在就已经没命了,这伤绝对是伪造不出来的。
加上街头巷尾的传闻,坂本又惊又怒,渐渐地也倾向了是有国~共方面的高手潜入锦城搞鬼。
事情大概就如此过去了,坂本在锦城严密搜捕被救走的犯人,可惜都一无所获。
没有人在意,渐渐养好伤的三爷再次露面,身边少了一个人。
炎夏过去,入秋之后,天气一日冷似一日,今年的秋天似乎格外短暂,秋雨下了几场,很快地寒风凛冽,严冬提前降临。
而就在立冬之后,日军在锦城的最高指挥官坂本,——在连遭了几次暗杀、龟田也因此丧命之后,就在锦城的市政广场上,搭起了一个巨大的擂台。
起初锦城的百姓还不知这是什么,都以为是戏台子。甚至连楚归等几个知名的人物也不知情,一直到擂台搭好,上头也打起了横幅,几个日本武士出现在台上耀武扬威的时候,大家伙儿才知道了这是来做什么用的。
“先是你受了伤,然后是我,”在楚府,楚归将继鸾抱了,“现在□的又闹出这个来,是想干什么?”
这一段日子里,继鸾已经对他动辄的亲密举止弄得习以为常:“三爷觉得他们有什么图谋?”她转头看他,望见他额头上的伤已经愈合了,留下浅浅一道印子,提醒着那夜的惊心动魄。
楚归将下颌抵在继鸾发鬓边,亲昵地蹭着:“我前些日子为了让坂本相信,就说了魏先生的名字……魏先生又配合地现了几次身,估计坂本是动了心思,他们的情报里肯定知道魏先生是共~产~党那边的……加上监狱那件事,我猜他们这样,是想引蛇出洞?”
继鸾道:“摆擂台就是想让人上去打,我们不理会他们不就行了?”
楚归苦笑:“鸾鸾,你是个有主意的人,可是天底下不全是你这样儿的人啊,何况狗~日的很狡诈,不知道会用什么法子,他们总有法子逼人上去打的。”
继鸾道:“就是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如果摸清了他们的斤两……”
“想也别想!”继鸾还没有说完,楚归就猜到了她的意思,“坂本吃了大亏,不会再做亏本的买卖,就算你真的能打赢了他们,也防不住他使阴招。我可不许你去冒险。”
继鸾垂眸,望着他勒紧自己腰间的那手:“可是……柳老板被他们折腾的那样,还有九哥的仇……”
楚归听了这话,眼睛就也红了。
楚归声东击西丢卒保车的计划是成功了,可是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外头无人知道,老九跟他的几个忠心手下都死在了那一夜……虽然他们都是心甘情愿地,起初以为楚归立志当汉奸,包括老九在内的几个亲信郁卒欲死,就在那一夜楚归对他们说了真相,几个人都是愿意以命相托的,对他们而言,死得其所。
但是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却永远无法忘记,也不会忘记。
“所以我不要你再冒险,”楚归紧紧地抱着继鸾,“这件事我来想法儿,先看看狗~日的怎么打算……”
继鸾是信任楚归的,转头看他一眼:“三爷要小心些,我看坂本最近越来越有些针对你。”
楚归一笑:“他不是傻子,迟早是会发现不对的,上回监狱的事儿若不是刀疤来的巧,恐怕他早就生疑了,最近又在逼我给他开烟馆……我觉着也是差不多了,最迟……就在这年关时候吧,总要跟□的干一票大的,让他们知道三爷不是吃素的……”
继鸾最近很喜欢听他发狠,不像是在之前,旁观看着,只觉得心里冷嗖嗖地震撼,半是畏惧半是疏离,但是现在听他发狠,心里就会觉得安稳,似乎一切都会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虽然现在是最黑暗的时候。
继鸾微微一笑:“我信三爷。”
楚归听到她的声音带笑,他的心便也轻轻地荡漾了一下:“真的信我?”然后他抱紧了继鸾,“既然信我,那怎么还忍心让我一直吃素啊。”
继鸾怔了怔,然后脸就热了:“三爷!”这人就是有这能耐,前一刻还正经凛然,后一刻就现了形,让她哭笑不得。
继鸾想挣开,楚归却搂紧不放,望着她微红的耳根,偏在上面又亲了亲:“说起来,我的生辰日快到了,鸾鸾,你打算送我什么?”
第 104 章
渐渐地习惯了……继鸾心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却不知道。
渐渐地习惯了他毫无预兆地就抱过来,或者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鬓边发间亲上一口,或者更多……
只要不是太逾矩,她不会试图挣脱开去。
继鸾觉得,这一种感觉,有些可怕。
最初他那样强横霸道,如狂风骤雨,惹她敬而远之,十万分不喜。然而谁能想到命运之手翻云覆雨,一路走来,共同经历了那么多,那么多,种种求不得,爱别离,甚至生生死死,直到如今。
究竟从何时开始,在她心中,他不再是那样一个令人畏惧、憎恶的冷清狠厉人物,却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就像是细雨循着微风入夜,润物细无声,她也不知不觉地融入了他的怀里,虽然不肯承认,却竟有无法自拔之意。
就像是现在……
继鸾望着楚归的侧脸,他温柔的,撒赖的神情……怎么能想到,初次相见那个拔枪欲杀的狠辣人物,会有这样一面,有朝一日会这样拥着她,说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话,做着些在此之前她想也想不到的事……
这样的轻声细语,这样的密怜亲吻,让她的心也觉得颤抖,酥酥麻麻地,像是要向谁投降、臣服、欢喜……
怎么会这样?
继鸾迷惘地想:人,真是很奇怪……起初分明跟他不死不休,恨得翻天覆地,到现在,却是不弃不离,难舍难分。
“在想什么?”耳畔传来他低低地问话,带着温暖,侵入她心里。
“没……”略有点慌乱地,继鸾把头转开去。
她该怎么回答,又该怎么面对,起初是恨他不假,后来所爱的却也不是他啊,明明另有其人,但是为何……
继鸾是不大肯承认自己是“爱”楚归的,何况她实在也说不出口,而且这也不是个好时机,她跟他现在这情形,倒像是一路走来生死相依所练就的感情,好似“亲情”,却不及“情爱”。
继鸾不懂,或者不愿去懂,于是下意识地处处躲避。
楚归瞧出她的闪躲,一手揽着她,便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明明就有。”他始终是比她高好些的,略微低头端详她的脸。
继鸾的脸上,有一丝可疑地晕红。
楚归望着她躲闪的眼睛,又看看脸颊上的红,神情就有些意味深长。
“肯定在心里想什么了,”他确定肯定以及用一种如假包换地语气说,“是不是在想我?”
继鸾忍不住就笑了。
楚归望着那个笑,魂魄荡漾,嘴上却不饶人:“被我说中了吧,鸾鸾你可真坏,不声不响地就偷偷在心里想三爷了,说,你想三爷干什么了?”
继鸾见他越说越不像话,便竭力想板起脸来像是以前那种公事公办的模样,可惜方才已经笑了,再如此也只是欲盖弥彰,便只好顺手将他推开,自己转了身,竭力淡淡道:“我能想三爷干什么,想三爷能耐呗。”说完之后,便忍不住又暗自一笑。
楚归看不到她的笑,但他向来是继鸾给一分颜色他就敢开十家染坊的主儿,当下上前:“三爷怎么能耐啦?三爷的能耐鸾鸾还没见识过……啊我知道了,鸾鸾你学坏了,你是不是偷偷地在心里想我跟你……”
“三爷!”继鸾见他果真越来越胡说,急忙喝止了,刚要回身,人却已经从后面上前来,将她整个儿抱住,柔声说,“鸾鸾,近来苦了你了。”
继鸾一怔:这却是正经话……
心里正有点感动,然而却还有一丝的狐疑……果然,就在继鸾感动未已,却听楚归道:“什么时候让三爷……”末尾几个字就变得极小声,暧昧勾缠地。
继鸾心道:“我早就该想到他就是这样,趁机顺竿上。”
楚归又叹了声:“古人说匈奴未灭不言家,但是我这么大的年纪了,守着心爱的人儿,却不能抱抱亲亲,一尝所愿……”
继鸾斜眼看他:“三爷还会引经据典啊。不过三爷应该也不过是才过双十有二吧?只比我大两岁而已,有许多人这会儿还没成家呢,你急什么。”
楚归振振有辞:“我当然急,很多人没成家是因为没找到,可是我找到了啊,整天放在身边又不能吃,我眼急心也急。”
继鸾便笑:“那三爷怎么就知道我找到了呢?”
楚归正在荡漾,乍然听了这句,整个人呆若木鸡:“啊?”
继鸾见他赫然呆了下来,便忍不住又一笑:“三爷怎么了?”
楚归却好像出了神,望着继鸾,怔了会儿后忽然说:“你还想着柳照眉啊?”
继鸾本是看不过他那样笃定的模样,信口说的那句话,丁点儿也没有想到柳老板,却没有想到楚归竟想到了。
继鸾便也怔住。
楚归看着她,欲言又止:“鸾鸾……”
继鸾神情一瞬黯淡,被他触动心事,想到柳照眉生死未卜,不知如何。上回他被送走的时候就是一身的伤,惨不忍睹,继鸾几乎不敢多看一眼,此后坂本巡查严密,原家堡的人也没多进锦城,自然没法儿通风。
继鸾想到这里,也有些发愣。但看在楚归眼里,则像是默认了。
楚归瞧在眼中,心一时凉了几分,顿时想起当日城破之时那心若死灰之时的感觉,悲凉酸涩,双唇微动待要再说,抬眸正对上继鸾双眼,她正双眉蹙起看向自己。
楚归望着她清澈的眸子,忽然觉得继鸾是不悦自己了。
是了,这是什么时候,他竟还有心厮缠她说这些,大概是最近相濡以沫太久,让他生出一种类似天长地久的错觉,似乎她只是属于自己的了,而全然忘了先前她是心有所属、是被他强压在自己身边的……她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但她骨子里温柔跟刚强是并济的,那种温柔深深隐藏,等闲绝对不会显露出来。而在先前,继鸾那种少见的“温柔”是放在柳照眉身上,在她于戏台下凝望他的时候楚归冷眼旁观看的清楚,当时他不明白自己是什么心理,为什么那时候会那么生气,后来察觉自己于她是动了心思了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嫉妒”,但是,他也该是满足的,因为后来,起码就是在这段时间里,继鸾的温柔,是放在他的身上的。
不管是因为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事也好,他助过她也好,她跟他同生死过也好,她是一直都在他身边的。
这么长时间来守着他,仁至义尽,出生入死……也纵容他一时忘形的种种,但是他又凭什么要他一定是属于他的?
当初楚去非战死的时候他是下了决心跟日本人讨了血仇之后就去见他的,却因为她在身边,让他的身子、心都暖了起来,无端地想要更多了……也忘了更多了吗。
楚归心头发凉,身上却热了,是一种类似愧疚痛楚的虚热,他甚至不敢再看继鸾的眼睛,他极快地垂了眸子按捺那种不安的心跳:“我……”他张开口,想找个理由,却什么也说不出,脑中一片空白,像是什么都没有,最终他抬手,虚虚地随便点了个方向,“有事。”
就在继鸾回话之前楚归迈步就走,生怕在这里多留一刻,他本是没什么资格再求其他的,尤其是在这个时候,眼前有点模糊,身子一痛,耳畔有一声响,楚归知道自己撞上什么,他急忙抬手,发现自己竟碰到一张桌子,腰间有些痛。
“三爷!”身后继鸾唤了一声,楚归微微侧脸,看到她迈步追了过来,楚归忽然有些怕,他从来不曾生过这样的心思,是一种患得患失如履薄冰的感觉,手在桌子上扶了扶,楚归并不回头,极快地往后摆了摆手:“没事,没事……”然后极快地出门去了。
身后继鸾追了过来,却只追到门口,楚归已经进了院子,那身影匆匆地消失在院落之间,继鸾站在门口,手扶着门边,皱眉沉思,总觉得三爷方才的举止有些反常,她隐约察觉有一点不对,可是又怎会想到只是因为她一句无心戏言,三爷一瞬间竟想到那么远?
继鸾垂眸想了片刻,到底不大放心,脚下一动想追过去,然而这会儿门口却来了一人,继鸾一看他,顿时住了步子。
继鸾从外头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黑,刚进门,就见小六子蹲在门边的台阶上,蔫头耷脑地,小六子就是先前跟着祁凤的那孩子,后来刀疤来刺杀楚归的时候替楚归挡了一枪,小家伙命大,经过一番抢救竟活了下来,只是一条胳膊有些不大好使了,自从他出院之后,就一直贴身跟着楚归。
小六子见她露面,便忙跳起来:“鸾姐你终于回来了!”声音竟带了哭腔。
继鸾吃了一惊:“发生什么事?”
小六子拉着她的袖子:“三爷下午被日本人叫去,回来之后,不知为什么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一直喝酒,怎么劝都不听,醉得那样了……急死我了!”
继鸾听到这里,来不及多说:“我去看看!”撇开小六子急急往内,掠进楼里,上去到楚归的房间,打开房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
继鸾看楚归趴在桌上,便闪身过去扶住他:“三爷!”低头一看,却见楚归脸上通红,酒气扑面,熏人欲醉。
“三爷你这是怎么了!”继鸾心惊,便要将楚归从桌子旁扶起,谁知楚归皱了皱眉,挥手便推人:“滚开!”
继鸾冷不防竟被推开!楚归转头看过来,双眸半睁,瞧见是她,忽地一笑:“陈继鸾,你知道回来了?你……你还知道回来?”
继鸾站稳身子,听这话有些异样,却并不急着问询,只道:“三爷,你喝醉了。”
这会儿小六子也冲上来,继鸾回头看他在门口呆呆站着,便冷静吩咐道:“小六,泡壶浓浓的普洱来……再去厨房叫整治点醒酒的东西,三爷没吃饭吧?再弄点清淡的饭菜。”
小六子见她神情淡然而镇定,心里也才有些安稳,慌忙答应了,扭身就走,临走之时听到里头楚归大吼一声:“不用你假惺惺地!你怎么不去跟着你那念念不忘的人一块儿走!”
小六子吓得一哆嗦,心怦怦乱跳,不知道向来冷静无所不能的三爷怎么会有这样失态抓狂的时候,更不知他嘴里说的那是什么意思,只撒腿快跑,心里暗暗祈祷继鸾能照料好他,别让他出事。
且说屋内,继鸾见楚归似醉得厉害,又说出这句来,她眉头一皱,心里有些明白,见楚归身形摇摇欲坠,便仍旧冷静地往前一步:“三爷,你先坐会儿。”
她的手刚抓住楚归,楚归重又用力一推:“你走开!不用……不用对我好!我、我也就这么一个人,从来不是好人,不是你……心里的……也不值得你再对我好,你要走就走吧!三爷……不、不拦着你……”
继鸾早有防备,手在他臂上一握,粉丝不动,静静问道:“三爷让我去哪?”
楚归看她一眼,近距离相看,继鸾发现他的双眼极红,楚归冷笑了声:“去……去哪?去找柳照眉,去找祁凤都行!就是别跟着我……”他颓然垂眸,异样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又伸手去抓桌上的酒,“跟着我干什么,还顶着汉奸的名头,受那些气……该死的小日本,老子迟早有一天连本带利都给你讨回来!”
继鸾忙凝神细听,确定周围没什么异动才放心:“三爷,你在日本人那吃了委屈?”
楚归喘了几口气,端起酒要喝,继鸾抬手给他压下,楚归咬牙:“你猜下午我去干什么了……看坂本杀人!杀人也没什么出气的,三爷就是杀人出身的,可是……可是眼睁睁地看日本人杀中国人,可我还得拍手叫好……”
楚归竟无法说下去,眼泪刷地涌出来,他低着头,那泪便如雨似地纷纷落下,他喃喃道:“你不在场,幸好你不在场……鸾鸾……”
继鸾的眼睛极快地红了,此一刻,已经全明白了他的心意。
她下午去见什么人,楚归心里有数,原绍磊派了线人来,自然会交代柳照眉的事儿,楚归自己去见日本人,又受了那番折腾,幸好他也不是个善茬,才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没露出破绽。
但是继鸾不行,若是继鸾在场,恐怕会无法坐视那些修罗地狱般的场景在眼前发生。
他是嫉妒继鸾偏向柳照眉的,他又是庆幸继鸾因柳照眉而不在的,向日本人阳奉阴违他是痛苦的,却竭力隐忍着,有些事他不得不做,哪怕是伤敌八百自损三千。
所以他说让继鸾走,一则赌气一则是真心的,这种日子或者这种罪他自己承受就行了,不用再拉她下水。
楚归弓着腰,泪流的停不下来。
继鸾从旁将他抱住:“三爷,别哭……”
楚归靠在她的身上,仍是闭着眼睛。继鸾牢牢地拥着他,在他耳畔轻声说:“不管是什么,我都会跟三爷在一块,陈继鸾虽然不是男子,但说出去的话却也是一言九鼎,三爷……这些都是暂时的,迟早会向他们讨回这笔账来,何况日本人也吃过咱们的亏,我既然参与了,就不会中途退出,不让我看到他们彻底栽在三爷手里那一日,我死也不会甘心!”继鸾的声音很低,但却极为温和沉稳,笃然坚定。
楚归听着,哽咽都在喉咙里,而后咽下,他摸索着拥着她的腰:“鸾鸾……你这么好,你这么好,可是我……”
“三爷。”
“你越是好,我越是不想放你,你知不知道。”
“三爷……”
“现在走还来得及,这话我、我就说这一次了。”他咬着牙,眼泪都跌在她肩头。
继鸾想了想,说:“不想放……那就不用放。”
“鸾鸾……”楚归毛骨悚然,抬头看向继鸾,“你、你说什么?”
他泪痕满脸,双眸通红,又是半醉,他怕自己会听错了,误会了……眼前的人却冲他一笑,笑容炫目,让他有些头晕。
继鸾望着楚归,慢慢地说:“我说三爷不用放手,就……紧紧地抓着我吧。”她的口吻依旧是云淡风轻地,连神情也是,这一刻,楚归又在她的身上看到了那种叫做“温柔”的东西,陈继鸾深藏稀有的温柔,这会,是真真切切,对着他,对着他一个人的。
楚归呆呆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捧住她的脸,用力吻了下去:“是你说的……你说的……不要反悔!”
继鸾垂着的手微微握紧,却又缓缓松开,他的唇齿之间带着浓烈的酒气,大概她也有些醉了:怎么办,这一刻,陈继鸾觉得,她的心像是不属于自己了。
第 105 章
小六子听了继鸾吩咐,不敢慢了半步,先飞跑去厨下告诉了声儿,又赶紧回去泡茶,滚烫的一壶水冲进去,他不敢离开只站着等,隔了会儿打开壶盖看了眼,上好的普洱已经变作墨色,浓该是够浓了,小六子满意,即刻提了茶壶往楼上去。
到了三爷门前,小六子见那房门竟是掩上了,里头却似没有声息,他心头一惊,生怕出了什么意外,急忙推开门进去,里头却只空着一张桌子。小六子吓了一跳,张口叫道:“三爷?鸾姐……”后面这声还没叫完,就听见里屋有奇怪的响动。
小六子心头一动,急忙停了口,提着茶壶往里间拐了几步,瞧见那门是虚掩着的,隔着一道拇指宽的缝,小六担心两人,又不敢大声叫嚷,便探头想看看能不能瞧见他们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再里头吵呢,谁知入眼所见,竟是里屋的床上,三爷在上,牢牢地将个人儿压在下头。
小六又是一惊,头一念想便是两人怕是吵来吵去,便打起来了,他正迟疑着要如何是好,耳畔却听到一声呻~吟似的轻唤:“三、三爷……”这声音又小又轻,低低地,隐含羞怯似的,浑然不似平日继鸾的声音,小六子听在耳中,只觉得心也怦怦飞跳了两下,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这功夫里头的两人便动了下,小六瞧的半是明白,两人都是有些衣衫不整,上面的是三爷无误,底下那个……小六定睛看去,瞧见她的肩头衣衫被扯下来,雪白的肩头处,露出一个明显的愈合的疤痕。
“鸾鸾……”只听三爷一声喘息地轻叹。
小六越发受惊,感情底下被压着的那个真是鸾姐!他一惊之下,喉头便发了一声,却见被三爷压着那人僵了一僵,便转头来看。
四目相对,小六呆若木鸡,手中的茶壶差些儿脱手扔了。
眼前的那人,头发散乱,脸颊通红,双眸如秋水含着光,潋滟漂亮,唇色嫣然,明明是极诱人的女~色……然而这人却是他所认识的“鸾姐”,可是……又怎能把现在这幅模样的继鸾跟昔日那个淡然如暖春白雪的人物重合在一起?
瞧见门口的小六,继鸾又惊又羞,手一挣试图起身,谁知却被三爷探手将她的手指扣住,十指相扣,缠~绵旖旎,紧紧地又压回被子里去。
继鸾低呼了声,头上的楚归便道:“好鸾鸾……别动、别动……求你了……嗯……”那声音温柔的令人腿软,而他俯身下来,柔情万种地吻住了她的唇,也遮了她的容颜。
小六只看到一个起伏的背影,三爷的衣衫渐渐滑到腰间,满耳也都是喘息跟低吟的声响……他不能再看无法再听了,浑身如同火烧,心跳的像是要爆炸。
小六紧紧捏着那茶壶往回就跑,慌里慌张跑到门口,便又想将茶壶放下,刚回身,听到里头若无若有的声响,不由胡乱又想:“三爷怕是不需要喝这个了……”于是又提着重新出来,顺便把门轻轻带上。
小六出了门,想来想去终究又不放心,急忙跑到厨下吩咐,让做好了之后先不必送去。他自个儿便守着那一壶茶,提心吊胆地在楼下仰望楼上,猜测什么时候房门会开,兴许三爷口渴了要喝茶,他就赶紧给送上去。
谁知道小六从傍晚苦苦等到半夜,那房门都没有要开的迹象,小六心惊胆战又怕出事,壮着胆子跑到门口偷听了会儿,谁知又听到些少儿不宜似的响动,于是做贼似的又赶紧轻手轻脚退回来。
如此便是整整一夜。
次日,小六瞧见三爷整个人精神焕发地露了面,整个人全须全尾整整齐齐,貌似比昔日更见颜色三分,像是吃了什么妙药灵丹,比昨日黄昏的落拓颓然分明两人!
小六一看,先放下一半的心,倒是继鸾未曾出现,让他又把另一半的心给提起来。
这日三爷没去别处,一连几日他都没有出门,只窝在家里头,继鸾露面的也少……小六探头探脑地留心,他也毕竟不是小孩儿了,隐隐约约知道发生了什么,——总归只要两个平安没事,那就谢天谢地了,于是才把心都放下。
三爷团在家里称心如意的当儿,坂本的那擂台却逐渐热闹起来。
如楚归跟继鸾所谈过的,对坂本弄出的这东西,锦城的百姓本是不感冒的,只是好奇些而已。旋即听坂本宣布了擂台的规则,原来是任何人都可以上台挑战日本武士,各凭实力,生死无咎。
自然,表面上还是有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譬如要促进中日双方的“友好”,而中华的武术又是博大精深,故而要“彼此切磋”,才特意设的擂台。
最初锦城的百姓们也只是观望看热闹罢了,谁不知道小鬼子阴险凶残,这擂台摆的不明不白,又隐含杀机,大家都不傻,谁肯去当那咬钩的鱼呢。
坂本见无人应战,他倒是早有安排,原本捕捉地下党的时候捉拿了好些“可疑分子”,便硬逼着人上台。
被严刑拷打过的人怎么能打得过养精蓄锐的日本武士?必然惨死了几个,人非草木,民怨升腾,开始有人不忿,但碍于日军淫威,仍旧无人上台,一直到一个囚犯奋起反抗,竟将跟他对打的武士击死!围观的百姓们热血沸腾连声叫好的同时,不由地又担心他的安危,谁知坂本的翻译笑容可掬地上台,连连赞扬了此人之后,把规则重新说了一次,不管是谁打死谁,只是靠真本事而已,死伤全由天命,“皇军”绝对不会计较,啰嗦完之后,当场又将人释放。
由此,便有人开始上台了,皆因为被日军压迫的很了,终于有个可以正大光明杀死日本人的机会,有一些血气方刚又拜师学习练过几年拳脚的青年便按捺不住。
就像是起了连串效应。一个人上去,信心满满地,却反身受其害,其他的人又想报仇,于是便前仆后继,场面着实惨烈。
通过电台跟报纸,擂台之事铺天盖地传了开去,有一些武林中人也暗中来到锦城。——恰这时侯,坂本将锦城的出入通行放松了许多,却把他身边的警卫增加了数倍。
楚归知道这恐怕是个圈套。
水原死后,锦城监狱被劫,龟田遇害,此后还有一些底下的军火买卖之类……坂本问起来,楚归往往天花乱坠地说上一通,譬如高手如云的锄奸队,譬如神出鬼没的爱国武林人士,魏云外是自愿把名字送给楚归让他给日本人交差利用的,坂本的情报网也不是吃素的,——锦城这一片自古以来就是豪侠义士出没之地,习武人士不在少数,倘若放任而不加管束,恐怕情形会愈演愈烈,而满城撒网或者四处捕捉的方式皆都无效,因为这些人武功高强之余也很会隐藏身形,潜伏跟逃脱能力更是一等一的,而日军在这种阴影笼罩下士气低迷无法振作,因此坂本想来想去,向军部打了报告,从本土调了五个武功绝顶高妙的武士来坐镇,一来震慑中国人,二来振作日军士气,第三最重要的一点,是想要那些深藏不露的高手自投罗网。
最初那个囚犯杀死日本高手的一幕,是坂本特意安排的,那所谓的高手不过是他身边的一个护卫而已,故而才能被背水一战的囚犯杀死,这不过是个诱饵。
果真有人上钩,有一个人上钩,便有更多的人冲上来,渐渐地,擂台下的尸体越来越多,擂台就越来越轰动,而日军控制的报纸跟四处散布的传单上也大肆宣扬擂台战之事,并刊登大幅照片,配合极尽煽动及侮辱性的言语,消息飞快地在沦陷区以及周围扩散开来。坂本利用的就是中国人的爱国之心自尊之心,知道那些真正的高手绝对不会坐视日本人在擂台上耀武扬威。
坂本将其命名为“蜘蛛行动”,而他就像是一只毒蜘蛛,坐在幕后撒着大网,等待猎物扑网而来。
“现在打听到的消息有,八卦掌的董掌门,形意门的陶当家,长江大刀侠孙先生,通背拳的余堂东,自然门的魏云外,都到了,另外还有太极门的一名高手……具体是谁却不清楚……其他的还在打探。”
楚宅中,楚归坐在桌边,听着仁帮的下属汇报,神情变化不定。
“另外,好像这些门派里还有人准备对三爷不利。”那下属说着,便又道,“三爷,要不要再去调些人手来保护三爷。”
楚归一抬手:“不必了,你先下去吧。”
那属下答应了声,便行退下。楚归才轻轻一笑,转头看身边儿的人:“高手云集啊,可正中坂本下怀了,只不知道他胃口够不够大,能不能吃的了这么多人。”
继鸾回看他一眼,瞧着他笑吟吟地模样,心中竟不免动荡了一下,面上仍正色说道:“这些都是前辈高人,三爷可得想个法子,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
楚归道:“没有那金刚钻,别揽那瓷器活,放心,他们既然敢来,自然有所准备,这些人不比寻常武夫,都是些聪明的,而且你没听呢,他们还有人想对我下手呢。”
继鸾道:“我会护着三爷的。”
楚归嘻地一笑,探臂就握住继鸾的手:“我就等你这句,也最爱听你说这句了。”
继鸾很是脸热,只好用力把手抽回,假作淡然,却不妨楚归凑过来:“你的脸红了,又想什么了?这可还是白天呢……”
继鸾望见他的眼神,忙退后两步:“三爷!”
楚归索性欺身过来:“这可又要开始忙了,先让我……”正要抱人,外头忽传来浅浅地一声咳嗽,继鸾听了这个声音,忙闪身躲开。
“我来得不巧吗?”门口,魏云外不请自来,迈步入内。
“知道不巧你还进来的这么快,”楚归斜看他,很不高兴,“我发现你这人擅长敲竹杠拐带人口之外,还很擅长坏人好事。”
魏云外扫了继鸾一眼,轻笑道:“三爷过奖了,只是我有几个朋友想要会会三爷,时间仓促,故而来不及事先通报了。”
“说的好听,什么朋友?”
话音刚落,继鸾忽地脸色一变,闪身到了楚归身前,与此同时,一道影子从房梁上跃下,身影迅捷无比,极快地攻向楚归,却正好被继鸾拦下。
楚归一惊,不由后退一步,眼前继鸾已经极快地跟来人动上手,楚归手在腰间一摸之际,目光扫向旁边,望见魏云外淡然的神情,心头一动,手才慢慢放下。
那边继鸾拦住来人,闪电般地跟来人过了十余招,来人才笑了声,纵身跃出圈子:“锦城的太极手,果真名不虚传!”却是一口的山西口音。
继鸾自跟了楚归,也不能偃旗息鼓,渐渐地外头流传出去,都知道锦城有个出色的太极高手,虽是女子,却是不容小觑,但继鸾来历成谜,且又不是正统太极出身,因此外头的武林人士提及继鸾,只用“锦城的太极手”来称呼,其中是褒是贬,则由人各自体会。
继鸾收势立在楚归身边,定睛看去,见来人五短身材,身形瘦狭,看似五六十岁年纪,头发有些稀疏,面容不足为奇,仿佛一寻常乡野老者般,细看却能看出此人双眸有神,气度隐隐不凡。
继鸾便抱拳道:“过奖了,能跟形意门的陶老爷子过招,是晚辈的荣幸。”
陶老爷子之前从未跟继鸾照面,没想到只过了几招对方就一下识破自己身份,陶老爷子仰头一笑,胡子翘起,眼角光芒闪烁扫着继鸾说道:“平和谦恭,敏锐沉慧,好好,怪不得魏云外把你夸赞的跟神仙人物似的,耳闻不如闻名,闻名却胜耳闻!我瞧你生得虽然一般,身手却好,是个好苗子……只可惜好像并非是名师指点,不然造诣会更在此之上……”
继鸾小时得父亲教导,才长大些陈父仙逝,她便只能自行摸索,幸而天资过人,且又勤而不怕苦,才练就一身过人本事,没想到这人一眼就看出自己没有名师指教,果真不愧为高手。
继鸾关注的只是这点,至于说自己“生得一般”,却是不以为意的。正要说话,谁知楚归却不乐意,道:“你这老头!瞧你跟核桃成精似的,胡吹的好一口大气,我家鸾鸾怎么就姿色一般了?”却浑然忘了当初初相见,是谁对着继鸾评头论足同样不屑。
陶老爷子闻言,便眯起眼睛看楚归:“这个大概就是那个心狠手辣的大汉奸楚三爷啦。”
楚归嗤之以鼻:“好说好说,就是我。”
陶老爷子哼道:“正好,找的就是你,死到临头还敢对我老爷子出言不逊,看招!”他说到便动手,即刻腾身而起。
继鸾见状,忙道:“老爷子切慢动手!”正要再拦住,却见身后魏云外冲自己使了个眼色。
继鸾一看,便犹豫着停了手,高手过招都在瞬间决胜负,这一刻陶老爷子便纵身向前,制住楚归,一把攥住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搭上他肩头:“小子,若不求饶,即刻捏碎你的喉骨!”
继鸾皱了皱眉,几乎忍不住,魏云外微笑着偷偷冲她一摆手,却听楚归淡淡哼道:“瞧您老风一吹就会顺着跑的样儿,还是留点儿精神,先把擂台上的日本人给干掉再夸嘴吧。”
陶老爷子见他一脸安然,不由啧啧称奇,原来他虽然一手捏着楚归喉骨并未用十分力道,但另一只搭在楚归肩头的手却用力不轻,寻常人被他一捏,即刻就会痛彻心扉大叫出声,没想到楚归竟丝毫不乱,依旧气定神闲如斯。
陶老爷子不由也笑:“好小子,有胆儿!真不愧是这锦城的龙头……哼,我老爷子知道你外是奸里头是忠的,不过是吓唬吓唬你,没想到你倒是硬挺,魏云外倒没夸大口。”
魏云外笑:“我怎么敢在前辈们面前胡乱说话呢。”
继鸾关心情切,这会儿才明白魏先生冲自己使眼色的用意,便也一笑。
他说着便放了手,回头又看一眼继鸾,又道:“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哈哈……魏云外,我见过了,你们有话说,我不耐烦听,先行一步!”出到门口,纵身一跃,便不见了踪影。
魏云外这才踱步向前:“这老爷子,就是脾气急。”
这边继鸾赶紧扶住楚归,楚归却已经变了面色,扶着胳膊大声叫苦:“我日!老东西想给我下马威,肩膀都要断了,鸾鸾快给我看看,一准儿青紫了!”皱眉苦脸地向着继鸾诉苦,跟先前的冷漠淡定判若两人。
继鸾啼笑皆非,忙过去探他的胳膊,察觉没有动了筋骨才松了口气,又安抚:“先前三爷那副英雄气概,我以为前辈留了手……那你当时怎么不叫?”声音却是又气又笑,又是爱宠似的,带一股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关切。
楚归听了这句,浑身便舒坦了,哼哼道:“老东西想吓唬我,我当然不能露怯,难道叫他得意吗?哎哟还是疼……鸾鸾给我捏捏吧?”
那边魏云外从旁看着两人情态,哭笑不得之余,看看楚归,又看看继鸾,目光便有些变幻不定,隐隐地好似带着些担忧之色。
第 106 章
魏云外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物,这一趟来,便是跟楚归商议如何对付坂本的毒蜘蛛擂台。
此后,锦城便重又热闹起来。魏云外跟陶门主出现的次日,擂台上终于有了一幕让国人扬眉吐气的场景,形意门的陶老爷子上场迎战日本武士。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老头的来历,只是瞧着这位外表其貌不扬、甚至看起来有些干瘪畏缩的年过半百老者,有人心中担忧,有人便叫嚷起来:“老头,不要上去送死了!”一些不知比他精壮多少倍的年青人都战不过,这老头不是发疯了吗?
日本人方面却更高兴,那武士望着老头的模样,笑得嘎嘎作响,有心想要先把老头折磨一顿,然后再杀死。
陶老爷子迈步上台之后,生死状一签,两人对面站着,武士如猛兽一般冲过来,老爷子陡然发招。
形意拳讲究的是快,直接,而有效,身法更是伶俐敏捷之极,那武士眼前一花已经失了老爷子的踪影,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看差了,片刻才醒悟过来,是遇到高手了!
台下本来都准备捂住眼睛的观者望见这幕,精神一振,个个屏息静气直了眼睛。
陶老爷子招招凌厉,只周旋了二十余招,那日本武士已经有支撑不住之态,步步后退,台下坂本变了脸色,然而却挽不住颓势。
老爷子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摸透对方的套路后更是得理不饶人,用的虽然是拳,那一双铁拳却如利器一般,仗着本领高强,便施展近身搏斗之招,侧身靠近之时,一拳击在那武士眼前,顿时一枚眼球便暴了出来,那武士高声惨叫,观者胆寒!
然而老爷子毫不停顿,连环章法拍出,那武士胸前肋骨尽断,往后踉跄退出几步,老爷子却并不在追击,反而退到了擂台边沿,正在众人莫名之际,那武士仰头喷一口血,往后倒地毙命。
老爷子捋着胡子,仰头长笑一声,纵身跃入人群,身形如龙游大海,顿时之间已经消失无踪。
等坂本反应过来派人追击,哪里还能找到老爷子的踪影。只有台上的武士尸体陈列着,台下的观者半晌才暴声叫好。
陶老爷子性情孤僻,更知道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功成身退后连招呼也未曾打,直接便出城回山西而去。
第二天,却是长江大刀侠对上日本武士刀。
因有了第一天的大获全胜,此番的观者更多一倍。
孙刀侠是江南人士,一柄大刀使得出神入化,他为人十分正义,性格刚烈豪爽,常常路见不平,便行些仗义助人之事,他又经常在长江一带出没,因此人送外号长江大刀侠。
使武士刀的是一名日本浪人武士,在日本有“百人斩”之称,又叫“鬼刀”,被日本军部重金收买而来。
孙刀侠拎刀上台,台下观众见刀侠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一副豪侠模样,先喝了无数声儿采。
那浪人盯着刀侠,邪笑着说了句日本话,将一柄锋利嗜血的刀斜斜擎出。
两人也不客套,直接便对上招。
刀侠的刀法沉稳霸气,鬼刀却在一个“奇诡”上,一个是中国刀界的霸主,一个是日本刀法的王者,两名行家刚刚对上,便立见端倪。
中华刀对上日本刀,前排的观者耳畔听到极刺耳一声响,双刀之间闪出一溜火花,才是第一招,两人各尽全力,这一簇瞬间迸出的火花,似就注定了结局。
“孙大侠性子本就激烈,是个宁折不弯的,所以宁肯放弃全身而退打成平手的机会,也要选择那样的方式解决……”
继鸾低低地说,回想白日所见那一幕,心中兀自震颤。
楚归垂眸,轻轻叹了声:“孙大侠不愧是豪侠,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刀侠的刀法虽霸气有余,但鬼刀实在太过轻灵诡异,十几招下来,两人已经各有损伤,再继续,各自都发了狠性,竟有些似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本来可以就此叫停的,但是孙大侠却毫无退意,两人最后交手关头,孙大侠大开空门,露出胸前破绽,鬼刀见状自不会放过,叫了声后极快地便砍了过来,谁知道孙刀侠竟是以自身做诱敌之计,趁着鬼刀砍中自己那瞬间,长刀破空,直掠向鬼刀颈间……
那一瞬间,震惊了台下所有的看客!
长刀破空,鲜血横飞,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谁的血,刀侠跟鬼刀面对面,一个几乎被砍开半面身子,一个被长刀掠飞了头颅!两人的身躯挺立片刻,鬼刀的头颅落地,鲜血如喷泉涌出,身躯往后扑倒,刀侠面露笑意,横刀长笑三声,倒地身亡。
饶是坂本惊怒,却也不得不佩服刀侠的狠烈,另一方面是要做戏,竟把刀侠的尸体好生收拾给安葬了。
此夜,锦城下了入冬以来的头一场雪。
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像是天地也挂上了素练,为英雄祭奠!
继鸾跟楚归说了会儿,感觉天气越冷,楚归望着继鸾,便想拉她去睡,正要开口,外头小六却跑进来:“三爷,鸾姐,外头来了个人,说是要请鸾姐。”
楚归皱眉:“这么晚了,什么人?”
小六道:“他说……是太极门的,所以要叫鸾姐过去一趟。”
楚归皱眉:“太极门的人?又有什么了不起,不去。”
继鸾将他的手一握,走前一步:“我去看看是谁,再瞧瞧他们是什么来意,没事。”楚归虽不乐意,却也无法。
继鸾出外,见门口果真站着一人,瞧着打扮以及身手,的确是会家,继鸾便一抱拳:“这位是?”
那人抬头,却是个大概双十的青年,眉眼大方,望见继鸾,眉峰不易察觉地一皱:“陈继鸾?”
继鸾见他有些不客气,便道:“正是,您是?”
青年冷冷淡淡说道:“太极门陈妙峰,奉家师之命,来请您过去一会。”
“原来是陈大侠,久仰。”继鸾对这个名字却不陌生,太极门青年一辈里头响当当地人物,也是现任太极门掌门的长子,将来很有可能成为新任掌门,继鸾见他亲自来到,那么他口中的家师,自然是现任太极门掌门陈太启老先生了,仁帮的人只打听了太极门有位前辈高手来到,却没想到竟是陈老先生亲临。
继鸾不敢怠慢,便道:“劳烦稍等片刻,我进去说一声儿便跟您去拜见前辈。”
陈妙峰一点头,继鸾飞快入内,向楚归说了:“既然是陈掌门,他是个响当当地前辈人物,不至于对我不利,我去去就回来,三爷别挂心,若是太晚了,就自个儿先睡。”
楚归哪里肯依从:“没你我怎么睡得着?不行,我不放心,我要跟你一块儿去。”
继鸾急忙拦阻:“人家只说请我,且是因为我练得也是太极,您去算什么回事,未免添乱,何况这是非常时刻,三爷不能轻举妄动。”
楚归长长地叹了口气,张开手臂将继鸾一抱,垂头看她:“那你答应我好好地快去快回,我等你回来,你不回来,我就不睡。”
继鸾听他口吻又是无赖又是温柔,便一笑:“知道了。”
楚归见她应了,才放了人。
继鸾跟着陈妙峰一路东拐西走,绕了几条街,已经完全迷了路,继鸾素日记路就难,何况陈妙峰故意为之。
且天黑,又下了雪,眼前景物都似变了,真真雪上加霜,难记难记,末了又进了一条弄堂,方才到了地头。
一路上陈妙峰都是冷冷清清地,继鸾瞧得出他对自己不甚待见,于是便也不同他多话。待进了那条胡同,里头门边站着一人,见陈妙峰带人来了,便迎上前来,扫继鸾一眼:“就是她?”
陈妙峰一点头,幸好继鸾心宽性和,并不将他们的种种表现放在心上,何况要见的是太极门正宗顶尖的高手,对其他的人,继鸾并不多加理会。
陈妙峰便领着继鸾入内,此刻天便又悄无声息地落起雪来,背后那人看看左右无人,便也关了门。
这是一座地脚偏僻地古旧宅院,陈妙峰亲领着继鸾入了内院,进了屋,迎面一个中年男子迎上来,这人面容倒是和蔼许多,见了继鸾,一点头,又对陈妙峰说:“我瞧雪大,以为不来了,刚劝老爷子睡,谁知道老爷子笃定说一定会来的,刚说着,人就来了。”
陈妙峰道:“我进去先报一声儿吧。”汉子道:“不必,老爷子说人来了就直接让进去。”
陈妙峰又一皱眉,就回头看继鸾,继鸾也不急,只看着他,陈妙峰才说:“陈姑娘,请吧,里头便是家师。”
继鸾一拱手:“多谢。”不卑不亢,自自在在迈步入内。
继鸾进去了,背后那汉子才啧啧道:“没想到锦城果真有这一号人物,瞧那气派,倒像是个练太极的……果真也像是个好手。”
“叔你就别长他人志气了,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不知哪学来的功夫,若是偷师得的,那咱们可还得给她算算账。”
汉子便笑:“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瞧着这位姑娘,武功修为不在你之下。”
陈妙峰气:“呸,叔你说这话我可不乐意,她不过是个偏门,咱们可才是正统!”
汉子望着他气恼神情,笑着摇摇头,只问:“你说老爷子特特地要见她是为什么事儿?”
陈妙峰道:“当然是要问清楚她的武功哪里学来的,不能让这种旁门左道坏了咱们太极门的名声!”
汉子闻言,便不置可否,却也不再出声了。
且说继鸾入内,迎面瞧见前头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一双眸子光华内敛,瞧见继鸾进来,面上亦无任何喜怒之色。
继鸾向前行了礼:“陈继鸾见过前辈。”
陈太启望着她:“不必客套,非常时期,开门见山吧。自然门的魏云外在我面前极力夸奖你的不凡,方才瞧你进门身形,的确是有点门道,你究竟是跟谁学的太极?”
继鸾略微沉默,陈太启道:“你若真的还尊我一声‘前辈’,就不要跟我虚与委蛇,说些没用的。”
继鸾只好说:“是自小家父教导的,并无别人。”
陈太启道:“如此,你父亲叫什么?”
继鸾犹豫了会:“前辈,非是我不愿说,是家父临去,叮嘱我不许对任何人透露他的名字。”
陈太启端详着她:“好,那么我说,你听,你只说对不对便是,你父亲名字叫陈太玄,对吗。”
饶是继鸾性子内敛定力过人,仍不免吃了一惊,陈太启望见她的神情便明了,瞬间竟闭了闭眸:“真的是他。”
继鸾道:“前辈……”
“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陈太启重看向继鸾,“我们的名字,都是一个‘太’字辈,不错,你父亲算起来是我的弟弟,但是他是偏房所出,所以自小并不受宠,他性子外柔内刚,略长大些,竟自离家出走,从此隐姓埋名,毫无音信……”
继鸾静静听着,暗自惊心。
陈太启长叹了声:“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只是我[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却想不到,再次相见,见的却是他的女儿了。”
继鸾默默无语,听到这里,便道:“前……前辈,我还有个弟弟,前些日子送去留洋了。”
陈太启并不觉得意外,只是一点头:“也好,能见到你,也算是了我一桩心事,听闻锦城有你如此的好手我还奇怪,若是太玄的女儿,就罢了……你……走吧。”
继鸾抬眸看他:“前辈……”忽然唤她前来,说了这一番话,现在竟又轻易地让她离开,如此……而已?
陈太启似觉疲倦:“去吧。”
继鸾见他不愿再谈,她自不是个强人所难的性子,正要走,忽然停步:“前辈,你也要对战日本人?”
陈太启重凝眸看她:“如何。”
继鸾踌躇了会儿,终于说道:“只是想……前辈多加留心,保……重。”
陈太启面色稍微缓和:“区区日本人,我还并不放在心上,此次来锦城……罢了,你去吧。”
他虽然欲言又止,继鸾心头却不由一动:来的路上继鸾就猜疑,太极门势大,江湖地位且高,为何对付日本人的擂台需要掌门人亲自来到,现在看来,恐怕陈太启亲自来锦城并非特意为了擂台而来,而是为了……
继鸾低了头:“是,前辈。”她终究未改口,何况陈太启也并未就让她改口,继鸾后退几步,到了门口,才转身出外。
陈妙峰见她这么快出来,有些惊讶,正要拦住,却听里头陈太启的声音传出来:“好生送人回去吧。”
陈妙峰越发吃惊,本来以他的意思是要为难为难继鸾的,见状只好退下。
继鸾出了门,却无人相送,她左右看看,认得来路,便顺着走出去,走了几步,便站定了认方向,可惜看来看去,那条路都面熟。
继鸾正打量,却见远处有人向自己招手,夜色里有些看不清脸容,身形却似熟悉,继鸾迟疑着过去,才认出竟是一个仁帮子弟。
“鸾姐,三爷让我们跟着您呢,先前偷偷追到这里跟丢了,不敢离开,幸好您出来了。”那弟子跺着脚,冻得脸发青。
继鸾很是感动:“累了你了,咱们快回去吧,回去后让人烫壶酒给你驱寒。”
那弟子笑道:“鸾姐,我瞧着您龙潭虎穴也能去得,但方才那模样,是又不认得路了吧?”
继鸾见他识破,便笑:“给你识穿了。”
有人带路,便极快地回到了楚府,继鸾即刻打发那弟子去吃酒,自己便去见楚归,谁知才走到一重门口,就见小六跑出来,低声道:“鸾姐,你回来啦!”
继鸾看看厅内有灯光,心头一动:“有人?”
小六道:“是呢,是那个魏先生……神神秘秘地,刚来不久,也不叫人在厅里,自个儿跟三爷说话呢,也不知说什么,你回来就好啦。”
继鸾心想魏先生是地下党,说的话自然外人不能知道,便也摸摸小六的头,打发他先去睡,自己放轻了步子往厅边儿去。
继鸾将走到厅门口,就听到里头果真传来魏云外的声音:“三爷本就非凡人,只不过我有些意外的是,三爷竟能让继鸾、心甘情愿地跟了您……”
继鸾没想到魏云外竟说起这个,一时心跳,脚下便停了,下意识觉得自己这时候进去似乎不大妥当。
却听楚归道:“我跟鸾鸾,不过是两情相悦而已。”声音是喜盈盈地。
继鸾一听,心里便默念:“脸皮真厚啊。”
魏云外笑了声:“三爷,恕我直言,也容我多说一句,真的是两情相悦吗?”
楚归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会强迫鸾鸾不成?何况她一身功夫……”
魏云外笑的有些微妙:“三爷自然不会用那种徒劳无功反落下乘的法子,但是只要三爷愿意,又何必强迫……怕是有无数法子惑住继鸾的,继鸾虽然能干,到底是个女子,且她性子和悯……”
“魏先生,你越说越离谱了,你的意思难道是我欺负鸾鸾好性情……就骗了她欺了她吗。”不知为何,楚归的声音有几分冷意。
魏云外声音却依旧平和淡然:“离谱不离谱,横竖三爷心里明白,其实我并没立场说这些话,我也希望三爷知道……我若真想说,直接就去问继鸾了,之所以跟三爷说,就是不想在这时候让你跟她之间生隔阂,继鸾是个万中无一的女子,我也只是希望她别被辜负。”
“瞎说八道,我怎么会辜负鸾鸾,我所做一切,也不过是为求得她的心罢了。”
“呵呵,三爷的心机总让人防不胜防,魏某人也只是未雨绸缪罢了……一时没忍住多嘴了,三爷莫怪。”
门外继鸾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已经渐渐地隐去,残余的一点笑影仿佛僵住了似的。
夜空之中还落着雪,继鸾却忽然不觉,只是双足陷在雪中,陡然生出几分寒意,缓缓地攀上心头而已。
一直到魏云外告辞,继鸾才猛然醒悟,望见魏云外的身影已经出现门口,继鸾便也迈步迎上去,只装出一个刚回来的样子。
第 107 章
魏云外见了继鸾,有些错愕,目光在她头顶一扫,便也浅浅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楚归也不送他,只将继鸾握着肩膀拉进厅内,看着她头顶的雪:“刚回来?”不知为何,总觉得心神不宁,觉得手中所握的胳膊冰冷至极。
继鸾垂眸:“嗯。”
楚归看着她的脸,眼皮跳了几下,无奈之下干笑道:“那他们叫你去干什么?”
继鸾想了想,说道:“没事,就是问了问我的师承来历。”
楚归“哦”了声:“好,没为难你就好。”急忙替她扫去头发跟肩头上的雪,“可冻坏了我的鸾鸾了。”
继鸾往旁边躲了一躲:“三爷,夜深了,不如早点歇息罢。”
楚归手势一僵:“啊?”
继鸾抬头看他,勉强一笑:“最近事多,三爷要多用心了。”
楚归瞧着她那个笑,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鸾鸾,你是不是……”那一句“你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却怎么也问不出口,倘若她真的听到了,他该怎么说?
楚归欲言又止,只好仍做无事人状:“鸾鸾,你累了,我们早点睡吧?”
继鸾皱眉看他一眼,扭身欲走,楚归见她果然异常,一时情急,急忙将继鸾拦住:“鸾鸾!”
继鸾停下步子,缓缓抬头看向楚归,这张绝色脸容上带着忧虑焦急的神情,双眸似能说话。
继鸾心想:就算是明知道他不像是外表看来这样好,但是表象却仍旧能欺骗人,或许她也早就受了他的蛊惑了吧,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像是看着一朵开得太好的花,虽然只是存着远远相看的心思,却保不准心中不知不觉里印上他的影子。
何况三爷并不是一朵花,三爷,有的是手段。
继鸾想到方才魏先生跟他的对话,想到昔日种种,想到那个迷乱的黄昏夜晚,醉了酒的他……大不似先前的三爷,怎么会那么失态,真的……是一时之间忍不住了吗?
但是他却那么干净果决地把她压在了床上,还有接下来的那些……
当时沉耽其中并未细想,然而此刻想起来,止不住地心惊肉跳,身体甚至都像是失了力气。
继鸾望着楚归,无法再回想,心头泛凉,双眸也有些异样,也无法再看下去了,她一摇头:“三爷,我实在累了,真不能……跟你说了……”她勉强一笑,掠过楚归身边,径直回房去了。
楚归呆呆仰望她离开,整个人如坠了冰窟之中。
次日,整个锦城尽是一片白,然而擂台前却聚集了至少近千人。
台下坂本身边也多了一个圆眼镜的日本人,却是从军部来的高层,因为这一场擂台之赛轰动异常,连军部高层也对其十分瞩目。
今日上场的是通背拳的余堂东,余堂东曾在楚归府内教习过,因遇上继鸾后才告退了,却是旧人。
继鸾站在楚归身后,有些忧心,她是知道余堂东功底的。
果真,余堂东跟那武士过了十数招后,便有些相形见绌,勉强撑到三十多招,已经是险象环生,余堂东惊怒之下,想效仿孙刀侠的壮举,只可惜到底技不如人,激战中受了对方一脚,踉跄退到了台边,竟跌下台去。
擂台的规则便是除非一人倒下才算另一人获胜,不然先行坠下擂台上的,便也算做输了。
余堂东落地,观者唏嘘,而他十分惭愧,无颜见台下诸人,低头往人群外而去。
余堂东离开之后,天空又飘起雪花来,那日本武士获胜,十分张狂,于台上呼啸喝骂。
坂本跟那军部高层亦看的眉飞色舞,两人相视而笑,连连点头。
就在台下观者暗自唏嘘之时,却又有人上了台,但见那人头发花白,年纪跟头一天对战的陶老爷子不相上下,然而一张脸上却毫无皱纹,如此大的年纪,脸色却是健康地泛着红,着一身玄色太极服,步伐沉稳,举止大气,风雪飘摇里身形不动如山,矜贵出尘。
那日本武士见状,便知道是个高手,且又因为陶老爷子事迹在前,自然不敢怠慢。
但是台下众人却有许多认得这位上台的主儿的,当下大声欢呼起来,未曾开战,先露了喜色,有人更是大叫:“陈掌门!那是太极门的陈掌门陈前辈!”
陈太启听了底下欢呼,上台之后略微驻足,对着台下拱手略尽了几个礼,坂本便问旁边的翻译:“这个老头是什么来历,为什么那些人那么高兴?”
翻译便说:“太君,这位是有名的太极门的掌门人先生,在武林道上十分有名望的。”
坂本脸色便见阴沉。
陈太启行礼过后,便站定了,向那武士邀招,那武士见他气度非凡,先便有点怯意了,只是不曾流露,反而野兽似地大吼了声,疯狂冲来。
继鸾见状,便精神抖擞定睛看来,却见陈太启不慌不忙,也并不动,一直到那武士冲到跟前,才抬手顿足,只是一个斜步便踩了过去,间不容发之际闪过一招,闪开之余,那八卦掌反手一挥,打在那武士背上,那人来不及回身,踉跄往前冲出几步!
只不过是头一招而已,双方高下便即刻见了端倪。
而继鸾也看出来了,这武士虽则不凡,但陈太启却更高明,这武士万不是他的对手,只奇怪的是,陈太启似并不着急击败这人,明明在十招左右的时候他就有必胜把握,却一直到了近三十招的时候,才骤然出招。
但继鸾心里却是高兴的,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亲眼目睹太极门掌门人将一路二十四式的太极掌法明明白白打上一遍,虽然多半都是些基本招式,且继鸾也都练的烂熟,但是由高手中的高手使出来,却别有一番不同的气势!
继鸾一边目不转睛地细看,心里却隐隐地有所感悟,于一些细节上结合陈太启所演练的招法,有了好些不同的领悟。
风雪之中,陈太启的身形宛如一只墨色雪鹤,看得继鸾目眩神迷,心想:“这才是高手风范!”竟无形中生出一种仰慕之意。
陈太启戏够了那日本武士,骤然出招,便将人击倒,然而他不似陶老爷子,性子并没有那么狠辣,且他又自重身份,因此并未痛下杀手,只是将那人击倒了事。
台下欢声雷动,陈太启微微一笑,面不红气不喘,仍旧往台下一拱手,便欲下台。
谁知道那日本武士栽了跟头,又是当着高层的面儿,恼羞成怒之下发了兽性,大喝一声从后又冲过来。
陈太启听得身后风声不对,方要闪身避开,那武士已经到了跟前,陈太启本想如开始那样故技重施,谁知这武士却也不笨,脚下一跃仍旧挥拳击过来,陈太启眼睛一眯,手仓促地跟他一对,脚下连环步极为玄妙地踩了开去,竟在极快之间绕到那武士身后,顺势一脚踢出。
那武士惨叫一声,他冲来的势头本就迅猛,被陈太启一脚踢中背心处,顿时飞扑向擂台外面,底下的人慌忙躲避,那武士扑在地上,颈骨断裂,顿时当场气绝!
陈太启略微皱眉看了看地上那尸体,暗中握了握右手,方才抬手对了一掌的时候,只觉得掌心有些微刺痛,陈太启不以为然,便想下台后再查看。
他这边正欲下台,身后却有人高叫了声,陈太启回头,却见从台后又走出一个人来,身材高大而壮实,面色冷峻,双手抱拳,着一身武士服,正是最后一个日本武士。
此刻雪下得更大了,台上也落了厚厚地一层雪,那武士一步一步走上前,直直地看着陈太启,显然是要邀战。
陈太启见状,倒也无所畏惧,他是年少成名,到如今德高望重,武林道上显有敌手,就像是他曾跟继鸾说过的一样,对他而言一个或者两个日本武士,并不瞧在眼中。见状便也留步,缓缓转过身来。
雪越发大,纷纷扬扬自天空降落,几乎迷了人的眼睛,陈太启望着那日本武士,刚要往前一步,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陈太启站住脚,以他如今的修为,自然知道这并非是无端端的,老爷子心知有异,拧眉一想,抬掌垂眸,顿时一惊,却见掌心处竟有两个极小的孔,小孔极细微本是看不出来的,但现在周遭却已经发青发黑,显然是有毒!
陈太启一想便知端倪,必然是方才那武士不甘落败,于是便用了阴招,大概在他的手中藏着两枚极细小的毒针……陈太启跟他一对掌的功夫,便着了道!
对面站着的那日本武士名唤藤原,却是几个人之中武功最高的一个,是军部的武士教练,特意为了这一次擂台而调过来的,他自己是大佐的军衔,只比坂本低一级而已。
藤原望着陈太启,今日军部首脑在座,自不能落了日本武士的颜面,双手贴在腿上向着陈太启一点头,当下提拳断喝一声,飞扑过来。
陈太启站稳脚步,见他来的刚猛,便闪身避开,一闪身的功夫,眼前又是一花!
两人在台上刚过了两招,底下继鸾已经看出不妥:“不对……”她只是不由自主地喃喃出声,说完之后,却听到身边有人问:“怎么了,哪里不对?”
继鸾低头,却见说话的是坐在身前的楚归。
从比赛开始之时,继鸾便一直关注台上,并未留心周遭,但是对楚归来说,所看者,却都是她。
自从昨晚上继鸾见过陈太启回来之后,举止便极为异常,楚归觉得,大概是自己多心了,或许继鸾是真的遇上什么事儿,累了……
但是早上起来相见了,继鸾依旧是那样淡淡地,楚归心里就知道:坏事了。
继鸾的表现,就像是两人又回到了楚归刚逼迫她答应跟了自己的那时候。
继鸾见楚归问,便道:“老爷子有些不对,不行……”他们说话的功夫,周围爆出许多声喝彩,原来台上老爷子一掌拍中了藤原,楚归也看见这幕:“哪里不对?瞧他挺精神的……”
“不……”继鸾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但脸上却毫无欢喜神情,“不行!”她皱着眉往前一步,手臂却被人握住,楚归道:“你干什么?”
“老爷子……”继鸾不知该怎么解释,她不是不懂武功的门外汉,当然不会以为陈太启的表现是即将获胜的前兆,仓促里目光从楚归面上滑开,便看向旁边,不远处站着的正是陈妙峰跟陈家二叔和几个弟子,陈妙峰略微得意似的,陈家二叔面上却带着迷惘之色,继鸾乱看之间,却听到一声惊呼,她心知不好,急忙扭头看向台上,却见陈太启脚下踉跄,手在唇边一捂,对面藤原提拳拉开架势,见状也有些惊讶似的。
“怎么回事?”周围有窃窃私语的声音,“陈掌门怎么了?”
楚归这也才看出继鸾所说的“不对”是什么意思,继鸾脚下一动便想上台,那边陈妙峰却更快一步冲了过去,却被底下的宪兵们持枪拦住。
上面陈太启呕了口血,藤原望着他,脸色微变,终于转头向着翻译说了句什么,翻译一愣,旁边的坂本却用日语吼道:“藤原君,你干什么!”
藤原扭头向他,冷峻道:“我要公平的决斗!”
翻译忐忑不安地跟陈太启说道:“老爷子,藤原太君说你受伤了,他约你改天再战。”
陈太启眼前已经一片模糊,勉强听了这句,便一点头,这会儿继鸾冲到台边,也被宪兵持枪拦住,楚归上前道:“自己人自己人!”
宪兵回头看坂本,见他没什么不悦才放行,继鸾飞身上台,正好陈太启已经撑到强弩之末,继鸾见势不妙急忙将他用力搀住,老爷子才没倒下。
“老爷子!”继鸾心头发凉,却见老头儿原本红润白净的脸上罩着一层乌黑之色,嘴唇灰白,“这……”
陈太启睁眼看她一眼:“是你……”
这会儿陈妙峰也飞身上来,见状惊急莫名:“爹您怎么了!”
陈太启道:“先带我……回去。”
陈妙峰同陈家二叔一左一右搀扶老爷子下台,凌乱飞雪之中,台下观众自动分开两边,默然忧心,目送陈老爷子离开。
第 108 章
大夫诊断,老爷子中的是蛇毒,幸好仗着一身过硬的修为才救回一条命,但也因此元气大伤,几度昏迷,神志不清,一直到了半夜人才重又清醒过来。
陈太启显赫一辈子,临老却在此遭了横祸栽了跟头,守着的众人均都悲愤,陈妙峰望着老父躺在炕上,面色铁青气息微弱之状,心中更是如同油煎,忍不住红着眼咬牙道:“下回让我上场,非要给爹报这个仇不可!”
很少有人看出陈太启是因何中招的,陈妙峰更不知道害陈太启的日本武士已经坠下擂台跌死,还以为是后上场的藤原所为,但陈太启如此模样,能保命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自然是无法再上场的了。
陈妙峰低声说罢,炕上陈太启双眉一蹙,便睁开双眼,低低说了句什么。
守在跟前的陈家人急忙靠前,陈妙峰更是着急:“爹你醒了?”
陈二叔却问道:“当家你说什么?”
陈太启勉强睁开眼睛,目光转动看向陈妙峰,模糊却徐徐坚定说道:“不可。”
陈妙峰怔住:“爹?!”
陈太启不再看他,却看向陈二叔:“去叫继鸾……来见我。”
陈妙峰吃了一惊,陈二叔也有些意外,但却立刻答应了。先前继鸾却也正在此处,只不过碍于礼数规矩,并未就在里屋而已。
陈二叔急忙抽身出来,见外头没了人,急忙问守着的子弟,弟子说继鸾方才出门,二叔三两步冲出门口,果真见继鸾要走,便急忙叫住了她。
原来继鸾守了半夜,见老爷子醒来,没了性命之忧,便要回去。
继鸾狐疑地回来,跟着二叔入了里屋,陈太启已经被扶起来,半倚在被上,见继鸾进来,道:“别多礼,你过来吧。”
继鸾便走上前,旁边陈妙峰见父亲举止有异,便不想离开。陈太启却也没赶他,倒是二叔为了避嫌,先把几个亲传弟子给劝了出去。
于是屋内只剩下了陈妙峰,二叔,继鸾跟陈太启。
陈太启望着继鸾:“你怎么在这儿?”
继鸾便说:“先前不放心前辈,所以……刚要走的。”
陈太启嘴角一动,目光望着继鸾,眼神竟有些惘然:“其实从一开始见了你,我就察觉,你的长相……是有几分像是太玄的……”
旁边陈妙峰闻言,惊地浑身一颤,陈二叔却有几分知情,倒还镇定。
继鸾不知说什么好,本能地觉得这不是叙旧的时候,而且老爷子这会儿说起旧事来,让她心里隐隐地不安,继鸾便说:“前辈……您还是好生歇息……”
陈太启却淡淡一笑:“你听我说,这一次来锦城,我本是想亲眼看看,倘若你真的是太玄的传人,又跟了大汉奸,我就亲手替他清理门户。”
继鸾忍不住心头一颤,陈妙峰嘴唇微动,却是无言。
陈太启望着继鸾,默默地调息片刻,才慢慢地又说:“但是,我人还未到锦城,就先后有国共两方面的人来找我,我才知道,原来楚三爷并不是外头所传说的那样不堪,而只是忍辱负重而已,所以那天……我才也并没有为难你,太玄的女儿,并没有丢他的脸,也没有软了骨头……咳、咳咳……”
继鸾垂着头:“老爷子……”
陈妙峰忍不住上前:“爹……先别说了……身子要紧。”
陈太启见他靠前,便道:“你听听也好,继鸾,正是你年少离家的三叔的女儿。”
陈妙峰看继鸾一眼,却又转回目光,并不说话。
陈太启也不同他多说,只又看向继鸾:“太玄的悟性极好,也教的你很好,但到底并不是嫡传的,究竟欠缺火候……今日在擂台上……咳……”
继鸾见他说到这里,便直接道:“老爷子,我都看到了……”
陈妙峰越发惊疑,陈太启含笑点头:“你果真是太玄的女儿,按理说,妙峰是我亲传的,功夫自在你之上……”
继鸾说道:“我是不敢跟陈大侠比的。”
陈太启却道:“你不必谦虚,妙峰虽然底子好,但是他有一宗却万不如你。”
陈妙峰听父亲居然如此说,又是不服又是微微愠怒。他先入为主,认定继鸾是野路子出身的,很有几分诛灭的心思,且又因为继鸾是女子,故而更是十万分瞧不上眼,如今看父亲这么说,自然很是抵触。
继鸾也有些疑惑,却听陈太启道:“若论起纸上谈兵,你大概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你从小奔走江湖,却是有极好的实战经验,因此若论起真的上阵对敌,你比他强上百倍。”
陈妙峰按捺不住:“爹,你怎么可以……可以……”可以如此推崇一个女子却贬低他?——这句话他却说不出来,总不能当面忤逆老爷子。
陈太启道:“我知道你不服,继鸾,你去跟他过几招。”
在场三人统统震惊,继鸾更道:“老爷子,这怎么使得,我万不是陈大侠的对手。”
“咳……”陈太启咳嗽了声,“让你去你就去!”老爷子双眉一振,不怒自威。
继鸾没有办法,陈妙峰却巴不得有这机会让他一展所长,也算是无声地反驳老爷子的话,两人便出了里屋。
陈太启让人扶着,来到门边上观望。
面前雪花无声落着,地上的雪已经没了人脚,继鸾跟陈妙峰两人踏足其中,继鸾看着对面青年那隐含怒气的双眸,不由叹了口气,两人各自起势,却听陈太启道:“都不许留手。”
继鸾一听,心中更是叹了声,无奈,探手往前,手心朝上:“陈兄,请。”雪自面前飘落,雪花纷乱,她人却如同静水轻云,通身地沉稳平和气派,就好像所有尘世烦杂都半点也不沾身。
陈太启看看继鸾,又看看陈妙峰,望着略带怒意的儿子,这一场比试虽然还未开始,他却已经清楚地知道了那个结局。
继鸾回到楚宅,已经是下半夜。她怕惊扰了旁人,刻意放轻了步子,家里头的人似乎都睡了,继鸾悄无声息地推门进了厅内,正想上楼,却忽然身子一僵。
客厅的椅子上,端坐着一个人,继鸾望着那沉浸在夜色里的人影:“三……三爷?”
黑暗中,那人一动不动,仿佛未曾听到她那声唤,继鸾在一刹那以为那人不是楚归,亦或者是他,但是他睡着了,然而很快她便知道这两点都是错的。
楚归坐在那儿,是他无疑,且也并没有睡,继鸾本就自夜色中来,进了厅内,眼睛极快适应了屋里头的光线,便也看见了……
外头的雪反着光,照在窗户上,淡淡地雪光溶在夜色里头,继鸾看见楚归清凉如水且又带些落寞的眼神,他是清醒着的,清醒着坐等着她。
继鸾本不愿意上前的,此刻却仍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似乎脚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指挥:“三爷……你怎么还没睡?”莫非在这里一直等到了现在?继鸾想到这个,心也忍不住跳,一阵慌张,张皇无措。
楚归静静地看着她,并不回答,继鸾却无法再往前了,危险。
“三爷,去睡吧……天凉,别冻坏了。”这厅里头不怎么暖和,他就这么坐在这儿等,岂不是要冻出毛病来?
“你眼中还有我吗?”淡淡地一声问话,他终于出了声。
继鸾心中一梗:“三爷,……这是哪里话。”
“实话,真话,我心里的话,”楚归慢慢地说,“鸾鸾,你是不是也该跟我说说你心里想什么了?”
继鸾不由自主地咬了咬唇,脚下想后退,却又未动:“我不懂三爷说什么。……还是早点睡吧。”她想转身,却也未动。
楚归起身,坐了太久,腿都麻了,他踉跄了一下,她却并没有就过来扶,若是之前……恐怕早就过来扶住他了。
因为这个小小地异动,楚归心头一阵悲凉,他慢慢地迈动步子走到继鸾跟前,黑暗中两个人面对面地。
“那天晚上……你听到了?”楚归问。他决定不再逃避,哪怕是跟她说破了,也强似现在这样被冷冷淡淡地疏远着,像是两人之间隔着一块透明的冰,坚冰。
“三爷……”继鸾心里绞痛,“我、我要睡了。”
继鸾转身欲走,楚归及时握住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将她抱住:“听到了是不是?魏云外说的那个……我虽然、但是我是真的……不是故意要……我只是怕失了你、鸾鸾,你说啊……你骂我、打我……都行,你就别不理我,鸾鸾……”
继鸾呆了呆,而后竭力挣脱开去:“三爷!”
楚归定在原地,继鸾抬手在脸上抹过,沉默了片刻:“三爷,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陈继鸾……”
“三爷,我是说真的……”继鸾闭了闭双眼,眼睛有些许湿润,继鸾深吸了口气,终于说道,“三爷,我已经答应了……太极门的陈掌门,下一次擂台,我会代他上。”
楚归一下子愣住了,几乎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什……什么?”
“那蛇毒厉害……陈掌门已经破例收了我做弟子……所以下次会由我代替他上场跟……”
不等她说完,楚归便道:“不!我不答应!”
继鸾默然。楚归匆忙上前一步:“不许去,不许去!鸾鸾,你不是太极门的人,不要在这个时候把自己搅进去!再说……再说太极门不是还有陈妙峰吗,凭什么让你去?不去!”
继鸾默默听着,她不能说自己刚才跟陈妙峰过过招,结果果真如陈太启所说一般赢了。其实继鸾也懂为什么陈太启坚持要两人比试,一方面,是要陈妙峰心服口服,而另一方面,陈太启说不出口,继鸾却明白。
陈妙峰是陈太启临老所得的独生子,也是将来继承太极门的传人,而藤原的实力,跟他对过数招的陈太启异常清楚,若是陈妙峰上场有个三长两短,那么……
幸好还有一个陈继鸾。
继鸾并不会计较更多,于公于私,她都会答应陈太启。
陈妙峰显然实战上不如她,而且她也是陈家人,当初照料着祁凤这独苗,现在,她更要顾全大局。
何况,难道要陈老爷子把话都说透了来求她?
而且在别人眼中,老爷子舍弃了陈妙峰而让她代替上场,却是大大地高看和抬举了她的。
她该高兴的是吗,其实。
继鸾只是不愿意去想更多。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之所以并没有考虑多长时间就答应了老爷子的另一个原因是什么……
是什么……
她的心凉凉地,那个原因,她却更加说不出口的。
雪色泛着淡淡地光,带着冷意。继鸾望着面前的人,如何才能不沉溺在他的目光里,如何才能不被他迷惑?
最开始的开始,明明是那么坚定地讨厌着他,跟他对立着,甚至一度决绝不可收拾。
但是现在……却如此的、如此的……
果真是爱而欲其生恨则欲其死?
继鸾只是不想再身不由己,不想再体会那种被迷惑被“玩弄”手心的感觉。
“三爷,”继鸾静静地望着面前的人,想把他看清楚,然后永远记住或者忘记,“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我不答应!”楚归蓦地大声叫道。
继鸾只是淡然地看着他,然后摇摇头。楚归猛地踏前一步:“你听到了吗,我不答应,你不能去!”
“三爷……”继鸾低声,“三爷是在怕吗?”
楚归不做声。
“三爷是怕我会输,甚至会死吗?”
楚归浑身轻轻地发抖:她知道,她既然知道,又为什么非要如此冒险?
“三爷真的……这么担心我吗?”
废话,废话……楚归却说不出口。
“三爷……”沉默了会儿,最后继鸾说,“三爷放心,我也未必会输的。就像是上次战龙头……不也是有惊无险吗?三爷当时说相信我,可是当时我自己都不信自己,那么这一回……三爷就再相信我一次,好吗?”
楚归说不出来,什么都说不出来。
雪色跟夜色交织的暗影中,她宛然一笑:“夜深了,三爷也去睡吧……说真的,三爷若是病了,我会分心的。”她转身要走,然而身后却毫无声息,继鸾迈出一步,终究无声一叹,回过身看了楚归一眼,抬手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往楼上一步一步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倒数第三章。
这里好像有看公主的同学,如果看了公主这章的有话说不知道会不会担心绝色a~=。=
第 109 章
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半月,眼看就要年底了,却没个好天儿,天空里几乎成日都笼着阴霾,不见阳光,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天也越发地冷,那立在广场里的擂台冻成了冰坨。
日子虽不好过,却也还得过,锦城的百姓们忙忙碌碌,为了一个新年而忙活着,暂时把打擂台的事儿抛在了脑后,等擂台决赛的消息传开之后,才知道擂台的地点换了。
因为外面儿实在太冷,风大雪急地,坂本把打擂台的地点换在了城内偏僻地角的废弃厂房里,这厂房连绵十几间通着,足能容纳近千人,宽敞且又能遮风挡雪。
同时也有个消息在百姓们之中传了出去,据说这回挑战日本武士藤原大佐的人不再是太极门的陈老爷子,因陈老爷子吃了日本人的暗亏,一时半会儿无法上台,于是换了一个人,有人说是换了一个女人——这个大家伙儿是不信的,这打擂台又不是儿戏,怎么会换个女人?有人猜,代替陈老爷子上台的不会是别人,定然是他的嫡传弟子加亲生儿子陈妙峰,太极门里新一辈最出类拔萃的,非他莫属了。
在各种猜测里,观众们的期待值也越来越高,没有人想要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因此擂台重开的那一日,来观战的百姓把个废厂房挤得满满地,人数逾千。
更有许多报社记者,本地的,外地的,甚至还有外国人士,纷纷地举着相机等待。
陈太启是出现了的,他身边儿跟着数个太极门的弟子,但是最醒目的自然是右手边的陈妙峰,但令大伙儿惊奇的是,陈太启左手边,竟也跟着一名女子,有人认得,那女子,正是先前跟随楚三爷不离左右的名唤陈继鸾的。
厂房里头人虽多,此刻却鸦雀无声,每个人都默默地注视着这一行人,陈太启缓步到了擂台前,藤原已经等候多时,见状便也起身。
坂本看着这幕,就对楚归说:“那个,不是你的女人吗?”
楚归望了一眼继鸾:“少将您的记性真好,可不就是她吗。”
坂本皱眉:“她的……怎么会跟那些人在一起?”
楚归抬头张望:“哟,可不是?瞧这架势,倒像是跟他们混的不错,难道真个儿要打擂台啊?”
“怎么,三爷你也不知道?”
“这人都给我惯坏了,做什么事儿也不跟我说,”楚归显得无奈又有点气愤,“让少将您见笑了。不过,女人嘛,最适合她们的就是生孩子了,不知天高地厚地跑出来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少将您别把她放在眼里,让她闹腾闹腾便也消停了。”
翻译忙把这一串跟坂本说了,坂本斜眼看楚归,冷笑了声:“如果真的是她跟藤原大佐对打,那就是自寻死路!”
楚归抱着双臂:“谁说不是呢,这女人……惯的太厉害了也不好,可真叫人头疼。”
坂本看他惺惺作态,便不再搭腔,转身跟那军部高层低语。
那边藤原大佐迎上陈太启,看看陈太启,又看看他身后的陈妙峰跟陈继鸾:“谁要跟我打?”
陈太启抬手,手心朝上,向着继鸾。
藤原大佐变了脸色:“女人?”
陈太启微微闭眸一点头,沉稳说道:“她,就代表我,她要是输,那么我陈太启,连同整个太极门都向你低头认输。”
藤原动容:“你……”审视了一眼陈太启,重新又看向继鸾。
藤原回身,便向坂本告知此事。那边楚归叹道:“可真是要反了天啊……没办法没办法,天要下雪,狼要咬人,有什么法子呢?”揣着袖子起了身,往继鸾跟陈太启身前走去。
陈太启看了楚归一眼,并不言语。楚归也不跟他搭腔,自个儿走到继鸾身前,望着她。
继鸾看着他的眼睛:“三爷。”
楚归仍不答应,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看了片刻,才笑:“真是没办法,算了。”
继鸾垂眸,却见楚归探臂,将她一抱。众目睽睽,继鸾才要挣开,听耳畔楚归又道:“你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去,那就去吧,但是……能赢自然是好,赢不了也没关系。”
继鸾怔了怔,恍惚里有些失神,仿佛又回到了占龙头那日的情形。
楚归抬头微笑,却不似昔日轻佻模样,说道:“有三爷在呢。”
继鸾慢慢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心里知道,有一些话,这会儿不说,有可能就一辈子也说不成了,可是……最终她也只是一点头,道:“是,三爷。”
楚归深深看她一眼,双手揣在袖子里,他点点头转过身来,眼皮儿一垂,眼底一片悲凉,偏挑了唇角笑了笑。
那边藤原请示了坂本,得了许可,便重回来上了擂台,陈妙峰陪着继鸾上去,引得台下观者一片哗然,陈妙峰握住继鸾手腕高高举起手臂:“这是我师妹陈继鸾,今日就由他代表我太极门出战!”
陈妙峰无视台下骚动,低头看向继鸾,往昔再怎么敌对,不服,此刻也尽敛了:“小心些……别辜负了……爹对你的期望。”
继鸾答应了声,陈妙峰纵身下台。
忽然间台下有人叫道:“一个女人……怎么可以代表太极门?太极门没有爷们了吗!”
楚归双眸一寒,那边陈妙峰不声不响,分开人群掠了过去,云手一拂准确将那人擒住,沉声道:“不管是男是女,太极门有的是人敢上台挑战,你算什么?只会躲在角落里诋毁别人的货色!你比女人强到哪里?”手腕一抖,那人倒退数步,满脸羞愧。
台上藤原抱着手臂,冷冷地望着对面继鸾。继鸾深吸一口气,目光从台下收回,当双眸掠过坂本身边儿的楚归之时,心头还是不由地隐隐痛了一下。
继鸾敛了心神,看向藤原:“请。”
今日继鸾仍是穿着素日里的长衫,头发绾起用簪子别住,越发显得干净利落,气质出尘。
藤原望着她,显然不悦,竟不肯主动出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底下坂本看了会儿,哇啦吼了声,藤原扫他一眼,阴沉沉地又看向继鸾,依然抱臂不动。
他不动,继鸾便也不动,更不主动上前,只是沉静看他。
两人如此对峙,就好像两个人都被施了定身法定在台上似的,又像是时光都停住了,台下观众看得紧张且又莫名,有人耐不住,便叫道:“打啊!”
渐渐地,仿佛所有人的耐性都在流逝,连起初静默忍耐的陈妙峰几乎也有些按捺不住,看看台上,又看陈太启,却见父亲面上神情淡然,一如最初。
陈妙峰看看父亲,又看看继鸾,蓦地发现了两人之间竟有一份莫名地相似……就在这一瞬间,陈妙峰仿佛想通了什么。
但,就如“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般,几乎是电光火石间,藤原手臂一放,忽地闪身往前,而与此同时,继鸾脚下一扫,同时也冲了过去。
台下还有许多人在出神未留心的功夫,两个人却已经如雷霆闪电一般过了数招,双方的拳掌交接,变幻如云海浪涛,诡谲莫测,叫人目不暇给!
原来起初藤原便有些不以为然,便有心考量继鸾,若是她耐不住性子冲过来,便先失了气势,没想到继鸾竟动也不动,藤原心知或许对方的确不好对付,不然陈太启也不会轻易将整个太极门的输赢成败都托付她的身上。
藤原探了一探,便骤然发难,心中仍存念头,想要在间不容发之间将对方解决!于是上来就一番暴风骤雨般的迅猛进攻!
藤原在军部的时候是负责教导军官武道的,擅长的是空手,是空手里刚柔流的顶尖人物,他悟性极高,在原本武道的基础上自创一派,整个军部没有比他武功修为更高的,也没有什么人是他的对手,大多数人遇上他雷霆似的猛攻战术,往往就在最初的几招之类被击败,高明者最多也只能撑过五招。
然而让藤原意外的是,面前这个看似貌不惊人闲如淡云的女人,居然能在这刹那之间接过他自创的连环必杀招,而且更惊人的是,她并没有丝毫退缩,应付他的招数有条不紊,见着拆招地,毫无任何窘迫败相!
两人行云流水电闪雷鸣地过了几招,藤原心中震惊,这才真正地知道了对方果然是极不好惹,对他来说,能接下他这几招的人,就才有资格当他的真正对手!
台上继鸾跟藤原过招,台下陈妙峰暗中捏了一把汗,正在死死地盯着看,却听得父亲低声问道:“若是你的话,可能接住他几招?”
陈妙峰无言以对。
从继鸾跟藤原对峙的时候开始,他就有些按捺不住,若是换做他在台上,那会儿就不会等到藤原先动,他自己就会主动冲上去,却不知,武道中有一则“后发制人”之说,而藤原之所以不动,大概就是为了让对手失去耐性,对手失去耐性贸然冲上前,他得胜的机会便会更大!而如果陈妙峰主动冲上去,照面之间藤原再使出这样的闪电连环招数,陈妙峰自忖:仓促里他绝对没有稳稳地把对方的杀招全接住的把握!
刹那间,一阵后怕。这才明白了陈太启所说的“实战经验”是什么意思。
数招过后,藤原正欲打起精神全面迎敌,却察觉对方的招数也变了。
在顺顺利利有条不紊接下藤原的闪电杀招之后,继鸾一改保守不动的风格,忽然进攻!
日本的“空手”,前身是从琉球王国传入的,结合日本武道演练而成。但传说中,琉球人所学的“空手”,其实是在明朝后期从明传入的拳法跟琉球手结合而成的一种新拳系,因此起初空手又叫“唐手”。
而藤原所练的刚柔流,柔之以鹤,刚之以虎,阴阳交济,其实在本质上也跟“太极”有异曲同工之妙。
继鸾之所以没有被藤原的疾风打法打的乱了阵法,一来是一早就做足准备,知道其中奥妙,二来则是她在对招之上的确有点“身经百战”,本质沉稳,心无杂念才能聚精会神见招拆招。
然而藤原为求战术有效,所练得空手全都是为了达到简单直接便能致命杀敌效用的,加上藤原为人便是走刚猛路数,因此继鸾虽然挡下他这几招而未曾露出败相,而且在掌、手肘、腿之类交撞之时也尽力避让,却仍不免被他刚猛力道袭到,尤其双掌,隐隐地竟有些麻,若是实打实地跟他肘或者腿不甚撞上,恐怕有骨折之虞,而幸好藤原最初的打法是快招,一招连环一招不肯暂停,不然倘若他运劲实打实地缠斗,恐怕比现下情形更为难一倍。
因此藤原在心中暗惊之余,继鸾却也并不觉得轻松,在迎战藤原之前陈太启同她分析过许多情形,但到底如何,还是得让她上场之后才知,继鸾见藤原的连环攻即将告一段落,心念一动,猛地提一口气,不退反进!
藤原没想到这个中国女人居然敢主动进击,意外之余,大喝一声,双脚马步沉稳,一双肉掌虎虎生威,真如一只猛虎一般,想要将那不知天高地厚撩虎须的人给撕裂爪牙之下。
两人不交手则已,一对上手居然片刻也不停,擂台下面诸人均都看得呆了,如痴如醉,如梦如幻。
从未见过这样的高手交战,两人的身形飘忽,快的几乎让人看不出谁谁是怎么出手的,一招还没分明,台上已经又换了数招……只让人目瞪口呆,满心震撼,却连惊叹的话都无暇说出口来。
何为高手,何为国手,不过如此!
台下坂本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看看台上,就又看楚归,后者却依旧泰然似的。
这一会儿,坂本明白了:当时在堂会的时候陈继鸾跟水原那一场交手,若是这中国女人拿出现在的一半劲头,水原就不可能获胜!
坂本此刻已经没了起初小觑继鸾的心思,但是在震惊之余,却又异常动怒:“楚归先生,你的女人,这么厉害!”
楚归正定定地看着台上,起初竟没听到。坂本手握成拳,才忍了怒意:“楚归先生?!”
楚归这才听见,仓促里转头看他,依旧是笑:“少将?什么事?”
坂本目光阴沉:“你的女人,不是你说的那么没用!你是不是故意欺骗我?!”
楚归听了一怔,而后笑道:“我怎么敢欺骗少将呢,在我眼里,她就是该留在家里安安稳稳地嘛,乖乖地给我生个娃儿就更好了,这出来抛头露面的……我可是十万分不乐意。但人被我惯坏了,我说的话都不听了,这我也没办法啊……”
坂本见他装模作样,一时咬牙。
就在这时,只听得全场齐齐地一声惊呼,楚归脸色微变,身子都僵直了,却见台上继鸾身形极快倒退,但虽然闪的已经极快,但仍旧被藤原擦边踢中一脚。
刹那间继鸾只觉得肋骨上像是被狠狠砍了一刀,百忙中她回手轻轻在肋下一捂,继鸾皱眉咬牙,顺势极快旋过身去,重对上藤原。
这是从对招开始,两人头一次分开。
继鸾有些气喘,藤原的胸口也不停起伏,两人彼此相看,像是两个真正的对手一样,这一刻,已经将生死或者周围的人尽数置之度外,眼中所见,便是面前的对手,只因两人心中尽数明白,他们这一场势必要分出输赢,而这输赢,无关钱财,无关声名,而是以死跟生来论定的!
楚归的手抓在膝盖上,微微用力,掌心里渗出汗来,只有他自己知道。
台下的观战百姓们,也没有任何一人再出声鼓噪,经过方才那一场对招,众人都彻底被震住了,若是说起初还有些疑惑不忿陈太启为何竟让一个女人代替上台,但是现在,那份轻视均已经化作沉甸甸地敬佩跟暗中盼继鸾获胜的祈祷……
继鸾跟藤原两人对视一眼,然而,没有谁先谁后,几乎是同时地,两个人齐齐动了!
交手,错身,藤原一掌如虎爪拍出,继鸾腾身而起,身形如鹤避开,同时一脚踢向藤原头上。
藤原倒退数步,飞腿踢向正落□形的继鸾,继鸾深吸一口气,脚尖往下,竟正对上藤原踢直了的脚。
隐隐地有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场中响起,两人身形一高一低,一虎一鹤,虎踞鹤扬地,场景诡异而惊险,正当藤原暗吼一声想撤脚挥拳,继鸾借力用力,腾身飞落,脚尖刚落地,藤原已如猛虎下山,狂风暴雨般攻来。
继鸾脚下急点,频频后退数步,人几乎已经到了擂台边沿,眼看退无可退,藤原侧腰探身出去,就在继鸾要腾身跃开之际握住了她的腰。
继鸾拧眉,人已经腾空而起,竟是被藤原抓了起来!
藤原在日本国的时候就称王称霸,俨然国手,从未遇到相称的对手,故而虽然一身登顶的武功,但却从来没有像是今日这般打的如此痛快。
他给继鸾逼出了兽性,擒住继鸾之后,将她高举,他眼见得手,骨子里嗜血的本能涌上来,竟仰头虎吼起来。
台下楚归坐直了身子,手捏在大腿侧,一动不动,只是双眸幽冷看着台上,脸色冷峻如寒雪。
先前的擂台赛上也不乏惨烈场景出现,这一变故出现之时,已经有许多人不忍看,抬手捂住脸或者低下头去。
陈妙峰忍不住往前一步,陈太启抬手攥住他的手腕。
而藤原大吼一声之时,忽然尾音转为凄厉!
继鸾人给他举在半空,就在藤原要将她用力摔落的那刻,她身形下坠同时,继鸾扬手向着藤原太阳穴上击去。
藤原本是胜券在握,乍然吃亏,眼前一黑脑中昏了昏,继鸾腰身一挺,藤原只觉得自己双手似是握住了一尾刚出水的鱼,竟有些抓不住要给她挣扎出去之意,再加上太阳上剧痛,双手忍不住竟松开!
此刻继鸾的身子距离地面有半臂距离,她顺势在地上斜滑出去,卸去身上那股刚猛坠地的力道,起身之余,手在地上一按,长脚踢出,竟是踢向藤原左腿的膝弯,同时另一条腿横扫过去。
藤原浑身铜皮铁骨,寻常人若是想扫倒他恐怕反会被那股刚猛力道反弹伤到自己,继鸾深知,故而先点他的膝弯让他力道外泄,才又扫向他脚腕处。
果真藤原站立不稳,身形往后倒跌下去,继鸾纵身而起,一脚踢出,踢向藤原胸前。
藤原双臂回护,将她挡开,自己反而更加踉跄后退出去,继鸾落地之后,分毫不停,重又冲过去,双拳连出,却并不是向着藤原胸前,而只是望他颈间招呼!
藤原脚下站不稳,手上便失去章法,连吃几下,只觉得眼前越发黑了,他到底是高手,临危不乱,倒下之时凭着感觉探臂出去,竟握住继鸾手腕,旋即往后倒去。
继鸾被他握住瞬间,似乎听到腕骨断裂的声响,然而在这一刻,就像是不曾察觉痛楚一样,继鸾双膝屈起,顺势往藤原胸前撞去!
于是藤原倒地,而继鸾膝盖抵上藤原的肋胸之处,就在他头将贴地瞬间,继鸾抬起完好的左手,捏成拳,用尽全身力气,击向藤原眉心印堂穴。
藤原本来想要折断继鸾的手腕,然而胸部被她双膝骤然撞上,似乎有些骨折,正欲垂危反击,耳畔却听到细微一声响,然后眼前一团漆黑,脑中发昏,整个人脱了力。
藤原的后脑勺重重撞在地上。
原本捏着继鸾手腕的手掌缓缓松开,同样跌落下来。
他倒在地上,被继鸾压着,一动不动。
继鸾垂眸望着他,砸中他额心的手,指骨似乎也被碰裂,却不敢离开,仍旧提着拳,一眼不眨地看着底下的藤原,只等他若是稍微异动便再砸落下去。
台上一片死寂。
而台下也是,在最初的震惊跟死一样的静默后,有人开始伸长脖子往上看。
这场比试委实太过惊险,几度生死,让人难以置信……就算是结果已经到来。
“死了吗?”
“赢了吗?”
声音越来越大,从疑问,到肯定,有人甚至激动而高兴地叫起来:“死了!我们赢了!”
任凭观众沸腾,但继鸾却仍不敢动。
翻译跟主持人战战兢兢上前,见藤原鼻口渗着血,一动不动,翻译伸出颤抖的手指探向藤原鼻端,然后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抬起头,茫然说:“死……死了……藤原大佐……死了?!死了!”
继鸾听着那个声音,却恍恍惚惚,不大相信,她不敢放松,或许……是自己的幻觉呢?
继鸾提着拳,浑然没发现自己的指骨碎了,血顺着拳头,一滴一滴流下来。
一直到耳畔有个声音响起:“没事了鸾鸾……鸾鸾,结束了,你……赢了!”
然后有人把她抱起来,搂入怀中。
继鸾模模糊糊抬头,眨了眨眼才看清楚是楚归,双腿一软,几乎站不稳。
台下一片躁动哗然,而陈妙峰跟陈太启对视一眼,起身走到擂台边上,脚下一跺轻轻飞身上了擂台,单膝跪倒靠向楚归身边:“怎么样?”
楚归用力将继鸾抱住,目光一转看见陈妙峰,便咬了咬牙,低声说:“带她走!”
陈妙峰眉峰一动,楚归却看向旁边,只见坂本正大步从擂台下上来,身边儿十几个宪兵手中持枪正业逼近,楚归把继鸾往陈妙峰手中轻轻一送:“赶紧!”
陈妙峰抱过继鸾,那边楚归起身挡着他,脸上却露出那没心没肺的笑来:“哟,大伙儿别急,有话好好说!友好,友好嘛!”
坂本却阴沉着脸,手一挥,台上台下的宪兵们涌上前来,举枪瞄准擂台上的两人。
作者有话要说:倒数第二章~
看到有同学提到新文,其实我稍微攒了点新稿子,本来想等公主的稿子整好了再发。。算算时间,这时侯发貌似也行,于是我再想想是今天还是明天发吧。。=3=
第 110 章
台下顿时一片鼓噪,百姓们躁动起来,像是海潮一般涌动,有人见势不妙,有些害怕,便向外跑去,一时惊呼声四起,有的人还想看戏,却被推搡着身不由己地往外退去,只有少数人还站稳脚跟儿地瞧着。
其中有些人便觉得蹊跷,这楚三爷不是大汉奸吗,陈继鸾一向是跟着他的,怎么忽然又跟日本人打起来了?而这一会儿,日本人却又把三爷给围住了,难道是狗咬狗?
可是一些聪明人,从头看到此刻,却似乎明白了什么。
台上,楚归挡着陈妙峰,转头望着坂本,笑:“我说坂本少将,这杀气腾腾地是干什么?说好的‘共荣’呢?”
“住口!你们……一个也逃不了,”坂本脸色狰狞如鬼,“她杀的是藤原大佐!你……也逃不了干系!”
“您这话说的,我怎么就逃不了干系了?”
坂本咬牙:“你跟她……勾结……你根本没有真正投靠皇军!”
“哟……”楚归笑,看了一眼继鸾,慢慢地说道:“真不好意思,终于给你看出来了。”
坂本吃了一惊,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承认了!又气又惊,一时鼓起眼睛气结:“你、你!”
身后陈妙峰也吃了一惊,不由看向楚归,近距离瞧,却见这男子绝色的脸上透出一抹柔韧坚毅的神情,这罕见的表情出现在这张脸上,有种令人心折的绝色意味。
匆乱中台下有许多的观众都也听到,一时之间议论鼓噪声四起!有的人看着门口涌进来的日本兵,却不由地又十分担忧。
这会儿那高层军官也走过来,十分之怒:“这是怎么回事!”
坂本忙站直身子,恭敬回答:“上将放心!我早有安排,会立刻将他们逮捕!”说着,就一挥手,示意宪兵上前。
继鸾身上受伤,脱力动不得,意识也有些模糊,楚归垂眸看着她,眸中深情一闪而过,抬头扬声:“都他妈给我站住!”
坂本一怔,却听见数声呼喝,擂台下忽然多了十几个人影,手中却也都带着枪,三三两两地瞄准了台上几人。
这会儿剩下的那些观众见状,又跑了大半,屋内多是些日本兵,把擂台围得密不透风,楚归的仁帮手下出现的虽突兀,但势单力薄的可怜,要跟日本兵对抗显然是不行的。
坂本冷笑:“楚归先生,不要不识抬举!我这里有两千的士兵,你这几个人就想跟我们对抗吗!”
楚归哈哈一笑:“那当然不行了,但是要摆平你跟你身边那个龟蛋,倒是绰绰有余。”
坂本皱眉:“你说什么?”
楚归笑笑,扫了一眼台下的仁帮子弟:“孩子们,给□的们瞧瞧!”
围在擂台边儿上的一个仁帮亲信听了,便掀起擂台下的布幔,那在外围的日本兵看了个正好,顿时惊叫起来,纷纷躁动。
坂本在擂台上看不清,便喝骂:“什么事!”
有个宪兵惊慌失色:“炸……炸弹!”
坂本倒吸一口冷气,顿时之间,围着的士兵自发地开始后退。
楚归一抬手:“都别动,尤其是坂本少将……跟你身边儿那个什么什么……你们也跑不了,这擂台底下可藏了不少炸药呢,咱们现在简直就是站在炸药包上,全点的话,大概能把这屋顶也掀飞了,这儿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他站在炸药包上,却兀自谈笑风生,而台下观者听了,楚三爷原来这是打着主意要跟日本人同归于尽呢!震撼感慨之余,更是慌乱奔逃。
坂本色变,这才知道彻底上了楚归的当,没想到竟给他钻了这个空子使出这一招。
楚归笑道:“别急别急,和平,和平……其实咱们还可以谈条件的,这样,少将,这女人伤的厉害,不救的话估计会死,就先让人带她走,我跟您谈正经事儿吧。”
坂本哪里会答应:“楚先生,你打得如意算盘不灵,谁也不许走。”
楚归嘿嘿笑笑,背着手说:“对不住,我的如意算盘从没有不灵的,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坂本见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气急败坏叫道:“你要点燃炸药,所有人会一块儿死!”
楚归道:“所以你就别让我点啊,送走了她,咱们还能好商量,不然,就死路一条了,我们中国人讲究生不同年死同穴,我其实是想跟她一块儿死的,奈何我还想活命,所以……你该明白吧?最好先保住她的命再说其他的。”
那翻译擦着汗说了这些,坂本脸色变化不定,看看身边的军部来人,最终一跺脚:“放她走!”
“少将可真是个聪明人,”楚归说着,低头看继鸾,却见她闭着双眸,一手断了腕骨,一手断了指骨,恐怕身上还有别的伤,不然不会如此严重。
楚归看着继鸾紧闭的眸子,想到要送她离开了,面上的笑淡淡地,心中却一片酸涩,心道:“鸾鸾,以后……你可自由了。”
他苦苦一笑,看向陈妙峰:“有劳了。”又低声道,“你出南门儿,有人接应……”
陈妙峰深看楚归一眼,二话不说抱着继鸾跳下擂台。
台下陈太启接应了陈妙峰,太极门的人看看擂台上那挺秀不群站着的无畏身影,陈太启向着楚归微微点头,才喝道:“走!”
太极门的弟子也走了个一干二净,至此,仓库内已经没剩别的人,只有有限的几个仁帮弟子跟日本人对峙着。
楚归目送大伙儿出门,才又一笑:“哎呀,我终于放心了。”
坂本正要问他怎么解决,忽然间见楚归手底一溜火光冒出来,同时耳畔一声枪响,坂本吓得色变,忍不住一哆嗦,站定了脚才发现,身边的军部上将中枪倒地,胸口一个血洞,显然已经毙命。
坂本暴跳如雷:“楚归!你想干什么?”
楚归耸耸肩:“不干什么,走火了……少将你可得小心,让你这些人别跟我似的走火,射中了炸药可就全完蛋了。”
翻译说完,双腿打哆嗦,坂本被他气得简直要爆炸,楚归却施施然地转头:“翻译,别走啊先,我有几句话想让你翻译给他们听。”
翻译见势不妙,正想趁着没人留意溜走,闻言默默地闭了闭眼,叹了口气,抬手一扶眼镜,终于转过身来,向着楚归一行礼:“三爷您说吧。”
“你们很喜欢说什么‘共荣’对不对?”
坂本按捺着,还想甜言蜜语:“不错,我们是友好的。”
楚归笑了:“共荣,友好……假如我带人跑到你们日本,杀你们的家人朋友,抢你们的金银财宝,还逼着你们当我的狗,你管这个叫‘共荣’不?”
翻译官站在旁边,哆嗦着说了一句,楚归笑,扬声道:“大声儿点,你也是中国人!”
翻译官浑身一抖,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缓缓地站直了身子,大声地翻译出这一句。
坂本咬牙切齿,却无法做声。
楚归盯着他,一笑,又说:“我们仁帮,有个规矩,自家的地盘儿就像是自家的女人一样,谁也不能碰!手碰了斩手,脚踩了跺脚,人过界了,就留下命!坂本少将,你们可是把我的忌讳都犯齐了。”
翻译额头滑下一滴汗来,却仍挺着胸,将楚归的这句翻译完毕。
坂本听到那“留下命”一句,整个脸色变了,楚归见翻译说完了,便温声道:“辛苦你了,先前蘀柳老板照应的事儿,算是欠你一个情,你走吧。”
翻译官面色惨白,眼底却波澜涌动:“三爷,您真是条汉子。”转身跳下台去,踉跄一步,才往外跑去。
楚归见翻译官走远,才笑看坂本,坂本道:“你究竟要怎么样?别忘了你也在这里!”
楚归笑眯眯地说道:“当然没忘,不在这里怎么看着你死呢?”他温和而狰狞地说了这句,才又扬声道,“孩子们还等什么,炸啊!”这一句话,说到末尾,语调乍然上扬,如可裂金石,掷地有声。
仁帮立在擂台下的弟子闻言,立刻点燃炸药。
坂本激怒:“拦住!拦住!给我打死他!”
楚归身边几个仁帮弟子将身挡在他身前,回枪射击,一瞬间,爆炸声,枪声,乱成一片,偌大的废弃厂内硝烟尘灰四起,场景模糊,如乱了一锅粥。
枪声逐渐停了,但厂房外头却又传来枪声跟爆炸的声音,炸药点燃了擂台上的幔布跟挂饰,着了火,火势凶猛地席卷开来,好些没死的日本兵匆忙外逃。
着火的门口,却另有一人,踉跄地逆行着冲了进来。
“三爷,三……”微弱地叫着,一句还没叫完,就被扑面而来的烟尘呛了一口。
继鸾看不清,只有慢慢地往前,眼前人影晃动,一个人影冲过来,继鸾模糊里看清楚那身服装,一掌劈过去,将那日本兵砍倒,又叫:“三爷!”才叫了声,就给浓烟逼得咳成一片。
耳畔有些嘈杂慌乱的声响,屋内的残存日军顾不上其他,正在仓皇逃窜,继鸾捂着口鼻往里冲了几步,循着记忆往擂台的方向摸去,正走着,忽然听到“霍”地一声,并数声惨叫,继鸾回头,却见方才自己进来的门口从屋顶掉下一枚横梁,重重地砸在门侧,几个欲逃窜的日本兵被压在下面,哇哇乱叫。
而与此同时,外头敞开的仓库大门忽然被掩了起来,继鸾吃了一惊,不知是谁人所为,但这屋里情况如此险恶,且又没找到楚归,这门掩起来岂不是断了退路了吗?然而继鸾环顾周遭,满目地火光跟乱尘,却丝毫瞧不见那人的影子,更听不到他的回音,地上都是日本兵的尸体,还有几具看打扮却是仁帮弟子的……
继鸾垂眸看着,双眼通红,滴出泪来,心中不由地一片绝望,于是竟也不想去理会那关起的大门了。
“你这混蛋……”绝望之际,继鸾垂了伤手,忍不住喃喃,“这个时候还想送我走,你是傻了,还是呆了……不是说要紧紧地抓着我吗,为什么这会儿偏要放手……”
她越想越痛,心里的痛更甚于身上的痛,走到半路醒来,不顾陈妙峰的劝阻执意回来,就是这个结局么?连他最后一面也看不到?
继鸾想到楚归的脸,想到他昔日种种,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血痕狼藉的手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正欲绝望之中,继鸾耳畔忽地听到一声低低咳嗽,在里外夹攻的噪乱声响里,如此缠绵直入肺腑地传入她的耳中。
继鸾惊地抬头,背后肩膀上却有一只手轻轻搭了过来,那个声音微弱地:“知道我费心送你出去,怎么不走反而回来了……你要是走的话……”
继鸾泪眼朦胧看着远处,双眸一闭,两行泪滑落下来,火光闪烁里惊心动魄,她抬手握住肩膀上的手,牢牢地,似乎永远不放。
这一回……换她死死地抓住他吧……
暂以一辈子为约,永不放手,永不分离。
“太白何苍苍,星辰上森列。去天三百里,邈尔与世绝……”
秦岭最高的山脉是太白山,太白山自古是道家名山,山势险峻,植被丰富。斗姆奇峰,平安云海,冰碛石阵……美景数不胜数。
传说古迹亦繁多,山上的绝龙岭,据说是殷商时候闻仲太师丧命的地方,跑马梁则是东汉刘秀跑马的地方,而最高的拔仙台,却是姜子牙封神的所在。
而太白山最著名的,则是药王谷,传说药王孙思邈曾经在此隐居过,而自古以来,山上曾隐居过的高人逸士不计其数。
拔仙台往下,平安寺以上的偏僻石崖下,有一座小小古寺,距今也不知多少年,因为上山路途遥远艰险,生活清苦艰难,因此也没有僧人驻扎。
此即正值开春,山下已经有些春光,但山上却还显得冷峭,且正也下过一场春雪,山月升起来,照耀着山顶的薄薄春雪,宛如人间仙境。
又是一个明月夜,月光照着淡淡地初雪,闪着皎洁而出尘的微光,古寺的院墙斑驳,极其低矮几乎不如一人高。
寺院内,矮矮古朴地亭子里头,有两人对面坐着,月光斜斜照如亭子里,一照的两人半身明亮,恍若仙人。
“仔细,再错一次你就输定了。”
“唉……又这么快……”
那男子的声音便笑:“我已经很慢了,你啊,都这么多次了你怎么总是没有长进……”
女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还带一点点无奈:“等等,再让我看看……可我早就说过,我不适合这种动脑的,如果是他的话或许倒是行的。”
男子摇头摆手:“不行不行,要是他,我也不干,必然是赢不过的,这世上也难有人赢过他……”
他叹息似地说了一句,却只听到对方轻笑了声,男子看她一眼,抬手捻了一枚棋子,轻轻放下,“啪”地一声过后,又开口:“吃!都说让你仔细了……听我说起他就忍不住得意了吗?对了,刚下了这场雪,下山的路定又难走,你明儿还要下山吗?我也跟着如何。”
“不行,你万不许去,”女子的声音回答,端然笃定,温和平正,“虽说你先前有点武功底子,这几年也长进许多,但究竟不够火候,上回差点儿滑下悬崖那遭,几乎把我吓死,你就安分留在这儿看家吧,我自己能行。”
“哦,早知道我就练武生,不唱旦角儿……”他笑了笑,又说,“可要背着他,上山下山地,我到底也不放心……虽然你也已经走过多少回我都不记得了……那温泉是不是真的有用?”
“皇帝都用的温泉,大抵是有用吧,”女子的声音有些落寞,却又如春风和暖振作飘扬而起,“不管如何,我都是要去的。”
“你啊……好吧,”他很是无奈,清秀出尘的面上却又露出笑容,“时间还在,今夜月光这么好,又没有风,就再下一盘吧。”
“随你。”
楚归艰难地睁开眼睛,灰蒙蒙地暮色在他刚睁开的眸子里,却显得无比刺目,他不得不眯起眼睛来。
他想要出声,可是却没有任何声音,好像喉咙不再归自己指挥,不,不仅是喉咙,就连整个身体都是,楚归毫无知觉。
“啊……”他想象里大叫了一声,然而出口的却只是一声沙哑的……类似叹息似的声响。
男女对答的声音从外间传来,若有若无。
听着那一问一答的声儿,楚归又躺了会儿,才挣扎着起身,然而身体像不是自己的,他好不容易能动了,却翻身跌在了地上,幸好床面不高,而且楚归也没觉出身体疼来。
他喘了口气,试着往那声音来的方向竭力爬去。
“山下的情形好些了吗?”男人又说。
楚归顿了顿,茫然想了会儿,觉得不是他渴望听到的那个,
“比先前要好些了,放心,我会小心避开他们的,免得看到了被当做野人,可是世道变了些,上回遇见一个人,并没怎么惊讶,对我们倒是还和蔼。”
终于……听到他喜欢的那个声音了,楚归无意识地笑了笑,他趴在地上顿了顿,又拼命往前爬去,然而他的动作却比蜗牛快不了多少,过了许久,才勉强爬到了门口。
月光照着雪光,外头极为明亮,虽不是日光,但楚归的眼睛却依旧受不了,顿时流下泪来。
他忍不住闭上了眼。
但是闭上眼,脑中却有张模糊的脸反而清醒起来。
“好了,不下了,每一次都是输,”女子温和的声音从前头传来,笑着说,“还是早些睡吧,还有,你那屋里头冷不冷?若是冷,我明儿下山再寻床被褥带上来给你。”
“不用了,何况已经开春了,再冷也有限,倒是你跟他那边多添床被子倒好,别亏待了咱们三爷……”对面的人无奈,说到末尾却转了笑音,戏谑似的。
他一边说着,无意中目光一转,看向门口,顿时之间如同见到了鬼怪,他张口,哆嗦着:“天、天啊……”
“怎么了?”女子还未曾察觉,笑着问,忽然之间像是感知到什么,那身子陡然地便僵了。
楚归顺着门口气喘吁吁地爬起来,身子像是软软地剥了皮的虾,无力地蜷缩着靠在门板上。
他望着前头,痴痴地,呆呆地,他不知道自己要看谁,可是本能地想要看,不错眼地看。
视线模模糊糊地,楚归渐渐看清楚,眼前是个极大的空旷的院子,头顶青天,悬着一轮明晃晃地月,月亮极大,像是就在眼前伸手就能摸到似的,而天月底下是极洁白的雪……雪地中间有一座小小的六角亭子,里头对面坐着两个人。
背对着他的那人,正缓缓地回过身来,距离太远,楚归看不清她的脸,可恍惚里脑海中却浮起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脚下一动,出了亭子,脚下竟还踉跄了一下。
楚归的眼睛适应不了光,甚至是这样淡而温柔的月光,他看了一会儿,被迫眯起眼睛,终于望见那人是穿着一袭白色长衫,整个人云淡风轻,清逸自在,她步着雪,踏着月光,缓缓地向自己走来。
若逢新雪初霁,满月当空,
下面平铺着皓影,上面流转着亮银,
而你带笑地向我步来,
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
无端端的,就好像是春天里的地一声哨音,点破了冰川的薄壁,那些被阻挡着的汩汩春水,欢唱着跳跃着……一涌而出,不可遏制。
那个人的脸在眼前和心底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而她终于走到他的身边,她定定地望着他,澄澈的眸子里渐渐地涌出什么来,她来不及擦去,反而瞪大眼睛凝望他。
月光下,楚归脑中有一些光影不停地闪回,从初遇开始,相杀相互携扶到相爱,种种种种的场景片段,都有她,都是她。
“陈继鸾……”
楚归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了这样一声,像是琴弦上最美的声响,浸润着明月清风,醉人甘露。
冰川初融,春雪消散,岁月更蘀,阴晴转换……忽忽悠悠地岁月流逝了那么多,他最终还是醒来了。
楚归的眼前明亮了又模糊,泪落下,眼睛反更清澈。
继鸾张开手臂,将他抱住:“三爷,三爷,三爷!……”她喃喃地,流着泪,却是喜悦的泪。
“鸾鸾……”楚归嗅到她身上清雪似的气息,“我都……错过了什么……”
但幸好不晚,乱世已去,天地静好,而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跟她一块儿看明月圆缺,雪落雪散,花开满山,细雨绵润……以后他不会再错过了,苍天所赐予的种种,他皆会跟她携手度过,直至地老天荒,世界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终于,结局了。
有关后记的一些话:
开文的时候就说过,这正好是八月的第二十本书,我觉得,选这个来写,冥冥中是有某种意义的。
在文写到涉及抗日这种敏感情节的时候,有很多同学表示不感冒,那时候我也断了几天更新,心里很为难,事实是,我也早就望而生畏,因为难写,不小心就容易写得烂俗之类。
曾经犹豫过,不如就让情节停在那里,后期不涉及那么高低起伏的情节好了,这样下笔更加容易,而读者也喜闻乐见。
而且我这篇文开始的设定只是20-30万字,顶多三十万多,那个时候结束貌似是正好的。
然后,我想起动念写这篇文的初衷。
其中关键的一点,就是三爷最后的这几句话,这一段情节。
我记得当时已经睡下了,但是想到这一段,泪刷地涌上来,翻来覆去睡不着。
再加上有鸾鸾这样一个强悍(其实是刚柔并济)的存在,于是决定要写这篇文,就算知道民国文会冷,也要试一试,不然不甘心。
最后我决定,一定要写下去,直到写出这个情节,写出我想要表达的东西来。
过程的确是艰难的,从大嫂,楚去非遇难,道三爷断发种种……心情一直也随之而难受,现实里也总是恍惚抑郁,亲人看了,问,我说:我抗日战争呢。她惊,然后默默地吐了一句:怪不得,你不适合写这个。
其实没什么适合不适合,我努力了,而且,经过艰难无比的过程,一直到现在,很满意,因为我很努力过。
像一个朋友说的:虽然有时候觉得擂台打斗之类太枯燥,但是一口气看下来,觉得很值得,觉得就应该这样。
我自诩这是个好文,因为里头承载着一种精神。
同时关于这篇文的实体书插曲。细心的同学大概还记得,貌似是在“战龙头”的时候,我很忧郁,有人问是为什么,现在说一说:因为那时候,有家出版社看中了公主病跟绝色,想签,可要求网上立刻断更。
而民国文貌似是挺难签实体的一种……我又这么地爱三爷,想看他的书美美地捧在手上的样子,于是我很徘徊,左右不定
可最后还是拒绝了……叹。
没想过过了一段,柳暗花明地,又有出版社来问,但要求是保留末尾3万不发到网上。经过一番商量,公主那边,就是这样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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