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郁彬腿脚不好,冷不丁被撞了一下,忙往后闪了几步,扶住阑干,好不易才没跌倒。迎面那女子身段娇小,看着有几分面熟,此时正揉着被撞疼的肩膀,暗暗抽冷气。
那女子埋怨的抬头,本想骂眼前这个不长眼睛的人,但看到郁彬,却是一怔,表情尴尬的道:“是您……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郁彬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却一时想不起来,不过看穿戴,是府里的丫鬟,他道:“你是哪个院子的?”
“奴婢是四少奶奶身边的丫头,奴婢叫鸣绯。您没离家出仕前,奴婢还伺候过您呢。”鸣绯觉得心里好像揣了个兔子,跳的厉害。她是听少奶奶的吩咐来给侯爷送补品,表孝心的。
提着这茬,郁彬有些印象,当初府里新来了一批丫鬟,本来他屋里头留了两个,但后来不知怎地,把其中几个模样好的又给挑走了,据说给了郁枫。他笑笑就算了,庶子么,被苛待是应该的。他打量鸣绯,隐约想起了些过去的事,笑道:“记得了,你怎么还和当初一样,笨手笨脚的,那时候把花瓶打碎的,也是你吧。”
“是呢,嬷嬷要惩罚奴婢,是您求的情。”鸣绯低头道:“这一次,奴婢也是运气好,碰到是您,否则这冒冒失失的撞到别人,又要受罚了。”
郁彬点头笑道:“就是,下次小心点吧。”说完,便要走。
鸣绯一咬牙,壮起胆子问道:“少奶奶也是好人,奴婢也想当面叩谢少奶奶,她什么时候能回京城?”
郁彬的妻子付氏不是京城人,是他在外任职时娶的地方要员的女儿。哪里都好,就是身子骨不行,他回京的时候,她生了场病,只能把她暂时留给娘家人照管,他独自回京。本想等一切安顿好了,把她接过来,显现在看来,事情还得往后拖。
他不由得苦笑道:“这可没准了。”见鸣绯手里还端着一个锦盒,问道:“这是……”
“是少奶奶孝敬侯爷的人参。知道侯爷不缺这东西,但是……”
“哦。”聊表孝心。郁彬问道:“你们少爷和少奶奶都还好?”
“少爷很好,少奶奶她……”鸣绯拼命的找话说,尽量延长跟郁彬少爷说话的时间:“少奶奶最近却睡的不大好。她常做噩梦,说常出现个奇怪的女人,还要找人驱晦气呢。”
郁彬愣了下,表情严肃的呵斥鸣绯:“不要胡说!”神神鬼鬼的东西,深宅大院里最忌讳这些东西,下人们嚼舌头,以讹传讹,坏了侯爷的名声。
“奴婢没胡说。太太也知道的。”见文质彬彬的少爷忽然发火,鸣绯小声为自己辩解:“您别不信啊……”
郁彬想了想,微笑道:“嗯,我知道了,你别再往出说了。”
鸣绯小心翼翼的瞧了眼郁彬少爷,小声嘀咕:“奴婢不是乱说,是您,奴婢才说的。”说完了,猛地察觉自己未免太露骨了,没脸再待下去,急匆匆的朝郁彬施礼告辞:“奴婢还有事,奴婢告退了。”说完,捧着怀里的锦盒,一溜烟跑了。
郁彬回眸瞧着她远去的背影,觉得挺可笑的,摇头叹道:“是因为颜采筝太厉害,勾搭不上郁枫,又惦记上了我了么。”他记得当初几个‘鸣’字的丫鬟生的都不错,其中以一个叫……鸣……鸣翠的丫头最漂亮。
对了,鸣翠这丫头呢?
如此,他便没走,等着鸣绯回来,想再问她一些事。鸣翠将锦盒交给严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后,因为刚才与郁彬少爷搭了话,正暗地里美滋滋的笑,突然发现郁彬竟然没走,还在等他,既惊又喜,悄悄理了理发丝,装作若无其事的走过去。
“……您还没回去?”郁彬与别人不同,对下人和蔼,鸣绯早就知道,所以跟他说话,并不像与其它人那么拘礼。她说这话的时候,尾音上翘,显得有几分调皮。
“回去也是闷着,先透透气。”郁彬简单搪塞了一句。
他一定是在等我。鸣绯瞧了眼天空,笑道:“今个天是很好呢。”
郁彬心不在焉的也看了眼天上的云朵,道:“……对了,我记得当初与你一起进府的有好几个丫头,她们都还在吗?唉,这次回来,可真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鸣绯听郁彬提起其它人,脸色一沉,咂咂嘴:“原本鸣翠命好,被东苑的大爷看中了,可她不知惜福,撇下爹娘跟货郎跑了。”接着,颇有几分暗示意味的道:“奴婢若是有她那般好命被府里的主子看中,可是打骂不走的。”
“她被大哥看中了?”
“好早的事了,您不知道吗?”鸣绯道:“背着我们少爷,跟东苑暗相私通,好在少奶奶宽宏大量,成全她了。要不然,非要打断她的腿。”
郁彬憋住笑,敛去嘴角那丝笑意,他回来后可没少听说关于颜采筝泼辣的传闻,她是故意把鸣翠赶走的罢。
鸣绯踌躇了片刻,柔声道:“您的身子好些了么,其实奴家会些舒活筋骨的活计,不知您身边缺不缺人手,您救过奴婢,奴婢想报答您。”
郁彬连想都没想,便拒绝了:“时候不早了,你出来也有一会了吧,别让你们少奶奶等急了,快回去复命罢。”笑着将她打发了。
鸣绯脸上挂不住,咬着唇施礼告辞了,一边走一边安暗恨道,该死的鸣翠,这辈子是摆脱不掉你了,活着受你欺负了,人不见了,还要继续烦我。
“呀!”突然间打拐角处碰触来个人,吓的鸣绯连连后退,险些跌倒,等看清来人是郁栋后,她便绷起了面孔。
这个不得宠的庶子,胡姨娘生下小少爷前,他还有些蹦头,现在根本没人把他放在眼里了。鸣绯捂着胸口,阴阳怪气的道:“还当是谁,原来是五少爷您啊。”
“啧啧啧!”郁栋一副瞧不起鸣绯的样子,道:“你是四少奶奶身边宠儿,也敢瞧不起主子了。”
她还真就瞧不起他,本就是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的主儿,自个不争气,姨娘不得宠。鸣绯装模作样的道歉:“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哼,你以为你不该死吗?”郁栋指着身后,神神秘秘的道:“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是跟哪位爷说话呢?这个节骨眼,你主子正提防那位呢,你还巴巴的往上贴。”
鸣绯不乐意了,绷着脸的道:“这院子里哪个不是奴婢的主子,哪个不是奴婢的爷?叫住奴婢说话,奴婢能不应?!”
郁栋似乎参透了她的心事一般的哼哼笑道:“哼,就嘴巴会说,鸣翠比你就差在嘴笨上。”
鸣绯凝眉:“您若是没有吩咐奴婢做的事,奴婢要回去复命了。”
郁栋大度的一挥手:“去吧,去吧,挑高枝飞去。”
鸣绯心里骂道,我挑不挑高枝,管你老子娘的闲事!头一低,迈着小碎步走了。
—
郁枫赶在下雨前,从花园里摘了几朵蔷薇,准备献给妻子。她未必喜欢,可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找到理由跟她亲近了。郁枫捏着花,高高兴兴的往院门走。
突然眼前窜出来个人影,横到他眼前,郁枫定睛一瞧,这不是郁栋么。他不打算理他,一身不吭的打算饶过他,继续走自己的路。
“哎,哥——哥——”郁栋追上来,拦住他的去路。
“干嘛?”郁枫低着头,默默的数着花瓣的数量。
“哥,你怎么见了我就要走?”
“难道我还得给你告礼?”
郁栋一愣,被噎的说不出话:“不、不是,我想来……”
“想来做什么?”此时身后传来颜采筝的声音,郁枫欢喜的一咧嘴:“采筝——”赶紧跑到采筝面前,笑眯眯的把花递给她:“给你的,好看吗?”
采筝不见丈夫的人影,睡醒午觉,出来透气连带找人,正好碰到郁栋和丈夫在说话。她瞅了眼粉嫩嫩的,层层叠叠的鲜花,道:“好看是好看,可我更喜欢雨后带着露珠的。”
郁枫迟疑了下,回头对郁栋道:“快来朝这花上面吐点口水,弄的像滴水似的。”
采筝嫌恶的瞪他:“别胡闹,回家去!”
郁栋十分尴尬,手不知往哪放好了,抓抓脸蛋,搔搔额角。
郁枫挨了骂,捏着花,一步三回头的往院门走。等他走了,采筝笑道:“郁栋兄弟是来做客的?现在可不方便,眼看这天就要下雨了,改天再来吧。”
“嫂子,其实我是来跟您说个事的。”郁栋见颜采筝身边跟着的丫头是碧荷而不是鸣绯,更坚定了告密的决心:“不知您方不方便。”
“现在就方便,你说吧。”
“这……”他想了想,神秘的道:“我刚才看到鸣绯那丫头在跟郁彬说话,谈的可欢了。”自从胡姨娘生下小少爷,父亲又生病了之后,郁栋感到自己越来越不重视了,处境大不如以前,他和姨娘看明白了,这个家以后是属于太太跟四少奶奶的,现在郁彬是他们的大敌,时刻关注郁彬的动向,向死少奶奶禀告。
“哦。”采筝虽然不喜欢这样的事情发生,但见郁栋一脸告密者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笑:“没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郁栋兄弟年纪也不小了,我哪日跟太太说说,等侯爷病好些了,给你说门好亲,让你媳妇管管你,省得你满院子乱逛,盯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郁栋来卖乖,没想到颜采筝不领情还给他一顿挖苦,他不忿的道:“嫂子,您可别小瞧,多少事都是坏在下人手里的。”
“坏事,坏什么事?”采筝不依不饶的追问:“你觉得你郁彬哥哥,要对我们做什么?”
“您、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事,郁栋失望的道:“算了,当我没说过,天要下雨了,嫂子好好休息。”说完了,一拱手,人就跑了。
等人走了,碧荷想起当初鸣绯背着少奶奶,跟鸣翠通气的事了,担心的道:“她还真是能背着您跟别人通气呢。”她见太太身边有个德高望重的李嬷嬷,府里的尺寸丫鬟都怕她敬她,内心十分想像她一样,可李嬷嬷只有一个,少奶奶身边信得过的丫鬟,除了她之外,还有鸣绯,这就不大好了。
采筝道:“我早就想把她打发了的,只是燕北飞那家伙爱青楼歌姬,不爱寻常姿色,才一直拖着没动她,现在看来得加紧了。走,先回去谈谈她口风。”
进屋后,采筝没看到鸣绯,便道:“去,把鸣绯给我找来。”然后坐到圈椅上,等着人来。
这时就见自己的丈夫鬼鬼祟祟的往这边靠,她无奈的道:“又怎么了?”
“采筝,你怎么现在才吃醋,也太晚了吧。”
“啊?”她仔细回忆了下,想起当初他曾拽着鸣绯要陪床的事,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的道:“不是因为那件事!”
郁枫在她身边小声嘀咕:“那是因为什么?你吃醋的时候,才会发这么大的火。”
15.78、第七十八章
乌云滚滚,鸣绯前脚刚进门,后脚外面便雷霆大作,大雨泼水似的往下落。
采筝摸着袖口绣的花纹,头也不抬的问鸣绯:“你年纪也大了,也出府嫁人了。”
丫鬟最好的归宿是被男主看中,做姨娘,一辈子不愁吃喝,出府嫁人可就差得多了,了不起嫁个外院的执事,那也使唤不起奴婢,凡事要亲力亲为不知多累,若是再生几个孩子,一年光做孩子的衣裳鞋帽就要累的眼瞎了。
所以,鸣绯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跪下道:“奴婢不走,奴婢想侍候少奶奶一辈子。”
“唉——这些虚头巴脑的话就别说了,咱们说点实在的。你又不是姑子,哪能不嫁人。”采筝道:“不过你别担心,你对我忠心耿耿,我一定给你挑个好归宿。”
鸣绯叩头:“谢少奶奶。”
这屋里没别人,碧荷是自己的心腹,郁枫虽然装傻,但自己做的事,他全知道,也没想瞒他。采筝沉吟片刻,道:“你还记得鸣翠吧,我当初为了缓和跟东苑的关系,把她给了大少爷。可惜她自个没福气,跑了。你不会像她这么糊涂吧。”
鸣绯一愣,觉得少奶奶话里有话,但具体的却参不透:“奴婢自然不会像她那样糊涂。”
“……虽说宁做穷□,不做富人妾,但穷□更难做,这么多年,就没见有几个长命的。”
这时郁枫在一旁插嘴:“谁说的,前两年庄上还死了个九十岁的老婆子,娘说是喜丧,给了不少银子。”
采筝冷笑道:“命里注定的苦没吃完,不让她死。”郁枫道:“她儿子和儿媳可孝顺了,没吃苦。”
这是来拆台的。采筝朝鸣绯笑道:“你听少爷的意思了,要把你嫁给庄上的穷汉子呢。”
鸣绯改成朝郁枫跪着:“求少爷开恩,千万不要这么做。”
采筝朝丈夫投去个得意的眼神,笑着安慰鸣绯:“别怕,他想,我还不答应呢。其实,你的归宿,我都想好了,只是怕你觉得我这个做主人的利用你。”
“利用?”
“是这样,你也看见了,二公子是侯爷是庶长子,说话也是有分量的。咱们得罪不起,只能拉拢不是。他妻子又远在云贵那地方,离京城十万八千里,身边缺人侍候。我寻思,你若是愿意,我就舍出脸去,问他愿不愿意收下你。哎,我就怕你觉得我是在利用你啊。”
鸣绯呆住,须臾高兴的抿嘴,止不住的偷笑:“怎、怎么会呢?奴婢为了四少奶奶,是愿意赴汤蹈火的。”
“那你便是没有异议了,那我明后天抽空可就去了。”见鸣绯一脸难掩的高兴,采筝心里有数了,吩咐她:“好了,起身下去吧。”鸣绯便又朝她磕了个头,退了下去。
等人走了,碧荷啧了声,在采筝耳边道:“您瞧她那样,多高兴,嘴都咧到耳根了。”
郁枫揪着手里的花瓣,没吭声。采筝瞄了他一眼,对碧荷道:“你们都下去。”碧荷以为少奶奶不喜欢自己嘴碎,朝屋里的其它几个丫鬟招招手,把人带下去了。
“你揪它做什么,不是给我的么。”采筝伸手去抢他手里的花朵,捏到眼前轻嗅。郁枫道:“你又不喜欢。”看样子似乎不大高兴。他方才就插嘴打岔,可见有话要说。
“我说要把鸣绯给郁彬,你不高兴?”
“嘁,郁彬能看上她?”他哼笑道:“你真会放心把她给郁彬?两个都不可能的。也就她蠢,居然会信你的话。”鸣绯肯定知道许多采筝见不得人的勾当,再怎么想讨好郁彬,也不会把自己的心腹送到敌人身边去吧,这得多傻才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被看穿了。采筝索性认了:“你说的没错,我当然不会把鸣绯这么送人。我就是试试她的态度,看她是不是真的惦记上高枝了。”可以肯定了,她的确有这心思,这让采筝十分不悦。
怎么处罚丫鬟是妻子的事,郁枫不想管:“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就算被惩罚,也不冤枉她。”随意往窗外瞥了眼,见漫天的大雨,下的更急了,天色比方才更黑了,明明还不到傍晚却黑的像夜晚,他一边嘟囔:“这天可真吓人……”一边回眸看妻子,就见妻子正凝眉思忖,他摇头叹道:“跟你的脸色比,这天黑的也不过分。”
“你说什么?”
郁枫嘿嘿一笑:“这个家,你说了算,我说什么重要么。”来到她身后,从后面抱住她,笑道:“只要你开心,其它的统统不重要,一切你说了算。”
“真的?”她道。
“真的。”
“那你晚上去外间睡。”
“为什么啊?”他震惊。
“下雨了,到处潮乎乎的,你跟我在一起……哎呀,太难受了,不舒服……”
这种理由完全说服不了他,难道他去别的榻上睡,她就不觉得空气里潮乎乎的了?郁枫赌气不从:“不去!”
采筝嘟囔:“还说听我的。”
“……”他抿了抿唇,最后值得妥协:“算了,只要你高兴。”
她倒不是真想赶丈夫走,就是喜欢任性的感觉,他听她的吩咐,她心里就舒坦。
晚上让丫鬟下去后,郁枫抱着薄毯,对她闷声道:“我走了。”说完,负气的转身就走,在外间安歇后,一夜无眠。期间想去给她掖掖被子,但怕鬼鬼祟祟的吓到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采筝却睡的很好,早上起来,见外面云开雾散,天空湛蓝,澄澈如洗,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早饭时,郁枫的下巴垫在桌上,斜眼看她,分明有一肚子的怨言。
碧荷跟鸣绯都在屋里头,采筝不好直接训他,就笑着哄道:“谁惹你不高兴了?”
郁枫毫不犹豫的用手指向她。
她憋不住笑,不经意间瞥到碧荷的表情,就见她双眉紧紧的皱着,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再看,发现鸣绯也差不多。她以为是昨天闻讯鸣绯后,两人回去吵架了,便道:“怎么了,口角了?碧荷你搬到别屋去住罢。”
“少奶奶……我们……”鸣绯与碧荷面面相觑,似有难言之隐。但她们都知道少奶奶的脾气,遮遮掩掩的,只会惹她生气。这时碧荷一咬牙,上前伏在采筝的耳边道:“少奶奶,奴婢们昨天晚上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
不该听到的东西?采筝觉得好笑,除了她和郁枫卿卿我我的对话外,还有什么是不该听的。
“说!”
“我们听到有女人在屋后哭……”
采筝道:“你没出去训那蹄子一顿?大晚上的乱嚎什么?!”她注意郁枫的表情,他傻乎乎的在玩筷子,似乎根本没在听她和丫鬟们的对话。
“我们出去了,可是没见到人。”碧荷支支吾吾的道:“后来……后来……”
鸣绯的额头竟出了一层虚汗,她清楚的记得少奶奶说过最近她在做恶梦,说梦里有个女人在缠她。那个女人不是别人,肯定是鸣翠。昨晚上那个哭泣的声音,怎么听怎么像鸣翠。
采筝发现鸣绯似乎更害怕,便问她:“鸣绯,你来说。”
“奴婢、奴婢没听清……”
碧荷脱口而出:“胡说,昨晚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这哭声像……像……”
采筝冷声道:“像谁?”
“鸣、鸣翠。”鸣翠不清不楚的失踪了,虽然是在大少爷那边走丢的,可是……她在走丢前,她冤枉过她,是不是她死的冤,回来报仇了。
采筝一愣,须臾冷笑道:“啧,活的时候就会点阿猫阿狗的小手段勾-引汉子,死了就能耐了?今天晚上我去听听看。你们俩嘴巴严点,不许给我往外胡说。”
“是。”
—
肯定有人在装神弄鬼,居然以为她会怕鸣翠的鬼魂,真是可笑。那个贱人,就算真的死了,倘若敢出现她面前,她也能再把她弄下十八层地狱。
采筝坐在太太屋里,等严夫人回来的时候,这样想。
“太太回来了。”
采筝刚要起身相迎,严夫人便示意她继续坐着:“别动,好好坐。”严夫人亦坐到矮桌另一边,对她道:“我本该去你那边的,但事情实在太多,便让你过来了。”
“我来是应该的,最近没给您和老太太请安,我这心里啊,一直不舒坦。不如我明天继续来请安吧。”
严夫人笑道:“这倒不用。你今天来,咱们就能把事情说明白了,是这样,驱傩的人呢,咱们已经找到了,就在最近这两天。当然,咱们对外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侯爷跟郁枫的病,找人散散阴气。到时候,法师各个院子都去,你那院排在前头,你别出屋,安静待着,也别怕。”
采筝道:“请问,是哪里的法师?”
“是个龙虎山的道士。据说颇有些道行的,在先帝那朝显赫一时呢,当今圣上笃信佛教,不大宠信道士了。但咱们京城的人都知道此人法术了得。”
果然找的此人,当年蒙骗先帝,后来失宠出了宫,专门在京城达官贵人间骗吃骗喝。采筝之前让外公他们哨探到此人,据说已经联络好了。她很满意的点头:“那可好,希望早点来,让我踏实踏实。”
“就来,就来。”严夫人安慰采筝:“别怕,有我在,没人敢伤你。”
采筝露出心安的微笑,此时忽然听严夫人道:“对了,你爹昨个来了,说……那个庄咏茗能治好侯爷的病,说能不能让他试试。”
采筝差点咬到舌头,急道:“什、什么?我爹来说的?”天啊,父亲到底有多想掺和叶家的事,怎么还不吸取教训,这次再出岔子,就不是坐牢而是掉脑袋了。她咽了下口水:“您的意思……”
严夫人叹道:“唉——好几个大夫都没瞧出个所以然来,我寻思,不如让庄咏茗试试看……”那是个庸医,配错药量,差点害死郁枫。不如让他试试看,看不好侯爷,还看不坏么……
“不行啊,您知道的,他医术不精。”虽然说郁枫中毒,真的与他无关。但采筝真心不想让父亲和庄咏茗掺和进叶家的事了。
“可你爹说……庄咏茗的医术很厉害,他敢保证这次绝不会差了。”
采筝心如死灰,恨的直拧帕子:“这……我爹被庄咏茗谎言蒙蔽,您可别信。”
可严夫铁了心的想借庸医的手把丈夫推向更深的深渊:“唉,不瞒你说,太医院的大夫一个个都瞧不好,现在只能病急乱投医了。庄咏茗说他行,就让他试试吧,再说了,亲家公一个劲儿的举荐,我也不好拒绝。”
“您不好拒绝,我去拒绝。”采筝自告奋勇的道。
严夫人笑着摇头:“唉,拒绝多伤和气,就这么办吧。”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严夫人又叮嘱了几句,就让采筝回去了。话说采筝回到自己院子,直冲郁枫的书房,逮住他的胳膊,一脸忧伤的道:“怎么办?我爹想让庄咏茗给侯爷看病。”
她担心治不好侯爷,再惹出更多的麻烦,使得庄咏茗由流放改成问斩。大伯父和大伯母哭爹喊娘的打上门去,烦自己的母亲。
“什么?”郁枫吃惊的道:“庄咏茗给侯爷治病?”
庄咏茗是有些本事的,绝不是庸医。郁枫担心见多识广的庄咏茗发现侯爷生病的真相。要是那样,自己做的一切,都要付诸东流了。
“是啊,怎么办?”采筝道:“治不好,把小命搭进去。”
若是治好了呢?他的性命或许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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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郁枫推三五四的不想把庄咏茗救出来,就有这个打算,怕他再掺和进来给侯爷看病。他的医术不容小觑,弄不好真的查出端倪来,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所以晚上的时候,他愁的睡不着。而采筝则是担心庄咏茗那厮引火上身,不仅害了自己,还牵连了颜家。今日,她没让郁枫去外间睡,而是难得亲昵的伏在他怀里寻找安慰。
两人各有所思,直到天黑了,郁枫先劝她:“你别担心了,庄咏茗有些这真事,或许能把侯爷医好呢。”
采筝道:“可是我不想让他医好侯爷啊,他现在病成这样,是报应……”想害死自己的儿子,还能算是人么,现在瘫了,是老天爷对他的惩罚。她揉了揉额头:“但治不好的话,侯爷怪罪下来,他又有之前的案子,肯定不能活了。唉,我父亲压根就不该让他再掺和进来。”
“顺其自然罢。”郁枫道:“别人是死是活,统统不打紧。只要你好,便是咱家最大的安稳了。”
采筝抿嘴笑了笑,仰头问他:“真的呀。”
他赶紧点头:“真的。”说完,警惕的道:“难道又让我睡到外面去?”
“不是。”她坐起来,歪着头笑道:“是有另一件事,想让你帮我。”指了指外面:“还记得我早上跟碧荷她们说的,要晚上去见识见识那个哭泣的女鬼,你陪我过去一趟吧。”
“……”郁枫愕然,随即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太危险了。这么多人手呢,随便派谁去不好,非要你亲自去。你肚子这么大了,走路不方便,黑漆漆的,你倘若摔着了,可就麻烦了。”
“我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作死的,敢装神弄鬼吓唬我。”采筝有自己的理由:“别看她昨晚在碧荷她们窗户下哭,其实是冲我来的,抓不到她,早晚会直接吓唬到我面前来,如果到时候打我个措手不及,吓我个好歹的,后果更严重。不如现在让我把话说清楚了。”
“如何说清楚?”
采筝蛮横的道:“反正我一定要去的,你不陪我,我就自己去。”说罢,当真把两条腿放下床,去拿鞋。
郁枫道:“你这样也太……太任性了。”
“你以前就是这样的。”她装作漫不经心的控诉他以前的‘罪行’。
“我……我那是……有原因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如此反驳,显然站不住脚,立即被采筝戳穿:“哼,你装傻那阵折腾我,有什么原因?”
郁枫道:“可我没做危险的事,我有自己的考虑。”
“那你怎么知道我做的就是危险的,没有自己的考虑呢?”
“去抓鬼,是通过脑子做出的决定吗?”
“……”采筝听丈夫又讽刺挖苦自己,脸色一沉,当即拧了他一把,撇下话:“你睡觉大觉吧,别管我。”
郁枫怎么可能不管她,见劝说无效,只得加了件衣裳,陪她出了门。一路到了碧荷和鸣绯住的厢房。因为昨天的事,两人都睡,见少奶奶来了,既高兴又担心。
碧荷拿了垫子放到圈椅上,扶着采筝坐下,道:“您、您真的来了?”
采筝道:“我什么时候食过言。”见丈夫在一旁板着面孔站着,便对碧荷道:“你怎么不让少爷坐,愣着干什么,快去搬椅子。”
鸣绯见状,抢先一步请少爷坐下。
郁枫拿采筝没办法,她想做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装作害怕的小声问道:“一会、有状况……咱们派谁出去抓鬼?我可不去,死都不去。”连连摇手。
碧荷跟鸣绯面面相觑,显然两人也不想出去。采筝恨铁不成钢的数落碧荷:“你自小跟着我,不知什么时候养了你这么个胆小的性子。”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做了亏心事,那就怕了……是她联系燕北飞把鸣翠弄走的,如果是鸣翠横死他乡,回来找她算帐,并不冤枉她。况且最近,少奶奶做过奇怪的梦了,没办法不让人往坏处想。
“奴婢……奴婢……”碧荷刚想解释,忽然就见少奶奶鼓起腮帮照着灯烛一吹,登时屋里一片漆黑,唬的碧荷跟鸣绯两人齐齐一惊,险些叫出声来。
郁枫赶紧趁机急来占妻子便宜,摸过来握住她的手:“好黑啊,采筝,我害怕。”
她自然知道他是装的,毫不客气的往他手背上拧了一下,但是嘴上很温柔的道:“别怕,我在这儿呢。”
郁枫吃痛,含泪道:“……嗯,我不怕……”这女人对自己下手还真不手软。
采筝也觉得自己下手有点重了,没过一会就给他揉了揉,虽然两人没说话,但郁枫心里暖融融的。借着月光,看清她面容的轮廓,忽然想吻吻她,纠结了一会,决定退而求其次,捧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下。
她痒得的轻笑:“讨厌。”
郁枫见她没法活,正准备得寸进尺的再偷点腥,忽然就听外面隐隐传来哭泣声,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夜间里却能听的很清晰,嘤嘤的抽噎着。
碧荷和鸣绯声调都变了:“少奶奶。”
郁枫觉得奇怪,听声音像是院墙外传来的,按理说有值夜的更夫来回巡视,敢有大晚上不睡觉乱溜达的丫鬟,一准被发现。
“哼,小鬼后面,都有阎罗王。”采筝冷笑,问郁枫:“你听这声音像鸣翠吗?”
语气里颇有几分酸溜溜的醋劲,郁枫不想招惹她:“听、听不出来。”
采筝道:“你们看,鸣翠当初跟少爷那么好,都听不出来是不是鸣翠,你们两个是如何听出来的?”
“这……就是……”碧荷支支吾吾的道:“奴婢觉得、觉得只有鸣翠才……”除了她之外,这院子里也其它能找她们寻仇的人了。
“只有她如何?”采筝哼道:“你们觉得她有冤情?!”
“不是……”碧荷跟鸣绯瑟缩的回答。
“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以后少自己吓唬自己,外面这个哭嚎的,保不准是哪个院子的派来故意吓唬咱们的。”采筝啧道;“可惜呀,当我颜采筝是个胆小鬼,被个女人躲墙根下哭两声就乱了阵脚了,真是可笑。”说完,撑着扶手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郁枫拦住她:“你、你要干什么去?”
“开门说几句话。”她怕郁枫担心:“到院墙那,我不会出去抓人的。”见他还拦着自己,便笑道:“你随我一起来,但你可要记住,不能出声。”牵着丈夫的手,撒娇似的道:“走,陪我出去说两句话。”
小心翼翼的打开门,采筝跟丈夫走到院子里。今夜月光如水,不点灯笼也能看清四周,况且还有郁枫加倍用心的呵护着,她顺顺当当的走到了墙根。
那声音此时哭的愈发凄凉了:“好冷啊……奴婢要回家……要回家……”
声音时断时续的,听的郁枫心里发寒。此时他不得不承认这哭声的确与鸣翠有几分相像,尤其当人被哭声唬住,心里发抖后,简直越听越像,于是便也越听越怕,内心不免发毛。
他一个男人,听到这动静,尚且心慌,怎么颜采筝丝毫不为所动,反倒表情里带着几分鄙视。
“呦,是鸣翠回来了吗?!”采筝突然大声道。
院墙那边的哭声一顿,但并没有停,仍旧在嘤嘤哭泣:“奴婢……好惨啊……”
采筝啐了一口,接着骂道:“当我怕你?!有能耐搁院墙外哭什么啊?直接进来,看你恨哪个,痛快索了命去。就看不上你这小蹄子,活的时候,背地里勾勾搭搭,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死了,也这般拖泥带水的,再冤枉,也注定是个窝囊废。”
郁枫愕然瞅着妻子。此时院墙外的哭声真的变弱了。
“没种的死蹄子。”采筝叉着腰冷笑道:“你要是鸣翠,我看不起你。你要不是鸣翠,哼哼,我更瞧不起你,你领了个哪个主子的钱,跑这儿来吓唬我?回去告诉你主子,我不想撕破脸,所以今晚上没安排人擒你,是给你们个面子,毕竟一家老小还得在府里继续生活下去呢。但别拿我的好心,当我好欺负,若再敢跑我这用这下三滥的法子闹事,别怪我真把你们弄成孤魂野鬼!”今晚上不抓哭泣的‘女鬼’,也有另外一个原因,如果把人抓住了,便证明采筝所谓的梦到鬼是假的,不用驱邪了,可就耽误大事了。
一番话说完,不知何时,四周已经静悄悄了。
“……”郁枫拽了拽妻子的衣袖:“好像安静了,咱们、咱们回去吧……”
采筝不甘心的又朝院墙啐了一口,骂道:“小兔崽子也敢吓唬姑奶奶,别说你是装的,就是真的,我也不怕!”气哼哼又瞪了一眼,才转身往回走。
郁枫怕她有闪失,赶紧一路空扶着。到了屋门口,早没了早前的紧张,他学着碧荷的语气道:“少奶奶,您当心。”
采筝便抬手摸摸他的额头,笑道:“好乖。”然后哼着小调进了屋,率先爬上床了,安心的歇了。郁枫吹了灯烛,坐到妻子身边,想起刚才的事情,有点不可思议的问道:“你真一点不怕?”
她不解的反问:“怕什么?这点道行一看就是假的啦。”
“如果不是假的呢?也不怕?”其实他妻子叫颜大胆吧。
“……嗯,你有一次在我外婆家犯病了,我们都怀疑你是中邪了”采筝道:“后来,我还去玉皎园烧纸了呢。”
“什么时候?”他怎么不知道。
“就是碰到郁坪那次啊。”她气哼哼的道:“那厮还想调戏我呢,混帐东西!不过,郁坪也受到报应了,姑且饶过他。”见他不吭声,她堤防的问:“你不是在怀疑乱七八糟的事吧。”
“不是……”他小声道:“我就是觉得,你为我做了这么事,我却不能帮你什么。”
“没啊,你不是让我怀孩子了么。”她摸着肚子朝他笑道。
原来他是生孩子用的吗?!黑暗中郁枫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一定在笑,一口气闷在胸口,郁闷的捶了捶,才悠悠的吐出。
“……”他嘀咕:“你怎么能这样说,也太伤人了。”
她脑海里完全能够清晰的勾勒出他赌气的小模样,想像了一下,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赶紧扯着他的胳膊,晃了晃:“我是说笑的,别当真。”
郁枫道:“那你说一样,我对你的用处……不、不能说是用处……总之你觉得我有什么优点。”
“……”
良久,不见回音。郁枫恨道:“颜采筝,你睡着了吗?”
“别出声,我还在想呢。”
郁枫揉了揉胸口,深深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算了,别想了,明天驱邪的天师就来了。等我恢复后,读国子监考科举,让你做诰命夫人……”
“不稀罕。”
“……”郁枫心里不是滋味:“那你想要什么?”
她笑呵呵的凑到他耳边:“这次要是生的是儿子,你能再给我个女儿么?”
80、第八十章
这位龙虎山的道长之所能行骗数年,在采筝看来,全赖他那一只拥有双瞳的右眼。先皇被他迷的整日在宫里烧炉子炼丹,反倒成全了太子,使得他早早继承了皇位。估计觉得间接帮助了自己,也为了维护皇家颜面,新皇帝只把李一清驱赶出宫罢了。
京城比龙虎山多姿多彩,李一清十分留恋俗世,虽出了宫,却依然留在京城,专门在达官贵人间骗吃骗喝。其实颜采筝早就听过此人,当年柳十三押镖的时候,李一清也还没上龙虎山,还在地方一个小道观混吃喝,柳十三每次路过道观都会住上一晚落脚,顺便给道观捐些香火钱。
没想到老相识又都聚在京城了,只是一个早就不做镖师,清闲享福,一个却还做原本的行当。
这一日,侯府里气氛肃杀,尺寸院子的主子丫鬟都躲进屋里了。毕竟了不起的驱傩道长来了,不躲的远远的,被当做小鬼拿了就麻烦了。
龙虎山来的道长,又是在宫里服侍过先皇的,虽然有人说他个骗子,但也没人敢当面拆穿,况且还有那么多半信半疑的人存在。于是李一清顺顺当当的在府里前院设坛作法。
李一清是堂堂正正的道长,气势自然不是江湖术士能比的,几番动作下来,颇有几分天师下凡的气势。哪怕早先不信的人,也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万一银铃一响,道长指着自己来一句:“妖孽哪里跑!”可就摊上大麻烦了。
严夫人不方便出面,便在屋内坐着等消息,一切指派李嬷嬷做主。李嬷嬷早就跟严夫人保证过,万无一失,此时更觉得身上担子更重了,连眼睛都不眨,盯着道长的动作。
天气也很配合道长的道行,铃铛晃了几晃后,竟然平地起了一股旋风,刮的众人连忙抬袖遮挡,等李嬷嬷重新睁开眼睛,就见道长已经一手拿铃铛,一手拿剑指着后院了。目光如炬,口中念念有词的就往后院走去。
李嬷嬷也弄不清楚此人到底有不能力,见他不按事前说好的演,虽然纳闷,但现在没出事,不好阻拦,便提心吊胆的跟在后面:“道长,这、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高人做法的时候是不能说话的。按照他的说法,此时天师已经下凡啦,怎么能跟凡人随便交流呢。李嬷嬷记起这点,赶紧暗暗叮嘱自己不要再随便问了,老老实实的跟着道长往后院走去。
好在他只在后宅的小巷里穿梭,没往任何一个院子走。那银铃时断时续,有的时候,众人以为它不会再发生了,它却突然猛地急促摇一阵,吓的人心脏扑通扑通跳。
正当李嬷嬷紧张兮兮的时候,就见前方的道长忽然驻足在一处院门口,闭着眼睛,竖着耳朵向内听,口中继续念念有词。
李嬷嬷一瞧,这不是郁枫少爷的院子么,这跟早先说好的不一样啊。忙上前低声道:“道长,你确定这是郁彬少爷的院子?这、这是我们四少爷住的地方。”
“不会错!府内的浊物在此!”
李嬷嬷急了:“我们四少爷好端端,这院子怎么会有不干净的东西呢?!”
“不会错!里面乃有一只吞人神智的毒物!”道长道:“幸好来的早,还有得救!你快去,取一方七尺七的红布条拴在铁上,在院内至阴之处挖掘,必然能发现此物。”
李嬷嬷见道长不按一早吩咐的做,有些慌:“这、这……”
李一清突然猛地睁开那只有双瞳的右眼,李嬷嬷被这诡异的眼珠一瞪,哪里还敢有自己的想法,马上吩咐下去:“听到道长说的了,还不快去!”
他这只拥有双瞳的右眼,‘战无不胜’,王孙侯爵被唬住的不在少数,一个小小的嬷嬷,自然不在话下。
话说李嬷嬷派人取来了工具,却不知哪里是至阴之处:“……这,您要我们在哪里挖啊。”
道长打哑谜:“至阴之处,若是完了,被这浊物害了的人,便救不回来了。速去速去!”
李嬷嬷不敢再惊动‘天师’,只能去敲四少奶奶的院门,进去跟她探讨,看能不能有答案。
今日,采筝一早就梳洗妥当在屋内等着这出戏。见了李嬷嬷,故意吃惊又生气的道:“这是什么法师,我这院子哪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少奶奶,您别动气呀。但他说了,咱们好歹挖挖看,您说,咱们这院哪有至阴的地方?”
为了摆脱跟这件事的干系,采筝生气的道:“女子为阴,有孕的女子更是如此,看来这东西就在我身上了!”李嬷嬷马上道歉:“您消消气,怎么可能是您呢,定是这院子里的某处。”
“……”她蹙了蹙眉:“至阴之处……树木汇聚阴气,这院子柳树和槐树都有……是不是这种地方?”
李嬷嬷一听,拍掌笑道:“理应对了,肯定就是这两处了。柳树和槐树……槐木有鬼,我派人先去槐树下看看吧。”采筝就要站起来:“我跟您一去看。”
“哎呦,您可别动。”李嬷嬷道:“不管发什么事,您千万别动。”又往屋里瞧了瞧:“少爷呢?可在屋里头,也请他千万别出去。”
“在呢。”采筝朝屋里大声叫道:“郁枫——”
这时就见郁枫拎了个小竹笼,探头出来:“什么事?”采筝摆摆手:“没事,逗你的蛐蛐去吧。”郁枫道:“我一个人没意思,你也来——”说着,就来扯采筝的手:“你也来,你也来——”
李嬷嬷庆幸少爷缠住少奶奶,高兴的劝道:“少奶奶,这里有我呢,您在屋里陪少爷吧。”等采筝被少爷拽回里屋了,她赶紧退出来,吩咐两个粗使婆子,去槐树下挖。
挖了一圈,累的汗流浃背,什么都没有。此时李嬷嬷见背阴处,生着一棵粗壮的垂杨柳,越瞧越像散发着诡异着气息的模样,马上用手一指:“去那——去那——”
粗实婆子便赶紧去挖,专门挑背阴面破土,还没等挖太久,就听其中一人道:“有东西!”李嬷嬷让人分开泥土,就见一个红色的小匣子露了出来。
“别动!”李嬷嬷慌慌张张的跑出去,把这件事跟等在院外的李一清说了。那道长惊道:“你用手碰了没有?”李嬷嬷早就信了这道士,马上摇头道:“没有,没有。”
李一清做出放心的模样,吩咐身边的两个十来岁的道童:“去,把那物取出来!”凑袖中取出一道符,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溅在符上,给这平凡的黄纸增强法力。每当他从达官贵人处收到数目巨大的银两而良心不安的时候,他就会想想自己可怜的舌尖,然后就没愧疚感了。
那两个小童接过道符,一言不发的进了小院,不一会就把那小红匣取了出来。
李一清睁开双目,一瞧那红匣子,便惊愕道:“如何才请我来!这东西已经吞噬了这院中之人的心智,现在除了它,能保住性命,却不知能不能恢复少爷的心智了。”
李嬷嬷愣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说什么?您说四少爷得病,是因为这个……他是被这东西给害了,是有人背后指使吗?”
李一清不答,吩咐道童:“童儿,事不宜迟,快把它带回法坛,看为师收了它!”那俩小童捧着那小匣子往祭坛那处跑,留下李一清巧舌如簧,蒙蔽众人。
李一清也做出很着急的样子,急急赶路。李嬷嬷则在后面追问:“道长,道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好进府后,指出一切祸事是因为郁彬少爷的属相有问题,让他早些离府的吗?怎么临时变卦,跑四少爷这边抓鬼来了?
李一清深知做这行成功的关键在于‘玄’,所以并不与李嬷嬷这种替主子传话的人多言,只蹙着眉头径直赶回法坛。绕着那匣子口中念念有词的绕了几圈后,吩咐童儿:“取法器来!为师灭了这妖物!”
道童随师父混吃喝也有几年了,做这一套得心应手,忙拿了一个金盆,倒上些酒水。李一清把匣子扔了进去,烧了一个道符扔进去,那火的‘呼’的一下子蹿了老高,他则围着那金盆继续摇铃念念叨叨。最后叫了一声:“妖物——看剑——”一剑刺进火中。
可能是剑术不精,那火盆竟被他打翻,里面的匣子打开,掉出个条状物体来。
“是蛇!”有人眼神甚好,一眼就瞧出这黑黢黢的是东西,是条蛇。
还有人眼神更好,喊道:“哎呀,还有一缕头发——”
“呀——”为数不多的围观者,一片哗然。
李一清觉得到了该收尾的时刻了,就在大家最恐惧的时刻,一剑下去趁着烈火斩断了那所谓蛇的身子,接着看着烈火把一切烧成了灰烬。
李嬷嬷浑似做了一场梦,内心止不住的惊叹:“道长……”
此时李一清立即露出做法后虚弱的样子,手中的剑掉下来,身子向后退了一步。小童赶紧像每次一样激动的来搀扶他:“师父——”
“为师、为师不要紧……”李一清露出为民除害的幸福表情:“四少爷已经不要紧了,会一天天向好的。”
“真的吗?”李嬷嬷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如果四少爷真的能因为这件事恢复正常,别说几百两,就是几千两〖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下载〗,几万两,夫人也会连眼睛也不眨的:“夫人在等您呢,请您随老奴来一趟吧。”
李一清一本正经的点头:“贫道正好有事要与夫人说。”
严夫人原本的设想是,不管是采筝发噩梦是真是假,都请京城有名的大师过来做一次法,顺便编造个对郁彬不利的说辞,把他从府里打发出去。
没想到,死马当成活马医,却真把病给治好了。
之前有丫鬟偷跑回来,说大师往四少爷的院子去了,她还犯嘀咕。等听说翻出了东西来,她彻底震惊了。
坐立不安的捏着帕子踱步等李一清来见她。
李一清看起来很疲惫,那只右眼紧紧闭着。他开门见山的道:“过程贫道便不与夫人讲了,请李嬷嬷代贫道告知夫人。贫道来只想说,四少爷被人下了咒,让蛇在另一边吃他的脑子,让他疯魔。不过您不要担心,贫道已经把这诅咒破除了,四少爷自此之后,会日日向好。”
严夫人呆怔片刻,眼泪在眼眶转了转,怕流下来,赶紧拿帕子来试:“可、可是真的?”
“您不相信贫道的法力吗?虽然贫道有的时候也会□,说些善意的假话,但今日之事,许多人亲眼所见……”
“不、不、信的,信的。”严夫人道:“道长的救命之恩,不知要如何感谢您才好。”
拿银子就行了。李一清道:“贫道内心觉得受之有愧啊,虽然除了这咒,却不知是谁人下的蛊毒。贫道有愧,贫道有愧啊。”
严夫人灵光一现,坐下来对李一清道:“道长能否说是……我们府里的二少爷郁彬所为呢?”
只要这条罪名坐实,郁彬永远别想翻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