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改变
“不、不行!”白瑞家双目圆睁猛然撑起身体,“别让他去!”
白瑞宁稳稳地坐在那,“怎么?难道你不喜欢她?”
白瑞家面色一滞,吱吱唔唔地道:“我……我不愿勉强她……”
“你放心。”白瑞宁松了口气地笑着说:“她如今孤身一人,又负通缉在身,回来跟着你才是她最好的归宿,我听你姐夫说最近朝中重查朱张反案,当年没有归案的人都在重查范围之内,现下朝庭已在秘密抓人了,颜清想逃过这一劫,必然会同意嫁给你的。”
白瑞家仍然青涩的少年面容上现出惊疑之色,“这件事是真的?”
白瑞宁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只要她在京城,被抓是迟早的事,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你姐夫必然会先一步找到她,就算她运气不好被人抓了去,我们也能把她弄出来,到时候她无处可去,不得不依靠我们,哪还有不心甘情愿的道理?”
白瑞家双唇轻颤,夜灯下的面色极差,他双手紧攥着滑落至腰间的棉被,半晌,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真的……不用担心。”白瑞宁冲他暖暖一笑,“晚了,先睡吧,有话我们明天再说。”
白瑞宁回到莫如意身边的时候,他睡得有些轻,正闭着眼睛伸手往身边摸。白瑞宁躺下去,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便被他卷进怀里。
“去哪了?”他模糊地问。
白瑞宁笑笑,“去更衣了,你去不去?”
次日清早,白瑞家睁眼就张罗着要走,谁也劝不住。
一早便入府来探儿子的夏芷娟倍感为难,与白瑞宁道:“他才听说了瑞怡的事情,不愿意留下来再给你添乱,唯恐坏了林家人对你的印象……不然还是到我那里去,左右御医也瞧过了、药也开过了。最多我们以后再来请御医就是。”
白瑞宁慢慢地咽下口中的食物,放下碗筷,自缘儿手中接过帕子拭了拭唇角,才道:“他还小,不以身体为重,我们难道也看着他糟蹋身体?昨日御医临走前特别嘱咐我要仔细地看护他。他这病说小可说说大可大,不说别的,在林家什么补品药物都是现成的,大夫也都是宫里出来的,哪里的环境会比这更好?至于受瑞怡连累的事更无须担心。林老夫人还算喜欢我,否则也不会答应让瑞家进来了。”
夏芷娟是关心则乱,昨天回去冷静一想也觉得白瑞家的病并不像兰姨娘说的那么严重。可又架不住白瑞家那副有气无力只剩半条命的样子在脑子里乱转,一时间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不过心里还是偏向于白瑞家留在林府养病的。
白瑞家失去了夏芷娟的支持,再无离府的希望。
过了晌午缘儿来报,“少爷不肯吃东西,磨着太太要离府呢。”
白瑞宁没有感到任何的惊讶,她伸了伸蜷了太长时间的双腿,从暖炕上下来。
“开窗子透透气吧。屋里别憋了炭气。”
秋雨马上去将屋里的窗子打开,经过昨日一场细雪,今日天晴日朗。午后的骄阳自窗口洒进来一些,在地面上映出刺眼的光亮。
白瑞宁深吸了一口扑进暖室的冷空气,并不急着和缘儿说话。又过了一会。门口垂着的盘花软毡帘由外掀开,夏芷娟满面忧色地进来。
“瑞家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他这么坚持,不如就……”
白瑞宁起身拉她坐下,笑着说:“耍小孩子脾气而己,我去和他说说。”
白瑞宁披好缘儿递过来的织锦毛皮斗篷,回身出了门。
白瑞家正在房里发着脾气,地上碎着药碗,两个小丫头被他唬得远远地站着,不敢近前一步。
白瑞宁打发了两个丫头,转而沉下脸,“昨天才说要好好养病,现在又忘了脑后去了?你不珍惜自己,也该想想关心你的人。”
对着白瑞宁,白瑞家的脾气收敛起来,颇为委屈地道:“我不是没事了么?就是心病,回家将养也一样,不然就去娘那,这里……这里我住得不舒服。”
“可是因为你姐夫?”白瑞宁缓了脸色,“我也明白,因为以前的事,要你对他有好印象很难。不过……你毕竟已经进了林家,哪方便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呢?”
白瑞家顿时急了,“总不能让我在这住一辈子!”
“你也别急。”白瑞宁叹道:“你要实在不愿意在这……明天是林家孙女的洗三日,会来许多贵人,做为亲家,你本来就该代表父亲过来道贺,不如就等明天贺过孙小姐后再走,这样两家面子上也好看。”说完又有些担心,“只是你的身体……”
白瑞家马上道:“没问题,我今天就已经觉得好多了。”
白瑞宁仔细打量他的面色,果然有了几分活力,不再像以前那样半死不活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白瑞宁温柔地朝他笑笑,“我今晚再问问你姐夫颜清的事,说不定已经有了眉目。”
从白瑞家房里出来,白瑞宁见到缘儿在朝自己挤眉弄眼。
“怎么了?”她迈步便想回上屋去找夏芷娟。
缘儿低声道:“青缨和百合刚刚过来说要给夫人请安,太太请了她们进去。”
没听说丈母娘帮忙教训女婿小妾的,白瑞宁面色难免古怪。
如果没有特别情况,青缨和百合每天都会过来向她请安,她一直秉承着莫如意的意思,想见就见,不想见就打发回去。
百合一直没有开脸,倒是青缨,开了脸后的一段时间内又伺候了两回,都是在书房,然后便被莫如意丢到脑后去,她还提醒过两回,免得出了破绽。莫如意却不太在意,说开脸的目地已经达到了,不用再麻烦她们了。
对此白瑞宁一直是云里雾里,没弄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瑞家不走,我娘也不会太早走。估计有很多话对她们说。”白瑞宁转了方向,“去老太太那里吧。”
白瑞宁去葑菲园探老太太,许久竹姑姑迎出来,“老夫人正睡着,待会醒了我会转告她孙夫人来过了。”
白瑞宁又问了一些老太太昨天夜里到今天的情况,竹姑姑一一答了。这才送她出来。
站在葑菲园门前,白瑞宁停了好一会,也没说要去哪。
缘儿道:“不如去百素堂?”
白瑞宁想了想,“去看看瑞怡吧。”
缘儿马上拦着,“昨晚我听青哥说。二夫人原是搬去了自在小筑后身的空院子里,小公爷知道后马上派人把她赶了出去,现在在南院那边待着。夫人还是不去为好。”
南院是林府下人们居住生活的地方,白瑞宁还是刚刚听说白瑞怡搬到那去了,心中十分好奇,她虽然对林渊不太了解,可就她接触过的林渊来说,并不像是落井下石的人,昨天两个孩子虽然都不好,可他仍没有过分苛责白瑞怡就看得出来。怎么转眼又把她赶出院子到下人的往处去?
“还是去看看吧。我们都是姓白的,就算我不去看她,在别人眼里我和她也是一起的。”
见白瑞宁态度坚定。缘儿也是无奈,她深知白瑞宁平时看着像是没有大主意,可只要念头一定。那是怎么也会完成的,就算今天不去,也总有一天会去。
“夫人这几天也变得不一样了。”
白瑞宁微感错愕,“什么不一样?”
缘儿抿抿唇,“以往夫人对太太少有不赞同的时候,只有上次,惹了太太生气,太太就搬了出去。可如今,夫人明明也反对太太要带少爷走的想法,却能很好地劝住太太和少爷,听秋雨说,回白府的时候,是夫人挡在太太面前说话的,这岂不是与以往完全反过来了?”
白瑞宁笑笑,这倒的确是不同了,可与她现在心里盘算的事情比起来,这些又算什么?她只希望自己想错了,情愿做一回疑神疑鬼的傻子。可,若她想对了,她也绝不允许有人盘算她的阿离,包括白瑞家。
青顶小轿抬着白瑞宁直往南院而去,快进南院院门的时候只见青哥从门里出来,见了缘儿马上迎过来。
与白瑞宁见过礼后,青哥转向缘儿皱了眉,“这么冷也不带个手炉子,你不用,主子还不用么?”青哥一边沉着脸教训,一边从怀里摸出个精致的小手炉塞到缘儿手里。
白瑞宁笑道:“这是我的不对了,只记得自己不冷,忘了缘儿衣裳单薄,放心,下回一定不忘给她个手炉子带着。”
青哥顿时红了脸,缘儿也扭捏起来,看在白瑞宁眼中却万分为他们高兴。
“你来这里做什么?”缘儿一边问一边想把手炉塞回去,又被青哥挡了回来。
青哥看向白瑞宁道:“是小公爷让我来看看二夫人。”
白瑞宁颇为讶异,看来林渊对白瑞怡果然还是有着真情的。
青哥却话锋一转,“明日大姑娘洗三,小公爷要二夫人好好养病,别出来待客了。”
白瑞宁一时无语。
青哥左右看看无人,低声又道:“小公爷的意思是将来大姑娘要养在百素堂里。”
白瑞宁恍然大悟,这是要把孩子给顾月皎。也对,出了这样的事,林家自然不能再让白瑞怡自己养孩子,虽然按名分来说白瑞怡也是嫡母,自然可以自己抚养孩子,可此事一出,在府里的地位却是连个小妾都不如了。
青哥还要向林渊复差,说完后便急着走了,白瑞宁在南院外站了一会,与缘儿道:“回去吧。”
缘儿不明其意,“不去了?”
白瑞宁点头道:“她现在情绪必然激动,去了平白的找骂,我来看她不过是出于同情,为了一点同情要被人骂一顿,有点不划算。”
替白瑞宁重新垂下轿帘,缘儿跟着轿子走了很远,才理清自己心里的思绪。
大姑娘的确是不一样了,虽然以往看着总是迷迷糊糊的,但缘儿知道她心里是明白的,只是懒得想、懒得说,更有直接想到结果,觉得没有意义所以懒得去做。比如以前认为自己绝对劝说不了夏芷娟,所以她从来不去做,她会觉得既然明知无法劝服,为什么还要去碰壁?后来气走夏芷娟,那也是逼急了,却没有真正达到劝服夏芷娟的目的,不过现在,她对劝服夏芷娟成竹在心,所以她才去做,说到底是对自己有信心了。缘儿由己思人,觉得白瑞宁的长进都应该归功于莫如意,这一年来,她面对着这样一个人人惧怕的莫大人从千锤百炼到游刃有余,其他人在她眼里还不都像摆设一样?人家的门槛提高了啊!
事实上……大概吧,反正白瑞宁没总结过,她觉得自己现在和以前没什不同,唯一的改变,是她身边多了一个人,他常常保护她,那么她也该保护他才对。
回到采薇园,夏芷娟对青缨和百合的接见已经结束,白瑞宁没问太多,反正她问了,夏芷娟也未必会与她说实话,不如等夏芷娟走后直接去问青缨来得快些。
又过一日,便是林家大姐儿平安的洗三日。
☆、第一百五十二章洗三(一)
一大早,皇后林怀秀就从宫里派了人来,皇后回家省亲是大,该有的仪制一样也不能缺少。好在林家也是世代的豪门府第,虽准备得仓促,但万事俱全。林家大把的喜帖撒出去,到了太阳升起之时,林府门前的街道已被各式马车辆子拥堵得水泄不通。
在这样寒风凛冽的冬日里,林府的管事小厮一个个都满头大汗地在马车间游走协调,以便尽快为皇后驾临肃净道路。
林府的宅院之中,进门恭贺的贵客与报礼声不断,原本只想在后宅举办的洗三礼,因有过多的宾客到来不得不分为两拨,林老爷子和林祁在前厅待客,女眷们则在后宅接待各府家眷,林渊两头奔波,没几回已经转了向。
后宅的花厅暖阁之内,此时集聚了十数位身负一品诰命的贵妇围坐在林老太太身边说话,其他品级略低的女眷则由林庞氏和顾月皎陪坐在外头,虽然人多,但能进到此地的都是有身份品级的人,说话玩笑都是不急不缓地插空说,鲜少有人抢话或说不上的话的时候,所以并不乱糟糟地让人头大。
白瑞宁陪坐在林老夫人旁边。
林老夫人知道她没有接触这样聚会的机会,又担心她在外面会受到冷落,所以让她陪着,递个橘子剥个瓜子,反正不让她闲着,这样就算不说话也不至于尴尬失礼。
众人说了一会话,前头有小厮来报,“皇后娘娘的鸾仪已出了凤阳门,估么午时就能到了。”
林老夫人摆手让小厮下去,与众妇人笑道:“看来还要再等一会,平安出生的时候遭了些罪,底子不好,还是待皇后娘娘到了再让平安出来吧。”
众人皆道:“理应如此。”
席间有人问起白瑞宁,林老夫人只说是认下的干孙媳妇众人一打听,说是莫如意的家眷,一个个便都没了兴趣,原本有一直停在她身上的视线也纷纷移了开去白瑞宁便知道林渊所说果然不假,莫如意在朝中当真是没人愿意接近的。
林老夫人心疼莫如意,看不得这样的场面,当下面色便有些不豫,有知近的女眷看出来,就捡着平常的话和白瑞宁聊了几句,白瑞宁都一一应了不出挑,但也不失礼。
午时将至之时,听得府外礼炮齐鸣,众人知道是皇后鸾仪到了,纷纷起身迎出厅外。林老夫人由白瑞宁扶着站至最前,在院中翘首企盼了一阵,忽地眼前一花,十数名身着彩帛的宫人已自院门鱼贯而入继而是八个太监手捧水瓶金盆香盒香炉各物开路,皇后林怀秀身着蜜蜡黄折枝牡丹披风在林渊的陪同下缓步行于其后的黄伞之下。
林怀秀头挽盘云髻,一头乌发层层叠叠地盘在头顶做成牡丹状的绒花于髻间怒放,另戴一对赤金凤尾步摇,步摇流苏于发髻两旁长长地垂落下来,随着林怀秀的走动轻曳,让林怀秀在丰润明美、端庄大气之余另显几分轻松惬意。
林怀秀之后,又是数十宫人,分别搬抬着朱雀床、金椅、金杌子等物,没一会已占了好大一片地方。
林老夫人迎上前去弯腰便拜,林怀秀亲自伸手扶住老夫人,“母亲快快免礼。”
林老夫人免了礼其他人却礼不可废,连主子带下人,乌泱泱地跪了一院子,林怀秀很快让众人起来,又伸手拉起白瑞宁,“天气冷快进屋吧。”
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让许多人都留意起白瑞宁,不知道的开始私下打听,可与之前一样,听说她是莫如意的家眷时面色均有古怪,转过眼来再看她的笑容便都带了点敷衍之意。
白瑞宁对这些不能说一无所觉,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莫如意曾与她说过,官场不需要朋友,那是利益的战场,只要有足够的利益趋使,哪怕是抄家灭族的仇人,也能笑脸相迎一处谋事。
白瑞宁心里惦记的是另一件事。
众人随着林怀秀重回花厅,秋雨瞅了个机会跟到白瑞宁身边,低声说了两句话。
林怀秀时时关注着白瑞宁,待她说罢笑问道:“在说什么?”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白瑞宁身上。
白瑞宁微微的错愕过后,轻轻笑了一下,“是我庶妹瑞珍听说了今日的喜事差人送了贺礼过来,她一介布衣不敢直面皇后娘娘,说改日再过来给老太太磕头。”
林老太太呵呵笑道:“她有心了。”随即吩咐竹姑姑备下丰厚回礼。
林怀秀想了一会,“若本宫没有记错,你另有一位庶妹嫁予了今科的状元郎是吗?”
皇后正式问话,白瑞宁不敢怠慢,当即起身应声。
林怀秀慈爱地笑着挥挥手,“只是随口一问,别这么紧张,这么说来你白家的女儿个个嫁得好,不仅出了国公府的媳妇,还有状元夫人,另外那位庶妹原也是官妇,是么?”
白瑞宁马道:“全托皇后娘娘洪福。”
林怀秀笑着点头,转而向老夫人问起大姐儿平安的事情。
白瑞宁坐回原位,心里有点紧张。她觉得,林怀秀这么一说,把原本没有关系、甚至关系不好而稍带仇视的白家几个姐妹拉在了一起,别看白家长辈至高只做到了五品官,可白家的女儿却都有着一品诰命的福气,相信经今日皇后娘娘一番话后,白府的门庭要热闹一段时间了。
树大招风,这是自古传下的道理,又有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时候太过显眼,反倒不是什么好事。
林怀秀道:“快把平安抱出来吧,让本宫瞧瞧小侄女。”
林家男丁不旺,虽收养了林祁,可林祁的几个儿女在出生时可没有这样的场面,林庞氏看着下人簇拥着乳娘把小平安抱到林怀秀跟前,受众人夸赞,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不过小平安的状况实在不好,虽经过御医竭力调理,小小的脸蛋上仍是青紫的颜色,眼睛是睁不开的·虚弱地蜷在乳娘怀里,安静得过分。
在场众人自然都看出这个孩子不好,可这孩子是林家目前为止唯一的嫡出血脉,又有皇后娘娘亲自主持洗三·可见对这孩子的重视,谁又敢多说什么?只挑了吉祥好听的话来夸赞。
众人看过一圈后,负责洗三的吉祥姥姥把小平安接过去,抱到早已供奉神明的偏厅去叩拜,而后端来以艾叶等香草熬成的香汤到林怀秀面前。
林怀秀舀一勺清水添入,吉祥姥姥笑应:“长流水,聪明伶俐。”
林怀秀又向蕊姑姑示意一下·蕊姑姑自身后宫人手中取过一只蒙了红绸的托盘,红绸掀起,托盘内盛着的竟是一卷明黄圣旨!
众人惊愕之下起身下拜,有太监展开圣旨宣读,竟是皇帝封了小平安为康和县主!
此等荣耀,放眼天下都是闻所未闻!
老太太又惊又喜,林渊则神情复杂,二人多跪了一会拜谢过圣意与林怀秀·这才起身。
林怀秀又让蕊姑姑拿出宫中妃嫔要其转交的礼物,一时间厅内金闪闪银灿灿,如此一来·原先备好礼物的众人都急着在身上搜索一番,好让添盆之物锦上添花。
为接这些添盆吉物,林家备了十只铜盆替换,却仍是装不下,晃得吉祥姥姥的眼睛直发花,说吉祥话时的嘴皮子越发溜了,以期能得到更多的赏赐。
添盆过后,吉祥姥姥想解开小平安的襁褓给她洗澡,却被林渊拦下,“天气冷·平安身子虚,这步略过吧。”
主人发了话,吉祥姥姥自然没有异议,拿了点着的艾叶球儿用生姜托着在平安头上炙了一圈,而后再用象牙梳子给平安梳头打扮——都是像征性的,配合着吉祥话给平安祝福。
随后鸡蛋滚脸大葱打身之类的程序走完·吉祥姥姥拿起早备好的用香油泡了两天的绣花针,要给平安扎耳洞,同样被林渊拦下。
林渊今天少有地沉着稳重,不见丝毫浮浪之色,以前见过他的人都吃惊不已,让白瑞宁觉得难过的是,林渊今天不仅稳重,还十分伤心,洗三时看向小平安的眼睛里甚至都浮了泪光,虽很快散去,过后仍时不时地恍惚,思及小平安的命运,再对比今日之隆重荣耀,实在让人心酸不已。
洗三过后,前院传来消息说要小平安到前面去转转,林渊亲自接过女儿,拜谢了林怀秀。
林渊抱着小平安,眼中透着伤心,唇上却带着笑,与众贵妇道谢过后,抱着女儿出了门。
洗三结束,今日聚会的主角便成了林怀秀,林怀秀温婉可亲很得人心,与众人畅言正酣之时,有下人急急来报,“太子妃的仪驾已到了府外。”
众人愕然,太子妃近来患了眼疾,已许久不出门了,没想到今日竟会〖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下载〗亲自来贺林府之喜。
林怀秀蹙起两道秀眉,与蕊姑姑道:“这孩子实在不知保重身体,眼疾未愈也不知好好在家歇着。”说罢又与宫人道,“平安折腾了半天也该累了,你去把乳娘唤回来,要她带平安去休息吧。”
两句话各自表达了对太子妃和林平安的关切之情,可组合在一起,却怎么听都多了点其他的味道。
☆、第一百五十三章洗三二
林怀秀似乎对太子妃有些意见,不然怎会透出不愿她见小平安的意思……白瑞宁坐在林老夫人身边专心地剥着桔子,剥好了就放到老夫人跟前的小碟子里。
有皇后娘娘在,众人自然不必外出恭迎太子妃,过了一阵子,尖细的太监呼声在外响起,花厅的杏色纹绣花枝软缎帘由人掀起,一个身穿秋香色八宝团福貂皮斗篷的年轻贵妇走了进来。
来人高挑清瘦、脚步轻盈,温婉娴静的面容上透出淡淡的知性色彩,为她并不过分出挑的容貌增色不少,看着她,你会觉得她很漂亮,可到底哪里好看,又说不出来,只觉得那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让她看起来透澈而聪明,又带了点不食烟火的清高气质。
她就是太子妃徐氏阿莹。
徐莹进来后除去斗篷,露出一身碧霞云纹蜀锦衣,华美瑰丽的衣物衬得她面如朝霞,行进间那份自信与从容让不少贵妇目露艳羡,当真是太子妃才有的大气风度。
徐莹稳步朝林怀秀走去,到林怀秀面前盈盈下拜,“儿臣给母后请安。”
林怀秀让蕊姑姑扶起徐莹,面露关切地问:“眼睛可好了?之前听太子说,都肿得睁不开眼了。”
“谢母后关心。”徐莹轻柔一笑,“御医开了一盒清理丸,又配合药膏擦拭,已经痊愈了。”
林怀秀又问了几句,徐莹都一一答了,林怀秀这才让她坐下。
随后众人起身见过太子妃。
徐莹问了平安的状况,让人补上添盆的贺礼,便将注意力集中到白瑞宁身上。
“上次在宫中擦肩而过实在可惜,论起辈份你我是平辈,往后要多多来往才是。”
白瑞宁只是应了声“是”,便再无他话。
莫如意说过,太子妃看似和善。实际极不好惹,她还是避远些为妙。
似乎感觉到她的疏离,徐莹不动声色地笑笑,便不再发问。
她此次前来的目的本来也不是为白瑞宁。
建王痛失桂南兵权,丝毫不管太子也失去了素来倚重的承平侯,这件事他们可是记在了太子身上。别看此时他们似乎原气大伤,可蒋国公府不遗余力地经营了二十年,势力早已渗透兵部上下,更别提他们还有北疆兵权在手,北疆军中上下几乎全是蒋国公府的嫡系。那才是蒋国公府最大、也是最可倚仗的依靠。
眼见建王根基尚在,可太子的势力却是瞬间去了一半,身为太子妃的徐莹怎会不急?尤其太子最近与皇后之间多有争执。连带着影响了提倡以孝为先的皇帝对太子的看法,这是很不应该的事,太子一向注重和皇后保持良好而密切的关系,怎会无缘无故生出嫌隙?这一切都极有可能是建王的人搞得鬼,徐莹自然要想办法去补救。
皇后林怀秀很看重自家荣耀,尤其最宠爱幼弟林渊,今天这样的事情,就是讨好林怀秀的大好时机。同时也是连络拉笼重臣家眷的好时机,至于白瑞宁,徐莹虽怀疑给太子带来麻烦的就是最近和太子走得颇近的莫如意。可自上次送来两个美人的事情看来,莫如意对这位夫人仿佛并没有徐莹想象中的那样在意,不在意。一些机密的事情便不太可能对她说,故而徐莹对白瑞宁的警惕性也有限。
林怀秀坐了一会,便与老夫人到暖阁说话,她一走,坐至上位的便是徐莹。
徐莹有备而来,捡着人心里的难事疑事送上解决良方,没一阵子便受了一众诰命的由衷感激赞叹。
气氛正浓之时,一个清秀宫女由外而入,跪至徐莹面前脆声道:“东宫御医来报,皇太孙高烧不退,之前的药都用过了,是否该加重剂量还请太子妃定夺。”
徐莹骤然色变,“你是哪个宫里的宫人?”
话没问完,林怀秀已面带薄怒而出,“究竟怎么回事?皇太孙病了的事为何本宫不知道?皇太孙既抱恙在身,你身为母亲怎地不好好看护,反而跑来这里做钻营之事!”
众人一听纷纷变了脸色,尤其刚刚接受了徐莹帮助的几人,更是面如土色。
徐莹又惊又怒,皇太孙这几日偶有不适,却只是伤风,却没有发烧,更别提什么高烧不退了,而那宫人看着面生,根本就不是东宫中人,此时再找她却是踪影全无,徐莹哪里还不知道自己中了旁人的挑拨之计?
到底是谁?徐莹忙着向林怀秀解释,林怀秀却听也不听,甩手便走了出去,“去东宫!”
林怀秀含怒而去,徐莹自然无法再留,来去匆匆,只得了“恭迎”、“恭送”太子妃这两句话。
徐氏临出门前满怀猜忌地瞥了跪于众人中的白瑞宁一眼,她这次来得突然,建王不可能事先设好圈套等她来踩,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宫人是在场之人临时起意推出来的,能让人毫无察觉地混进来,这个人会是谁?
白瑞宁并不知道她已成了徐莹的头号怀疑对象,她低着头跪在人堆里,脑子里想的都是之前秋雨说的,“瑞家少爷已经离府,五姑娘派人跟上去了。”
白瑞宁能动用的人有限,能相信的人更是稀少,只能叫白瑞珍借着来贺洗三之事来帮忙。
至于今日林怀秀发怒一事,对于那些聪明人来说至少会推演出七八种的原因和结果,可对白瑞宁来说不过是“皇后生了太子妃的气”这么简单,她本来就目光如豆、本来就生性鲁钝,猜不出看不出其中的暗藏汹涌,也是应当的。
林怀秀与徐莹走后,聚在一起的诰命贵妇也逐渐散去,待花厅终于重归寂静之时,顾月皎才忧心忡忡地问道:“母亲,皇后娘娘……”
林老夫人满面疲色地摆了摆手,没让她问下去,自己也没说什么,由竹姑姑陪着回了葑菲园。
顾月皎略过林庞氏,转而看向白瑞宁。
白瑞宁朝她笑笑,“我也回去了。”
顾月皎有些失落。面上浮着的都是难得知己的感慨。
白瑞宁没有停留,从花厅出来后直奔采薇园而去。
白瑞珍派去跟着白瑞家的人还没有回来,算算时间,白瑞家应该已在夏芷娟的住处安顿下来,若有动向,也早该发生了才是。
白瑞宁微微地有些心慌。什么都做不下去,在书房里找了本平时爱看的杂记,半天也没看进去一个字。
如果她猜想得是真的,那白瑞家和颜清的目的为何?他们会通过什么方法……白瑞宁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案头一方青砚上,那是从白家搬来的。原是白松石的喜爱之物,如今白瑞家走得匆忙,许多都东西落下了。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在烛芯上不断跳跃的橘色火苗,白瑞宁头疼得厉害,揉着额角问:“大人还没回来么?”
缘儿出去问了问,回复道:“说是已进了府,不过半路又折到百素堂去了。”
排辈份,平安是莫如意的小表妹,今日错过了洗三礼,按理说他回来也的确该去看看。白瑞宁坐了一会。起身道:“我们也去吧。”
他从府外回来,身上估计没带什么礼物,白瑞宁让缘儿带了一些金银踝子和几个赤金打造的小玩意。便动身前往百素堂。
屋外寒风凛冽,风锐如刀。
“怎么突然变了天?”白瑞宁紧了紧毛皮斗篷,顶着刚刚入夜的深沉之色赶到了百素堂。
百素堂内。几个丫头和两个乳娘在屋檐的回廊下冻得瑟瑟发抖。
秋雨前去询问,一个乳娘道:“孙少爷和小公爷在房内探看大姐儿。”
白瑞宁有点愕然,看孩子就看孩子,怎么还要把人都赶出来?白瑞宁走到平安的房门之前,先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却只听到一片沉寂。
犹豫着要不要敲门的时候,听到屋里传出模糊的说话声,声音都是熟悉的,可说了什么又听不真切。
白瑞宁不再犹豫,轻轻敲了几下房门,说话声噶然而止。
“阿离?”久久没人来应门,白瑞宁唤了一声。
没一会,房门打开半扇,莫如意近日倍加清瘦挺健的身影现于门后。
白瑞宁朝他笑笑便要进去,却不防被他挡在门外,白瑞宁不明就理,再看屋里,竟一片昏暗,连灯都没点。
这是……干什么?
“你先回去,我回去与你交待。”莫如意低声说着,没有收回阻在门前的手臂。
一股极为不好的预感浮至白瑞宁的心头!
“到底怎么了?”难道孩子不好了?白瑞宁心中怜悯那孩子,便急了些,低头从莫如意手臂下钻了进去。
她的动作并不快,莫如意本可以拦住她,可莫如意垂目叹了一声,任她进去,而后重新合起房门。
房内昏暗得只能看清人影。
白瑞宁摸黑前进,边走边问:“孩子怎么了?”
她看到林渊就坐在窗边的位置,可话问出口,林渊并没有回答她。
身后一阵暗光亮起,继而室内被温暖朦胧的橘向笼罩,是莫如意拿火折点了灯。
“别过去。”莫如意的声音同时在白瑞宁身后响起。
☆、第一百五十四章殇
白瑞宁此时已看清,林渊坐在窗边,而他怀里抱着的正是小平安。
“到底怎么了?”白瑞宁心切之下无视了莫如意的话,几步已走到林渊身旁。
林渊看向她,漆黑的眼眸里一片死寂,秀美不羁的面容上浮现的,是死一般的灰败。
白瑞宁心间猛然一酸,“孩子……”
“林渊!”莫如意轻喝的同时掠身过来。
却不及林渊的话快,他将襁褓递给白瑞宁,不带一丝光彩的眼眸黑得像两团浓墨,“死了。”
指尖已触到襁褓边缘的白瑞宁蓦然一抖!
她看递到眼前的襁褓,小平安面色青紫,与洗三时一般无二,却再不动弹,双眼口唇紧闭,细嫩的脖颈上,印着一个触目惊心的青黑手印!
“我掐死的。”
白瑞宁浑身发颤,忍不住后退一步,正挨进莫如意的怀里。
林渊的手一直举着,似乎想让白瑞宁看清平安现在的样子,白瑞宁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只觉心跳极快,身上无力,所有的热度都冲向眼睛,恨不能嚎啕大哭才好。
“她活着也是受罪。”莫如意把她揽进怀里,低声说了一句,为林渊开解。
白瑞宁的眼角已渗出泪来,身上愈加抖得厉害,全靠莫如意的支撑才能站稳。
他早就决定了!林渊早就有此决定,所以洗三的时候才会那样悲哀……不!也许早在他决定大肆庆祝的时候,就已有了这样的盘算,亲手给这个可怜的孩子一个解脱!
可他怎么下得去手?他对平安的喜爱心痛,白瑞宁全都看在眼中,她毫不怀疑他会无时无刻地将平安捧在手里,若平安能顺利长大,他也一定会挑世上最优秀的儿郎给他的女儿,不论付出多少代价,他那样的决心。在决定救平安时早已尽显无余!
“我一念之差……”林渊终于不再执着地举着孩子,轻轻地将孩子抱回怀中,“一念之差,让她在世上又受了两天的苦。她不该受苦,我的女儿……我林渊的女儿……”林渊低头伏在襁褓上,声音低哑又模糊。
他没有哭。却让任何人都感觉到他的伤心,不受控制地,白瑞宁已泪流满面。
她伏在莫如意怀里,紧紧地抓着他胸前的衣裳,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平安挣扎了三天。终于解脱了,留在世上的,是亲手杀了她、对她无尽思念与愧疚的林渊。他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让女儿受的苦!
“我怕自己忘了。”林渊缓缓地抬起头,伸手摸小平安的脸蛋,“我怕明天起来,他们骗我说平安是自己去的,我这样心志不定的人,说不定会信的……所以找阿离来,做个见证。”
难道是当着莫如意的面……白瑞宁心中猛然一紧,再想不下去。
察觉到她面色的苍白。莫如意朝她摇了下头。
林渊抱着孩子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继续说道:“老爷子老太太那边我自会交待,你们走吧。替我叫青哥进来。”
白瑞宁稳了稳心神,实在不忍见他那万念成灰的样子,轻声说:“平安不会怪你的。现在她再不会受苦,自然也不愿见你伤心难过。”
林渊就像没听到一样。
白瑞宁继续道:“没了平安,你还有其他的孩子。春雨再过两个月也要生产了,不要因为愧疚而亏待了其他孩子。”
林渊凝视在平安身上的目光动了动,却仍是没有回答白瑞宁的话。
白瑞宁急得还要再说,莫如意拉了她一下,带她从房间出来。
让人找来青哥让他进屋后,莫如意道:“现在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平安是他第一个孩子,又经历了这样的事,以后就算他再有孩子,在他心里,此生也没人能比得过平安了。”
白瑞宁沉默下去,低头靠在他的身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和莫如意一样,希望林渊能尽快从这件事的阴影中走出来,可莫如意说得对,林渊放纵了二十多年,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这一回,终于有一件事、一个人在他心里扎了根,代价却又是这样的惨重,把他扎得体无完肤,几乎跟着一起死了。
“他会没事的。”莫如意说。
白瑞宁只能点头。
此时听到屋里青哥的哭声,“大姑娘去了!”
两个乳娘勃然色变!
孩子出了事情,就算乳娘不在身边,那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乳娘惊慌地便想往屋里去,却都被青哥拦了回来,只说“大姑娘天生不足,已经去了,不要惊扰大姑娘上路”。
两个乳娘都是林老夫人精挑细选出来的,自然不会是什么蠢笨的人,她们听青哥一口咬定平安是天生不足才夭折,屋里坐着的又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心里便知道无论真实情况如何,她们都得认定且只能认定这一说法。
所幸的是国公府没有牵连旁人的意思,两个乳娘悄然对视一眼,双双默认了青哥的说话。而平安的情况大家都知道,就算突然去了,也不算说不过去。
青哥抹干了眼泪转出院子,自是去通知府里的人,林渊也自房中出来,在众人间巡视一周,找到缘儿道:“青哥家的,你带人守在这,任何人也别放进去。”
缘儿先看向白瑞宁,待她点了头,自是连声答应,带着丫头和乳娘左右守住门口。林渊又说了一遍,“任何人,明白吗?”
缘儿慎重地行了个礼,“回小公爷的话,明白。”
缘儿答应得爽快,白瑞宁却怕出什么意外,这件事大概不能与长房说实话,可要是林庞氏过来,缘儿哪是对手?便悄声嘱咐秋雨去老夫人处先喊竹姑姑过来。
林渊也正要往葑菲园去找老夫人交待,走出几步发现秋雨也跟在后头,微微错愕过后,转眸看了白瑞宁一眼,这才又继续走了。
白瑞宁只觉得他的目光很是复杂,可一时间又难明其意。
白瑞宁没有在百素堂多留。跟着莫如意一同离去,回转采薇园的路上,白瑞宁始终都是游离状态,像在想着什么,可脑子里又一片空白。
“你弟弟怎么这么快就搬出去了?”回到房内,莫如意神态自若地让丫头取水净手。刚刚在百素堂内稍有流露的一点悲恸早已消散无踪。
提起这件事,白瑞宁稍显紧张,“在这里都是陌生人,他住不惯,去我娘那里了。”
莫如意似乎提起白瑞家只是顺口。得了白瑞宁一句回答便再无兴趣,转而问起今日皇后和太子妃双双驾临的事情。
白瑞宁骤然想起之前一直惦记在心里的事,皱着眉头把林怀秀今日十分抬举白家的事情说了。“我总觉得这样不好,还有,皇后对太子妃似乎有很大意见。”
莫如意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白瑞宁走到他身边去,见他目露沉思之色,一手湿漉漉的手搭在水盆边沿,半天也不动上一下。
白瑞宁拉起他一只手,取了一旁的布巾替他擦拭。
莫如意回过神来。朝白瑞宁笑了一下,继而伸出另一只手,乖乖地等着。
“最近很忙?”总是不见他的踪影。
“嗯……”莫如意的唇角微微扬起。附到白瑞宁耳边小声说:“年前又要有大事发生了。”
白瑞宁的心“突”地翻了个个。
上次他的大事,是尽屠一家三百余口,不知这次的大事又是取谁的性命。断谁的命脉!
莫如意幽黑的眼睛里闪动着灼亮的光芒,“怕吗?”
白瑞宁摇摇头,“我只怕你不开心。”
莫如意唇边的笑意骤然扩散开来,染得眼角眉梢都神采飞扬起来。
府里出了事情,一会说不得还要折腾,白瑞宁和莫如意便只是和衣躺下,挨在一处小声说话。
莫如意刚说到太子已暗中查出他的真正身世,震惊之余对他越加倚重之时,屋外有丫头道:“大人、夫人,老夫人请你们到葑菲园去。”
他们两个便起来,白瑞宁一边穿鞋一边担心,“太子知道了你的身世,怎么还会重用你?”莫如意对外公布只说是林家长女认下的义子,又有一部分人知道他其实不是义子而是亲子,其中便包括太子和大部分知情人,知道他真正身世的人少之又少,而明确地知道当年内情的人,更是只限于林家几个大家长。
莫如意扶正她头上一只歪掉的发簪,讥讽一笑,“他打得如意算盘,我这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对他来说并不购成威胁,而因为我的身份,皇上信任我,只要拉笼住我,他便得到一个替他冲锋陷阵的刽子手,又不必担心皇上发落我,全都是占尽便宜的好处,所以他在我面前假作不知,只是一味的对我好,前几日还送了一个大宅子给我,地契让我扔在衙门了,改日拿回来给你。”
白瑞宁觉得有点吃卖,尤其听到那句“刽子手”,心里更是一阵阵地发疼,“那也总不能让他尽占便宜。”
莫如意朝她勾了勾手指手。
白瑞宁不明就里地靠过去,听他说:“所以我把身世的消息也透露给了建王的人知道。”
也……白瑞宁恍然,“你是故意让太子知道的?”
莫如意一耸肩,确认白瑞宁把应寒之物穿戴整齐,拉着她出了门去。
在外面,自然不能再说这些话,白瑞宁便把心思又转到了林渊身上。
葑菲园内灯火通明,他们进院子的时候,见林渊跪在院中,脊背挺得直直的。有一瞬间,白瑞宁几乎错认那是莫如意。
竹姑姑不在,锦绣出来迎了二人进去。
“小公爷说以后要跟着孙少爷入仕,老公爷很生气。”锦绣小声透露了一句。
白瑞宁极讶地看向莫如意,莫如意也现出一丝讶意,回头看向林渊,突地一笑,“这倒好。”
听这意思,林渊竟没有和莫如意商量过。也难怪老爷子生气,老爷子本来就看莫如意不顺眼,现在听儿子说要跟着莫如意去走入仕之路,还不气得双眼喷火?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厅堂门前,盘绣软缎的帘子掀起,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林家的主要成员俱在屋内,白瑞宁跟在莫如意身后进了屋,向老爷子和老夫人问安的时候,门帘再度掀起,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老夫人身边的丫头,另一个低眉顺目、进了屋头也不敢抬上一下的,是改名为语嫣的春雨。
☆、第一百五十五章胎
春雨依然削瘦,脸色较之前好了些,不再蜡黄得像是生了重病,但仍是透了些苍白虚弱,她万分谨慎地跪到林老夫人面前,“语嫣叩见老爷、老夫人。”
林老夫人面带一丝忧虑,先让莫如意夫妇先行入座,才摆手让春雨起来。
白瑞宁坐下后才仔细地打量一下春雨,心头那股违和感不由更重,直到老夫人问:“瑞宁,你之前与渊儿说,语嫣有了身孕?”
白瑞宁正要点头之际,突地脑中一炸,转头再看春雨,她瘦骨嶙峋腹部平坦,哪有丁点受孕的影子?
白瑞宁一下子站起身来!
难怪自春雨进门开始,她就觉得哪里不对!三个月前她见到的春雨虽然瘦弱,可腹部隆起孕态尽显,如今却是纤腰若素……那细窄的腰身,怕是一手就能掐住!
她明明该有七八个月的身孕的……难道之前见到她时她并非是有了身孕?不!那时她明明承认过,是有了孩子的!白瑞宁一时有些懵,对着老夫人审视的目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忽地,手上一热,她被人拉着坐下,转头看去,对上莫如意静如深潭,又暗藏汹涌剑锋的一双黑眸。
白瑞宁因震惊而扰乱的心一下子平静起来。
林老爷子冷哼,“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白瑞宁面上一热,忙将手抽了回来。再看向林老夫人,老夫人慢慢捻着手中佛珠,一直在等着她的答案。
“中秋那日,我曾见过语嫣。”白瑞宁看着站在正中的秋雨,缓缓开口,“那时她腹部隆起,看着已有四五个月的身孕,我与她说起孩子,她并未否认有孕在身。还说将来想带着孩子安静渡日。”白瑞宁不知道眼前到底是何状况,事关重大,只能如实相告。
老夫人并不急着问春雨,反而看向顾月皎,“月皎,你怎么说?”
顾月皎的面上蒙着一层绞尽心力的疲惫之色。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已久未见过语嫣,也并没听说她怀了身孕,否则怎敢不报给母亲知道?”
林老夫人这才看向春雨,“你呢?”
春雨的神色变得紧张起来。
“一定是……孙夫人误会了。”春雨垂着头。合在身前的两只手紧紧地绞在一起,声音也有些发颤,“我们那时的确说起过孩子。但只是对来日之畅想,并非……并非……”
才说到这里,老夫人猛然怒喝,“语嫣,你好大的胆子!”
春雨浑身剧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极惧喊道:“老夫人饶命!老夫人救命!”
林老夫人面色沉沉,“给你一次机会说出实情。再敢胡言乱语,第一个处置了你!”
春雨瞬时哭得泪流满面。
“是、是二夫人!”春雨看也不敢看白瑞宁一眼,“前日有一个面生的丫头来找我。说是有贵人邀见……我一向安居偏隅,就算府里见过我的人都不多,哪会认得什么贵人?便以为是孙夫人……老夫人想来不知。我未入林府之前,是孙夫人在娘家时的丫头。”
林老夫人的面色沉着,老爷子的神情更是可怕,白瑞宁轻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望着春雨,听她说话。
春雨是她的娘家丫头,却又早早地跟了林渊,这其中的曲折若不说清楚,旁人还以为她和林渊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否则怎么连贴身丫头都给了林渊?
可春雨话只说到这里,并未解释她为何跟了林渊。
白瑞宁紧蹙了眉尖,想插话解释一下,却被莫如意以目光相阻。莫如意眼中寒芒凛冽,连白瑞宁见了都不免心头发紧。
春雨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旧主相约,我不敢不去,可到了见面的地方,在那里的却是二夫人母亲,白家的二太太。”
“我也不知二太太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她见了我,就许以我很多金银,说……说要我在合适的时候宣布曾经有孕在身,并与二夫人同时生产,如有人问起孩子,则说我生产时因难产昏厥过去,醒来时被告知孩子早夭,连我都没能见上一面。”
春雨说到这里,身上已抖得厉害,“虽不知二太太目的为何,可这样子虚乌有的事,我怎敢答应?又哪有什么合适的时候?可二太太说只要我照办,其他的事情全由她来安排,到时自然会有机会让我说出,并且会安排证人证明我的确生产过!二太太……二太太又不知给我吃了什么药,自那日起我……我葵水不绝,这两日二太太又让人过去给我按压腹部,说是揉软了肚子,到时便不怕稳婆来验。”
偌大的厅堂里,静谧得连众人的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越捻越快,沉寂良久,叫过身边一个可信的有过生产经验的妈妈,一指春雨,“带她进去看看。”
妈妈领着春雨退了出去,直到她们回来,都没人说上一句话。
妈妈到老夫人身边道:“果然如产后妇人一般。”
老夫人顿时色变!
“你说你没有答应白家太太的要求?”一声默不吭声的林庞氏开了口。
春雨神色凄然,“我原是白家的家生奴婢,一大家子的性命全在二太太手中,纵然我不愿答应,可……也不能不顾家人的性命!唯有暂时应下,奴婢所为都是身不由己,求老夫人和大夫人做主!”
“依你看来……”老夫人长长地换了口气,“她为什么要你这么做?”
春雨慌张地低下头去,“奴婢擅自猜测,二太太……应是想蘀二夫人挽回局面,今日我若取得老夫人信任,二太太便可说二夫人生产时,是让人换了死胎!”
顾月皎陡然站起,面色青白神情极震犹如恶障上身!
她伸手指着春雨,眼睛却看向白瑞宁,蓦地,身子一晃栽倒在地!
让人换了死胎……当日能做主的人只有她进过产房,若春雨此番话坐实,她就算一死也难还自己清白!
因怪胎一事顾月皎连日来心力交瘁,如今终是撑不住昏厥过去,身后的丫头婆子乱成一团,老夫人亲自起身查看,忙着叫人抬下去,再唤仍在府内的御医过来。
白瑞宁坐在原处,指尖都没动上一下。
不止顾月皎差点背负了莫大的罪名,就连她,此时也是自身难保了!
林老爷子向来不插手后宅之事,今日也始终在旁不发一语,此时却是眼带厌色地看着白瑞宁,“这就是所谓的‘时机’?”
依春雨所说,白徐氏要她在适当的时机透露此事,而她向众人提出春雨有孕,春雨自然会被老夫人带来问话!所谓时机,便是她和白徐氏串谋,助白瑞怡洗脱“药致畸胎”的罪名,一举翻身!
白瑞宁心中揣测,到底是谁收买了春雨?她并不怀疑白徐氏为了让女儿翻身会做下这样的事,可中秋那日她见到春雨、见她身怀六甲亦是事实!如果她看到的是真的,白徐氏又怎会对春雨做下那样的要求,更别提用各种手段来让春雨保持与产妇一般的状态了。所以,必不是白徐氏!
最关键的是,春雨的孩子呢?难道春雨说的都是真的,她生下了孩子,再与白瑞怡的孩子调了包?可这又有个极大的漏洞,当日她见春雨怀胎不过四五个月,时至今日,若春雨的胎还在,也不过七八个月,而白瑞怡生下的孩子,小平安和那个病胎,都是足月胎儿,根本没有早产之象!
一时间,纷纷杂杂的想法在白瑞宁脑中转个不停,却始终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莫如意缓缓开口,“当日我与孙夫人未成亲时,她为她父亲一事去刑部打探消息,途中与我起了冲突,当时你回府报信,从此一去无踪,可对?”
春雨惊惶万分,“我曾失去一段记忆,住日的事情,记不清楚了。”
“你记不清楚,我助你想起来。”莫如意的声音干净透澈,又带着掷地有声的凌厉,“你在回府送信的途中被一辆马车冲撞而昏迷不醒,被马车主人带回别院休养,醒来后记忆全失,自此你就跟了那马车主人,改名语嫣,可对?”
春雨抖着声音道:“我曾听小公爷说过一些,大体是这样。”
“外祖母,派人叫白氏夫妇与白瑞怡过来吧。”莫如意神色自若地提出建议,前面的问话,却全是为了一释春雨为何跟在林渊身边,解了众人对白瑞宁和林渊的猜度。
老爷子怒极,“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莫白氏嫌疑未除,可有你说话的地方!”
莫如意清朗的双眼直视林老爷子,“外公不愿一查究竟,莫不是与本案有所牵连?”
和莫如意对阵,林老爷子从没占过上风,此时被他一句话堵死,当即气得面涌潮红。
屋里这么一闹,惊动了屋外跪着的林渊,他寒着脸进了屋,“把白氏带过来,再去白府通知白松玉,带白徐氏一起过来!”过后才与老夫人道:“先把话问全了,以免冤枉无辜之人。”
☆、第一百五十六章对质
老夫人叹息着连连挥手差人去办,林庞氏似笑非笑地,“二弟与如意可真是心有灵犀,全都怕委屈了如意媳妇,抢着要替她一洗清白。”
林渊刚要说话,莫如意已冷冷一眼瞥过去,“有清白可洗总比没有好。”
林庞氏面色微变,再不说话了。
今天这件事如果坐实了则罢,如果证明春雨是蓄意冤枉旁人,那么首当其冲第一个有嫌疑的人就是她!
莫如意开了口,林渊反而不自在起来,他觉得他那句话并非仅仅为了开脱白瑞宁,不是还有白瑞怡么?可有了林庞氏的嘲弄加上莫如意的讥讽反击,他倒越发糊涂,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进来。
等待白瑞怡到来的时间漫长而难熬,林老爷子刚刚被莫如意气了一遭脸色越发不好,林老夫人见状劝道:“老爷先回去歇着吧,不过是诬告陷害的小事,明天知道个结果也就是了。”
老爷子由林祁顺着气,过了一会才点点头,慢慢起了身。
老爷子一走,林祁也不好再留,扶着老爷子要出门的时候,老爷子朝莫如意道:“你也来,我有话对你说。”
莫如意纹丝不动,像没听见一样。
老爷子又是一番痰涌上喉,咳嗽一阵怒道:“你不是想知道当年的事情么?我告诉你!”
莫如意抖了下眉梢,却很快又归于平静。
白瑞宁转向他低声道:“你去吧,我没关系。”
老爷子叫他走,是想使她失去倚仗,而他执意留下,亦是想护她周全。
白瑞宁想,老爷子一定以为如果没有莫如意在她身边,她就算最终证明了清白,也会狼狈不堪,老爷子是想借她来教训莫如意。她也才刚刚意识到,原来她已经是莫如意的一个负担,好在老爷子再气,也不会真的要了他的命,可要是换了别的人呢?
“走吧,我真的没事。”白瑞宁少有的坚持。她想看看,没了夏芷娟、没了莫如意,她到底能不能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下去!
莫如意仍是不动,老爷子气得怒斥,“没有一点出息!”
莫如意只当他在自言自语。
林老夫人强打着精神。“如意,你去吧,放心。不会有事情。”这就是在给莫如意变相的保证,无论如何都会保下白瑞宁了。
莫如意眨了眨眼,“我就看看,不说话。”
林老爷子气冲冲地走了,过了一会竹姑姑挑帘子进来,到老夫人身边低声道:“大姐儿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白瑞宁忍不住看了林渊一眼,见他陪在末席,仅仅是发了一会呆。便又面色如常了。
“我明日入宫请姐夫写一副挽联。”
老夫人急得一拍手扶,“胡闹!平安洗三已有皇后亲自主持,还要求皇上手书挽联。就不怕折了平安的阴德,让她难以超生!”
林渊轻抿双唇,目光投向一旁。终是没再提这茬了。
老夫人长叹着轻捶了几下心口,与竹姑姑交待道:“明日便发下哀帖,尤其来给平安洗三的宾朋一个也不能错失,洗三时收的添盆随帖返回,再告之不必过府吊唁……”
本已压下心思的林渊在听到“不必过府吊唁”时瞬间起了身,“娘!”
老夫人摆摆手,“平安还小,我们该替她广积阴德,不该几次三番地劳师动众,况且有我们自家人安静地送她有什么不好?”
白瑞宁见到林渊的眼睛里多了许多血丝,站着与老夫人对峙一会,他缓缓地坐下来,点头道:“对,我们该替她广积阴德。”
这就是答应了,竹姑姑松了口气。她被白瑞宁叫过去看守平安,自然明白平安是怎么没的,虽没当场亲历,却始终能感觉到林渊的情绪随时都在崩溃边缘,只是一直强压着。平安一事对林渊打击甚大,竹姑娘担心他过于愧疚而偏执成狂,所幸林渊还肯听劝,事情并没有朝着那个方向发展。
安排好了平安的事,屋里再次陷入沉寂之中。
白瑞怡珊珊来迟。
她惊喜万分地得了老夫人叫她过来的通知,特地梳洗打扮了一番,穿一身浅绿刻丝比甲配粉色撒花八幅长裙,发梳双飞髻,头上仅簪了两对盘螺银簪子,娇美又素雅,这几日虽夜不能寐有些清减,却使她看起来更加的惹人心生怜意。
老夫人一见她的妆扮就沉了脸。
林庞氏嘲嘲一笑,也不说话,只是神情太过明显,立时就引起了白瑞怡的注意。
白瑞怡目带期盼地看向林渊,希望他能为自己一解疑惑,林渊却也冷着脸,没有办法,她最终将目光停在了白瑞宁身上。
白瑞宁无论下过多少次决心,却始终在平安这件事上狠不下心来,她垂下眼,轻声说道:“平安……已经去了。”
白瑞怡怔了一会,似乎不解其意。
竹姑姑道:“大姑娘身体过于虚弱,刚刚入夜的时候去了,前院正搭着灵棚。”
白瑞怡的身子晃了晃,美丽的眼睛半晌也不眨上一下,这是白瑞宁第二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如在梦中,根本难以相信的神情。
两个孩子,一个出生便断了气,另一个也是一面未朝,便天人永隔。
“不……”白瑞怡艰难地吐出这个字,继而身子一沉,整个人已堆在地上,“不!”
“今日叫你过来是有旁的事。”林庞氏先瞥了莫如意一眼,才指着一直跪在地上的春雨淡淡地开口,“这丫头有话说。”
白瑞怡没有一点反应,成串的泪水不断从她美丽的大眼中流下,没一会已打湿了胸前衣襟。
春雨得了林庞氏示意,忙着又将之前说过的供词又说了一遍。
白瑞怡也不知听没听到,始终保持着原来的姿态,呆怔怔地不说一句话,林庞氏连问了几句,还是没得到任何答复。
林庞氏有些恼怒,“罢了,一会等她的父母过来。总能问出些什么!”
白瑞怡失去光彩的眼睛眨了眨。
“我……”仅仅过了片刻,她的嗓音已不复刚刚向老夫人问安时的清亮,沙哑而沉重,“我没有做过……”
“也未必是你。”林庞氏笑笑,“你母亲爱女心切是出了名的……”
白瑞怡的眼睛里一下子聚满了泪水,忽地。低笑起来。
“不错,是我。“她伸手抹了抹眼泪,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一切都是出于我的授意,我娘只是因为太过关切……”
她承认得太急太快。连白瑞宁都无法取信。
林庞氏道:“你别急,总得等你母亲到来对质后再做定论……或许你可以告诉我,如意媳妇有没有参与到你们的事情当中?”
白瑞怡恍恍惚惚地看向白瑞宁。半晌,嘲弄一笑,“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稍加谋算她便乖乖按我的意思去做了,何必费心要她参与?”
这大概是白瑞宁与白瑞怡决裂后,白瑞怡第一次护着她说话,虽然语带嘲讽,却难以掩示白瑞怡豁出一切的决心。
“这会倒姐妹情深上了。”林庞氏本想借机发作白瑞宁。却没料到白瑞怡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白瑞宁心中愈加觉得悲哀,她觉得,白瑞怡已万念俱灰了。如今作为,不过是想保全白徐氏罢了。
所以……连白瑞怡都觉得这件事是白徐氏所为么?
白瑞宁说完这些话后,朝林渊惨然一笑。“你对不起我。林渊,你不相信我,所以不能怪我。”
林渊动也不动地回望着她,深沉的目色没有半点涟漪。
白瑞宁闭了闭眼,笑得越加悲切,“要怎么处置,我都认了。”
林庞氏仍不放过,“总得等你母亲……”
“罢了。”林老夫人终于开口,她满眼疲惫,“带她下去关起来,待我考虑后再决定如何处置。”
这便是要息事宁人了,虽然此事疑点重重,可白瑞怡已经承认,在经过了几日的大悲大喜后,老夫人只想将此事迅速了断,否则等白徐氏夫妇到来,场面将会变得更加难以收拾!
竹姑姑当即叫了两个体健的婆子带了白瑞怡下去,林庞氏似乎并不满意,可白瑞宁身边有莫如意稳座在侧,她也不敢再说什么。
白瑞宁却主动道:“舅母不必失望,一会二婶过来,说不定会供出我,不过舅母也要做好准备,毕竟这件事如果坐实了,整个府里,你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林庞氏忿忿地瞪视白瑞宁,想回嘴,又实在忌惮莫如意,一时间竟被众人公认无用的白瑞宁占了上风,心中的不服可想而知。
老夫人斥道:“此事已了,不得无事生非!”
刚刚虽只有白瑞宁开了口,可林庞氏听得出来,这训斥是冲着自己来的。
林庞氏心中怒极,连连腹诽,却又不能让老夫人瞧出分毫。
老夫人揉着眉心,思忖了一阵,与林渊道:“一会她父母过来,让她父母先领她回去吧,待风波过了再接她回来……”老夫人瞄着林庞氏,“不管她做得对错与否,她到底是没了两个孩子,我们总该有些恻隐之心。”
已经出嫁的女儿由父母领回家,这已离休妻没有多远的距离了,将来白瑞怡就算再回来,恐怕在府中也毫无地位可言了。
“至于她……”老夫人看着春雨嫌恶地蹙起眉头,“打发到庄子上吧,别留在府里碍眼了。”
话说到这,刚刚带白瑞怡下去的一个婆子惊慌地跑进来,“老夫人,二夫人碰柱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彻查
众人闻言,顿时大吃一惊。
顾月皎虽承认了春雨所告之事,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件事另有隐情,老夫人也没想过份追究,怎么就……
老夫人紧紧地捏着手里的佛珠手串,“她怎么样?”
林庞氏今日接连的遭人训斥,心情本就不好,遇到个比她再倒霉的白瑞怡自然不会再忍着,冷笑道:“不过是做做样子,母亲倒真信了。”
来报的婆子哆嗦着跪倒,“二夫人、二夫人确实没了气息!”
林渊霍然起身!
林庞氏错愕至极,再看老夫人,也是焦急之余带着惊色,显然也是不信白瑞怡会真的寻死。
林渊已抬步冲了出去。
白瑞宁急问那婆子,“可找了大夫吗?御医就在院子里,可请过去看了?”
婆子万分惊惶,“这……事出突然,只想来报老夫人……”
老夫人急得连连挥手,“快喊御医去看!”
婆子忙不迭的去了,林庞氏仍心有怀疑,跟着婆子一同出去探看白瑞怡。
白瑞宁原也想去,可她一走,老夫人这里就落了单,加之她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定了定心思,仍是坐在原位。
老夫人长长久久地叹息一声。
“不该让你们回来的。”老夫人面带憔悴,“于你们两个都不是好事。”
莫如意对老夫人的感慨不置可否,白瑞宁则有些激动,“外祖母知道我与这件事无关么?”
老夫人苦涩一笑,“我好歹活了这么多年,一个人的本性如何,大体还是看得出来的,若你真是那争强好胜的性子,当初又何必闭门不出,对外头的事一概不理?”
面对这样的信任,白瑞宁极为受用,“这次的事,外祖母想查个明白吗?”
老夫人沉下目光,缓缓地捻动着手里的佛珠,沉吟不语之时,林庞氏快步而入!
“当真是……没留余地的!”林庞氏丰美雍容的脸上带着过分的苍白,又有着满满的疑惑和不解,似乎想不通白瑞怡为何要这么做,“御医正在救,能不能救回只能看她的造化。”林庞氏回到位置上,喝了口茶定惊,又急道:“白氏夫妇那边……是不是该挡一下?否则……”
老夫人“啪”地将手里的佛珠大力拍在身旁的小几上,心烦意乱至极!
“连夜的喊人来,来了又不见女儿,白氏夫妇岂能不起疑?”
林庞氏平时算计钻营,可到了关乎林家声誉的时候也是和老夫人一条心,“可让他们进来,若知道他们女儿碰了柱,到时还不知会如何编排国公府,要说我们逼死了他们女儿,就算有人证也难以证明国公府清白!”
林老夫人烦得也是这一点,左右思量都不是,最后看向白瑞宁,“你那二婶可听得你劝?”
白瑞宁面现难色地摇了摇头。
老夫人倒是知道白瑞宁和白家二房相处不睦,此时也是病急乱投医,白家虽势单力薄,可正因如此才更容易惹人同情,承平侯府的事情刚刚平息告一段落,太子外家又出了逼死平妻的事,太子的敌人不揪住这一点制造混乱才是怪事。
老夫人揉着眉心,“如意,你怎么看?”
莫如意自老夫人说相信白瑞宁后便放松了姿态,此时偏着身子倚在椅中,长指撑腮,悠然自得,“把那死胎挖出来给他们看,先告他们教女无方令国公府蒙羞,再告白瑞怡以死相逼玷污国公府的名声。”
这不是……恶人先告状么……白瑞宁觉得自己用词不太准确,因为林家并没有逼白瑞怡去死,所以算不得“恶人”,可白瑞怡又的确在林府寻死,面对她的父母反告她给林府造成麻烦,不是先告状又是什么?
林庞氏点了点头,“如意这个办法好。”
老夫人重新抓起桌上的佛珠,捻了一周,道:“先极力救治她吧,若她能活就省心了。”
这就是默认了这个办法。
白瑞宁的心情不是很好。
虽然她对白瑞怡没有好感,可这件事摆明了白瑞怡是受了冤屈的,一个受了冤屈的人不仅不能得到公正对待,还要被人扣上“令国公府蒙羞”的帽子——这主意还偏偏是莫如意出的!
“不好。”大势已定之时,白瑞宁乍然开口,“这办法纵然有效,也只能阻一时口舌之争,二叔是官场中人,二婶的母家亦是,时间一久,他们必然会不服,将来反口国公府更是无话可说。”
众人皆诧。
白瑞宁鲜少在众人面前发表自己的意见,尤其这次的主意还是莫如意出的。
莫如意倒是无所谓的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老夫人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白瑞宁稳住气息,“这件事,还是查清楚为好。”
老夫人蹙了眉头。
林庞氏笑道:“容易话谁都会说,查清楚?便是说我们现在冤枉了白瑞怡?可别忘了,用药产下畸胎一事是事实,买通语嫣意图蒙蔽众人也是她亲口承认的,还有什么可查?”
白瑞宁道:“语嫣的供词错漏百出,瑞怡连失两子心神受损,又误以为此事是她母亲所为,自然不惜认下此事来保全母亲。”
林庞氏哼笑,“这么说你也承认是白徐氏做下了这场好戏?”
白瑞宁说了两句,心情倒不似刚刚那么急了,“我没这么说,捉贼拿赃,没见过只听片面之词就定人的罪的!之前外祖母有意息事宁人,不过是家中近来连出事端过于烦忧,希望家中恢复往日平和罢了……”她看向老夫人,“想来外祖母也不愿受人蒙蔽,让真正的唆使者看国公府的笑话!”
敢如此笃定白瑞怡母女的清白,只因白瑞宁确信自己并没和白徐氏串通去制造什么“适当的时机”,虽然在旁人眼中她嫌疑难除,可她自己心里清楚,问心无愧之下,说出的话自然掷地有声。
林庞氏有些不悦,“白瑞怡是你堂妹,你自然想为她开脱,但别忘了,你仍未脱串谋的嫌疑,念在你是林家的媳妇我们不予追究已是大度,还望你一切以林家为重,娘家的那些龌龊事还是少沾为妙。”
白瑞宁反问:“难道大舅母嫁进国公府,便和娘家脱离了关系?我倒听说大舅母借国公府的名义没少为娘家办事,我意在为我和娘家一洗清白,怎么就成了龌龊事?难道大舅母不愿此事查清?为何?”
林庞氏竟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短暂的沉寂过后,林老夫人似乎下了决心,“瑞怡连失两子,的确该还她个清白,若她真的去了,更该还白府个公道,宁丫头说得对,以势压人终不是长久之计。”
林庞氏忿忿不平,觉得自己一心为国公府着想,到头来倒成了多事之人,当下讽道:“这还是如意出的好法子,不想竟被自家媳妇拂了颜面!”
白瑞宁垂目道:“夫妻本为一体,夫君若有言计不妥之时,做妻子的理当提醒,否则岂不与那些看人笑话的陌生人一样了?”
莫如意突地附身到她身侧,声音极低地笑问,“那你怎么不敢看我?”
白瑞宁微愕过后,脸上烧成一片。
可不是么,说得再厉害,她连看一眼莫如意都不敢……她可是当众驳了他的意见啊,她怎么敢看他?
莫如意的低语并不为外人所知,林庞氏只见他夫妻二人暧昧默契,莫如意也并无损了颜面发怒之意,再思及近来林祁常常留宿在妾室房中,心中便翻腾不已,冷声道:“也不看什么时候!当着旁人还是检点些好!”
白瑞宁夫妻有默契地不理她,白瑞宁道:“我与春雨见面是她主动来寻我,当时她腹部隆起看来已有四五个月身孕,这件事我并无丝毫妄语。”
老夫人面色凝重,“若此事为真,那么便有两种可能,一是她当真有了身孕,二是这件事,从那时起便开始谋划,有意让你见她如此,以便做今日之词!”
两个可能都将会揭出惊天大事,如果春雨真的有身孕,那她的孩子哪去了?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谋划,那么……谁会知道白瑞怡终将产下畸胎,会用到春雨这步棋?想比之下,后者的可能性更加可怕!就算老夫人想后宅安稳也断不会让家中留着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祸胎!
但这两个设想成立的前提是,白瑞宁说的是真的。
林庞氏忍不住恼道:“她是白家的人,上下嘴皮子一碰便扯出这些麻烦事端,母亲当真这么相信她?”
老夫人没有言语,白瑞宁挺身直背地坐在那,不畏惧任林庞氏投来的猜忌目光。
她问心无愧,可查清此事的前提是,老夫人信任她,全因老夫人刚刚的信任,所以她才敢重[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提此事,否则任她说破了天又有什么用?
莫如意的指尖轻叩扶椅把手,“笃笃”的声音在静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有证人,能证明春雨是主动去找瑞宁,并的确是孕妇之姿。”他说。
话音刚落,有丫头来报,“白家老爷夫人已至二门前。”
刚刚来报信的婆子同时进来,“二夫人醒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委屈
证人不止是白瑞宁,连老太太和林庞氏,一时都忘了回复来通报的丫头,饱含讶异地看向莫如意。
此事皆因春雨否认有孕开始,还牵连了白瑞宁为同谋,如果莫如意真有人证,为何不在一开始就提出?
林庞氏面露鄙夷,“别把你以前在刑部那一套弄回家里来。”
这是在说他以前常构陷他人,屈打成招。
不过林庞氏总归是心怀忌惮,只说了这一句,并没有继续嘲弄下去。
老夫人微有些失望,她不愿这件事再复杂下去,显然也是信了林庞氏所说。
莫如意并不在意他们的看法,瞥着白瑞宁,好看的眼睛里闪动着淡淡的歉然色彩。
白瑞宁朝他摇了摇头。
“我有让春雨说实话的法子,请外祖母让人接二叔二婶进来吧。”白瑞宁理了理脑中纷杂的思绪,微带些紧张地开口,“不过,先别领到这来。”她说着转向莫如意,“还要劳烦夫君去向二叔二婶对今日之事做个解释,待他们冷静下来,能听进别人的话了,再送到这来。”
虽然白瑞宁觉得莫如意不会当众拒绝他,可这么使唤他,又是要他去与向来没什么好感的白家夫妇打交道,白瑞宁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莫如意颇为意外,似乎也没想到白瑞宁会交给他这样的差事,不过这事让他去办倒是极为合适,他轻笑一声站起来,没有一点异议,“放心,保证让他们冷冷静静的过来。”
几个人目送莫如意出了门,老夫人万分感慨,“如意鲜少有这么听话的时候,若你外公知道,止不定气成什么样子。”
白瑞宁垂了眼,“外公是关心则乱。”老夫人不用说,老爷子虽然常常厉声厉色的,但从他对莫如意始终不能下狠手看来,他心里就算不愿承认莫如意,可仍是将之当成家人晚辈,反观莫如意,他一早说得清楚,回来只为借林家之势,恐怕他对老夫人都是敷衍相待,就更别提老爷子了。
这是白瑞宁心里的遗憾,她希望莫如意可以敞开心扉去接受林家,可这件事又非得他自愿才行,任何人的劝说都不会有任何帮助。
“外祖母,”白瑞宁站起身来,“我们去看看瑞怡吧。”她扶起老夫人,“再请外祖母借我个人。”
白瑞宁扶着老夫人慢慢出了堂屋,林庞氏紧随其后,一同前往安置白瑞怡的偏房。
杨御医站在屋外同林渊说着什么。
见了几人,杨御医欠身见过礼,朝老夫人道:“老师在看护林夫人,二夫人这边由在下处理,幸不辱命,二夫人性命已经无虞。”
老夫人点点头,并不急着去看白瑞怡,她朝林渊伸出手,“别太忧心了,好在人已经没事了。”
林渊握上老夫人的手,万分疲惫地点了点头。
“手怎么这么凉?”老夫人转向竹姑姑,“快把老爷的裘皮斗篷拿来。”
林渊摆摆手,声音沙哑低沉,“我不冷,是不是白家来人了?我去看看。”
老夫人抓着他,“如意已经去了,你就别操心了,先到上屋躺一会,过会有什么消息我再叫你。”
林渊万分惊诧,他刚刚倒是看到莫如意出去了,可没想到竟是去为他善后。
林渊素来知道莫如意的冷情之处,此时未免感动,老夫人看在眼中并未说破,拍拍他的手,“去歇着吧。”
林渊今日可谓几历人生困境,尤其平安一事对他打击极大,留在这里不过是强弩之末,此时闻莫如意替他办事心中乍安,再撑不住,身子一晃便朝后倒去。
杨御医连忙掺扶。
几日之内,大喜大悲、极荣极衰演了个周全,杨御医纵然看遍宫内冷暖,此时也未免唏嘘。
老夫人命锦绣扶了林渊下去休息,又与杨御医问了问白瑞怡的情况。
杨御医道:“二夫人性命虽无大碍,但情绪很激动,最好让她暂时冷静一下。”
老夫人感谢道:“劳烦大人了。”
杨御医拱拱手,“在下过去协助老师诊治林夫人。”
“她情况如何?”老夫人忙晕了头,直到现在才想起问一句。
“老夫人放心,林夫人不过是神虚体弱,老师多年前在相国府亦曾为林夫人诊过脉,当时还配了一剂药,药方是现成的,只须照配便是。”
老夫人闻言略显惊愕,“什么?她在娘家时便有这个毛病?”
杨御医自知失言,忙道:“只是连日疲惫引起的,并不妨事。”
“那可会影响往后生育?”老夫人急着问。
白瑞宁道:“外祖母与杨大人慢聊,我进去瞧瞧瑞怡。”
老夫人朝她慈爱地一笑,任她去了。林庞氏则留在老夫人身旁,对顾月皎的问题更感兴趣。
白瑞宁没有留神听他们都说了什么,推门进了白瑞怡所在的偏房。
屋里胡妈妈和金晓发髻散乱双眼红肿,金晓见了白瑞宁哭着跪倒在她面前,“求夫人念在姐妹的情份上劝劝二夫人吧,往后还有大把的好日子,若就这么去了太太该会多么伤心!”
胡嬷嬷也跟着跪下来抹眼泪,但神色间多有矫情,显然并不如金晓那般真心。
白瑞宁让她们起来,“别哭了,明天有你们哭的时候。”明天要给平安办丧,虽说不大肆铺办,但该有的哭声也不会少。
胡嬷嬷略显惊愕地偷看了白瑞宁一眼。
“你们留在这,我进去和你们夫人说话。”白瑞宁说着便去掀间隔内室的软帘。
金晓忙道:“夫人小心!”
白瑞宁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了?”
金晓面现戚色,“二夫人情绪不太好,我们刚刚在屋内都被她打了出来。”
白瑞宁这回可是真惊讶了,她以为白瑞怡都撞得没了气,就算救回来也是半死不活的,竟然还有力气打人?
白瑞宁有了心理准备,食中二指夹起软帘,掀开一道缝隙看了进去——正对上一双满带怨忿的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大,死死地睁着,望着她,像要将她生吞活剥!
白瑞惊手上一抖,软帘重新垂了下去。
定了定神,白瑞宁挑帘而入。
会打人又怎么样?她就不信她好好的一个人还对付不了一个病人?
白瑞怡竟然平静了下去。
她倚靠在床头,神情已放松了下去,目光定在一处久久不动,刚刚的怨忿便像白瑞宁的错觉一般不曾存在,她头上扎着厚厚的绷带,脸上还沾了血污和眼泪,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邋遢,她也不擦一下,与平时注重外貌的她简直是天壤之别!
“到头来,也只有你来看我。”白瑞怡仍是那样一动不动地,就像她从未开口一样,“你来,是来看我的笑话吗?”
白瑞宁看着她头上包着的绷带布条,一时间竟分不出到底是绷带白些,还是她的脸色更苍些白,“你什么寻死?”进来的时候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可站到她面前,看着她现在虚弱落魄的样子,又觉得什么话都不必说了。
白瑞怡笑了两声,声音干涩得吓人,“你是来同情我的?”
白瑞宁摇头,“我进来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你承认收**雨,是因为想维护你母亲,你觉得是你母亲买通了春雨,想替你在林家打一次翻身仗。但是,我觉得不是那样,你母亲也是被冤枉的,我要证明你们的清白。”
白瑞怡动了动眼睛,视线终于聚到了白瑞宁脸上。
她的眼睛黑而无神,被她这么盯着,白瑞宁觉得很不舒服。
白瑞怡哧笑一声,委顿的面容上闪过瞬间灵动的光彩,“怎么?想以德报怨?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圣母?”
“证明你的清白也未必是为了你。”曾经白瑞宁围在白瑞怡身边,觉得她美丽优秀,有手段有自信,甚至可以说动她的父母去做一些事情——这在白瑞宁眼中,都是极了不起的,甚至还偷偷想过自己也能成为像她一样的人。可现在白瑞宁看着她,心中除了怜悯再无其他。“我想说的话说完了,不管怎样,你再恨自己也好,孩子们都已经解脱了,他们不会再受苦了……对了,别再寻死了,你已经体会过那样的锥心之痛,怎么还忍心让你的父母再体验一次?”
白瑞怡怔怔地呆在那里,一下子觉得,她心里的委屈,竟然只有白瑞宁懂得!她看着白瑞怡转身欲出,蓦地大哭!
“为什么是你!白瑞宁,我讨厌你!你那么没用!只会躲在人后,以前是你妈,现在是莫如意!你没有一点能耐,愚蠢又天真!这样的人……你这样的人竟然也能得到幸福!凭什么!”
白瑞宁的脚步停住,犹豫了一下,她转过身来。
“为什么不能是我?”白瑞宁素来和顺的面容上露出少见的坚定神色,“的确,我不如你机敏、美丽,可我经历的,你又知道多少?我只会躲在人后、没有一点能耐,但我父母护我,我丈夫爱我,亲戚长辈没有半点指责之处,白瑞怡,我问你,若你是我,可会比我做得更好?”
白瑞怡万分激动,“那都是你委曲求全换来的!你处处依附别人,处处小心翼翼,活着不如死了!终有一天他们会弃你而去,到那时你也只能可怜地乞求哀泣!”
“现在到底是谁在委屈?到底是谁生不如死?”白瑞宁不见半点退缩,反而逼近一步,“做人不是只有一种方式,不是只能聪明敏锐,我比谁都明白自己承载了多少委屈,但这些委屈也换来了正面的回报!我的父母总想替我做主,可同时他们也信任我,当他们年华老去、总会放心地依靠于我;我的丈夫冷厉无情,却独独对我柔情万千,君子报仇尚且十年不晚,何况他们都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暂时的忍让会换来天长地久的温暖甜蜜,我为何不能让他们开心一些?至于厌弃,至少将来有这么一日的时候,我还能试着去学会坚强,而你,白瑞怡,你还有这个机会吗?你只知我受委屈,却不知那些委屈是我想受的,手段,不是只有聪明人才有,这些,你懂吗?”
☆、第一百五十九章清白
白瑞怡张了张嘴,白瑞宁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曾经的你的确令我羡慕,可你一直在原地徘徊,以为这里还是处处任你依你的白家大院,你不肯受委屈,所以今日躺在这里,无助地等着我还你们母女一个清白,接下来,你就做好准备,用余生来感激我的恩德吧。”
白瑞宁说罢回身出了内室,外屋金晓听得目瞪口呆,直到白瑞宁出了房间才急着去看白瑞怡,生怕她被白瑞宁的话刺激,再寻短见。
白瑞宁从屋里出来,一个平日里跟着老夫人的婆子上前道:“孙少爷已将白家的老爷夫人送过来了,和老夫人正在上屋说话。”
“这么快?”白瑞宁微感诧异,又环视院中,被宫灯照得恍如白昼的葑菲园里并不见莫如意的身影,“孙少爷呢?”他应该不会陪在屋里才对。
婆子道:“孙少爷没有过来,说是有事要办。”
白瑞宁点点头,思忖一番,与那婆子说:“一刻钟后带语嫣到上屋去。”
白瑞宁提着裙摆进了上屋,老夫人与白松玉夫妇赫然在座,但都没有说话,老夫人双目微阖,手中佛珠轻捻,白松玉与白徐氏则神情压抑,虽没有指责抗议,可偶而对视的眼睛里都装着浓浓的愤怒与不甘!
“二叔、二婶。”白瑞宁上前给他们见了礼。
白松玉双唇轻颤,眼带恼意地盯着白瑞宁,却又不敢说话。
白徐氏面对白瑞宁向来横惯了,此时心头强压一把怒火,哪还忍得了?沉声怒道:“瑞怡是你妹妹,你就任人那么害她?我与你二叔都是你的长辈,你竟还让莫如意来恐吓我们!你――”
白瑞宁平静地道:“如果二婶认为对我加以指责就能解决问题,我不介意听上两个时辰,然后,二婶就把瑞怡领回去吧。”
白徐氏顿时色变。
“不知道二婶想不想听听我的主意。”白瑞宁问。
春雨被暂时关在葑菲园的一个小偏房中。一个婆子在屋里守着她。
春雨坐在桌旁,望着桌上飘忽摇曳的烛火发着呆,一双手无意识地抚在自己的小腹上,轻轻缓缓。
看守的婆子是个慈眉善目的,她叹道:“我记得你刚进府里的时候走错了路,遇着我给你指路。那时候还是开开心心的一个姑娘,后来就再没见过你了。”
春雨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亮,轻轻闪动一下,没有答话。
婆子劝道:“出府未必是坏事,不过今日的事以后千万别再提了。”
“多谢妈妈了。”春雨将目光从烛火上移开。低下头,清秀的脸上现出疲惫又心酸的笑容,“我自想清静过日子。可惜……”
此时房门被人推开,有人进来道:“白家夫人来了,老夫人要你过去对质。”
春雨抬起头,神情渐渐地平复下去,她站起身子,抚了抚身上的衣裙,这才和来人走了。
来人送春雨到上屋门前,伸手替她挑了软帘。
春雨欠身谢过。侧身从软帘的间隙里进了屋中。
屋里只有林老夫人、林庞氏、白瑞宁和白松玉夫妇。
春雨跪倒在地,老夫人道:“你之前口口声声说是白家夫人召你过去意要收买你,可白夫人说并不知道此事。”
春雨瞥一眼坐在老夫人右下位的白氏夫妇。低头道:“事已败露,白夫人自然不会承认。不过我有白夫人送我的银票,收在我房中的枕头里。还有……我知道事关重大,又怕白夫人到时反咬我一口,借着跌倒的机会,我拿了她身上的一块玉,也藏在枕头里。”
白瑞宁接过话去,“这么说,你的确见过二婶?”
春雨点点头。
“你看看她。”白瑞宁朝老夫人下首示意一下,“当日白夫人身着何种衣物?戴何种首饰?今日可有那日穿戴之物?”
春雨抬了头,小心细致地打量着座位里的华贵妇人,许久,她摇了摇头。
“见白家夫人的时候因心中惧怕,不敢抬头直视,故而不知当日白夫人穿戴何物。”
“语嫣。”白瑞宁放重了语气,“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确定见到了座中的这位白夫人?不是婆子传话,而是将你带到白夫人面前,由白夫人与你说话?”
春雨的目光复杂至极,她垂头答道:“语嫣明白孙夫人维护家人之情,可当日,的确是座中的这位白夫人亲自与我对话,那些银票,也是白夫人亲手递交给我的。”
“好。”白瑞宁点了点头,再不说话。
室内一下子安静起来。
这样的安静让春雨没来由地心慌,她偷偷抬眼,却发现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她!
春雨慌忙叩头,“语嫣所说句句属实,老夫人明鉴!”
老夫人叹了一声,转头朝神色沉重的白松玉道:“是老身家教不严,险些误会了亲家夫人,这件事,林家必会给亲家一个交待!”
春雨惊愕不已之时,一道身影由屋内偏厅内冲出,到她面前劈头盖脸便是一通好打!
“你这小蹄子,为何这般害我母女!”
春雨被打得惊叫连连,林庞氏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转着手里的轻瓷茶杯笑道:“语嫣,你可看仔细了?到底哪位才是你见到白夫人?”
听了这话春雨脸上一白,这一瞬间颊边已挨了几下,火辣辣地疼。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到底谁才是白夫人!”
林庞氏含笑不语,似乎之前所受的那点憋闷都在这场打戏中烟消云散了。
白瑞宁皱着眉道:“二婶请自重,这里是林府。”
白松玉倍觉丢了颜面,轻斥道:“还不住手!林老夫人自会还白府和瑞怡一个公道!”
白徐氏这才住了手,可仍克制不住心中的愤怒,“我女儿连失两子,还要受这些小人构陷,是有人存心想要她的命!”
林老夫人之前虽不悦白徐氏越俎代庖,可这件事也确实令人愤怒,要不是白瑞宁利用语嫣失忆而排出这一场认人好戏。恐怕众人纵然知道白家母女受屈,但语嫣一口咬死就是白徐氏指责,他人想证明她们的清白却是难上加难!
林老夫人当即道:“这件事林家必会追究到底,给白家一个交待。”
白徐氏还是不满意的样子,被白松玉连使眼色压下,这才不情愿地走到白松玉身边坐下。
原先坐在那里的那位贵妇打扮妇人已经站起。束手伴在老夫人身侧。
白瑞宁朝面色恍惚的春雨道:“这位妈妈是外院的一个管事家的,平日不在后宅走动,所以你不认得。”
刚刚她要老夫人借她个人,便是要寻个没在内宅出现过的婆子,打扮成白徐氏的样子坐在白松玉身边。原本她还担心找来的人会演得不像,谁知春雨指认心切,根本没有一点怀疑。
“没想到瑞宁也有了这样断案的本事。当真是近朱者赤。”林庞氏似笑非笑地,让人不太舒服。
白瑞宁笑笑,“舅母,这件事还没完呢。我本事有限,后面的事,恐怕要舅母费心了。”说完她与白松玉夫妇道:“二叔二婶先去看看瑞怡吧,老太太折腾了一天,有些受不住了。不如先让老太太歇息一晚,明日再审这丫头,定会给白家一个交待。”
白松玉对白瑞宁这个侄女向来没有多大喜恶。如今倒是真心地带了感激的,也知道既还了白家清白,后面的事就是林家自己的事情了。他们确实不好掺与太多,当即起身道:“我们走时惊动了你奶奶,她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怕她担心,你差人回去知会一声吧,我们去看看瑞怡。”
白瑞宁点头应下,白徐氏虽不愿此事就这么轻轻掀过,可心里到底惦记白瑞怡,又急又忿地跟着白松玉走了。
他们走后,老夫人的身子一下子靠在椅子里,呼吸也有些急促,竹姑姑帮着缓了半天才顺过气来。
“你到底受谁指使,要诬陷白家夫人?”竹姑姑代老夫人向春雨问话。
春雨双颊红肿地跪坐在地上,神情又惊又惧、又伤心又恍惚,像根本没听到问话一样。
竹姑姑连问几次都是如此,白瑞宁见老夫人精神越发不济,与竹姑姑道:“还是让外祖母先去休息吧,今晚劳累姑姑再问问她,她屋子里的东西也要搜出来,说不定会有别的证据,要紧的是让人看着她……”
竹姑姑认真地听着,白瑞宁说了一串,才意识到自己在对竹姑姑下达命令,不由有些赧然,话也停了下来。
竹姑姑微笑问道:“可还有其他?”
竹姑姑声音温和,目光中满带鼓励,让白瑞宁的心变得安稳起来,她朝竹姑姑笑笑,“找人看着她,另让她出了意外。”
竹姑姑当即正色应声,“是。”
白瑞宁便觉得,原来……也没什么难的……
这么一闹一折腾,早已是后半夜了,白瑞宁送老夫人回房歇息后,自己也万分疲倦,安排人回白府报了信,这才动身回转采薇园。
途经一处花园时,突听远处的假山后有动静。
今晚没有月亮,静谧的花园中只有一团灯笼映出的模糊光芒,四周皆是沉寂,又有假山奇石的影子在黑暗中影影绰绰,伴随着冬日寒风的呼号,让人忍不住连打冷战。
缘儿警惕地让白瑞宁停下,提着灯笼向那边照了照,可距离太远,那里仍是漆黑一片。
“谁?”缘儿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略略的寂静过去,假山后竟响起一声婴儿的啼哭!
☆、第一百六十章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