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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顾莲宅斗日记》》

《顾莲宅斗日记》全集

作者:薄慕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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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小姐各种悲催(上)

早春新绿,笔直的官道上,马车“得得得”一路前行。

顾莲掀开一条车帘缝儿,往外看去,----所谓官道,不过是勉强够两辆马车擦身而过,放在高速路上,最多只能做一条绿化隔离带。

马车行在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上,一直抖个不停。

顾莲腰酸背痛、五脏翻滚,整个人仿佛快要散架一般,不由看向乳母李氏,叫苦连连,“妈妈,我的肠子要断了。”

“小姐别胡说!”李妈妈嗔了一句,“马车原是有些颠簸的,且忍一忍。”像是哄小孩子一般,“快了,很快就要进城了。”

顾莲叹气,越发怀念起现代生活的便利。

像从仙桃镇到安阳郡这点距离,高速路不过五、六个小时,可眼下,都已经连着坐了四天马车了。

李妈妈三十出头的年纪,人清瘦,面目寡淡,目光却很慈爱,放柔语气劝道:“老爷太太在府里等着,还是早些见面的好……”

十四年前,本朝举国大乱。

兵荒马乱、战火纷飞之际,顾家上下连夜避祸。

顾九小姐和乳母李氏,不幸与家人走散。

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婴儿,哪里受得住颠沛流离之苦?在逃难的途中染上时疫,高烧不止,一条小命便就给交待了。

等到“熬”过来,壳子里的灵魂已经换成自己。

当时李妈妈带着一个生病的婴儿,她又只是个寻常妇人,想要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再次嫁人,----现任丈夫黄老三,平时和儿子大石以打铁为生,父子俩都有一身使不完的好力气,都一样是锯嘴闷葫芦。

这一次,黄家的人跟随一起上路。

当时顾府派了马车来接人,黄氏父子把打铁家伙往车上搬,惹来一阵哄笑,“快快扔了去!要这些笨家伙做什么?

“等到了咱们家,哪里还用得着再打铁?”

“可不是,就算小姐手指缝儿里漏一点儿,都够你们全家嚼用了。”

黄老三停住了手。

黄大石闷闷道:“还是自己亲手干活儿,心里踏实。”

顾府仆妇们又是一阵大笑。

黄老三越发涨红了脸,手足无措。

顾莲怕这对老实人被笑窘了,赶忙解围,“只是几件打铁的工具,并不多,要是还装得下的话,就让他们带着吧。”

此次接人的领头是卢妈妈,顾莲生母的陪房,四夫人身边第一得力之人,甚会察言观色,----眼见小主人发了话,这种时候,当然要赶着给几分面子的,忙道:“装得下,装得下,这才多少一点儿呢。”

顾莲便温温柔柔道了声,“多谢卢妈妈。”

黄氏父子不光是自己的养父和养兄,还是自己的再生父母。

如果不是他们每天辛辛苦苦打铁,挣几个血汗钱儿,赚一口饭吃,自己哪里还能够活到今天?十几年的守护和照顾,朝夕相处的感情,----就算是名义上的父母和姐弟,亦远远不及。

刚巧李妈妈说完了顾府,转移到黄家,“大石和他爹都是老实人……”

“老实?!”对面传来一记稚嫩的冷笑,语气尽是嘲讽。

李妈妈闻言瞪了过去,斥责女儿蝉丫,“好好说话!阴阳怪气的做什么?”忍不住反问,“难道你爹和你哥不是老实人?”

蝉丫今年十岁,是李妈妈和黄老三后来所生。

因为从小生活物资匮乏,营养跟不上,有些面黄肌瘦,头发稀稀疏疏的,一张嘴却甚伶俐,“他老实?”侧目看向顾莲,“说得好听,什么当做亲妹妹一样看待?还不是看她长得好,想……”

“你个死丫头!”李妈妈急得赶紧去捂她的嘴,板着脸恐吓,“再胡说,当心我撕了你的嘴!”往后面的马车看了看,回头沉声,“休要坏了小姐的名节!”

蝉丫扁了嘴,哭道:“你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我不去顾家了。”

顾莲见状不由扶额。

关于自己和蝉丫的瓜葛,说来也简单。

李妈妈总拿自己当小姐对待,吃穿用度,都排在蝉丫前面,可是自己却住在黄家、吃在黄家,这叫蝉丫如何能够意气平?

去年过生辰的时候,李妈妈把一支细银镯子熔了,打了一对耳坠给自己,气得蝉丫吃不下饭,哭道:“凭什么她能有的,我没有?凭什么一家子粗茶淡饭,她就得好吃好喝的供着?”

李妈妈分辩道:“小姐过生辰……”

“什么小姐?!”蝉丫尖声叫了起来,“我也听说过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千金万贵的娇着宠着,可人家都是自个儿家有钱,哪有让奴才家养着的小姐?”因为愤怒,心底怨气齐齐涌出,“这些年来,若不是咱们家养着她,早就饿死、冻死了!”

黄大石进来喝斥妹妹,“又哭又闹的,看你像个什么样子?”

“你少凶我!”蝉丫闻言更加炸毛,跳脚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想娶她做媳妇儿吗?”语气讥讽,“人家可是千金万金的小姐,我劝你少做梦了!”

黄大石又羞又臊,气急之下扇了妹妹一个巴掌。

于是,自己和蝉丫的梁子就此结下。

----真是躺着也中枪!

此时蝉丫哭闹不休,说什么不去顾家,可是她一个小姑娘,岂敢真的离开父母和兄长?无非是担心到了顾家,自己会给她找不痛快罢了。

但自己怎么会跟她过不去?且不说让她受过委屈,即便看在李妈妈的情份上,也不会跟一个小姑娘计较的。

“好妹妹。”顾莲笑盈盈的,去拉她的手却被恨恨甩开。

李妈妈拍了女儿一把,斥道:“你反了天了!”

“妈妈先听我说。”顾莲摆了摆手,看向蝉丫,“我这次回到顾家以后,可谓人生地不熟,说起来,只有妹妹你们给我做依靠了。”

蝉丫一怔,大约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我虽然是顾家的女儿,但是十几年都没有见过面了。”顾莲放低声音,透出几分担忧不安之意,“在这世上,若说真心信得过的人,外头有大石哥和三叔,身边便只有妈妈和妹妹。”

蝉丫的眼珠子转了转,似在思量,眼泪渐渐止住。

顾莲知道她是听进去了,接着道:“所以,往后妹妹一定要替我留心些,替我看着一点,免得我一个人不察办错了事儿。”

“可……”蝉丫到底年纪小,很快丢了早先的烦恼,反倒担心起来,迟疑道:“可是我不认识顾府的人啊。”

“哪有什么关系?慢慢不就认识了。”顾莲微微一笑,一手握住李妈妈,一手握住蝉丫,“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只要咱们几个一条心,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这一次,蝉丫没有再把手甩开。

顾莲趁热打铁,继续道:“到了顾家,至少吃穿用度是不用愁的。”看了看蝉丫的衣裳,“记得妹妹想要一条八幅湘裙?打算绣什么花样?”

蝉丫眼睛一亮,“就选海棠红的杭绸底儿,配梅花,要攒心图样的,最好再用金线绣了花蕊,一定要比桃花二姐的那条好看!”

她说的桃花二姐,刚做了镇上一家富户的继室。

李妈妈打断道:“这不合……”

顾莲递了个眼色,摇了摇头。

----这不合规矩,自己知道。

即便自己把蝉丫当妹妹,能够谅解她的小小任性和脾气,可是在顾家人眼里,她就是一个不入眼的小丫头。

丫头自然有丫头们的定例衣服穿,岂能逾越规矩?

然而这次回到顾家,正如方才劝解蝉丫的那样,除了黄家的人,并没有一个可以相信的,----自己可忘不了,当初顾家的人来确认自己身份时,那种生怕被乡下野丫头乱认亲,审贼一样的目光。

而且生母四夫人并没有前来,那份母女之情,只怕有限。

也难怪,女儿在这个时代并不金贵。

不过顾莲是一个天生的乐天派,凡事总能往好的方面去想,----不管怎么说,至少去了顾家衣食无忧、呼奴唤婢,能过上安逸的米虫生活。

“吱嘎!”一声响,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顾莲不得不从美梦中醒来,朝外问询:“出了什么事?”

“小姐等等。”驾车的婆子应了一声,跳下了车,过了片刻,有些沮丧回道:“车轴拔了一条缝儿,怕是走不得了。”

卢妈妈领着人赶了过来,问明情况,发愁道:“这可怎么是好?”

一共三辆马车,顾莲和李妈妈、蝉丫占了一辆,黄氏父子占了一辆,顾家的下人们挤了一辆,并没有多余的车。

专门赶来接自家小姐回府的车,居然半道拔了缝儿。

顾莲心里只有七十分的母女情,再被扣掉十分,----倘若生母很重视自己,下人们岂会不尽心尽力?出门前定会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做好妥当准备。

黄氏父子闻声过来,两人找来家伙准备修一修。

可惜打铁的工具并不趁手,对付木头轱辘完全用不上,折腾半天,父子俩一起看着车轱辘干瞪眼,最终无奈放弃。

卢妈妈上来掀起车窗帘子,指了指天色,“小姐,再这么耽搁下去,只怕今天赶不及进城了。”叹了口气,“方才我想了一下,没有别的法子,只有委屈小姐,先挪到我们的那辆车上去。”

顾莲问道:“那妈妈你们坐什么?”

黄氏父子是男人,总不能让女眷们过去挤在一辆马车上。

卢妈妈身量发福,此刻的笑容显得有些吃力,“反正剩下也没多少路,眼下天气也好,我们几个走着回去便是。”话音未落,另外两位丫头已经面露难色。

顾莲看在眼里,心思转动。

别说她们平日养尊处优走不动,即便勉强能走,----自己这个还没见过父母,尚未被正式确认的小姐,岂敢如此折腾她们?自己总不能还没有进府,就先把母亲身边的人给得罪了。

再说李妈妈和蝉丫又坐哪儿?一辆马车绝对挤不下。

黄大石忙道:“我和爹下来走路吧。”

“不行,还有十几里路呢。”顾莲琢磨了下,决定道:“车先留下,回头再叫人来找便是。”然后分派,先吩咐李妈妈和蝉丫,“你们和大石哥他们凑在一块儿,包袱什么的也拿过去。”然后看向卢妈妈,笑道:“我去跟妈妈你们挤一挤。”

“那怎么行?”卢妈妈口里不答应,脸色却有几分松动之意。

一个穿红色半袖的伶俐丫头,已抢先笑道:“只好委屈小姐了。”

顾莲明白,这话的意思是,“喔呵呵……伦家可不想走路哟。”

这丫头肯定怕自己反悔,更怕卢妈妈死要面子,害得她们跟着走十几里路,忙给李妈妈递了个眼色,“赶紧下车,别耽误了赶路。”

李妈妈神色犹豫,可惜却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更没有底气,真的叫卢妈妈等人吃哪种苦头,只得领着蝉丫过去。

顾莲戴了薄纱帷帽,搭着两个丫头的手下了车。

卢妈妈叹了口气,跟了过来。

“小姐坐这儿。”那个红色半袖的丫头,手脚伶俐,抢先把条凳掸了一遍,然后招呼同伴,“麝香,还不快点扶卢妈妈上来!”

卢妈妈与顾莲坐了对面,只是马车狭窄,一面明显坐不下三个人。

麝香不肯上车,笑道:“里面太挤,我在外面踏板上靠靠便是。”

外面已经有了两个赶车的婆子,哪里还能够容得下她?

卢妈妈往里挪了挪,“进来,进来。”招呼红色半袖丫头,“丁香,你只管再坐过来一点,挤不着我,好给麝香留个座儿。”

丁香稍微挪了挪,嘴里却笑道:“平时想和妈妈这样亲近,还不能够,今日妈妈既然发话了,那我可得用力挤一挤才行。”

卢妈妈笑啐,“数你伶俐!”

----拍马屁也是一门学问。

顾莲在心里暗暗记下。

不过麝香却不肯进来,只是笑着摇头。

“麝香姐姐。”顾莲笑着招呼,“快进来,跟我一起坐罢。”

麝香连连摆手,“那更不行,我怎好挤了小姐?”

顾莲看向卢妈妈和丁香,“按理说,妈妈和姐姐们都是母亲身边的人,原应该我让了才是。”视线转向麝香,“只是连着几日赶路,身上有些难受,还望麝香姐姐体恤我一些,暂且一处挤挤。”

卢妈妈神色微动,若有所思的深深看了一眼。

当初听说了九小姐的消息,十几年了,夫人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后来让自己过去查明真伪,----有李妈妈为证,生辰八字为凭,还有那像极了老爷夫人的长相,事实不容再怀疑。

只是九小姐流落在外十几年,生长于穷乡僻野,居然还能出落得这般温柔大方,丝毫不带小家子气,倒是叫人另眼相看。

单凭今日处理意外之事的稳妥,言语间的周全,便就叫人不能小觑。

想到这里,不由收起了几分轻慢之心,朝麝香喊道:“既然是小姐一番好意,那你就快进来吧。”

神色间,有几分莫要违了主子命令的催促。

麝香一怔,似是领悟到了什么,继而领命坐了一个小角。

顾莲往里让了一些,却并不多劝,----说到底自己是主子她们是丫头,太过讨好反倒会被轻瞧,客套够了便好。

因见麝香浑身不自在,卢妈妈和丁香一时也没开口,随口道:“早些回府,大家都能歇一歇了。”不想一路上沉默尴尬,又笑,“妈妈和姐姐们说说府里的人事,免得我一无所知,回头再闹了笑话。”

卢妈妈笑道:“这个好说……”

其实有关顾府的人事,李妈妈早就跟顾莲说得滚瓜烂熟,此刻提起来,无非是找个轻松无碍的话题罢了。

顾老太爷曾经官拜礼部侍郎,如今七十有余,早些年辞官归了故里,膝下一共四房子孙,前面三个儿子为嫡妻柳氏所生,小儿子为继室白氏所生。

顾家枝繁叶茂,人丁兴旺子孙众多。

顾莲在四房是次女,在堂姐妹间却排到了第九,除了一母同胞的姐姐杏娘,还有一个嫡亲兄弟顾长墨,年仅三岁。

李妈妈曾经千叮咛万嘱咐,交待道:“小姐回了府,记得要跟七爷多多亲近,将来你嫁了人,才有娘家兄弟给你撑腰。”

顾莲一头黑线。

在这个时代,自己最迟两、三年内就会嫁人,去指望一个还没上小学的正太?再者说了,自己连顾府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就算有心照顾别人,也得先把顾府的人给认全才行。

----心里真是没个底儿。

正好卢妈妈说到了顾长墨,叹气道:“夫人三十六岁才得七爷,千金万贵的,只可惜……”犹豫了下,大约是觉得顾莲不用避忌,带过一句,“别的还好,就是有些不爱说话。”

九小姐各种悲催(中)

这个顾莲倒是没听说,毕竟李妈妈给人的那点儿钱,是打听不到内情的,----看卢妈妈的样子,只怕并非不爱说话这么简单。

但眼下不适合刨根究底,于是笑道:“都说贵人语迟,想来也是有的。”

卢妈妈点头道:“是啊,我也这么劝过太太。”

丁香笑道:“九小姐这一回去,我们七爷又多一个姐姐,有人陪着说话,兴许就慢慢好起来了。”

这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卢妈妈敷笑着衍了几句,没有再提。

丁香打岔转移,笑道:“五小姐听说找着了九小姐,不知道多高兴呢。”

顾莲微笑,“是么?”

“是啊。”丁香口角伶俐,说起话来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那天夫人分派我们的时候,正巧五小姐也在跟前,一听说是去接九小姐,急得不行,嚷着要亲自去……”说到此处,忽地止住嘴一顿。

既然姐姐打算亲自来接自己,为何又没来呢?多半是母亲不同意吧。

顾莲在心里转了个圈儿,不想场面尴尬,岔开道:“那我回去,可要多谢五姐姐的好意。”佯作没有多心的样子,反而打趣,“还好五姐姐没有来,要是来了,这马车可是挤不下了。”

卢妈妈忙道:“可不是,今儿累得小姐受了委屈。”

“我倒不觉得。”顾莲嫣然一笑,“跟妈妈和姐姐们一路说说笑笑,时间竟然过得快些,可见挤也有挤的好处。”

丁香方才说错了话,补救道:“正是呢,我们也得了和九小姐亲近的机会。”

顾莲笑了笑,心不在焉的随口敷衍着话题。

说了一阵,借口发困合了眼打盹儿。

生母的态度,直接决定了下人对自己的态度,此刻在她们看起来,自己就是一个乡下野丫头吧?这一路上,实在没体会到多少对小姐的尊敬。

忍不住想开,小兄弟不爱说话是个什么情况?难不成是个哑巴?看起来似乎还不至于,可倘若只是说话迟一点点,卢妈妈何须那般感叹?

一时间,还真是猜不出来。

可恨自己多一点的实用信息都没有,眼前一抹黑,完全是两手抓瞎的回到顾家。

唯一庆幸的是,好歹自己是四房嫡出的女儿,就算生母对女儿不重视,到底是她肚子里出来的,不是姨娘养的,至少不会故意刁难自己。

那么回去以后,只要做一个乖乖听话的女儿便好。

即便比不上五姐姐杏娘,和母亲有着十几年的母女情分,但看在自己听话、乖巧的份上,再念及这些年流落在外的亏欠,想来日子不会太难过吧?

顾莲松了一口气,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做起梦来。

梦里见着一个和自己肖似的中年妇人,还有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姐姐,周围站了许多穿红着绿的丫头,正在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好妹妹,快点过来。”姐姐热情的招呼。

“我的儿。”那中年妇人一把搂住了自己,淌眼抹泪哭道:“这些年在外头,真是让你吃大苦头了。”捧起自己的脸,“快让为娘仔细瞧瞧……”

顾莲抬起头,正要把梦里的母亲看个仔细,就觉得身子微摇,耳边有人唤道:“九小姐、九小姐……醒一醒……”

睁开眼来,是卢妈妈满目焦急的脸庞。

“怎么了?”

“今儿怎么这般不顺?”卢妈妈眉目间尽是烦躁之意,抱怨道:“这都已经到了城门口,偏偏说什么才得了宵禁令,提早一个时辰关门,横竖不让咱们进去。”

顾莲叹气,----自己还能说点什么呢?

摔!不要全特么上杯具啊。

顾莲揉了揉额头,清醒了点儿,“可说了咱们是顾府的人?”

祖父可是做过正三品大员的,虽说如今归了故里养病,但是顾家子孙们仍然还在仕途上,难道城门小吏们不给几分面子?

“说了。”卢妈妈忿忿道:“就是说了,他们还是不给开门,才叫人气恼!说是最近有奸细混入城中,要严防、要巡查,真真叫人生气!”

顾莲虽然一直生活在乡下小地方,但还是听说了些,眼下的时局并不太平,各地间经常都会打来杀去,十分动荡不安。

估计的确有什么非常情况,才提前关了城门。

顾莲想不出应对法子,问道:“妈妈打算如何?”

“总不能在城门外过一夜。”卢妈妈满腹气恼,脸色很不好看,“只能去前面镇子上住一晚,明天早上再进城。”

顾莲琢磨了下,叹道:“只能如此了。”

谁知道不巧的还在后面,一行人赶车大半个时辰,到了小镇,----却被唯一的一家客栈告知,所有的房间都已经被人包下。

“哇、哇、哇……”顾莲心头飞过一群乌鸦,彻底无语了。

----老天爷,你是在逗我玩儿吗?

眼看天色擦黑,加上连着好几天的车马劳顿,卢妈妈等人都是又累又倦,盼着早点回府好休息,偏偏遇上这样的事儿。

一个个都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着个脸。

卢妈妈气得不行,“这、这真是……”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马车坏了,好不容易挤着赶了回来,到城门口却又不让进去,退而求其次,打算在小镇上将就一夜,结果遇上这事儿。

丁香小声问道:“卢妈妈,眼下如何是好?”

赶车的婆子苦着脸,发愁道:“离了这儿,再要找别的镇上落脚的地方,就得往回五、六十里,眼下世道不太平,怎好摸黑赶路?”

黄氏父子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亦是束手无策。

卢妈妈稳了稳情绪,拾起笑容,朝小伙计问道:“可否跟那包院子的客人商量一下,匀出几间房来?我们可以付他们的那份房钱,再送上些酬金。”

匀几间?顾莲暗自咂舌,这也太强人所难了。

果不其然,小伙计为难道:“怕是不行,一大家子举家来落户的,好几房人口,还有丫头仆妇什么的,已经是满满当当了。”

卢妈妈闻言满脸沮丧,有点无措,“那……咱们可怎么办啊?”声音里不免带出几分哭丧,----深宅大院里的管事妈妈,何曾吃过餐风露宿的苦头?偏偏那些内宅的心思手段,在外面完全用不上。

眼下还是春寒料峭的季节,天色一黑,不免透出几分幽幽凉意。

顾莲在他们说话功夫,前后想了想,开口道:“卢妈妈,不如这样。”带着帷帽下了车,与那小伙计商量,“你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们也无处可去,好歹让我们进去歇歇脚。”

小伙计回道:“吃饭是没问题,不过……”

“不会难为你的。”顾莲笑道:“先找两间雅室,让我们吃点饭菜,喝几口≮www.qiyebooks.com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热汤暖意暖,可使得?”

小伙计点点头,领路将一行人招呼进去。

在等饭菜的功夫,卢妈妈忍不住问道:“小姐有什么好的法子?”这一路走来,不知不觉收起了轻视,眼下见她神色镇定,更是有了几分倚重之意。

“好的没有。”顾莲笑了笑,“方才我想过了,等下着人去跟人商量一下,多的房间不便麻烦,好歹匀出一、两间来。”

卢妈妈环视了一圈,皱眉道:“一、两间如何够这么多人住?”

“出门在外多有不便,许多事情都讲究不得了。”顾莲笑道:“我的意思,如果能够匀出两间,大石他们住一间,咱们这些女眷们住一间。”

不光卢妈妈,其他人听了也是一脸诧异。

“自然是睡不成的。”顾莲解释道:“不过呆在屋子里舒坦不少,总好过摸黑去赶路不是?一夜功夫,大伙儿说说话也就过去了。”

“这……”卢妈妈犹豫了下,有些无奈,“也只能如此了。”

丁香担心道:“要是人家不给匀呢?”

顾莲不以为意,“匀两间就按刚才说的办,匀一间就让大石他们留在雅室,要是一间都不给……”摊了摊手,“咱们就围在这儿说一夜的话,也不打紧。”

多大个事儿啊!要不是顾及形象,打一晚上的叶子牌才有意思呢。

----不是自己办法多,而是卢妈妈她们瞎讲究。

卢妈妈:想不到九小姐这般有主见。

丁香:果然是乡下长大的小姑娘,真不讲究。

麝香:九小姐是个好脾气的,换做五小姐,还不知道怎么闹,怎么叫底下的人为难呢。

李妈妈:我苦命的小姐……

蝉丫:饭菜怎么还不上来?饿死了。

黄大石:唉,明天就要到顾府了……

黄老三:抽根旱烟先。

婆子甲、婆子乙、婆子丙:真是一趟倒霉的差事!

顾莲没功夫去揣测他人心思,饭菜上来了,招呼道:“先吃饭吧。”时刻提醒自己注意形象,接过李妈妈盛好的汤,低头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

卢妈妈对着鸡汤出了会儿神,抬头拍板,“就按小姐说的办吧。”

其他人不会也不敢有什么异议,都应下了。

“让出两间?若是没有房间,情愿在客栈里坐一夜?”小伙计被叫来商量,一时不敢答应,“那容我去问问那家客人,成与不成可别怨我。”

卢妈妈已然定下心来,不慌不忙笑道:“不会,不会。”塞了银子过去,“那家客人不是来安阳郡落户的吗?我们顾家世代住在安阳,已经好几代人,如果他们肯帮忙,回去以后自当登门道谢。”

小伙计领话,一溜小跑“蹬蹬蹬”上了楼。

“叶二爷……”

迎面走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宝蓝色的杭绸袍子,剑眉星目、眼神端凝,有着超出年纪的沉稳,淡声道:“方才正巧刚要下去找个人,我都听见了。”

“小的只是上来递个话儿。”小伙计陪笑道:“实在不行,就让他们在雅室里坐一夜便是,不用打扰……”

哪知道那少年却道:“你且等等,我回去问过父亲的意思再说。”

小伙计只求不得罪客人,掂了掂手里的银子,乐呵呵揣进怀里。

******

“顾家?”叶二老爷抬起眼皮,“听你大伯和兄长说过,安阳郡里有两家大户,一是世代为官的顾家,一是身为皇室宗亲的徐家。”顿了顿,“只是不知,是否刚巧就是那个顾家。”

叶东海道:“想来是了,小门小户也不值得拿出来说。”

叶二老爷原本就身量发福,此刻皱眉思量,脸上五官更是挤到了一处,“咱们家是来安阳做生意的,民不与官斗,那赶紧叫人去腾几个房间。”

“爹……”叶东海的脸上并没有急切,缓缓道:“凡事都得讲个道理,咱们家先来住下,让他们几间是客套、是有礼,不让他们也没有话说。”

“让一让,省得结了梁子。”

“爹别急,听我说完。”叶东海笑了笑,“既然他们都报了名号,以后在安阳又少不得会打交道,这份人情自然是要做的。”给父亲续了热茶,“他们说要两间,咱们就给两间,免得给多了,好意反倒成了讨好巴结。”

叶二老爷略作思量,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

叶东海又道:“既然要做人情就要做足,把我住的那件上房让给他们小姐,再腾一间屋子给下人,然后抱声歉,就说咱家人多腾不出更多房间了。”

叶二老爷诧异道:“是个小姐?”

“嗯。”叶东海点点头,想起方才楼下那个清澈的声音,“不知道什么缘故,仿佛是从外地赶路过来的。”

一个小姐,没有长辈陪伴在外行走?委实有些奇怪。

“那些大户人家的私密事儿,一向都不少。”叶二老爷摇了摇头,“罢了,这也不与咱们相干,让人腾出房间便是。”

“爹,这件事我想让太太出面一趟。”

“怎么?”

“对方既然是女眷,咱们过去自然多有不便。”叶东海心下早有计较,此刻解释给父亲听,“太太过去好与那顾家小姐说话,咱们两家便算是认识了。将来有事,让女眷们联络联络,岂不方便?咱们也不算白帮这个忙。”

“还是你想得周全。”叶二老爷颔首,又道:“不过一路上五娘坐不惯马车,嚷嚷头疼,你母亲忙着招呼她,怕是没心思管这些闲事儿的。”

叶东海想了想,“那只好劳烦大嫂走一趟了。”

九小姐各种悲催(下)

叶大奶奶二十八、九的年纪,模样儿清瘦,衣服也穿得十分的素淡,性子看起来十分贞静,听完颔首,“既然二叔安排妥当,那我下去与顾家小姐说一声。”

叶东海歉意道:“大嫂身子不好,慢着些。”

“走几步路而已,累不着。”叶大奶奶摆手一笑,回头道:“宜姐儿你呆在屋里,我一会儿就上来。”

“我跟娘一起下去。”一个梳双丫髻的少女站了起来,眉清目秀、气韵纤丽,约摸十一、二岁,说话却是老气横秋,“我不下去,等会儿谁来照顾娘?”说话间,已经戴上了轻纱帷帽。

叶东海指了指,笑道:“瞧你说的,这些丫头们都是吃闲饭的?”

叶宜不理他,上去搀扶住母亲的胳膊。

叶东海又道:“宜姐儿下去也好,正好你们小姑娘有话说。”

叶宜分辨,“我不小了。”

“嗯嗯。”叶东海含笑点头,趣道:“不小了,再过几年就该嫁人了。”

叶宜又羞又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二叔你真是的。”叶大奶奶嗔道:“明知道宜姐儿脸皮薄,还臊她。”一面握了女儿的手,一面笑道:“你才多大一点儿,你二叔这是逗你玩儿呢。”

“谁跟他玩儿了?”叶宜回头瞪了一眼,扶着母亲,“我们走。”一边走,一边放缓了脚步,“哼……想来那顾家小姐颜色不错。”

叶大奶奶笑道:“你又没有见过,如何知道?”

“若不是顾家小姐颜色好……”叶宜拉长了声调,悠悠道:“二叔怎么会这般着急?巴巴的,还要我和娘亲自去相看。”抿了嘴,回头得意的看了一眼。

哪知道叶东海依旧一脸含笑,既不害臊,也不着急,更没有丝毫打算辩解之意。

叶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闷闷不乐。

叶大奶奶蹙眉,嗔道:“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也不害臊?”又叮嘱,“隔墙有耳,别回头传出什么流短蜚长来。”

“知道了,知道了。”叶宜陪着笑脸,搀扶母亲出了门。

客栈的布局并不大,拐了个弯,便是楼梯口。

小伙计笑眯眯迎了上来。

叶东海开口介绍,“这是我家大嫂和侄女儿,楼下的客人是女眷,我就不下去了。”

叶宜扶着母亲,跟着那小伙计下了楼。

来到雅间,小伙计隔门报了名号,便有一个丫头笑着出来相迎,“叶大奶奶、大小姐,快请里面坐下说话。”

果然是一屋子的女眷,上席坐了一个十三、四岁的绿衫少女。

叶宜微微一讶,----原本是跟叔叔开玩笑的话,没想到,那顾家小姐竟然真的十分出挑,明眸皓齿、肤白如玉,有如碧叶连天里的一支白莲花。

还未等她仔细打量,身边的母亲忽地晃了一下。

“娘,怎么了?”

“没事。”叶大奶奶摆摆手,笑容却有些勉强,“就是忽然头晕了一下。”与顾家的人欠了欠身,“我这几年身子不太好,让诸位见笑了。”

顾莲忙道:“一点小事,大奶奶找个丫头下来说一声便是。”

叶大奶奶微笑道:“岂能那般失礼?”坐下接了茶,饮了几口,气色渐渐平静,然后方道:“九小姐,你们要的房间已经让人去腾了。”

顾莲笑着道谢,“今儿实在是事情不巧。”把路上的经过说了一遍,又道:“幸好碰上了大奶奶你们,我们才有个落脚的地方。”

“出门在外,难免有想不到的事端。”叶大奶奶微笑道:“大家互相帮帮忙,也是应该的。”说话间,不动声色的看了几眼。

顾莲正在与兴奋的丁香几个说笑,并没有留意到。

叶宜在外人面前甚是内敛,一声儿不吭。

卢妈妈便和叶大奶奶寒暄起来,问起叶家做什么生意,有什么打算,----倒不敢随便应承今后帮衬,只是扯着闲篇。

你一句,我一句,客套了好一会儿。

叶大奶奶起身告辞,“时辰不早,不如都上去先歇了罢?”

“有劳大奶奶了。”顾莲亲自将人送到门口,再次道了谢。

叶大奶奶有点恍惚的回了房,见着叶东海,打起精神笑了一句,“顾九小姐倒还真一个出挑的,配得上我们二叔。”

“可惜了。”叶宜却摇摇头,“我看那些丫头们并不十分恭敬,反倒是那九小姐,对仆妇们甚为客气……”猜测道:“估摸那顾家小姐是庶出的罢。”

叶东海笑道:“事已办妥,我就不打扰大嫂歇息了。”

----并不感兴趣,更没有丝毫要参与话题的意思。

叶大奶奶颔首道:“二叔早点回去。”长嫂为尊,她只招手叫了女儿,“去送送你二叔。”

“不用。”叶东海抬手示意止步,自己转身出去。

因为腾了房间,今晚暂且要跟父亲挤一夜。

回房前,朝原先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官宦人家的小姐,便是庶出,也不会纡尊降贵下嫁商户的。

勾了勾嘴角,旋即收回目光抬脚进门。

******

吃饱喝足,还美美的泡了一个热水澡。

顾莲心满意足,端着热茶拨弄,优雅的坐在椅子里扮大家闺秀,----还好叶家的人通情达理,当然了,更大可能是卖顾家一个面子。

卢妈妈正在笑道:“那叶家大奶奶虽然是商户出身,言谈举止倒还得体,不似那些钻到钱眼儿里去的,也算是个斯文人了。”

顾莲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才得了人家的好处,当然看着顺眼了。

只不过这个时代,士农工商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

即便卢妈妈等人只是奴仆,连个良民都不算,还是一样瞧不起叶家的人,----纵使对方才刚帮了大忙。

李妈妈询问道:“小姐累不累?”

顾莲侧首,还未开口,卢妈妈已经先道:“时辰不早了,小姐先去歇息吧。”

只得一张床,屋子里却一共有九个人。

顾莲原本是想熬一夜,增进一下患难之情的,后来一想,算了吧,还是养足精神更要紧,免得变成一个乌黑眼圈儿的熊猫,不讨父母喜欢。

因而谦辞了几句,便道:“那我先去卧一会儿。”

蝉丫跟着站了起来。

李妈妈大急,顾莲见状忙道:“蝉丫,过来帮我把头发散了。”

在蝉丫看来,她最小,自然也在被谦让的范围之内。

可是在卢妈妈等人的眼里,蝉丫算个什么?自己是主子占了床还好说,她一个黄毛小丫头,不管怎么排都轮不着她呀。

李妈妈忙道:“正是呢,早点服侍小姐睡觉。”不由分说,拉着蝉丫去解包袱,找了梳子塞给她,压低声音,“你还当是在家里呢?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好好服侍,别弄得大家都没脸!”

蝉丫这才想起,以前那个住在自己家的假小姐,如今已经成了真小姐。

心中百味陈杂,----以前母亲偏心的时候,不管是吃的,还是穿的,最后转一圈儿,小姐都会悄悄塞给自己。

从来都是像姐姐一样让着自己,何曾真的使唤过?

如今果然是见着了顾家的人,有人撑腰了,说话再无半分客气,心里不免涌起十二分的委屈,满腔忿忿走了过去。

顾莲算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岂会瞧不出她的不满?只是当着卢妈妈等人,不好多说什么,再者,蝉丫的脾气也得改一改。

不然回到顾家,谁能受得了一个小姐脾气的丫头?

因而一句话都没多说,由着蝉丫服侍。

“哎哟!”卢妈妈投来诧异的目光,奇道:“蝉丫怎么哭了?”笑着走了过去,一面手脚麻利的帮忙,一面笑,“想必这是头一回出远门,想家了。”

李妈妈神色尴尬,想开口又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卢妈妈接过梳子,温温柔柔的一遍遍梳着,朝蝉丫劝道:“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们夫人最好说话的,回去以后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看了看顾莲,“又赶上九小姐这般体贴下人的主子,你这丫头,可真是一个有福气的,旁人求还求不来呢。”

她啰啰嗦嗦讲了一堆,什么夫人、小姐、丫头的,李妈妈如何听不明白?不免有些涨红了脸,“小丫头没出门见过世面,让妈妈见笑了。”

卢妈妈服侍顾莲上了床,回头笑道:“我这个人呀,有时候就是爱啰嗦几句。”

“怎么会?”李妈妈明白对方是好意提醒,----倒不是担心蝉丫,而是存了和九小姐交好之意,因而赔笑道:“蝉丫不懂事,姐姐有空多教一教她。”

卢妈妈笑道:“小姐困了,咱们也别多说话了。”招呼丁香等人,“各自找个座,眯眼打个盹儿,等天亮咱们就进城回府。”

----点到为止,并不打算多说下去。

******

次日起来,顾莲已经恢复了七、八分精神。

卢妈妈等人没法睡觉,早就梳洗收拾完毕,皆是面带倦意,眼睑下透出几分淡青色的眼圈儿,一个个的好不憔悴。

顾莲怜惜道:“昨夜辛苦妈妈你们了。”

卢妈妈笑道:“不碍事,只要小姐休息好了就行。”

“都是妈妈和姐姐们心疼我。”顾莲不敢理所当然接受,挽了卢妈妈的胳膊,边走边道:“原是想跟大伙儿说上一夜,后来想想,若是弄得灰头土脸的,岂不是叫母亲看了担心?等回去了,一定要求母亲炖锅好汤分了喝。”

意思是,不会忘了她们的功劳和苦劳。

丁香笑道:“还是九小姐体恤我们。”

卢妈妈自然是会意的,暗道一声“九小姐会做人”,嘴上却跟丁香开起玩笑,“看把你馋的,当心热汤烫了舌头!”

丁香笑嘻嘻道:“烫化了我就咽下去。”

惹来一串笑声,沉闷倦怠的气氛一扫而空。

顾莲跟着笑了笑,又道:“昨夜多亏叶家让了两间房,想必他们今天也是要进城的,不如去问问,要不要一起进城?不管怎样,好歹打声招呼再走。”

丁香伶俐,当即自告奋勇去了。

片刻后回来,说道:“说是他们家五小姐不舒服,要歇一歇。”一面帮着装包袱,一面道:“我问过了,他们家就落在桂香坊的南街上。”

于情于理,回去以后都应该上门答谢一番。

“还是丁香姐姐办事周到。”顾莲赞了一句,上了车,心里开始七上八下,----等下见的人,如果真是自己的父母倒也罢了。

自己不过是占了个壳儿,心里总有一种冒名顶替的感觉,加上从未见过,忽地就要回去认父母,真是说不出的不自在。

因为马上就要进城,黄氏父子坚持下来走路,卢妈妈等人过去坐了马车,这边只有李妈妈和蝉丫陪着。

见顾莲一直出神,李妈妈问道:“小姐可是没有歇息好?”

蝉丫撇了撇嘴,冷笑一声。

顾莲心里正惴惴着,见她这样,不由皱眉,“你且收起性子罢。”微微烦躁,“家里的人都是什么性子,还不清楚,我说话尚且要先思量三分,你这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不出三天就全都得罪光了。”

“小姐莫要烦心。”李妈妈忙道:“她若不听话,回头我就揭了她的皮!”

“妈妈。”顾莲哭笑不得,“你揭了她的皮有何用?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万一惹得母亲不高兴,发落蝉丫,我可不知道保不保的下来。”

----便是保下来,也势必教母亲对自己失望,认为自己没有约束好丫头。

对于自己来说,顾家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自己还不知道路怎么走,哪里还禁得起身边的人添乱?所以不得不挑明。

李妈妈神色一凛,“小姐,我记下了。”

摔!顾莲内心郁闷,自己明明是嫡出的女儿啊,亲生的啊,为什么要这么提心吊胆的,跟庶女见嫡母一样。

果然不是自己的壳子,就不踏实啊。

蝉丫哪里能够知道她的想法,只是满腹委屈,在一旁抽抽搭搭的哭,----心里清楚从前的家再回不去,因而越发哽咽难言。

李妈妈急道:“死丫头,把眼哭肿了,等下怎么见人?!”

顾莲闻声回神,略一琢磨,开口道:“蝉丫你下车去,走路罢。”

蝉丫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顾莲沉了脸,“下去!”

“下面那么多人看着!”蝉丫又急又怕,求救道:“娘……我不下去。”

“那就别哭。”顾莲有意压一压她的脾气,冷冷道:“你若还哭个没完,那就下车走路,等会儿回到顾府,想来脸上眼泪也风干了。”

“……”蝉丫欲言又止,忿忿的扁着嘴止了泪。

李妈妈有心要训斥几句,又怕后面的卢妈妈她们听见,马上就要回到顾府,临阵磨枪,也要收敛一下蝉丫的性子。

因而只是板了脸,不理女儿。

顾莲的耳根子清净了。

一路上没人再开口说过话,进了城,耳边是马车的“得得”声,尽是小贩们的吆喝声,酒楼小伙计的招呼声。

这样看来,安阳郡还是一个挺繁华的地方。

走了约摸几柱香的时间,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卢妈妈,你们可算回来了。”有人高声打着招呼,吩咐人,“快进去告诉四夫人和五小姐,说是九小姐到了。”

卢妈妈与那人说笑了几句,过来道:“九小姐,下车了。”

“好。”顾莲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神。

----咳,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拣来的人生!

粉墨登场(上)

一进门,顾莲就觉得自己眼睛不够使。

方才下了马车,便换了一顶青油软轿,走了没多久,不知何故又让换了轿子,眼下七拐八拐的,居然还没有到地方。

来来去去的婆子丫头们太多,一个也没记住。

----刘姥姥第一次进大观园时,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顾莲囧了。

“五小姐。”卢妈妈一声招呼,打断了她的浮想联翩。

迎面走来几个人,丫头们簇拥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杏眼桃腮、肌肤微丰,一身茜红色的春衫,脆声笑道:“这位……就是九妹妹吧?”

卢妈妈忙道:“是。”

顾莲微微讶异,这可和想象中的大姐姐完全不一样,----身量没有自己高,神色更是一派娇憨,倘若不说,只怕别人还以为是自己的妹妹。

杏娘也在打量着刚回家的妹妹。

鹅蛋脸儿,身量纤秾合度,有一种大家闺秀的端方气韵,十分典型的顾家人,但一双又大又长的漂亮凤眼,黑白分明,却又像足了年轻时的母亲。

----占尽了父母的优点,并非自己以为的那般面黄肌瘦。

不知怎地,早先的兴奋之情顿时减了大半。

顾莲上前行礼,“见过五姐姐。”

“哦。”杏娘回过神来,上前扶住她,“自家姐妹不用这般客气。”带着妹妹领了头往前走,边走边道:“徐二奶奶新添了一个哥儿,今天洗三礼,家里人都过去道贺,母亲要下午才能回来。”

顾莲哪里知道徐二奶奶是何许人?只能附和着笑了笑。

杏娘又道:“听说徐府请了好几个名班子,我原是要去的,想着妹妹指不定就要回来,总不好没人招呼,便留了下来。”

顾莲忙道:“多谢姐姐,只是耽误你看戏了。”

“看戏岂能比见妹妹还要紧?”杏娘大方笑了笑,不以为意,“回头等咱们家的人过生,再请上几班便是了。”

一副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顾莲想了想,顺着她的话头笑道:“我一直住在乡下,没有机会看戏,姐姐说得这些不大懂,回头还得请教姐姐。”

杏娘见她一副依赖自己的样子,不免欢喜了几分,“那不要紧,回头听戏我都把妹妹带在身边,不懂的,你只管问我就是。”

顾莲并不清楚姐姐的性子,不敢多说,只是诺诺应下。

走了不远的一段路,总算在一座小院子前停下来。

“这是新给妹妹腾出来的。”杏娘指了指后面,笑道:“穿过旁边的百竹园,再过一道荷花水塘的连廊,便是我的住处,妹妹闲暇时只管过来说话。”

顾莲跟在后面应道:“是。”

“娇蕊,去把那条十二幅湘水裙拿过来。”杏娘吩咐身边的一个丫头,然后携着妹妹的手进了屋,“这屋子是我亲自看着人布置的,妹妹瞧着可还使得?”

顾莲认真的打量了一圈,先不说东西好坏,布置格局,----不管怎样,那都肯定比以前的住处高出许多。

更何况是姐姐的一番好意,来不及细看,当即点头道:“我瞧着样样儿都挺好的,竟不知道该怎么夸了,有劳姐姐费心。”

杏娘抿嘴笑笑,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姐妹二人各自落座,有小丫头飞快的捧上茶来。

杏娘一面饮茶,一面道:“我们家素来的规矩,小姐身边都是一个乳母,两个二等丫头,四个三等丫头,粗使的小丫头和婆子另算。”朝丫头们招手,“你们都过来,让九妹妹认一认。”

话音刚落,立时便有一群丫头围了过来。

顾莲听着姐姐一一介绍,眼花缭乱之中,接受丫头们的行礼,最后勉强记住了两个大丫头,春晓、玉竹。

杏娘又道:“春晓的名字是我给起的,妹妹觉得如何?”

虽然才相处了片刻,但顾莲对姐姐已经有了初步评判,----性子好强,凡事喜欢自己做主,期望别人的赞同和仰视。

于是回道:“真是别致,反正我是再想不出更好的了。”

杏娘果然越发高兴,正巧娇蕊取来了裙子,便上前接了,平铺在床上展开,“妹妹瞧一瞧这料子、颜色,都是上好的,花样也是最时兴的。”

十二幅的绣花湘裙,比蝉丫一直梦寐以求的那条还要漂亮。

东西的确是好东西,只不过像这般复杂和精细的做工,恐怕没有一个多月,是赶不出来的。

从李妈妈托人向顾府报信,然后接自己,直至今天,拢共不过十几天功夫。

----这条裙子必定是给姐姐新做的。

“这不好吧……”顾莲有些犹豫,占了别人的爱物似乎不大合适。

哪知道杏娘的态度十分坚决,不管她怎么推辞,还是坚持要给,“你我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不比别的,何必分得这么仔细?你且穿着,我想穿了再来找你借。”

“多谢姐姐。”顾莲只得应了,相比之下,自己给姐姐的礼物就有点寒酸,让李妈妈取来一个白瓷罐子,“乡下没有什么好东西,这是自家树上摘的梅子,配以桂花腌制而成,还算酸甜可口。”

“好。”杏娘只随便看了一眼,便招手让娇蕊接了。

顾莲不想冷场,没话找话,“我听说家里还有两位姐姐,想必平时会常见到,不如姐姐与我说说。”

“她们呐。”杏娘神色懒懒的,简短道:“长房的桐娘行七,二房的丹娘行六。”

顾莲问道:“不知六姐姐和七姐姐是何脾性?”

“桐娘别的还好,就是轻易不肯多说一句话。”杏娘似乎对两位堂妹都不满意,撇了撇嘴,“丹娘么……去年二伯父突然病故,二房的人扶灵回来守孝,她是从小在京城长大的,见识自然与我们这些人不同。”

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出一丝淡淡的讥讽。

顾莲大概明白了些,想来丹娘自幼在帝都长大,眼界儿有些高,偏偏杏娘也是个争强好胜的,两人相处多半不太融洽。

杏娘又道:“这几天她不在府里,和二伯母一起去给她舅母庆生了。”

顾莲点点头,“回头自有见面的时候。”

“对了。”杏娘像是想起什么很要紧的事,正色道:“妹妹和我才是至亲骨肉,回头与她们一起说话时,不论好坏,都要记得站在我这边。”

顾莲一头黑线,应道:“我听姐姐的。”

方才觉得杏娘能忍住不看戏,单独等着自己,还舍得把心爱的东西拿出来,有那么几分姐姐的派头,这会儿却又孩子气起来。

杏娘认真道:“你听我的话,往后我有什么好东西都分给你。”

“……”顾莲嘴角抽了抽,“好。”

----唉,节操何在?

杏娘说了好一会儿话,交待了许多,面上有了倦色,方道:“妹妹且沐浴歇息一会儿,等下我们一起用午饭。”

顾莲起身应是,亲自送到院子门口方才回来。

“九小姐。”丫头春晓紧紧跟在后头,小心翼翼问道:“眼下离吃饭的时间还早,可有什么吩咐?”

顾莲微笑,“带我进去看看屋子吧。”

----在嫁人之前,自己可就要天天住在这儿了。

春晓含笑领头,半躬着身子走在侧面,一边不停的介绍,“后面是暖阁,小姐先进去看看,再里面还有一个小书房。”

顾莲点点头,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屋里的摆设。

玉竹一直默不吭声,紧随其后。

蝉丫正要兴致勃勃的跟上去,被李妈妈一把拉住,低声道:“跟我出去。”到了外面连廊方道:“以后若是小姐没有叫你,不许随便进里面。”

蝉丫一怔,只见另外几个小丫头都立在廊上。

----这一刻,里外顿时分出一个天与地来。

李妈妈又道:“往后不光见了小姐要恭恭谨谨的,就是春晓和玉竹,你也要伶俐一点儿叫声姐姐。”看了一眼另外几个小丫头,“便是那几个,一样要你谦我让,和和睦睦的相处才是。”

心里着急,得让女儿尽快适应奴仆的身份才行。

蝉丫却有些回不过神,喘不上气。

且不说她心里如何翻天覆地,顾莲在里面已经看了一圈儿,春晓还要带她去院子里走走,被拒绝了,“有些乏,还是先睡一个回笼觉罢。”

春晓一怔,旋即赶忙点头,“好,我去给小姐铺床。”

顾莲回头,看向玉竹笑问:“你会梳头发吧?”

----不是自己急着做腐败分子,实在是入乡随俗,到了顾家,若是凡事还自己亲自去动手,只会被别人笑话和看轻。

“会的。”玉竹话不多,但做起事来却甚是稳妥。

顾莲随口问道:“你以前在哪儿当差?”

“四夫人屋里。”

这会轮到顾莲怔住,----放弃在夫人跟前当差的体面,来一个从小不在家长大的小姐屋里?难道是母亲屋子里竞争太激烈,所以来这儿赌一把?

又或者,打着将来做陪嫁丫头的主意?

看起来,玉竹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

不论哪一种,此刻都不是胡乱猜测的时候,更不好多问,于是笑道:“想来是母亲怕我不熟悉家里,才让姐姐过来帮衬着的。”

玉竹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春晓走了过来,“小姐,床已经铺好了。”

顾莲起身,由着春晓服侍她上床,盖好了被子。

玉竹只在这边整理梳篦,并不抢着在小姐跟前表现什么,她手脚麻利,很快便将妆台收拾的纤尘不染,自己捏了落发走出去。

扔了落发,回来洗手时忍不住有些出神。

“七少爷年纪渐大,却还是不爱说话,夫人的脾气越来越急躁,跟前的差事并不那么好做。”姐姐麝香的那一番肺腑之言,犹在耳边萦绕,“鸡蛋别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咱们两姐妹还是分开的好。”

姐姐还道:“九小姐虽然从小流落在外,到底是嫡出的,纵使不如五小姐在夫人跟前得宠,将来也吃不了亏。”

“你人老实,还是找个稳妥一点的差事才好。”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玉竹擦了手,----既然春晓急着讨好九小姐,那么自己就退让一步,有事做事,没事在旁边站着就行了。

******

顾莲并不择床,一觉睡起来显得精神奕奕的。

春晓看在眼里,不免又在心里暗暗咂舌。

九小姐全不是想象中的那种乡下姑娘,身量高挑、模样儿出众,脾气瞧着也比五小姐好相处,眼下第一天回府,居然能够睡得这般香甜安生。

----可见是一个沉稳冷静的。

春晓松了口气,早先悬着的那一颗心总算落了回去。

顾莲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春衫,梳了双螺髻,这样看起来有些幼稚,但是应该会让杏娘更加喜欢,----妹妹就应该有个妹妹的样子。

哪知道过去杏娘见了,还是不满意,“怎么没穿那条十二幅的湘裙?”

等下母亲回来,就不能在第一时间看见。

顾莲虽然不知道她的心思,但亦能看出姐姐不快,于是道:“我瞧那条裙子做工难得,打算留着节庆的时候再穿。”

“不过是一条裙子。”杏娘看着她,“今儿就穿吧。”

----竟然一副立等换衣服的神色。

顾莲自然不会在小事上跟她计较,况且并不为难,因而笑道:“就依姐姐。”为了哄她高兴,又道:“我不太懂得搭配,姐姐觉得配什么衣服好看?姐姐说了,我这就回去换了过来。”

杏娘想了想,“海棠红……要配明蓝色方才压得住,或是姜黄。”

顾莲为难道:“卢妈妈来的时候,只带了两套赶出来的新衣,并没有姐姐说的这两样颜色。”

“我有!”杏娘起了炫耀之意,“你我身量差不离,把我的衣裳先借你穿一穿。”连饭也不急着吃,执意要带着妹妹先去换衣服。

卢妈妈在后面喊道:“哎,两位小姐慢着些!”

因为杏娘兴致大起,顾莲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她的屋子,便被一堆五颜六色的衣服晃花了眼,----仿佛进了一个成衣铺子。

杏娘拿起一件明蓝色挑织金线上衣,一件月白色半袖,与玉竹取来的海棠红十二幅湘裙相配,果然明艳又雅致。

顾莲依她的意思换了。

“衣服算是差不多。”杏娘左顾右盼,审度道:“只是再配双螺髻就有点稚气,散了吧。”叫来娇蕊,“你替九妹妹梳个朝云髻,稍微偏一点,上面只簪两只金钗便好,下面一左一右再垂两缕散发,便就很好了。”

春晓一直在旁边帮忙递东西,间或夸赞娇蕊几句,玉竹只是静静看着。

顾莲对镜自揽,不得不感慨姐姐是一个很会打扮的。

----短短片刻,就把一朵村花改造成了气质佳人。

杏娘眼里亦是闪过一抹惊艳,“没想到……妹妹还真是衬这一身衣裳。”

顾莲回道:“都是姐姐搭配的好。”

杏娘笑得有几分勉强,点头道:“等下午娘回来见了,定然欢喜。”

两人一起回去用饭,卢妈妈见了,不由得夸了一句,“哟!九小姐这身打扮,可真是叫人眼前一亮。”

杏娘抬脚进了屋,蹙眉道:“开饭罢。”

顾莲朝卢妈妈微微一笑,跟进去坐了对席。

吃饭时,杏娘不停的让娇蕊帮着夹菜,不是给自己,而是给妹妹,“这道酸笋鸡皮汤与平常的不一样,里面加了莼菜,妹妹没有喝过吧?”

顾莲一脸天真,点头道:“莼菜配在鸡汤里头,的确不错。”

“听说乡下没什么吃的。”杏娘又亲自夹了一块腊排骨,说道:“妹妹不常吃肉,多吃点补一补身子。”

顾莲笑道:“姐姐也吃,别光顾着让我了。”

卢妈妈暗急,当着丫头们的面,五小姐这样说,岂不是叫九小姐脸上难看?看来五小姐这毛病是改不了了,不光容不得别人比自己好,就连亲妹妹亦不能相让。

倘使别人胜了她一点儿,必定要埋汰几句。

假如卢妈妈没有去接人,没见过顾莲处事的冷静稳妥,多半要以为她是年幼听不懂,----眼下只能暗叹,还好九小姐是一个有涵养的。

“卢妈妈。”从外头跑来一个小丫头,回道:“门口来了几辆马车,报名号说是大夫人的娘家妹子和侄儿,专程过来拜访大夫人的。”

卢妈妈一惊,问道:“可知怎么称呼?”

“说是夫家姓何。”

“怎么是她?!”卢妈妈的脸色很不好看,回头看了看两位小姐,察觉失言,赶忙补救道:“先前也没听说,忽地过来倒是叫人意外。”

杏娘开口道:“既然是大伯母的妹子,那就快请进来吧。”略有些发愁,“偏生家里人都出去了。”

卢妈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色犹豫不定。

“卢妈妈?”杏娘皱眉,“快去吧,别叫大伯母说咱们失礼。”

长房和四房一向合不来,要是冷落了柳家亲戚,岂不是等着两房的人拌嘴么?大伯母不光为人厉害,还主持着中馈,得罪了她,回头四房肯定要吃亏的。

卢妈妈有些无奈,颔首道:“罢了,还是我亲自出去一趟吧。”

顾莲瞧着奇怪,不过打定主意绝不随便开口。

倒是杏娘是个按捺不住的,吩咐丫头们撤了桌子,拉着妹妹到一旁,低声道:“长房的人都不好相与,等下柳氏进来,咱们随便说几句话便是了。”

顾莲连连点头,“我都听姐姐的。”

杏娘十分满意,“你看着我的眼色行事。”

顾莲啼笑皆非,----就她这直来直去的性子,还会使眼色?此刻感觉更是怪异,自己还如同做客一般,却要去接待别的客人。

不由想到去徐家喝酒的母亲。

虽说自己在城外耽搁一天,但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该到了,这种时候居然还有闲心去参加宴席,只能说明两点。

其一,对于母亲来说,多一个少一个女儿都不要紧;其二,顾家和徐家的关系十分亲厚,否则不至于徐家添了个哥儿,整个顾府的女眷倾巢出动。

粉墨登场(中)

顾莲正在胡乱琢磨,便见卢妈妈领着人从院子外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黄衫少妇,年纪不好断定,远看像是三十左右,走近一瞧,神态间又带着几分娇柔妩媚,顿时年轻不少。

在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卢妈妈介绍道:“两位小姐,这是大夫人的娘家三妹和侄儿。”

杏娘上前裣衽,浅笑道:“柳三姨好,何表哥好。”

顾莲跟在后面,同样行了礼。

柳氏将两个人打量一番,盈盈笑道:“两个姐儿都长这么大了,娇花软玉一般,真是叫人不知道如何去夸,只恨自己没有养个女儿。”

杏娘微微红了脸,低了头。

顾莲并不将这些奉承话当真,微笑不语。

柳氏指了指儿子,“这是你们的表哥庭轩。”

何庭轩一身翡色暗纹长袍,身量提拔、玉树临风,有一种翩翩美少年的耀眼,上前含笑欠身,“五表妹好、九表妹好。”

杏娘的脸越发的红了。

卢妈妈在一旁看着闹心,等着稍微寒暄了几句,便道:“柳三姨和表少爷一路风尘,都累了吧?我已经让人去收拾了客房,要不先下去歇息会儿?”

柳氏笑道:“不碍事,我跟侄女们说说话也好。”

卢妈妈一口气堵在心口。

柳氏既是客人又是长辈,两位小姐若是不见个礼,回头定要被人说嘴,特别是大夫人那边……哪知道柳氏却赖着不走了。

还有那个何家少爷,一个外男居然也不知道避讳。

“说起来,都好些年没有来瞧过姐姐了。”柳氏扯起了闲篇,感慨道:“偏生我嫁得远,平日间轻易不便走动。”眼里浮起回忆之色,“上一次来的时候,我差不多和你们姐妹一般儿大,还是个小姑娘呢。”

一副要慢慢拉家常的样子。

顾莲悄悄打量她,----儿子都十七、八了,母亲的年纪肯定已经三十好几,看起来保养不错,比实际年纪要小不少。

柳叶眉、细长眼,尖尖的下巴颌儿,肤色白净细腻。

算不上顶尖儿的大美人儿,一则容貌不够惊艳,二则上了些年纪,但是却有一种风情万种的气韵,叫人目光流连。

更兼说话轻声细气,柔柔的,给她平添几分弱柳扶风之态。

----极品少妇。

顾莲做了一个总结,然后又去看那何庭轩,眉目俊秀、气度不俗,不过就是眼里有几分傲气,----自命潇洒风流的公子哥儿。

不过回头看看姐姐,……早已经进入怀春少女的状态。

哎,这算个什么情况?

卢妈妈可没她这么一派悠闲,心下着急万分。

偏生杏娘丝毫不觉,正在问道:“照这么说,柳三姨从前就见过我爹?”小声嘟哝了一句,“不知道爹年轻时,是否也这般整天板着脸……”

柳氏微笑道:“见过一、两面。”

卢妈妈在心里啐了一口,----何止见过一、两面?!可来者是客,不好撵人,焦急中看到了顾莲,悄悄递了一个眼色。

顾莲低头拨茶,仿佛没有接收到这一讯号。

卢妈妈觉得媚眼儿抛给了瞎子看,只能干着急。

顾莲抬头朝对面看去,刚巧何庭轩的目光正投向这边,不由羞慌起来,竟然把手上的茶水洒了些许,低头不敢再看。

何庭轩干咳了两声,脸转向一旁。

顾莲便用脚尖踩了踩地上茶水,不动声色,往杏娘的裙子尾摆蹭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姐姐的袖子,附耳低声,“姐姐,你的裙子脏了。”

杏娘低头一看,轻呼道:“啊呀!”

柳氏正在说着年少时的趣事,闻声停住,“怎么了?”

杏娘抬头,见何庭轩正在看着自己,更加觉得羞窘不安,起身道:“天有些热,我身上发汗,回去换身衣服再过来说话。”

眼下才得三月天,有何可热?

柳氏虽然觉得奇怪,但也不会多问,于是笑道:“你们小丫头就是爱个清洁,和我年轻时一个样儿。”

顾莲已经跟着站了起来,怯怯声道:“姐姐,我陪你一起去。”

一副害羞不敢单独留下的样子。

姐妹俩一前一后出了门,卢妈妈朝柳氏欠欠身,“我也过去看看。”不等她回答,人就已经走掉,连一句客套话都懒得敷衍。

柳氏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丫头们都立在门外候命,何庭轩便凑近了些,低声笑道:“娘……这两个表妹长得好生标致,特别是那个小表妹……”

柳氏瞪了儿子一眼,“收起你的那些花花肠子,别再惹事!”

何庭轩笑了笑,翘起脚,左右转动打量起来。

******

杏娘一回去便翻箱倒柜,挑了三、四套衣服都觉得不满意,眼睛扫过妹妹时,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后悔。

早知道,裙子就不该急着给的,衣服也不该借,更不该把她打扮的这般出挑。

那何家表哥,方才多看了妹妹好几眼呢。

此刻觉得再怎么搭配,都不如妹妹的哪一身,可是又不好叫人脱下来,心中不免烦躁,“屋子里乱乱的,你先到外面等着吧。”

“好。”顾莲看得出她正在上火,悄声出了门。

“九小姐。”卢妈妈把她拉到旁边的屋子,低声道:“等会儿五小姐换好衣裳,你再想个法子,让她多留一会儿,别过去了。”

再?顾莲看了她一眼,“妈妈说什么?我不懂。”

方才捉弄姐姐,一来是应卢妈妈的要求,二来是不想姐姐再怀春下去,----不过对姐姐使坏的罪名,自己可不要担上。

卢妈妈一怔,察觉出自己说错了话。

原本是九小姐机灵帮了忙,自己还没道谢,就更不该让她担心被姐姐责骂,连忙改口道:“天不是热吗?五小姐跑来跑去的也难受,不如在屋里歇着。”

顾莲只是微笑,“我看还好,并不是太热的慌。”

卢妈妈咬了咬牙,说道:“我已经让人去了徐府报信,若是让夫人回来瞧见,二位小姐一直和柳氏在一起,怕是会不高兴的。”

顾莲心里不免嘀咕,这个柳氏到底是什么人?叫卢妈妈和母亲那样忌讳。

想了想,佯作一脸懵懂问道:“既是亲戚,母亲为何会不高兴?”

不是自己多事,实在是不想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稀里糊涂搅合进去,----卢妈妈若要自己帮忙,总应该给点有用的讯息吧。

自己对这个家,差不多算是一无所知了。

“这……”卢妈妈显然有些为难,欲言又止。

顾莲需要跟她有一点小秘密,来拉近彼此的距离,嘴上却道:“罢了、罢了,都是我多嘴胡乱问的,妈妈不便说就算了。”又道:“我相信妈妈,不管怎样都是为了我和姐姐好,妈妈怎么说,我怎么做便是。”

----可别再说是自己的主意。

卢妈妈心中着急,往杏娘的屋子看了看,低声道:“九小姐你是个懂事的,我告诉你,只管放在心里别外传。”声音更低,“那柳氏……从前在顾家住过一段时间。”

住过一段时间?顾莲仿佛明白了点什么。

还没来得及开口再问,便听娇蕊喊道:“九小姐?九小姐……”

卢妈妈急道:“快去拦住五小姐。”跺了跺脚,“且不说那柳氏,便是何家少爷一个外男在场,五小姐也不该……”

“妈妈我知道了。”顾莲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我去试试,不过只能尽量拖延一会儿,姐姐若是坚持,那我可真没有法子了。”

----古代妹纸不常见着帅哥,更何况是一个美少年,也难怪姐姐动心。

娇蕊的脚步声渐近,进屋道:“九小姐在这儿呢?我们小姐已经收拾好了。”

“哦,方才打了个盹儿。”顾莲起身,对卢妈妈歉意一笑,“不知怎地瞌睡得紧,妈妈勿怪。”

卢妈妈笑道:“不碍事。”

顾莲跟着娇蕊去了里屋。

杏娘蹙眉道:“你去哪儿了?走吧,别磨磨蹭蹭的。”

“好。”顾莲嘴里应着,眼睛却不停的在姐姐身上乱飘,微微皱眉,像是瞧出哪里不妥,一副欲言又止之色。

“怎么……?”杏娘原本就不是十分满意,不由担心。

“葱绿色配月白色,淡雅是淡雅,不过……”顾莲摇了摇头,“姐姐面若满月、赛过桃花,打扮娇妍点儿似乎更好一些。”

杏娘不快道:“我原想穿红的,可是又跟你的重了。”

实际上,是其他红裙都不如妹妹的那条漂亮。

“那就鹅黄,也不错。”

“柳三姨穿的就是黄色,我再穿,难道是去跟她打擂台吗?”

“蓝色呢?”

杏娘更加不快,“你上身穿得不就是明蓝色衣裳?又不是双生子,穿得一模一样做什么?我这也是没得选了。”

“紫色?”

“太过老气。”杏娘撇嘴,----难不成把妹妹打扮的水葱似的,自己老里老气,岂不是更要被比下去了。

“那也得分什么紫色吧?”顾莲原就是为了诓她多留一会儿,絮絮道:“若是紫棠色、酱紫色自然重了,如果换成浅紫,淡莲紫,不知道多好看呢?姐姐你皮肤白,穿淡一点的紫色,正好衬得人更高雅出尘呢。”

杏娘听着有几分意动,又迟疑,“再换下去,会不会让柳三姨等得久了?”

----是怕何庭轩不耐烦吧?

顾莲并不去揭穿,只道:“要我说,姐姐不用担心。”拉着杏娘到妆台前坐下,“咱们说了换衣服的,若是急巴巴的赶过去……”

杏娘一怔,转瞬醒悟过来。

太着急,岂不等于把自己的心思表露无遗?回头传开,一定会被姐妹们笑话。

顾莲当然不会让她觉得难堪,赶忙又道:“再说,柳三姨他们是来做客的,又不是过路马上就要走。”她笑了笑,“柳三姨和何表哥脾气好,想来不在乎多等这一会儿。”

杏娘微微点头,觉得妹妹说得挺有道理的。

姑娘家的态度拿捏一些,方才矜贵。

顾莲怕她再反复,便道:“娇蕊姐姐,快去找几条浅紫色的裙子出来。”又对着镜子问道:“姐姐,上面要搭什么颜色的衣裳才好?”

问长问短,有的没的只管一通乱扯。

娇蕊一面翻箱倒柜找裙子,一面松了口气。

那何家少爷说是表哥,可是一表表千里,又不是什么正经的表哥,不过是大夫人那边的亲戚,还是应该避忌一些。

可小姐素来是个不听劝的脾气,委实叫人为难。

还好九小姐水磨工夫深,愣是把小姐给说得服服帖帖,----说什么打扮漂亮一点,怕是在磨蹭功夫,等着夫人回来吧。

方才在外面看得分明,卢妈妈使了小丫头出去报信。

大夫人和夫人一向合不来,柳家的亲戚,夫人自然也是不喜欢的,肯定不愿意两位小姐和柳氏多相处。

自家小姐是个色厉内荏的主儿,嘴上看着厉害而已,----往常跟六小姐、七小姐在一起,小姐总是嘴上占了便宜,暗地里吃了亏。

七小姐还好,毕竟庶出,凡事都能够尽量让着小姐。

六小姐是二房嫡出的幼女,又是从小在京城长大的,眼界儿高,哪里看的起自家小姐?又哪里肯有半分相让?

这下好了,一看九小姐就知道是个难缠的,往后有一个嫡亲的胞妹在身边,时刻提点着小姐,她少吃点亏,做下人的也少挨几顿训斥。

不由想着,等六小姐遇着九小姐时,还不知道该如何有意思呢。

“还没找好?”杏娘心里急,不耐烦的催了一句。

娇蕊忙道:“来了,来了。”

顾莲一条条裙子的拿起来看,夸完一条,再夸另一条,又与衣服一件件比对,正在发愁,实在找不出什么废话了。

外面就来了一个小丫头,禀道:“五小姐、九小姐,夫人回来了。”

这么快?顾莲微微吃惊,----早上自己回来时,卢妈妈都没有想着去徐府报信,柳氏一到,就急巴巴的递消息,而母亲也在最短的时间赶了回来。

这柳氏……

卢妈妈方才没有明说,但若只是一个在顾家住过的亲戚,母亲犯不着这般忌讳,多半是那柳氏和父亲有些瓜葛。

杏娘亦是吃惊,不过她想的又是另外一层。

母亲在场,小辈们就不能多插嘴了。

不免有些怏怏,“走吧,妹妹跟我一起过去见娘。”

粉墨登场(下)

顾莲跟在姐姐后面,第一次来到母亲住的院子,进了正屋。

卢妈妈笑着招呼,“九小姐,快给夫人磕头。”

顾莲只见当中坐着一个中年妇人,来不及细细打量,已有小丫头放好了垫子,赶忙跪下去,“女儿莲娘,给母亲请安了。”

在垫子上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算是正式拜见。

然后递上自己给母亲做的鞋子,鞋底是李妈妈纳的,自己只缝了鞋面,依旧丑得只能勉强看一看,母亲肯定是不会穿的。

“起来吧。”平静的声音,听不出有任何的波澜情绪。

顾莲站起来抬头,----母亲约摸四十左右,身量微福,相貌和姐姐颇为相似,只不过母亲是一双丹凤眼,与姐姐的杏眼不同。

自己却只得眼睛与母亲相似,别的都不像,大概其余的像父亲了吧。

四夫人神色淡淡的,“你回来了。”并没有太多的话,指了指椅子,“坐罢。”

完全不像顾莲梦中的那样,母亲一把抱住自己,“儿啊”“肉啊”,----呃,这差别真不是一般的大。

----好吧,姑娘你真是想多了。

杏娘早已耐不住,“娘……柳三姨和何表哥呢?”

四夫人扫了女儿一眼,神色不悦,“你大伯母一回来就接走了。”

长房那边的耳报神快,大嫂比自己还先一步得到消息,本来打算会会柳氏,----她居然好意思大大咧咧呆在四房,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结果却扑了空。

“哦。”杏娘眼里难掩失望,片刻出神,方才想起来身边的妹妹,“九妹妹她们昨儿在城外耽搁了,今天一早才回来的。”

“卢妈妈说过了。”四夫人颔首,仔细打量一旁端坐的小女儿。

一身明蓝色上衣,下配红裙,原本极为挑人的搭配,穿在她身上,反倒衬得肌肤白皙如雪,眉眼点漆似墨,竟是说不出的明艳动人。

全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只知道啼哭吐奶的小丫头,那时候,自己总是担心她养不活。

后来……

四夫人眉头微皱,止住了当年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罢了,往后好好的弥补她便是。

卢妈妈又介绍道:“这是李妈妈和女儿蝉丫。”

蝉丫木木的上前行了礼,站立一旁。

“夫人……”李妈妈憋了十几年的话,早就想说了,“那年在京城走散后,到处都是逃难的流民,我抱着九小姐,转了几日都没找着家里人。”忍不住伤感,眼泪簌簌掉了下来,“当时小姐还发着烧,差一点就……”

四夫人微微蹙眉,打断道:“你们怎么去了仙桃镇?”

----并没有要听人絮叨旧事的意思。

李妈妈一怔,原本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此刻卡了壳,“我、我们……”

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慌乱间,瞧见卢妈妈递了个眼色,----难道夫人今天心里不痛快?可是小姐刚回家,不正应该欢喜的么?

不敢多想,忙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就跟着一群人一起走,好歹壮个胆儿。”省去了路上黄氏父子照顾的部分,尽量简短说明,“一路走,后来就到了福建。”

“后来呢?”

“当初家里说好回老宅的,我便一直想着回来。”李妈妈咽了一下口水,声音明显加快,“偏生这些年四处动乱不安,熬了十几年,才得在仙桃镇落脚,再后来的事夫人都知道了。”

四夫人点了点头,“这些年辛苦你了。”

李妈妈不敢居功,也不敢再随便掉眼泪,紧绷绷道:“应、应该的。”

卢妈妈见气氛不是太好,凑趣笑道:“夫人,今儿徐家的戏班子唱得如何?”侧首看向顾莲,“要不是昨儿耽搁,九小姐还能赶得上呢。”

四夫人道:“再好也不过是唱戏,回头再看便是。”

卢妈妈干笑了两声,“是。”

说到徐家,四夫人又想起自己为什么回来,不由心烦意乱,朝一双如花似玉的女儿吩咐道:“你们先回去,我还有话要和卢妈妈单独说。”

杏娘早就没了兴致,懒懒应了一声,“好。”

顾莲不敢学她,起身道:“母亲,我先走了。”

四夫人正在闹心着,挥了挥手,“去罢。”领着卢妈妈进了里间,冷冷道:“那狐狸精已作人妇,又带着儿子回来做什么?说什么会亲戚,哼……不远千里就为过来说几句话?她们姐妹还真是情深!”

卢妈妈小声道:“一时间还真猜不出来……”

“反正没什么好事儿!”

“我瞧着。”卢妈妈摇头,“带了许多丫头仆妇,仿佛是要长住一段的样子。”

四夫人又惊又怒,“……什么?长住?!”

“娘……”杏娘的声音在外响起,不知何故,人又折了回来,笑嘻嘻走进来,“我想求娘一件小事。”

四夫人勉强收起情绪,问道:“何事?”

“我的那条十二幅湘裙给了妹妹。”杏娘上前撒娇,挽了母亲的胳膊摇晃,“娘再让人给我重新做一条,现今时兴十六幅的……”

四夫人闻言脸色一僵,认真的看着她,不可置信问道:“你把裙子让给妹妹,就是为了自己再做一条更好的?”

杏娘一时语塞,“我、我……”

“不懂事!”四夫人看着大女儿,只觉得满心的恨铁不成钢,加上心里烦躁,没好气道:“你的裙子还不够多么?等回头夏天的定例再做!”

杏娘一脸委屈,“娘……只不过一条裙子。”

卢妈妈忙道:“五小姐,夫人这里还有正事呢。”

意思是,别再惹得夫人动气了。

杏娘咬了咬嘴唇,一时想到把漂亮裙子给了妹妹,让她出尽风头;一时又想到母亲不赶着给自己做新的,回头出门都要被妹妹比下去;一时再想到回头见了何家表哥,自己不是最出挑的那个。

左想右想,带着一腔委屈伤心跑了出去。

四夫人拍着胸口顺气,望着被女儿摔的乱晃的帘子,失望道:“这般性子,将来嫁了人如何使得?”都怪自己往日太娇惯她,才养出这副不知轻重的脾气。

卢妈妈劝道:“等五小姐大一点就好了。”

“这话你都说了十几年了。”四夫人气恼不已,“她今年十六岁,到底还要长到多大才懂事?就为着她这性子,才不敢早早的把她嫁出去。”

----可是也拖不得了,再拖下去就成了老姑娘。

卢妈妈只好改口,陪笑道:“还好九小姐是个听话柔顺的。”

四夫人一怔,恍恍惚惚的出了会儿神,末了道:“难为她了,这些年在外面怕是吃了不少苦头,还能这般规矩懂事。”

还好没有长成一副小家子气,懦弱被人欺,也没有和野丫头一样泼辣厉害,----前者怕她在外人面前吃亏,后者又担心两姐妹相处不好。

----长女自幼都是娇纵任性的脾气,不大懂得谦让。

卢妈妈又道:“晚上得空,要不要叫九小姐过来说话?”

“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人都回来了。”四夫人摆摆手,眼下柳氏才是她的心头刺,脸色很不好看,“先闹清楚那狐狸精的目的再说!”

******

“小姐。”李妈妈摒退了丫头,单独留下,“今天五小姐的裙子……?”

顾莲对乳母没什么可瞒的,便点了点头。

猜想得到了证实,李妈妈有些着急,“小姐何苦呢?我瞧着,五小姐的脾气不是一个柔和的,万一回头怀疑……”

顾莲淡笑道:“便是她怀疑也没证据。”

“那也……”

“妈妈。”顾莲笑得温柔,“我和姐姐一母同胞,身上流着都是一样的血,她没想起来的地方,我理应提醒。”顿了顿,“这件事我没有做错,便是母亲和姐姐知道了,想来也不会怪我的。”

另外还有一句话没说,那何庭轩长得一表人材,姐姐又天真没城府,万一勾搭出什么天雷地火来,不光姐姐会赔进去,自己也一样要跟着遭殃。

这个时代,可不支持什么自由恋爱。

至于姐姐和母亲会不会怪罪,其实自己也没个底儿,这么说,不过是宽慰自己和李妈妈罢了。

李妈妈反倒放下心来,点头道:“也对,是我多想了。”

----毕竟小姐是嫡出,又不是什么姨娘养的。

只不过今儿夫人的态度,实在冷淡,好似对这么一个亲生女儿不放在心上,看来这些年小姐不在跟前承欢,到底还是和母亲生疏了。

顾莲又问:“妈妈可听说过那个柳氏?”

李妈妈摇头,“今儿还是头一次见到。”

顾莲微微失望,不过想一想也不奇怪,李妈妈进顾府做乳娘时,那柳氏早都不知道嫁去哪里了。

“小姐……?”外头传来春晓的声音。

顾莲摆手示意不要再提,然后应道:“进来吧。”

春晓掀了帘子进来,低声道:“方才五小姐回去以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顾莲诧异,“你听谁说的?”

春晓笑了笑,“娇蕊的姐姐,是我的嫂子。”

丫头们也是各有亲戚、盘根错节,顾莲有点头大。

春晓看向她身上的海棠红湘裙,小声道:“方才五小姐折了回去,让夫人再做一条十六幅的湘裙,夫人没有答应。”顿了顿,“要不小姐先别穿这个了,换一条别的?

顾莲囧了,----原来姐姐是为这个才给自己裙子。

春晓见她不吭声儿,以为不高兴了,忙道:“九小姐刚回来还不清楚,五小姐的脾气是不拐弯儿的。”呐呐解释,“我也是……”

“我知道,你是好意。”顾莲微微一笑,“方才只是在想,要是我无缘无故的换了裙子,只怕姐姐更要多心。”

春晓为难了,“这……”

顾小白想了想,“连着坐了好几天的马车,我也累了,下午就先不出去,在屋里睡一觉吧。”又笑,“明儿再换一身别的衣裳。”

----哪知道天不遂人愿。

话音未落,玉竹便在外面喊道:“夫人使人过来,说是大夫人知道九小姐回府,让过去一起说说话儿。”

按道理,自己的确应该拜见一下长辈们。

顾莲叹了口气,还以为大夫人忙着招待自己的妹妹,一时想不起,等到明天再挨个的拜见,……看起来是躲不过了。

叫了玉竹进来,问道:“母亲和姐姐去吗?”

玉竹笑道:“小姐刚回来,夫人自然是要一起过去的。”

----不知道柳氏在不在?要是也在,等下怕是有得热闹戏唱了。

“春晓、玉竹,你们动作快一点。”顾莲稍微琢磨,当机立断,“给我换成早起穿的那一身衣服,头发还梳成双螺髻。”

“啊……”春晓张大了嘴,不敢反驳,赶忙去打开箱子找衣服。

******

顾莲出了门,先去找母亲和姐姐。

“你怎么换了一身衣服?”杏娘在台阶上停下,回头打量妹妹,眼里闪过一丝猜疑之色,“难道给你的那条裙子不好看?”

----原本就在为裙子的事生气,眼下越发不快。

“当然好看。”顾莲柔声解释,“只不过等下去拜见大伯母,想来六姐姐也在,万一她瞧着裙子难得,缠着姐姐给她一条……”

“瞎操心!”杏娘撇嘴,眼里的疑色却慢慢散去,不以为然道:“她是什么人?你又是我的什么人?那样的裙子,我可不会随便给的。”

顾莲搀扶了她,笑道:“知道姐姐对我好,这不是怕姐姐为难么?”

刚到门口,卢妈妈便含笑迎了出来,“五小姐,九小姐。”

四夫人从椅子上起身,----衣服虽然没换,但是明显重新化了妆容,比之刚才要精神不少,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戒备之色。

----如临大敌!

咳……看来真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啊。

顾莲在心里吐了吐舌。

四夫人看向杏娘,“方才不是跟柳家的人见过面的?你就不用去了。”

杏娘大急,“娘……”

顾莲暗叫一声糟,----母亲本来就在气头上,要是知道姐姐对何庭轩有意,岂不是火上浇油?赶忙拉了她一把,然后道:“母亲,还是让姐姐一起去吧。”

四夫人转头看向小女儿,“怎么了?”

“我刚回家,家里的长辈和姐妹们都不认识。”顾莲声音怯怯,有些不安的绞了绞帕子,赧然道:“怕闹笑话,回头再给母亲丢脸。”

杏娘忙道:“是啊,妹妹还不认识家里人呢。”

到底是嫡亲的妹子,凡事都为自己想得周全,不枉自己把好东西给了她,----不过回头找个机会,还得求母亲给自己做一条十六幅的裙子。

四夫人皱了皱眉,挥手道:“走吧。”

顾府的女眷们(上)

早在进门之初,顾莲就见识过了顾府规模的庞大。

想想也是,反正这儿不是寸土寸金的京城,没有炒房团,有钱人家爱修多宽便修多宽,想修多大就多大。----顾家世代祖居在此,一次次的扩建,仿佛《红楼梦》里的大观园,每位小姐少爷都有独立小院。

至于几位主母级的夫人,院落规格明显又要再高一个层次。

顾莲秉承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的原则,做出一副文静羞怯模样,紧紧的跟在姐姐杏娘后面,一路上,间或听见小丫头们议论几句。

“那就是九小姐吧?”

“倒比五小姐还要高一个影儿。”

不过这只是在路上遇到的情况,一进大夫人的院子,丫头们不论大小、身份,一个个都跟闷葫芦似的,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顾莲便猜想,估计那大伯母是一位严肃的妇人。

“见过四夫人,五小姐。”一个圆脸丫头出来相迎,看其衣着打扮,应该是有体面的大丫头,对着顾莲福了福,“奴婢彩屏,见过九小姐。”

顾莲道了一声,“彩屏姐姐。”

“不敢当。”彩屏笑了笑,又看向四夫人和杏娘,“……大夫人正在里面念叨,再不来,就让我过去找了。”

“嗯。”四夫人淡淡应了一声,冷着脸进了门。

三老爷在外省为官,三房的人全都不在此地,二房的人又回了娘家,眼下只得长房和四房的人在家。

但一进门,顾莲还是看见乌压压一屋子的人,因为自己是新进成员,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投了过来。

----呃,实在太有存在感了。

“这就是九丫头吧?”说话的是一位中年妇人,约摸五十左右,眉眼依稀和柳氏有几分像,身量十分消瘦,因而越发显得神色严厉、不苟言笑。

“是莲娘。”柳氏果然也在,笑道:“瞧瞧你们顾家的女儿,跟画里走出来似的,真是一个赛过一个,真是叫人稀罕。”

顾莲微微皱眉,----这话说的,岂不是存心让姐姐们不痛快?自己最为年幼,岂敢一回家就压了姐姐们一头?这柳氏……

正想开口缓和几句,母亲已经冷笑道:“柳三姨可别这么夸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莲娘不知轻重呢。”

----言语间,分明是在说柳氏不知轻重。

柳氏淡淡一笑,“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转过头,看向立在大夫人身边的两位年轻媳妇,“三奶奶、五奶奶,你们觉得我说的可是实话?”

当着婆婆的面,两个儿媳岂敢说柳氏不对?

三奶奶笑道:“姨妈说得不错。”

五奶奶不甘示弱,嘴更甜,“娘和姨妈都是有眼光的,最会看人了。”上前打量了一番,夸道:“九妹妹果真是个难得的可人儿。”

柳氏抿嘴一笑,抬眸看向脸色难看的四夫人。

那边五奶奶还没说完,又朝大夫人身边一位少女问道:“你瞧着莲娘生得可好?这个妹妹可还喜欢?”

那少女十、四五的年纪,柳叶眉、杏眼,配上小小的瓜子脸,甚是精致,似乎性子有些内敛,只微笑道:“喜欢。”

顾莲顿时无语了。

难怪母亲和大伯母对阵不够气势,看看、看看,人家有两个儿媳帮忙,还有一个庶女附和,----人数上就有很大的差距啊。

五奶奶笑着介绍,“这是你七姐姐桐娘。”

顾莲挨个行礼,然后按着家里排行挨着桐娘坐了。

四夫人在旁边冷着脸,紧紧抿嘴。

大夫人让丫头拿来见面礼,先递上一个盒子,“你祖父这几日有些不舒服,说是知道你回来,这个给你,回头空了再见。”然后指着另外一个托盘,里面躺在个扁平的赤金镯子,“这是我从前戴过的。”

顾莲赶忙道谢:“多谢大伯母。”

杏娘瞧了,有些看不上的勾了勾嘴。

三奶奶、五奶奶和桐娘亦有表礼,就连柳氏也赶着凑热闹,笑道:“方才两位侄女去换衣裳,后来大姐又回来了,匆忙之间,都没顾得上把东西拿出来。”

顾莲一一道谢,心情激动。

----亲戚多就是好哇,光是收东西就发了一笔小财。

与妹妹相比,杏娘的心情就要黯然得多,……何家表哥并没有在场,自己的一番打扮都白费心思了。

柳氏正在和大夫人拉家常,“郾城那边别的还好,就是没有几个好夫子,一来二去耽搁了庭轩。还是安阳郡这边学风好,书院也多,读书是一辈子的正事,所以想托大姐帮忙找找人。”

“学问是顶顶要紧的。”大夫人点了点头,说道:“反正府里空闲的房子多,我让人收拾个院子,你和庭轩暂且住下。”

四夫人脸色微变,----想要开口,却被卢妈妈的眼色止住。

“那怎么好?”柳氏像是不好意思,“庭轩如今才是个秀才,怎么着也得中个举人,这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的。”

大夫人却道:“你我姐妹多年不见,说什么也得在家住一段儿才行,若是不想伤我的心,就莫要再做推辞。”

柳氏一脸为难的样子,“既然大姐这么说……”

四夫人再也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既然是想求学,还是在书馆学院边买所宅子的好,平时里还更加方便一些。”

大夫人脸色不悦,“我的亲妹子千里迢迢过来,若是让她和侄儿住在外面,那我成个什么人了?那等薄情寡义、疏远亲戚的事,我可做不出来。”

四夫人气得够呛,一时语塞。

顾莲算是看明白了,----哪里是大夫人要见自己,分明就是叫了大家来,表明一下要让柳氏住下,不过是宣布一声罢了。

大夫人是当家主母,要留亲妹子在自家住几天,旁人还真不好说嘴。

只是奇怪,按说大夫人要留柳氏住下来,母亲再不满也不能不同意,又何苦巴巴的专门说一声?便是不打招呼住下,母亲又能如何?

----颇有点画蛇添足的味道。

正在疑惑,忽地看见丁香从外面进来,“夫人,七少爷醒了到处找你。”

四夫人早就不耐再坐,当即起身,“大嫂且忙着,我先走了。”

何庭轩不在,杏娘也没有再坐下的兴致。

顾莲当然是跟随母亲和姐姐,与众人打了招呼,一路回了四房的院子。

----说起来,自己还没有见过小兄弟长墨。

不过刚进了屋子,丁香却换了一副脸色,低声道:“夫人,我有话要说。”

顾莲脚步一滞,旋即明白方才是丁香找的借口。

杏娘恹恹的,“娘,那我先走了。”

好在四夫人的心思不在她身上,挥了挥手,“你们都回去吧。”领着丁香进去,沉了脸问道:“什么事?”

丁香回道:“方才老爷从徐家喝酒回来,没坐多会儿,就有小厮让来传话,说是何家表少爷想拜见……”

四夫人的脸色猛地一变,“你是说,老爷去见那何家少爷了?”

“是。”

“在书房?”

丁香见气氛不对,声音小了些,“起先是的,后来听说一起去了书院。”

“一起去了书院?”四夫人脸色更加沉了,静了静,忽地喝道:“出去!”

丁香吓了一跳,----原本是想第一时间给夫人报信,讨个乖巧,没想到惹得夫人发这么大的脾气,就算不喜欢大夫人的亲戚,也不至于如此啊。

等人走了,卢妈妈小声道:“夫人,老爷他……”

四夫人气得发抖,“我说她怎么那般热心,巴巴的就要急着见莲娘,原来是把我一起诓了过去,好让老爷去看那个小贱种!”

卢妈妈叹了口气,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劝。

毕竟摆在明面上来说,柳氏是亲戚,何家少爷也是亲戚,是老爷的长嫂娘家人,见一见面,实在算不得什么。

只不过夫人和柳氏的恩怨瓜葛,怕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真不要脸!”四夫人怒不可遏,恨恨道:“谁知道打得什么主意,存了什么心,居然连找夫子的谎话都编得出来!”

心中更恨丈夫,这么多年还是忘不了那个柳氏!

卢妈妈劝道:“夫人别动气。”

“去查!”四夫人咬牙切齿,“一定要把柳氏的打算弄清楚了!”

卢妈妈连连道:“去查,去查。”又缓了一句,“不过……安阳离郾城可不近,一来一回得大半个月时间,咱们在那边并没有可用的人,只怕要费些功夫。”

四夫人冷声,“我且等着!”

卢妈妈叹了口气,“都过去这么些年……”

“过去?”四夫人气愤中带出几分伤心,声音都有些哽咽,“我过不去,这一辈子都过不去!要不是那个柳氏,莲娘和……”

卢妈妈替她续了茶,宽慰道:“夫人,九小姐这不是已经回来了。”

“是啊,莲娘回来了。”四夫人眼色有些空洞,怒色渐渐转为悲伤,呆坐半晌,方才摆手道:“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你先出去罢。”

“哎……”卢妈妈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摇头出了门。

******

四老爷领着何庭轩去了书院,晚饭都没回来吃。

等顾莲见着亲爹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都长这么大了。”四老爷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扭头看了看杏娘,“竟然比你姐姐还要高一些。”顺口夸了李妈妈,“看来你这些年是用了心的。”

李妈妈忙道:“照顾小姐,是奴婢份内的事。”

“嗯。”四老爷身量清瘦,说话轻言细语的,举手投足间很有几分儒生气,“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就问你母亲。”又交待杏娘,“多照顾一下你妹妹。”

杏娘起身应道:“是。”

四老爷喝了两口热茶,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莲娘这个给你,一点小东西拿着玩儿吧。”

顾莲瞧着松了口气,接下道:“多谢父亲。”

昨儿祖父给的那个盒子,里面躺了两本书,一本《女训》,一本《女诫》,----顿时让自己感觉鸭梨山大。

“我出去一趟。”四老爷站了起来,又道:“中午在外头吃,不必等了。”

四夫人声音尖锐,“老爷要去哪里?”

四老爷皱眉,“问那么多做什么?”一拂袖,径直出了门。

四夫人气得脸色铁青,忿忿道:“放着正经的儿子不管,倒去管那些……”目光扫过两个女儿,还有满屋子的丫头仆妇,忍了忍,最终把话咽了下去。

屋里气氛正凝固着,一个妇人出来道:“夫人,七少爷醒了。”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跑过来。

四夫人怕吓着儿子,只得压下对丈夫的怒气,换了笑脸招手,“小七,过来。”搂了他在自己怀里,不停问道:“睡醒没有?想不想吃东西?”

顾长墨摇摇头,懒洋洋的依偎在母亲怀里。

杏娘笑道:“瞧你懒的,快过来见一见你九姐姐。”

顾长墨扭头看了一眼,像是害羞,又赶紧把头埋进母亲的怀里,反倒比刚才还不自在,任凭杏娘怎么唤都不肯再抬头。

四夫人忙道:“行了、行了,别吓着他了。”

杏娘回头解释,“小七性子害羞,过段儿熟了就好了。”

顾莲点点头,微笑道:“不着急的。”

有小丫头捧了净盆过来,丁香上前拧了帕子,笑道:“七少爷,擦把脸吧?”

顾长墨只是不停摇头,不让人靠近。

四夫人哄道:“好孩子,擦一擦才漂亮呢。”

顾长墨仍是摇头,再问他几句,忽地着急“哇”的一声哭了。

四夫人忙道:“不擦了,不擦了。”低头哄了一阵,抬头唤人,“桂妈妈,快去拿了拨浪鼓来。”然后吩咐丫头,“去端了温温儿的水,给小七漱口,先喝点粥。”

顾长墨抽抽搭搭的,先是不肯漱口,后来四夫人退步直接上粥,还是不喝,丫头端的近了些,反倒被他一把打翻。

“蠢材,你怎么弄的?!不知道躲着一点儿?”四夫人骂了丫头一句,急急道:“快去拿衣服给小七换了。”

桂妈妈赶紧去取衣服,丫头们忙着收拾地上的残局。

----短短片刻,整个四房弄得鸡飞狗跳。

顾莲在一旁看得瞠目咋舌,杏娘却一副见惯不怪的样子,正在低头挑拣盘子的里松子,忽地抬头,“妹妹给的那罐子梅子挺好吃的,还有没有?”

顾莲一怔,----这会儿还惦记着吃梅子?又不好不答,“我没有别的拿得出手,剩下的都送与大伯母她们了。”

“都送光了?”

“也不是,还给二伯母那边留了些。”顾莲当初是比着人头做的,陪笑道:“姐姐喜欢吃,我再做便是,不过七、八天功夫便得了。”

杏娘颇不满意,“你倒大方。”

囧……这不是大方,是礼节好吧。

顾莲有些没脾气,“下次我多做一些,姐姐喜欢什么口味的?可以加桂花、梅花,甘草也行,要不我一样做一点,到时候姐姐挑。”

“嗯,等会儿空了,我过去找你再细说。”

----现在你也没忙着啊?顾莲忍不住腹诽,又担心不管兄弟一直说吃的,母亲会不高兴,怯怯问了一句,“母亲,要不要我帮忙?”

四夫人正在焦头烂额,根本就没注意两个女儿这边,看了她一眼,不耐道:“不用你们添乱,自己去玩吧。”

顾莲见自己实在是插不下手,干坐着又不太合适,等着收拾好了,便向母亲姐姐告辞出去,下了台阶,正好撞见从外面回来的卢妈妈。

“九小姐。”

顾莲打量道:“妈妈这是……”

卢妈妈笑道:“昨儿忙着没得空,今天一早,我便亲自去了一趟叶家,和那叶家大奶奶说了会儿话,才刚回来。”

“哦。”顾莲也想起了这茬儿,微笑道:“是该好好谢一谢。”

顾府的女眷们(下)

“娘。”叶宜颇为诧异,“那九小姐是四房嫡出的小姐?”

叶大奶奶神色不是太好,点头道:“是啊。”

叶宜瞧着迷惑,问道:“娘这是怎么了?仿佛不大高兴似的。”

“没有。”叶大奶奶敷衍笑了笑,随口编了一个谎,“原本瞧着九小姐不错,还想让她做你的二嫂呢。”

----官与商,是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叶宜明白这个道理,不好随便安慰母亲,只能道:“二叔那样的人才,咱们家又这般的富贵,娶不着这个,将来自然还有更好的姑娘。”

叶大奶奶心不在焉,“想来是的。”

叶宜看在眼里,觉得母亲这几天都有些怪怪的,不知道藏了什么心事,总是显得闷闷不乐,似乎……都是在遇着那个顾家小姐以后。

不由轻轻摇头,好没道理。

“大奶奶、大奶奶……”一个丫头带着哭腔跑了进来,跪在地上抽泣,“外头有人来送信,说是大爷……”

叶大奶奶一阵心惊肉跳,“大爷怎么了?”

那丫头颤声道:“大、大爷在去河南的路上,惊了马,掉进山沟……”

“什么?”叶大奶奶顿时头晕目眩,不肯死心,抱着一线侥幸的心理问道:“是摔断腿了?还是……摔着别的地方了?”

“大奶奶……”丫头失声痛哭,“大爷他----,没了。”

“娘!娘……!”叶宜慌忙上前扶住母亲,到底年幼,饶是平时再镇定,突然听闻丧父噩耗也乱了神,半晌才想起喊人,“快去找我二叔回来!”

******

叶东海在外面,早就比内宅先得了消息。

“怎么会出这样的祸事?!”叶二老爷心急如焚,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咱们家的生意刚刚有了起色,就……”捶胸顿足,“你大伯只有这一个儿子,大侄儿媳妇又没有生下哥儿,这、这这……这不是要断了长房的香火吗?!”

“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叶东海眉头紧锁,“大伯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只怕受不住,更加经不起车马劳顿的辛苦。”握了拳,在桌上重重一拍,“说不得,只好我去河南一趟!”

“东海……”叶二老爷止住悲伤,担心道:“听说河南那边有些乱,你……你才多大?还是别去了。”

叶东海却道:“大哥的尸首总得有人送回来。”

“那叫家里人去便是。”

“爹,你听我说。”叶东海仍旧坚持,一条条解释,“第一,做兄弟的去找哥哥的尸首,乃是理所应当,若是叫下人去,岂不是让大伯父、大伯母和大嫂寒心?第二,咱们家在中原的生意和人脉不能断了。”

叶二老爷犹豫起来,“可是……”

“还有。”叶东海微眯双眼,冷声道:“到底大哥是怎么死的,咱们只是听说,谁知道是不是那些刁奴谎报?万一是有人起了歹心,设了毒计,我得替大哥报仇!”

“东海!”叶二老爷更加担心了,“你可别乱来!”满心不安,“你大伯只得你大哥一个儿子,我也只有你这一个。”又补了一句,“别让你死去的娘不放心。”

这个儿子一向独立有主见,很多时候,说道理自己说不过他,只能把死去的发妻搬出来压一压,儿子多少能听话一些。

“我知道了。”叶东海忽地笑了笑,扶着父亲坐回椅子,“一路上有家里人跟着,我又不是那种莽撞的性子,很快就回来了。”为了让父亲放松一点,还开了玩笑,“听说河南那边好娶媳妇儿,等我回来时,说不定连媳妇儿都有了。”

叶二老爷气笑道:“你少说浑话!”

“真的。”叶东海一本正经的样子,“爹你不是等着喝儿媳妇茶么?”

“我缺茶喝呢?”叶二老爷又好气又好笑,“我那是想抱大胖孙子!”说到这个,想起一堆要交待的来,“可千万别娶你大嫂那样的,中看不中用,三天两头病歪歪的,有了胎还总保不住。”

“知道了,知道了。”叶东海连连点头,“不论美丑,满脸麻子都行,只要好生养就娶回来。”不等父亲训斥自己,大步出门,“我去大伯那边瞧一瞧。”

******

叶家翻天覆地,顾家的长房和四房亦是暗流涌动。

不过暂时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四老爷照旧每天早出晚归,四夫人虽然气得半死,却也奈何不得,----好在上头没有婆婆,不必每天晨昏定省,不想看见大夫人和柳氏,便整天呆在四房不出院门。

顾莲早晚去见一次母亲,都坐不久,又不能像杏娘那么随便撒娇,每次都是象征性说几句,然后便等着时间回房。

回了屋子,就等于进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丫头婆子们都敬她是嫡出的小姐,谁敢不恭恭敬敬?她们大部分都是茶水房、针线房、暖房的人,好不容挑到了小姐的屋子里,这么好的一个差事,当然是要先让领导赏识才行。

----居然创造出来这么多优等职位,顾莲太有成就感了。

没过几天,六小姐丹娘从外祖母家归来。

这些天,杏娘可没少对丹娘各种“评价”,相貌平平、嘴刁、娇生惯养,偏偏眼界不是一般的高,总之就是一朵奇葩。

顾莲暗叹,----说到“娇生惯养”,姐姐居然不觉得自己是个现成例子。

“早就听说九妹妹要回来。”丹娘长得像母亲,在容貌上面的确不出挑,马马虎虎算是清秀,但是胜在气质大方,笑道:“我陪着母亲去给舅母庆生,耽搁了几天,今日才得看见九妹妹。”

顾莲微笑道:“六姐姐去给长辈庆生是应该的,咱们自家姐妹,往后长住着,不拘哪天见面都行。”

“真是个招人疼的丫头。”二夫人面目柔和、笑得亲切,与丹娘笑道:“这下好了,你以后又多一个姐妹说话。”让人拿了见面礼,“一点小玩意儿。”

是一支足金的灵芝头金簪,上面镶嵌三粒不同颜色的小宝石,端头穿孔,坠了三条细细的金链,尾椎水滴状的金珠。

在明媚的春日阳光照映之下,烁烁生辉。

“真漂亮!”杏娘抢先夸了一句,那在手里细看,“二伯母到底是久居京城,见惯了世面,手里头都是好东西。”撒娇抱怨,“比从前给我的那支还要漂亮……”

顾莲怕姐姐再说下去,闹得二夫人不得不补一份东西,赶忙笑道:“姐姐若是喜欢这支,回头跟我换着戴便是了。”

杏娘将金簪放回托盘,撇嘴道:“我说说而已。”

丹娘看在眼里,微不可见翘了翘嘴角,然后让丫头拿来一幅画,“我画了好几个月的仕女图,就这一副还算看得过去。”

顾莲赶忙接了,缓缓展开。

----颜色淡雅、线条流畅,人物和花草树木、亭台楼阁搭配得宜,有疏有密,更难得是侍女们都各自有表情,显然是一副得意之作。

顾莲慢慢卷起来,犹豫道:“这怎么好……姐姐的心爱之物。”

丹娘笑得十分大方,“只要妹妹喜欢就好。”

杏娘撇了撇嘴,捅了捅自家妹妹,悄声附耳,“臭显摆!巴不得别人挂起来,然后人人都看见才好。”

“姐姐还想再看一看?”顾莲真是一头黑线,哪有当着人咬耳朵的?只好牛头不对马嘴瞎扯,“还是先收起来吧,回去再看。”

杏娘咬了嘴唇,侧目瞪了她一眼。

丹娘目光微闪,笑吟吟道:“没想到五姐姐这么喜欢我的画儿,改明儿也给姐姐画一幅好了。”

二奶奶见她两个又要拌嘴,赶忙拿了一支玉簪出来,“九妹妹生得白净,正适合戴这样简单素雅的东西。”

“多谢二嫂。”

二奶奶笑容可掬,拉住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这是平哥儿。”看了看乳娘怀里的小女孩,“那是安姐儿。”

顾莲夸道:“小孩子们就是惹人喜欢。”

二奶奶抿嘴一笑,“整天只知道淘气,九妹妹回头可别嫌他们烦人。”

平哥儿不服气道:“我不淘气,明年我就要上学堂了。”

丹娘笑道:“哎哟,你还长大了呢。”

平哥儿有些发窘,忽地眼珠子转了转,狡黠一笑,“我当然长大了,回头还要给姑姑送亲……”

“平哥儿!”丹娘忽地臊红了脸,斥道:“你胡说什么?!”

二奶奶见小姑子臊了,赶忙去拉儿子,“小孩子家家的,别瞎说,还不快点出去玩儿?”招手叫来丫头,“带平哥儿去院子里头玩儿。”

“我没胡说!”平哥儿的父亲虽是庶出,但二房只得他这么一个男孙,二夫人是极疼爱的,因而有些拧劲儿,嚷嚷道:“我都听说了,要把六姑姑嫁给小表舅呢!”

丹娘原本红着的脸,顿时急成了紫色,委屈道:“娘,你看平哥儿胡说八道!”不顾嫂嫂劝阻,甩手夺门而去。

杏娘小声道:“你看,我都说她脾气大吧。”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能当着人说没有定下来的亲事?也难怪丹娘羞恼。

顾莲只是觉得气氛尴尬,小声道:“二伯母、二嫂,我和姐姐先回去了。”

二夫人正要去劝女儿,连连点头,“好孩子,去吧。”

那边二奶奶气得把儿子抓起来,朝着屁股上拍了几巴掌,“等会再来收拾你!”让丫头看住了儿子,急急忙忙赶去找小姑子。

平哥儿泪汪汪的,委屈道:“我又没撒谎……”

顾莲瞧着好笑,眼见二夫人和二奶奶急着走了,于是蹲下身哄道:“好哥儿,你姑姑脸皮薄害羞,这种事怎么能随便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往后别再说了。”

平哥儿抽抽搭搭,“我没说姑姑的坏话……”

杏娘蹙眉道:“他一个小孩子,哪里懂得这些曲曲折折?让他哭会儿就好了。”

听她这么一说,平哥儿立即鼓着腮帮子不哭了。

“你看,人家平哥儿懂事的。”顾莲努力忍住笑意,俯身在他耳边,细细的说了几句,“平哥儿最乖,可记住了九姑姑说的话?”

平哥儿眼里有些怀疑,“我这么做,六姑姑就不再生我的气?”

“当然啦。”顾莲眨了眨眼,伸出小手指,“来……咱们拉钩。”

杏娘等得不耐烦,催道:“人家主人都不在这儿,你还管什么闲事?走吧!”

******

丹娘在屋里紧紧绷着个脸,一声儿不吭。

二奶奶陪笑道:“平哥儿小孩子不懂事,妹妹别往心里去。”

丹娘冷声,“二嫂放心,我不会跟平哥儿计较的。”

“你这丫头!”二夫人嗔了一句,“怎么跟你二嫂说话呢?”转头看向儿媳,“她就是这种脾气,过会儿就好了。”

二奶奶歉意道:“是我没管好平哥儿。”

丹娘把脸扭向了一旁。

二夫人劝道:“好了,好了。”轻轻蹙眉,“不过是小孩子的一句无心话,谁又会当真呢?你看你,回头叫姐妹们笑话。”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丹娘更加上火,“今儿九妹妹第一次见面,就让我这样丢脸,往后还怎么见面?杏娘平日最喜欢看我的热闹,回去不知道怎么传呢。”

二奶奶小声道:“妹妹别担心,我这就去嘱咐五妹妹几句。”

“嫂嫂!”丹娘急了,“你若去了,岂不是越描越黑?更显得我心虚,杏娘只怕越发要当真,越发要乱说了。”

----舅舅家的小表哥,懦懦弱弱的,自己才不要嫁给他!

心里不免有几分埋怨母亲,若非当初太挑,早就在京城里把亲事定下来了。

如今父亲去了,兄长不跟自己一母同胞还罢了,偏偏人又平庸,----二房的人跟仕途彻底绝了缘。

自己没有父兄可以做为依仗,又在安阳这种小地方,能有什么好亲事?谁知道母亲反倒不挑了,居然连小表哥那样的亲事都想答应!

丹娘心中本就委屈,再加上侄儿当着两位妹妹说出来,又羞又臊,又急又恨,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扭头看见束手无策的嫂嫂,心下不由冷笑,……真真和兄长是一对儿良配,一样的无用,只剩下在母亲面前听话孝顺了。

“姑姑……”

二奶奶回头看见儿子,低声斥道:“你来做什么?出去!”

“我给姑姑赔不是。”平哥儿耷拉着脑袋,小小声道:“姑姑,方才是我不懂事说错话,我给你作揖赔罪。”说着,认认真真做了一个揖。

二夫人看得笑了起来,“看我们平哥儿多懂事。”

“姑姑?”平哥儿小心翼翼打量,走进了两步,靠在母亲身边说道:“刚才九姑姑跟我拉过勾的,她答应了,保证和五姑姑都不乱说。”

丹娘微怔,片刻后冷笑道:“她倒是乖觉!”

二奶奶忙道:“这下可好了。”

平哥儿听母亲这么说,顿时欢喜道:“那姑姑不生我的气了?”

丹娘虽然还是烦躁,不过好歹稍微放下些心来,再说不便真和一个小辈怄气,挥了挥手,“不生气了,你出去玩儿吧。”

“谢谢姑姑。”平哥儿高兴的跳了起来,又道:“我还得去谢谢九姑姑,嗯……我把龙须糖送给她吃。”

二奶奶顺势领着儿子出去,笑斥道:“难道谁都和你一样嘴馋?以后老实点!”

二夫人看了看女儿,劝道:“我看九丫头是个有分寸的,她既然这么说,自然不会让五丫头乱传,你就别瞎想了。”

“娘还是先看着吧。”丹娘自己消了消情绪,轻声讥笑,“我还不信,一个娘胎还能养出两样人了。”

******

顾莲收了平哥儿的龙须糖,还多得了二奶奶的一副赤金耳坠。

春晓把耳坠装进首饰盒子里,正巧小丫头可人端茶进来,瞧了一眼,咂舌道:“啧啧,就这随便给的,都比五奶奶给的见面礼强。”

五奶奶的见面礼,是一对又细又薄的金片耳环。

顾莲蹙眉看向她,“都是各人的心意,以后别再说这样挑三拣四的话。”

可人忙道:“小姐,我再不敢了。”

顾莲需要和丫头们培养下感情,不想她们太过疏远,因而笑道:“在咱们屋里随便说什么都不打紧,在外头可不许这样。”推了桌上的龙须糖,“这个粘牙,你拿出去和蝉丫她们分了吧。”

可人见她没有打算责罚自己,还赏了糖,欢喜道:“小姐放心,我从来不在外头乱说话的。”

顾莲微笑道:“去吃吧。”

可人和蝉丫住一个屋子,先去了另一屋,分了一半给小雁和穗儿,然后才折回自己的屋子,递给蝉丫,“小姐赏的龙须糖。”

蝉丫原想不吃,到底没有经受住诱惑拿了一块。

可人见她一副死了老子的样子,不由劝道:“你和小姐打小住一块儿,又是吃同一个人的奶水长大,别人求还求不来,你怎么还……”怕说多了得罪她,犹豫了下,“我去找春晓姐姐说话,那龙须糖你多吃点儿,不用给我留了。”

----这蝉丫不像是能开窍的,与其和她套近乎,还不如多在小姐跟前勤快点呢。

蝉丫吃了一块龙须糖,觉得好吃,又连着吃了两块,吃到第四块上头,忽地觉得甜得发腻,委实再吃不下了。

心中不免伤心,----以前都是她让给自己吃,现今是赏了。

自己的命怎么就这么不好?因为娘是顾家的奴才,所以奴才的子女也是奴才,世世代代、子子孙孙都是奴才!就连将来自己长大了,婚事都不由父母做主,而是主子随便一指,找个阿猫阿狗配了就完事。

从前在仙桃镇虽然日子清苦,到底有父母兄长庇佑,镇上的孩子们从来不敢欺负自己,----可现在,这里的人没一个看得起自己。

连父亲和哥哥都轻易见不着了。

蝉丫不由悲从心来,用被子蒙住头,呜呜咽咽好生哭了一场。

暗流涌动(上)

与找不到自己定位,整天哭哭啼啼的妹妹相比,黄大石则要干脆利落的多,----此刻被一群看榜的人群吸引,上前问道:“这是做什么的?”

一人解释道:“城里富商叶家要去河南做生意,招募几个保镖。”

有人啧啧几声,“听说河南那边已经乱了,到处都是杀人掠货的,这招募的银子虽然不少,但怕是也不那么好赚的。”

旁边有人讥笑,“又要钱多,又要安逸,你干脆躺着等老天爷下银子吧。”

黄大石便问:“叶家怎么去?”

引得围观的人纷纷回头,有人赞道:“这位真是一条壮汉!”

“从这里一直往前,路口右拐,便是桂香坊南街了。”先头解释那人甚是热心,指路比划道:“你瞧着最大、最气派的宅子,就是叶家,想必门口已经有人过去,到时候你一看便知。”

黄大石抱拳,“多谢。”

他从小就跟着父亲打铁,身量高大结实,一看就是个孔武有力之人,三言两语介绍完毕,叶家的人便给他记了名。

“好了。”叶家管事道:“你去那边领一套衣服,后日出发。”

黄大石拿了衣服回来,问道:“我听人说河南那边乱得很,可是真的?”

他这么一说,旁边报名的便有人生出退意。

那管事沉了脸,“你听谁说的?不知道,就不要乱嚷嚷。”

正巧叶东海从大门出来,瞧见这一幕,上前笑道:“这位好汉,可是怕了?”他目光灼灼,眼底透出一丝瞧不起懦夫之意。

“怕?”黄大石一声冷笑,“我若害怕,就不来这儿报名了。”

“哦……?”叶东海身量没他高大,却并不输气势,“愿闻其详。”

黄大石扬了扬粗壮的胳膊,大声道:“我从七岁起开始打铁,最不缺的就是一身力气!”往四周扫了一圈,“乱世又如何?太平年间,我们这些人也没什么出头之日,还不如在乱世一搏!”

“说得好!”有人当街鼓起掌来,笑道:“这位好汉真是有志气!”

叶东海回头,顺着声音朝那人看去。

不知何时,人群旁边来了一个锦衣华袍的年轻公子,约摸二十三、四岁,身上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

叶东海极会审时度势,见来者不凡,含笑抱拳,“这位兄台好生气派,在下初来安阳郡不久……”

那年轻公子回以一礼,微笑道:“在下徐策。”指了指身后的英姿少年,“这是舍弟徐离,今日出来闲逛,不想在这儿遇上了诸位好汉。”

“幸会。”徐离微微一笑,礼貌中带着淡淡的疏离。

叶东海神色不变,内心却是暗暗吃了一惊。

----安阳郡徐家,乃是当朝皇室后裔。

本朝一共经历了十二位皇帝,皇室子弟遍布天下、不计其数,所以皇室后裔,也要分出个三六九等。

封了亲王、郡王的皇室贵胄,是一等。

与今上的关系在五服九宗以内的,又是一等。

靠祖上余荫,领个一官半职的再次一等。

甚至……在那些街头卖肉、织席贩履之徒中,亦有皇室后裔。

徐家自称是开国太祖的第四子楚王之后,传到徐宪、徐策、徐离这一代,早已经和皇权中心远离了。

不过徐家几代人,一直领着安阳郡的指挥佥事之职。

----可以在安阳随意横着走。

叶东海赶忙抱拳行礼,“原来是徐千户和徐三爷,久仰、久仰。”

徐策笑着摆手,“什么千户不千户的,我比你年长,叫我一声徐二哥便是。”言谈间居然没有半点架子,说不出的宽和可亲。

叶东海当然不会信以为真,笑道:“徐二爷真是太客气了。”又自我介绍,“我们叶家是生意人,才来安阳郡不久,在下家中行二,鄙名东海。”

徐策笑着点点头,问道:“门口这些人是做什么的?”待得知是招募壮汉去河南之后,微微露出讶色,“可真是巧了,我和三弟正准备去一趟河南。”笑了笑,“倒是可以结伴而行。”

叶东海目光一闪,----结伴而行?

不说徐宪是安阳的指挥佥事,便是徐策自己,亦是一个千户,他们兄弟真的要去河南,哪里用得着跟自己结伴?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想归想,面上神色却是不变,“哦……二爷三爷也要去河南?”

“我们兄弟去一趟姑母家。”徐策回头拍了弟弟一把,笑道:“东海,你瞧着我这兄弟如何?老大不小的,是时候该成一个家了吧。”

----那意思,这一趟是去姑母家给兄弟相亲的。

徐离微垂眼帘,脸上表情却没有任何的不自在。

连这种事都跟自己说?叶东海思绪飞转,----若自己还以为对方是碰巧去河南,碰巧路过叶家,碰巧想跟自己结伴而行,那可就真是个蠢货了!

心念一闪,便笑道:“站在这里说了许久的话,真是失礼。”抬手引路,“二爷三爷若是得空,到寒舍去喝杯茶再走。”

徐策微笑,“恭谨不如从命。”抬脚之前,含笑看了黄大石一眼,“好汉留名。”

“小的姓黄,名大石。”

徐策见他神色从容,并不似一般寻常百姓那样胆怯,微微惊讶,“果然是一条好汉子!”

叶东海极会察言观色,见状上前笑问:“可想好了?还去不去河南?”

黄大石干脆道:“去!”

方才的确有一点犹豫,不过此刻,自己对这趟河南之行充满期待,----若是能因此拜在徐氏门下,别的不敢妄想,至少有了一个从军的机会。

不敢说建功立业,便是能混一个小吏目也比打铁强!

想到这里,不由往顾府方向望了一眼。

身份地位悬殊,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落难的小姐,那些痴念全无可能,但就算自己这辈子不能娶她,将来能够帮上一点忙也是好的。

一个铁匠能做什么?有心还得有力,必须要自己先变得更加强大!

******

顾莲知道这个消息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大石哥去了河南?”

李妈妈叹气道:“是你三叔原是不想让他去的,可是大石是个牛脾气,闷声不吭的把包袱收拾好,第二天天没亮就悄悄走了。”

顾莲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劝道:“叶家人多势众,想来不会有什么事的。”

“唉,但愿吧。”

正说着话,丹娘和桐娘一起过来了。

“昨儿我差一点就赢了。”丹娘一脸不服气,挽住顾莲,“走走走,今天我非赢了你们不可!”看了看屋子的人,唤来小丫头,“去把杏娘叫来。”

桐娘一向是个温柔沉默的,静静坐下。

顾莲让娇蕊去取自己画的属相棋,----后宅日子无聊,便画一张古代版的飞行棋,飞机换做十二生肖,玩的时候随便挑四个。

自己可不想解释飞机是个什么玩意儿。

丹娘和杏娘都是争强好胜的性子,玩得十分上瘾。

桐娘兴趣一般,但飞行棋要人多才好玩,姐妹们拉她作陪,自然不会推辞,这几天都被抓了过来。

杏娘一进门,便笑,“六妹妹,昨儿还没输够呢?”

飞行棋这种东西,技巧性不大,大部分都是靠运气,----丹娘平素比姐妹强的,什么书法啊、诗词啊、交际啊,在这儿全然不起作用。

丹娘不屑道:“昨儿不过是你运气好些罢了。”

顾莲赶忙打岔,“来来,开始吧。”

也不知道是风水轮流转,还是怎地,今天丹娘的手气特别顺,她的四条蛟龙一路遥遥领先,还把杏娘的两只小兔踢了回去。

杏娘忍了又忍,在第三只小兔被踢回去时,忍不住恼道:“破色子!一定是哪个笨丫头摔坏了。”

丹娘掩面轻笑,“昨儿五姐姐可不是这么说的。”

杏娘柳眉倒竖,咬了嘴唇气恼的看着她。

顾莲的脑袋又大了。

自家姐姐是个炮仗一样的脾气,一点就燃,偏偏丹娘是个点火高手,云淡风轻、四两拨千斤,经常把姐姐气得跳脚。

正想打个圆场,只听可人在外面喊道:“五爷、表少爷。”

屋里姐妹几个都是一怔。

只见帘子被人掀开,一前一后进来两个锦衣玉袍的少年。

前者十八、九岁,五官端正、笑容满面,不过身量稍微发福了些,“几位妹妹都在这儿呢。”拉出身后的人,“这是你们何家表哥。”

何庭轩穿了一身素雅的江水云纹长袍,他原本就长得俊秀,微微含笑之际,更是说不出的风流倜傥,“诸位表妹好。”

杏娘顿时眼睛一亮,脸色阴雨转晴。

丹娘却是眉头微蹙,问道:“五哥你不去外面玩,怎么到九妹妹这儿来了?”

心下大怒,堂兄真是不讲究,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居然敢往妹妹的闺房里带!一表表千里,不过是沾亲带故而罢了。

“闲着嘛。”顾五爷大大咧咧凑了过来,探头问道:“妹妹你们玩什么,告诉我,让我也玩儿一把。”

顾莲是主人,笑着起身让了位置,“五哥你坐我这儿。”

五爷看了看她,“是九妹妹吧?我还是头一回见着呢。”从怀里摸了摸,半天摸出一个小鸟形状的哨子,用力一吹,便“滴滴”乱叫,“好玩儿吧?送给你了。”

“多谢五哥。”顾莲觉得这位兄长玩心太重,都已经娶了媳妇儿,还是一副不着调的样子,跟个没长大的小孩子一样。

丹娘喊道:“五姐姐该你了,快扔色子!”

“哦。”杏娘心不在焉,胡乱扔了一个,----才得一点,自己的小兔子不能出门,只能把外面的挪了一步。

不过却没有像刚才那样大发脾气,只做一副淑女状。

可惜的是,何庭轩根本就没有留意到她,而是走到顾莲身边,悄声道:“九表妹与我说说这个怎么玩儿,瞧着挺有意思的。”

顾莲简短道:“就是扔到五或者六出一个生肖,然后按色子数行走。”

杏娘闻声看了过来,巧笑倩兮,“表哥想玩儿,来坐我这个位置好了。”

何庭轩笑道:“不用,我先看看学会了再说。”

“没关系。”杏娘已然站了起来,尽量压抑住眼里的羞涩,故作随意道:“表哥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丹娘淡淡瞥了一眼,悠悠道:“五姐姐,你到底还玩不玩儿?”

----要坏事!姐姐都已经站了起来,假如何庭轩不过去玩儿,当着这么多人,姐姐的面子往哪儿搁?要是末了,何庭轩还在这边跟自己说话……

顾莲完全想象的出后续发展,一阵头皮紧,因而忙道:“表哥你去玩儿两局吧?正好我有几句话要跟姐姐说呢。”

“那我去试试吧。”何庭轩报以一笑,仿佛春风和煦一般柔情款款。

顾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趁着换人场面乱的空隙,回头对春晓递了个眼色,往外面看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静坐一旁。

杏娘正在叽叽喳喳的介绍,“扔到六或者五都可以出一个,然后再扔,扔到几就走几步。”指了桌上的棋图,“你看这里还有近道,这些格子里有前进、后退,全凭自己的运气,若是碰上别人的生肖,就可以直接撞回去……”

何庭轩并不是很有耐心听,含笑敷衍,“嗯,好。”

过了会儿,这一局最终还是让丹娘赢了。

“头晕晕的,我先不玩回去了。”丹娘看都不看何庭轩,露出离意,“正好今天赢了五姐姐,可算赚到了。”

五爷急道:“不行,不行,我才上手呢。”

丹娘撇嘴,啐道:“你是哥哥,难道还要做妹妹的让着你?”

五爷笑嘻嘻央求,“两位好妹妹,再陪我玩几把呗?回头我出去,给你们买好看的胭脂,怎么样?”

“我不稀罕胭脂!”丹娘不理他,离席而去。

桐娘欠了欠身,“我还有些针线活没做完。”不敢像丹娘那样强势,欠了欠身,“让五姐姐和九妹妹来玩,人也够了。”

顾莲明白两位姐姐是避嫌,只得由她们去了。

杏娘已经坐下,含笑招呼,“妹妹,过来坐啊。”

顾莲无奈走过去,还没坐下,就见可人掀了帘子进来,说道:“九小姐,夫人找你过去说句话儿。”

“母亲有事找我?”

杏娘微微皱眉,“你才回家,能有什么事找你?”

“去了就知道了。”顾莲浅浅一笑,一脸歉意离席,“三个人也一样能玩儿的,五哥你们先玩着,我去去就回来。”

下了台阶,径直出了自己的院子。

春晓紧紧跟在后头,担心道:“小姐这是要去哪里?”

“见母亲。”

“啊?”刚才明明是自己编的谎话,春晓微微一怔,片刻后,忽地醒悟过来,却变得更加担心,“这样……五小姐的脸上怕是不好看吧。”

夫人不喜欢柳家的人,等下怒气冲冲过来,对那何家表少爷冷嘲热讽几句,再看见五小姐单独在这儿,少不得又是一顿训斥。

五小姐那个脾气,必定会觉得是小姐去告了她的状。

----虽然一样都是亲生女儿,可也有亲疏远近。

顾莲见她眼神不停闪烁,怕是担心的紧,于是道:“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让五姐姐难堪的。”说着,再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快去。”

春晓连连点头,转身朝着长房那边去了。

顾莲领着可人,到了母亲的院子,等通报了以后方才进门。

四夫人一脸诧异,“有事?”

顾莲微笑道:“想找母亲讨一点好的茶叶。”

四夫人有些不快,“我这儿的,跟拿到你那边去的都一样。”

顾莲知道让母亲误会了,赶忙解释,“母亲给我的,自然都是顶尖儿的。”朝卢妈妈投去求助的一瞥,然后小声道:“刚才五哥和何表哥过来,我拍招待不周……”

“你说什么?”四夫人顿时变了脸色,“他们怎么去你哪儿了?”

----母亲的眼里,不仅有着愤怒,还有审讯怀疑之色。

呃……难道是以为自己春心萌动了?

拜托,是你另外一个闺女好吧。

顾莲忍住心里的不爽,解释道:“原是我和几位姐姐一起玩棋,不知道怎地五哥和何表哥就过来了。”

四夫人起身站了起来,恼道:“我去瞧瞧,这老五是在犯什么浑呢?哪有随便把人往妹子屋里领的?!”

“母亲!”顾莲就是担心这个,赶忙拉住她,“原本只是五哥路过而已,母亲若是领着丫头婆子们过去,声势浩大的,岂不是满府的人都知道了?”

卢妈妈忙劝,“夫人,九小姐说得有道理。”

“难不成由得他们赖在不走?!”

“母亲,你听我说。”顾莲尽量放柔了声音,说道:“难得五哥过来看我,所以我想留他下来用点晚饭,偏生不知道他爱吃什么,方才我已经让春晓去问五嫂了。”

四夫人缓缓坐下,目光有些复杂的看向小女儿。

----没想到,自己所生的几个子女之中,花费的心血和精力最少的,却是最懂事的那一个,最为聪慧冷静。

卢妈妈在旁边夸道:“九小姐可真是个懂事有礼的,想得周到。”

顾莲笑了笑,又道:“母亲,那我就先回去了。”

----实在不敢说,丹娘和桐娘已经走掉,留下姐姐一人,但愿别再出什么事儿。

所幸顾莲回去时,杏娘几个还围在桌子前玩生肖棋,并没有去别的地方,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

“娘找你什么事儿?”杏娘问道。

----母亲居然会单独找妹妹,不叫自己,让她心里微微不痛快。

顾莲早就想好了说辞,赧然道:“母亲问我识不识字?要是不识,回头让姐姐得空教我几个。”

杏娘目光一闪,赶忙大声问道:“妹妹你不识字?”

说着,朝何庭轩那边悄悄瞥了一眼。

“不识得。”顾莲只好继续演下去,更何况李妈妈还在场,只能扮文盲,“从前并没有人教,只好以后辛苦姐姐了。”

杏娘一口答应下来,又道:“你不懂的,只管来问我就是。”

“哈哈!”五爷大笑着往桌上一拍,嚷嚷道:“我赢了,我赢了!”又叹气,“可惜没个彩头……嗯,要不咱们来下个彩头吧?”

杏娘娇嗔,“五哥你就整天想着赢东西,连妹妹的都盘算!”看了何庭轩一眼,“你看表哥,就不像你那样儿。”

顾莲无语了。

----好嘛,这就连姓氏都给省了。

暗流涌动(下)

“五爷?”五奶奶人未至声先到,火急火燎进来,“原来你在这儿?叫我好找。”朝着杏娘、顾莲点点头,“两位妹妹好。”

五爷正玩在兴头上,不耐道:“找我做什么?你先回去。”

五奶奶一扭头,看见何庭轩,惊讶道:“表弟你也在这儿?”

何庭轩道了一声,“五表嫂好。”笑着解释,“我跟五表哥是一起的,正巧路过,瞧见表妹们在玩儿棋,就跟着玩了一会儿。”

“嗯。”五奶奶点点头,又去拉扯丈夫,“走吧,你怎么还玩这些小孩儿游戏?”

五爷最烦人家说他像孩子,顿时恼了,“我玩棋怎么了?怎么就是小孩儿了?”甩开她的手,“你老成、你稳重,回家好好呆着去吧!”

五奶奶顿时脸上挂不住,红了脸。

顾莲赶忙劝道:“五哥,五嫂是想和你回去说说话。”

五爷嗤笑,“谁要跟她说?谁跟她又有话说了?”

五奶奶气得脸皮紫涨。

----情况完全出乎自己预料。

原本想着自己告知了五奶奶,她自然不好意思,让丈夫留在堂妹这里吃饭,多半会派个丫头过来,随便找个借口让人回去。

堂兄一走,何庭轩肯定不好意思单独留下,事情就解决了。

哪知道这对夫妻如此的不和,在人前都能吵闹起来,早知道闹得这般尴尬,就不该叫五奶奶来,自己另外再想别的法子。

杏娘一向乐得看长房的热闹,偷偷忍笑瞧着。

顾莲头疼的紧,要是再这么继续吵下去,只怕五奶奶事后会迁怒自己,甚至连大夫人都会得罪,----自己可不想跟当家主母结梁子。

自己和堂哥堂嫂又不熟,不好劝。

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

“九表妹。”何庭轩忽然叫她,笑得一派温文尔雅,“刚才叨扰你这么久,现在先告辞了。”然后拉了五爷一把,“五表哥,不是说好去状元楼吃肘子吗?”

五爷忙道:“走走走!”

脚不沾地,一溜风似的蹿出了门。

“看把五表哥给馋的。”何庭轩在后面笑了一句,欠身拱手,“五表嫂,五表妹、九表妹,请恕我先失陪了。”

顾莲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谁要你陪了?此地庙小容不下大佛,赶紧走吧。

不过念在他才给自己解了围,微笑道:“何表哥慢走。”

杏娘悄悄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何庭轩,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儿,“表哥……”刚说了半句,人都已经出门下台阶了。

她不好对妹妹发作,因而便朝五奶奶阴阳怪气,“五嫂还不快去撵上?等下五哥可要走远了。”

五奶奶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杏娘看着她的背影,讥笑道:“以为自己是大伯母的娘家侄女儿,就了不得了?既然拢不住自己丈夫的心,又不会生孩子,年纪也大,还得意个什么劲儿!”

顾莲听姐姐说得尖酸刻薄,不好接话。

杏娘却说得兴趣盎然,回头道:“你还不知道吧?五嫂比五哥整整大三岁呢。”

顾莲陪笑,“不是说女大三、抱金砖。”

“妹妹你可别说笑了。”杏娘“哧”了一声,“五嫂的娘是大伯母的二妹,夫家后来败落了,偏偏五嫂生得那样子……你也瞧见了。”

五奶奶的颧骨高了些,嘴也大了些,说实话,的确连齐整二字都谈不上。

顾莲不好评价嫂嫂的长相,只得干笑了笑。

杏娘一脸幸灾乐祸之色,滔滔不绝说道:“长得不好,又没有兄弟做臂膀,亲事高不成低不就的,一直拖到了二十岁,家里还拿不出像样的嫁妆。”撇了撇嘴,“最后她娘跑到大伯母跟前哭诉,没办法子,只好把五哥给搭进去了。”

顾莲暗暗点头,难怪当初五奶奶的见面礼那样的薄。

不过说起来,自己瞧着五哥也不是一个成器的,只对吃喝玩乐上心,----换做条件好一点的姑娘,想来不会愿意嫁给他。

但不管怎么说,议论哥哥嫂嫂的是非总是不妥当。

顾莲怕姐姐没完没了说下去,于是打岔,“照这么说起来,何表哥和五嫂本来就是表姐弟了。”

杏娘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欢喜道:“是呀,我怎么没有想起来。”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顾莲觉得姐姐真是喜怒无常,下一刻,心里忽地一惊,……她该不会是,想要通过五奶奶去接近何庭轩吧?

即便姐姐不知道柳氏和父亲有瓜葛,但是看母亲的态度,难道是喜欢柳氏的?她就不想一想,这门亲事母亲能答应了?

唉……爱情就是叫人眼瞎啊。

不不不……若是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就不叫爱情,叫□!这事儿是不是应该告诉母亲?自己这张纸,怕是快包不住姐姐的那团火了。

“滋----!”一团灰烬,风吹过,伴随着袅袅青烟飘散。

“小姐……?”春晓推了推她,“五小姐已经走了。”

顾莲回过神来,摇摇头,挥散脑海中的二次元画面,叹气道:“让人烧点水,等下我泡一个热水澡。”

放松一下大脑,看能不能相处什么应对之策。

******

对于姐姐的一颗春心,顾莲暂时没有想出什么良策。

不过鉴于在五奶奶身上的失算,越发觉得自己对顾家了解太少,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就把丫头们一个个抓来搜刮信息。

丫头们巴不得小姐问自己话,好跟主子亲近,一个个搜肠刮肚,把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听来的、谣传的,一股脑儿全都倒出来。

家常里短、鸡毛蒜皮,仿佛在泥沙里面慢慢淘金子。

顾莲仔细甄别,每天都淘得不亦乐乎。

“小姐。”可人笑嘻嘻走进来,手里托着一个胭脂盒子,“五爷买的,说是那天的哨子不算数,这个是重新补一份的见面礼。”

顾莲讶然,没想到这位堂兄还如此较真儿。

可人讨好的小心打开,“小姐瞧瞧。”

顾莲瞧了瞧,粉质细腻、柔和,沾了一点试涂在手背上,又轻又薄又香,最难得不是血一样的大红,而是微微有一点偏肉粉。

“五爷说,这可是京城那边运过来的货呢。”

顾莲更吃惊了,----这个时代交通不便,先不说胭脂,只怕运费就是价值不菲吧?

五嫂的嫁妆又薄,再说从她当初给自己的见面礼便知,绝不是舍得嫁妆银子,给妹妹们买胭脂的大方嫂嫂。

可是五哥一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又没有别的进项,这也太大方了一点吧。

顾莲心下疑惑,让可人把胭脂放了起来。

而此时,杏娘正在担心着自己的裙子。

自从上次把十二幅湘裙送给妹妹,母亲又一直不给做新的,隔三差五想起来,心里面就是一个疙瘩,于是找到母亲撒娇,“娘……就再给我做一条十六福的湘裙吧。”

四夫人训道:“你的裙子还不够多的呢?”

杏娘拉长声调,“都不好看啊。”

“胡说!”

“娘……”杏娘上前替母亲捏肩膀,“这儿酸不酸?”又捶背,“还是这儿?娘,让我来服侍你。”

“行了!”四夫人被她弄得乱晃,又好气又好笑,“哎呀,你这丫头。”不到一会儿工夫,最后败下阵来,“行了、行了,给你做裙子!别再摇了。”

杏娘赶紧搂住了母亲,欢喜道:“娘最疼我了。”

四夫人气笑道:“磨人精!”

卢妈妈在旁边问道:“九小姐要不要也做一条?不然回头一起出去……”

----同样都是亲生女儿,裙子却是两样。

四夫人领悟过来,于是点头,“是我疏忽了,那就给她们两姐妹一起做吧。”

杏娘目光微闪,跳下去,“我去问一问妹妹,看她喜欢什么颜色、花样,免得我们别做重了。”

----是怕自己喜欢的被妹妹占了吧?

四夫人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幸好小女儿脾气柔和,不然两个都争着要一样的颜色,你不让,我也不肯的,那可真叫自己头疼了。

“夫人。”檀香轻手轻脚走进来,压低声音,“桂妈妈从郾城回来了。”

四夫人神色一凛,“快让进来!”

桂妈妈一进来,丫头们就都识趣的退了出去。

“如何?打听到了什么?”四夫人急问。

“何家的人嘴紧得很,想了好些法子,问出来的东西也不多。”桂妈妈眼见主母要便脸色,忙道:“不过打听到了一件很要紧的,那何家少爷才死了未婚妻。”

“死了未婚妻?”

“说是去年订的亲事。”桂妈妈尽量把打听到的都说了,“那家小姐,是郾城知县曹夫人的内侄女,听说生得不错,还是家里的独生女儿。若是嫁了何家,只怕一份家当都要全陪嫁过去。”

卢妈妈听了道:“这么说来,还是一门不错的亲事啊。”

“可惜……那曹小姐上个月里头突然病死了。”

四夫人冷哼,“那个狐狸精也配娶一门好儿媳?这都是报应!”

桂妈妈和卢妈妈一样,都是陪嫁丫头过来,深知过往和柳氏的那些恩怨情仇,两人对视一眼,皆垂了眼帘没有接话。

四夫人只是觉得满心快意,绽了笑容,“我说呢,无缘无故跑来亲戚家做客,原来是出了这等晦气事,是想散散心吧。”

卢妈妈却笑不起来,小声道:“夫人,我觉得这里头有古怪。”

“什么古怪?”

“夫人你想……”卢妈妈细细分析,“那何家少爷才死了未婚妻,虽说没过门,好歹有了一段瓜葛,便是做样子,也该在家里哀悼一段才对,岂有出来玩的道理?而且我冷眼瞧着,何家少爷并无半分伤心。”

四夫人冷笑道:“哪个小畜生能有什么良心?”

卢妈妈深知自家主母的脾气,----在娘家是娇生惯养的小女儿,出生后,卫家老太爷又升了官,越发觉得这个小女儿是福星,因而多有宠溺。

当年主母做姑娘的时候,那份脾气,和如今的五小姐真是不相上下。

因而凡事急不得,只能慢慢说,“夫人,咱们先不管何家少爷有无良心,只说其中的蹊跷。”皱眉道:“何家少爷在不该出门时出门,必定有不得已的原因。”

桂妈妈咂舌,“难不成……跟那曹小姐的死有关系?”又小声嘀咕,“难怪何家的人嘴紧得很,只怕早就都被嘱咐过了。”

----有了这个由头,夫人就不会太认为是自己不得力吧。

四夫人眉头紧锁,问道:“哪曹小姐是如何死的?”

桂妈妈为难道:“夫人,这种事人家怎么肯随便说?打听了好几个人,都说是突然病死的。”

四夫人瞪了一眼,“年纪轻轻的,能有什么要命的大病?”

“对了!”桂妈妈忽地一拍手掌,像是想起了什么,“私下找的那些人,每每提起他们家小姐的死,都是吞吞吐吐的,像是有什么忌讳莫深的东西。”

----可是猜测终究只是猜测,并无真凭实据。

“夫人。”又是檀香的声音,“卫姨娘过来了,问夫人要一点桂花油。”

四夫人神色一肃,“让她进来。”

当年的四个陪嫁大丫头,卢妈妈和桂妈妈留在内院,还有一个去了庄子上,最老实不起眼的那个,便是做了姨娘的卫氏。

她相貌平庸、嘴又笨,从一开始就不得四老爷的欢心。

这么些年,连一次身孕都没有怀过。

卫姨娘如今上了年纪、又发福,估计四老爷早就忘了这个妾,----她的父母兄弟都是卫家的家生子,生死被卫家捏着,只剩下讨好主母这一条路可走。

一进门,便低声道:“方才珍珠过来了一趟,找了翠儿。”

四夫人看着她,“汪姨娘有什么话要说?”

汪姨娘是大老爷的第一个通房,大夫人进门后,抬了姨娘。

大夫人生了大小姐之后,好几年都没有动静,老太爷急着抱长孙,便让停了汪姨娘的避子汤,----她的肚子争气,很快就怀上了,生下来一个白白胖胖的哥儿。

可惜顾家大爷只养到两岁上头,便吃坏东西夭折了。

汪姨娘很是伤心了一阵,大夫人便天天人参燕窝的炖给她吃,哪知道糟蹋了不少好东西,身体却没补回来。

第二年上头,大夫人有了身孕生下二小姐,隔了两年,又生了三爷,到她三十三岁的那一年,还生下了五爷。

汪姨娘却再也没有怀孕过,一直孤苦至今。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四夫人当然和汪姨娘合得来,不过碍着大夫人,不便接近,就连两个姨娘之间,也只敢让丫头们传个话儿。

“方才汪姨娘在屋里伺候大夫人,柳三姨过来说话,大夫人撵了屋里的人,汪姨娘只在门口听到一句……”卫姨娘凑近了一些,小声道:“说是想给何家表少爷求一门亲事。”

四夫人怔了怔,“在安阳?”

“应该是这个意思。”

四夫人便冷笑起来,“才死了未婚妻,这就急哄哄的又要说亲事?”

卫姨娘吃了一惊,不过不敢多问,怕再问出什么见不得人的阴私,就连眼下,都有些不安起来,“夫人,那我先回去了。”

四夫人知道她一向胆小怕事,况且又不会出主意,便不勉强,“去吧。”

******

杏娘正在这边和妹妹“商议”裙子的事儿。

顾莲心里明白,无缘无故的,母亲要给自己和姐姐一人做一条十六幅湘裙,自己完全是沾了姐姐的光。

自己刚回来,断然不会更不敢和姐姐相争的,先问了她喜欢什么颜色、花样,然后避开选了别的,姐妹两个一派和睦友爱。

“等裙子得了,我们一起穿出去才有意思呢。”杏娘的兴致十分不错,一扭头,看见了妆台上的胭脂,“咦……这是哪儿来的?我怎么没见过?”

----若是母亲给的,不可能不先给自己一份。

顾莲笑道:“五哥重新补了一份见面礼。”

杏娘打开盒子,沾了点在手指上揉搓,“瞧着还不错。”心中微微不快,堂兄居然没有给自己捎上一份!忽地心念一动,起身道:“我再去找五哥要一盒!”

顾莲扶额,对自己这个姐姐实在无语。

但愿她聪明一点,别当着五奶奶的面要什么胭脂,----当初连见面礼都那么小气,又岂会舍得丈夫给小姑子买好胭脂?可别再弄得小两口吵架了。

不对!顾莲突然发觉自己想岔了。

其实……姐姐就是冲着堂嫂去的吧?

没多会儿,杏娘一脸得意的回来。

顾莲试探问道:“找着五哥了?”

“找着了。”杏娘笑嘻嘻的,“我让他再给我买一盒胭脂,五嫂听见了,让五哥也一样买一盒。”又道:“我与五哥说了,回头我打个梅花络子谢他。”

----是想再找机会跟堂嫂说话吧?

顾莲明白姐姐的心思,只是不好揭穿,所幸看起来没有闹出什么事儿,----或许五奶奶比自己想象的要大方,至少肯在丈夫面前做个样子。

心下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最后这盒胭脂会惹出一场天大的风波。

风波(上)

第二天,五爷带了两盒胭脂回来。

一盒给堂妹,一盒给妻子。

杏娘打开看了看,蹙眉道:“怎么和九妹妹的那盒不大一样?”

娇蕊回道:“五爷说,上次买给九小姐的那种胭脂没了。”打开盒子,“说是这种瞧着也挺好的,八钱银子一盒呢。”

杏娘微微有点不快,不过她的心思主要不在这上头,挥了挥手,“放起来吧。”自己只顾低头打着络子,难得十分专心。

娇蕊放了胭脂回来,笑道:“小姐仔细低头久了脖子酸,这种小东西最费工夫,要不……我替小姐打吧?”

杏娘皱眉拒绝,“不用。”

----丫头打的,何家表哥见了还有什么意思?

居然难得的勤劳起来,一连好些天,除了早上给母亲请安,其余时间全都闷在屋子里的打络子,连丹娘邀请玩棋都没出去。

四夫人知道了,与卢妈妈笑道:“到底是姑娘家长大了,收心了,居然肯安安静静的呆一会儿。”怕女儿熬坏了眼睛,还特意让丫头送了杭白菊过去。

顾莲沾光跟着得了一份。

日子波澜不惊,三月很快就过完了。

四月初六,是丹娘的十五岁生辰。

顾家这一代的小姐以花为名,丹娘生在四月里,----牡丹既是她的名字,又是花中之王,今日斜戴了一朵大红色的牡丹。

众人恭贺寿星,少不得都要对她夸赞几句。

“瞧瞧,我们的六姑娘真是国色天香。”

“正合了牡丹之名。”

“到底是在京城长大的,气度不凡。”

杏娘瞧了直撇嘴,低声嘀咕道:“要是妹妹你过生辰,难道还把那么大一朵荷花戴在脑袋上?真是可笑!”

----杏花太小,委实不合适戴在头上炫耀。

顾莲知道姐姐心里不爽,还有新做的十六幅湘裙没有赶出来,也让她不痛快,认为在这种热闹场合失了风头。

女子十五及笄,今天是丹娘的成人礼,来得客人不少,二奶奶费了很大功夫准备今日宴席,光是席前招待客人的小零嘴,就有十几样。

正在欢声笑语、你推我让之间,有丫头进来笑道:“袁太太和袁大小姐来了。”

丹娘的笑容便是一滞。

杏娘瞧在眼里,幸灾乐祸小声道:“有好戏看了。”

袁家是二夫人的娘家,丹娘是在紧张自己的舅母吧?顾莲明白她的心情,面对可能成为自己婆婆的人,怎么能够放松的下来?而且以丹娘的眼光,只怕是看不起这门亲事的。

不过这与自己无关,眼下只要盯住姐姐不失言就好。

----上次好说歹说总算把她给劝住了。

诸如丹娘的亲事还没有定下来,将来成了还罢,万一传开又没成,难免会生出各种流言,……比如女方挑剔啊,性子不好啊,男方没看上啊。

古代小姐都是养在深闺人未识,人家只听说顾家小姐怎么怎么着,谁知道到底是哪个小姐?即便知道,有一个不好其他的也摘不清。

如此细细说了,杏娘总算收起了几分添乱的心。

后来又跟姐姐说到家里有亲戚住着,别让人看了笑话。

----还是何庭轩这尊大神,彻底镇住了她。

眼下还是有些担心,小声提醒,“今儿是丹娘的生辰,人又多,姐姐记得给给她做几分脸面,更显得我们姐妹和睦。”

杏娘睨了她一眼,“不用你来教导我。”

顾莲怯怯声,“上次二奶奶多送了我一副金耳环,让我……”

“没出息的样儿!”杏娘小声训斥,“一副金耳环就把你收买了?替人家瞎忙活,只有你这种笨丫头才会答应。”

顾莲便低了头,还真做出一副呆笨无措的样子。

杏娘见她这样儿,没了脾气,----好在她的心思不在这儿,只满眼的往外看去,然后戳了戳妹妹,“进来了。”

顾莲顺着方向看了过去。

经过上次的各种海淘顾府人脉信息,对袁家的事略知道一些。

袁家只得袁老爷这一房,并无其他兄弟。

袁太太上头的婆婆已经不在,中间没有妯娌,大小姑子早就出嫁,自己又生了两个儿子,日子过得甚是舒心。

所谓面由心生,袁太太的微笑看着很舒服。

旁边跟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五官精致、目光明亮,浅紫色的上衣,下配月白挑银线的绣裙,颇有几分顾盼神飞的味道。

“神气什么?”杏娘一脸不屑,嘀咕道:“还真当自己是嫡母生的了。”

这位袁家大小姐有点特殊,原是庶出,一岁多的时候姨娘病故,----袁太太一直想生个女儿不如愿,便把她留在身边亲自抚育,从小视如亲生。

在庶女里头,袁幼娘的命算得上是头一份。

丹娘早已经缓过神来,上前笑吟吟招呼,“舅母好、大表姐好。”领着入了座,回身与周遭众人一番介绍。

她满面笑容,仿佛看到外祖母家的人十分高兴。

袁幼娘亦是笑盈盈的,拉着她问长问短,让丫头拿出来一双绣鞋,“自己做的,妹妹赏给丫头玩儿吧。”

粉红色的绣鞋,掐白月牙儿细边,鞋头绣了一朵恣意绽放的牡丹花,栩栩如生,仿佛要从鞋子上面掉下来。

看得出来是费了很大功夫的,手艺十分厉害。

----顿时惹得一群女眷围过去看,纷纷夸赞不已。

袁幼娘成了众人瞩目和询问的焦点,一面自谦,一面挨个应酬寒暄,-----把丹娘的风头都抢了去,仿佛她才是主人。

杏娘低了头,肩膀轻轻抖着浅笑,“我就说了,有热闹戏看吧。”

顾莲没有出声,只留心看丹娘怎么化解这样的尴尬。

“各位好姐姐、好妹妹们。”丹娘等着众人问得差不多了,方才笑盈盈上前,拿了那双牡丹绣鞋,“这可是大表姐做给我穿的,你们不能抢。”言语里透着三分认真、七分娇憨,然后拉着袁幼娘入座,“表姐辛苦了,快坐下来喝杯茶。”

不动声色,把袁幼娘和人群分开出来。

她也坐下,顺手将绣鞋递给丫头,“好生收着。”然后指了顾莲,“表姐还没见过我家九妹妹吧?是一个极好说话的人。”

袁幼娘扭头看过去,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丹娘便笑道:“我这个妹妹,是不是长得像花骨朵儿一般?”

“哎哟。”袁幼娘抿嘴一笑,“妹妹都像姐姐,你这是借机要夸自己吧?”伸手去捏了捏她的脸,“好个不害臊的丫头!”

丹娘笑着往后躲闪,嗔道:“这都被表姐你看出来了。”

----两个人十分亲昵,似乎比亲姐妹都还要亲上几分。

顾莲看在眼里,觉得这对未来姑嫂棋逢对手。

很快,陆陆续续又有人来。

因为是丹娘的生辰,来的都是各家主母和年纪差不多的小姐。

一直久闻大名的徐家,这一次由徐夫人领着两位小姐贺寿,大小姐徐娴看起来端方文静,二小姐徐姝则是娇憨可爱。

安阳刺史家的刘夫人,领着庶出的三小姐刘贞儿过来。

宴席上宾客众多、觥筹交错,席面隔得远的,顾莲实在有些记不住,光是应付身边的几位陌生小姐,加上还要盯着姐姐杏娘,就足够忙了。

好在丹娘是个长袖善舞之人,一会招呼徐家姐妹多喝点汤,一会儿嘱咐表姐当心鱼刺,一会儿又问妹妹们菜合不合胃口,眼见刺史家的刘三小姐呛了一声,立马让小丫头端来清水漱口。

不论哪位客人,都能够感受到她细致周到的关怀。

顾莲看在心里连连称赞,这可是一门本事。

徐娴柔声道:“丹娘今儿你是寿星翁,快坐下,让丫头们招呼就行了。”

“我不累。”丹娘笑容灿烂明媚,带了几分娇嗔,“姐妹们都过来给我贺寿≮www.qiyebooks.com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这是给我的脸面,我便是站一天,心里也比吃了蜜还甜。”

徐姝呵呵一笑,“我看啊,你已经吃了蜜蜂屎了。”

“姝儿!”徐娴瞪了她一眼,“你再胡闹……”

“我再胡闹,你就要去告诉娘是不是?”徐姝看起来并不怎么怕姐姐,她正好坐在丹娘身边,扯了她摇晃,“我开个玩笑,难不成你还生气不成?”

丹娘笑道:“当然不会。”

徐姝得意的看了姐姐一眼,“你看丹娘都说不生气。”

徐娴拿自家妹妹没办法,不想破坏了气氛,只能歉意笑笑:“小妹淘气,让诸位姐妹见笑了。”

徐姝只做没有听见,然后看向顾莲,“我怎么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今儿还是头一次呢。”

顾莲微笑道:“我小时候身子弱,需要常年吃一种南方的浆果养着,是在外祖母家长大的,如今病养好方才回来。”

----这是母亲早就交待过的谎言,说起来十分流利。

徐姝一脸大感兴趣的样子,连珠炮似的问道:“哦,那是什么奇怪的病?要吃什么浆果?好不好吃?”

徐娴急得去拉她,“你给我坐下!”低声斥道:“哪来的这许多问题?今儿是丹娘大喜的日子,你好好儿的安生一点。”

徐姝嘟嘴咕哝,“问问都不行。”

顾莲见状一笑,哄劝道:“回头空了我再与你慢慢说,先吃饭吧。”

“是呀。”杏娘掩面一笑,“再说下去,饭菜可都凉透了。”

徐姝瞪了她一眼,“哼!”

两个人像是乌眼鸡一般,谁也不理谁。

******

饭后的节目除了看戏,顾家还特意把后花园收拾妥当,让小姐们各自玩耍,放风筝的、钓鱼的、下棋的,瓜果茶水样样周到。

杏娘正在亭子里发牢骚,恼道:“那个徐姝最讨厌了!”见妹妹无动于衷,立即翻了从前的旧事来说,“打小就跟个哥儿似的,凡是淘气的、捣乱的,她哪一样没做过?每次去别人家,总得弄坏几样东西……”

小湖旁边忽地传来一声轻呼,“哎呀!”

杏娘扭头看过去,“肯定是徐家的淘气鬼又闯祸了。”

----这一次,还真的被她说中。

原本徐姝在放风筝,不知怎地棉线忽然绞了起来,她性子急,解的时候力气不免大了些,竟然把风筝线给扯断了。

风筝落下来,正好砸在湖边喂小鱼的袁幼娘头上。

丫头们赶忙上去帮忙,折腾半天,风筝总算是给取了下来,不过袁幼娘的发髻也弄松了,乱糟糟的不成个样子。

袁幼娘的脸色有些难看,----大庭广众之下,人人都瞧见了她狼狈的样子,她一向骄傲,面上没有发作,实则已经羞恼之极。

徐娴气得去拧妹妹的耳朵,“我早说了,就不该带你出来。”

“哎哟、哎哟!”徐姝哇哇乱叫,“耳朵要掉了!”

眼下丹娘去了前面戏台招呼客人,杏娘正乐得看徐姝的笑话,顾莲略一思量,便对袁幼娘笑道:“不如姐姐去我屋里重新梳一梳,一会儿工夫就得了。”

袁幼娘微笑,“多谢妹妹。”

徐娴赶忙追上来道歉,“都是姝儿不懂事……”

“不要紧。”袁幼娘笑容僵硬,敷衍的欠了欠身,“你们先玩儿着。”上前挽了顾莲的胳膊,“莲娘,我们走。”

“我也去。”杏娘一脸幸灾乐祸,回头朝徐姝笑眯眯看了一眼。

徐姝做了个鬼脸,“讨厌!”

顾莲与袁幼娘是头一次见面,并不熟,回屋让丫头们打来清水,拉开梳妆台,叫了玉竹过来梳头,“好生服侍。”

“这个……”袁幼娘看见了那盒醒目的胭脂,轻轻拿了起来,惊讶道:“妹妹好舍得,居然用惠春阁里最贵的宫粉胭脂!”

“是么?”顾莲不懂这些,笑着解释,“这是我五哥送的见面礼,贵不贵的,我却是不知道了。”

袁幼娘满眼的羡慕,爱不释手,“我只是在大嫂那儿见过一次。”

顾莲见她喜欢,笑道:“那姐姐就用这个梳妆罢。”

“不用。”袁幼娘指着满满的胭脂粉,整齐漂亮,“还是新的呢。”随手另外换了一盒,“你收着,我用你常用的就好。”末了感慨,“不过五表哥可真是大方,这胭脂要六两银子一盒呢。”

六两一盒?顾莲差点把眼珠子掉下来。

小姐少爷们月例是有定额的,小姐们二两,成家的少爷和少奶奶十两,五哥出手也太大方了吧?后来又给姐姐和堂嫂各买了一盒,岂不是还得倒贴?

一扭头,发现姐姐杏娘的脸色很不好看。

“你们忙着,我先去外面了。”杏娘绷着个脸,冷冷扫了那胭脂一眼,也不留个解释,便一脸不悦出了门。

顾莲十分尴尬,回头陪笑,“我姐姐是一个急性子的人,有些耐不住。”

袁幼娘抿嘴一笑,“没事,我们小时候一起玩儿过。”

顾莲干笑。

----好吧,你懂得就好。

风波(下)

四房的内院主屋内,卢妈妈正在回禀,“今儿是六小姐的生辰,外头男客不多,大都是咱们家的亲眷,只堪堪坐了两座。”

“谁要听这些了?”四夫人不耐道:“老爷呢?”

卢妈妈心里叹了口气,知道马上又有一场闲气要生,硬着头皮回道:“老爷带着何家表少爷,正在外头应酬……”

“啪!”一个茶碗成了牺牲品,碎了一地。

四夫人气得脸色铁青,恨恨道:“那是他亲儿子呢?别人家的小野种,这么上赶着的贴着做什么?眼里还有没有小七?!”

卢妈妈叹气,“七爷吃亏在年幼,还得等个十年功夫才能出去应酬。”

此话不提还好,一提又勾起了四夫人的伤心往事,幽幽道:“要是……第一个哥儿保住了,到现在……”

要是那个孩子活着,此刻都应该已经娶妻生子了。

----这一切,都是柳氏害的!

当初自己进门不到三个月,就有了身孕,人人都说自己是个有福气的,----自己亦是满心欢喜,以为丈夫的冷淡只是因为不熟悉,等有了孩子,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大嫂的母亲作寿,丈夫偷偷溜了跟着过去柳家。

自己居然以为丈夫只是贪玩儿,还在婆婆面前百般掩护,真真可悲可笑!

----直到隔了几日去书房送汤,才发现丈夫整日躲在书房里,不是用功,而是为他和柳氏的姻缘伤怀。

那一首首让自己作呕的诗,便是见证。

当时年轻气盛,大吵大闹之下要撕掉那些酸诗,丈夫拦着不让,争执之下自己绊倒在地,----腹痛如绞,最后落下来一个成形的男胎。

之后夫妻间争吵不断,自己小产伤了身子,后面连着好几胎都没有保住。

时隔八年,历经千辛万苦方才生下杏娘。

四夫人陷入回忆半晌,一抬头,正好看见一脸不快的大女儿进来,不由问道:“今儿不是很热,你怎么不在外面玩儿了?”

杏娘气呼呼坐下,“五哥好偏心,送给妹妹的胭脂六两一盒,我的才得八钱!”

“八钱银子一盒的还不好么?”四夫人刚要斥责女儿几句,忽地一顿,“老五送什么胭脂给莲娘了?六两一盒?”

卢妈妈亦是咂舌,“这也太贵了吧。”

“真的!”杏娘见她们不信,顿时急了,赶忙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袁表姐亲口说的,什么惠春阁最贵的宫粉胭脂!”

四夫人满心疑惑,“老五什么时候这般大方了?”

杏娘将头扭向一旁,撇嘴道:“偏心!只对九妹妹大方!”

----这就更加不对劲了。

四夫人清楚自己的侄儿,----吃喝玩乐十分舍得,但那是对自己,莲娘既不是他的亲妹妹,又是刚回来的,毫无感情,哪里用得着如此破费大方?

难道……是小女儿在撒谎不成?!

莲娘从小流落在外没有人管,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最是容易被骗了!四夫人再想到何家那根刺儿,越发的悬心起来。

她原本就不是藏得住事儿的人,又是面对自己女儿,还担心掺杂了何家,恨不得立马就去问个究竟!好在莲娘到底是她自己亲生的,须得留几分面子,今天宾客满门,委实不是问话的时候。

忍了又忍,方才暂且压下不提。

第二天,早起问安后便留了顾莲里屋说话。

“听说,老五送了你一盒惠春阁的胭脂?”

顾莲不明白母亲怎么关心这个,但见母亲脸色不好,周围更是一个丫头都没有,本能的觉得没有好事,赶紧回道:“是。”

四夫人脸色冷冷的,“你可别撒谎。”

顾莲忙道:“女儿不敢。”

“春晓!”四夫人朝外喊了一声,等人进来,吩咐道:“去把老五送给莲娘的胭脂拿过来,让我瞧瞧。”又叫了娇蕊,让把杏娘得的胭脂也取过来。

片刻功夫,春晓和娇蕊前后脚进来放下胭脂。

四夫人将两个胭脂盒都打开,看了看里面的胭脂成色,再次问道:“到底是谁送给你的?给我说实话!”

“……是五哥。”

“还敢胡说!”四夫人指着桌上的胭脂,怒道:“若都是老五送的,为何两份胭脂会不一样?你的六两一盒,杏娘的八钱一盒,老五凭什么对你这么好?”

“这……女儿也不知道。”顾莲只觉一头雾水,没想到堂兄给姐姐的不一样,心下亦是不解,“兴许是女儿刚回来,五哥当做见面礼给的,所以比姐姐的好一些。”

“更是扯谎!”四夫人严词厉色,“老五是个什么性子,我清楚的很!他何曾给过妹妹们值钱的东西?更别说用自己的月例银子去买!”声音一沉,“再问你一次,到底是谁给你的?!”

难道母亲怀疑自己跟人私下传递?顾莲真是无奈了,解释道:“女儿才回家,根本就不认识什么人,哪里会有外人送我东西?真的是五哥给的。”

----老五绝不可能花大半个月的月例,送这么贵重的胭脂!

小女儿睁着眼睛说瞎话,还死不认账,四夫人气得不行,将那胭脂盒朝地上重重一摔,“你从小不在我身边长大,就管不了你了?!”

“啪”的一声,那漂亮的胭脂盒整个儿倒翻过来,洒了一地红色粉末,----叫人诧异的是,居然掉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络子!

顾莲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这、这是神马状况?!

四夫人也怔住了。

母女俩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晌没有声音。

四夫人站了起来,上前拣起那个小玩意儿,看了看,“同心方胜……”重重摔在女儿面前,“你还敢说是老五送给你的?!”

“母亲……”顾莲也急了,慌乱中,想不出什么理由来解释,跪下道:“女儿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个,但的的确确是五哥送的,母亲若是不信,可以叫来五哥对质。”

“对质?”四夫人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尖声道:“我会把自己女儿的丑事让别人知道?你打量好了我不敢去问,所以就有恃无恐是吧?”

顾莲只觉百口莫辩、头疼不已,委屈道:“母亲……我说的都是实话。”

----摔!到底是谁要这么陷害自己?!

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一定要弄清楚!一定要还自己一个清白!否则连母亲都不相信自己,以后还要怎么活下去?

空气仿佛被什么东西冻结住了,令人压抑窒息。

顾莲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唤道:“母亲……”

四夫人冷冷的看着小女儿,目光十分复杂,有震惊、有失望、有伤心、有厌恶,但更多的却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看得顾莲脊梁发寒,像是腊月天里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脑子因此清醒了些。

说到底,母亲还是没有真正的接受自己。

顾莲渐渐冷静下来,缓缓道:“母亲不相信女儿所说,自然有母亲的道理,但是请容我再说几句。”

四夫人冷哼,“我看你还能说什么?”

顾莲尽量让在自己站在旁观者角度,以免陷入情绪里,“母亲且想一想,如果真的是外人送给我的,里面还有这个东西……”拣起那个小小的同心方胜,放回盒子里,轻声反问,“我又岂会不收藏好?还这么大大咧咧随便放着?”

四夫人一怔,紧绷绷的脸色有些松动。

顾莲接着道:“今儿袁家表姐的头发乱了,到我屋里梳妆,还见了这盒胭脂。”满心无奈的苦笑,“我如果有隐情的话,就算再傻、再笨,再不懂事,也不可能拿出来给外人看见,否则……女儿还有何脸面见人?”声音诚挚,“母亲,女儿真的不知情。”

“你真不知道?”

顾莲不知道母亲喜欢吃哪一套,但示弱多半不会错,心里的确有委屈,于是泪盈于睫哽咽道:“女儿真的不知道,真的。”

四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推测道:“那……就是别人托老五的手转交的。”

顾莲收起眼泪,小声道:“想来多半如此。”

四夫人皱眉问道:“那么你觉得会是何人?”

----眼下可不是扮小娇羞的时候。

顾莲前后想了想,抬头道:“如果说外男,女儿只见过何家表哥一个。”

----好你个何庭轩,坑爹啊!

姐说不识字,你就整一个同心方胜络子,要是说识字,你还不得写一封情书?就是死了,也是一个冤死鬼啊!

“果然是这个小畜生!”四夫人勃然大怒,恨恨的盯着那个胭脂盒子,“就知道他们没安什么好心!这般下贱歹毒,居然想来祸害我的女儿!”

顾莲松了一口气,……只要母亲还认自己是她女儿就好。

四夫人站了起来,上前一脚将那胭脂盒踢的老远!

“母亲……”顾莲对她的脾气多少有些了解,赶忙拉住她,急急道:“眼下我们并无真凭实据,便是去问五哥也不会承认的,何表哥更不会承认!再说这事若是闹开,吃亏的可是我们四房啊。”

----自己的份量不够,整个四房的份量总该够了吧。

四夫人气得咬牙切齿,恶声道:“我不会饶了那小畜生的!”

顾莲又道:“而且我们只是猜测而已,到底是不是他,好歹得先弄清楚了再说。”

“又不能问,如何能够弄清楚?”

“女儿有一个法子。”

四夫人低头,微微蹙眉看向小女儿,“……你说。”

******

“哎哟。”五奶奶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打量着杏娘,“五妹妹今儿得空,过来说说话呢?”又问,“是不是给你五哥打的络子得了。”

“给!”杏娘一脸不快,将一条攒金线的梅花络子拍在桌上。

母亲一向都肯惯着自己,不过这次……居然叫自己过来质问堂兄,为什么不买一样的胭脂,----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毕竟胭脂放在妹妹那儿,自己回头一样可以拿了用的。

没想到母亲坚持要自己来问,正好要送络子,于是便过来了。

“这是怎么了?”五奶奶笑道:“谁惹我们五妹妹生气了?快与嫂子说说。”

“五哥偏心。”杏娘本来就不满,眼下又是母亲让自己来的,更觉理直气壮,“送给我的胭脂八钱一盒,送给九妹妹的六两银子一盒,都是妹妹,一碗水却不端平。”

五奶奶的脸色变了变,“什么胭脂这么贵?”

“惠春阁里京城运来的宫粉胭脂啊。”

五奶奶干笑了一声,“看你五哥粗心大意的,有这样的好东西,都不说给我一起捎上一盒。”又问:“是什么样子?回头我让丫头去买。”

“嗯……”杏娘仔细描绘了一遍,“鹅蛋形的红色雕漆盒子,梅花图样,里面的胭脂有些肉桂色,用起来轻红香润十分服帖。”

五奶奶笑得僵硬,“听起来,的确是好东西的样子。”

等人一走,就立马让丫头去惠春阁打听。

“真的是六两银子一盒?!”

五奶奶气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一下午坐在门口,等着五爷一进门,便撵了丫头气恼质问:“你倒是大方,居然送人六两银子一盒的胭脂!哪儿来的银子?”

五爷没有回过神来,“什么胭脂?”

“你送给莲娘的,忘记了?”五奶奶咬了咬唇,“又不是你嫡亲的妹子,用得着这么大方吗?”一声冷哼,“你随便写一幅字,或是画一幅画儿,全了礼数就够了。”

“嚷什么嚷?”五爷不耐烦,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又不是我买的,不过顺手做个人情罢了。”

“不是你买的?”五奶奶一怔,继而满脸不信,“那还能是谁?谁会愿意替你做这个冤大头?!”

“你管呢!”五爷懒得解释,抬脚要出门,“反正不是我!”

五奶奶恼了,抓住他,“你不说,我就告诉娘去!”

五爷止住脚步,----母亲一向跟四房的人不和,要是以为自己乱花银子,还是花在给四房的丫头送礼上面,肯定少不了一番训斥。

可是妻子的样子,不得一个解释是不肯罢休的。

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揉了揉额头,“罢了、罢了,我告诉你。”提前叮嘱,“不过你的嘴可要牢一点儿,别说出去了。”

五奶奶冷哼道:“你倒是编!”

“我编什么?”五爷闻言烦躁起来,气道:“是何家表弟!他看上了九妹妹,想找机会送个东西表表心意,便记在我名上让转交一下。”

五奶奶张大了嘴巴,吃惊道:“表弟看上了莲娘?”

“就是他!”

五奶奶的娘和柳氏、大夫人是姐妹,以她的立场,自然是跟何庭轩更亲近,四房隔得远,才不会去想顾莲的名节问题。

第一反应只是觉得诧异,“娘一向不喜欢四房的人,这门亲事怕是不成吧。”

五爷懒懒坐下,“爱成不成。”

“亲事且放着先不说。”五奶奶一声冷哼,“今儿杏娘过来发脾气,说你给她的胭脂和莲娘的不一样,要再买一盒一样的。”

“我哪有那份闲钱?”五爷不光爱玩儿,还好赌,----为着妻子不肯给嫁妆,两口子都不知道吵了多少架了。

五奶奶瞪了他一眼,“少看我,我才不做这个冤大头!”

“行行行!”五爷跳了起来,“谁惹的麻烦,谁来收拾。”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我去找何表弟,让他自己把这个窟窿也给补上。”

******

“五小姐走后,五爷和五奶奶就大吵了一架。”卢妈妈低声回禀消息,“后来五爷出了门,找到了何家表少爷……”

四夫人一声冷笑,“我就说肯定是那个小畜生!”

“虽说知道了人……”卢妈妈叹了口气,“却也不能怎样,只有往后把四房的院门看紧一点,别让外人再传递东西。”

“外人?”四夫人讥讽道:“我们家五爷怎么会是外人?!”

卢妈妈无言,“我知道了,一定会仔细盯着的。”

到了下午,杏娘得了一盒和妹妹一样的宫粉胭脂。

满心得意过来告诉,“娘,五哥也给我买了。”

四夫人只觉得闹心的很,又不好说明,----心下打定主意,回头就让人再去买两盒一样的,把大女儿的那一盒换了,再给小女儿补上一盒。

----省得想起何家的人就觉得糟心!

大女儿是个口无遮拦的,这件事还是不告诉她为好。

“夫人。”檀香在外头传话,“叶家的人报丧,说是他们家大爷没了。”

卢妈妈吃了一惊,“报丧?!”

看那叶家大奶奶的年纪,不过三十岁左右,叶家大爷想来大不了几岁,怎么突然就……?年纪轻轻的,英年早逝真是叫人可惜。

四夫人皱眉,“就是你们回来时,帮过一次忙的叶家?”

卢妈妈点头道:“正是。”

四夫人有些不悦,“咱们家和他们没有交情,居然这么正儿八经的来报丧,不去倒成了我们失礼了!”

卢妈妈陪笑道:“他们商户人家,自然是盼着和官家的人有往来、有面子,往后好做生意的。”见主母不高兴,“要不……我送点东西过去吊祭一下。”

四夫人犹豫了下,“罢了,叫莲娘过来。”

卢妈妈颇为诧异,问道:“夫人要带着两位小姐一起过去?”

“既然都报信上门,就与他们几分体面罢。”四夫人随口敷衍,又道:“等下莲娘去行了,杏娘又不知道什么叶家。”

杏娘撒娇,“娘……我也想出去逛逛。”

“胡说!吊孝是去玩儿的?”四夫人斥了一句,心下微微后悔,----先前对小女儿太过严厉了些,也怪自己性子急,就单独陪她走一遭算是安抚罢。

花落谁家(上)

到了叶家,门里门外都已是一片缟素。

门口有人唱诺,“盐运使司顾家,顾四夫人、顾九小姐到!”

话音一落,引得周围人群一片唏嘘声。

“没想到,叶家和顾家也有交情。”

“难怪生意越做越大。”

“这年头,没跟官家的人搭上线怎么做生意?有了这样的大树靠着,才好乘凉,看样子叶家是要发达了。”

顾莲和母亲在一片嘈杂声当中,坐着马车进了叶家大门,刚到后院停下,便有婆子丫头上来迎接,直接去了女眷吊唁的厅堂。

没有见着叶大奶奶,接待客人的是一名三十五、六的妇人,旁边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也并非叶宜。

丫头们介绍道:“这是我们家二太太和五小姐。”

“多谢四夫人和九姑娘亲自前来。”叶二太太上前欠身,歉意道:“我家大嫂白发人送黑发人,委实受不住病倒了,大侄儿媳妇身子原本就不好,如今也在病中。”

四夫人淡淡寒暄,“遇上这种事谁都难免伤心的,歇息几日也好。”

顾莲轻声问道:“怎么不见宜姐儿?是去陪着大奶奶了吧。”

“正是。”叶二太太陪笑道:“她素来就有旧疾,如今再……”摇了摇头,似乎对叶大奶奶的状态不看好。

顾莲是想去看看叶大奶奶的,还有叶宜,不过上午的那番暴风雨心有余悸,不敢妄自多言,只能微笑,“宜姐儿小小年纪,真是难得。”

四夫人看在眼里,----人都来了,就顺着女儿的意思吧。

因而道:“那你过去看一眼大奶奶,好生宽慰几句。”

“真是劳烦九姑娘了。”叶二太太瞥了一眼,见四夫人不想挪步,便对身边的少女说道:“五娘你陪九姑娘过去,我在这儿陪四夫人说说话儿。”

叶五娘大大方方道:“顾家姐姐,跟我这边走。”

叶家才来安阳定居,宅子并不大,想来是才买下来的住所,顾莲悄悄打量着,自己和叶五娘并不熟悉,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到了连廊转弯的地方,叶五娘回头道:“这几阶台阶有点儿陡,当心一些。”

顾莲正要答话,抬头却看见一个素衣少年迎面走来。

叶五娘有些诧异,“二哥?”

大约是没想到会碰见外人,叶东海眼里亦是意外,看了顾莲一眼,收回目光,“听说大嫂中午又咳血了,我回来看看。”

叶五娘神色为难,轻咳道:“我们正要过去看大嫂呢。”

“那你们先去。”叶东海明白眼下不便,也不好随便和顾莲打招呼,于是道:“五妹你好生待客,我先出去,晚一点再回来看大嫂。”

顾莲欠了欠身,垂着眼帘避开让了路。

叶五娘陪笑解释,“如今家里乱糟糟的,二哥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忙里忙外,他和大哥大嫂的感情又好……”

顾莲微笑道:“年纪轻轻,可见是一个能干的。”

叶五娘松了一口气,----听说那些官宦人家最是讲究,顾家来吊祭是给面子,来的又是千金小姐,可千万别再得罪了人。

廊子另一边的叶东海,却是一怔。

记忆中的声音对上了主人,不由隔着花窗回望了一眼。

顾九小姐穿了一身月白色素衣,极浅极淡的绿裙,鬓角特意别了一支白珍珠长簪,身形亭亭玉立,仿佛盛夏池塘里的一株含苞白荷。

----正配那一管沥沥如水的声音。

******

听说顾家的人过来探望,叶宜迎了出来,歉意道:“真是不好意思,我娘喝了药刚刚睡下,先到旁边坐下说说话罢。”

顾莲表示理解,“大奶奶病中虚弱,睡一睡也好。”

叶宜的表情很平静,但在眼底深处,那一抹掩不住的担心和焦急,透出她是在故作坚强,----到底只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顾莲心下微微叹息,生出怜悯。

这个眉清目秀、身量纤细的小小少女,陡然间失去父亲,母亲也不知道还能够活多久,往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进了侧屋坐下,立即有小丫头捧了热茶上来。

叶五娘亲自端了一盏,递给顾莲,“润润嗓子。”有意给她们留出说话空间,微微一笑,“你们说着,我先去大嫂那边看看。”

顾莲和叶宜只是一面之缘,其实没啥可说。

“请喝茶。”叶宜说了这一句后,亦是沉默。

顾莲觉得这样傻坐着十分尴尬,想了想,微笑道:“方才来的路上,还碰见了你家二叔,说是晚一点再过来看你娘。”

叶宜在家里只是辈分小,实则和叔叔姑姑年纪差不太多,论辈分叶东海是堂叔,实则却当做兄长一般对待。

说到自己的这位二叔,叶宜的话题便多了起来,唏嘘道:“我们家人丁稀少,这一辈只得我父亲和二叔两个。”忍不住红了眼圈儿,“这次父亲在外面病故,尸首还是二叔千里迢迢找回来的。”

顾莲安慰了她几句,自己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黄大石不是跟着叶家的人一起去的吗?叶东海都回来了,怎么却没听说大石哥的消息?----从情感上来说,黄氏父子才是自己真正的亲人。

原以为叶家是去河南做生意的,没想到……

可不管怎么说,主人家都会回来了,大石哥实在没有不回来的道理,----再说叶家回来安顿收拾,到报丧,想来已经过了三两日了。

心下有些担心,便问道:“这次你们家去河南一行,我有个乳兄也在里面,叫做黄大石,怎地我却没有听说他回来。”

“这个我不知道。”叶宜摇摇头,收泪想了想,“等我晚上问一问二叔,回头让人去顾府送个消息。”

“那就多谢了。”顾莲微笑,辞别前又叮咛道:“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只有你精神好了,才能更好的照顾你娘。”

叶宜见她语气真挚,感激道:“好,我都记下了。”

******

坐上顾府的马车,四夫人低声交待女儿,“这叶家,记得往后少往来的好。”

不过是偶然帮了个小忙,后来卢妈妈也答谢过,按说已经两清,----他们倒好,居然让人到顾家报丧,仿佛两家多有交情似的,实在太会钻营了!

顾莲诺诺应道:“是。”

四夫人见她柔顺听话,心下甚慰。

顾莲心里惦记着黄大石,三叔只得这么一个儿子,可千万别出什么事,不求别的但求平安归来,一家子团团圆圆的才好。

自己尚是一个小婴儿的时候,就住了一个成人灵魂。

大石哥后来的那些心意,自然懂得。

当初不知道还能回顾家,也曾想过就这么嫁给他算了,谈不上什么情啊爱啊,更没有任何志趣相投,----但大石性子坚韧踏实,不缺力气,能够养家糊口,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人选。

不求富贵,但求平安喜乐。

如今自己身份一变,这些简单的念头想都不用再想。

等到将来大石哥说媳妇儿的时候,自己是顾家小姐,总能帮着出一点力挑人,给点银子,至少一家人衣食饱暖不愁。

正在胡思乱想间,马车快要驶出叶家大门,忽地听见门外的人高声唱诺,“指挥佥事徐家,徐夫人、徐大小姐、二小姐到!”

话音未落,便是一片轰然惊讶的“嗡嗡”议论声。

“徐家!!”

“啧啧,徐夫人居然亲自来吊唁!”

四夫人听见外头的议论声,亦是吃了一惊,“徐家?!”

微微皱眉,不会也是叶家的人厚着脸皮去报丧的吧?看起来,这安阳城能攀附的官宦人家,叶家都是不会放过的。

顾家和徐家是多年的世交,既然碰上了,自然要下车打声招呼,因而吩咐婆子不急着出门,先停下等人。

徐家的马车进来,卢妈妈上前打了招呼。

徐姝从车上跳了下来,先给四夫人行了礼,然后惊讶道:“莲姐姐你也来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那天多谢你带那袁家小姐去梳头,不然她定然恼我。”

顾莲莞尔一笑,“我是主人,原该照顾着客人一些的。”

徐姝笑嘻嘻道:“反正我是记住你了。”

徐娴在后面扶着母亲过来,朝妹妹嗔道:“你还是别记住的好,净给人添乱!”冲妹妹瞪了一眼,“你少乱跑,今儿我可会盯紧你的。”

徐夫人看向顾莲,笑道:“姝儿在我面前说了几遍,什么莲娘脾气好,又肯帮她解围,还说要去你家谢你呢。”

“徐伯母好。”顾莲上前行礼,微笑道:“举手之劳而已。”

“前些日子你姐姐生日的时候,匆匆见了一面。”徐夫人笑吟吟的,从手上摘下一对翡翠镯子,“这个就算是伯母的见面礼,和你帮了姝儿的答谢。”

四夫人看了一眼,连声推辞,“这怎么行?太贵重了。”

徐夫人笑道:“不过是有些年头而已。”指指四夫人,又指指自己,“像你我这样的年纪,戴了也是白瞎东西,不如她们小丫头戴在身上鲜亮。”

徐姝乐呵呵的,“莲姐姐原本就长得好看。”

顾莲被她说得有点尴尬,“徐妹妹谬赞了。”再看向那对沉甸甸的翡翠镯子,颜色碧绿、水润莹透,怕是价值不菲,拿在手里跟一个烫手山芋似的。

“戴上吧。”徐姝性子热情活泼,竟然亲自过来帮忙,“还有别那么客套,叫我姝儿就好。”嘴里嘟嘟哝哝,“这对镯子,原先我求了娘许久都没给呢。”

顾莲更是不安,“徐伯母……”

“好孩子,只管拿着。”徐夫人笑了笑,对四夫人道:“我看莲娘乖巧听话,你也省心了。”指着自己的小女儿,“不像我家这个,整天就跟一个泼猴儿似的。”

四夫人闻言忙道:“二姑娘是天真可爱的性子,瞧着让人喜欢。”心下委实纳罕,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儿遇到徐家的人。

更没有想到的是,徐夫人给了莲娘那么贵重的见面礼。

心下不由一动,----当初想把杏娘许配给徐家老三,无奈杏娘淘气,徐夫人并没有什么意思,如今瞧着似乎颇为喜欢莲娘。

若是能够成了徐家的这一门姻缘,那可就太好了。

******

顾莲觉得徐夫人给的翡翠镯子贵重,打算好好收起来,断然想不到,母亲已经惦记起自己的姻缘了。

不过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

眼下却有另外一件火烧眉毛的事,急等着她去处理。

“小姐……”玉竹一脸焦急迎了上来。

顾莲微微诧异,----玉竹一向都是沉稳内敛的性子,从前在母亲屋里做二等丫头,算是见过世面的,有什么事值得她这般焦急?

面上不动声色,进屋摒退了其他人,方才问道:“出什么事了?”

“方才七小姐屋里的春芽过来。”玉竹压低了声音,“说是有个小丫头,在后面花园子里闲逛,和大夫人屋里的珍珠拌了几句嘴,不知怎地……似乎还动了手,现下那小丫头被关进了柴房。”

顾莲蹙眉,“那小丫头是咱们屋里的人?”

玉竹神色尴尬,“是蝉丫。”

“蝉丫?”顾莲目光一闪,----蝉丫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能闹出什么大事,值得关进柴房这么严重?莫非……是胭脂事发?

大伯母觉得都是因为自己,惹得五哥五嫂拌嘴,所以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心里忽地一惊,不会……已经知道何庭轩掺和其中了吧?

-----事情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玉竹担心道:“小姐,要不要叫夫人过去要人。”

“不用。”顾莲想到母亲那种性子,再想到之前对自己发的那些脾气,以及说不清楚的何庭轩,母亲这一去肯定要炸了锅!但明面上不能这么说,打马虎道:“不过是蝉丫一个小丫头的事,母亲去了,倒好像四房和长房有什么不和,我去就行了。”

“是。”玉竹应了,却对和平解决此事持怀疑态度。

----大夫人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顾莲来不及换衣服,叫了玉竹跟自己一起出门。

春晓性子活泼了些,不似玉竹稳重。

而且玉竹的姐姐麝香,是母亲屋里的一等大丫头,万一等下没有处理好事情,顾及自己妹妹,麝香肯定也要帮忙周旋。

----至少能打听一下母亲的态度,不至于两眼抓瞎。

因而对春晓吩咐道:“你才跟我去了徐家,先歇着,我和玉竹出去一趟,你看着院子里的小丫头们,我回来之前哪儿都不许去!”

春晓见她神色郑重,赶忙应道:“小姐放心,我连一只苍蝇都不放出去。”

顾莲出了门,一面走,一面叹息。

----自己刚刚回家,没有任何的根基和人脉,能依仗的,不过是四房嫡出小姐这一个身份罢了。

母亲上午的雷霆震怒,审亲生女儿如同审贼一般,没有丝毫信任,换做收了胭脂的人是姐姐,估计又是另一番情景吧。

按理说,母亲不应该这样对自己。

即便自己从小没有养在她身边,到底也是她的亲生女儿,十月怀胎,----难道不应该小时候没有好好抚育,而更加心疼怜惜吗?

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横亘在自己和母亲中间。

----像是一根刺,时刻刺痛那份脆弱的母女情分。

玉竹小声问道:“等下见了大夫人,小姐打算怎么要人?”

“要人?”顾莲收回心思,回头看了她一眼,“谁说大伯母把蝉丫关起来了?谁看见了?都是她淘气四处乱跑,我们找不着人,所以想请大伯母帮忙找人罢了。”

----桐娘好心来报信,总不能再把她给搭进去。

玉竹一怔,旋即道:“我明白了。”

心下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五小姐那种莽撞性子,甚至比起夫人……压住腹诽的念头,有些庆幸姐姐当初的长远眼光。

跟在九小姐身边,比在夫人屋里要安稳踏实的多。

花落谁家(中)

到了长房的院子,彩屏亲自笑着迎了出来,“九小姐,今儿有空过来说说话呢。”

顾莲微笑,“我来看看大伯母。”

进了屋,桐娘正坐在榻上陪大夫人说话。

----这个姐姐也是厉害的。

看着老实懦弱,却能在大夫人的眼皮子底下,让丫头给自己屋里送信,……就是不知道,她冒这么大的风险所求何事?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是一派惊讶,“七姐姐也在呢。”

桐娘转回头来,淡笑道:“夏天快到了,我想替母亲绣一双轻薄的鞋子,过来问问母亲喜欢什么样式,也好早日绣成了。”

顾莲抿嘴一笑,“七姐姐孝顺手艺又难得,我却是太笨。”看向大夫人,“还是大伯母会教养人,这一点,我可是远远不及七姐姐。”

大夫人含笑打量着她,让丫头搬来椅子,“九丫头也来看看,到底选哪一个样式好些,桐娘画了这许多,都让我看得有几分眼花了。”

顾莲坐了过去,认认真真的看起鞋子样式。

自己在针线功夫上面不行,审美还是有的,回想着大夫人平时的装束和喜好,很快挑了一个出来,“大伯母觉得这个如何?”

----正是方才想要挑的。

大夫人见她选的甚合自己心意,却高兴不起来,----丫头被关进了柴房,居然还能这般沉得住气,实在不像是四房的人。

桐娘接过那个鞋子图样,轻声问道:“母亲瞧着可还喜欢?”

大夫人勾了勾嘴角,“喜欢,你就照着这个绣吧。”

顾莲可没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不等她再闲扯别的,赶紧道:“大伯母,侄女今天过来,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哦,何事?”

“是这样的。”顾莲一脸担心,蹙眉道:“我屋里有个小丫头蝉丫,是乳母李妈妈的女儿,从小在乡下长大,不懂规矩又淘气。”先把蝉丫埋汰一遍,“刚才我回来时,玉竹说好些时间不见人,找了几遍都不见,我想兴许是她不熟悉路转迷了。”

桐娘只顾看着鞋样子,对于堂妹的话一副充耳不闻之色。

大夫人“哦”了一声,“有这样的事?”

她是不方便“清楚”蝉丫事件的,否则一个当家主母,为了一点鸡毛蒜皮,把侄女的丫头扣了起来,说出去难免惹人笑话。

顾莲心下冷笑,就不信这件事你会不知道!

既然你要装聋作哑,那就大家一起演戏好了。

于是做出一副焦急担心状,可怜巴巴的看向大夫人,怯怯声道:“这件事若是母亲知道了,一定怪我没管教好丫头,所以……”揉了揉手绢,“想让大伯母帮忙找一找,我也好赶紧带人回去。”

大夫人既是长辈,又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侄女“求”到了自己面前,拒绝的话自然说不出口,于是吩咐,“快去四处看一看,有没有走丢了的小丫头。”

顾莲满目感激,“多谢大伯母。”又道:“要是天黑都还找不着的话,还请大伯母陪我一起回去,在母亲面前替我说几句好话,免得母亲责罚我。”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小声撒娇,“大伯母你答应我,好不好?”

一副胆小怕事,凡事有你给我兜着的神色。

大夫人眼里闪过一道冷光,可是又说不出不对,只能忍气敷衍,“别怕……你母亲不会责罚你的。”

“大伯母你答应了!”顾莲才不会这么放过她,做出一脸欢天喜地的样子,拍了拍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有大伯母给我撑腰,我就放心了。”

桐娘低头暗暗咬住嘴唇,没敢笑出声来。

嫡母被堂妹赖皮到这个份上,不但要替她“找”蝉丫,等下就算蝉丫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不好立即翻脸责罚。

此事若是换了杏娘,第一反应必定是大怒,然后去找四夫人,母女俩一起气势汹汹过来,三句话说不完就要拌嘴。

到时候,不管是对是错都成了没理。

----看来这一次自己没有帮错人。

大夫人心中窝火,朝丫头们厉声喝斥,“再派个人去看看,怎么还不回来?!”

顾莲想说一句,“不着急。”

到底怕惹毛了她,想了想,最后还是忍住算了。

“母亲,我先回去绣鞋。”桐娘起身,待大夫人点了头便悄声离去。

丫头们大气儿都不敢出,顾莲感受着身边的阵阵高压,只做一脸焦急等待状,----大约“找”了两盏茶的功夫,蝉丫被带了过来。

顾莲不等她开口,上前便劈头盖脸骂道:“你死哪儿去了?害得大伙儿好生找,要不是大伯母帮着找人,我还以为你丢了呢。”转身吩咐玉竹,“赶紧带蝉丫回去。”

假如大夫人此刻装聋作哑,让人走掉,这件事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可是她何曾栽在过小辈手里?对手还是一个乳臭未干,刚才乡下回来的野丫头,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

当即朝彩屏问道:“是在哪儿找着人的?”

彩屏深知主母脾气,忙道:“原是珍珠和蝉丫拌了几句嘴,两人动了手,珍珠是个性子急的,就把蝉丫暂时锁柴房里了。”

蝉丫眼睛都哭肿了,急急分辨,“是她……”

“你闭嘴!”顾莲一声断喝,“不消说了,必定是你做错了什么事情,珍珠才会教导你,还不快点磕头认错?!”

蝉丫还要哭诉,却被玉竹上前狠狠的捏了一把,“快给大夫人认错。”

大夫人悠悠笑道:“九丫头也是个急脾气,好歹让蝉丫把话说完。”又吩咐人,“把珍珠带过来,都说说,看看到底是谁的不是。”

一定要闹起来?好吧,那就见招拆招!

顾莲心下冷笑,继而施施然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一个圆脸小丫头被带上来,跪在地上回话,“是蝉丫掐了夫人的君子兰,我便上前说了几句,那知道她不但不认错,反而动手动脚要打人。”看了看顾莲,“所以就先把她关了起来,想等九小姐回来后再做理论。”

蝉丫又气又急,分辩道:“你夺了我花,我只是想拿回来而已,你自己没站稳,怎么赖我推了你?!”想起黑乎乎一片的柴房,哭道:“……你凭什么关我?!我只是掐了一朵花……”

“原来是这样。”大夫人悠悠道:“那几盆君子兰是养着给老太爷庆生的,品相和个头都很是难得,就这样掐了,真是……”

一声叹息,十分头疼的样子。

----搬出老太爷来压自己,这份罪名可不小!

顾莲冷笑不已,若自己是一个胆子小的,或者像杏娘一样脾气燥的,只怕早就慌了神!幸好自己比别人多活了一世,只怕要让大夫人失望了。

蝉丫却是吓得不行,哭道:“都是花圃里面的花,那么小,我怎么知道不能摘?也没人告诉我,是老太爷……”

顾莲朝玉竹递了一个眼色,示意让蝉丫噤声。

大夫人淡笑道:“罢了,看在你是莲娘屋里的人……”

“大伯母!”顾莲当即打断她,----自己可不要稀里糊涂的就兜了罪名,再任由她对蝉丫处置,“蝉丫不知道兰花的珍贵,掐了花,自然是她的不对。”顿了顿,“不过侄女觉得,此事并非是蝉丫一个人的错。”

“哦?”大夫人眼睛微眯,“那还有谁的错?”

“其一,既然是给祖父做寿用的兰花,珍贵难得,岂能随随便便放在花圃里?所以那个负责养花看花的人,第一个有错!”

“其二,蝉丫掐了兰花,珍珠就应该告诉她是何用途,蝉丫知道以后,必定不敢再掐也不敢抢回,珍珠第二个有错!”

“其三,即便蝉丫千错万错,也轮不到珍珠一个小丫头来管教,上面有大伯母,她为何没有回禀?隐匿不报,珍珠又是错上加错!”

“不仅如此。”顾莲口齿清晰,一一辩道:“还有一件,珍珠为什么不去四房回禀?即便我不在家,五姐姐杏娘却在,我的丫头便是她的丫头,她自然打得骂得。”往下扫了一眼,“蝉丫是奴才,珍珠也是奴才,蝉丫有错轮不到她来管教,更没有权利随便关人进柴房!”

一席话,说的珍珠面色煞白。

大夫人没想到侄女如此条理清晰、伶牙俐齿,冷笑道:“那么以你所见,该如何处置珍珠才好呢?”

顾莲回道:“珍珠是大伯母屋里的丫头,我怎么能随便处置?当然是由大伯母秉公处理,而蝉丫,则由我带回去好生管教。”顿了顿,“至于被掐坏了的兰花,回头我就跟母亲说清楚,认个错,让人再去外头买一盆好的赔偿。”

既然对方不肯善罢甘休,又何必低头?

反正长房和四房一直不和,也不差自己这一点。

若是蝉丫随便被人处置,不光对不住李妈妈,更是要寒了自己屋里下人的心,她们岂会不为未来命运担忧?若是自己身边的人都拢不住,将来如何行走?

----撕破脸便撕破脸,只要自己站住理就行。

这一场对决,大夫人输得十分惨烈。

当着满屋子的丫头和仆妇,被一个小辈压了一头,训得还不上嘴,----这是她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

大夫人气得咬牙切齿,尖声道:“我倒没看出来,你还是一个有本事的,竟然替我管教起丫头来,还敢教训我?是谁教你的这些规矩?!”

顾莲知道她不会就这么放自己走,心内早有预料,忽地“扑通”一声跪下,“侄女不敢。”但是却挺直了脊梁,“侄女方才若是说错了什么,大伯母指出来,侄女必定一一改正,认真聆听大伯母的教诲。”

----为了两个小丫头拌嘴,逼得刚回家的侄女下跪求饶。

若是这件事传出去,不管起因到底是什么,外人都会认为是当家主母气量狭窄,跟一个晚辈斤斤计较、咄咄逼人,没有长妇风范。

大夫儿断断没有料到,这个侄女如此能屈能伸,赖皮、撒娇、辩论、示弱,竟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一时间骑虎难下,气得倒呛。

“好!”一个苍老清越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几分对晚辈的慈爱,“九丫头不亏是我顾家的姑娘,有傲骨,却并非胡搅蛮缠之辈。”

“爹……”大夫人满脸错愕,福了福,屋里的丫头们纷纷跟着行礼。

顾莲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身量清瘦、精神矍铄的老者,约摸古稀年岁,但是身板还是十分硬朗,举手投足间有行云流水风范。

想起那两本《女训》和《女诫》,不由声音僵硬,“见过祖父。”

顾老太爷坐了厅堂正中的椅子,虚抬了下手,“起来吧。”目光在顾莲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对大夫人道:“老大从福建寄了信回来,说了一些事情。”

大夫人亲手奉了茶,担心问道:“……要紧吗?”

顾老太爷接了茶,不急着答话,而是先看向彩屏,“我与老大媳妇有事要商量,你把两个小丫头带下去,该怎么处置就处置了。”

大夫人目光一缩,暗暗握拳,指甲嵌在了手心里。

公爹第一次见到这个孙女,谈不上任何感情,之所以这般袒护莲娘,再没有别的缘故,一定是因为……

心下恨恨不已,嘴上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彩屏心中更是叫苦,----老太爷的这番话,明显是在偏袒九小姐了。

如果夫人处置过于严厉,老太爷自然不好为了孙女责备儿媳,但自己一个奴才,要是处理的不好……惹得老太爷不悦,到时候大夫人都保不住自己。

可是太过轻罚,大夫人又要把怨气撒在自己头上。

左右为难,却不得不领命,“是。”

顾老太爷看向顾莲,问道:“先头给的《女训》和《女诫》,读得如何?”

顾莲忙道:“孙女识字不多,都是跟着姐姐再慢慢的学,虽然还不能写下来,但是意思已经都明白了。”

“那就好。”顾老太爷点了点头,正色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能识得这两本书便已足够,诗词歌赋的不会也罢。”

----公正、严厉、久居上位,思想有些守旧。

顾莲对祖父初步下了几个评价,尽量做出柔顺的样子,小声道:“孙女这就回去找姐姐,多识几个字,早日把《女训》、《女诫》都牢记了。”屈膝裣衽,“祖父和大伯母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妈呀,赶紧趁机撤啊!

出门下了台阶,彩屏三步两步追了上来,陪笑道:“九小姐,你看……”指了指蝉丫和珍珠,“她们两个要怎么处置才好?”

顾莲不是杏娘和四夫人,会惦记着趁机报复一下珍珠,气一气大夫人,所以不中她的圈套,只做惊讶,“祖父让姐姐处理此事,我怎敢越俎代庖?”一脸害怕,“姐姐快别说了,等会祖父怪罪下来……”

彩屏见识过她的各种耍赖,知道无法脱手,想了想,“蝉丫掐错了花,就罚她半年的月例,至于珍珠……”回头骂道:“不知轻重的小蹄子!还留着做什么?等下就撵了出去!”

珍珠吓得煞白了脸,“姐姐……”

彩屏一声断喝,“闭嘴!还敢求饶就撕烂你的嘴!”

玉竹适时的插了一句,“彩屏姐姐消消气,看在珍珠是你亲妹子的份上……”

珍珠是彩屏的妹妹?顾莲打量了几眼,方才闹哄哄的没留意,两个人还真有三、四分相像,许是一个像爹一个想娘,不过还是看得出有共同之处。

这么巧?怕是大夫人就等着该处罚珍珠时,然后彩屏好出来求情吧。

蝉丫把兰花掐了,珍珠关了人,却没告诉她亲姐姐彩屏?这里面的猫腻,唯有大夫人和彩屏自己心里清楚了。

“亲妹妹又如何?”彩屏冷眼看着妹妹,“不懂事,连我的脸面也给丢光了!眼下还得罪了九小姐,就该狠狠的罚!”

“彩屏姐姐。”顾莲一脸微笑,“这话从何说起,珍珠怎么就得罪我了?”

自己才不会认下这么一个芥蒂,到时候不论什么处置,都成了自己对珍珠怀恨在心的报复,----彩屏不过是一个丫头,居然敢对嫡出的小姐如此威胁!看得出来,母亲在这个家的确不得势。

彩屏赶忙收嘴,“瞧我,一时着急嘴快……”

“姐姐也是担心自家妹子,所以着急。”顾莲把麻烦给她扔了回去,但并没有不依不饶,而是道:“我看珍珠比蝉丫大不了多少,都是一样年纪小,不懂事,再说蝉丫也没受什么委屈,就一样的罚半年月例罢。”

----毕竟大夫人还是当家主母,彩屏仍然会继续做一等大丫头,往后要相处的日子还长得很,该退让的时候就得退让。

彩屏的脸色缓了缓,看向珍珠,“既然九小姐开口替你求情,这次就饶过你了。”

珍珠赶忙磕头,“多谢九小姐。”

******

长房院子的一角,桐娘的小院。

“后来老太爷来了,说是老爷从福建来了一封信,有事跟夫人商量,就让彩屏去处置蝉丫和珍珠……”春芽说到此处,有些惋惜,“早知道小姐应该晚一点走的。”

“晚一点又如何?”桐娘轻声自嘲,“难道我在那儿,母亲还会把父亲的信给我看一眼不成?若是不走,看着莲娘闹得母亲脸上难堪无光,回头母亲想起来,瞧着我也会不顺眼的。”

春芽知道自家小姐说的是实话,无奈的叹了口气,“没法子,谁让姨娘跟着老爷留在福建,夫人心里不痛快,难免对小姐有些计较。”

桐娘抿了抿嘴,“她是长媳,留在家中侍奉父母天经地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绣鞋样子,“姨娘就算跟了父亲在福建,又有何错?不过是……”

----不过是嫡母气量狭小容不得人罢了。

春芽知道她心中有怨,劝不了,更没法子解决,只能转移话题,“奴婢不明白,咱们为什么要帮九小姐?万一夫人知道……这可是冒着大风险的事。”

桐娘勾了勾嘴角,“我在这个家无依无靠,但也不会指望一个堂妹来帮我,不过是交个好儿,多给自己往后留一条路罢了。”她的目光有着疲惫,“即便帮不上,好歹别再学人作践我就行。”

春芽垂了眼帘,静了一瞬,忽地道:“不过九小姐也真够厉害的,居然能在夫人手里要走蝉丫,听说到最后,只是罚了半年的月例。”想了想,“也是她运气好,今儿刚巧碰着老太爷了。”

“运气好?”桐娘冷笑,“即便今儿祖父没来,九妹妹都跪下了,母亲还能立逼着撵了蝉丫吗?若是这事儿闹大了,就是整个长房的笑话把柄!母亲即便不顾九妹妹,为了自己的脸面,最后也会退让一步的。”

春芽恍然大悟,点了点头,“也对,再说四夫人肯定不会善罢干休。”

桐娘端起茶润了润嗓子,轻声道:“是我以前小看了她,往后还得多结交结交,或许有一天,多多少少能顺手拉我一把。”

----自己并不比堂妹差,只不过输在了出身上头。

漂亮有什么用?聪明有什么用?一个“庶”字,像大山一般压得自己喘不过气,不得不装傻卖痴,在嫡母面前做出一副蠢笨样子。

----人再强,还是强不过命。

桐娘满心不甘、无限唏嘘,最后都化作了一声幽幽叹息。

花落谁家(下)

桐娘在叹息,蝉丫却伏在李妈妈的怀里痛哭。

“蝉丫。”顾莲觉得浑身没力气,心下更是无奈,“等我找个空儿,就去母亲那边回禀了,给你自由身,然后就不用在府里当差了。”

----她不愿做丫头,自己也实在是消受不起。

原本看在李妈妈和黄氏父子的份上,早该提出来的,可是自己与母亲不熟悉,一回来就求恩典,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想着等几个月,和母亲有点感情了,再挑个她心情好的日子说这事儿,眼下却是等不起了,早点放蝉丫出去,自己早点省心。

蝉丫羞愧难当,哭道:“是我不懂事,让小姐跟着为难了。”

----在大夫人面前的那一跪,若不是因为自己惹事,她又何须如此折辱自己?从小到大,她并没有任何亏待自己的地方。

顾莲才打了一场硬仗,疲乏的很,“李妈妈,你先带蝉丫下去吧。”又叮咛,“以后没我的吩咐,不许蝉丫走出这个院子。”

李妈妈感激道:“今儿的事多谢小姐,往后我会好好看住她的。”

玉竹打了热水过来,拧了一把,“小姐,擦擦脸。”

顾莲把脸埋在热乎乎的帕子里,捂了片刻,感觉好了不少,吩咐道:“去把所有的人都叫过来,我有话说。”

很快,大大小小的丫头陆续进来。

顾莲正了正身体,说道:“今天的事想必你们都听了一些,不清楚的,等下可以去问玉竹。”语音一顿,“蝉丫弄坏了大伯母的兰花,给大伯母添了麻烦,你们可别学她那般不懂事,不许再添乱了。”

潜台词是,当心长房那边的人找机会报复,要夹起尾巴做人。

丫头们神色一凛,纷纷应下。

事后蝉丫说起,当时原本没有打算专门去摘什么兰花,都是因为看见一个小丫头戴了一朵路过,所以才……

只是这种事,即便你心里清楚明白,事后也是没法拿出来当证据的。

顾莲又道:“不过凡事都讲一个理字,只要你们没有做错,万一被旁人误会,不论是你们哪一个……”挨个看了一眼,“我都会像待蝉丫一样,替你们据理力争!”

最后一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再不明白就是傻子。

春晓赶忙表态,“小姐放心,我们都听小姐的。”

可人补道:“绝对不会给小姐添乱子!”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一时间,颇有几分群情激昂的意思。

一个个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不在像最初的时候,各自小心翼翼的观看审势,----经历蝉丫的事,顾莲才真的成了这个院子的主人。

玉竹问道:“小姐要不要歇一歇?”

顾莲摆摆手,“我先去母亲那边一趟,把事情说明。”还要再讨点银子买兰花,自己那二两银子,先前给丫头们买了不少小东西,只剩下几百钱了。

当初是收了不少值钱的东西,但是中看不中用,首饰什么的,只能平时拿出来戴一戴,总不不能拿去当了吧。

丹娘的生辰礼,还是用一副生肖棋遮挡过去的。

囧,谁家小姐穷到自己这个份上?

******

大夫人在众人面前闹得灰头土脸,让四夫人乐呵了好几天。

没事闲着就要翻起来说一说,得意道:“她以为莲娘也是个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呢?”又冷哼,“居然还敢逼得莲娘跪下,就不怕折了福!”

“九小姐是晚辈,给伯母跪一下算不得什么。”卢妈妈劝了一句,笑道:“老太爷让彩屏去处置事情,已经是在打大夫人的脸了。”

四夫人开心道:“跟一个小辈斤斤计较过不去,看她脸往哪儿搁?!活该让爹看见她那泼妇样子!”

因为心情好,那天女儿过来要银子买兰花时,便答应的十分痛快。

特意让人去买几盆最贵的,好刺一刺大夫人的眼。

顾莲知道母亲的脾气,没法子阻拦,由得她去,自己回屋后便加紧练字,----想赶快把《女训》《女诫》抄一份出来。

父亲只知道风花雪月完全不靠谱,母亲和姐姐是一对炮仗,而且还跟自己还没什么感情,兄弟又小又不懂事就更不用指望。

想来想去,还是祖父这个靠山够硬够结实,哪怕能靠上一个衣角都够了。

可惜自己是姑娘,要是孙子自有千般万般的法子,读书啦、问学啦、解惑啦,都可以靠近巴结祖父,----自己只能送上一份《女训》《女诫》。

祖父看不看都无所谓,自己是亲孙女,总会收下,不至于拒之门外吧?

落在别人眼里,遇事总得多掂量自己几分。

不过……

顾莲看着歪歪扭扭的毛笔字,跟虫子在爬一样,自己都觉得难看,实在是没脸给祖父一观,免得让老人家笑掉了大牙。

谁让自己从小流落在外呢?要是跟姐姐一样在家长大,琴棋书画不说精通,好歹像模像样吧?至少不会写的跟鬼画符似的。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是要借机讨好祖父巴结他,又不是给他看书法的,----要能让祖父在书法上赞许自己,十年后都未必练得出来。

这么一想,便认认真真写了几十份《女训》《女诫》,最后挑了一副最好出来。

特意穿了一身柔和规矩的衣衫,发髻、装饰亦是十分简朴。

“小姐要去见老太爷?!”春晓的声音提高了三分,脸色为难,“又没什么事,万一老太爷不见呢?”

----在顾家,还没有哪位小姐去找过老太爷。

顾莲微笑,“若是祖父忙,就让人把这份转交便是。”

话虽如此说,到底还是让人先去打听了。

终于找着一个空闲时间,且老太爷才得了一副名画,看了半下午,据说心情十分不错,----为了这点消息,顾莲还找李妈妈借了二两银子。

顾家不缺钱花,但是大户人家的吃穿用度都是一应俱全,未免小辈乱花钱,给的月例银子并不多,也就是平时买个零嘴什么的。

顾莲才回来,根本就没有压箱底的钱。

这二两银子花得十分心痛,不过也算是物尽其用,到了老太爷的院子通报,等了片刻,一个中年美妇出来笑道:“九小姐,老太爷让你进去。”

春晓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章太姨娘。”

顾莲悄悄打量,章太姨娘约摸四十二、三年纪,而祖父已经七旬,算一算,应该是在祖父年过百时,收的最后一位侍妾了。

看其眼角眉梢间的神色很是柔和,说明日子过得不错。

一面想着,一面上前笑道:“章太姨娘好。”

“九小姐可真是嘴甜。”章太姨娘亲自下了台阶,颇为热情,“这里一向都是冷清惯了,难得有人过来说话。”

顾莲笑笑,对此不好做什么评价。

章太姨娘抿嘴一笑,“啧啧,可真是难得。”

这话说得颇有诱导性,顾莲少不得要问一句,“什么难得?”

“九小姐还不知道吧。”章太姨娘陪着她慢慢的走,说话速度却甚快,“我从前在白太夫人屋里当差,服侍了将近二十年。”微微叹息,“老太爷的孙子辈里面,唯有九小姐像极了太夫人,可不是难得么。”

顾莲一怔,----自己长得像祖母白氏?

继而不由失笑,这也不是什么多稀罕的事,白氏只有父亲一个儿子,姐姐和弟弟都肖似母亲,可不就只剩下自己了。

不知道章太姨娘专门提起这个,有何用意?

“到了。”章太姨娘立在门口,像个丫头一样规规矩矩的,“九小姐进去罢。”

顾莲低眉敛目,进门先福了福,“祖父。”

“何事?”顾老太爷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拿着他的西洋镜,俯身在古画上面看来看去,动作小心仔细,生怕碰坏了一星半点儿。

正如章太姨娘说得那样,顾老太爷辞官以后,膝前甚至寂寥,所以尽管有些意外孙女的到来,但还是让她进来说话了。

顾莲上前几步,双手奉上,“那日听了祖父的教诲,孙女回去以后,每日都照着《女训》《女诫》抄几遍,字很丑,祖父看了别见笑。”

顾老太爷更是诧异了,抬头道:“你连字都还认不全吧?”

“是。”顾莲满脸不好意思,声若蚊呐,“孙女已经全部背了下来,只要不是在别的地方看到,一个一个比对,还是勉强认得的。”

顾老太爷终于有些动容,放下西洋镜,展开了孙女递上来的大作。

----如她所言,字的确有些不堪入目。

“难为你了。”顾老太爷声音唏嘘,感慨道:“强记强写成了这一副,字虽不好,难得你有这份心思,比那些不争气的兄弟们……”

孙子里头,老二是个碌碌无为的,老三中规中矩,老四跟着三儿子在外地,也没听说如何爱读书,老五那个混账就更不用提!对了,还有个老七……三岁多了,却连个话都说不囫囵。

----竟然没有一个成器的!

一个家族,若是后代子孙不成器,再大的家业也难守住!

如今又是乱世,顾老太爷满心的为家族前程担忧,奈何子孙不给力,内心真是说不完的惆怅,忍不住叹气,“生于乱世,顾家一脉将何去何从?”

顾莲见祖父颇为伤感,小声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祖父不用太过忧心。”

“福?”顾老太爷摇摇头,“在这乱世里头,能够不给家门招祸就不错了。”

顾莲有心开解几句,柔声道:“孙女生于内宅,养于妇人之手,自己亦是一介女儿身,不懂得外面的乱世之患。”语音一顿,“但在孙女看来,家便如一个小国,国便如一个大家,总有相通之处。”

“家如小国,国如大家?”顾老太爷满目震惊,----自己不过是随口感慨,并没有指望孙女回答,却没料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

说不出是什么一种情绪,当问道:“接着说。”

顾莲见祖父感兴趣,自己此行本身就是来讨好他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揣度着祖父的脾气心思,一一回答。

“所谓乱世,便如同一个家里众人不和。”

“哥哥想要在这个家当家作主,弟弟也想,更甚者……就连外头的人都打算插一脚,这便是乱之起源。”

“这个时候,其他的人又该怎么办呢?是去依附哥哥,还是支持弟弟,又或者被外人利益所诱?”

“但我想,一个家总应该有一个主人,也只能有一个主人。”

“假设顾家出了这样的乱子,那么只要大家都听祖父一人安排,不为利益所动,不为诱惑迷心,兄友弟恭、姑嫂和睦,所有的顾家人都是一条心,又如何乱得起来?即便有外患,众志成城一定能够扛过去。”

顾老太爷静了许久,颔首道:“说得真好!”

顾莲低头,“孙女只知道一些后宅琐事,胡乱比方,让祖父见笑了。”

----祖父肯定不喜欢牝鸡司晨的孙女,时刻保持妇孺形象。

“不,你的话振聋发聩!”顾老太爷神色有些激动,“真该让那些蠢蠢欲动的朝臣们听一听,让那些心怀鬼胎的权臣们听一听!他们各自为了一己之私,而置江山社稷于不顾,置全天下的黎民苍生于不顾!”重重一掌拍在桌上,“一个个堂堂七尺男儿,还不如我顾家一个女儿!”

顾莲心内叹息,----有些话说得容易,但是功名利禄有几人能不动心?在那些枭雄们的眼里,天下江山亦是可以去抢夺瓜分的!

“可惜了。”顾老太爷看着面前的亭亭少女,----除了眼睛,身量和气韵都与继妻颇为相似,心里不免更加惋惜,“可惜……你不是男儿身。”

******

“小姐真厉害!”春晓欢喜的不得了,一回屋,就让小丫头们搬凳子,要把老太爷写的字挂在厅中央,好让来往的人都看一看。

顾老太爷原本赏了一块好墨,顾莲说自己不会写字,浪费好东西,恳求祖父赏自己一幅字,好挂在屋里天天提点自己。

----于是又多得了一副字。

赏一块好墨,那怕再难得也不便放在厅堂,字就不一样了,祖父赐的,正好理所应当的挂起来,----这便是借势!

至少要让人知道,自己是在祖父跟前挂了号的。

第二天下午,四夫人让顾莲过去挑选夏天衣衫的料子。

杏娘一见面,便道:“你可真行,居然敢去单独见祖父?”吐了吐舌,“每次我远远的见了,都觉得紧张的不得了。”

顾莲笑道:“我是祖父的亲孙女,见一见又何妨?”

杏娘眼里闪过一丝嫉妒,撇嘴道:“说的轻巧。”

顾莲无奈一笑。

实际上,自己是被逼得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厚着脸皮试一试,----不然大夫人那边盯得紧,指不定哪天又要悄悄下绊子。

四夫人看着大女儿一脸不满,知道她那点小性子,不想姐妹俩难堪,便转移话题问道:“听说老太爷赏了你一副字?”

“嗯。”顾莲点了点头,“女儿已经让人挂起来了。”

四夫人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为女儿的聪慧伶俐得意,一方面又觉得女儿的心智太过成熟,不管做什么事,都无须自己这个做娘的插手指导。

顾莲和母亲并不亲近,一向说不了太多,也不习惯像姐姐一样撒娇,算着时间,借口回去练字便先走了。

她刚一走,杏娘便忿忿不平,“妹妹一回来,就什么都占了先!”

四夫人没好气道:“都是亲祖父,在家十六年了也没见你去拜见过,如何怨得了你妹妹?再说你们一母同胞,她有脸了,你还不一样跟着沾光?”

杏娘撇嘴,----沾光和自己风光能一样吗?

等她告辞出了门,四夫人忍不住对卢妈妈抱怨道:“这个小祖宗,当年等了八年才得了她,为着艰难,什么都依着她,结果养出这么一副不着调的性子。”

卢妈妈陪笑劝道:“五小姐心气儿高,只是一时不平罢了。”

四夫人满心郁闷难解,----只是埋怨大女儿不懂事,却不想想自己,要不是当初各种娇惯溺爱,又怎么养出这样的女儿?

檀香高声喊了一句,“老爷回来了。”

四老爷一进门,就觉得屋子里特别的安静,感觉怪怪的,“杏娘和莲娘呢?请安回去了?”环视一圈没看见儿子,“小七还没起来?”

四夫人面色淡淡的,“你还知道自己有儿有女呢!”

四老爷皱眉,“我才回来,你又吵什么?你不想看见我也罢,说完就走。”

“我不想看见你?”四夫人顿时上火,“是你自己在外面不想回来吧?自己的亲生儿子不管,去管那些……”

“夫人……”卢妈妈赶忙拉了一把,“老爷有话要跟你说呢。”

四夫人怔了怔,警惕道:“你要说什么事?”

----要是敢说起有关柳氏和何庭轩,想给他们什么好处,自己就算拼着不要脸面,也绝不答应!

四老爷咳了一声,“莲娘今年十四了吧?”

四夫人紧绷着的弦松了下来,不免又是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四老爷不满意道:“还好意思问我做什么?莲娘都十四了,怎么不赶紧找一门好点的亲事,亏你是做娘的,也不上点心!”

一席话,倒把四夫人说得哑口无言。

四老爷又道:“方才爹找我过去,说是瞧着莲娘是一个有主见的,又柔顺听话,想把她许配给刘刺史家的幼子。”

“啊……?”四夫人张大了嘴,“爹找你,是为了说莲娘的亲事?”琢磨了下,“刘家那个老小瞧着不错,要说年岁也相当,只是……我看刺史夫人是个眼界高的,未必相的中莲娘呢。”

四老爷冷哼道:“爹既然提起此事,自然就是有把握的,还用得着你担心?”心下有些不高兴,“再说我的女儿怎么不好了?怎么就配不上刘家的小子?我瞧着莲娘挺好的,不似杏娘那般娇生惯养不懂事。”

“好好的说莲娘,怎么又说到杏娘的不是了?”四夫人不悦,反驳道:“再说杏娘是姐姐,哪有先说妹妹的?总得先把杏娘的亲事给定下来。”

“反正爹已经开了口,你自己看着办吧!”四老爷没有太多的耐心,把茶放下,“总之你记得,别给莲娘瞎说亲事就行了,免得回头说重了闹笑话。”

四夫人没好气道:“我知道了。”

“至于杏娘……”四老爷皱了皱眉,又道:“你也赶紧的,给她找个脾气好的、婆婆宽和的,早点嫁出去,别一拖二拖年纪拖大了。”

四夫人被噎得够呛,等丈夫走了,与卢妈妈抱怨道:“他什么时候关心过儿女?这会儿倒数落起我来!再说杏娘就算有不是,总归是他的亲生女儿,难道不比何家的野小子亲近?他却只说不管,哪里像是一个当爹的?!”

卢妈妈安抚了几句,又道:“要是九小姐真能嫁到刘家去,倒是一门好亲事呢。”

四夫人消了消气,“刘家这门亲事的确不错。”不免想到,若是小女儿做了刺史家的儿媳,长嫂见了自己,到时候也得礼让三分。

这么想着,顿时对这门亲事更加热络起来。

越想越高兴,问道:“有老太爷出面,刘家的亲事应该跑不了吧?”

卢妈妈笑道:“应该是的。”

四夫人的心情好了不少,做了一会儿白日梦,又开始发愁,“那杏娘呢?老太爷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只怕等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找机会把莲娘的亲事定下。”揉了揉额头,“这么短的时间,我到哪里去给杏娘订一门好亲事?”

“只是订亲而已。”卢妈妈劝解道:“刘家的老小年纪不大,九小姐也小,订了亲只怕还得等几年,即便一时没给五小姐找着合适的,后面还可以慢慢找啊。”

“话是这么说。”四夫人仍然愁眉不展,叹道:“到底还是姐姐订在前面的好,免得杏娘觉得心里委屈,被妹妹比下去了。”

无妄之灾

对外惹恼了手腕强硬的大夫人,对内让娇滴滴的姐姐耿耿于怀。

顾莲觉得自己内忧外患,祖父的那幅字毕竟不是尚方宝剑,显摆显摆还行,平时起不到任何实际的用处,于是每天窝在屋子里练字练女红。

期间叶宜让人送来消息,说是叶家有生意在河南那边,黄大石自愿留下。

顾莲觉得有点怪怪的,听说河南几省乱军四起、局面混乱,叶家居然还在那边做生意?难不成……叶家是在倒卖军火神马的?

反正瞎猜无益,自己更加帮不上大石什么忙,于是便打住了。

----只好搞一搞封建迷信,每天给菩萨上一炷香。

于是,顾家九小姐在勤奋学习的名声之后,又多了一项虔心拜佛,加上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越发的合乎大家闺秀标准。

而大夫人那边,不知道是碍于老太爷的面子暂时不好发作,还是忙着准备老太爷的七十大寿,并没有找顾莲什么麻烦。顾家上面没有太夫人,平时长房和四房基本不用打照面,井水不犯河水,所以这段时间一直风平浪静。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夏季来临。

顾老太爷的七十大寿之日,天空一片万里无云,热辣辣的阳光泼天洒下,每一处宴客厅堂都是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人声鼎沸,安阳城里能报的上名号的都来了。

当然了,今天主要是外面男人们的重头戏。

顾莲换了新做好的夏装,天水碧的半袖,月白挑银丝的拖水儒裙,她身量高挑,这一身打扮,再配上朝云髻,更加显得身段曼妙、婀娜动人。

春晓嘟嘴道:“小姐的打扮也太素净了。”

顾莲斜斜插上一只珍珠长簪,嫣然一笑,“走吧。”

然而到前面发现自己错了,----不管是顾家的人,还是过来庆贺的宾客女眷们,大都穿红着紫的,一个个打扮的花团锦簇。

呃……原本想扮绿叶的,结果却变成了掉进花堆里面。

杏娘环视了一圈,笑得僵硬,“还是妹妹最会打扮。”

丹娘走了过来,“哎呀,九妹妹这一身可真是清爽。”扯了扯身后的徐娴,“你方才还夸我,看我家九妹妹,这会儿更有人给你夸了吧。”

徐娴抿嘴一笑,“难怪上次幼娘说你,今儿又逮着机会想夸自己了。”

提起袁幼娘,丹娘的笑容里闪过一丝不悦。

----和小表哥的那门亲事,旁的不说,就是表姐那一个小姑子就够了,自己若是嫁了过去,还不知道要被她给多少小鞋穿!

“莲娘姐姐!”徐姝还是一如从前活泼,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挽起顾莲的胳膊,夸道:“你皮肤白,带我娘的这对翡翠镯子正合适。”

徐娴闻言瞪她,“既然送人,那镯子就已经是莲娘的了。”轻轻拍了妹妹一下,“你又胡说什么?”

丹娘拉过顾莲的手,对着阳光,看了看那碧绿的翡翠镯子,惊讶道:“好生漂亮的翠,更难得这般通透的水头!”

惹得杏娘也看了过来,秀眉微蹙,“你什么时候得的?我怎么不知道?”

顾莲解释道:“上次去叶家吊祭,正好碰见了徐伯母她们。”

心下有些后悔,本来想着顾家、徐家多年世交,今天徐氏姐妹肯定回来,自己戴上这对镯子,无非是显得重视,想扩展一下自己的交际圈子。

----却忘了见不得别人强的姐姐。

于是赶忙垂手拢了袖子,尽量转移话题,陪着闲聊了一会儿,找了个机会,借口入厕尿遁避一避,等到开席再回来。

反正有长袖善舞的丹娘待客,轮不到顾莲操心,而顾家的花园子也的确够大,七万八拐的找了一处幽静之地,耳根子清净下来。

----后宅女人多,一人一种心思麻烦也多。

春晓陪着发了半日呆,小声道:“小姐,要不咱们回去吧?今儿外头热闹,大家凑在一起说说话多好。”

“还不如这儿安静……”顾莲一语未完,忽然听见花篱后面传来动静,赶忙朝她摆了摆手,自己却贴了耳朵细听。

----闲着无聊,没准能听到点有趣的八卦呢。

“都快开席了。”何庭轩的声音传来,好似旁边还有一个什么人,“怎么四处都找不着九表妹?莫非生病不舒服了?”

“没听说啊。”五爷口气诧异。

顾莲暗暗叫了一声,----大神啊,你别再来坑我了。

可惜何庭轩听不到她的心里话,似乎有点不高兴的样子,“上次姨母闹得那么大的动静,应该都是为了那盒胭脂吧?我都与你说了,悄悄的,怎么还是嚷嚷的让姨母知道了。”

口气不是太好,居然一副教训五爷的样子。

更叫人惊奇的是,五爷不但没有生气,反倒好脾气陪笑道:“表弟你别上火嘛,我也不知道是哪个丫头嘴快,传了话,让娘知道我在屋里拌了嘴。”

何庭轩哼了一声,“下次可不敢拜托五表哥了。”

“表弟啊。”五爷急急解释,“虽然娘叫我去问话,但是我可没有把你供出来。”像是拦住了对方,脚步声停了下来,“我只说胭脂是自己买的,杏娘瞧着好想要一盒,她不懂事,还非要跟莲娘的一样,买了第二次,所以才跟媳妇儿吵了几句。”

“罢了,罢了。”何庭轩像是有些不耐烦,打断道:“今天是你们家老太爷的七十寿诞,人多眼杂的,平时可没这样的机会,我还想找九表妹说几句话呢。”

五爷忙道:“她一个小姑娘家能去哪儿?花园子里头转一圈,一准找着。”

两人边说便走,渐渐的往花园另一头走远了。

春晓脸色煞白煞白的,惊慌道:“小姐咱们快走,等下若是被表少爷缠住,可怎么说得清楚?我瞧着,夫人好像不喜欢何家的人。”

----何止是不喜欢?

顾莲心里十分窝火,那何庭轩这般作态,看起来好像对自己深情款款,实际上怕是只有一颗色心,----否则岂会这般恣意,置自己的名节声誉于不顾?再不躲远一点,早晚要被他给害死!

原本想听听八卦,没想到却八卦到了自己身上。

心下算着时间差不多,交待了春晓几句,领着她回到了前面席上,左看右看,没有找到姐姐杏娘,----可是马上就要开席了。

顾莲心里如有千万只猫在抓着,万分着急,又不方便自己领着人去寻找,于是吩咐春晓,“你去夫人那边看看,五姐姐在不在?等下就要开席,好歹别让大家久等了。”

丫头们陆续端上热汤热菜,很快就满满一桌子。

顾莲食不知味的吃着,随手夹了一筷子鱼。

“九妹妹。”桐娘不动声色凑近了些,俩人的位置本来就挨着,旁人并未留意,她低低声道:“你走了没多会儿,五哥过来打了个招呼,问起你怎么没来,五姐姐有些担心你,然后就去找你了。”

----什么?!

宛如一道晴天霹雳,震得顾莲半天回不过来神!

姐姐哪里是要去找自己,分明揣度五哥和何庭轩常在一起,所以去找何庭轩!这下可如何是好?不知道两个人后来遇见没有,----想着姐姐那不着调的脾气,何庭轩没有分寸的热络,今天又来了这么多的宾客……

顾莲心不在焉,结果被一根细小的鱼刺卡住,“咳咳……”,卡在嗓子眼儿里,又痒又难受,因为着急,反倒越急越咳不出来。

桐娘赶忙吩咐小丫头,“快点端醋来!”

一碗醋下了肚,顾莲满嘴酸溜溜的味儿,还是没用,于是夹了一大筷子的青菜,囫囵一吞,总算把那悲催的鱼刺咽下去了。

一桌子的小姐们都看了过来,徐娴担心问道:“好些没有?”

“没事,没事。”顾莲觉得自己真够丢脸的,当着这么多小姐们,狼狈不堪,但是眼下却顾不上这种小事。

----姐姐若是出了什么幺蛾子,可就不是丢脸这么简单了。

******

“走吧,走吧。”五爷催促道:“估计马上就要开席了。”

何庭轩闷闷不乐,自己一大早起来拾掇半天,白瞎了这么些功夫,结果却莲娘影子都没瞧见!心下有气,忽地瞥见前面月子洞门人影一闪。

----好像是杏娘!

见不着妹妹,逮着姐姐也得上去说几句话。

“表弟,吃了饭回来再找吧。”五爷急得不行,“今儿是老爷子的大寿,儿子孙子都要去拜见的,若是误了,娘非得揍我一顿不可。”

何庭轩灵机一动,笑道:“表哥你着急就先去吧,反正我认得路,再转一圈儿就过去找你。”摆了摆手,“快去、快去,别让回头真的让姨母揍你。”

五爷见说不动他,跺脚道:“那我先走了,你快点来!”

“好!”何庭轩故意高声答应了一句,然后装作悠闲的样子,朝月子洞们走去,穿过门,一脸惊讶,“五表妹你怎么在这儿?”

杏娘是听到他的声音,方才停下的。

此刻尽量让自己看着自然一些,低头浅笑,“我是去找九妹妹的,刚巧路过。”

今儿是顾家大宴宾客之日,她一向好强,打扮的十分华丽,----茜红色的织金花掐牙半袖,藕荷色中衣,下面是才做好的橘黄色十六幅湘裙。

微垂螓首,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子来。

何庭轩看得眼馋,几乎忍不住要伸手去摸一摸,----到底忍住了,且不说这等举动太过唐突,瞧瞧旁边,还有个丫头一直紧张兮兮的盯着呢。

心思微动,往四周环顾了一圈儿。

杏娘没有听见他回答,抬起头道:“表哥你怎么了?”

何庭轩收回目光,“我听前面院子的声音,是不是开席了?”眼里浮起担忧,“表妹你还是先别找人了,快些回去吧。”

杏娘当然想着早点回去,但她就存了来找他说话的心思,此刻果真如愿,居然单独遇见,不免盼着能够多说几句。

----好让表哥知道,自己比乡下来的妹妹要强多了。

乡下?心中念头飞转,当即浅笑道:“好,我这就回去。”叹了口气,抱怨道:“说起来,都是莲娘不懂事到处乱跑,不然我也不用四处找她。”

何庭轩指了一条小路,“我也要出去,走这边,要近一些。”

杏娘万分满意,便与他并肩而行,故意闲话家常起来,“要说莲娘也可怜,从小没有养在娘身边,吃了不少苦头。”

“哦?”何庭轩对顾莲十分感兴趣,但他清楚女人的小性儿,不敢在杏娘表现的太有兴趣,只淡淡问道:“不是说寄养在你外祖母家,应该还不错吧。”

“罢了。”杏娘想撇嘴,觉得动作不淑女忍住了,“我祖母家早已没人做官,一家子住在乡下小镇上,家里人口又多,谁还顾得上她一个外人?”叹气道:“吃穿平常,字也不识得,真真叫人心疼的很。”

四夫人知道大女儿嘴不严,这一节,连她也瞒住了。

何庭轩点了点头,边下台阶边笑,“难怪两位表妹瞧着有些不一样。”

这话说得十分有技巧,落在杏娘的耳朵里,自动理解成表哥看不起妹妹,觉得没有自己大方得体,高兴道:“罢了,以后我多教教她便是。”

何庭轩笑道:“表妹真是辛苦。”

直直的打量过去,脚底下悄悄挪了一步。

杏娘不免含羞带臊,心里慌乱,想要往前走两步避开,忽地觉得裙摆一紧,自己整个人被绊得往下跌去!

“啊呀!”她尖声惊叫,本能的飞快抓住旁边的人。

“表妹当心啊。”何庭轩佯作被她撞击站不稳,动作慌张,但却结结实实的搂了一个满怀,----软香温玉抱在怀里,说不出的得意。

杏娘惊慌之后回神,发觉自己跌进了表哥的怀里,一股陌生的男子气息袭来,又羞又臊又急,想要挣扎起身,身子却变得软软的不听使唤。

旁边的丫头看得呆了一阵,方才想起去拉她。

何庭轩适时的松开手,还装模作样的退后一步,低了头,“表妹走路当心一些,方才我也是无心唐突,还请表妹不要见怪。”

杏娘脸红色赤的,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要死了!怎么就没看好路,踩着裙子跌到了表哥的怀里?那一瞬间的男子拥抱,是生平第一次,真是羞也羞死了!

“小姐……”丫头赶紧扶住杏娘,刚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忽地瞧见花篱后面一个小小的人影闪过,不由大叫,“谁在哪里?!”

******

顾莲急得快要上火了。

一直等,一直等,宴席都吃完了,姐姐还是没有回来。

桐娘也觉得不对劲,----堂姐杏娘一向是个爱出风头的性子,今儿这种场合,几乎是前所未有的热闹,怎么反倒不露脸了?

----只怕其中水有点深。

这种是非,自己是绝对不会掺和进去的。

顾莲作为主家小姐,实在不好中途离席去找人,失礼不说,还会闹得大家注意到杏娘,因而耐着性子把宴席吃完了。

与各家的小姐们寒暄了几句,便悄悄出了圈子。

刚要走,一个穿桂合色春衫的少女迎了过来,细眉细目的,笑吟吟道:“莲娘!”竟然不由分说拉了人,“来这儿坐,咱们说说话吧。”

上次丹娘生辰时,顾莲见过她一面,是刺史家庶出的三小姐刘贞儿,----从前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今儿怎么想着找自己聊天了?

又不好拒绝,只能笑着寒暄,“贞儿妹妹今天可漂亮。”

“莲姐姐取笑了。”刘贞儿抿嘴一笑,“要说漂亮,谁不知道莲姐姐才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回头看了看母亲,“母亲,我说得对不对?”

刘夫人矮矮胖胖的,五官平常,胜在一身皮子还算白皙,颇有几分贵妇姿态,接了庶女的话笑道:“你们小丫头自个儿说话吧,不用管我。”

顾莲心里急着要走,又不好太失礼,想着稍微说几句再走。

哪知道刘贞儿忽然变成了一个话篓子,一会儿问起顾家的花园,一会儿又问起今天的有什么戏,还说到上次自家请了什么戏班子,罗里啰嗦说个没完。

顾莲面上微笑,心下却恨不得撕块胶布把她的嘴封住。

但隐隐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似乎有什么人在打量自己。

一扭头,正好对上刘夫人投过来的目光。

刘夫人有些尴尬,讪讪笑道:“贞儿,你怎么拉着莲娘说个没完?人家还要去招呼客人呢?快过来吧。”

刘贞儿歉意起身,“看我,一说起来就忘了。”

顾莲忙道:“贞儿妹妹活泼,我也觉得聊的十分投契,可见我们有缘分。”琢磨了下说词,打算去找姐姐杏娘。

“你怎么在这儿?”

顾莲回头,“姐姐?”

杏娘绷着个脸,不悦道:“方才你好久不来,害我找了你半天,回来了,也不说让丫头传一声!我为你担心,你却在这儿优哉游哉的。”

顾莲松了一口气,哪里还顾得上姐姐责备自己?起身笑道:“正要去寻姐姐呢。”看了看刘贞儿,“方才跟贞儿妹妹说了一会儿话。”

“我去找娘了。”杏娘竟然不管她,自顾自走了。

留下一脸尴尬的顾莲,见刘氏母女打量自己,只得干笑,“我姐姐就是性子急,说什么事,半刻也是等不得的。”

刘夫人悠悠笑道:“你是一个懂事的。”

******

“今日相看的如何?”刘刺史一面让丫头脱了外袍,一面朝妻子问道:“可有仔细打量那顾家九姑娘?别的不要紧,重要的是品貌脾性别错了。”

“挺好的。”刘夫人笑了笑,“上次顾家五姑娘生辰,见过一面,只记得是个长得出挑的丫头,今儿细细瞧了,脾气也是十分柔和的。”又道:“我看她有事的样子,还耐着性子陪贞儿说话,后来她姐姐来了,一个好脸都不给,她还陪笑给姐姐打圆场。”

刘刺史点了点头,“这么说,是个贞静柔顺的了。”

刘夫人“啧啧”了两声,感慨道:“一个娘胎,竟然养出两样女儿。”

“你先头不是不愿意吗?这会儿又夸起来。”

刘夫人不满道:“从前我想着杏娘那娇滴滴的性子,怕妹妹也是一样,所以才不想配给文远。”哼了一声,“哪个做婆婆的,想娶一个不知轻重的儿媳妇儿?我们家文远是幼子,可不要给他娶一门受气的亲事。”

“罢了,罢了。”刘刺史摆摆手,“既然娶的是妹妹,就别再说姐姐的不是了,好不好的,又与咱们家有什么关系?”

刘夫人叹气道:“就是有一点可惜,他爹是继室子。”

“继室子又怎么了?”刘刺史皱眉道:“咱们主要是想和顾家结亲,娶得又是小儿媳,只要对方女儿人没有问题就行,别再挑了。”

“我知道了。”刘夫人嗔了一句,“就不兴我牢骚几句?既然没什么问题,那我回头好生准备准备,再让人上顾家去提亲。”

“嗯。”刘刺史长长叹了口气,“乱世之中,……独木难支啊。”眉宇间有化解不开的愁绪,起身道:“罢了,跟你们这些妇孺说也无益,我出去一趟。”

母亲

顾莲后悔极了。

假如那天自己没有中途离席,姐姐就不会去找自己,----不会在花园碰上何庭轩,不会踩着裙子绊倒,不会被他抱个满怀!

这一幕,刚巧被花篱后的一个路人看见。

要命的是,姐姐和丫头都没看清楚那人是谁,想封口都不能!

姐姐借口中暑不适回了屋,接着便就一“病”不起,直到今天,实在是害怕到了极点,方才一五一十哭诉出来。

“娘……”杏娘披头散发扑在床边,哭得梨花带雨,“这件事……万一、万一传开……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人?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的儿!”四夫人好似被人摘去了心尖尖,紧紧搂了她,“不要说这样胡话,什么死啊、活啊的,娘这就吩咐人去查,把那偷听的人给找出来!远远的打发了,不会有人说你半点是非。”

杏娘哭得哽咽难言,抽泣道:“我……我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

“杏娘啊,你怎么这般命苦……”四夫人心痛的不得了,泪流如雨,“好好的,你去找莲娘做什么?不然的话,怎么会碰上那小畜生……”说到此处,不由转回头看了小女儿一眼。

顾莲只觉得有一道寒光投了过来,让自己浑身发冷。

四夫人看着半死不活的大女儿,再看看安然无恙的小女儿,想起这桩泼天祸事,心头不由火起,恨恨骂道:“自从接你回来就没有好事!你一回来,那柳氏母子也跟着来了。”

顾莲一怔,----这种事也能怨到自己头上?

“何家的小畜生还偷偷送你胭脂,藏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你若对他不假辞色,他又怎么会生出那种心思?!”

没错,当初何庭轩的确送了一盒胭脂。

可他是让堂兄五哥送来的,自己以为是兄长的见面礼,所以才会收下,----哪里会知道是他送的?哪里会想到他还偷偷的藏了个络子,什么狗屁同心方胜!

何庭轩起了那种心思,与自己何干?怎么能怪自己没有对他板着脸?难道被人QJ了,还得怨自己打扮的不够保守?

顾莲觉得冤枉、憋屈,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堵在了心口。

四夫人的眼里尽是怨愤,尖声道:“一定是那小畜生在花园里头寻你,杏娘才会遇上他,都是你惹的祸,却害得杏娘名节不保!杏娘这一生都被你毁了!”

“母亲……”顾莲被劈头盖脸骂得回不过神,不知如何解释。

何庭轩长得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姐姐早就对他有意。

否则即便两个人遇见了,说几句便会分开,怎么会并肩走路下台阶?怎么会近得踩到裙角绊倒,还不偏不倚跌进他的怀里。

姐姐天真娇憨不假,但好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想来不会做出投怀送抱之事。

多半是那何庭轩起了色心,故意绊倒姐姐,好趁机揩油,----但不论如何,都实在怨不上自己啊!

可惜四夫人并不这么想,满面怒容看着她,仿佛眼前的人不是自己亲生女儿,而是仇人,厉声道:“早知今日,当初我就不该生下你!”

一声声、一句句,字字诛心!

顾莲彻底懵了,----实在难以相信,这话是从母亲的嘴里说出来的,到底要对女儿有多恨,才能说出这般绝情之语?!

自己回到这个家才得两个月,和母亲的感情几乎等于没有,经过姐姐这件事,更是彻底断了母女情分!想来今后母亲看见自己,只有怨恨,再也不会有任何母爱。

******

顾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屋的,心思一片恍惚。

李妈妈见她魂不守舍,不由问道:“方才夫人叫小姐进去,到底说什么了?仿佛听着夫人是在发火,是不是责备了小姐?”

顾莲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没有吭声儿。

李妈妈不知详情,见她呆坐了半日都回不了神,小声劝道:“夫人一直都是个急性子,要是在气头上,言语难免会重一点儿。”

气头?若是姐姐的事情闹开,她再有个好歹,只怕母亲手刃自己的心都有了。

“小姐……”玉竹神色慌张走进来,低声道:“方才老爷回来了,和夫人说了几句就开始拌嘴,说是……要把五小姐许配给何家表少爷。”

顾莲大惊,“什么?何家的人求亲?”

难道何庭轩怕事情包不住,就想干脆娶了姐姐?!说起来,这应该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但是,母亲肯定不会答应的。

果不其然,玉竹接着道:“老爷一说这话,夫人就气得摔了茶碗,嚷嚷说,‘当初你惦记着娶柳家的狐狸精,现今还想把我的杏娘嫁过去?想都别想!’,又说,‘我是杏娘的亲娘,她的婚事我说了算!’”

何庭轩的母亲柳氏,是顾府大夫人的胞妹。

当初大夫人想把妹子嫁给父亲,奈何祖母不同意,棒打了一对有情鸳鸯,----父亲一直对柳氏念念不忘,母亲更加恨之入骨。

顾莲心里七上八下的,事情越闹越大了。

李妈妈满目担心,“那老爷怎么说?”

玉竹神色讪讪,“老爷说,‘那我还是杏娘的亲爹呢!我想让她嫁谁就嫁谁,就是让她去死,她也不能不答应!’,然后夫人又摔了一个茶碗,老爷气得出门了。”

“你先出去吧。”顾莲对玉竹挥了挥手,单独留下李妈妈,把杏娘和何庭轩的事说了一遍,无奈道:“妈妈,母亲现在肯定恨死我了。”

“五小姐被何家表少爷……”李妈妈惊讶的合不拢嘴,继而不解,“可是这怎么能怨小姐你呢?这……又不是你做了什么手脚。”

顾莲一脸苦笑,“反正母亲就是怪我,说是我害了姐姐。”心念一动,疑惑道:“难道……我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所以才不相信我?”

“小姐别胡说!”李妈妈打断她,“当初小姐还没出生,我就事先在府里候着了。夫人生产的时候,我一直等在外面,看着稳婆把你……”

说到此处,语音忽然一顿。

“妈妈怎么了?”

“没什么。”李妈妈目光闪烁,有些回避,但却斩钉截铁保证,“总之,小姐的的确确是夫人亲生的!”又道:“小姐和夫人的眼睛一模一样,岂能作假?”

顾莲想了想,无奈道:“看来是我从小没有养在母亲跟前,所以……”

因为从小没有养在母亲膝前,有些生疏可以理解,但是反目成仇……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唯有母亲自己心里清楚了。

这一夜,顾莲辗转难眠。

随手抓起一件薄衫外套披上,走到窗边,轻轻支起窗户,----皎月当空,铺天盖地洒下一片银色月华。

那时候,月亮也是这般皎洁无暇。

自己和李妈妈一家在仙桃镇上,三叔、大石哥,还有蝉丫,大家围成一圈儿,借着月光,一起坐在院子里啃苞米。

平日里,三叔和大石哥辛苦的打铁,靠着微薄收入,供起家里的日常所需,逢年过节还能买上一块肉吃。

一家人似的,平凡简单但却很温馨。

如今,这一切全都变了。

那个名义上的母亲,一转眼,居然变得如此面目狰狞!自己和母亲之间,仿佛有一根刺横亘其间,碰一碰就痛。

但自己就是想不明白,当初顾九小姐只是一个小小婴儿,能做错什么,隔断了和母亲的情分,……甚至过去了十四年,仍然让母亲耿耿于怀。

“小姐怎么还不睡?”李妈妈对她一向很留心,听到动静,披了衣服进来。

“妈妈……”顾莲转身抱住了她,有些心酸,“或许当初我们就不该回来,要是一直住在仙桃镇,该有多好啊。”

对于李妈妈来说,怀里这个由自己亲手养大的少女,和亲生女儿并没有分别,不想看她难受,柔声哄道:“没事的,等夫人消了气就好了。”

顾莲也不愿拂了乳母的好意,轻声应道:“嗯。”

******

次日一早,顾莲硬着头皮过去给母亲请安。

四夫人在暖阁里,----因为杏娘“病”了,不放心,索性让她住在自己身边,每天亲自照顾陪伴,连最心爱的幼子都暂时靠了后。

顾莲细细声,“母亲,姐姐。”

四夫人恍若未闻,只是满目担心的看着杏娘,“喝了安神汤睡得好些没有?都叫你别胡思乱想了。”

不知何故,杏娘瞧着精神好了不少,颔首道:“昨夜睡得好些。”神色有些犹豫,过了半晌,小声问道:“昨儿……爹和娘是不是拌嘴了?”

“休要提他!”四夫人顿时怒容满面,不由分说抢了话头,“你别听那些混账话!只管放心,娘绝不会让你嫁给何家的小畜生!”

杏娘的嘴角动了动,垂下眼帘。

四夫人的火一旦被勾了起来,就压不下去,恨恨道:“原来那小畜生存了这等龌龊心思!打量着抱过你一次,我就不得不把你嫁给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

杏娘听着母亲一口一个“小畜生”,忍了又忍,到底没有忍住,问道:“娘……你怎么这般恨柳三姨他们?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满腹不解,“这么些年来,柳三姨和爹没有任何往来啊。”

“你知道什么?!”四夫人声音尖锐起来,“当年你爹瞒着我,躲在书房里写些追忆柳氏的酸诗,我瞧见了气得要撕,他不让,两个人拉扯起来……”眼圈儿微微泛红,“我第一胎的哥儿,就这么没了。”

顾莲在旁边没出声儿,----杀子之恨,难怪母亲那么恨柳氏。

杏娘亦是无言。

“要是那个哥儿还活着,现今都该二十四岁了。”四夫人无限怅然,唏嘘道:“早就成家立业,娶了媳妇,生下孙儿……”看了看隔壁,“现如今,你小兄弟才得三岁,偏偏还……这一切都是柳氏害的!”

“可是……”杏娘想辩解几句,但却被愤怒的母亲打断。

“那一胎都六个月了!”四夫人越说越是愤怒,眼角眉梢尽是恨色,“我不光没了一个哥儿,还伤了元气,后面连着好几胎都没保住。”转目看向她,“时隔八年,方才千辛万苦的生下了你。”

“娘……”杏娘眼里闪过一丝愧色,没再开口。

从小到大,但凡自己想要的东西,母亲从来都没有拒绝过,----平日里待自己如珍似宝,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一直到母亲怀上小兄弟之前,只要父亲没在,自己都是一直跟着母亲睡的,不由自主看向妹妹莲娘,……两岁以前的记忆,实在是不记得了。

“夫人。”檀香在门口掀了帘子,禀道:“徐夫人过来了。”

“徐夫人?”四夫人有些诧异,赶忙收起糟心的情绪,“快迎到厅里坐着,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飞快的重新补了一点粉,对镜整了整,一面掸着衣服出了门。

“九妹妹。”杏娘招手,“你过来坐。”

顾莲提心吊胆的当了半天背景墙,总算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这两天让你受委屈了。”杏娘已经没了几天前的惶恐,取而代之,反倒隐隐有点喜色,强行压了下去,“昨天我只是实话实说,没想到母亲动那么大的气,回头我会好好劝一劝的,这事儿委实不和妹妹相干。”

顾莲有些意外,这会儿姐姐还有心情考虑自己?不过既是一番好意,忙道:“想来母亲只是一时误会,有姐姐替我分辨,应该很快就会消气的,多谢了。”

“嗯。”杏娘有点心不在焉,转了话题,“那你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忙?”

“我?我能帮上什么?”

“你过来点儿。”杏娘扯了她,拉到自己的耳朵边,“你去告诉爹,就说凡事我都听他的安排,让他不用再和娘拌嘴了。”

顾莲不可置信的看着姐姐,----她居然想避开母亲,让父亲答应了何家的亲事?!何庭轩就那么好,让她连最亲近的母亲都不顾?到底喝了什么迷魂汤!

杏娘见她怔怔的打量自己,不满道:“你这是怎么了?”低声咕哝,“我只是不想让爹和娘吵架,再说……现在不也没有别的好法子。”

----倒还成了孝顺女儿了。

顾莲啼笑皆非,拒绝道:“不行,母亲知道了,一定不会饶了我的!”

“好妹妹。”杏娘拉着她撒娇,到底不自觉说了实话,“你就帮我一回嘛。”又道:“你若是帮了我,回头我一定让母亲对你消气。”

言下之意,你不帮我,我也不会管你的。

顾莲心思飞转,----姐姐顾着何庭轩就够忙的,多半没功夫慢慢劝解母亲消气,但是她只要稍微挑拨几句,就能让母亲更加厌恶自己!

----岂不是雪上加霜?

想了想,故作不安低头道:“就算我不怕惹母亲生气,但是……”胡乱揉着手里的帕子,“即便我去说了,父亲又怎能相信是姐姐的意思?要不我找了父亲过来,姐姐自己说吧。”

“不行。”杏娘皱眉道:“娘正提防着爹呢,怎么会让爹单独跟我说话?”

顾莲便道:“那我去找纸和笔,姐姐你把要说的话写给父亲,装在信里,我再悄悄的找机会送过去。”

杏娘偏着头想了想,“好吧。”到底有些不放心,赶紧叮嘱,“你记得小心点儿,别让娘知道了。”

顾莲应了,起身去找纸笔。

不敢在母亲屋子里翻箱倒柜,而是叫来春晓吩咐了几句,正要折身回去,忽地听到另一头的卧房里,隐隐传来母亲的声音。

“莲娘……今年十四……”

另外一人接话,“正好……刘大人家的老小……般配,天作地设……”有笑声间杂其中,底下的话没太听清楚。

顾莲的心“砰砰”乱跳,----难道徐夫人今天是过来做媒的?而她要提亲的对象,正是自己!是替谁家帮忙?刘大人……难道是安阳刺史刘家?

忽地回想起一件事来。

前几日是祖父的七十寿诞,----祖父曾经官至正三品的礼部侍郎,虽说如今辞官归了故里,但几位叔伯和父亲都还在仕途上,顾家仍是官宦之家。

所以那天,安阳郡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当时刘贞儿一直缠着自己说话,刘夫人还悄悄的打量自己,那会儿自己就觉得有点不对劲,----现在回想,其实是刘夫人在相看自己吧。

******

“刺史刘家?幼子?”李妈妈欢喜起来,“这可是一门难得的好亲事啊!”继而又有一点点担心,“夫人正在生小姐的气,该不会……”

顾莲不由哑然,母亲不至于恨自己到那种地步吧?亲手坏了女儿的姻缘。

不过母亲真要那么做的话,那也拦不住。

“菩萨保佑,一定要玉成我家小姐的姻缘。”李妈妈嘴里不停叨叨,念了几遍,又问道:“要不……我去打听一下夫人的意思?”

“千万别去!”顾莲赶忙阻拦,“母亲正在气头上,眼下五姐姐还在病中,再提什么我的亲事……岂不是火上浇油?”

何庭轩送自己一盒胭脂,母亲就指责自己没有不假辞色,有引诱之嫌,要是再敢提什么刘公子,岂不是更要骂自己春心荡漾?

----何苦去自找没趣?

李妈妈急得团团转,“那可怎么办?这可是关系小姐一辈子的大事啊。”

“妈妈……”顾莲对此不是很在意,淡笑道:“那刘公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人品好与坏,我们都还不知道。”为了缓解乳母的情绪,还开了句玩笑,“没准是个一脸大麻子呢。”

“胡说!”李妈妈嗔道:“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好好的,怎么会是什么满脸麻子?徐家、顾家多年世交,要真是那样,徐夫人就不会答应提亲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顾莲不做多想,自己不仅没有插嘴的份儿,而且因为姐姐的事,还惹得母亲一腔怨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摸了摸怀里姐姐给的那张纸条,稍稍觉得安心,但又有些更加不安。

----到时候,母亲会不会说是自己诓姐姐写的?

姐姐

第二天,顾莲一如平常那样过去请安。

杏娘自她一进门,就各种递眼色、各种暗示,奈何四夫人对大女儿宝贝的紧,一直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就是不肯离开。

顾莲跟老僧入定一般,静坐不动。

等着母亲发了话,便悄无声息的告退回去。

一连三天,天天如此。

杏娘忍了一天,又一天,始终没有逮着机会问她。

这一日,耐心终于耗尽。

拣了一个母亲心情还好的时候,眼珠转了转,撒起娇来,“娘啊,你不用整日整夜的守着我,好歹去看看小七啊。”

她口中的小七,是自己唯一的小兄弟顾长墨,才得三岁,----不知何故,这般年纪只会说“不”和“要”,委实叫人头疼的紧。

四夫人只得这么一个儿子,平日里跟眼珠子似的护着,听得大女儿提起爱子,不由抱怨了一句,“还不都是为了照顾你!”

杏娘忙道:“我没事的,这儿有妹妹陪着就行了。”

四夫人这才想起旁边的小女儿,回望了一眼。

如花似玉,可惜自己却有些爱不起来。

小女儿好似一株生命力顽强的小草,----当初一出生就占了先,在襁褓之中逃难也挺了过来,长大后又比姐姐漂亮、聪慧,如今很快就要嫁给刘家幼子,真是好命!

仿佛冥冥之中,总有什么在无形的庇佑着她一般。

再回头看看自己精心呵护的一双儿女,一个三岁了还不会说话,一个天真娇憨、毫无城府,……万一何家小畜生的事闹了出来,岂不是要了杏娘的命?大女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四夫人只觉得心都要碎了,伤心、感慨,统统转为恐惧和愤怒,看向小女儿的目光开始变冷,可她到底也是自己的亲骨肉。

----爱也不对,恨也不对。

顾莲瞧着母亲脸色变了又变,仿佛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下意识的垂了眼帘,打算闭上眼睛,迎着那劈头盖脸的责骂。

忽地听得母亲一声幽幽叹息,“莲娘,你先回去罢。”片刻的静默后,又道:“这几日家里乱哄哄的,你就好好的呆在屋里,不用每天过来晨昏定省了。”

母亲不想见到自己?顾莲第一反应不是伤心,而是如释重负,但是不敢把情绪表现出来,慢吞吞站起身,“那母亲和姐姐多保重身子,我就先……”

“莲娘!”杏娘忽地急了,撑起身子叫住她,“你等一下!”

顾莲止住脚步。

“怎么了?”四夫人皱眉,有些埋怨的看向大女儿,“好好躺着。”

杏娘被母亲摁回了被窝,眼神焦急,“娘……”她并不是撒谎高手,理由蹩脚,“我想和妹妹说一会儿话,娘先去陪小七吧。”

在四夫人眼里,大女儿是一个毫无心机之人,小女儿却是城府颇深,----否则的话,明明何家小畜生看上的是小女儿,怎么出事的却是大女儿呢?

岂能放心她们单独在一起?

“有什么话?”四夫人不耐烦道:“你们平时难道还没说够?现今够乱的了,你好好在家里养着,娘尽快把偷听的小丫头找出来,往后大家安生。”

顾莲见机抽身,抬脚欲走。

杏娘快要急疯了。

自己和表哥的事就犹如一把刀,整天悬在自己头上,一日不放下来,就一日提心吊胆不得安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把自己劈得血溅当场!

妹妹要么已经给父亲递了消息,要是没递,以后也肯定不会递了。

母亲又让妹妹别来请安,还要自己煎熬到什么时候?

“莲娘!”杏娘不顾母亲阻拦,翻身下床,上前拉住妹妹,“我只问你一句话,那件事到底办成没有?!”

四夫人闻言大惊,“你们两个搞什么鬼?办什么事?”

顾莲心内暗叹了一口气,----就是此时,是自己最好的机会了。

“母亲……”她佯作一脸害怕之色,“扑通”跪在四夫人面前,低着头,浑身瑟瑟发抖道:“姐姐让我给父亲转交一封信,我、我……我没敢去……”

“你!”杏娘气得倒仰,----妹妹一向聪明机变,即使自己情急之下问了一句,反正不明不白的,她随便编个理由就可以遮掩过去。

没想到,她居然在母亲面前实话实说!

四夫人脸上尽是不可置信,隐约猜到了点什么,又不敢信,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开口问道:“……信呢?”

顾莲刚刚抬手,杏娘便是一声尖叫,“莲娘!你敢?!”

“姐姐……”顾莲佯作被她推到的样子,猛地往后退了几步,绕到桌子后面,“姐姐,你快向母亲认错吧。”一面说,一面飞快躲开。

姐妹俩在屋子里绕着桌子转圈儿,夹杂着尖叫声、求饶声,一片鸡飞狗跳。

四夫人看着两个女儿在屋里追逐,心里的猜测越来越笃定,怒火一点点上升,最后忍无可忍大喝道:“够了!你们都给我站住!”朝外面喊人,“卢妈妈、桂妈妈!”

“夫人……”两个陪房进来,看着屋子里一锅粥的情景,不由面面相觑。

“还愣着做什么?”四夫人怒道:“快点把杏娘拉住,让她老实一点!”然后一脸阴沉,朝着小女儿伸手,“信呢?给我!”

----心内如同滴了水的油锅一般,剧烈沸腾不已。

顾莲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杏娘脸色一片惨白。

四夫人“哗啦”一下撕开,抽出信纸。

雪白的纸张上,是用螺子黛写成的一行小字,“女听父命,无有不从,愿父母双亲再无争执,一家和睦安乐。”

字体娟秀柔和,正是自己手把手教大女儿的成果。

惊讶、愤怒、伤心、失望,种种情绪,一起铺天盖地朝她涌来,----四夫人顿时气血上涌、眼前发黑,指着大女儿颤声道:“你……”

摇摇晃晃,身子猛地往后一倾!

“母亲!”顾莲眼疾手快,赶忙上前抱住气极晕厥的母亲。

自己身量纤细,母亲却是微微发福,加上从前面抱过去的方向不对,被带的往后连连跌了几步,……电光火石之间,心念一动。

一咬牙,朝着床边的茶几尖角擦了过去。

啊!疼死了。

顾莲一声“哎哟”,自己做了人肉垫子,英勇的挡在了母亲身下。

“夫人!”

卢妈妈和桂妈妈异口同声,一起放开杏娘,慌忙跑了过来,手脚麻利把四夫人扶上了床,又是掐人中,又是忙着传唤小丫头去请大夫。

当初顾莲回府的时候,就是卢妈妈领着人去接的,要相熟一些,吩咐完毕,回来仔细看了她两眼,问道:“九小姐你没事吧?”

顾莲不想白白受罪,一面扶着起了油皮的额头,一面把地上信抓在手里,只做疼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勉强点了点头。

卢妈妈点头道:“那就好。”

杏娘早在一旁吓呆了。

过了大半天,方才想起过来关心母亲,走到床边,“娘……你醒醒啊。”心下又慌又乱,害怕的哭了起来,“娘啊,你可别吓唬我……”

卢妈妈皱眉看了看她。

虽说不知道整件事情的起始,但从夫人声色俱厉的态度,呵斥捉住五小姐,以及地上的信,和夫人看了就晕倒的情况分析。

不用多想,必定是五小姐犯下了什么大错。

过了片刻,四夫人悠悠的苏醒过来。

她还不到四十岁,平日里身体也没有什么问题,方才只是气急了,一时气血上涌才造成短暂晕厥,很快便缓了过来。

睁开眼来,只见大女儿扑在自己身边嘤嘤哭泣,一脸担心和害怕,小女儿却只是站在床边,目光冷静而镇定。

不由感慨,到底还是养在自己身边的才亲。

卢妈妈上前道:“方才夫人晕了过去,九小姐为了能够抱住夫人,将自己垫在了下面,还把头给磕了。”

四夫人一怔,转目看去,小女儿的额头又红又肿的,还破了皮儿。

顾莲站了起来,把装好的信塞到母亲手里。

四夫人低头看了一眼,神智一瞬清明,想起自己是为了何故方才晕倒!再看大女儿时,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你还有脸在我面前哭?!”将信摔了过去,“你可别说,这上头不是你字迹!”

“娘、娘……”杏娘吓得止了泪,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我没事,你们都出去!”四夫人不耐烦的挥手,视线扫过小女儿时,看着那红肿的额头,声音不知不觉软和了一些,“你也累了,先回去吧。”

顾莲庆幸自己做对了选择,----看在自己受伤的份上,母亲总会怜惜一些,屈膝福了福,“母亲保重,有事让丫头来叫女儿。”

四夫人疲惫点了点头,等人都走得干干净净了,方才收回视线,目光灼灼的看向大女儿,冷声问道:“那日在花园里,当真是何家小畜生绊倒了你?”

杏娘怔了怔,继而领悟母亲话里的意思,慌忙解释,“娘!是他,真的是他踩住了我的裙子!我没有……我怎么会做出那种事?”

四夫人听了不置评论,一声冷笑,“那这个呢……”指着面前的信,“总是你自己写的了吧?你可别告诉我,这是你妹妹写来诬陷你的,所以你不知道写了什么,就急得满屋子追着她乱跑!”

“我……”杏娘的身子不停发抖,辨无可辨,不自控的抖了半晌,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娘……你就让我嫁给表哥吧。”

“你说什么?!”

杏娘哭诉道:“出了那样的意外,又不知道被什么人看了去,我不嫁表哥,又还能嫁给谁?就算勉强嫁了别人,万一往后传出什么流言来,我一样没有活路的!娘,你就成全……”

“放肆!”四夫人怒不可遏,打断痛斥,“婚姻大事,哪里有姑娘插嘴的份儿?!”

杏娘满心的不甘,以及不嫁给何庭轩,将来早晚要被丈夫婆家羞辱之念,忍不住质问道:“表哥他有什么不好的?娘你恨三姨,所以才会迁怒表哥……”

“你混账!”四夫人扬起手,可是却在空中停住落不下来。

******

顾莲顶着红肿的额头,回了屋。

李妈妈满脸心疼,让人煮了鸡蛋拨了壳,轻轻替她滚着,“怎么不当心呢?万一破了相可如何是好?”又问:“这会儿好一点没有,还疼不疼?”

“没事。”顾莲微微一笑,“过两天就消了。”

接下来的几日,自动执行母亲之前交待的那一句,“你就好好的呆在屋里,不用每天过来晨昏定省了。”

每天都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自己揭穿了姐姐,只怕她这会儿吃了自己的心都有了。

----还是避一避风头的好。

“小姐,这是消淤化散的汤药,我亲自守着熬的。”蝉丫端着一碗黑乎乎≮www.qiyebooks.com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的汤药进来,目光有几分担心,“你没事吧?”

经过君子兰一事,蝉丫的心总算回到自己身边。

“小姐……?”蝉丫唤了一声,“汤药快要凉了,快喝吧。”然后又拣了一个蜜饯,“压一压嘴里的味儿。”

顾莲一口气“咕咚”喝完,摇摇头,“不用。”

这点儿药算什么?自己的心里才是说不出的苦呢。

“小姐、小姐。”玉竹欢天喜地跑了进来,她是沉稳的性子,难得见她如此情绪激动,委实叫人诧异。

“什么事这般高兴?”

“徐夫人又来了。”玉竹一脸喜色,“拿了刘家小公子的生辰八字,要和小姐的互相交换,然后好去合八字……”凑近了一些,“夫人给了!”

“真的?那可太好了!”李妈妈拍了拍胸口,转身道:“我去给菩萨上一炷香,一定是菩萨保佑小姐心想事成。”

自己和刘家的亲事订下来了?这么顺利?

顾莲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接下来又觉得可笑,自己回家才得两个月,各房的丫头都还没有认全,----这就要出嫁了?

不过古代筹备成亲时间颇长,兴许会拖个两、三年。

转念一想,该不会是母亲看着自己就心烦,所以赶紧答应了刘家的亲事,想早一点把自己扫地出门吧?

看着满脸喜色的玉竹和李妈妈,忍着没有说出来。

******

李妈妈整天在屋子里念佛,督促顾莲绣双鞋子,回头好孝敬给夫人。

顾莲心道,姐姐才是母亲的心尖尖儿,这会儿半死不活的,母亲看着自己就一肚子怨气,----就算割肉做汤,只怕都打动不了她。

这样过了几日,李妈妈渐渐变得不安起来。

所谓合八字,其实不过是讨一个好彩头。

一般来说,只要两家不是仇人被迫结亲,或是其中一方不愿意,很少会合出相克的八字,----否则那合八字的,可就把结亲的两家都给得罪了。

为什么等了这么些天,都不见动静?

顾莲也觉得奇怪,合个八字不用这么费劲吧?倒不是盼着这门亲事,毕竟对方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是反常的事,总是叫人莫名的心神不安。

叫了玉竹过来,“最近夫人屋里可有什么动静?”

玉竹的姐姐,是母亲屋里的一等丫头麝香。

平日里,母亲那边的消息都是她们姐妹帮忙传递。

“没有。”玉竹摇了摇头,有些迟疑,“要不……我去问问姐姐?”

“还是算了。”顾莲摆手,“既然麝香姐姐没传话,那就是没什么可说的,你若是走动得太过频繁,会让母亲忌讳不高兴的。”

话虽如此说,心里到底还是七上八下的。

次日清晨,四夫人屋里的大丫头檀香过来传话,“九小姐,夫人让你过去一趟。”

母亲主动要见自己?顾莲心里更加不安了。

进了屋,神态柔顺的唤了一声,“母亲。”

四夫人面色平静,看不出来藏了什么,招呼女儿坐下,然后道:“最近家里出了不少事,我整天忙里忙外的,真是焦头烂额,顾得了这儿顾不了哪儿。”

顾莲忙道:“母亲为了这个家辛苦操劳,最近身体可还好?”

“好。”四夫人的目光有些闪烁,借着放茶碗,悄悄避开了女儿的视线,“你姐姐的病越发不见好,我想了想……”抬起头,似乎情绪稳定下来,“这样吧,就由你去栖霞寺一趟,给你姐姐颂九九八十一天的心经,让她早日康复。”

什么?顾莲有点回不过神,不太能跟上母亲这跳跃的思维。

前脚在给自己议亲,后脚就让自己去寺庙里呆着?真的是为了给姐姐祈福?即便如此,为什么一定要去寺庙里?想来……重点还是在于去寺庙吧。

----对自己的厌恶,已经到了看都不想再看一眼的地步?

心思千回百转,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知情的样子,更不敢露出不满,当即站起身来表示,“母亲放心,我去了栖霞寺一定虔心礼佛诵经,让姐姐早点好起来。”

李妈妈大急,忍不住唤了一声,“小姐……”

顾莲赶忙打断她,“没听见母亲的话吗?快回去收拾包袱,我们好早点走。”

四夫人静静的看着小女儿,眼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又被某种决心压了下去,开口吩咐道:“卢妈妈,你先到栖霞寺打声招呼。”又看向桂妈妈,“把我用的那辆流云宽座马车找出来,等下给莲娘用。”

栖霞寺

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寺庙清苦寂寞,怎比得富贵风流、花团锦簇的顾府?顾莲不想勉强人,因而只带了李妈妈和蝉丫做伴,其他人都让留下了。

----怎么来的,就怎么走吧。

临行前,长房的桐娘,二房的丹娘和二奶奶过来送行,对于顾莲此去,眼里都是掩不住的惊讶,只是谁也没好意思说出来。

顾莲才回来两个月时间,和堂嫂堂姐们并不熟。

因而只是客套寒暄,“去不了多久,不到三个月功夫就回来了。”看向丹娘,“六姐姐说好给我画一幅山水图的,等我回来,可不要说还没画好哦。”

丹娘见她还有心情撒娇,不由笑了,“记得、记得,一定画好了等着你。”

桐娘接话道:“那我给九妹妹绣个荷包。”

二奶奶瞧在眼里一笑,“看看你们姐妹几个亲热的,我都不好意思没有表示。”拉了顾莲的手,“说吧,还想要什么?”

顾莲一脸认真想了想,“也不拘什么,二嫂只管把压箱底的金啊、银啊,凡是占地方的,都统统给我好了。”

此话一出,连周围的丫头们都笑了起来。

丹娘上前假意拧人,“瞧你这张嘴,还想把二嫂的家当给搬空呢?”

二奶奶笑道:“搬吧,搬吧。”

桂妈妈让人收拾好了马车,过来请示,见众人脸上都有笑容,不由问道:“什么事这么有意思?也让我乐一乐。”

丹娘抿了嘴不言语,桐娘保持着一贯的沉默寡言。

二奶奶见场面有些尴尬,忙道:“九妹妹还是早去早回,别再说话耽搁了。”从小丫头手里接过包袱,回头道:“两位妹妹姑娘家不便出去,我到门口送一送。”

顾莲与堂姐们告辞,然后跟着堂嫂出了自己的院子。

走到半路,二奶奶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个荷包,低声道:“里面装了些金叶子,还有碎银,你在外面万一有个急难时,兴许用得上。”

顾莲一怔,继而忍不住一阵心酸。

自己和堂嫂并没有什么往来。

上一次,平哥儿不小心说漏了丹娘的亲事,惹得丹娘大发脾气,自己悄悄找到平哥儿,拉钩答应不把丹娘的事说出去,方才化解了这场尴尬。

----如今见自己出门,居然还记得给自己应急的钱。

可见她有情有义、知恩图报,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子。

一个外人都知道自己去寺庙艰难,可是自己的母亲,却能狠心把自己往外推!虽说不知道真正原因,但直觉告诉自己,不是为了给姐姐祈福这么简单。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母亲是因为担心姐姐,那么……她就不担心自己吗?就不怕自己在外面遇上什么,有个三长两短?

幸亏真的顾九小姐早就不在了。

否则即便活到今日,只怕也要因为母亲的心寒而死!

“多谢二嫂。”顾莲的这声感谢情真意切,握了握堂嫂的手,“荷包我收下了,不知道将来有没有机会报答。”

二奶奶嗔道:“胡说什么呢?好好儿的,早点回来。”

早点回来?或许,这一去就再也不用回来了。

顾莲心下自嘲,但是不好当着堂嫂的面说出来,再三道谢过后,领着李妈妈和蝉丫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心内一片彷徨茫然。

******

出了城约摸三十里的路程,到了栖霞寺。

“真是舒服。”顾莲立在半山腰的栏杆边,凭风而立,感受着一丝丝清凉气息,把在顾家的烦恼一吹而散,内心忽地安宁下来。

李妈妈担心她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让蝉丫和桂妈妈收拾屋子,自己一直紧紧的跟在旁边,不敢离开半步。

顾莲知道乳母心里紧张,并不拒绝,由得她跟在后头。

不一会儿,桂妈妈出来了。

顾莲转回身,笑道:“辛苦妈妈了。”捏在手里的两片金叶子,还热乎着,展开手递了过去,“这个给妈妈打酒吃。”

桂妈妈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小姐别破费了。”

顾莲知道她不把这点东西放在眼里,自己并没打算非给不可,于是笑道:“我稍微歇一歇,等下就去佛堂替姐姐诵经。”笑得温温柔柔,“妈妈回去记得告诉母亲,我一早一晚都会按时去的,绝不丝毫懈怠。”

桂妈妈有些迟疑,“夫人让我在这儿陪着小姐。”

“有什么好陪的?”顾莲清楚她不愿意留下,“我身边有李妈妈和蝉丫,外头还有好几个粗使的婆子,已经足够了。”

“可是……”桂妈妈神色动摇,想回去,但似乎又害怕被责怪。

顾莲不想留个不安分的人在身边,因而劝道:“最近家里事多,母亲整日整夜的睡不好觉,有妈妈在身边帮衬着总好一些。”一脸坦诚,“我在这儿闲着,要那么多人做什么?妈妈还是先回去一趟,报个消息。”

桂妈妈终于露出笑容,“既然小姐这么说,那我就回去一趟,免得夫人在家里惦记悬心,然后再早点回来。”

顾莲笑着点头,“好,妈妈去吧。”

桂妈妈这一去,就再也没了任何消息。

对于母亲重视自己的程度,顾莲又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自嘲笑了笑,----每天早起晚睡,安安心心在寺庙里住了下来。

甚至过了十来天,和寺里的惠安师太相熟以后,还开玩笑问了一句,要不要再收一个关门弟子?

惠安师太却道:“施主尘缘未断。”

顾莲本来就是随口一问,听她敷衍自己也不觉得生气,依旧早上颂一遍经,晚上颂一遍经,吃着素食斋饭,过起了清心寡欲的礼佛日子。

李妈妈可清心寡欲不起来,每日都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刘家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还有夫人……为什么不让桂妈妈回来了?”

顾莲清楚自己的乳母,老实、善良、忠心,但却没有什么大智慧,更多的时候,总是懦弱的心存一点侥幸。

比方刘家的亲事一直没有消息,那就说明多半是黄了。

比方桂妈妈没有回来,不管是她耍了什么心眼儿才留下,那也足够说明,母亲对自己并不重视,亲生女儿还不如一个管事妈妈重要。

只有乳母这种性子软弱的人,才会始终抱着一线希望。

“顾小姐……?”一个小尼姑在门外探头探脑,打量道:“有位叶家大小姐,专门来寺里给母亲上平安香,听说顾小姐在这儿,想问能不能过来见一面?”

叶宜?顾莲闻言点头,“让她过来吧,我在这儿等着。”

记忆如同一卷胶带,往前倒转……

李妈妈一直执着要回到安阳,找到顾家,千里迢迢从福建的仙桃镇辗转归来,一路还算顺利,落脚后没多久,就打探到了顾家的消息。

从不抱希望的事突然实现,自己亦是意外。

想着母亲要来看自己,激动的一晚上都没有睡好,等到顾家的人过来,却只有卢妈妈和几个仆妇,----母亲并没有亲自前来。

一百分的母女之情,扣去十分。

卢妈妈见了自己,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再问李妈妈要了生辰八字,提起一些当年的旧事,都一一对上了号。

确认了自己的身份,回去报消息。

没隔多久,卢妈妈再次过来,言明要接自己回到顾府。

----母亲还是没有来。

如果说第一次是因为不能确定,那么确认之后,怎么可以还是这般淡漠?剩下的九十分母女情,再扣掉十分。

在回安阳的路上,专程过来接自己回府的马车,居然拔了缝儿。

自己真是无言,只好又在心里默默的扣掉十分。

偏生那天十分不巧,不光马车拔了缝儿,好不容易赶到安阳城后,又被告知临时有事提前关了城门。

无奈之下,只得退到附近的小镇上借宿一晚。

屋漏偏逢连夜雨,小镇上唯一的客栈被叶家的人包圆了。

要不是后来叶家匀出两间房来,当晚就得餐风露宿,----就是在那时候,和叶家的人结下了缘分。

没隔多久,叶宜的父亲因故去世了,自己想着她们帮过忙,就去吊祭过一次。

算起来,总共不过见了两面而已。

“叶大小姐,快请进。”李妈妈出去亲自相迎,高兴道:“难得有人过来陪我们小姐说说话,多坐会儿再走吧。”

顾莲听了哭笑不得,嗔道:“妈妈……宜姐儿是来给母亲祈福的。”

“是是是。”李妈妈忙道:“我去泡茶。”

叶宜还在孝中,穿了一身素衣,连首饰都一律换成了银饰,她的眉目十分清秀,气韵纤丽,这身打扮更是显得单薄不已。

大约是因为陡然间失去了父亲,虽然才得十一、二岁,但是神色,已经多了几分淡淡的成熟,款款进了门,“顾九姨好。”

顾莲与叶大奶奶平辈相称,她便矮了一辈。

李妈妈奉上热茶来,“你们慢慢说话。”

“妈妈别急着走。”叶宜叫住她,问道:“上次九姨问起她的乳兄,想来就是妈妈的儿子吧?”

李妈妈点了点头,“是我的继子。”

听到黄大石,蝉丫赶忙围了过来。

叶宜看了看她们,接着道:“我问了二叔,说是当时黄大石就留在了河南,别的不太清楚,这件我让丫头跟九姨说过。”

顾莲点头,“劳你费心。”

“不妨事。”叶宜微微一笑,“后来,二叔特意又让人去了河南一趟。”

顾莲微怔,----叶东海又让人去了河南打听消息?

叶宜轻声细语的,“去的人回来说,黄大石已经拜在徐千户名下,因为当地有事绊住,估摸要迟几个月才会回来。”放下茶,“本来我想着给母亲点了祈福灯,就亲自去一趟顾家的,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

顾莲赶忙道谢,“这件事真是麻烦你了,宜姐儿。”想了想,“记得替我向你二叔道个谢,给他添了许多麻烦。”

叶宜抿嘴微笑,意味深长,“不麻烦。”然后转移了话题,“我听惠安师太说,九姨要在这儿住上一段日子?”

顾莲回道:“我姐姐病了,替她颂九九八十一天的心经祈福。”

----这个蹩脚的理由,也不知道人家相不相信。

幸亏叶宜不是咋咋呼呼的小姑娘,道了一声,“原来如此。”然后就没多问,寒暄了几句之后,起身告辞而去。

******

“祈福九九八十一天?”

说话的人,是一个十六、七岁的锦袍少年。

“是啊。”叶宜叹息道:“我听着也觉得颇为奇怪,但是不便多问,不知道顾家出了什么事,把个千金小姐扔在寺庙里头。”

那少年听了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二叔。”叶宜又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客栈的事?当时我就跟娘说,那顾家九小姐别是庶出的吧?不然怎么丫头婆子都不恭敬,她反倒十分的客气。后来听说她是四房嫡出的小姐,我还好一阵不解呢。”

叶东海微微恍惚,眼里浮起一抹回忆之色。

在客栈的时候,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自己记住了一管沥沥如水的声音。

后来大哥亡故,顾家的人专门过来吊祭,她和五妹走在一起,去看望病重卧床的大嫂,----正因为那难以忘记的清澈声音,让自己认出了她。

今天在栖霞寺第三次遇见她,……这么巧,算不算是缘分呢?

只是这缘分有点高攀不起,她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自己只是一介商户之子,不由自嘲的勾了勾嘴角。

“二叔……?”

叶东海收回心思,应了一声,“嗯?”

“二叔你放心,凡是该说的我都说了。”叶宜与堂叔一向亲近,因为年纪相仿,自幼当做亲哥哥一般对待,促狭道:“顾九小姐听了,还让我替她给你道谢呢。”

叶东海抬眸,看着面前人小鬼大早慧的侄女,不想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你先收拾收拾,我去后面跟惠安师太打个招呼,咱们好早点回去。”

到了寺庙内堂,拿出一张一百两银子的银票。

惠安师太眼角一跳,面上尽量做得云淡风轻一些,淡淡问道:“施主捐香油钱?还是给家里人点祈福灯?”

叶东海回道:“听闻顾家有人在此长住祈福,我们叶家和顾家素有往来,这一百两银子,算是随喜的香油钱。”

惠安师太让小尼姑收下银票,双手合十,“施主好功德,如此虔心向佛,佛主一定会庇佑施主,庇佑顾九小姐的。”

“有劳师太。”叶东海并没有多说什么,告辞而去。

自此以后,每隔五、六天的时间,叶家就会送过来一百两银子,也不说由头,小厮只管放下银子就走。

有一次,正巧顾莲过去找惠安师太说话。

小尼姑捧了银子,一脸欢喜走进来,“叶家的人又送香油钱来了。”

顾莲听见叶家,不由问道:“是给他们家大奶奶点祈福灯吗?”听起来,好像还送了不止一次,难道点了好几盏不成?心愿倒是挺大的。

惠安师太看了她一眼,笑道:“是香油钱。”

这么多香油钱?顾莲心道,叶家可真是人傻钱多速来。

小尼姑咕哝道:“听说叶家的生意很大,家财万贯,而且隔几天就捐一百两,不像是缺银子的。”十分不解,“何不一并捐了,岂不方便?”

惠安师太悠悠道:“这是心意,人家不怕这份麻烦。”

若是不分开捐,怎么能一次又一次的提醒栖霞寺,记得照顾好顾家九小姐呢?看起来顾九小姐并不知情,自己也没打算多嘴告诉她,万一叶家不想让她知道,岂不是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反正只管哄得顾九小姐多住些时日,等着叶家送银子就行了。

闹剧

惠安师太收了叶家的银子,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自然不会为难顾莲,----因而早晚诵经时间不限,得了空,还过来陪着说会儿话。

顾莲在栖霞寺住了一段时间,渐渐适应下来。

“小姐醒了?”蝉丫推门而入,----经过上次的君子兰事件,加上离开顾府,不光消了嫌隙,反倒比从前更加亲密和睦起来。

“嗯。”顾莲披了衣服下床,自己松松的挽了一个纂儿。

因为山间寺庙清净,梳妆上头并不上心,只斜斜的别了一根珍珠簪子,----万一顾家的人过来看见,也好让母亲知道,自己的确是在诚心诚意的礼佛。

蝉丫拧了帕子递过来,“小姐洗脸。”

顾莲只觉得她今日特别的热情,擦完脸,又非拉着自己去擦上胭脂香粉,还画了长长的柳叶眉,像是要出席什么重要的场合似的。

蝉丫笑嘻嘻的,“小姐坐好,马上就来。”

顾莲疑惑道:“鬼鬼祟祟的弄什么呢?”

“来了,来了。”李妈妈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的海碗,里面热气腾腾的,----是一碗清香扑鼻的清汤面条,中间躺着一个可爱的荷包蛋,撒上葱花,看起来十分诱人。

顾莲声音迟疑,“妈妈……”

“恭贺小姐生辰之喜。”李妈妈笑得眼睛弯弯的,将面条轻轻放下,“我一大早就起来了,蝉丫还帮着和了面,然后揉了许久,拉得长长的一根,满满的装了这一碗,小姐快趁热吃了。”

----原来今天是自己的十四岁生辰。

顾莲的喉头有些哽噎,看着满眼期待等着自己尝面条的乳母,还有旁边裂开嘴傻笑的蝉丫,鼻子一酸,一瞬间泪水模糊了双眼。

蝉丫有些不知所措。

“小姐……”李妈妈上前轻轻拍着,仿佛怀里还是那个小小的婴儿,柔声哄道:“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快别哭了,不吉利……”

“我不哭。”顾莲含着眼泪笑了笑,“我这是高兴,妈妈还记得我的生辰,一大早起来给我做长寿面。”看了看蝉丫,“妹妹也辛苦了。”

李妈妈嗔道:“我怎么会不记得小姐的生辰?再说了,做碗面条算得上什么?”忍不住叹气,“这儿准备不了什么好东西,委屈了小姐。”

“不,妈妈。”顾莲摇摇头,“在我心里,妈妈做的面条比什么都珍贵。”她的声音又轻又柔,“要不是妈妈,我哪里能够活到今天?妈妈就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能得小姐这一句话,我也不枉了。”李妈妈满目欣慰,微微红了眼圈儿,“只要小姐心里有妈妈就行。”想了想,补道:“老爷和夫人才是小姐最亲的人,哦……还有五小姐和七少爷。”

顾莲微微垂下眼帘,没有答话。

拿筷子在碗里找了一会儿,夹起面条的一头,一直吃、一直吃,果然是长长的一根没有断掉,----简简单单的一碗面,乳母却是下足了功夫的。

蝉丫笑道:“好吃吧?我闻着就觉得可香呢。”

在顾府的时候,每天都有鸡鸭鱼肉吃,可是那时候心情压抑,吃什么都不觉得有多香,反倒是在寺庙吃多了素食,连一碗鸡蛋长寿面都馋得很。

顾莲早收拾好了情绪,笑道:“还有没有面?让妈妈再两碗你们俩吃。”

李妈妈刚要答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领头的人是玉竹,身后跟着几个拎盒子的婆子,进门笑道:“我是来给小姐送生辰席面的,还有夫人小姐和奶奶们给的寿礼。”

李妈妈上前招呼,领着婆子们去了旁边布置宴席。

玉竹低声道:“我有话要和小姐单独说。”

“家里出什么事了?”顾莲领着她进了里屋,有些担心。

玉竹抬头看了一眼,----小姐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慧通透,可惜夫人她……话到嘴边犹豫了下,小声道:“不管我说什么,小姐可都别太难过了。”

“小姐……”李妈妈一直悬心刘家的亲事,让蝉丫在隔壁招呼着,自己悄悄跟了过来,问道:“是不是夫人有什么话交待?”

顾莲拉了她进来,关上门。

玉竹深吸了一口气,“小姐,刘家的亲事怕是不成了。”

“怎么回事?”李妈妈大惊,“好好的,连八字都被要走……难道……难道小姐和刘公子的八字不合?”

“不是。”玉竹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张嘴半晌,最后一跺脚、一咬牙,“夫人根本就没有给小姐的八字,交给徐夫人的生辰八字,……是五小姐的!”

顾莲愣住了。

李妈妈则是失声喊道:“夫人怎么可以这样做?!”

顾莲反倒一点一点冷静下来,----难怪母亲要把自己送出来,是怕自己知道实情,会在家里大吵大闹,坏了姐姐的好事吧。

无奈自嘲的笑了笑,问道:“那真是恭喜姐姐了。”

“没有。”玉竹连连摇头,“刘家没有和五小姐订亲,为了这件事,这几天家里都快要闹翻了。”一五一十,把听来的都详细说了。

当日徐夫人从顾家拿了八字以后,亲自去了一趟刘家转交。

刘家便将两份八字送去找人合,第二天就出了结果,----乃是上上大吉,批语“天作之合、安富尊荣。”

刘夫人自是欢喜非常,忍不住专门拿去给丈夫看,刘刺史也十分高兴,夫妻俩沉浸在即将娶小儿媳的欢喜之中。

刘夫人高兴之余,不免反反复复多看了几遍。

这一看,却把自己吓了一跳!

顾家九小姐的年纪明显不对,按着年份一算,今年都已经十六岁了,再看月份也合不上,----顾家这一代小姐以花为名,二月里哪来的莲花?

那刘夫人是清楚顾家姑娘的,以前还去参加过杏娘的生辰宴席,这事儿根本就不用猜,手里的生辰八字肯定是杏娘的!

刘夫人气得不行,与丈夫哭道:“且不说杏娘比我们家文远大一岁,她那性子我又不是不知道,娇滴滴的,一点都不懂事儿。”气得摔了八字,“我才不要娶个没轻没重的儿媳妇!”

刘刺史疑惑道:“会不会是不小心给错了?”

毕竟不想和顾家闹翻脸,刘夫人便忍了气,打算还是先问一问清楚。

因为担心是四夫人捣的鬼,特意让大儿子亲自走了一趟,找到四老爷,把拿错的八字的事说了。

四老爷正惦记着让杏娘嫁给何庭轩,好和心上人做成亲家。

一听此事,岂会猜不出妻子打得如意算盘?再想起小女儿被妻子送走,心内更加笃定,耐着性子哄走了刘家的人,转身回去就吵了起来。

顾莲听到此处,大概能够想象出家里鸡飞狗跳的场景。

玉竹说得满嘴发干,喝了口茶,接着道:“老爷质问夫人,为何要换了八字?夫人便回,自然是姐姐订亲在前,妹妹在后!”

李妈妈急道:“岂有此理?刘家说好是要跟九小姐订亲,岂能因为五小姐没订,就夺了九小姐的亲事?!夫人怎么能这么偏心!”

“妈妈。”顾莲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别再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

“妈妈说的这些话,老爷也问了。”玉竹眼神无奈,继续往下叙道:“夫人说,总之杏娘的八字已经给了,要么刘家娶了杏娘,要么就别和顾家结亲。”顿了顿,“还说自己的女儿可不是货物,由得别人想换便换!”

顾莲无语了。

母亲简直就是在撒泼,蛮不讲理,自己故意给错了女儿的八字,居然还以和顾家断交来威胁刘家?真是不服不行。

玉竹看了看她,说道:“老爷气急了,说刘家肯定不会认下这门亲事的。”

李妈妈忙问,“那夫人又怎么说?”

“夫人说……”玉竹叹了口气,“刘家认不认都不要紧,如果顾家不怕得罪刘家的话,就把杏娘嫁给别人去吧!倒要看看,什么人有这个胆子来娶!”

----这才是母亲的最终目的吧。

顾莲总算是明白了。

刘家退亲势必要得罪顾家,即便铁了心要退,两家也得细细商量,一时半会儿的肯定退不了。这个时侯,若是父亲再把姐姐许配给何庭轩,----一女许二郎,谁能忍受得了这份羞辱?

不论如何,首先解决了母亲的燃眉之急。

而且往好了想,刘家有可能最终会答应这门婚事,到时候,姐姐就成了刺史家的小儿媳,----即便最后刘家不答应,何庭轩也未必敢娶差点嫁进刺史家的女子。

母亲打得一手如意算盘。

但是她就不想一想,即便刘家忍气吞声娶了姐姐,难道以后姐姐就有好日子过?姐姐是去给别人家做儿媳的,还没进门就得罪了婆家,往后该怎么去修复这份关系?

还是说,母亲打算避过了这阵子的风头,就把姐姐外嫁?反正这么一闹,安阳城的公子哥们,只怕没人敢娶姐姐了。

----不过,这又与自己有何相干?

眼下的自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与其担心别人,还不如多想一想自个儿将来该怎么办?心里十分清楚,自己断然不会嫁到刘家去了。

“怎么会是这样……”李妈妈跌倒了椅子里,茫然无措,“小姐……”声音都快要哭出来了,“小姐的亲事……”

顾莲走了过去,安慰她道:“妈妈,没有缘分的事就不要想了。”

玉竹看了看李妈妈,又看了看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小声道:“小姐,我先回去了,有事再过来送消息。”

“辛苦你了。”顾莲摸出两片金叶子给她,“拿着吧,我也没什么好东西。”

自己前途未卜,屋里的丫头只怕早就人心动摇,玉竹还肯过来看望,----而以前在自己面前整日讨好的春晓,却躲了起来。

就凭这个,自己就应该感谢她。

玉竹临走之前,又道:“这次我出来的时候,还碰见了章太姨娘,她让我给小姐捎一句话,‘稍安勿躁,不日就能回府’。”

顾莲目光一闪,“好,我记下了。”

----章太姨娘是打算告诉祖父吗?她为什么要帮自己?再说明面上,自己是来给生病的姐姐祈福的,祖父即便知道,也不方便干涉吧?

反正顾家的人和事都不由自己控制,懒得去瞎琢磨了。

李妈妈的目光不停闪烁,犹豫了许久,方道:“小姐……以前有些事情,或许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顾莲没怎么在意,随口问道:“何事?”看乳母神色憔悴不堪,有些心疼,“妈妈还是先歇着,有什么话回头再慢慢说。”

“不!”李妈妈忽地哽咽起来,掉泪道:“我原先总想着,不让小姐知道那些难过的事,免得小姐心里介怀,对夫人有了芥蒂……”

顾莲脸色微变,“是什么事?会让我对母亲介怀?”

李妈妈伸手搂了她,哭道:“我苦命的小姐。”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当年夫人怀的是一对双生子,你还有一个孪生姐姐,唤做荷娘。”

顾莲大吃一惊,“我还有一个孪生姐姐?在哪儿?”

心下不明白,这为什么扯到自己苦命了。

“没了。”李妈妈摇摇头,“八小姐生下来便不大好,第三天上头就……”红着眼圈儿,诉说着往事,“当时夫人已经二十五岁,嫁进顾府整整十年,膝下只得五小姐一个女儿,一心想要生个哥儿,没想到……”

没想到生了一对女儿,还死了一个。

顾莲大抵有些明白母亲的生疏了。

顾家一共四房,小姐不少,比如杏娘前头的四个姐姐,----自己排行第九,前面应该还有一个八小姐,但并没多想,以为哪一个不在安阳的堂姐。

没想到,居然是自己孪生的亲姐姐。

----这件事,乳母一直没有跟自己提起。

李妈妈擦了擦泪,接着道:“那时候又是夏天,夫人在月子里本来就难熬,一心想要的哥儿没得着,偏偏还折了一个女儿,月子里就掉了好几回眼泪,产后的恶露一直都止不住,眼看就要把身子给败坏了。”

屋子里有一种压抑的静默。

顾莲轻声问:“后来呢。”

“当时白太夫人还在。”李妈妈叹了口气,“因为担心夫人的身体,就把小姐抱过去自己养着。方才玉竹说到的章太姨娘,是白太夫人屋里的丫头出身,时常过去服侍的,所以我想……她是念着往昔的情分才帮小姐的忙。”

顾莲纳闷,“这件事,章太姨娘并没有跟我提起。”

不过也不奇怪,自己就见了祖父一次,章太姨娘拢共才说了几句话,哪有一见面就来诉说旧事的?再往后,自己来了栖霞寺。

----这些都是次要的。

顾莲摇摇头,把旁枝末节先放到一旁,抓住了乳母话里的重点,“也就是说,我还没有出月子,就已经没有养在母亲身边了?”

李妈妈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顾莲不无苦笑,“想来就算是在月子里的那段时间,母亲光顾着伤心八姐姐,也是无暇顾及我的。”

再后来自己去了祖母跟前,接着逃难走散,一分别便是整整十四年。

掰指一算,自己和母亲没有过一天欢乐时光。

李妈妈轻轻叹气,“总之,小姐和夫人就是没有缘分。”

顾莲把前因后果联系起来,回顾了一遍,还是觉得有些不解,----往坏了说,大约是母亲认为自己克死了姐姐,但毕竟不是哥哥,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儿,不存在谁更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十四年都还解不开?

想了想,问道:“还有其他的事吗?”

“没有。”李妈妈摇头,“再后来……后来我就带着小姐逃难了。”

或许还有什么事,连李妈妈都不知道?顾莲这么想着,暂时懒得去深究头痛,反正已经知道,母亲对自己的疏远是有缘故的。

既然有原因,反倒不那么纠结伤感了。

李妈妈却越说越伤心,“想不到,回来以后夫人她……不如待五小姐那么亲倒罢了,怎么可以……”再次落泪,“小姐好歹是夫人的亲生骨肉,怎么可以坏了你的大好姻缘?怎么能这么狠心……”

顾莲勾了勾嘴角,淡笑道:“或许母亲想着,我没了刘家的亲事还能再找,要是不这么一挡,姐姐必定要嫁给何家表哥,孰轻孰重?在母亲心里自然一目了然。”

“可……”

“好了。”顾莲摆了摆手,“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多说无益。”

心下想的是另外一件事,----章太姨娘会对祖父说什么呢?她又知道多少?站在祖父的立场,会如何看待儿子屋里的这出闹剧?

******

顾家的太姨娘章氏,是在一次饥荒逃难中被卖进顾府的。

大半年时间没吃过饱饭,饿得又瘦又小,只剩下一双眼睛乌黑可人,----被太夫人白氏一眼看中,让人带下去梳洗干净。

白氏是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兼之貌美,称得上才貌双全,可惜父亲在仕途中行差就错,家道中落,否则也不会给人做了继室。

闲暇的时候,白氏总是爱教小丫头们识几个字,或是给她们说些故事,在亲戚朋友的圈子里,是个出了名的温柔爱笑之人。

跟着这样的主母,章氏只觉得是自己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白氏三十岁的时候,还是只得四老爷这一个儿子,于是便做主,把章氏送给了老太爷做通房丫头。

章太姨娘为报主母多年的恩情,一直没有怀孕。

不过随着年纪慢慢增长,时常会觉得寂寥。

后来四夫人生了双胞胎姐妹花,产后体虚气弱,偏偏八小姐还夭折了,更是伤心落泪不已,----就这样,九小姐被抱到了白太夫人的屋里。

回忆起从前的欢乐时光,章太姨娘忍不住浮起微笑,继而神色一黯,后来出了那样的举国大乱,九小姐在流民中走散,没过多久白太夫人也去世了。

----生命里只剩下漫长悠远的孤寂。

有关九小姐被送去栖霞寺一事,里面藏的弯弯绕绕,估计除了当事人,就没有再比自己更清楚的了。

可是……要怎么开口呢?章太姨娘有些为难,不过算算日子,这件事想来捂不住太久了。

果不其然,没几天刘刺史就亲自过来登门拜访。

顾老太爷先是意外,继而震惊,然后便是怒不可遏,与刘刺史道:“且放心,等我问清楚以后,明日就会给你们家一个答复。”

刘刺史虽说不快,但瞧着老爷子似乎并不知情,不想掺和到顾家私事里面,既然得了保证,遂道:“都是一些儿孙辈的小事,有劳顾老费心了。”

等人走后,顾老太爷的脸色很不好看。

章太姨娘端了热茶过来,不知怎地,手一抖,没拿稳洒了些许出来。

“连个茶都端不好?”顾老太爷抬起头来,语气不满。

章太姨娘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有件事情……”垂了眼帘,不敢去看老太爷的眼睛,“我……我不知道该不该……”

顾老太爷最烦人磨磨唧唧的,瞪了一眼,“要说就快点说!”

章太姨娘服侍了男主人几十年,十分清楚他的脾气性子,等他上了火,方才上前跪在地上,目光惊慌,“求老太爷救我!”

顾老太爷神色微变,“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章太姨娘低声,“老太爷做七十寿诞的那天,妾身偶然路过花园,看见了一件不该看见的事……”

你又是谁?

“快去!”顾老太爷一声咆哮,“把老四和老四媳妇叫来!”

门外的丫头们都抖了一抖,从未见老爷子发过这么大的火,一个个如临大敌,生怕有什么祸事降落,把自个儿的小命给搭了进去。

老爷子话音未落,就有一个伶俐的丫头飞快跑去传人。

四夫人先到,四老爷则是从外头找回来的,迟了一会儿,一进门,便看见脸色苍白的妻子,手指尖止不住的发抖。

抬头一看,屋里只有两个大丫头立着。

四老爷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侧目看向妻子,问道:“爹呢?”

“你还知道有个爹?!”顾老太爷从里屋出来,脸色冷得像一块千年寒冰,扫了儿子和儿媳一眼,厉声道:“你们两个枉自为人父母!”

和四老爷不同,四夫人没有和公爹品画看诗的机会,也不像大夫人,有时候会问到一些家中大事。自她进了门,还是头一次被公爹单独叫来,进门却不见人,心下便知没有好事,此刻一声呵斥,顿时吓破了胆儿!

她心中本来就对小女儿有愧,顿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顾老太爷挥退了所有丫头,冷眼看着儿媳,“你做的好事!想着李代桃僵,不惜毁了莲娘的大好姻缘,不惜得罪刺史一家!我顾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媳?!”

听口气,竟然隐隐有了要休掉她的意思。

四夫人吓得没了魂儿,伏在地上,颤声道:“爹、爹……我一定会再给莲娘找一门好姻缘的。”又急急道:“莲娘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怎么会不管她?”

“亲生女儿?”顾老太爷一声嗤笑,“便是后娘,也难找出几个你这样的!你还好意思说,莲娘是你的亲生女儿?”

四老爷悄悄看了看妻子,跟着低了头。

“还有你!”顾老太爷几十年在官场行走,儿子那点小动作,全数收在眼里,要不是念着他也是做爹的人,真想一个巴掌呼过去,“你知道,当初为什么你母亲不答应娶柳氏吗?哼,那都是我的意思。”

四老爷一怔,“……爹?”

顾老太爷冷冷道:“婚姻大事,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有小辈们先拉拉扯扯的?从前我不许柳氏进门,今时一样不许何庭轩娶我的孙女!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想都不要想!”

四夫人闻言大喜,想要说几句感激道谢的话,一抬头,就被公爹扫了一眼,顿时浑身发寒,本能的垂下了脑袋。

顾老太爷又问:“莲娘呢?她应该不知道订亲的事吧?你们留心别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叫她一个小丫头受不住。”

四老爷扭头看向妻子,努嘴道:“你自己说。”

四夫人瑟瑟发抖,“杏娘病得不轻,我让莲娘去栖霞寺祈福了。”

“祈福?”顾老太爷微微疑惑,“今天不是莲娘的生辰吗?早起我还让人送一副字过去……”冷眼看向儿媳,“你到底在做什么?”

四夫人不敢回答。

四老爷怕激怒了父亲,小声回道:“早些天就去了,颂九九八十一天的心经。”

顾老太爷沉默着,空气里传出危险的气息,忽地一瞬,大怒道:“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偏僻的寺庙呆着,你们身为父母居然放心?!还不快去把人给我找回来!”

“是是是……”四老爷忙不迭的答应,起身就要出去吩咐人。

哪知道他还没出门,就有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过来,进门跪下,“老太爷,外面好像出乱子了!大街上全是凶神恶煞的兵爷,不停的跑来跑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怕是……怕是要有祸事了。”

“我去看看。”顾老太爷是经历过朝堂风云变幻的,不顾众人劝阻,大步流星朝顾府大门走去,四老爷四夫人慌忙追了上去。

走到半道,迎面遇到慌慌张张跑来的三爷,急急道:“祖父不好了!幽州太尉萧苍带着兵马杀了过来,听说有十二万大军,一路上所向披靡,又快又狠,连个消息都没有让人传出来,现在已经兵临城下,安阳郡只怕不日就要被攻破了。”

“莲娘!”四夫人两眼一翻,顿时重重的往后栽了过去。

******

顾莲还不知道,安阳郡正在面临着城破人亡的危险。

闲的无聊,在和蝉丫一起翻花绳玩儿。

“不玩了,不玩了。”蝉丫玩了大半日,觉得腻歪,“要不……我来给你梳头发玩儿吧?以前跟玉竹姐姐学了几回,总是梳的不大像。”

顾莲闻言大笑,“罢了,我可不想拿给你练手。”

蝉丫跺脚,“我不学,怎么梳得好?”

在这偏僻冷清的山上寺庙,顾莲早就不去讲那些主子奴才的规矩,乐得跟蝉丫胡闹疯玩,因而佯作无奈叹气,“好吧,就给你一次机会。”

她们住的地方,是在栖霞寺后面的一个单独的小院子里。

中间有一片挺开阔的平台,旁边围了栏杆,正好可以迎风眺望山下景色,顾莲平时闲着无聊,就时常在栏杆边凭风而立,----自我感觉十分小清新。

蝉丫拿了铜盆去打水,片刻便空手而回,慌张道:“小姐你快出去看看,有好多人往山上来了。”

“上个香能有多少人?”顾莲笑话她道:“你也在安阳城里见过大世面的,怎么还是这般毛毛躁躁的。”一面说,一面往屋外栏杆边走去。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哪里是好多人?分明是一大群身着戎装的兵丁杀了上来,仔细一看,前面的人落荒而逃,后面的人却凶神恶煞穷追不舍!

“蝉丫,蝉丫!”顾莲脑子里嗡嗡的,根本没时间去细想发生了什么,凭着对危险的本能嗅觉,当机立断,“快!快去把妈妈叫来!”

李妈妈刚过来,留在此处的几个顾家仆妇也跑了进来,惊慌喊道:“小姐!山下好像出大乱子了。”

“怎么办?那些凶神是要杀人的!”

有人哭了起来,哀怨道:“我就不该来这儿的……”

“小姐,我们快逃吧!”

----逃?往哪里逃?!顾莲脑子飞转,心口却是止不住的“砰砰”乱跳,难道自己就要葬身此地?一群妇孺,只能等着被杀的份儿。

看向李妈妈熟悉的脸庞,还有稚嫩的蝉丫,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担心,更多的是难过不舍,----最后一咬牙,做了一个生死诀别的决定。

“你们别慌。”顾莲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院子后面的柴房里,有一个用来囤粮食的废弃地窖。”不管仆妇们哭天喊地,一面走一面道:“咱们赶快去看看,能不能藏人?”

生死危机的关头,人们总是本能的跟着别人一起走。

更不用说,还听到了求生的希望。

大家一起冲到柴房,拼命的扒拉那些晒得焦干的枯木树枝,果然下面有一个地窖入口,一个仆妇欢喜道:“快快,咱们赶紧藏进去!”

还有虽然慌乱,但仍然记得自己是奴才的,朝顾莲道:“小姐先下去吧。”

有两个抢先冲了下去的,不由神色尴尬。

“没事,咱们人少挤得下。”顾莲跟着下去了,然后等着李妈妈和蝉丫,以及其他仆妇都下来,忽地往李妈妈跟前一跪。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李妈妈大惊,众人亦是面面相觑。

“妈妈……”顾莲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泪流满面,“妈妈养育我一场,十四年的情分,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报答了。”

李妈妈慌忙去搀扶,“小姐你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顾莲往后退了一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收了眼泪,缓缓站起来,“咱们的人藏在地窖里,必须有一个人上去用柴禾做遮掩,否则别人一进来,就会看出下面藏了人。”

“小姐……”李妈妈伸手去拉她,忽地顿悟,急道:“我去,我去!”

“不!妈妈。”顾莲拔出长簪,微微用力嵌在咽喉上,“我一个待嫁的小姐,便是侥幸活下来,名节上也说不清楚了。”看向那些仆妇们,“若是你们还活着,回去以后替我向夫人求个情,把李妈妈的卖身契还与她吧。”

李妈妈失声大哭,“你还不如先让我去了的干净……”

顾莲流着眼泪微笑,看向蝉丫,“好妹妹,以后你再也不用给别人做奴才了。”

蝉丫早就被吓呆了,听她忽地说起这个,猛地醒神,大声道:“不不……你不要去死,我情愿一辈子给人做奴才……”

她大哭起来,----自己一直嫉妒这个身份特殊的姐姐,心中觉得不平,可是相伴十几年的感情,不是假的,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死。

----更没想过,她要为了自己和母亲去死!

顾莲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一步一步往后退。

“要死一块儿死!”李妈妈突然凄厉大叫,指着她道:“小姐你若就这么死了,我也不活着!决不活着!”

顾莲看向那几个仆妇,“看好妈妈,我才会给你们找一条活路。”待李妈妈被人拽住了,然后又道:“我知道妈妈疼我,可是妈妈要想一想蝉丫,她还那么小,若是没有妈妈该怎么办?”

李妈妈回头看了看,舍不得这个,又放不下那个,左右为难急得痛哭起来。

顾莲竖起耳朵聆听,隐隐约约,已经能够听到越来越近的打杀声,转身毅然上了楼梯,在出去之前,最后眷恋的看了一眼,“妈妈,千万别让我白死了。”

******

“都搜遍了吗?决不能放过一个刘氏残党余孽!”

一个身着戎装的佩剑少年站在门前,面如冠玉的脸庞上,沾着残血,透出一股浓浓的杀人戾气,使得整个人笼上一层阴冷。

“三爷。”一个兵丁紧跟步子上前,指了指,“只剩下这个小院儿了。”

“砰!”的一声,朱漆木门被狠狠的踢开!

----徐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与外面的血光飞溅、厮杀遍地全然不同,此处仿佛是一个世外桃源,几间青瓦白墙的小屋,中间一块干净整齐的小空地。在视线开阔的那一边,围了半幅栏杆,一株积年古树下面,俏立着一个绿衣白裙的佳人。

约摸十三、四岁的豆蔻年华,云髻斜绾、珠坠摇曳,玉容映着夕阳,宛如一株雪莲初初绽放,颇有几分不入凡尘的味道。

有那么一刹那,徐离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那少女回头看了一眼,奇怪的是,脸上居然没有半点惊慌,云淡风轻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连寺庙都不放过?”

----声音很好听,语气却是咄咄逼人。

徐离眉头微皱,没有耐心跟她解释那么多,摆手止住身后的人,自己提着剑走了过去,“你又是谁?”

少女摇了摇头,“反正我都要死了,是谁又有什么要紧?”

徐离纳罕,“你怎么一个人在此地?”

“她们都走了。”少女的眼角眉梢涌起忧伤,幽幽道:“各自逃命,没有一个人肯留下来。”轻声叹息,“罢了,谁又不怕死呢?我不怨别人。”

徐离这一路杀人无数,早就红了眼,可面前的少女却似一泓清澈山泉,轻声慢语叫人熄了火,说不出的不合时宜。

“此处不是久留之地,你快逃吧。”

“逃?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怎么逃?”少女禾眉微蹙,一面往后退,一面转头往旁边打量,像是打算翻过栏杆跳下山去。

外面仍然杀声震天,徐离很快就失去了耐心,转身欲走,视线却停在那少女的手腕上,“你这翡翠镯子是何处得来?”

“杀人还带掠货的?”顾莲一脸不满之意,捋下手镯,“给你!拿着吧。”

徐离沉了脸,“我问你手镯是何处来的?!”

面前这人分明是一个小帅哥,怎地这般叫人不寒而栗,顾莲有些怕,小声道:“是一位故交伯母给的……”

“三爷!”外面的兵丁大急,高声喊道:“前边好像有人杀过来了!”

“女人真是麻烦。”徐离一声冷哼,抓住顾莲就往外面走,不顾她跌跌撞撞,一直走到一个尸体跟前,方才停下喝斥,“老实站着别动!”

三下五除二,剥下一套衣服扔了过去。

顾莲原是有求死的心,眼前这人却带给自己生的希望,----或许可以逃出去,然后不回顾府,管他什么名节不名节的,只要能活着就行!

她本就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虽然对那死人衣服犯堵,但求生的欲望更强,毫不犹豫的就穿上了,戴了帽子,接着还往脸上摸了两把污血。

旁边的小兵丁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小姐,真……真不讲究。”

“阿木,你护着她一点儿。”徐离快速吩咐了一句,抢先冲在前面,一路上遇鬼弑鬼、见佛杀佛,如同一尊所向披靡的战神!

顾莲开头还吓得尖叫几声,后来逐渐麻木,只会呆呆的跟在后面行走。

栖霞寺的前院,已经变成了一处人间地狱。

顾莲闻着重重的血腥气,几欲作呕,但实在不敢在此处矫情,生怕落后一步,下一个躺在地上的就是自己!

一路血红色的景象,最终跟着徐离与人汇合下了山。

******

徐离处理好了军营里的事,找到两位兄长,回道:“刘氏余党全数杀尽,逃到栖霞寺的人一个不剩,应该没有遗漏。”

徐策点了点头,微笑道:“领头要紧的死了就行,小鱼小虾逃了也不要紧。”

“从前你说老三长大了,我还不信。”徐宪哈哈大笑,将佩剑重重砸在桌子上,朝着幼弟竖起大拇指,“好,很好!不愧是我徐家儿郎!”

徐离并没有因为兄长的夸奖,露出丝毫骄傲,往旁边坐下了,问道:“刘府的人都处置好了?”

徐宪大手一挥,哼道:“刘家所有的男丁全数处死,斩草除根!妇孺悉数为奴!”

“萧苍肯把安阳拱手让给我们吗?”徐离眼里浮起一层阴霾,声音冰冷,“我看他平日话里露出来的意思,还有他的那些部将们,一个个都对安阳垂涎的很。”

徐策悠然一笑,“这些我早看出来了。”语音一顿,“不过眼下大局不定,萧苍还要往北边再扩张,分不出兵力和我们翻脸,否则安阳一乱他就要腹背受敌。”

徐宪狠狠在桌子上一拍,“老匹夫!”

徐离知道长兄的性子暴躁,打仗杀敌是一员猛将,但在谋略上却有些不及,于是看向另外一位,“那么二哥打算如何应对?”

徐策收起脸上的笑意,缓缓道:“养精蓄锐、固守安阳,以求更进一步。”

看起来只能暂时如此了,徐离亦是赞同兄长的意见,又问了许多细枝末节,一一落实,方才放下心来。

----成者王、败者寇,绝不容许有丝毫的闪失!

徐离出了门,迎着冷风吹了片刻,忽地想起,自己还有一件麻烦没有处理。

转身去寻留在帐篷里的少女,开门见山道:“你既然得了我母亲的翡翠镯子,想来是徐家认识的人,说出家门,我让人护送你回去。”

说?还是不说?

顾莲权衡不下,----说了,顾家不知道还要不要自己;可是不说,天下之大却不知道该去哪儿,早先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徐离还有诸多要事,不想被这些小事拖得太久,皱眉道:“你到底……”

“大石哥!”顾莲忽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冲出帐篷,万分惊喜道:“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黄大石看着迎面冲过来的小兵,身量单薄、秀气纤弱,一身兵丁服穿在身上很不合身,不可置信道:“……莲娘?!”

徐离跟了出来,目光微沉,“你们认识?”

顾莲没有留意到他嘴角的鄙夷,欢喜点头,“是啊,他是我的乳兄!”

“乳兄?”徐离眼里的不悦渐渐散去,心思飞转如电,----黄大石有个继母在顾府做事,难道说眼前的少女是顾家小姐?这也足够解释,母亲为何会把心爱的翡翠镯子给她,以徐家和顾家多年的深交,倒是不意外了。

黄大石确认了人,激动道:“莲娘你……”看了看徐离,不解道:“你们……莲娘你怎么会和三爷在一起?”

“我在栖霞寺给姐姐祈福,三爷救了我。”顾莲简短的说了事情经过,忽地脸色一变,急道:“对了,我把妈妈和蝉丫藏在了后院地窖里,不知道现在如何,你快带人过去看一看!”

徐离闻言侧目,----这顾家小姐的脑子不会是坏掉了吧?居然把乳母和丫头藏起来保命,然后用自己转移他人的注意力,甚至不惜一死。

“莲娘你……”黄大石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一面心疼她,一面担心继母和妹妹的安全,急得跺脚,“我这就带人去找!”转脸看向徐离,“求三爷暂时照顾一下,等我找着了人,就来接莲娘回去。”

“暂时……?”徐离声音很轻,微微带出一丝不快之意。

顾莲在他旁边听得真切,陪笑道:“大石哥是个直来直去的粗汉子,不会说话,这一次要不是三爷出手相救,我早就没命了。”

徐离勾了勾嘴角,“你对乳母一家倒是很关心。”

顾莲微垂眼帘,“我与别人不同,小时候并不在父母身边长大,一直都是乳母照顾抚育我的。”勉力笑了笑,“所以……难免会亲近一些。”

徐离眼里闪过异色,猜度道:“你是……顾家的九姑娘?仿佛记得,姝儿在我面前提过几句,说是顾家新回来一个姐姐,替她解了围。”

顾莲浅浅一笑,“举手之劳,姝儿妹妹太过认真了。”

徐离重新打量眼前的少女,----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一身灰扑扑的兵卒衣衫亦难掩其殊色,不娇气,不怯懦,乐于助人,对于乳母的抚育之恩以命相报。

----美而惠,有情有义。

不正是心中理想的妻子人选吗?顾家的门第也很般配,而且兄长们一向想和顾家拉近关系,如果两家能够成为姻亲的话,岂不是水到渠成?

从母亲肯给她那对珍贵翡翠镯子来看,想来亦是比较满意的。

“三爷……”顾莲见他沉默了许久,脸上阴晴不定,想起那一路上谁阻我谁就死的杀神模样,不由打了个哆嗦,“我先进去了,等会儿大石哥会来找我的。”

----她还不知道,一转念,对方的心思已经是千回百转。

徐离既然起了要娶她为妻的念头,就容不得她再提什么大石哥、小石哥的,顿时心下不快,声音低沉,“你打算就这么直接回顾家?”

安排(上)

徐离的话提醒了顾莲。

自己已经不能回到顾府了,一个千金小姐,先是遇上了兵乱,接着和一个男人逃下了山,如何说得清楚?不如现在抹了脖子干净。

徐离看着她,不知道什么缘故,有点希望她想不出办法来,然后央求自己,----小丫头着急的样子,一定挺有意思。

可惜顾莲让他失望了。

“我不回去。”她神色落寞,幽幽道:“出了这样的乱子,我就算活着回去,也是说不清楚的,再说……”自己和母亲的那些瓜葛,实在不方便对外人说,“总之,我不回去了。”

徐离脸色很不好看,“你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顾莲茫然摇头,胡乱琢磨了一会儿,“或许我可以说自己死了,然后隐姓埋名,天下之大,总会有我一个容身之处。”声音有点哽咽,“嗯……要是妈妈她们还活着,我就给她做一辈子的女儿。”

“真是个好主意!”徐离拂袖,黑着一张脸径直进了帐篷。

顾莲不知道哪儿惹着他了。

说实话,心底其实挺害怕这个冰山脸的少年。

一路上杀了那么多人,面不改色,手不软,便可知他的内心有多么坚毅冷漠,手起刀落,谁都不能阻止他!

要说自己这身皮囊算得上不错的,偶尔对镜自揽,也会陶醉一下,顾九小姐真是如花似玉,----可是当初徐离见了自己,根本没有丝毫动心。

若非自己碰巧戴了徐夫人给的翡翠镯子,只怕就是当场跳下山崖,他都不会多回头看一眼,……心冷、意坚,不为外物所惑。

这样的人,自己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讨好。

顾莲低头进了帐篷,找了个角落,想让自己尽量化身成一块背景墙。

徐离早就消了气,反倒觉得刚才的情绪颇为无聊,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跟一个小丫头怄气?她才多大一点儿,一介弱质女流,遇上这种事能懂得什么?

现今问题的关键在于,不能让她直接回到顾家,不能让人知道,今日乱时,她一个姑娘家居然在城外,否则就是一千张嘴都说不清楚。

----既然打算娶她,就决不允许传出任何流言!

要在城内,而且没在顾家,更不可以随便找个地方。

亲戚家?朋友家?徐离飞快的思索着每一种可能,心思如电,很快有了决断,抬眼问道:“黄大石的家落在何处?”

顾莲跟不上他的思路,但却不敢不答,“东大街四柳胡同。”

“阿木!”徐离朝外面喊了一嗓子,对着进来的小卒吩咐,“拿了腰牌,赶紧去一趟保和堂,请辜大夫过去东大街四柳胡同。”招招手,低声耳语了几句。

“好好。”阿木连连点头,“三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

临出门前,回头看了顾莲一眼。

顾莲有些不安,“他看我做什么?”

“你过来。”徐离看向她,神色冷静镇定,“我有话要交待于你。”待人走近,把自己的计划细细低声说了。

顾莲抬眸,郑重道:“好,我都听三爷的。”

“不要跟着人乱喊。”徐离微微皱眉,“徐家和顾家是世交,你是顾家的姑娘,喊我一声徐三哥便是。”

“徐……三哥。”顾莲干笑,叫得十分别扭。

好在徐离没有留意这些细节,只是自顾自摇头,不甚满意,“眼下又乱又急,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顾莲忙道:“已经很好,再没有比这样更妥当的。”

徐离没有回答,抬手道:“你先等着罢。”自个儿像是撂下了此事,展开了书案上的一副地图,细细研究起来。

顾莲不会不识趣,赶忙退了回去继续做背景墙。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黄大石终于带着人赶了回来。

李妈妈和蝉丫,还有那四个顾家的婆子,一律穿了残破的兵卒服色,看起来不伦不类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茫然。

“小姐,我这不是在做梦吧?”李妈妈一见到顾莲,就忍不住失声大哭起来,“你怎么那么傻?那么狠心?竟然撇下妈妈就要自己去了。”

蝉丫亦是哽咽不已,“小姐,我再也不惹你生气……”

顾莲一左一右搂了她们两个,红了眼圈儿,“你们还活着就好……”一直绷了大半天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大家都还活着,……真好。”

黄大石目光怜惜的看着她,声音放轻,“莲娘,下次可别再犯傻了。”

他本人生得虎背熊腰、孔武有力,一看就是条硬汉子,此刻语气温柔,便显得十分怪异,说不出的别扭。

徐离更加别扭,----仿佛属于自己的东西在被人觊觎,心里很不舒服。

可是黄大石是她的乳兄,而她此刻也不是自己的什么人,找不出阻拦的立场,耐着性子等了一阵,开口道:“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赶紧回城去吧。”

黄大石赶忙抱拳,“多谢三爷救了莲娘,我这就送她回去。”

徐离冷冷道:“你打算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回去?让整个安阳城的人都知道,顾家九小姐是从外头逃回来的?让整个顾府都抬不起头来?”

“这……”黄大石被他问得怔住,“那、那要怎么回去?”

顾莲收起了情绪,回头道:“大石哥,三爷他……哦,徐三哥已经安排妥当,这件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听她这么说,徐离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

黄大石一脸不放心,“可是……”

“三爷!”阿木坐着一辆马车回来,远远的停下了,自己一溜小跑过来,“你交待的事都已经安排妥当,可以走了。”

徐离轻轻点头,然后目光平静看了过去,“都上车吧。”

“大恩不言谢。”顾莲福了福,认真道:“等下妈妈她们上了车,我会细细的与她们交待清楚的。”犹豫了下,“将来若有机会报答徐三哥,必定万死不辞。”

徐离嘴角微翘,“我要你死做什么?走罢。”

******

----这个生辰,真是过得惊心动魄!

当顾莲再次回到顾府的时候,心中感慨万千。

“黄老三突然病了?”四老爷问道。

“是。”顾莲回道:“黄三叔他病得很重,我想着他从前养育了我一场,好歹得见上最后一面。前天回了城,谁知道后来就出不去了。”怯怯看向母亲,“早上晚上我都记得给姐姐颂经,还往母亲不要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四夫人哽咽不已,一把搂了小女儿,像是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欣喜道:“你回来就好……”

顾莲被母亲紧紧搂住,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

四老爷起身站了起来,“眼下外面兵荒马乱的,可不许再让莲娘出去了啊!好生在家呆着。”掸了掸衣衫,“我先过去给爹报个信儿,免得他老人家担心。”

过了好半晌,四夫人才想起来松开手。

顾莲不自在道:“母亲,我没事。”

四夫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女儿有没有缺胳膊少腿,毫发无伤,方才放下心来,“没事就好,不然我这辈子都……”

谁会想到,刚好碰上如此凶煞的大祸事!

心下不免感慨,小女儿果然是一个福大命大的,每次都能逢凶化吉。

又忽地想到,听说他们家所有男丁都被处死,亏得两个女儿都没跟刘家订亲,否则还没有嫁,好好的闺女就成了望门寡。

隐隐有了一丝理由为自己的偏心开脱,看来这次倒是闹对了。

顾莲瞧着母亲神色变幻,猜不出她在想什么,不过方才从搂住自己的表现来看,此刻正是母亲最愧疚的时候,略一思量,“母亲,女儿想向你求一个恩典。”

四夫人收回心神,“什么事?”

顾莲一脸感激之色,“这一次,要不是为着去看黄三叔,我肯定不能站在这儿和母亲说话。”她道:“李妈妈养育了我十几年,含辛茹苦不说,黄家还有救命之恩,怎好再让妈妈给我为奴为婢?所以我想要了妈妈的卖身契,还她一个自由身,将来蝉丫说亲也体面一些,还请母亲赏了这个恩典。”

四夫人有些不痛快,----为了防止下人不够忠心,一般贴身近侍的人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但是李妈妈素来都是个老实的,又是女儿恳求自己。

她心中有愧,不觉退让一步。

想了想,叫来卢妈妈,“你去把李妈妈的契书找出来。”

顾莲拿了卖身契回去,当着李妈妈和蝉丫的面烧了,微笑问道:“蝉丫妹妹,你现在欢不欢喜?”

“莲姐姐……”蝉丫用了旧时称呼,伏在她的膝盖上哭道:“从前都是我不对,是我小心眼儿,你还救……”想起之前约定好的谎言,不敢多说,“反正……反正我这一辈子都跟着你。”

李妈妈亦是落泪,“我的莲姐儿,妈妈的一颗心都要被你揉碎了。”

顾莲安抚她们,柔声道:“没事了,现在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李妈妈伤心了好一阵,方才止住了眼泪,擦了擦,不放心问道:“那四个婆子到底嘴牢不牢?万一……”

“妈妈放心好了。”顾莲微笑,悠悠道:“除非她们活腻歪了,才敢说出自个儿撇下小姐去逃命,想来……只怕连做梦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没多会儿,丹娘等人闻讯赶了过来。

顾莲笑着招呼,让丫头们端了茶水点心,一面招呼客人,一面自我打趣道:“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见我是个有福气的。”

丹娘听了一笑,“你不光有福气,还是有胆色的。”看向桐娘和二奶奶,“我们都只当你要吓病了,哪知道还是这么生龙活虎的,真是白白担心。”

桐娘夸道:“是了,我可远远不及九妹妹。”

二奶奶上上下下打量着顾莲,高兴道:“平平安安就好。”不想说晦气的事,故意凑了个趣儿,“你这么快就回来,可惜我的那些压箱底的东西,看来存不大住了。”

丹娘撒娇,“好二嫂,你可不能偏心哦。”

连一向在人前老实巴交的桐娘,也笑了一句,“二嫂,还有我的一份。”

二奶奶发愁道:“这可怎么办才好?给了这个,就不能不给那个,哎……只怕连安姐儿的嫁妆都要搭进去。”

惹得丫头们一阵哄笑,纷纷嚷道:“二奶奶大方,多少看着赏我们一点儿。”

正在欢声笑语热闹,三奶奶和五奶奶一起过来看望,桃红柳绿、姹紫嫣红,挤了大半个屋子,连丫头们都没有落脚的地方。

五奶奶环顾一圈儿,问道:“怎么不见五妹妹?”

顾莲忙道:“五姐姐身体不适病了。”

----这一次,杏娘是真的病了。

顾老太爷严令,坚决不许她嫁给何庭轩!不仅如此,就在今天早上,瞧着城内归于平静,吩咐另外收拾了一所宅子,让柳氏母子搬了出去。

----就连大夫人都没有办法阻拦。

对于杏娘来说,一是想着自己和意中人的亲事无望,二是后来才知道,母亲居然为了自己把妹妹的亲事毁了,再加上被祖父狠狠训了一顿,安阳城内人心惶惶,……又惊又气又怕,更多的是绝望,结果就真的撑不住病倒了。

今早顾莲回来,见到姐姐时,瞧着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儿。

对于这个胞姐,谈不上有任何感情和喜欢,但她也没什么让自己厌恶的,至多只是天真娇气,----她要是知道实情,想来也不会让母亲换了八字的。

不管如何,人前还是要替姐姐遮掩一下。

“还真是不巧。”五奶奶在旁边嘀咕,又笑,“到底还是姐妹情深,五妹妹心里担心着九妹妹,瞧瞧这都急出病来了。”

这话说的,倒好似丹娘和桐娘不够关心一样。

三奶奶听她说得不伦不类,陪着说笑了几句,便道:“九妹妹才刚回家,正该好生歇一歇,咱们还是先回去,改天再来说话。”

顾家大爷没有养大,三奶奶实际上是顾家的长房长媳,五奶奶不喜欢长嫂指点自己的态度,但又不能驳了她的面子。

妯娌俩一块儿回了长房的院子。

大夫人冷声问道:“九丫头平平安安回来了?”

三奶奶回道:“是。”

五奶奶不满撇嘴,“二嫂和六妹妹、七妹妹都在,我还想着多说几句话,三嫂非要拉我回来。”

“有什么好说的!”大夫人喝斥的五奶奶不敢抬头,自己心里仍是堵得慌,要不是出了杏娘的事,公爹又怎么会把妹妹母子撵走?四房的人都是祸害精,那个野丫头怎么没有死在外头?!

想了想,又问:“她不是在栖霞寺给杏娘祈福吗?外头那么乱,居然还活着?”

这话问得十分不友善,三奶奶只能装作没有听出来,解释道:“听小丫头们说,刚巧九妹妹的乳父病重,她头一天就回来探病,正好躲过了一劫。”

“这丫头还真是命硬!”大夫人一声冷哼,忽地像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勾了勾嘴角,“等她有一天知道实情的时候,可就有意思了。”

五奶奶仗着自己是婆婆的侄女,大胆问了一句,“什么实情?”

“不着急。”大夫人悠悠笑道:“眼下还不到时候呢。”

安排(下)

第二天,徐离抽空回了一趟家。

徐夫人听完他的一番叙述,惊讶不已,“居然还有如此奇事?”念了一声佛,“还好没事,否则一个好好的小姑娘就给毁了。”

徐离微有沉默,问道:“母亲觉得顾家九姑娘如何?”

徐夫人一愣,打量了儿子半晌,“难道你们……”

“母亲想哪儿去了?”徐离有点不高兴,“她虽然有几分颜色,但儿子还不至于乱了心神。儿子是想,咱们家和顾家多年世交情谊,而且门当户对,若是她在人品上没有问题,何不结为姻亲?”

徐夫人听他这么说,放下了心,颔首道:“早先我也有那么几分意思,瞧着小姑娘是个柔顺懂事的。”叹了口气,“可惜后来让刘家的人抢了先,央了我去说媒,我总不好再去争抢,所以后来就没有去想了。”

“刘家曾经提过亲?”

“当时事情都快成了。”徐夫人回忆起来,一脸不解,“两家换了八字,按说很快就该合出来,不知为何却一直搁置起来。”

订亲搁置?她又呆在栖霞寺……徐离心下微沉,“这里头必定有什么缘故,咱们提亲的事暂且按下,须得先查清楚才行。”

徐夫人叹道:“你们父亲不在了,我也管不了你们兄弟几个。”拉起小儿子的手,“后宅的事就不用你们操心了,娘会替你好好打听的。”

等人走了,找来大女儿徐娴问话。

“从前你去顾家的时候,可瞧着莲娘有什么特别的吗?”

“娘想问什么?”徐娴不解,“我与莲娘拢共见了不过两次,一次是丹娘生辰,一次顾家老太爷的寿诞,相识并不深。”

“我知道,就是问问。”徐夫人叹了口气,“你对她印象如何?”

徐娴按捺好奇没有多问,想了想,“还不错,长得出挑、大方,脾气也好,上次不是还帮姝儿解了围。”

“我不是问这些。”徐夫人见大女儿说不到重点,只得告知实话,但却隐去了小儿子救人一节,“是这样,我想把她配与你三哥。”

徐娴诧异,“那刘家……”继而一顿,----刘家的人都死了,哪里还有什么刘家?莲娘的确可以再另外说亲了。

有关刘家迟迟不订亲这种事,徐夫人当然不会跟女儿们说,现在更不会提起,只是道:“我就是想着你们小姑娘走得近,问问莲娘人品如何?要是妥当,方才能够配与你三哥。”顿了顿,“上次顾家老太爷生辰的时候,可有什么事端?”

如果是那顾家九小姐有问题,这种人多眼杂的时候,最容易出乱子,----至于她平时在家的时候,就不那么容易打听了。

“当我想想……”徐娴回忆了一番,一点一点搜索起来,“那天很热,我和姝儿一起跟着大伙儿,站在树荫下面说话,顾家的几位姐妹都在。”忽地抬眸,“对了,那天莲娘带着娘给的翡翠镯子,正巧杏娘瞧见了,言语间便有几分不高兴。”

徐夫人摇头一笑,“杏娘性子太要强,又爱娇,凡事都想着占个尖儿,连嫡亲的妹妹都容不下。”

徐娴接着道:“我瞧着莲娘有些怕她姐姐,有意避让,没说几句话,便借口出恭离去了。”

徐夫人心中一紧,“后来呢?”

“没多久,顾家老五过来了一趟,问莲娘去哪儿了?因为莲娘不在便走了。”事关哥哥的亲事,徐娴尽量不漏过每一个细节,“奇怪的是,杏娘似乎挺着急的,说是要去找莲娘,就跟了过去。”

“杏娘跟了过去?”徐夫人脸色微变,心下像开了锅的沸水一般。

“是啊,没多会莲娘就回来了。”徐娴眼里有着不解,“但是杏娘却一直没回,宴席都没赶上,后来戏开始了好一会儿,才见着她。而且瞧着精神不是太好,一折子戏还没听完,就说头晕回屋去了。”

徐夫人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暂时没功夫跟女儿解释,交待道:“今天你跟我说的这些话,谁也不要提起。”

徐娴是贞静柔顺的性子,应道:“母亲放心,女儿肯定不会多一句嘴的。”

事关小儿子的婚姻大事,徐夫人不敢怠慢。

到了下午,就让人打听回来了消息。

“顾家五小姐的确病了。”

徐夫人琢磨了好几日,有些猜测,但又不确定。

于是,让人找了小儿子回来。

徐离把所有的线索听了一遍,一条一条归类,然后一点点联系起来,脸色有些阴沉,“这么说,顾家的五小姐有些不妥?”

“算了。”徐夫人微微烦躁,“有一个如此乱七八糟的姐姐,爹不成事,娘也高低不就的,这门亲事不要也罢。”

“母亲。”徐离眼里浮起一层阴霾,“还有一件事,儿子没来得及跟你说。”他抿了抿嘴唇,“萧苍有意把他的女儿许配与我,当时多亏二哥机智,暂时挡了过去,但是仍然惹得他很不高兴。”

徐夫人大惊,“什么?萧苍让你娶他的女儿?!”

徐离一声冷哼,“不管那萧氏女是无盐也罢,天仙也好,我都绝对不会娶她!所以眼下情况有些急,最好赶紧订下一门妥当的亲事。”

----此时此刻,和萧苍翻脸不是明智之举。

徐夫人沉默了。

过了片刻,徐离又道:“儿子一是着急,二是瞧着莲娘本人的确不错,所以才起了求娶之心。”

“我明白。”徐夫人郑重点头,“顾家门第相当,莲娘本人如果没有问题,的确是个好人选。”眉头紧皱,“就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使得刘家迟迟不下聘,若是闹不清楚,如何安心?”

徐离分析道:“这件事,很可能和杏娘有关。”

徐夫人一脸惋惜,“可惜刘家的人都死绝了,不然还能问一问。”

徐离眉头一挑,“不,还没死绝。”

******

刘贞儿有些麻木的搓着衣服,双手泡得发白。

虽然在家是庶出,但好歹也是堂堂刺史家的千金,谁知道一夕之间天翻地覆,刘家满门被灭,----父亲、嫡母,还有姨娘,还有兄弟们,全都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三嫂因为正怀着孕,也被……

“啊……!”脑海里又响起那些凄厉的尖叫,让自己脑袋隐隐作痛。

----刘家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自己从千金小姐沦落为洗衣婢,一双又细又嫩的手,都被泡白泡肿了,还要被那些粗鄙的妇人讥笑,----她们下午就能收工,自己却洗到天黑都洗不完。

从前嫡母虽然有些刻薄,但在吃穿用度上并不曾短缺,自己身边亦是丫头婆子围绕,何曾吃过这种苦头?

刘贞儿想哭又不敢哭,怕再被管事看见惹得人不耐烦。

“你!”管事婆子走了过来,踢了踢她的木盆,吆喝道:“跟我来!”

刘贞儿一片茫然,更多是害怕和不安,在身上擦干了双手,悄悄跟了上去,“妈妈……”尽量让自己声音谦卑一些,“有什么事吗?”

----心下惶恐不已,不知道有什么未知的命运等着自己。

“哪儿那么多废话?”那婆子不耐烦,斥道:“叫你走就走,快点!”

刘贞儿紧紧咬住了嘴唇,不敢再多吭一声。

到了地方,只见婆子先行快步进去,声音谄媚,“三爷,人带来了。”

“你下去吧。”是一个年轻公子声音,冷冷的,不失清澈,等那婆子走远了,那声音又道:“进来。”

刘贞儿低着头进去,跪在地上。

“我问你一件事。”徐离的手指轻叩桌面,一声、一声,又一声,节奏渐快,让人不自觉的随之紧张起来,“你若答得好,我就把你赎出去。”

刘贞儿大惊大喜,抬起头。

一个身着翡色锦袍的少年映入眼帘,丰神隽朗、英姿出尘,双眼炯炯有神,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干净利落。

“你可知道,你四哥的亲事为何迟迟没有定下?”徐离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如果刘贞儿这儿问不出来,自己就另外想法子去查清楚。

这些后宅琐事,与风云变幻的天下形势相比,不过是鸡毛蒜皮。

刘贞儿注意到他那双不带感情的眼睛,收回一刹那的迷失,明白这是自己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而且隐隐有一种感觉,如果自己说不出这人想要的东西,很可能就活不成了。

她有些不寒而栗,颤声道:“容……容我想一下。”

“可以。”徐离并不着急,追了一句,“不过别想太久,不知道的事情更不要瞎说。”

“我想起来了。”刘贞儿咽了一下口水,先保证,“绝对不敢乱说!”然后道:“有一次,我去给母亲请安的时候,听见母亲在跟陪房妈妈抱怨,说顾家不厚道,胡乱换了生辰八字不说,现在还装起糊涂来。”

徐离仔细听着每一个字,面上神色不变。

刘贞儿以为他不满意,慌忙磕头,“因为怕母亲认为我有意偷听,后来就悄悄避开了,但是我说的话句句属实,没有一个字是假的!那段时间,母亲一直脾气不好,时常抱怨顾家,所以四哥的亲事就没有订下来。”

换了八字?杏娘又恰巧病了?

此时此刻,徐离已经十分笃定,真正有问题的人是杏娘!莲娘的亲事,坏也就坏在姐姐的事情上头。

不知道那杏娘出了什么纰漏,顾四夫人急着要把她嫁出去,竟然不惜掉包,把大女儿的八字给了刘家!难怪刘家迟迟不肯下聘,且不说对杏娘满意不满意,单是中途换人这份折辱,谁又能咽下这口气?

他凭着推测,竟然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徐离冷笑,----居然有如此狠心的母亲,亲手坏了自己女儿的婚事,还把女儿送到外面寺庙里去,是怕她闹起来吧?

难怪……她一点不都想回到顾府。

罢了,自己主要是想和顾府联姻,看重的是顾家的名望势力和莲娘本人,并不是想要找一个岳父做靠山,糊涂爹妈、混帐姐姐不管也罢。

尽管如此,杏娘的事还是让他很不舒服。

谁不希望妻子的娘家人干净清白?只是眼下是非常时期,和顾家联姻,比之平常更为重要,很重要,只要莲娘是一个好女子就行。

自己不能娶萧氏女,徐家成事,更需要和一些名门望族的支持!

“三爷……”刘贞儿小小声,身体有点瑟瑟发抖。

徐离冷眼看向她,----原本的确是想着问不出什么,就把她给……但她既然帮自己解了惑,不妨放她一条生路。

不过是一介妇孺罢了。

但前提是,要保证她今后不会说漏嘴,该如何做呢?

----想和别人同心同德,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益一致。

徐离思来想去,忽地想起心里的一个小疙瘩,瞬间有了主意,朝下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刘贞儿一愣,难道对方看自己有几分姿色,所以要……?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好姻缘是别指望了,若是能给眼前这位有权有势的公子做妾,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心中一喜,赶忙道:“今年十三了。”

徐离勾起嘴角,轻声道:“我想把你托付给一个好人,愿不愿意?”

好人……?刘贞儿不解的怔住了。

订亲(上)

“大石哥纳了个妾?”顾莲张大了嘴巴。

“听说是一个教书匠的女儿,唤做什么谨娘。”李妈妈回道:“父母都在前些日子的祸乱里亡故,无奈之下自卖自身为奴,今年才得十三岁,真真可怜见的,大石便买下了她。”

----莫非那谨娘十分美貌,所以黄大石起了怜香惜玉之心?

顾莲总觉得怪怪的,又问:“妈妈可曾见过?”

李妈妈笑道:“远远的看了一眼,那谨娘十分害羞,不过长得花骨朵儿似的,瞧着还有几分面善呢。”

顾莲想象着黄大石那五大三粗的模样,再想想娇花软玉的谨娘,不由“哧”的一笑,“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蝉丫不服气,笑问:“我哥怎么就是牛粪了?”

“这个你就不懂了。”顾莲连连摆手,一脸认真说道:“没有牛粪,鲜花如何能够长得好?鲜花配牛粪,相得益彰呢。”

逗得李妈妈和蝉丫都笑了。

春晓在门口探头探脑,小声道:“小姐,叶家大小姐过来说话。”

当初顾莲在栖霞寺的时候,她一直躲在家里观望,不肯涉险,----如今再相见,不免带了几分忐忑不安。

“快请进来。”顾莲决定晾一晾这些墙头草,一律不咸不淡。

叶宜已经出了百日热孝,穿了一身浅黄的素面半袖,月白色儒裙,因为是来别人家做客,为免不吉利,特意在鬓角带了一支蜜珠长簪。

她原本就生得细眉细目,身量单薄,加之为亡父伤心,母亲操劳,整个人更是瘦了一大圈儿,似乎风吹吹就要飞走了。

顾莲看在眼里,有几分心疼这个早慧的小姑娘,上前扶她,“有事让个丫头过来就是,何必亲自走动?别再累坏了。”

叶宜只是认真的看着她,半晌才道:“真的是你。”

顾莲笑道:“什么叫真的是我?还能假了?”

“不是知道你去了栖霞寺吗?前几天大乱,还以为你……”叶宜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还好,还好没事。”

顾莲从丫头手里接了茶,递给她,感激一笑,“让你们担心了。”

叶宜又道:“等到前几日城里安静下来,我们又让人去打听……结果说是栖霞寺一个活口都不留,可把……”说到此处,声音猛地一顿。

当初一听城外出事,二叔就让家丁赶去栖霞寺打探,结果却被不得不退回来。

二叔眼里的那种担心和焦急,是真的上了心吧。

后来听说栖霞寺的人悉数死光,二叔连着好几天都是恍恍惚惚的,做起事来心不在焉,----叔祖父还以为他中了邪,急得都快请人跳大神了。

但这些事不便说出来,顿了顿,“是啊,可把我和我娘吓着了。”

顾莲有些诧异,自己和叶宜、叶大奶奶的交情有限,犯不上这般着急吧?但是毕竟人家是关心自己,于是道:“是我疏忽了,没想到给你们送个消息。”

“无妨。”叶宜微微一笑,“只要你人没事就好,我们不过是瞎担心。”脸上露出些微歉意,“等了好几天,你们家都没什么动静……”

----是顾家没有发丧没动静吧。

顾莲觉得好笑,自嘲道:“可见我是个福大命大的。”

叶宜不好意思道:“原本是我们想偏了,光顾着着急,后来才想着让人过来打探消息,结果说是你已经回来了。”

顾莲便把先前的谎话说了一遍,笑道:“也是凑巧,刚好躲过了一劫。”

“回来就好。”叶宜唤了一声门外的婆子进来,指着两个大大的提盒,“这里面有一株上年头的好参,还有一些安神补气的药材。”她道:“你受了惊,兴许用得上这些东西,炖个汤啊什么的,喝喝也不错。”

顾莲忙道:“我没事,这些还是留着你娘用吧。”

叶宜抿嘴一笑,“许我卖弄一下,我们家最不缺就是这些玩意儿了。”因为急着回叶家报消息,好让堂叔安心,遂告辞,“改日再来拜访。”

******

顾莲惦记着黄大石的婚事,厚着脸皮,找母亲要了二十两银子,顺便折过去看望杏娘,----姐姐病着,于情于理都该关心一下。

“九小姐来了。”娇蕊迎了出来,小声道:“正好劝劝我们小姐,这些日子茶饭不思的,再熬下去,只怕身子都要熬坏了。”

说起来,娇蕊算是一个幸运的。

那天杏娘去花园的时候,刚好她有些不舒服,所以是绣蕊跟着去的,----结果回来杏娘一“病”,绣蕊便被过了病气,结果没几天就发急症去了。

娇蕊虽然不知道详情,但也明白其中肯定有蹊跷。

加上杏娘一直这么“病”着,不但不见好,反而又越拖越严重的趋势,真是急得她直上火,……可别再把自己给赔了进去。

顾莲没工夫去安抚她的情绪,来看姐姐,说实话不过是出于面上情,----虽然不至于怨恨她坏了自己的亲事,但也委实喜欢不起来。

杏娘躺在床上,只把头顶发丝松松的挽了一个纂儿,余下凌乱散着,了无生气的看着床帘发呆,连妹妹进来也没有多看一眼。

顾莲过去坐下,问道:“姐姐今日可觉得好些?”

杏眼缓缓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顾莲又道:“要不……我陪姐姐在院子里走走。”

杏娘还是不吱声儿,过了好半晌,才幽幽道:“我该和你一起去栖霞寺的。”眼圈儿一红,滚下泪来,“死在外面,一了百了才干净呢。”

顾莲听了觉得窝火,因为她,自己九死一生方才逃回来,她在家好吃好喝的,却没事自寻烦恼!若真是想寻死,上吊、吃药、抹脖子,在哪儿不能死?

不过是觉得狗屁爱情幻灭了,天就塌了,所以就喊着要死要活的,----假如真的递一把剪子与她,只怕没有那份胆气!

对于毁了妹妹的亲事没有丝毫愧疚,对于母亲的担心和着急全然不在意,所思所想只有自己,和一个完全不靠谱的花心男人!

自私和无知成这样,真是叫人无力。

罢了,犯不着和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生气。

劝也劝不了,说重了,母亲那边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为了姐姐的将来,母亲可以毁了自己的亲事,可以狠心把自己送出顾家大门。若是自己多嘴劝解,让姐姐生出什么事端,那还不得让自己陪葬啊?

顾莲看着她落了会儿泪,帮忙递了帕子,一个字都不再多说,觉得自己多留一刻都是无聊,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去。

回到屋,春晓拿了个东西迎上来,“小姐,徐家大小姐让人送来帖子。”她心中不安,这些天态度越发的勤谨小心。

顾莲诧异,接过轻轻展开了。

----徐娴邀请自己过去赏花。

顾莲想要回绝,又担心泼了徐家的面子,想了想,找到母亲四夫人,“女儿和徐家姑娘并不熟,母亲看看,要不要过去呢?”

“当然要去!”四夫人回得斩钉截铁,继而察觉太激动,补救道:“咱们家和徐家是多年的交情,你才回家,正应该和别家姐妹们熟悉熟悉。”

心里还惦记着上次的事,看徐夫人的态度,似乎对小女儿颇为满意,若是能和徐家结亲,----不正好弥补自己之前的过失吗?

因此不但催促顾莲过去,还把自己的首饰盒子打开,挑了几样别致精美的,将女儿打扮的光鲜亮丽,亲自送出了门。

顾莲坐在去徐家的马车里,真是啼笑皆非。

悄悄拔了一支三头珠钗下来,吩咐李妈妈收好,“不过是过去赏个花儿,打扮如此隆重跟相亲似的,回头叫人看了笑话。”

李妈妈小心用帕子裹好了,收在怀里,“小姐出门散散心也好。”

顾莲随着马车微微摇晃,闲着无聊想了想,觉得奇怪,“怎么只请了我一个?就算姐姐病了,还有六姐姐和七姐姐,人多好说话,我自己去倒是怪没趣的。”

李妈妈想了想,“许是六小姐、七小姐见得多了吧。”

顾莲不过是无聊瞎猜了一下,并没有多想。

到了徐家,徐姝还是一如从前那样活泼。

抢在丫头的前面平跑了出来,一路上叽叽喳喳,“娘说我淘气,整天拘了我在家做针线,闷都闷死了。”一面笑,一面挽着顾莲上了台阶,“听说你今天要来赏花,我特意取了去年收的梅花雪,等下我们煮茶喝。”又问:“莲姐姐你喜欢喝什么茶?碧螺春?铁观音?六安?……云雾银针?”

徐娴立在门口等人,朝妹妹嗔道:“你慢慢说,岂不省些力气?”

顾莲笑道:“姝儿妹妹性子活泼。”

跟着徐家姐妹,一起去了后面的花园子。

顾莲还是第一次来徐家,不由悄悄打量,格局没有顾家的大,但是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亭台楼榭,都构思搭配的十分巧妙。

看得出来,这是一个讲究风雅情致的人家。

徐夫人坐在一处花木扶疏的阴凉处,旁边几个小丫头正在打扇,见人来了,抬头含笑招呼,“莲娘,快过来坐。”

顾莲觉得奇怪,----原本以为是小姐妹们的无聊茶会,怎么徐夫人也跟着凑起热闹来?有长辈在,可就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不过更意外的却在后面,徐夫人和徐娴一直巧妙的找个话题,徐姝又是一个话篓子,自己只需要随便应答几句,根本就没有丝毫冷场。

过了会儿,徐夫人笑着感慨,“我看莲娘是一个懂事的,不似姝儿整日淘气,我若是有这么一个女儿就好了。”

顾莲陪笑道:“我哪里比得上娴姐姐?再说,姝儿妹妹很可人啊。”

冷不丁的,徐夫人突然道:“若是有你这样的儿媳也不错。”

“唔……!”顾莲刚好一口茶喝在嘴里,差点没喷出来,忍了忍,却呛得不轻,“徐伯母……”赶忙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半晌才止住咳嗽。

徐姝跺脚道:“娘……你这么说莲姐姐会害臊的。”

顾莲倒不是太害臊,而是囧了。

只听说古人都矜持内敛的,没想到徐夫人这般豪迈,居然直接……就算想娶自己做儿媳,也应该去找母亲商议才对啊。

徐夫人一直留意她的神色,----只有尴尬和不好意思,并没有丝毫焦急,看起来顾家九小姐的确是清白的,心里没有什么意中人。

否则听自己突然提亲,岂能不急?

虽说小儿子去问讯了刘贞儿,但自己心里还是悬着……生怕行差就错,娶了一个不该娶的儿媳,毁了儿子一辈子的幸福。

----此刻总算放下心来。

徐姝不知道母亲的担心,只觉母亲今日颇为唐突,怕臊了顾莲,便道:“后面池塘的荷花开得不错,莲姐姐要不要去看看?”

顾莲巴不得离了这尴尬的地方,忙道:“好啊,说不定还能掐个莲蓬吃呢。”

不等徐夫人说话,急忙跟着走了。

徐娴有些埋怨,“娘,你刚才的话也太……”

“是我着急。”徐夫人叹了口气,无奈道:“只是你三哥那边很是吃紧,我也是没有更好的法子。”看着顾莲和小女儿远去的背影,轻轻点头,“现在看起来莲娘心里坦荡荡的,并无不妥,这样我的心能放回肚子了。”

订亲(下)

徐姝是一个耐不住的性子,说到摘莲蓬,就立马让人找了船娘出来,非要拉着顾莲坐船,还嚷嚷着等下要做莲子糕。

蓝天白云之下,一片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色。

徐家的荷塘面积挺大的,虽然不宽,但是绕了大半个徐府,船娘划了好一阵还不见尽头,耳畔水声潺潺,空气里弥漫着荷叶的清香气息。

顾莲心旷神怡,觉得自己还真是跟着来对了。

“那边,那边!”徐姝不停的指挥,等到船慢慢停稳,起手掐了一朵又大又漂亮的粉色荷花,欢喜道:“莲姐姐,等下我们炒了吃。”

噗!真是牛嚼牡丹。

顾莲在心里哑然失笑,点头道:“好,先放着吧。”

徐姝长了一张圆圆脸儿,粉嘟嘟的,----如果不是有点婴儿肥,和徐离倒有七、八分相像,徐娴则更像母亲徐夫人。

不过气质上……兄妹俩何止差了十万八千里啊?说是天壤之别也不为过。

或许徐家的男子太过硬朗,所以母亲、姐妹们被保护的很好,没有任何戾气,反倒有一种生活安逸的纯真。

如果做了他们家的儿媳妇……

呸……自己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莲心下觉得好笑。

且不说徐夫人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便是徐离本人……自己一想起他那幅煞星模样,就觉得浑身发寒,哪里是丈夫的合适人选?

“让我来!给我!”徐姝却不安生,一直咋呼个没完,还从船娘手里夺了撑杆,非要自己撑一段儿,“让我玩一下,反正母亲和姐姐都不在这儿。”

船娘不敢违了她的命令,又怕出事,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二小姐,划两下玩玩便算了。”

旁边的婆子丫头们亦是担心,纷纷小声劝阻。

“不许啰嗦!”徐姝扬起竹竿,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嘟嘴道:“再多嘴,我把你们通通打下水去!”

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顾莲。

意思是,----你是客,好歹也劝上几句。

顾莲咳了咳,“姝儿妹妹……”却见徐姝挥动竹竿猛地一晃,顾不得多想,慌忙上前拉她,“当心!”话音未落,便被歪过来的徐姝猛地一撞!

顿时天旋地转,周遭景物毫无规律的急速变幻起来。

“二小姐!”

“顾九小姐!!”

婆子丫头们的惊呼声,还有剧烈清脆的“扑通”落水声,水花飞溅声,以及各种尖叫声,顿时把荷塘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

徐离从对岸边上的一个凉亭走出来,看着惊慌失措的仆妇们,还有一脸闯了祸的小妹,很快明白了几分。

低头一看,顾家九小姐正泡在自家的荷塘里。

顾莲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慌张之中,只好使出前世学会的几招狗爬式,拼了命往岸边游,----摔!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徐离原本绷着一张脸,撂了袍子准备下水救人的,见她游得欢快又滑稽,结果没有忍住,“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顾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游到对岸,回头一看,----徐姝正一脸吓呆了软坐在船头,她居然没有落水!然后一抬头,又看见正在瞧乐子的徐离,不由恼羞成怒,“笑什么?还不快点拉我上去?!”

徐离难得好脾气的没上火,三步两步走下去,俯身弯腰,将手伸到她的面前,嘴角微翘,“都成落汤鸡了,……还凶?”

顾莲抓住他的手,心中恨恨,便故意使劲儿往下一拽!

----但是她明显低估了对方的力气。

“还想拉我下水?”徐离的笑容里带出惊讶,纹丝不动看着她,起了戏谑之心,“你不道歉,我可就要松手了。”

顾莲又气又恼,一时气血上涌,愤怒压倒理智控制了大脑,对着他的手腕就是狠狠的一口,“叫你松手!”趁着对方缩手的功夫,拽着他的袍子爬上了岸。

结果脚底水多,湿嗒嗒的踩着青草打滑,“扑通”一声,又摔了一个狗啃屎!

你妹!顾莲在心里骂娘,一抬头,意外的看见一个认识的人。

“三爷……?”叶东海从上面走了下来。

原本是应了徐离的邀请,过来商议事情,因为湖边亭偏僻可以防止他人偷听,便选了此处饮酒谈事,既清净又不失风雅。

正说到一半,就被外面的吵闹声给打断了。

----叫他意外的是,居然在此处看到了顾莲!还是……狼狈不堪的样子。

此时此刻,顾莲只希望面前有一条地缝让自己钻了。

又羞又恼又气,咬着嘴唇爬了起来。

徐离揉着被咬出牙印的手腕,看向她,眼里掠过一丝惊艳之色。

那一张宜嗔宜喜的白皙俏脸上,沾了几缕凌乱的湿发,水珠顺着发丝,缓缓往下滑落,夏衫轻薄的很,此刻正紧紧地贴住了少女的身体。

----曲线玲珑、曼妙无比,让人看得心内火苗跳动不已。

徐离反应极快,赶紧上前挡住顾莲,头也不回,冷冷道了一声,“东海你先回去等我。”自己飞快的解了外袍,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然后看向下船来的丫头仆妇,厉声道:“赶紧送人回去换身衣服,喝点姜汤!”

顾莲好不尴尬,刚才徐离的眼神转瞬就悟过来了。

----不敢较劲儿不穿他的衣服。

徐姝怯怯的走过来,小声道:“莲姐姐,都是我不好……”

徐离沉了脸,“胡闹!迟些再问你话。”

顾莲觉得今天真是太神奇了,苍天啊,大地啊,----好好的过来赏花,先是被人当面要不要做儿媳,接着看个荷花,却掉进了徐家的池塘里!

狗刨式,狗啃屎,干脆再踩上一坨狗屎就齐全了。

----坑爹!坑死姐了!

徐离目送顾莲和妹妹走远了,方才回去,“小妹荒唐,害得客人落了水,真是让东海你见笑了。”

“没有。”叶东海淡淡微笑,内心却是翻江倒海一般不平静。

顾莲那些看似恼怒的娇嗔,以及气极咬人的举动,还有徐离阻止自己过去,并且毫不犹豫的脱下外袍与她,----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两个是早就熟识的。

若非相识颇深,孤男寡女的岂能如此亲密坦然?

心里隐隐生出难受,----顾家和徐家门第相当,两人男才女貌正是般配,是一门天作之合的好姻缘。

----她再好,都与自己无关。

“东海……?”

“三爷。”叶东海迅速的收回心思,面上表情更是不敢露出分毫,否则若是惹得徐离猜疑,岂不是害了她?他年纪轻轻就撑起整个叶家,应变能力绝非等闲,旋即道:“咱们的事情不急,三爷要不要先回去换身衣服?”

正好徐离有心事,并没有太在意他的反应有异,颔首道:“那我去去就来。”

吩咐丫头好好服侍叶东海,自己回屋,随手抓了一件衣服穿上,直接先过去找了母亲,把事情简短的说了一遍。

徐娴埋怨道:“早知道,我就该跟着姝儿一起过去的。”

徐夫人也是生气,“这丫头,胡闹的没个边儿了!”

“不急说她。”徐离快速道:“今天莲娘掉在水里,是我拉他上来的,碰巧还有客人在湖边亭子里,更不用说那么多丫头仆妇瞧着,所以……”神色郑重,“母亲还是赶紧去顾家提亲吧。”

徐夫人诧异道:“还有客人?”

“母亲先别追究这个了。”徐离摆了摆手,“莲娘若是和我订了亲,嫁进了徐家的门,将来就算有人提起今日闹剧,也不过是一桩风雅趣事。若是迟迟拖着,反倒是坏了她的名声,再说出去可就难听了。”

徐夫人当即点头,“你别急,我这就让人准备一下东西,好在都是现成的,明儿就去顾家找到四夫人,把亲事订下来。”

******

顾莲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这几天,自己还没有从上次的尴尬中走出来,徐家居然来提亲了?对象正是那个一张冰山脸的煞神。

这一次,母亲没有再给错自己的八字,两家里来我往很快就拍了板。

----快得有点不真实。

李妈妈欢喜的不得了,“果然小姐有福气,上天早知道那刘家小公子……”到底不吉利,而且这事没有过明路,压下不提,“这次再不会错的,听说过几天,徐家就要来下聘书。”

顾莲却高兴不起来。

自己的命是徐离救的,婚后肯定没有底气大声说话。

而且就在前几天,自己不仅在他面前一脸狼狈相,还狠狠的咬了他一口,……揉了揉额头,仿佛看到了一个未来的受气小媳妇儿。

不由想起徐娴、徐姝,看起来两个姑子还算好相处的,徐夫人也挺和蔼,----嗯嗯嗯,要和婆婆小姑子们搞好关系。

想到此处,不由摸了摸手上的翡翠玉镯,要不是它,只怕自己早就死了吧?当时徐离若是没看见这对镯子,不救自己,也就没有了后面这一段瓜葛。

这么说来,自己还应该感谢未来的婆婆。

顾莲没有胡思乱想太久,徐家就过来下了聘书和礼书,以及订婚用的各色吉祥彩礼,并且议定婚期,吉日选在明年八月二十二。

徐家和顾家是安阳的两家大户,消息很快传开。

叶宜得知消息以后,担心不已,找了个借口找到堂叔,小声道:“听说……顾家的九小姐订亲了。”

----自己都听说了,堂叔在外头不可能不知道。

只不过是担心他太难过。

叶东海放下了手中账本,平静道:“美人配英雄,正是一门难得的上佳良缘。”

“二叔……”

“以后你也少去顾家。”叶东海叮嘱道:“顾家是世代官宦之家,门第高贵,我们无事去的多了,难免给人巴结之嫌。”

----是不想给顾九小姐惹来麻烦吧。

叶宜看着堂叔那过于平静的脸,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这种事,不是自己一个小姑娘能掺和的。

更何况,叶家和顾家的确门不当、户不对。

叶宜站了一小会儿,应道:“二叔,往后我都在家陪娘说话。”

“嗯,我看账册了。”叶东海低下头,继续翻开账册,手指停留在算盘上,轻轻拨弄着珠子,半晌都没有拨出一个数字。

有些缘分,不合适,早点断了念想也好。

----只要她平安喜乐便就够了。

反对(上)

大夫人这几日心里气不顺,恨恨道:“不过是一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不知徐家是怎么挑的,居然看上了她?”

“罢了。”柳氏劝道:“跟徐家结了姻亲,顾家在安阳也太平一些。”

“这个我当然知道。”大夫人将茶碗蹲在桌子上,怒气不减,“莲娘得了这么一个乘龙快婿,往后还不在安阳横着走?我和老四媳妇一向都合不来,往后她有了女儿女婿撑腰,少不了要给我上眼药!”

----哪怕是挑了丹娘,也好过让四房的人占了便宜啊!

又抱怨起庶出的桐娘,“小妇养的,正经事上就是派不上用场。”

柳氏知道姐姐心里不平,说实话,自己心里一样不舒服,一想到卫氏以后借着女婿张牙舞爪,就是一阵反胃。

大夫人又道:“真是奇了,不过是前些日子去了一趟徐家,没过几天,徐家就急哄哄的要订下亲事。”微微迟疑,“你说……这里头是不是有蹊跷?”

柳氏眉头微蹙,“难道……和庭轩的事一样?”

“不像。”大夫人摇了摇头,“徐家老三我是知道的,很是稳重。”一声讥笑,“当初杏娘就对他有些意思,讨好好几次,结果都给不冷不热避开了。”

柳氏的脸色越发难看,“杏娘还看上过徐家老三?”顿时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这般朝秦暮楚的水性女子,如何能够配给我们家庭轩?正好你们老爷子不答应,我看这门亲事往后就别提了!”

“不过是少女怀春罢了。”大夫人不以为然,不客气的反问,“当初你还看上了我家四叔,难道也……”安抚了妹妹几句,“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还要怎么出格?”柳氏是真的恼了,将脸一扭,“杏娘若是矜持的,又怎么会和庭轩拉拉扯扯?这种女子,如何能够娶回家做媳妇?”

大夫人却道:“杏娘再不懂事,也不至于主动去投怀送抱!庭轩是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清楚,他要是个稳重的,又怎么会让曹家小姐……”

“姐姐!”柳氏大急,赶忙摆手止住她,“别提曹家!”

大夫人果然不再提曹家,但是却道:“顾家是什么门第?何家呢?难道还配不上你们家?你觉得自己的儿子一表人才,可是去说亲,人家只会嫌他是个寒酸秀才!更不用说还惹了事儿,万一闹起来,除了顾家谁还能够保他?”

“就算一定要选顾家……”柳氏被击中了软肋,“那……还有丹娘。”

“丹娘有什么好的?”大夫人目光犀利清晰,冷声道:“为人心高气傲,又没有做官的父亲兄弟,能帮得上婆家什么?不知道你看中了哪点!”

柳氏急道:“那也比四房的丫头强!我就不明白了,姐姐为什么非要选杏娘?我可咽不下那口气,和卫氏结为亲家,以后不知道要生多少闲气!”

“你傻啊!”大夫人悠悠一笑,道:“是卫氏她嫁女儿,又不是咱们,难道你一个做婆婆的,还能吃了亏不成?”

柳氏一怔,很快明白过来。

四房的女儿嫁过来,自己是婆婆,那还不是说什么是什么,----就算将来自己为难儿媳,那卫氏也只能干着急。

细细想了想,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大夫人看着妹妹,问道:“悟过来了?”

柳氏轻笑,“这么想,倒是挺有意思的。”

大夫人笑了笑,“若是庭轩做了四房的女婿,我那四叔是岳父,那还不死心塌地的护着他?你还担心什么?”

“可是五丫头……”

“我知道,她脾气有些急、又娇气,可是却是个没城府的,再说,她又一心都扑在庭轩身上,往后你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柳氏的气顺了不少,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听说……当年白太夫人的嫁妆是很丰厚的。”

大夫人勾了勾嘴角,“如若不然,我让庭轩娶五丫头做什么?”

柳氏的心里更熨帖了,只是担心,“咱们在这儿打得好算盘,卫氏岂能同意?她视我如同眼中钉一般,断然舍不得嫁女儿过来。”又发愁,“再说你们老爷子发了话,难道胳膊还能拧过大腿?”

大夫人轻笑道:“你急什么?架不住我们四叔愿意啊。”

“他还敢忤逆不成?”

“婚姻大事,本来就是父母做主。”大夫人不满道:“怎么能说是忤逆?咱们两家你情我愿的,找个机会把亲事订了,难道老爷子还能逼着退婚不成?只是眼下风头上,回头再慢慢商议此事。”

柳氏不高兴,“哪要拖到什么时候?”

“不会太久的。”大夫人十分肯定,“咱们拖得起,杏娘可是拖不起?总不好妹妹先嫁了人,姐姐还待字闺中。”又冷笑,“卫氏她要是敢把杏娘嫁了别人,我就让杏娘哭着回娘家来!反正桐娘不是我生的。”

“也罢。”柳氏想了想,“这样的话,庭轩和徐家老三就是连襟了。”

******

徐离不知道,有人正在惦记着和他做亲戚。

徐姝却惦记着顾莲。

前几日,一直被母亲和姐姐拘着不得出门。好不容易等着顾、徐两家订了亲,徐家放下心来,这才让徐娴陪着她过来说话。

“莲姐姐……”徐姝满脸的不好意思,陪笑道:“那天都是我淘气,结果害得你落了水,我早就想来赔罪的,娘一直不让我出来。”

顾莲怎么会跟一个小姑娘计较?再说,对方马上就要成自己的小姑子,哪里还得罪的起?因而安抚道:“你也不是有心的,是我自己没有站稳踩空罢了。”

徐姝拿了一个盒子出来,打开道:“这是我让娘新给你打的一套头面,算是赔你那天掉池塘里的。至于那天你头上戴的首饰,眼下池塘水深,而且荷花正开着,只有等冬天才能再捞捞看了。”

顾莲心道,亏得自己那天把最贵的珠钗拔了。

嘴上只能笑笑,“这怎么好意思?让你们破费的紧。”

“不破费。”徐姝见她真的没有生气,很快活泛起来,笑嘻嘻道:“反正你都要做我的嫂子了,回头过了门,东西还不是又回到徐家了吗?”

顾莲只能干笑。

徐娴瞪了妹妹一眼,嗔道:“你少口没遮拦!”

“难道我说错了?”徐姝不服气,“就连那些掉在池塘里的首饰,也不算丢,回头得了空,我跟莲姐姐一起去捞才好玩儿呢。”连连保证,“下次我肯定老老实实的,乖乖坐在船里头说话。”

“好。”顾莲微笑,心下却对此保持怀疑态度。

“小姐……”春晓在门口探头,“老太爷请你过去一趟。”

顾莲讶异,祖父叫自己过去?

徐娴正嫌妹妹话多,又说的漫天不着边际,赶忙起身,“那我们先回去了。”扯了一脸没说尽兴的徐姝,“走罢。”

徐姝嘟哝道:“莲姐姐,改天我再来看你啊。”

“好。”顾莲不敢让祖父久等,送了徐氏姐妹出门,便直接赶了过去。

一进门,居然看见母亲跪在地上。

----出什么事了?顾莲心下大惊,悄悄瞧了祖父一眼,脸色很是不好,于是乖巧的上前福了福,“给祖父请安。”

“莲娘。”顾老太爷问道:“你母亲为你订下徐家的亲事,你意如何?”

顾莲一头雾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

“哼!”顾老太爷骂起儿媳毫不留情,“你母短视,不听也罢!”又痛声斥道:“萧苍那老匹夫拥兵自重、反了朝廷,徐家把持着安阳数万重兵,不但没有清除逆贼,反而媚颜屈膝投靠贼子!如此不仁不义的反逆之家,岂能结为姻亲?!”

四夫人一进门就让跪在地上,根本不知道所为何事,此刻被骂得狗血淋头,小声喃喃,“顾家、徐家世代交好……”

“休要再提!”顾老太爷怒不可遏,朝着北方拱了拱手,“顾家世代效忠朝廷,从前识人不清,误交了徐家那样的反逆,从今以后情断义绝!”声音冷厉,“我的孙女,绝不能嫁到徐家去!”

顾莲却是听得怔住,----徐家是反逆?隐隐听说有个什么幽州太尉,叫做萧苍,把安阳给攻克下来,杀了刺史一家。

情势悬殊之下,徐家没有以卵击石也很正常吧。

自己既不是真正的古代女子,更不是祖父那种对朝廷死忠的臣子,到底谁坐了天下,……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分别。

但唯一清楚的是,这年头……退亲的女子不会有好下场。

“莲娘!”顾老太爷定睛看向她,严肃道:“你是一个懂规矩、识大礼的女子,若是母亲昏聩,岂能事事顺从?”双目含着希望,“这门亲事,你若不愿意祖父就去与你退了。”

----婚姻大事,父母做主。

四老爷和四夫人健在,顾老太爷身为祖父的确没理由插手,但如果顾莲本人不愿意的话,便可以为孙女出头。

四夫人大惊,急急道:“徐家已经下了聘书,安阳人人得知,若是悔婚,莲娘往后还有何脸面?爹……这门亲事不能退啊!”

顾老太爷不去看她,只看顾莲,“你也不想退吗?”

顾莲缓缓跪下,----早先不嫁给徐离可以,但是订了亲再退却是不行,抬头道:“若是退了徐家的亲事,世人不知详情,肯定只会认为是孙女失德。”她问:“祖父,往后孙女将何以自处?”

顾老太爷根本不为所动,毫不犹豫道:“你既然明白“家如小国,国如大家”,如何不懂得一己为小、天下为大?我顾家女儿就应该舍一己之身,以全清白之名!”

四夫人闻言大叫,“爹!不可以!”

顾莲更是惊骇,----祖父居然想让自己去死?然后用来证明顾家的铮铮铁骨,和徐家划清界限?甚至……可以说是徐家强行订亲,顾家女儿刚烈,是徐家生生的逼死了自己!

可是……凭什么?!

且不说自己没有舍身为名的念头,即便是有,----自己不过是姓了顾家的姓,十四年来,顾家对自己不闻不问,何曾有过丝毫恩德?

凭什么要牺牲自己,为顾家成全一个摸不着的虚名?!

顾莲不甘心。

当然这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是不忠不孝的顾家反叛,因而只是低了头,飞快琢磨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反对(下)

“怎么?”顾老太爷冷声问道:“你怕死?”

四夫人急道:“爹……莲娘有什么错?你怎么可以生生逼死她?”她对小女儿疏离不假,但到底是自己怀胎十月的亲骨肉,慌张搂住,“莲娘是我的女儿,我绝对不会让她去死!”

顾莲任由母亲紧紧抱住,不吭声儿。

“莲娘!”顾老太爷气急败坏,大怒道:“难道你不肯为了顾家去死?难道你为了自己的性命,就要陷顾家于不仁不义的境地!”

顾莲无语了。

从前自己只觉得祖父通情达理,但是却忘了,他是标准的士大夫,标准的古代忠臣思想,标准的大男子主义,……哪里会真的看重一个孙女儿?

为了顾家的清誉,牺牲一个孙女,在祖父眼里是那么的理所应当。

----照祖父的说法,自己不死就是顾家的罪人了。

因而直起身子,大声道:“祖父说的大道理,孙女明白。”

四夫人急得不行,“莲娘!你别犯傻!”

顾莲轻轻推开母亲,继续道:“但是想来祖父心里也清楚,徐家是要和顾家结秦晋之好,若是孙女自缢,必定羞辱得罪徐家。”缓缓抬眸,“现今安阳是徐家的天下,祖父可曾想过,徐家有可能因此而翻脸?到时候,顾家上下又当如何?”

顾老太爷一怔,“贼子岂敢?!”

顾莲轻笑,“既然做了贼子反逆,难道还怕被人说几句闲话吗?”

顾老太爷又气又急,面红耳赤了半晌,忽地发狠,“便是徐家翻脸,那又如何?我顾家子孙个个忠肝义胆,岂惧一死?”

岂惧一死?顾莲在心底嘲笑不已。

自己倒要看看,顾家的人是不是都不惧一死!

侧首看向慌张无措的母亲,清声道:“母亲快去叫了各房的人过来,要死大家一块儿死,哪怕是顾家满门被灭、断子绝孙,也不要毁了顾家的百年清誉!”

顾老太爷身体一抖,----满门被灭、断子绝孙八个字,将他刺得不轻!

自己可以舍去一个孙女,甚至可以牺牲自己,但是……若是让顾家无后却是担待不起,一转念,想到了被灭了门的刺史刘家。

徐家……不是做不出来。

四夫人一辈子稀里糊涂,此刻却是清明起来,转瞬明白了女儿的意思,当即出去喝斥卢妈妈、桂妈妈,“还不快去把人都找来!”

没多会儿,顾家子孙蜂拥而至挤了一屋子。

人人都知道了,顾老太爷要逼死顾莲,然后为顾家满门招来祸事!

这下子,根本用不上顾莲辩解了。

大夫人抢先哭道:“爹……咱们暂且忍了一时,至少等廷章回来再说,眼下可不能得罪徐家啊!爹难道忍心,看着这么些儿孙都去赴死吗?”

话音未落,稀里哗啦想起一大片哭声。

二夫人亦是落泪,“要是廷安还在,好歹也能出个主意……”

四老爷是兄弟中唯一在家的,又是子侄们的长辈,加上事关自己的亲生女儿,出来表态道:“爹……咱们可不能硬碰硬啊!就当、就当……就当我没有莲娘这个女儿,把她送与徐家了。”

几位小姐和少奶奶们不敢吭声,二爷庶出怯懦,三爷又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五爷可就耐不住了,急道:“祖父!要是莲娘嫁去了徐家,咱们家在安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么能退了这门亲事呢?”

“都给我闭嘴!”顾老太爷抓起一个茶碗,朝着五爷砸了过去,气得发抖,失望的指着满屋子的儿孙们,“你们、你们一个个贪生怕死,我……我顾家没有你们这样的子孙!”

眼前一黑,摇摇晃晃往后倒去。

“爹……!”大夫人赶忙招呼人,点了二爷、三爷、五爷,“你们几个,还不快点扶祖父回房歇着?!”

四老爷自告奋勇,上前扶道:“我来照顾爹!”

回头却递了个眼色,让妻子赶紧带着女儿快走。

******

----祖父气病了。

但是顾莲心里清楚,这并不代表自己往后平安无事。

“我的儿,幸亏你今日反应的快。”四夫人跟着去了女儿的屋子,仍然惊魂未定,“要不是你想着叫了大伙儿来,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你祖父。”

顾莲心里仍旧不安。

躲得了一时,难道还能够躲得了一世?

“怎么了?”四夫人现在看着小女儿的心情,又是愧疚,又是倚重,见她呆呆的不言语,心下慌乱,“你放心,娘绝对不会让你祖父带你走的!”

“母亲。”顾莲转头看向她,“经过今日之事一闹,为了顾氏满门子孙,祖父应该不会直接叫我去死,但我却担心……”

“担心什么?”

“祖父在朝为官多年,心思岂是你我妇人可以猜度?”顾莲忧心忡忡,满心的不安压都压不下去,“我怕祖父不会直接逼我去死,但却会……想出什么法子,到时候叫我不得不死,并且还和家里没有丝毫关系。”

四夫人吓坏了,半天才回神,“那……那怎么办?”

顾莲叹气,“所谓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我的婚期在明年,这一年谁知道会出什么变故?”犹豫了一下,“因此我想……能不能把婚期提前?”

----徐离的脸再冷,也不会逼着自己去死吧。

“没错!”四夫人一拍大腿,赞同道:“这婚事不能拖太久!我这就去找徐夫人,商议改一改你的婚期!”

顾莲看着跟姐姐一样不着调的母亲,顿时觉得头大,再想起不靠谱的父亲,更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

抓了母亲的手,“别急……这事儿咱们直接说不合适。”

“也对。”四夫人怔了怔,深以为然,点头道:“哪有女方要求提前婚事的?让人觉得不矜贵,还是男方提出来的更好。”

顾莲真是无语了,觉得自己跟母亲不是同一个星球的,----这种时候,谁还顾得上矜持和面子?自己是担心,如果徐家知道祖父反对这门亲事,会不会……对联姻生出不满,甚至会退掉亲事?

以徐离的性情,应该是最看重自己姓顾吧。

如果顾家不能帮忙……

所以,首先要让徐家觉得利益有所保障,然后知道自己吃紧,最后再由他们家提出将婚期提前,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徐家看重的,无非是祖父和顾家多年为官的清誉,还有父亲和几位叔伯都在仕途上头,----祖父那边的路是走不通了,剩下的呢?

祖父已经不再任上,不管他支持不支持这门亲事,顾家都仍然是顾家,父亲是站在自己这边的,那么就要看大伯和三叔的态度。

他们一个在福建,一个在陕西,正是安阳一前一后的位置。

徐家既然反了朝廷,肯定所图不小,两位叔伯多少能对他们有所帮助吧?那么当务之急就是,这门亲事要取得两位叔伯的支持!

长房的子孙都在安阳,大伯父那边应该问题不大。

三房的人却全部都在陕西,只怕……未必肯搅进这一趟浑水里面来,这就有些棘手了。

至于二房,二夫人和丹娘不像是要去寻死的。

“莲娘……?”四夫人的思路还在原地打转,琢磨了半天,还是没有想出合适的办法,问道:“依你看,要怎么样才能让徐家先开口呢?”

顾莲一时无解,摇头道:“母亲别催,容我细细的想一想。”

李妈妈惶恐不安,小声道:“小姐,老太爷怎么可以……”到底不敢说顾老太爷的坏话,只能抱怨,“眼看小姐就要苦尽甘来,怎么又生出这等波折?”心下只恨自己太笨,想不出好法子,急得直掉眼泪。

“小姐……”玉竹悄声进来,在门口低声,“春芽过来,说是有话转告小姐。”

顾莲赶忙朝母亲和乳母摆手,示意她们先别出声,自己去了隔壁屋子,春芽是桐娘屋里的丫头,----眼下这个关头专门过来,只怕有要紧事说。

春芽畏畏缩缩进来,低声道:“我们小姐让九小姐放心,说是老太爷只是一时气血上涌,没有大碍,如今只是需要休息。”咬了咬牙,“大夫人熬了安神汤,听说一时半会儿不会醒过来了。”

顾莲心内骇然,----顾家儿孙为了保命,居然大胆到给祖父下安眠药?想起祖父斩钉截铁的说,顾家儿孙人人不惧一死,不由可笑可悲。

----看起来自己暂时是安全的。

但是……总不能让祖父喝一年安眠药,一直喝到自己出了阁吧?

不过这话跟春芽抱怨也无用,让玉竹取来碎银子,好言好语打发了她,自己转身回了暖阁。

不知何故,母亲像是魔怔了一般呆呆的。

顾莲等了片刻,见母亲还在出神,忍不住轻轻推了推她,“母亲,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是她!一定是她!”四夫人突然厉声尖叫,眼底腾起熊熊怒火,高声喊了卢妈妈进来,咬牙切齿道:“今天我才知道,当年到底是被谁暗里算计了!”

热闹(上)

----母亲当年到底被谁算计了?

顾莲无从得知。

反正当时问了一句,母亲神色闪烁、支支吾吾的,总不好去逼问,再者自己现在命悬一线,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听也罢。

在屋子里绞尽脑汁想了几天,仍然没个主意。

后来忽地顿悟,----自己一个不懂官场的小女子知道什么?这事儿应该找父亲商量才对,他再不济,好歹也是在官场行走的人。

便是他不懂,难道养的那一群幕僚都是吃闲饭的吗?

这样想着,便找到了四老爷。

将话再说了一遍,“徐家想娶的是顾家嫡女,重点在于联姻,所图者是顾家的百年清誉,以及爹和叔伯们在官场的影响力。这门亲事祖父同意当然好,不同意,只要顾家的清誉还在,爹和叔伯们点头支持,那么应该没有大碍。”

四老爷目光里带出惊讶、赞赏,更多的是诧异,不明白一直生活在乡下的女儿,如何能够眼界这般开阔,看得如此通透?

当即点头,“我这就跟你大伯和三叔修书一封。”

“父亲。”顾莲叫住他,“大伯那边先不说,三叔那边……父亲打算用什么打动他们呢?毕竟眼下,陕西好像还是暂时太平的。”

四老爷最擅长的吟诗作画、填词赋歌,在安阳的盐运使一职,还是托了父亲的官威余荫,心计、城府谈不上有多高深。

否则的话,就不会这么多年还惦记着柳氏。

被小女儿问的怔住,“这……”迟疑了下,“咱们都是一家子,难道他们还能看着兄弟子侄去死?”

“请恕女儿无状。”顾莲对顾家没有感情,反倒可以冷静的去看待一些东西,淡淡反问,“要是三叔一家在陕西惹了大麻烦,父亲会不会赔上四房的所有人,一同去赴死?”

四老爷被问得有些着恼,但又不得不承认女儿说的是事实。

顾莲接着道:“女儿以为,唯今之计就是一个字‘快’!”

四老爷还在恼火之中,问道:“快什么?”

事关自己的生死,顾莲懒得去装什么孝子贤孙,正色道:“要快一点,赶在祖父前头给大伯、三叔送信,就说是我订了亲,按理他们自然会回一份贺礼!”语音微顿,“这份贺礼,第一要能够送一份去徐家,第二要能够打动徐家!”

四老爷终于动容,颔首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顾莲又道:“至于什么东西才能打动徐家,女儿就不大懂了。”她也不指望父亲能想出什么来,“爹爹和外头的人商议商议,或许会有法子。另外……给大伯去书信的事,记得跟大伯母知会一声。”

这个时侯,有大伯母坐镇内宅会少生很多波澜,而说服大伯父,大夫人也会起到功不可没的作用。

顾莲不无嘲笑,----自己和大伯母居然有站在一条战线的时候。

辞别父亲回到自己屋中,心内稍微安定一些。

李妈妈却担心道:“这件事能成吗?徐家……该不会变卦吧?”

顾莲淡淡微笑,“尽人事,听天命。”

当时那么多人在场,尽管各房主母都严命过丫头们,但是谁又能保证,会不会传到徐家的耳朵里呢?但愿大伯和三叔的贺礼都够分量,且不要太晚了。

接下来的日子,有一种风雨来临前的奇异宁静。

顾府的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不安、惶恐,上上下下都安静了许多,甚至一些心思活泛的,居然还干起了偷鸡摸狗之事。

大夫人狠狠的处置了几个,整顿一番,方才消停下来。

等待无疑是焦急的,在顾府人人自危的紧张时刻,有一件事稍微缓解了众人的情绪,----袁家处在安阳郡边陲的县城,因为担心不太平,索性全家搬迁,在安阳买了一所宅子定居。

二夫人能和唯一的兄弟毗邻而居,自是高兴非常,因而邀了袁太太、袁家大少奶奶,以及袁幼娘过来顾家做客。

这一日,二夫人在后花园里设下花宴。

少不得,要把顾府的夫人小姐、少奶奶,以及小一辈的姐儿、哥儿叫上,人多才能热闹,不然冷冷清清就失了意趣。

杏娘原是一直病歪歪的,被祖父要逼死妹妹,进而招祸满门的事一吓,反倒打起精神肯好好吃饭了。

喜得四夫人连连念佛,还特意去给菩萨上了几柱香。

顾莲看在眼里一笑,----姐姐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又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哪里会真的舍得去死?真正到了有危险的时候,自然就没有心思伤秋悲月了。

因为要去会客,杏娘好好的打扮了一番,见着妹妹时,忍不住问道:“徐家的事到底怎么着了?我瞧着你也不着急,万一那天祖父醒了,逼着你去死怎么办?”

最终意思是,牵连了我们这些无辜怎么办吧?顾莲瞧着好气又好笑,逗她道:“我死了,姐姐嫁过去不就完事了。”

杏娘闻言恼得不行,----早些年的时候,自己的确是有几分暗慕徐离,不过是瞧着他生得不错,哪知道一点都不识趣!自己早就断了那份心!现如今,有表哥这般温柔体贴的人,哪里还会看得上他?

妹妹这么说,难道是小丫头们多嘴了不成?

仔细打量了一下,却又不像。

那……就是对上次母亲掉包八字之事耿耿于怀,故意逮着机会刺一刺自己?还是觉得自己要嫁到徐家去,腰杆就硬起来了。

顾莲不过随口一趣,哪里知道姐姐想了这么多?

到了顾府后花园,二房已经准备好了各色瓜果、点心,因为顾老太爷在病中,没敢叫什么戏班子,连丝竹之音都一律免掉。

大夫人早早的来打了个照面,----她是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家中还有病着的老太爷,以及每天的日常杂事,谁也不敢勉强她,饮了几杯果子酒便让走了。

剩下的人,一共分了三处人堆儿。

二夫人、四夫人,以及几位少奶奶们,还有做客袁太太,袁大奶奶,都是已婚妇人,家常里短、妻妾孩子,有着共同感兴趣的话题。

平哥儿、安姐儿,以及三奶奶屋里的琴姐儿、瑟姐儿、莹姐儿,几个小一辈的正太萝莉,有他们觉得有意思的游戏。

顾府四朵娇花和袁幼娘,几个未出阁的小姐们凑在了一起。

丹娘一向都跟杏娘合不来。

虽然不知道当初刘家议亲的事,以及掉包□,但是当初何庭轩到顾莲屋子,杏娘的那些异样,以及上次老太爷生辰时,杏娘的一去不复返。这些她都看在眼里,后来何庭轩和柳氏匆匆搬走,多多少少猜到了一点蹊跷。

心下鄙夷她,万一传出什么流言碎语,连带的其他姐妹的名声也不好听。

因而见杏娘拉长着一张脸,心下就来气,故意上前打量了一番,娇声笑道:“五姐姐这是怎么了?好像谁惹着你了似的,快说出来,妹妹替你打个抱不平。”

杏娘将脸一扭,不理会。

顾莲一直有心事,听丹娘这么一说,方才发觉姐姐的脸色不大好看。

----难道是自己之前说错什么了?一时想不起来,又没工夫细细琢磨这些,只是惦记着徐家的那档子事,因而没有接话。

丹娘抿嘴一笑,“说起来,九妹妹最近可是大喜。”看向表姐袁幼娘,“表姐还不知道吧,我们家的九妹妹啊……”压低声音,“得了贵婿了。”

袁幼娘笑了笑,“是么?”

心下却是诧异,怎地顾莲脸上一点娇羞都没有。

杏娘扭回脸来,故意看着丹娘,讥讽道:“怎么……我妹妹得了贵婿,六妹妹你这个做姐姐的,还着急了不成?”

丹娘不急不忙,冷笑道:“我急什么?五姐姐你序齿在前,将来要出阁也是你在前面!”顿了顿,“难怪姐姐今天脸色不好,原来是为这个。”

“放屁!”杏娘气得口不择言,针尖对麦芒,“你以为袁家的人过来了,你的好事就近了?”当初平哥儿嚷嚷的那些话,她可是清楚的,“哟哟,还是姑表亲呢!六妹妹的好日子是什么时候?快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啊。”

----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儿,如何能说?

更别说丹娘根本不中意这门亲事,被堂姐当中说出,顿时恼怒不已,气得站起身来,“我不知道五姐姐在哪儿听来的混账话,有的没的只管乱说!”咬了咬牙,“别惹得我上了火,把你的好事儿当着大伙儿说出来!”

这便是暗示,再不识趣就要把何庭轩抖出来了。

其实杏娘稍微用脑子想一想,便知道丹娘不过是威胁之语,岂敢真的说出来,坏了整个顾家小姐的名声?偏生她一着急就不用脑子,气急败坏跳了起来,“你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顾莲看的头大,----姐姐这简直就是欲盖弥彰,越描越黑啊。

刚想劝两句,袁幼娘先笑着开了口,“好了,好了……你们自家姐妹还认真生气呢?”伸手拉了丹娘,“杏妹妹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丹娘冷笑,缓缓坐了下去。

袁幼娘抿嘴笑了笑,“再说了,我家二哥也没什么不好的啊。”

----她是庶出嫡养,最讨厌这个性子高傲的顾家表妹,眼下逮着机会,怎么能忍住不去刺上两句?心下偷偷乐得不行。

丹娘看着她,脸色变了又变,微笑渐渐浮了起来。

袁幼娘不知内里,还道:“不生气了?”

“不生气。”丹娘微微一笑,“说起来,九妹妹得了徐家嫡出的幼子为婿,真是一门难得的好亲事,咱们姐妹都应该替她高兴的。”意味深长的看向自己的表姐,“我只是在想,徐家要是再有一个庶子就好了。”

袁幼娘“唰”的一下变了脸色,面上涨得飞红!

虽然袁太太一直把她养在身边,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看待,袁家的人也不敢提一个‘庶’字,但是庶出就是庶出,这是她不能改变的出身事实。

----岂能听不出来丹娘的讥讽?

因而胸口一起一伏的,过了半晌,轻轻“哼”了一声,抿嘴不再言语。

顾莲看了看,这还没有说上几句话呢,就已经有了三个人翻了脸!只剩下自己和桐娘,一个懒得说话,一个在人前守拙扮沉默,因而迅速冷了场。

好半晌了,二夫人发觉这边安静的不打对劲,使了二奶奶过来问话,“妹妹们怎么都不说话?是不是拌嘴了?”

袁幼娘站了起来,嫣然笑道:“没有,我去过去瞧瞧母亲和大嫂。”

杏娘懒懒道:“我头疼,先回去歇下了。”

丹娘刚要跟着开口,二奶奶赶忙摁住她,“今儿你是主人,哪里先走的道理?要不我四个人打叶子牌罢。”

丹娘忍了又忍,浅笑道:“好。”

热闹(下)

花园里的那一场小姑娘拌嘴风波,顾莲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每日只在屋里焦急的等待,每一天都像是如坐针毡一般,寝食难安。

煎熬了一个来月,在福建的大老爷终于送来贺礼。

古代交通不便,顾莲知道这是没有法子的事。

不过比起陕西,福建距离安阳要更远,大老爷都送来了消息,而三老爷那边,却还是没有任何音讯。

看起来,三房是不愿意掺和进来了。

反正隔得这么远,平时根本不会往来,至多等到将来老太爷的出了丧事,三房回来奔个丧,到时候,一句没有收到消息便就托辞过去。

再说眼下国中动乱,真有那一天,三房的人回不回来还不一定呢。

顾莲很是无奈,但是却拿三房的人没有办法,况且想想也能理解,人家在陕西混得好好的,干嘛要搅和进这种是非里来?

问了父亲一句,“大伯父送了什么贺礼?”

四老爷却是皱眉,“你一个姑娘家就别管这么多了。”

他原想亲自送礼上门,到底还是顾及自己做岳父的面子,派了一个心腹长随,一个最信任的幕僚,专程把东西送到了军营里面。

徐离收到礼物很是诧异,带着东西,找到两位兄长,“顾家送来了长房的贺礼,有福建的当地特产,还有……”递了一个卷筒过去,“福建沿海六府的详细地图。”

徐策惊讶道:“这不是正是咱们想要的吗?”

“给我看看!”徐宪迫不及待打开,将大大的地图平铺在了书案上面,越看越是高兴,哈哈大笑道:“顾家的人可真是够意思啊,不等我们开口,竟然就先主动送地图过来了。”

徐策看了两眼,转头看向弟弟问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徐离思量了一会儿,“我们两家既然已经订亲,那么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顾家又不是小门小户,犯不着急着讨好我们。”语气一顿,“认真说起来,还是我们有求于他们家,这番举动实在有些反常。”

徐策颔首,又道:“咱们瞎琢磨也没什么用。”喊了人进来,“回城里打听打听,顾家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过了半天,去的人回来禀道:“只得两件大事,一是顾家老太爷病了,一是二房的娘家人来了安阳,别的就没有了。”

徐离问道:“顾老太爷什么时候病的?袁家又是何时来的?”

“上月十五,顾老太爷就突然病了。”那人回道:“至于袁家,大概是这个月月初来的,在福寿街买了一所三进三出的宅子。”

徐离挥退了人,断定道:“去福建一来一回,至少得一个月时间,这件事情不与袁家相干。”看向两位兄长,“顾老太爷病了,可是咱们家却一直没有听说消息,分明是顾家有意遮掩,这其中必有蹊跷!”

“嗯,三弟说得对。”徐策点头,赞同道:“这两件事怕是有所关联。”

徐宪不耐烦道:“管得有没有关联,反正顾家的人送来了福建地图,总归不是害咱们的,再说两家很快就要成为亲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大哥莫急。”徐策微笑劝了一句,然后道:“依我看,顾家多半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才会给了我们想要之物,是在求援。”

徐离心中想的和兄长一样,不过他从来就没有兴趣抢什么风头,就算面前的人是亲哥哥,也一样是多听少说的原则。

徐策又道:“顾老太爷为人耿直狷介,只怕……”笑了笑,“未必喜欢我们家这般激进的做法,病了嘛,估计是不赞同顾、徐两家联姻。”

徐宪瞪大了眼睛,“难道顾家都是一些歹毒儿孙,竟然谋害了自家祖父?”

“大哥你想左了。”徐策好笑道:“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杀人如麻,连眼睛都不去眨一下的?顾家的人哪里敢?”

“放屁!”徐宪怒道:“我是杀人如麻,但要是我们父亲还在,他不同意,我也绝不会害了父亲!二弟,你再胡说我就揍你啊!”

徐离看着性子暴躁的长兄,不紧不慢的二哥,颇为头疼,皱眉道:“两位哥哥别再闹了。”自己静下心思想了会儿,忽地动容,“若是顾家老太爷执意要退亲,岂不是要逼死莲娘?”

“三弟你说反了。”徐策悠悠笑道:“只怕顾老太爷是要逼死莲娘,然后再来退亲吧。”笑容微敛,“不过看来你媳妇儿还不想死,顾家长房又送来了福建地图,想来顾老太爷指挥不动儿孙们,所以就为这个气病了。”

徐离脸色一沉,“莲娘不过是一介女子,逼她作甚?!”

徐策笑道:“看你那样子,要是逼莲娘的人不是她祖父,只怕今夜就去取了人家首级。”伸手招呼,“坐坐坐,咱们好好商议一下。”

******

徐氏兄弟商议的结果,就是将徐离和顾莲的婚期提前,吉日改在三个月后,----借口都找好了,怕后面战事频起,未免到时候徐离一去经年才回,故而想早点把媳妇儿娶进门。

四夫人先是欢喜的不行,高兴道:“阿弥陀佛,莲娘的事可算定下来了。”继而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女儿,那才是心肝宝贝,猛地一惊,“哎呀,坏了!短短三个月时间,我到哪儿去给杏娘订下好亲事?!”

其实不光四夫人着急万分,二夫人也急了。

私下找了袁太太说话,“我们家莲娘的婚事订的急,偏偏她又是老小,倒把前头几个姐姐给逼着,真是叫我伤脑筋啊。”

袁太太如何不知道大姑姐的意思?就她本意来说,不太喜欢心高气傲的丹娘,不过深知丈夫和姐姐感情深厚,这件事情没有办法拒绝。

只是有些意气难平,不说丹娘在京城的时候,便是如今,也是一副看不起自己儿子的样子,因而只是装糊涂,笑道:“那大姐得赶紧给丹娘找人家啊。”

二夫人“嗯”了一声,有些不高兴,但是一想着要把丹娘嫁过去,弟媳就是女儿的婆婆,就有些硬气不起来。

袁太太不敢把姑姐逼急了,回头惹得丈夫生气,于是道:“早先呢,我也想过让丹娘做我的儿媳,配给荣哥儿,可惜……”她叹气,“我瞧着丹娘是在京城长大的,见识非凡,不与我们这些乡下人一般,只怕未必看得起呢。”

自家女儿眼高于顶的毛病,二夫人当然清楚,可是眼下丈夫没了,自己又没有生养过儿子,往后还能指望谁?京城是回不去的了,安阳地界儿,实在是挑不出什么好人物,兄弟家虽然平平的很,但至少不用担心女儿受欺负。

再说弟媳不过是赌一口气,并没有坏心眼儿。

想到这里,只能放下身段儿,“看弟妹说的,丹娘嫁去了自己舅舅家,难道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有你做婆婆,丹娘还不是跟在家做姑娘一样,这是她的福气。”

姑嫂两人你退一步,我让一分,就这么把亲事给定下来了。

二夫人怕女儿闹情绪,一直瞒着没说。

知道袁家的聘书送过来时,丹娘才知道自己的婚事已定,大惊之下,很快便是又气又恨又怒,更多的是委屈不甘,“这么大的事,娘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也不问我愿不愿意,就要把我嫁去袁家做儿媳!”

二夫人沉了脸,“什么袁家?那是你嫡亲的舅舅家,是你母亲的娘家!你这样哭着喊着,倒好似我把你推到火坑里了!”

丹娘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加上亲事已订,无法退改,因而只是满心的委屈不甘,抿了嘴不停的落泪。

二夫人到底心疼独生女儿,搂了她,“我知道你瞧不上袁家,瞧不上荣哥儿没有功名,人物也不出挑,可是你看看如今二房的情势,咱们还能再挑什么?你若是不嫁到袁家去,为娘又怎么能够放心?”

丹娘只是垂泪,不言语。

二夫人又道:“你今年都十五了,挑来挑去,还要挑到什么时候?再过三个月莲娘就要出嫁,好歹不能让妹妹抢了先。”

“她要成亲,与我何干?!”丹娘总算找到了出气口,大声道:“我和她不过是堂妹而已,既不是一母同胞,也不是一个爹,要着急也该杏娘去着急!凭什么她急哄哄的嫁人了,我就得跟着随便挑一个?!我……”

“够了!”二夫人越听越怒,兼之扯到了四房的人,不由斥道:“都怪我从小太过宠爱你,宠得都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是有才?有貌?还是有一个为官做宰的亲爹?你看不上荣哥儿,人家还觉得你心高气傲不够贤良呢!”

丹娘被母亲骂得回不了神,一时怔住。

二夫人虽然瞧着心疼,但想着此时再不把女儿的气焰打下去,将来嫁了人,婆婆和小姑子岂能容她?因而只是板着脸,“再说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哪里有你一个姑娘家插嘴的份儿?好好呆在屋里绣嫁妆,休要再让我听见什么不情不愿的话!”

冷着脸,一拂袖径直出了门。

丹娘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好半晌,才扑到床上蒙了头,“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于是顾莲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又得罪了一个堂姐。

眼下她心里盘算的是,自己还没出阁的日子该怎么过,祖父的安眠药能不能再吃三个月,会不会吃出什么毛病?到时候,自己岂不是成了间接谋害祖父的罪人?还有母亲担心姐姐的婚事,这几天都急得上火牙疼了。

因而特意交待屋里的小丫头们,不许提起徐家。

----但是徐家却找上门来。

并且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萧苍连续攻克安阳周边几个县城,以及惠州、鹤城几府,大军挥师北上之前,准备邀请各地政要名流一同饮宴。

这是炫耀,亦是示威,更多的则是震慑!

让顾家的人吃惊为难的是,顾老太爷亦在邀请的名单当中,----大夫人不得不停了安神汤,否则若是萧苍不信,以为是顾家的人故意装病,借口不愿意赴约,岂不是立马就要惹祸上身?!

顾老太爷悠悠醒来,第一句便是,“我晕过去几天了?”

底下没有一个人敢答话。

四老爷赶忙递上去萧苍的请柬,“爹,这个……”

顾老太爷还有些神智不清,看着大红色的请柬,不由怒道:“你们趁着我昏迷的这几日,就把莲娘成亲的请柬都印好了?!”

“爹,不是的。”四老爷慌忙解释,“是请爹你去赴宴的帖子。”

“请我?”顾老太爷喝了几口热茶,缓了缓,慢慢的打开了请柬,只看了两眼便勃然大怒,“萧苍老匹夫,居然还有脸面来请我赴宴?!”挣扎着坐起来,将请柬愤而摔在地上,“老夫倒要看看,他有……有何脸面在世人面前立足!”

因为又气又急,顿时激起一连串的咳嗽。

“爹……”四老爷小声劝道:“萧苍是舞刀弄棒的莽夫,你可别硬碰硬啊!有什么话,当着那么多人总要留几分面子。”

“你给我滚出去!”顾老太爷怒不可遏,一看见这些没骨气的儿孙就来气,将人撵得干干净净,过了半晌才叫丫头,“给我把帖子拣起来。”

章太姨娘赶忙上前拣了,递过去。

顾老太爷再次打开请柬,想要看一看赴宴日期,有些纳罕,“八月二十?那不还有一个多月吗?”仔细看看,更加觉得奇怪,“这才几天功夫,那老匹夫就攻克了惠州和鹤城?”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顾老太爷渐渐清醒起来,心下一沉,让丫头们也都退了出去。

缓缓侧目,看向目光闪躲的章太姨娘,“告诉我,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章太姨娘颤声道:“八月十八。”

顾老太爷眼睛猛地一亮,继而迅速的暗淡下去。

消逝

----祖父醒了。

顾莲得知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心悬到了嗓子眼儿!听说萧苍邀请祖父赴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祖父会不会一怒之下,先逼死自己再说?!免得到时候提起顾、徐两家联姻,在各地官员面前坏了顾家名声。

然而意外的是,祖父并没有找自己过去,亦没有其他动静。

二十日这天,顾老太爷穿戴一新出门赴宴。

宴席开始,安阳郡和下属各个县城的官员们,以及惠州、鹤城两府长官,纷纷在指引下入座,----令人瞩目的是,徐家三兄弟坐了右侧首席。

顾老太爷坐在左侧第三席,看了看前面两位。

心下冷笑,这两位刺史的衣服居然是崭新的,想必原来的刺史早已身亡,而后被萧苍任命,短时间内草草的赶出来这身官服!

“大将军到!”

随着一声唱诺,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穿精铁铠甲,满脸胡须、面带凶相,每走一步,都要震得地面跟着抖上一抖!

可惜的是,他这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表演还没演完,就有一人忽地尖叫,“萧苍老匹夫!我王某今日来赴你之约,就是要好好的看一看,你这乱臣贼子长什么模样?!你还敢在此地设宴,待我为国杀贼……”

那人猛地拔了旁边侍卫的佩剑,咬牙冲上前去!

下一瞬,徐离拔剑上前利落一挥,那人的脑袋和脖子顿时分了家,接着“噗”的一声响起,顿时血流如注直喷于天!

在场官员,人人自危吓得煞白了脸。

萧苍一脚将那人头颅踢走,哈哈大笑,“好!徐三郎好剑法!”

徐离恭谦道:“大将军请入座。”

说完话,往对面的顾老太爷身上看了一眼。

不是自己要威胁他,而是萧苍此人性格阴霾、喜怒无常,若是顾老太爷去学方才那人,不仅要为顾家招祸,只怕就连徐家都要受到牵连。

----大事不可坏,大祸不可招!

整场宴席上,徐离都精神紧张的盯着顾老太爷,让他意外的事,顾老太爷根本没有任何反常举动,没有多说一句话、一个字。

“诸位!”萧苍的大嗓门一开,便开始说起自己的辉煌胜利,“我一日破安阳,十日收服安阳其下诸县,三日破惠州大门,两日攻克鹤城!大军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当地百姓人心尽归,这一切都是天意!”

当即有人附和,“都是天意!”

“大将军乃天命所授,承天命清除各地反逆!”

“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顾老太爷低头饮酒,仍旧不言语。

“多谢诸位抬爱!”萧苍哈哈大笑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指了徐氏三兄弟说道:“要说起来安阳应该是最难攻克的,此一役多亏了徐家精兵相助,不到半日,安阳的逆贼便就悉数清剿!”

顾老太爷的目光猛地一亮!

他万万没有想到,徐家居然不是在萧苍的威胁下投降,而是早就里应外合,做了安阳内应,杀了刘刺史的党羽势力,大开城门迎了逆贼萧苍入城!

想到此处,不由抬头朝徐氏三兄弟看去。

徐宪眼底藏着一丝不以为然,徐策面含微笑,徐离目光清明、气色淡定,----心内忽地一惊,徐家可是皇室后裔!难道说,他们只是暂时和萧苍合作,将来以图……顿时骇然的回不过神!

整个宴席上,顾老太爷都是恍恍惚惚、魂不守舍。

等到散了,上前单独叫住徐离,“三郎,我有几句想与你说。”

徐离躬身执以晚辈之礼,“顾老请讲。”

顾老太爷领着他出了宴席的所在,找了一处偏僻的地方,开口道:“你可是诚心要娶我家莲娘为妻?”

这个问题,徐离根本就不可能说不,颔首道:“那是自然。”

顾老太爷点了点头,“很好。”

徐离静静的看着他,等着下文。

顾老太爷眼中浮起痛心之色,“当今朝中主上昏聩、奸臣当道,多年前,我便是为了这个缘故才辞官的。”继而长叹,“如果是你们家要争天下,那便是徐姓的自家人内部之争,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委实无权干涉。”无奈一笑,“若是你们成了事,总归好过便宜那些乱臣贼子!”

徐离惊骇不已,----顾老太爷是怎么看出来的?!这件事非同小可,既然顾老太爷看得出来,那么别人是不是也瞧出来了?

仔细想了想,忍不住问道:“顾老何出此言?!”

顾老太爷淡淡道:“你家大郎性子急躁,不懂掩饰,往后可要当心了。”拍了拍徐离的肩膀,“三郎,今后不论你们徐家走到哪一步,请看在我们两家世代情谊,又有秦晋之好的份上,给顾家的子孙们留一条生路。”

徐离皱眉,“顾老这是从何说起?便是我不娶莲娘,也断不能害了顾家。”

顾老太爷摇了摇头,目光诚挚,“你们所求,我心里明白的很,往后顾家若是帮不上你们,还请不要生出怨愤。”

徐离不快道:“顾老可是要我立下毒誓?!”

“不。”顾老太爷摆摆手,“我顾家虽然在官途上行走多年,但是儿孙一代不如一代,从前还有个勉强能支撑的老二,偏生他又早早的去了。”目光痛心非常,摆手道:“不说了,不唠叨这些没用的了。”

徐离见他精神状态很差,便道:“我送顾老回去。”

顾老太爷没有拒绝,“也好。”

到了顾家,还叫上徐离去了自己的书房,找了一些卷宗出来,再亲笔写下一些东西,然后一并装在一个盒子里。

“顾家能给的也只有这些了。”

徐离目光闪烁,但是接盒子的时候却没有迟疑。

顾老太爷眼里浮起一抹哀伤,“我欲效忠,无主可忠!我欲舍家,无家可舍!”忽地悲沧大笑起来,朝徐离挥手道:“去吧!莫要忘了你今日之言,我会一直看着你们徐氏兄弟,看着我顾家的儿孙们!”

徐离心下觉得老爷子的举动颇为古怪,但是更着急看看盒子中的东西,因而拱手告辞,出门上马朝着军营奔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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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莲提心吊胆了好几日,甚至连做梦,都会梦见祖父对你自己大声痛骂!每天这样惶惶不安,觉得自己都快要神经过敏了。

然而怕什么,就来什么。

这日正午,春晓一脸惊恐跑了进来,“小、小姐,老太爷叫你过去说话。”

玉竹急忙道:“我去找夫人!”

顾莲站在连廊的阴影下,避开炽热的阳光,尽量让自己脑子清楚一点,等着母亲过来,开口道:“母亲陪我走一趟吧。”

四夫人惊慌道:“你祖父这会儿叫你过去……”四下环顾,“你爹还没回来,要不咱们等等……等你爹回来再去。”

“不用。”顾莲淡淡道:“祖父总不能当着母亲的面,立逼着我去死,再说祖父真要有什么想法,爹回来也没有用。”转头看向玉竹,“你去跟两位伯母说一声吧。”

一行人提心吊胆,到了上房。

顾老太爷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精神明显不如从前,去参加了萧苍的宴饮后,更是透出几分蔼蔼暮气。

此刻正坐在太师椅内,看向顾莲,“来了。”朝四夫人吩咐道:“你先出去,我有几句话要跟莲娘说。”

四夫人不肯,只是站着不动。

顾老太爷淡声道:“你放心,我总不会亲手掐死自己的孙女。”

“母亲先出去吧。”顾莲可不想落下忤逆的罪名,到时候祖父就更加有理由发作自己,反正自己不是烈女、孝女,他要自己死也不会答应的。

“那我在门口等着。”四夫人咬了咬牙,退到了门口,还真的就静静站着不动。

“你们也出去。”顾老太爷挥退章太姨娘等人,然后问道:“莲娘,你心里恨祖父对不对?”见她抿嘴不语,笑了笑,“现如今我总算是想通了,不怪你。”

顾莲不知道祖父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咬紧牙关。

顾老太爷接着道:“别说顾家对你只生不养,便是你爹,你的兄长姐姐们,他们生于顾家、长于顾家,还不是一样不肯为顾家去死!不仅不肯,还……”想起自己昏迷了一个多月,便是心寒,“罢了,都怪我高看了自己的儿孙。”

----蝼蚁尚且贪生,又有几人能够真的不怕死?顾莲有几分唏嘘,但更多的是对自己命运的担心。

顾老太爷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你嫁去徐家吗?”

不就是为了顾家的百年清誉?为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名吗?!顾莲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敢说出来。

“倒是我小看了徐家。”顾老太爷不无自嘲的一笑,“如今看来,他们所图的之事甚大,顾家是文臣,只怕帮不上什么大忙。”

顾莲不傻,立刻明白了祖父话里的意思。

----徐家想谋反自己做皇帝?!

顾老太爷看向面前的孙女,赞赏道:“你明白了?”咳嗽了几声,惹得章太姨娘探头进来,被他喝斥出去,又道:“徐家无非两种下场,成者王、败者寇!若是失败,顾家自然要跟着倒霉,那就不用说了。”

顾莲心道,----若是悔婚,只会倒霉的更快!

“便是他们家万中取一成了!”顾老太爷声音一顿,“这期间,不知道要生出多少祸端险境!此刻徐家尚且名声为显,有求于顾家,待到后面若有所成,岂能不嫌顾家是个累赘?到时候,顾家又该何以自保?”

“祖父。”顾莲终于开了口,“这些大事,孙女一介女流如何懂得?但是孙女却明白,既然此刻徐家有求于顾家,即便孙女死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一样不会手软!顾家处在这个位置上,根本就避不开。”

“哎,真可惜。”顾老太爷再次感慨,目光惋惜的看向孙女,“你看得如此通透明白,可惜却不是男儿。”他点头,“没错!是我之前小看了徐家,他们既然存了那种逆天心思,顾家的确是避不开的。”

顾莲有些不确定,“那祖父……是同意让我嫁去徐家了?”

“凶险难测,凶险难测啊!”顾老太爷连连摇头,最后道:“即便是你不得不嫁去徐家,我也要看一看,他们家到底有几分诚意和良心。”

顾莲不明白,“这、这要怎么看?”

“爹!”大夫人和二夫人赶了过来,神色紧张的立在门口,四夫人更是一脚都跨进了门槛,----似乎打算里面一有异常举动,就要冲进来救人!

意外的是,顾老太爷并没有对儿媳们的不敬生气,反而问道:“老四呢?等人都到齐了,我有话说。”

四老爷很快到了。

二爷、三爷、五爷都没有功名,一直呆在顾家闲着,旋即赶到。

顾老太爷吩咐道:“把几位少奶奶和姑娘们,一起叫来。”然后叫了章太姨娘,“把我准备好的东西拿来。”

众人都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老爷子到底要做什么。

等着人到齐了,顾老太爷从一个信封里抽出四张纸,朝着儿孙们道:“趁着我如今还能理事,把这个家分了吧。”

“爹……!”

“祖父!”

顾家的儿孙和媳妇们人人皆惊,面面相觑不已。

四老爷赶忙上前道:“爹你还健在人世,正该享受儿孙孝敬、天伦之乐,岂能把家给分了?”

“我有一句话。”顾老太爷不理会小儿子,继续道:“这次分家,分产不分居!分产是怕你们几房以后争执,坏了兄弟间的情谊;不分居,是因为眼下正值乱世,独木难支,众人抱在一起总能多撑一会儿。”

“爹!”大夫人一听到分家,再想起自己丈夫不在身边,深深不安,“廷章和三叔都不在家,还是等他们回来再……”

顾老太爷冷笑,“你放心,不会让长房吃亏的。”

大夫人心中本来就有鬼,当即闭了嘴。

顾老太爷声音清朗,大声道:“按照规矩,祖屋和祭田都是要传下去的,所以理应分给长房,用以延续我顾家的宗祠。”然后指了指桌上的四张纸,“其余的田产、房屋、器物,以及金银细软,我一分为四,你们兄弟四人一人一份。”

二夫人没了丈夫,听到公爹分得如此均匀公平,不由心头一松。

“我这一生,娶妻有二。”顾老太爷接着道:“嫡妻余氏的嫁妆,一分为三,长子次子三子一人一份。继妻白氏,只生下幼子廷维一人,她的嫁妆全部归四房。”

白太夫人在娘家是家中独女,嫁妆丰厚,这件事在顾家不是什么秘密。

大夫人、五奶奶等人虽然眼馋的紧,但是道理如此,谁的嫁妆归谁的儿孙,也只能心下痒痒不已了。

“这里有一盒子首饰。”顾老太爷指了指顾莲,示意她上前,“你小的时候,白氏亲手抚育了一场,拿去做个念想吧。”

顾莲没料到祖父会这样做,当着众人,不免有些迟疑。

“拿着吧。”顾老太爷将盒子推给她,淡淡道:“你在外流落多年没个积蓄,不比其他姐妹,现如今当着大伙儿过个明路,往后免得有人说闲话。”又冷笑,“你们不都指望着她嫁去徐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吗?我偏心一点,也都是为了你们好。”

那语气,谁都听得出里面的浓浓讥讽。

顾莲才不会清高的拒绝到手之财,万一将来真的乱了,或者顾家容不下自己,好歹也有一点东西傍身,因而上前接了,“多谢祖父。”

顾老太爷看向她,肃然道:“你要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即便顾家没有养你,但你始终都姓顾,不论什么时候,都要记住自己是顾家的女儿。”

顾莲知道祖父说得是实情,应道:“孙女明白。”

“都来,一人拿一张。”顾老太爷招呼儿子儿媳们上前,“三房的那份,暂且由老大媳妇保管。”然后看着大夫人,“按着我上面的分派,这几日里,你就把该交割的都交割了。”

大夫人是媳妇不是儿子,不敢多一句嘴,只能应道:“是。”

顾老太爷像是心愿已了一般,猛地老去许多,一点一点的环视了一圈,看着神态各异的儿孙们,挥手道:“都散去罢。”

******

顾莲看着面前打开的首饰盒子,心情难以平复。

鸽子蛋一般大的红宝石,鲜艳似血;纯洁的没有任何瑕疵的金刚钻,在灯光的映照之下,折射出七彩炫目的光芒;绿得好似要流动一般的玻璃种翡翠,徐夫人给的那一对上品手镯,在其面前亦失了光彩颜色。

----盒子不大,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祖父是想着万一有一天徐家成事,要自己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抵消他曾经威胁过自己的怨愤,以便真心实意的照拂顾家吗?似乎想得太远了。

现今自己是不得不嫁去徐家,至于徐家能走到哪一步,会不会哪一天,徐家突然就被灭了门,----这些都不是自己能选择和抗拒的,只能在乱世中随波逐流。

与忧心忡忡的女儿相比,四夫人则是高兴异常。

原本想着长嫂主持中馈多年,将来公爹一去,想拿到婆婆的嫁妆,只怕要很是费一番周折,且还不能够全部到手。

没想到,公爹还活着就让把家产给分了。

长嫂再厉害,也不敢在公爹眼皮子底下乱来,婆婆当年的那笔嫁妆,----除了“损耗”了几个古董瓶子,其余的全部都归了四房。

这下好了,回头两个女儿的嫁妆也能办得丰厚一些。

再留一部分,将来好给小儿子娶媳妇做聘礼用。

四夫人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心里美滋滋的,这几日欢喜的睡觉都睡不着,半夜里醒来,仍要暗自窃喜一番。

“咚----!咚----!咚……”

寂静的深夜里,清脆嘹亮的云板声忽地响起,一声、一声,又一声,宣告顾家有人逝去!每次只响一声,代表着去世的是顾家辈分最高的人。

四夫人猛然变了脸色,慌忙推醒丈夫,“老爷,老爷!快醒醒!”

“干什么……”四老爷迷迷糊糊的,不满道:“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下一瞬,却是被传来的云板声吓得怔住。

四夫人急急披上衣服,“快快快!”

四老爷愣了半晌,方才回神,当即大哭道:“爹……!爹啊……”慌张跳下床,随手抓了一件衣服套上,脚步匆忙朝上房跑去。

----整个顾府都惊动了。

顾莲亦在其中,赶忙让春晓找了一身素净的衣服,不敢再用钗环,随便挽了一个发髻,便领着李妈妈慌忙出门。

祖父死了!

大伯母胆子再大,也不可能更没道理去毒害祖父!其他人更不会!那么……联想起祖父前几日突然分家,以及交待儿孙的那些话,……应该是自杀!

他是不愿意再看见这个浊世?还是不愿面对为了保命,居然联合起来给他下安眠药的儿孙?所以生无可恋……选择了死。

顾莲脑子乱乱的,脚下却不敢有半分迟缓。

走到上房院子的门口,正好碰见迎面而来的二夫人和丹娘,二夫人急着进去,丹娘却故意落后一步。

冷冰冰的看向这位小堂妹,低声道:“都是你逼死了祖父!”

顾莲眉头一挑,眼下有许多事还待处理安排,没工夫跟她拌嘴,更不愿随便担了谋害的罪名,因而问道:“要是和徐家订亲的人是六姐姐,想来不会和我一样,这般苟且偷生下去吧?”

丹娘冷哼,“我可不是你!”

“是么?”顾莲毫不客气,讥讽道:“那么我许配给了徐家,是贼子,是反逆,有这样的姐妹,不是污了你的清名吗?既然你是一个有骨气的人,怎么不去一头碰死,岂不干净?!”

“你……!”丹娘被问得又气又怒,涨红了脸。

早在顾莲进府之初,娇蕊就盼着顾莲能够压过丹娘一头,好把杏娘丢掉的场子给找回来,今天这个愿望总算实现了。

她正搀扶着杏娘匆匆赶来,刚巧看见这一幕。

九小姐横眉冷对、目光凌厉,六小姐不知道吃了什么瘪,胀得面红耳赤的,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一甩袖子进去了。

杏娘自然是站在胞妹这一边的,上前问道:“是不是她欺负你了?你告诉我,回头我去找她理论!”

“没有。”顾莲抬脚跨进门槛,淡淡道:“是我欺负她。”

目光在扫过丹娘和姐姐杏娘时,心中怦然一动。

祖父一死,孙女孙子都要为其守孝一年。

那么……自己的和徐离的婚事就要往后顺延。

回想起祖父最后对自己说的那一句,“即便是你不得不嫁去徐家,我也要看一看,他们家到底有几分诚意和良心。”

----顿时恍然大悟。

这一年里,徐家若是不幸落败的话……那么自己还不是徐家妇,顾家便可以抽身出来,----至多不过再牺牲一个自己。

如果徐家逐渐壮大、打下根基,顾家能给徐家的好处越来越少,这个时侯……就可以看出徐家是否有良心了。

盛夏夜晚,微微和煦的暖风迎面吹来。

顾莲却觉得浑身寒冷不已,自己好似踏在薄薄的冰层上面,下一瞬,很可能就会掉进冰窟窿里,万劫不复!

众生百态(上)

顾老太爷曾经官至正三品礼部侍郎,顾家世代清名,在安阳一地威望极大,----他的死讯一经发出,几乎满城惊动!

不说寻常人等,即便马上就要挥师北上的萧苍,亦过来吊唁了一番。

徐府的人全部出动,外面有徐氏三兄弟帮忙打点,后宅女眷有徐夫人、两位少奶奶帮忙。剩下诸如徐娴、徐姝姐妹,还有小一辈的徐家姐儿哥儿,全都过来拜祭,满满挤了一屋子的人。

除了徐二奶奶才生下来的小婴儿,徐家的主子悉数到齐。

徐离算是未来的孙女婿,不仅过来拜祭,还日日坚守在顾府帮忙招呼周旋,甚至让人把安阳城头挂上了白色孝幔。

----安阳是徐家的天下。

整个安阳城,顿时陷入了一片悲哀的气氛之中。

只怕顾老太爷活着的时候,也没有料到自己死了会办得如此风光。

不过在顾莲看来,人死灯灭,丧事办得再风光都是白搭,只不过该做孝子贤孙的时候还的做,穿了一身雪白的麻布孝服,按规矩一直守在祖父的灵牌面前。

一有客人过来吊祭,就得跪下去表示感谢,还要痛哭流涕一番,以示自己内心是多么的哀恸,多么的舍不得长辈离去。

徐姝悄悄的摸了过来,塞了一块帕子,附耳道:“等下人来了便擦擦眼,不然你哭得不够伤心的话,回头要被人说不孝。”

顾莲接过帕子,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下一瞬,马上觉得眼睛被熏得不轻,眼泪止都止不住,----自己的确用得着,不然还真有些哭不出来。

徐姝继续咬耳朵,“可惜现在是夏天,不然我让人给你做一对护膝。”看了看硬邦邦的青石地面,孝子贤孙们跪在地上,是不允许放垫子缓冲的,“早也跪、晚也跪,迟早要把膝盖给跪坏。”她低声嘱咐,“你这样……”

顾莲听了她的交待,再次下跪时,便悄悄将裙子多折叠几次垫着膝盖,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作用的。

----小姑子虽然淘气异常、无法无天,但却很是体贴。

俗话说,买猪看圈。

徐离虽然有些冷面冷心,但是徐娴温和大度,徐姝性子纯真,婆婆徐夫人看着不像是刻薄的,----两位徐家少奶奶接触不多,目前觉得还不错。

如果徐家是一个氛围好的,那么自己嫁过去,将来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

至于他们家是能成王,还是最终败寇……

顾莲摇摇头,这些可就不是自己能够掌控的了。

想到此处,不由朝前面看了一眼。

灵堂的设置分为一前一后,前厅停放着顾老太爷的灵柩,负责接待男客们过来吊唁,从前面正门而入;隔了一个长长的廊间,则是后厅,正中摆放着老爷子的灵牌,女客们从后门而入。

如此一来,便把男客女客各自分开。

听说徐离一直在前厅,顾、徐两家世代交好,他又是顾家未来的孙女婿,便执晚辈之礼,与顾家几个爷们一起负责接待客人。

其实算起来,彼此相隔不过几丈距离罢了。

顾莲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得对面的丹娘轻声惊呼,“什么人?!”

此时没有客人过来,灵堂安静无比,在场的二奶奶、杏娘、桐娘,以及顾莲,都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灵堂里挂着重重叠叠的白色孝幔,一阵晃动过后,走出来一个素色长袍的玉面少年,----不是别人,正是自命风流的何庭轩。

二奶奶微微皱眉,丹娘已经开口,“何家表哥,这边可是女眷来拜祭的地方。”指了指前面,“若是想要拜祭,劳烦请绕一圈儿去前面吧。”

杏娘满心不快,想要反驳,却被妹妹顾莲一把拉住。

何庭轩面不改色,一派优雅从容上前道:“我知道这边是女眷呆的地方,这会儿不是没人吗?我怕嫂嫂和妹妹们哭得伤心,特意过来看望一下。”

二奶奶不想让他太难看,上前道:“多谢何家表弟一番好意。”

她正要开口想劝人出去,那边何庭轩已经跟杏娘搭上了话,“五表妹别太伤心了,我瞧着你都瘦了一圈儿。”

杏娘微垂螓首,小声道:“多谢表哥关心。”

对面丹娘见状恼的不行,遂骂外面的丫头们,“你们都睡着了?看见客人来,也不知道引个路吗?!”

一个小丫头委委屈屈跑进来,“我们说了,可……”

何庭轩回头一笑,“六表妹,好端端干嘛发起火来?小丫头们不懂事,让管事妈妈去教导便是,何苦自己动了肝火?”

丹娘见他胡搅蛮缠,不由怒道:“你到底走不走?”

杏娘不快道:“你撵人做什么?无缘无故谁也没得罪你,跟吃了炸药似的!”

丹娘本来就对四房的人有气,兼之何庭轩不知分寸,杏娘还跟着偏袒掩护,不由冷笑,“这里是女眷待的地方,他一个外男擅自跑进来,算什么?!”声音拔高,“你们不要脸面,我们这些人还要呢!”

杏娘气得不行,“你说谁不要脸?!”

何庭轩赶忙劝道:“好了,好了,两位表妹都别吵了。”

----居然摆出一副好人劝解的模样。

顾莲看着头疼,上前拉了杏娘,“姐姐少说一句。”又看向二奶奶,“二嫂劝一劝六姐姐。”然后看向何庭轩,懒得跟他纠缠不清,冷冷道:“何表哥,你先出去罢。”

何庭轩眼睛盯着她,----俗话说,“想要俏,一身孝”,九表妹原本就肤白貌美,此刻一身孝服,更是美得叫人惊心。

只可惜已经许配给了徐家,一面想着多看几眼,一面敷衍道:“都是我不好,反倒惹得两位表妹生气。”

顾莲见他不肯走,还继续没完没了的纠缠下去,心思一动,唤来李妈妈道:“你去前面找一下二哥他们,说是何家表哥在咱们这儿呢。”

杏娘回头瞪了妹妹一眼,“你做什么?”

顾莲不想跟姐姐顶嘴,只道:“何表哥顺道过来看了我们,等下自然要去前面,不知道路还得绕一大圈儿,想让他走个近道过去。”

二爷很快过来,一见妻子和妹妹的脸色便都明白了。

赶忙去拉何庭轩,“表弟跟我来,用不着绕院子过去的,从这边穿廊往前走几步就到了,近得很呢。”

何庭轩没有办法,只得跟着他来到前面灵堂。

三爷和五爷都是吃了一惊。

五爷诧异道:“表弟,你怎么跑到后面去了?”

何庭轩讪讪一笑,“走岔了,走岔了。”

徐离冷冷扫了他一眼,----长得人模狗样的,脸色却是心虚得紧,再联想到李妈妈专门过来叫人,很快有了猜测。

必定是这人故意跑到了后面去,打发不走,莲娘才让人来前面搬救兵。

----心下不由大怒!

四老爷从外面送了客人回来,见着何庭轩,意外道:“庭轩,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在外头怎么没有看见你?”

何庭轩避而不答,只道:“几天不见,四表叔竟然瘦了许多。”

四老爷顿时红了眼圈儿,“老爷子走的突然,我们这些做儿子岂能不伤心?”又满意的看向他,“你是个懂事的,唉……我要有这么一个儿子就好了。”

“顾伯父。”徐离忽地上前开口,指着何庭轩,“这位公子生得仪表堂堂,怎地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我有心结交,却是不识。”

四老爷先是一愣,旋即大喜。

何庭轩不过是一个秀才罢了,学业一般,只怕难走功名仕途一路,若是能够得了徐家的青眼,或许可以另辟蹊径。

赶忙道:“这是我家大嫂的娘家侄儿。”

何庭轩是一个心思反应快的,不等四老爷往下介绍,便拱手,“在下姓何,鄙名庭轩。”徐家老三在顾家帮忙的事,早就听说,“这位就是徐三爷吧。”

徐离抱拳还礼,十分谦虚,“你我平辈,哪里当得起三爷二字?”问起何庭轩的年纪来,居然只比自己小两个月,于是道:“若不嫌弃,叫我一声三哥便是。”

两人相谈甚欢,颇有一见恨晚的感觉。

当了晌午时分,相约一起去状元楼喝酒说话。

酒楼里难免有个说书的、唱小曲儿的,偏生遇上一个不老实的,去调戏人家唱曲儿的小姑娘,闹得酒楼里哭天喊地的。

徐离亲手抓了那人,摔在地上,高声道:“朗朗青天白日,居然敢对良家妇女动手动脚?!徐某生平最恨这种下流之辈,今日便好好的教训你一番!”

那人大呼冤枉,“三爷,我只不过是问了几句话……”

徐离不听对方解释,只是从小厮手里抓了马鞭,狠狠一鞭子抽下去,“叫你眼睛不老实!”接着,又是重重的一鞭子,“叫你言语不干净!”

他本来就是习武之人,噼里啪啦一顿打,打的那人皮开肉绽、鲜血模糊,鬼哭狼嚎的喊个没完,“啊……三爷饶命啊!三爷……”

楼上的客人都吓得躲在一旁,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何庭轩自幼娇生惯养,哪里见过这等凶残的阵仗?每抽一下,自己都要跟着抖上一抖,哆嗦道:“徐……徐三哥,差不多就算了吧。”

徐离扔了鞭子,恼道:“真是晦气,扰了你我喝酒的兴致!”

“三爷饶了我吧?三爷……”那人疼得在地上打滚,滚得一地的血迹。

何庭轩赶忙缩了缩脚,生怕沾在自己身上。

徐离端酒大喝了一口,吩咐道:“把这人拖下去!剜了他的双眼,割了舌头,叫他以后再做不了下流之事!”

立即有两个随身侍卫上前拖人,“蹬蹬蹬”下楼去了。

只听楼下一声惨呼,“啊----!我的眼睛!”接着又是痛苦的一声,“唔……”声音像是含了一个枣,囫囵不清,自然是舌头也没了。

何庭轩浑身哆嗦个不停,结巴道:“徐三哥,那个……那个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双腿发软,好不容易撑着桌子才站起来,“改日再请徐三哥喝酒。”

“别急。”徐离微笑,“我还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他口中的好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安阳专门关押死刑犯的铁门大牢。

让人提了几个等待侯斩的犯人出来,领着何庭轩到了刑场,自己抓起一柄专门砍头的大铁刀,问道:“何贤弟,你以前见过砍头没有?”

“没……没有。”

“没关系。”徐离笑道:“难得我今儿有兴致,就亲手砍几个给你看看吧。”

语气轻松,好似只是切几个西瓜而已。

“别别别……”何庭轩赶忙拒绝,可是对方根本就不听自己的,眼见那柄雪亮雪亮的大刀举了起来,马上就要手起刀落、血溅当场!

再也坚持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

“何家表哥病了?”

“嗯。”李妈妈回道:“听说跟徐三爷出去喝了一回酒,不知怎地,竟然吃坏了肚子,连着瞧了好几个大夫都不见好呢。”

----徐离请何庭轩去喝酒?

顾莲心下一笑,自己才不信徐离会有这份雅兴呢。

不管徐离是用什么法子,吓住了何庭轩,只要往后耳根子能清净,姐姐少惹一点事出来就行。

第三天上头,见着了前来拜祭的叶宜和叶二太太、叶五娘。

叶家不过是商户,头几天来得都是达官贵人、名士能人,以及顾家的亲眷,士农工商,叶家在这个时代的阶级里面算是末流。

若非之前有了一段交情,只怕登门,顾家的人还不让进来呢。

不过对于顾莲来说,全然没有这个等级观念,说起来,自己和这个小姑娘还算聊得来,不免领到侧屋多问了几句。

“你母亲最近怎么样了?可好些?”

叶宜目光黯淡,“不过是熬日子罢了。”似乎不愿多提,只是打量着她,想要说几句却又无从说起,神色十分迟疑。

顾莲瞧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觉得颇为奇怪,“怎么了?宜姐儿你有话说。”

叶宜微有静默,最终却是摇头,“没有。”她道:“你要保重身子,节哀。”

眼下顾家已经乱成一锅粥,顾莲虽然疑惑,但是没有功夫多想,何况自己与对方的交情有限,于是点头,“多谢关心,我知道的。”

正要寒暄几句,春晓脚步匆匆从外面进来,“小姐……”

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

叶宜闻音知雅,当即告辞而去。

等人走了,春晓方才低声道:“外头有个小丫头,不知道怎么混进府里来,被妈妈们逮住了,她哭着喊着要见小姐您。”

顾莲诧异,……谁会想着见自己呢?眼下事态混乱,还是亲自看一眼来人才能够放心,因而道:“带进来吧。”

不多会儿,进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见了顾莲以后,“扑通”一声跪下,哭道:“……求九小姐收留我!”

“妙能?”顾莲认了出来,这不是栖霞寺里的小尼姑吗?

妙能哭了一阵,哽咽道:“那天我躲在腌咸菜的大海缸里,一直不敢出来,饿了几天几夜,实在忍不住才爬出缸子,结果……”越哭越是伤心,“九小姐……我家里早就没有人,求你收留我。”

顾莲眉头微蹙,----自己当初在栖霞寺的事情,不便透露出去,除非杀了她灭口,否则还是留在身边更加妥当。

妙能以为她不答应,慌忙道:“小姐放心,我什么活儿都会做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是师父的记名弟子,其实就是服侍吃喝拉撒的,头发还在,愿意卖身为奴给小姐,当牛做马只求赏一口饭吃。”

“行了。”顾莲不想听她继续嚷嚷,叫了玉竹进来,“带她下去换身衣服,然后按手印写卖身契。”看向妙能,“以后换个名字,就叫……谅儿吧。”

----原谅这乱世的不安,大家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众生百态(下)

顾老太爷的丧事,声势浩大、耗资不菲,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

大老爷和三老爷距离安阳太远,现今又是盛夏,顾老太爷不可能等着儿子回来齐才下葬,----因而大老爷、三老爷奔丧回来时,看到只是一尊灵牌。

大老爷要早几天赶回家,约摸五十出头的年纪,大概是遗传了生母余氏的样貌和体格,完全不似顾老爷子那般身量高大、有气势,居然是一个小小瘦瘦的半百老头,气质平和慈祥,反倒衬得大夫人格外凌厉。

在他身后,是长得和桐娘有七、八分像的林姨娘。

认真说起来,眼下最高兴的人恐怕就是桐娘了。

父亲和生母一起回来,再不是孤苦无依,被嫡母随便搓扁揉圆的时候,至少有了可以商量的人,有了向父亲求情的机会。

三房的人,则晚了两、三天才赶回安阳。

顾莲觉得奇怪,当初三伯父对自己的事支支吾吾也罢了,怎么老爷子去世,居然不赶着回来当孝子贤孙?奔丧也落在了大伯父后面。

“爹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呢?!”三老爷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原本安安静静的灵堂,忽地冲进来一个满面是泪的中年男子,“儿子不孝,竟然连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叫我往后,如何能够心安呐……”

----哭得抑扬顿挫,颇有节奏。

顾莲冷眼看着,三伯父长得和祖父极为肖似,差不多就是年轻版的祖父,只不过目光没有祖父的那种浩气,反倒有几分阴霾之气。

三老爷继续哭得稀里哗啦,三夫人亦是哽咽难言,就连小一辈的四爷和六爷,也都是两眼通红抹泪不已。

不知情的人看了,肯定要以为是一家孝子孝孙。

顾莲在心里腹诽,----如果真的有孝心,怎么会十几年都没有回过安阳?三房一家子,在陕西不知道过得多逍遥快活。

刚这么想着,就见三老爷擦了眼泪,回头往自己这边冷冷扫了一眼。

顾莲觉得莫名其妙,第一次见面,难道还能跟自己有宿怨不成?当初去找三房要贺礼,他们没给,自己也没有说什么啊。

“老四,我来问你。”三老爷站起身来,目光阴沉的看向自己的小兄弟,“爹的身体一直好好儿的,从没听说过有什么大病大灾,怎么忽然就没了?我们兄弟里面,只有你在爹身边,今儿可要把事情给说清楚了!”

四老爷先是一愣,继而跳脚,“三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爹当然是病故,难不成……还是我谋害了爹吗?无凭无据的,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我可什么都没说!”三老爷冷哼,冷笑道:“你若不是心虚,急什么?”

四夫人平时对丈夫多有不满,但是当着外人,肯定还是夫妻一体的,赶忙帮腔,“三叔这话好没道理!”声音拔高几分,讥讽道:“这十几年来,你们三房的人是给爹端过一碗汤?还是上过一碗茶?平日里不尽孝就罢了,还有脸污蔑你兄弟?也好意思!”

“哟,四弟妹。”三夫人当仁不让站了出来,阴阳怪气道:“咱们三房的人虽然不在安阳,可是还有长房和二房,爹可不是只有你们四房在伺候。”附和着自己丈夫,“眼下爹病故的急,你三哥问一问怎么了?这可是一等一的大事!”

“好了,好了。”大老爷出来和稀泥,示意两房兄弟弟媳都别吵,开口道:“眼下爹尸骨未寒,你们就在灵牌前吵起架来,爹的在天之灵知道,如何安心?有什么话,且等过了百日再说。”

三老爷冷哼,“难道就任由爹死得不明不白,也不能问?”

四夫人急得面红耳赤,却被顾莲拉着低声耳语,一面听,一面安静下来。

片刻后看向三房的人,冷笑道:“三哥、三嫂且别急,虽然爹去的时候你们不在身边,可是爹在生前就把家产给分了。”看向大夫人,“大嫂……还等什么?快把三房的那一份拿出来吧。”

三房的人果然被吸引过去,转移了注意力。

大夫人正在看三房和四房的热闹,忽地见众人的焦点投向自己,心下暗恨顾莲这个捣鬼的,皱眉道:“爹分家产的时候,白字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三叔和三弟妹只管放心,一个子儿都不会少的!”

三夫人轻声咳了咳,没开口。

大夫人便道:“三弟妹要是着急,我们这会儿就去对账可好?”

三夫人到底做了十来年刺史夫人,面子上下不来,摆手道:“不着急,回头再说这事儿。”

三老爷的目光一直在顾莲身上打转儿,目光阴霾,“你就是莲娘?”

顾莲被点了名,上前福道:“三伯父好。”

“好……?”三老爷的眼里差点没有喷出火来,----自己在汉中做刺史做得好好儿的,忽地死了爹,不得不丁忧三年。

那可是一个肥差,自己花了好些力气,才能多次连任!这两年为着能够继续连任下去,没少花银子、力气,如今都泡了汤!

三年以后,谁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只是这些心思不能宣之于口,忍了又忍,继而质问道:“我听说你和徐家老三订了亲?可是这门亲事……当初老爷子是不赞成的!”

大夫人勾了勾嘴角,冷笑不言。

二夫人只做没有听见,目光慈祥的看向丹娘,母女两个小声的说着什么,似乎全然没看见这边在拌嘴。

四夫人着急要分辨,却被小女儿拉住。

顾莲瞧着三老爷神色不善,隐隐觉出对方不是好意,于是只做不懂,诧异道:“三伯父这话从何说起?难道祖父给三伯父去了书信,说过不赞成这门亲事?要不然怎么我们在家的人,却没有一个听说此事。”

祖父当天就昏睡过去,醒来没几天,就见了萧苍,知道了徐家的真意,失望之下吞金自尽!根本不可能给三房写过书信。

杏娘插嘴道:“就是、就是,三伯父可不能胡说。”

丹娘听了,不轻不重的笑了一声。

三老爷回头,看向她,“六丫头,你听说了什么吗?”

丹娘虽说在跟堂妹怄气,可也不是傻子,这种是非怎么肯搅和进来?只是慢悠悠道:“我只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哪里知道这些?三伯父还是问别人吧。”

三老爷见她嘴紧便不再问,冷哼一声,回头看向顾莲,“老爷子不同意你和徐家的婚事,这才多久……”扫了四房的人一圈儿后,悠悠道:“无缘无故的,老爷子说没就没了!”

----含沙射影,只有傻子才听不明白。

当着一屋子的顾家老少,顾莲不敢态度强硬,只做一脸委屈,“侄女不知道三伯父是何意思?所谓捉贼拿赃,凡是好歹得讲证据……”把徐姝给的特殊帕子,在眼睛上擦了擦,滚出泪来,“要是没个凭据便能乱说话,那祖父没准是想你们三房呢?这些年日思夜想,所以想出病来……”

“你放肆!”三老爷大怒不已,斥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长辈问话,你居然还敢狡辩顶嘴?!”

顾莲只做又怕又怯的样子,畏畏缩缩退后一步,细声道:“既然三伯父不让我说话,那……那我就不说了。”

三老爷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气得倒呛。

四夫人和人吵架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心下快意,只是低了头忍笑不已,----回头看了看杏娘,要是大女儿也是如此绵里藏针,当初自己就不会吃那么多的亏了!

如今好了,回头吵架也有了帮手。

三夫人在旁边冷笑,“哟!真没看出来,咱们家还有个会耍嘴皮子的,果然是外头长大的,跟些三教九流的人混多了,与我们这些笨笨的不同。”

四老爷顿时不愿意了,“莲娘是晚辈,有错的地方三嫂尽管指教,但是羞辱一个小辈是何道理?莲娘从小在她外祖母家长大,哪里来的三教九流?”上前一步,将妻儿挡在身后,“我清清白白的女儿,容不得别人污蔑!”

顾莲怔住,想不到父亲还有这样的一面。

到底是血浓于水,到了和外人对仗的时候,方才能够看出亲疏远近,----不管是父亲、母亲,还是姐姐,眼下都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心下不由一软。

三老爷本来就泼天怨气,刚才被侄女气得倒呛,又被兄弟抢白,他从来就没把继母和继兄弟放在眼里,顿时高声道:“老四!怎么跟你嫂子说话呢?!怎么着,你还想动手打人呐!”

四老爷恼道:“我何时打人了?”

大老爷眼见两个兄弟要干架,赶忙上前分开,“你们两个,到底有完没完?有没有把我这个长兄放在眼里?有没有把爹放在眼里?!”心下动气,“谁再大吵大闹,我这就让他跪祠堂去!”

三老爷忍气不言。

四老爷气呼呼的退了回去。

“好了。”大老爷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顾莲身上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一个姑娘家,以后断然不可再与长辈顶嘴。”

在顾莲看来,大伯父和祖父是一路脾气的人,凡事好歹讲个规矩,讲道理,不似三房一家子蛮不讲理的。

况且祖父不在了,大伯父就是顾家的一家之主。

“侄女都听大伯父的。”顾莲小声解释,“方才都是被三伯父的话吓得,一时着急……”眼泪“啪嗒”掉了下来,上前欠身,“还请三伯父、三伯母原谅我,年纪小不懂事,不要跟我一般计较。”

大老爷见状果然缓和神色,颔首道:“既然莲娘已经知道错了,你们也就别再不≮www.qiyebooks.com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痛快了。”其实还想说一说兄弟,只是当着满屋子的小辈们,忍着没开口。

三老爷一声冷笑,死死的盯着顾莲,“哼,还没看出你还是个人物呢!”狠狠一甩袖子,朝大老爷打了个招呼,“我们刚从汉中赶回来,先去收拾一下,等下再来给爹守灵。”

大老爷颔首道:“去吧,去吧。”然后看向四老爷,“你们也回去。”

顾莲跟在父母和姐姐后面,出了灵堂大门。

隐隐觉得后面有个人一路跟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单薄少年,瘦瘦的,长手长脚,见顾莲回头,咬牙切齿骂了一句,“死丫头片子,你给爷等着!”

说完,一溜烟儿的不见了。

杏娘闻声回头,“谁在后面?”

方才的那道目光让顾莲很不舒服,阴沉沉的,似乎三房的人都是一个味道,皱了皱眉,“好像是刚回来的老六……算了,别理他!”

杏娘撇嘴道:“一窝子贼眉鼠眼的东西!”

要说三房的人长得都还挺不错,断然和贼眉鼠眼不搭界,不过大概是在汉中唯我独尊惯了,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跋扈张狂。

顾莲很不喜欢,因而随口附和姐姐,“我也这么觉得。”

“你们俩磨磨唧唧的做什么?还不快点跟上来!”四夫人回头催促,自己赶紧追上丈夫,想着他今天护着自己和女儿们,正该说几句好话,缓和一下夫妻关系。

谁知道到了四房的院子门口,四老爷根本没进门,就借口有事走了。

四夫人满心的不痛快,可转念一想,眼下因为三房的人这么一闹,丈夫反倒跟自己娘儿几个一条心,勉强意气稍平。

进了屋,杏娘奇怪的看着妹妹,“你方才怎么哭得那么伤心?吓坏了?”

“人家心里难受哇。”顾莲忍着笑,拿起帕子朝着姐姐的眼睛捂了捂,“姐姐你试一试,就知道我为什么那般伤心了。”

顿时熏得杏娘眼泪直流,连连跺脚,“你这死丫头,还敢欺负我了?”伸手要去拧妹妹的脸,两人扭来扭去,一起滚到了美人榻上面。

顾莲连连讨饶,“好姐姐,饶了我吧。”

杏娘在她身上拍了一把,咬牙道:“看在你乖觉的份上,今儿先饶了你!”到底有些气不过,伸手去咯吱她,“叫你欺负我,叫你欺负我……”

顾莲怕痒,呵呵笑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姐妹俩闹了好一阵,方才停下。

四夫人先是想要喝斥,继而愣住,只觉得两个女儿打打闹闹,亲热一些,心里反倒觉得暖暖的,场面颇为温馨。

或许,自己不该相信那些怪力鬼神之说。

莲娘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就算一时对不起她,她也不会害自己的,更不会害了……心情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惊变(上)

叫顾莲诧异的是,三房的人除了奔丧回来当天大吵大闹了一番,之后一直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举动。

----好是好,却叫人不放心。

人若是有气,不撒出来,总有一天会突然爆发的!

在凄凄惨惨戚戚的气氛中,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很快出了老爷子的百日热孝,时近寒冬,顾家上下换了新做的素色冬装。

因为出了顾老太爷的丧事,顾莲的婚事不得不往后拖。

顾、徐两家另议婚期,定在明年九月,算算日子不到一年光阴,时间不算多了。

如今已经出了热孝,顾莲又是待嫁之身,按照矩这会儿要抓紧绣嫁妆,可惜在这个上头,她实在是手艺平平拿不出手。

四夫人便吩咐从外面喜铺里面买。

不过再怎么样,至少得给婆婆、丈夫做一双鞋子,给两个小姑子、两个嫂嫂,以及几个侄儿侄女绣个荷包。

四夫人自己也不擅长针线,加上正在为杏娘的亲事发愁,哪里还有功夫操心这些琐碎?便叫了卫姨娘,因她从做丫头起针线就很出挑,让过去指导着,好歹把鞋子和荷包给做了。

卫姨娘早就失了宠,准确的说,是从年轻的时候就没有得过宠,且无子女,每天闲得都快要发霉,得了这个差事欢喜的不得了。

一口气找了十几样鞋子图案,和几十种荷包的花纹、样式,还拿来了各种颜色的布料,小山堆儿似的,“九小姐选一选,喜欢哪个咱们就绣哪个?”

顾莲只觉得眼花缭乱,苦笑道:“姨娘帮我选一个吧。”

“我选?”卫姨娘仿佛得了什么殊荣似的,带着几分不敢置信,“这可是给小姐未来婆婆的,还有徐家的人,这么要紧的事……”

----徐家哪里会在意这些小细节?

如今祖父一死,两位伯父和父亲都不得不丁忧,顾家几乎和官场断了联系,所谓人走茶凉,三年以后只怕又是一番光景。

况且徐家眼下正需要助力,顾家这般……不知道徐离心中是不是后悔,当初不该结下这门亲事。

顾莲并不知道祖父之前的安排,已经给了徐家好处,只是满心不安,实在没心情跟卫姨娘解释,只道:“我不懂这些,姨娘在绣活上眼光比我好,你看着选,选什么我便用什么。”

卫姨娘见她不是说着玩儿的,赶忙郑重保证,“九小姐放心,我先仔细的选出几个差不多的,再让九小姐你来决定,不敢有错的。”

顾莲无奈的看着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好,那就辛苦姨娘了。”因为无聊,随了一句,“姨娘从前就跟着母亲的吗?”

“是啊。”卫姨娘从花样子里面抬头,有人跟她说话,十分高兴,“我们一家都是卫家的家生子,我十岁上头,就进府做了粗使的小丫头,后来运气好,拨到了夫人的屋子里。”

“那姨娘岂不是跟随母亲三十多年了?”

“三十二年。”卫姨娘像是记得十分清楚,又道:“因为我在针线上头还使得,夫人出嫁时,老夫人便让我跟着来了顾家。”说到此处,眼里露出几分荣耀满足,“现如今夫人和老爷的衣衫,一多半儿都是我做的。”

顾莲无语了。

好歹你是一个做姨娘的,又不是绣娘,不想着怎么去生儿子争宠,在针线活上得意个啥?不过若非这么缺心眼儿,估计母亲也容不下她吧。

相貌平平、听话,再加上笨,这才是主母们喜欢的老实姨娘。

接下来的日子里,顾莲每天都跟着卫姨娘一起学针线。

----岁月静好,光阴无声。

与顾家的沉寂相比,这段时间里徐家的动静可谓不小。

除了徐离坐镇在安阳,徐宪、徐策一起领了几万精兵,跟着萧苍挥师北上,一路攻克了郾城、抚州、荆北,大军踏平湟水郡,势如破竹、声势浩天!

现如今,大队人马正在湟水休整待命。

顾莲无聊时,忍不住发发白日梦。

假如徐家真的功成名就,不说做皇帝,至少能捞一个异姓王或者国公爵位,莫非自己还有王妃命不成?

不过只是瞎想图个乐子罢了。

----平安就好。

顾莲一边发发白日梦,一边做着针线活儿。

纳鞋底对技术要求不高,力气上却要求不小,半天功夫,方才呲牙咧嘴的扎了二十多针,手都酸了。

李妈妈心疼道:“纳鞋底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别累着了。”

顾莲正觉得有些头重脖子酸,便放下鞋底,叫了蝉丫陪自己出去走走。

最几个月,家里一直笼罩在丧事的氛围里面。

姐姐杏娘有心病,兼之担心着何庭轩的“病”,懒懒的不愿走动,丹娘才和自己闹翻了,桐娘无事从来不会主动出门。

如今逛个园子,也是自己一个孤孤单单的。

蝉丫倒是心情还不错,叽叽喳喳的,“昨儿我回去见着了我哥,听说三爷让他做了百夫长,手下有八十多号人听命,可威风了呢。”

这的确是一个好消息,顾莲高兴道:“大石哥倒是越发的有出息了。”

蝉丫连连点头,“我爹想让我哥早点娶上一房媳妇儿,生个大胖孙子,黄家就后继有人了。”有些发愁,“可我哥偏生拧劲儿,说什么先有业再成家……”

“哎哟!”顾莲才听到一半,猛得额角吃痛,似乎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打了一下,低头一看,脚边滚着一颗凸凹不平的石子儿!立即四下寻人,恼道:“是谁在捣乱?!”

眼下已进腊月,四周树木光秃秃的并不能藏人。

奇怪的是,找了许久却什么都没见。

主仆二人正在迷惑之际,假山后头突然蹿出来一个人,高声喊道:“死丫头片子,我叫你嘴角厉害!”那人狠命一推,“磕破你的脸,看你以后还怎么嫁人?!”

顾莲被推得措手不及,慌张之中,只能赶紧用双手护着自己的脸,站立不稳退了几步,双手在假山棱上重重擦过,一片火辣辣的生疼!

蝉丫尖叫,“小姐!”也不管那人是谁,拼命推开,“你是什么人?走开!”

六爷对堂姐只敢捣乱推一下,不便真的动手,但是面对蝉丫就不同了,抬起脚就朝她心窝狠狠踹去,“你敢推爷?!”

蝉丫“啊……”的一声惨叫,跌在地上,疼得眼泪直打转儿。

顾莲扭头看清了来人,心下不由火起。

先不说这位堂弟有多么嚣张!

从自己方才站得位置来看,石子儿飞过来的方向,正好和堂弟站的方向相反,也就是说,拿弹弓打自己的肯定另有其人!

那么……就是六堂弟的小厮了。

一个奴才,都敢欺负自己这个小姐,可见三房的人跋扈到了什么程度?!心思飞转,眼下这件事即便闹开,也不可能再把堂弟打一顿,最后能让他道个歉就算不错了。

----做姐姐的,怎么好跟小兄弟纠缠不休?

难道要自己白白受伤,蝉丫白白挨踹?顾莲根本不信三房会讲理,心下一横,趁着堂弟不注意,抓住他的头发狠狠一拽!

六爷根本没料到堂姐会动手,跌跌撞撞之际,大惊道:“你要做什么?!”

顾莲的身量在姐妹中是最高挑的,也并非真正的娇滴滴小姐,堂弟的年纪又要小几岁,加之单薄,顿时身子一歪摔在地上。

“哎哟喂!”六爷捂着屁股喊疼,气得不行,“你敢推我?”

顾莲将他死死摁在地上,抬起胳膊作势欲打,嚷嚷道:“是你先推我的!”

“六爷!六爷……”对面的花篱后头,跑出来一个手拿弹弓的小厮,慌张道:“六爷你没事吧?碰着哪儿没有?”

顾莲当即放声大哭,“快来人,救命啊……”

这边动静太大,惊得负责花园的婆子们纷纷赶来。

顾莲指着那个小厮,喊道:“快拿了他!”

----事情闹大了。

与六爷当初想的不大一样,原想推了人,弄花堂姐的脸就跑的,到时候来个死不认账,----没想到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光三房和四房的人都赶了过来,连长房都被惊动了。

顾莲当着众人,指着那个小厮哭道:“先是用弹弓打我……蝉丫气不过,上前分辨了几句,就被……方才妈妈们都看过了,碗口大的一块乌青呢。”

说话间,故意用手去擦脸上的泪痕。

四夫人大惊,----女儿那欺雪赛霜的手背上,是触目惊心的几道血印子!上前仔细看了看,急问:“手是怎么回事?!”

顾莲瞅着堂弟,那乌黑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奸猾之色。

----他肯定不会承认的!

念头飞转,抽抽搭搭哽咽道:“我怕蝉丫被人踢坏了,就想上前拉开,不知道被什么人撞了一下,结果就磕在了假山上。”双手故意捂着脸,“当时我吓坏了,眼看就要把头磕破,只好双手护着……”

语焉不详,----不过只要不是傻子,都会想得到,哪个奴才敢亲手去推小姐?蝉丫多半也不是他敢踹的。

虽然没有明说,但其实等于指向了六爷。

四夫人赶忙仔细看了看女儿的脸,还好没破相,却是忍不住大怒,“女儿家的容貌多么重要?”狠狠的盯着六爷,“小小年纪,居然存了这般歹毒的心思!”

没有指名道姓,却是看着六爷骂的。

不过三夫人反应甚快,抢先斥道:“看看你们这些蠢奴才,到处惹事,有你们服侍着爷们儿,早晚要被你们给祸害了!”

四夫人急道:“到底是谁,还有的两说呢!”

顾莲赶忙劝住她,“娘……女儿没看清楚。”打蛇棍随上,只是拉住三夫人直掉眼泪,“三伯母,你要为我做主啊……”

四夫人知道今日的事难说清楚,越发气得不行,尖声道:“要是这奴才就更了不得了!反了天了,居然还敢动手打自家小姐?今儿若是不打死这狗奴才,我定不依!”

那小厮吓得煞白了脸,浑身发抖。

六爷抿了嘴不吭声。

三夫人不好搪塞,心下明白肯定是自己儿子推得人,可眼下明面是小厮做的,总不能让儿子承认,或者说是小厮不懂事吧?奴才动手,这个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侄女看似胆小怕事的样子,实则暗藏心机。

最后咬了咬牙,恼道:“来人!把这奴才拖下去狠狠的打!”

立即有五大三粗的婆子搬了条凳,拿了粗木条,领了吩咐一棍一棍打下去,打得那小厮鬼哭狼嚎、哭爹喊娘,闹得整个顾府的人都知道了。

最后,还是大夫人说了一句,“罢了,好歹别闹出人命来。”又与三夫人道:“或撵或卖,或者送到庄子上去,总不能在家里打死了人,坏了顾家名声。”

----留着这个小厮,也好日日夜夜提醒三房和四房,天天拌嘴才够热闹呢。

******

四夫人心有不甘。

被顾莲劝住,“若是当时我指出老六来,他肯定不会承认,三伯母为了自己儿子,亦会百般偏袒。”十分无奈,“到时候,一句孩子小淘气不知轻重,就搪塞过去,咱们又能怎样?还不如震慑住三房的下人,叫他们以后见主子犯浑,就算不劝,也不敢随便掺和进来。”

杏娘不满意道:“妹妹你可真是好性子。”

顾莲却道:“我和姐姐都是待字闺中的姑娘,若是真得闹大了,我们都要落个不肯退让的名声,孰轻孰重?难道狗咬了我,我也要去咬狗一口?弄得自己一嘴毛。”

倒把杏娘给逗乐了,“可不……还真是一窝子疯狗呢。”

四夫人气呼呼道:“我可真咽不下这个口气,便宜那死崽子了!”

顾莲心下犹豫着,是再继续劝母亲和姐姐几句,还是省点力气,突然看见卢妈妈脚步匆匆跑进来,一脸大惊失色,“夫人,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四夫人心下正没好气,恼道:“难道三房的人又闹了不成?!”

“不是,不是!”卢妈妈满眼的惊魂不定,“刚才外面传来消息,说是徐家人马攻打沛阳被人围剿,现今正大败往安阳退回……”

“什么?!”四夫人惊得站了起来,慌张无措,半晌回过神来,大声喊道:“快快快……快去把老爷找回来!”

惊变(下)

----徐家败了,大败。

安阳一共有驻军四万余,上次跟刘氏一党火拼时,双方一共消耗近五千来人,最后落在徐氏兄弟手里的,差不多三万五千人马。

徐离领了五千留守安阳,其余三万精兵全被徐宪、徐策带走。

等到逃回来时,徐宪战死,徐策断腿,只剩下不到三千残兵弱将,----徐家兵力几近全数覆没,岂是一个惨字了得?!

徐离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怎么……怎么会这样?”

看着躺在担架上,再也不能策马杀敌的二哥,想起临走时还生龙活虎,往后却再也见不到的长兄,饶是他是七尺铁血男儿,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徐策面无血色的躺着,勉力微笑,“三郎莫哭。”

“好……我不哭!”徐离咬牙切齿,强行忍住了眼泪,恨声问道:“虽说沛阳易守难攻,可是哥哥们带了三万人马,还有萧苍的十二万精兵,难道十五万人还打不下一个沛阳?”万分不甘心,“即便一时之间攻不下,那也不应该逃不掉啊?!”

徐策凄惨一笑,“大哥建功心切,自己带了两万人马进行强攻,情势危急,我一面带着剩下的人增援,一面让副将向萧苍求援。”声音又痛又恨,“等了三日,结果一个人都不见来!”

徐离倒吸了一口凉气,跌坐在椅子上。

徐策长长一声叹息,“事后我才想明白,大哥平日就对萧苍多有言语冒犯,他早就记恨在心,这一次……”轻轻勾起嘴角,“故意叫我们和沛阳人马拼死厮杀,损兵折将之后,他就过去拣个大便宜!同时……让徐家再也不能对他构成威胁。”

徐离静静无声,徐策的亲随却是忍不住大哭起来。

“三弟!”徐策哽咽难言,悲愤道:“大哥就是萧苍给害死的!我有心报仇,可是只剩下不到三千的老弱病残……”

徐离心下明白,即便加上自己手里的人,也不过八千人马,这点兵力只怕连安阳都守不住,还能报什么仇?!眼下萧苍暂时没空□,等他在北边站稳脚跟,必定会回来扑灭徐家!

----难道就这么引颈待戮?

更不用说,再图那些期望多年的大业了!

仿佛一只鸟儿,空存了一腔翱翔蓝天的抱负,还没有来及起飞,就被人生生的折断双翅,----如何甘心?便是死了,也不能够瞑目!

“二爷、三爷。”谋士郭元益上前进言,“萧苍为人目光短浅、刚愎自用,正值用人之际,他居然为了口角之争自毁良将,由此便知,此人并非结交的好对象。”拱了拱手,“如今各地纷争并起、群雄四立,我们何不另寻他人合作?”

徐离强忍满心悲痛,问道:“何人?”

郭元益回道:“北有武将世家公孙辅,南有楚良、丁晋、薛延平等人,西南还有巴陵王邓萍。”看了看徐氏兄弟,“这些人中,薛延平的位置离我们最近,他的领地十分富庶、兵精粮足,为人豁达豪爽,我们可以带着兵马前去投奔!”

徐离摇摇头,“我们才这么点儿人马,薛延平如何能够放在眼里?再说即便他肯暂时收容我们,怎知不会是第二个萧苍呢?”

“我有一计。”郭元益略有迟疑,然后道:“为了让薛延平对我们放心,同时防止他生出歹念,徐、薛两家可以结为姻亲!”

“姻亲?”徐离诧异道:“我们徐家哪里还有人能够结亲?”

郭元益一抬手,“自然是三爷你。”

徐离一怔,旋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徐策点了点头,“倒是可以。”看向小兄弟,“如今我们徐家没有自保之力,便是你勉强娶了顾氏,只怕不但不能护着她,反倒最终会因此害了她!此时退婚,对徐家和顾家都有好处。”

“好处?”徐离轻声一笑,“她一个被人退了亲的女子,能有什么好处?”

徐策沉默,过了良久才道:“三郎,大哥被萧苍害死,我的双腿已废不能再战,若是不和他人结盟……”凄惨一笑,“只怕……徐家满门都会死在萧苍刀下。”

徐离咬紧牙关不言语,目光痛苦。

徐策又道:“此时顾氏尚未进门,还不是徐家妇……”挣扎着坐起来,抓住了小兄弟的胳膊,“难道你娶她……就是为了要她一起殉葬?”

徐离目光闪烁,像是在左右权衡着什么。

郭元益张嘴,“三爷……”

徐策摇了摇头,示意不要逼得太紧。

时间一点一点溜走,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溜走了一百年的岁月光阴。

徐离终于轻轻合上双眼,艰难开口,“好!过几天,我就亲自去一趟顾家……”睁开眼睛,目光像是刀锋一样锐利冰冷,“现在先给大哥办丧事!”

他起身,抬脚欲要出门。

结果被门槛一绊,险些撞在门框上,身体一顿,接着头也不回的飞快走了。

郭元益皱眉,“三爷一向嫉恶如仇、性子爽快,如何为了退亲之事这般优柔寡断起来?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

徐策叹息道:“曾经听我妹妹说起,那顾氏有殊色,天生丽质、聪慧明敏,两家平时素有往来,只怕三郎早就见过。”眼底浮起一丝怅然,若非陡遭变故,自己也不想逼着弟弟突然长大,“三郎正值年少情真的年纪,只怕有些放不下。”

郭元益微眯双眼,“女色误事。”

*****

徐家出了这样大的噩耗,别说顾家,就是整个安阳城都知道了。

顾莲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杯具体质,祖父的孝还没有守完,未来的大伯又挂了,和徐离的婚事真是越拖越玄。

倒不是非要急着嫁人,而是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徐家损兵折将之后,是否还能够固守安阳一隅?会不会惹来其他枭雄垂涎?安阳能不能保得住,自己将来又会去向何方?

这些问题,就像猫抓一般挠着自己的心。

徐宪出殡的这天,顾莲穿了一身素色衣衫过去吊祭。

徐夫人哭得伤心欲绝,“宪儿啊……你还不到三十岁,生龙活虎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去了……”

旁边的徐大奶奶默默流着泪,眼神绝望而呆滞。

在她身边跪着两个稚龄女童,一起跟着哭泣,另有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儿,被奶娘抱在怀里,应该是徐宪的幼子。

徐娴一面落泪,一面小声劝解着母亲。

徐姝肿着一双眼睛,不停抽泣,扭头看见顾莲进来,哭声微微一顿,旋即飞快的下了脑袋,举动颇为奇怪。

顾莲刚想过去安慰她几句,徐二奶奶过来了。

如今徐家女眷只剩下她还能够主事,大约是忙前忙后不得歇,脸色颇为憔悴,眼圈儿红红的,哽咽道:“我家大伯走得仓促,多谢各位亲眷过来送上一程。”

大夫人握了握她的手,“英年早逝,难免叫人痛心。”

这话惹得徐夫人又是一阵大哭。

徐娴和徐姝不停的安慰母亲,顾家女眷亦是纷纷上前劝解,好不容易才劝住,徐二奶奶柔声劝道:“娘你是上了年纪的人,少哭些,别把身子熬坏了。”

徐夫人直掉眼泪,声似心碎,“白发人送黑发人,叫我……”看着半屋子的顾家女眷,强忍了忍,“走……我们到后面说话。”

徐娴和徐姝一左一右搀扶着母亲,领头往前走去。

徐姝好似很紧张,短短的距离,莫名其妙的回头看了两次,----顾莲觉得她像是有话要跟自己说,但是却什么都没有说。

到了后厅,主客等人依次落了座。

徐夫人说不上两句话,便是泪如雨下。

顾家女眷纷纷安慰,大夫人、二夫人、四夫人你劝一句,我劝一句,只有三夫人一脸阴沉沉的,根本就懒得开口。

自己在汉中做刺史夫人多么风光?什么徐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指挥佥事,居然还敢造反?不到半年就凄惨成这样,灭门也是迟早的事!

----安阳是呆不得了。

还是赶紧和丈夫商量商量,早点带着儿子们离开此地!或许……可以先去投奔一下自己的娘家,听说那边暂时还算太平……

“哎哟!”三夫人忽地一声尖叫,抬起吃痛的右手,已经被茶水烫红一小片,忍不住朝小丫头骂道:“你没长眼睛呐?……怎么端的茶?!”

徐夫人正在和客人们说着儿子逝去的伤心,被尖锐的骂声打断。

徐二奶奶的脸色很不好看,----小丫头弄洒茶水破了客人固然不对,可是徐家正在办丧事,这般大呼小叫的算是怎么回事?上前沉声吩咐,“快拖出去……”

话未说完,那小丫头竟然两眼一翻,忽地晕了过去。

徐二奶奶更是恼火不已,自己还没有责罚,丫头闹得自己这般难堪,真是又羞又气又恼,当即斥道:“还不快把这个蠢丫头给拉出去?重新给顾三夫人上茶!”

徐夫人微微叹息,“老大一去,老大媳妇整个人都恍惚了,这个家……”她的眼泪滚珠似的掉下来,“……怕是也要散了。”

顾莲接了小丫头的茶,习惯性的打开茶盖,拨了拨。

“三嫂!”徐姝突然扑了过来,“三嫂……大哥就这么走了,二哥又受了伤,三哥整天都闷声不说话。”放声大哭起来,“我好害怕……”

众人闻言都是一怔,神色尴尬。

徐二奶奶却是心烦不已,自己一面惦记着丈夫的伤势,担心二房的将来,偏生还要挑起办丧事这种大梁子。

听方才婆婆的话,多有觉得自己不如大嫂之意。

正在焦头烂额,偏生小姑子又胡闹起来,居然抱着未过门的顾氏喊三嫂,自己只觉头都快要炸了。

赶忙上前拉人,哄劝道:“姝儿,你是不是伤心的有些糊涂?莲娘还未过门,怎么能先叫嫂子呢?快别胡说了。”

“我没有!”徐姝拼命挣扎,推开自家嫂嫂,紧紧搂住顾莲的脖子,飞快耳语,“别喝茶……”她被嫂子和丫头分离开来,一点点后退时,仍然泪盈于睫死死盯着顾莲,闪烁着焦急和担心!

那眼神……好似一道亮光,照开了顾莲眼前的重重迷雾。

徐夫人觉得眼前真是乱透了,长子死了,次子受伤,家里乱成一团糟,小女儿还是这般胡闹,疲惫道:“娴姐儿,你先把姝儿带回去。”

徐姝被姐姐和嫂子架着,拉拉扯扯出了门,眼看身影马上就要消失,再次张大嘴巴高喊道:“三嫂!三嫂我好害怕……”

余音袅袅,带着不甘心的哭声渐渐远去。

徐夫人与客人们歉意道:“姝儿年幼不懂事,这几天为她哥哥的事伤透了心。”擦了擦眼泪,叹道:“胡言乱语的,还好今儿没有外人。”

四夫人忙道:“二姑娘一向喜欢和莲娘玩闹,反正将来……”

顾莲只瞧着母亲的嘴一开一合,耳朵里面嗡嗡的,根本就听不清说了什么,双手紧紧握拳,尽量让自己镇定一些,千万别发抖。

微垂眼帘,朝那茶碗淡淡的扫了一眼。

想起一进门徐姝怪异的表现,以及后来上茶小丫头的紧张,甚至吓得晕倒,还有徐姝对自己出格的称呼,还有那一句耳语,“别喝茶……”

心下顿悟,忍不住轻轻的勾起了嘴角。

----祖父担心的事,终于来了。

破碎(上)

顾莲一直担心徐家会不会退亲,不过这种想法,只是想想而已没太当真,----万万没有想到,徐家会下药毒死自己!

这件事,是徐离的意思?还是整个徐家都知道?

不然的话,徐姝是怎么知晓事情□的呢?

回到顾家以后,顾莲反复回忆当时每一个细节。

徐夫人一直在哭哭啼啼,翻来覆去说着已故的大儿子;徐娴陪在母亲身边不停劝慰,徐二奶奶忙着招呼客人,----她们这些人是全不知情,还是演戏太深?

想一想,觉得这种有损阴德的事情,更像徐家男人们的做派,以他们素来对妻子姐妹的保护来看,未必会告知她们。

毕竟人多口杂,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不安全。

而且以徐姝奇怪的举动来看,徐家其他女眷似乎真的不知情,否则不会容许她坏了大事,后来更不会让自己走出徐家大门。

可是……怎么偏偏是天真纯良的徐姝知道?

告诉谁,也不应该告诉她啊。

顾莲想得脑子发乱,决定换一个角度。

这件事是通过小丫头的手做成,那么必定要涉及到内宅,徐家的女眷一一在脑海中闪过,徐夫人、徐二奶奶、徐娴、徐姝……

突然一顿,自己居然漏掉了一个重要的人!

假设徐家为了再找有势力的儿媳,想跟自己退亲,但是又不愿担背弃恶名,于是想先解决自己,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再结一门亲事。

徐家一旦找到利益的合作者,就能壮大声势,大业之类暂且难讲,第一目标应该是为徐宪报仇,……最想这样做的徐家女眷,非徐大奶奶莫属!

是了,十有□都是她。

那么会是徐大奶奶自己的意思,还是别人指使?那个人……是一贯深沉腹黑的徐策?还是杀人有如切菜,和自己订了亲的徐离?

想到这个答案,心里不自觉紧紧的揪了一下。

无关情爱,可他毕竟差一点就要做自己的丈夫,就要做自己的枕边人,如果一切正常,他还会和一自己起生儿育女。

原本应该是最亲最近的夫妻,现在却要反目成仇!

仇?自己侥幸没死,眼下倒也说不上是仇人,只是以后……

顾莲心内一绷,猛地坐直了身体!

徐家没有杀死自己,会不会继续,继续再想别的手段?!门口冷风一吹,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轻轻抖了一抖。

“小姐,你冷吗?”李妈妈担心问道。

“冷……”顾莲有些木木的吐出这个字,不是身体冷,而是心冷,----自从回到顾家以后,自己每天都是如履薄冰,就没有过上一天安生清净的日子。

而现在,则是如同掉进了冰窟窿里面。

接过李妈妈拿来的外套,忍不住难受,“妈妈,要是我们当初没回来多好。”

李妈妈不解,“小姐怎么说起这个了?我瞧着这些日子,夫人、老爷,还有五小姐都和小姐熟了,就连七少爷,也不像从前那么认生了。”

顾莲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诉说,只是凄婉一笑。

李妈妈在替她整理衣服,没有留意她的神色,“再说小姐的亲事已经订下,过了不许久,就会嫁去徐家,到时候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不会了,自己再也不会嫁去徐家了。

即便这件事徐离没有参与,有一个想要谋害自己的大嫂,或者另有其人,始终阴恻恻的藏在暗处,----徐家如何还能嫁得?

春晓端着一碟子东西进来,“小姐,新做的桂花糕。”

李妈妈回头看她,“上午不是说老子病了,告了假,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上前接了桂花糕,“你老子得了什么病,要不要紧?”

春晓垂了眼帘,低声道:“瞧着不太好……”

徐妈妈埋怨道:“既是你爹病得重,又何必慌着回来?小姐并不是刻薄主子,你多去几日也不会说你,快回去吧。”

“不不。”春晓像是在镇定情绪,解释道:“其实我就是太紧张了,担心我爹,也没有病得十分严重,家里人多我帮不上什么,反倒挤得站都站不下。”将那桂花糕推了推,“小姐爱吃的桂花味儿,还热着,凉了就没有这么好吃了。”

顾莲奇疑惑的看向她,----亲爹都病重了,还有心思管桂花糕热不热?瞧着那闪闪烁烁的目光,想起前后怪异的表现,心里忍不住浮起一个惊人的念头!

“这会儿觉得腻腻的。”对着桂花糕摆了摆手,朝春晓道:“你拿下去吃吧,或者带回去给你爹吃,老人家吃这个正好克化的动。”

春晓的脸顿时有些白,强笑道:“小姐的点心,我爹哪里配吃呢。”

顾莲却道:“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儿,况且从前也不是没赏过你们吃食。”目光灼灼的看着对方,“要不你替我尝尝,看看做得甜不甜,要是甜腻我就吃一、两块儿。”

“小姐,我……”

顾莲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我让你尝桂花糕,没听见吗?”

“小姐你饶了我吧!”春晓突然跪了下去,“咚咚咚”猛的磕头,哭道:“他们拿了唯一的哥哥,说是他惹了事,现在正在大牢里面关着……”像是慌乱了,赶紧上前抱住小主人的腿,“小姐救命……”

李妈妈听得又惊讶、又不解,喝斥道:“你这丫头到底在说些什么?莫不是撞上鬼了,怎么全都是胡言乱语!”

顾莲心里却是清楚又明白,看着春晓,“你先别哭了。”转头吩咐李妈妈,“拿盒子把这一碟桂花糕装上,找到大石哥,让替我向徐三爷问个话儿。”颤声笑了笑,“问一问他,这碟桂花糕是不是一定要我吃?”

----就是死,也总该做一个明白鬼。

******

“莲娘让你送给我的桂花糕?”徐离迷惑不解。

黄大石同样不解,“没说为什么,只是让我问三爷一句话。”

“你说。”

“她问三爷,这碟桂花糕是不是一定要她吃?”

徐离听得有些迷糊,好好的,莲娘专门让人送一碟桂花糕过来,不是给自己,而是问自己,问让不让她吃?这桂花糕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下一瞬,凭着素日对危险的敏锐判断和直觉,忽地心下一沉。

朝外喊道:“叫军医官过来。”

黄大石退了出去。

军医官听了徐离的吩咐,折身回去拿了一个箱子,掰了一小块,又是碾,又是闻,还取了银针出来验,甚至烧成灰丢进水里。

各种折腾过后,回道:“三爷,里面有七日断肠散。”

徐离握紧了拳头,“何用?”

“人若食用,只需一小口这桂花糕的分量,不出半日,便会腹泻不止。”军医官不敢去看他的脸色,一直低着头回话,“此药无解,这人若长时间腹泻脱水,少则三、五日,最多七日,便会因体内失水而死。”

徐离一阵沉默,片刻后道:“不要和人提起此事,出去罢。”

军医官连忙保证,“下官明白。”

徐离不说话的时候,一般都是在静静的思量,脑子比平时转得更快,----有人要害她,她认为是自己指使的,所以让送了东西过来质问!不、不对,她还不确定,所以要找自己给一个说法。

千头万绪,宛若蛛丝一样乱七八糟搅在一起。

徐离一点一点理顺了,带上糕点,找到兄长徐策,然后叫来郭元益,“我刚得了一盒子桂花糕,你们谁想尝一尝?”

徐策挑眉,目光诧异的看向那碟桂花糕。

郭元益眼里浮起琢磨的光芒,一直闪烁不定。

徐离接着道:“这碟桂花糕是顾氏让人送过来的,她有句话问我,问我是不是一定要她吃下去。”他的目光扫过兄长,扫过谋士,“我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让人送过这种东西?”

郭元益眉头一皱。

这顾氏真是一个命大的,一次不成,二次又不成,----偏偏她还识穿了,居然还有胆气送过来问话!按照常理,即便她猜出来徐家对她有歹意,不是应该心生怨愤,当即告诉父母赶快退亲吗?

----这女人果然是个大麻烦!

“怎么……”徐离问道:“你们都不知道?”

郭元益深吸一口气,“三爷不必猜疑,是我所为。”

“你倒是有胆气啊!”徐离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抓起那碟桂花糕,就朝对方的脸上砸过去,砸得郭元益灰头土脸的,“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做的?!”

郭元益挺直了脊梁,昂首道:“成大业者,岂能为一妇人困扰?我见三爷为顾氏犹豫不决,留着终究是个麻烦,所以……”

“你放肆!”徐离大喝,“我徐某人的未婚妻,由不得别人来指手画脚!我困不困扰,也不用你来指点!”

徐策已经不能下地,伸手拉住小兄弟的袖子,“三郎,虽说元益在此事上用了非常手段,但他也是为了我们徐家,并不是跟顾氏有什么私怨过节。”

郭元益听了,越发觉得自己没有做错,更是生出一腔热血的豪情壮志,“为了徐家的前程大计,郭某不惜一死!”

徐离却是冷笑,“你觉得自己足智多谋、忠肝义胆?!”伸手指着他,“我告诉你,我徐三郎不会为一介妇人所扰,更不会为一个谋士捆住手脚!”他道:“你记住,徐家需要谋士,但不需要自作主张的谋士。所以,只此一次……”

“哗”的一声,将随身佩剑拔了出来!

郭元益目光一惊,强忍着没有后退。

“没有下次。”徐离冷冷的看着他,头也不回,挥手便朝后面重重砍了下去,“否则不论你是忠臣也好,义士也罢,下场都有如同此桌!!”

利剑落下,他身后的长案顿时一分为二!

徐策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郭元益的脸色不是太好看,神色有些灰败。

“二爷、三爷!”阿木从外面飞奔过来,立在门口,急急道:“二奶奶刚才让人过来送信,说是……说是大奶奶殉节了!”

“大嫂!”徐策和徐离皆是一惊,互相对视不语。

破碎(中)

“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徐姝哭得泣不成声,眼泪像是断线珠子一样的往下掉,“没想到大嫂会这么傻,做了傻事……”

徐夫人嘴唇发颤,“傻丫头,这不怪你。”

徐姝却深深的陷入自责中,只是摇头,“我向莲娘告了密,怕大嫂看出来我不对劲儿,所以……这些天总是躲着她。”说着,忍不住又哭,“要是我一直看着大嫂,她就不会……”

长嫂脾气很好,一向对自己多有爱护和招呼,越想越是自责伤心。

此刻徐家的人聚在一起,皆是心情沉重。

徐二奶奶抹泪道:“早上大嫂来找我,说是最近累,让我替她看着几个孩子。我想这原本就是应该的,便让俞妈妈接了孩子们,带下去个惠姐儿一起玩,没料到……”长嫂就这么去了,偏偏之前还来找过自己,不知道家里人会不会埋怨,“是我疏忽了,没有注意大嫂不对劲……”

徐策一阵沉默。

徐离看向梨花带雨的小妹,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哪件事的?”

徐姝一向有些害怕他,不比大哥粗中有细惯着自己,也不像二哥素来温和,事情还牵扯到莲娘,以及大嫂的死,不由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姝儿。”徐娴上前搂了她,“三哥只是想知道当时的情况,你仔细说清楚,才不会让大嫂死的不明不白。”

徐姝哽咽道:“我……我怕大哥去了大嫂伤心,就想陪她说说话。那一天,我自己从后门溜进去,当时一个丫头都没有,我还奇怪……”往姐姐怀里靠了靠,“然后我听见窗户里有人说话,是大嫂和郭太太……”

徐策皱眉,“又是……”

徐姝抽抽搭搭说了偷听内容,又讲起当天阻止顾莲的事,她哭道:“莲姐姐是个好姑娘,我不想她死……”

“郭元益该死!”徐离咬牙切齿喝道。

徐二奶奶惊异道:“竟然有这样的事?!难怪……姝儿你那天胡言乱语,还对着顾氏喊‘三嫂’,原来……”

徐家的人都是各有所思,一瞬间沉默。

过了良久,徐策开口道:“虽然大嫂不是顾氏害死的,可到底引她而起,两家人已经隔了一条人命,无论如何……”看向小兄弟,“这门亲事是不成了。”

徐姝瞪大了眼睛,“难道要退了莲姐姐的亲事?那她往后……”

徐夫人神色疲惫万分,开口道:“退吧。”摇了摇头,“是我们两家没这个缘分,嫁进来,反倒害了人家,还是算了。”

自己这一生,夫妻和睦、儿女成群。

虽然丈夫早几年逝世而去,但是三个儿子都是聪明能干,女儿们乖巧听话,儿媳孙子们亦是和和睦睦的,算得上有福之家。

这一切,从儿子们有了那份打算之后就全变了。

长子长媳双双亡故,最贴心最得意的二儿子成了残废,小儿子的亲事坏掉,接二连三的打击袭来,叫自己心力憔悴不已。

此时此刻,徐家正在面临着灭门之祸。

徐夫人幽幽叹息,“都怪我,把你们生得太聪明了。”

徐策眼光一亮,微微侧首,小兄弟和自己一样复杂难明,彼此相对无言。

******

顾莲没有想到,徐离会亲自登门求见自己。

这是彼此第三次见面,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第一次,他身着戎装手持一柄利剑,带着自己,一路杀人如麻冲下山。那是一幕鲜血淋漓的记忆,场景鲜明夺目。

第二次,自己狼狈不堪的掉进了徐家池塘,难得他融化脸上寒意,一脸和煦的笑意看向自己,朝着自己伸出了手。那一天,徐家的后花园蓝天白云碧水,清风荷塘,一切都是那么柔软。

第三次,肯定不会是愉快的记忆了。

“你要退亲?!”四夫人大惊大怒,豁然站了起来,“退了亲,岂不是要了莲娘的命?!到底莲娘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她?今天你要是不说出个道道来,我就去找你母亲理论!”

徐离身着一袭素色孝服,几乎没有表情,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的看着顾莲,----她的目光澄澈平静,宛若自己第一天看见她的样子。

四夫人见他不吭声,更是大恼,“徐三郎,你倒是给我说出个四五六来!”

顾莲拉住她,柔声道:“母亲,结亲是结两姓之好,既然徐家不愿意,我们又何必再勉强呢?”回应徐离投过来的目光,“徐家遭逢大难、举步维艰,三爷想退亲,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退便退吧。”

“胡说!”四夫人尖叫道:“婚姻大事岂是儿戏?若是这会儿徐家不说个门道,说退就退,那你以后还怎么做人?难道要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顾莲反道:“三爷失了长兄,残了次兄,听说军营里损耗士兵过半,安阳肯定会惹来他人觊觎,只怕不日就有大难。”微笑面对徐离,“三爷想退亲,一定是不想让我跟着受难,都是为了我好。”

四夫人听得一怔,“有人要打安阳?”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那那那……徐家岂不是不能保了?这个时候,女儿的确不适合再嫁去徐家,这么一想,反倒心里发虚不敢闹了。

“三爷。”顾莲面上看着镇定,心里却是拿不准,惹恼了徐离,会不会一剑杀了自己和母亲,因而尽量放缓口气,“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岂能为儿女情长所困?三爷是英雄,走你该走的路,做你该做的大事去吧。”

徐离无话可说,之前二哥嘱咐的托辞都已被她说完。

心里不知道是该感到庆幸,还是失落。

“哗”的一声,徐离猛地拔出剑来。

四夫人吓得一退,“你、你要做什么……”

顾莲睁大眼睛看着他,这种面对面体验生死的感觉,还是第一次呢。

----倒也刺激。

然而并非她们母女猜想的那样,徐离切下一缕头发来,放在桌上,“莲娘,是我徐某人对不住你,但这并不是我之所愿,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将剑放回剑鞘,“我以发代首寄于你处,在这乱世之中,如果将来你我都还能够活着,我愿意倾一命为你达成心愿,以做退婚所欠。”

顾莲淡淡道:“你我既然退婚,我再留着你的头发不太合适。”上前捡起那束头发,扔在火盆里烧了,“当日你救我一命,如果我死了,便算是一命还一命吧。”

火盆里闪了一下火苗,冒出一缕焦糊的味道。

徐离冷声反问,“难道我当日救你,就是为了让你去偿命的?”斩钉截铁道:“今日之诺,必无虚言!”

他长身玉立,孝服的映衬之下更加显得冷如霜、心似铁。

顾莲没有去反驳他,而是微笑,“那我祝三爷心想事成、达成夙愿,等到将来三爷飞黄腾达之时,我再登门索要今日之诺。”她幽幽道:“但愿我能活到那一天。”

徐离心头一紧,抿了嘴,最终转身大步离去。

四夫人仿佛才从一场噩梦中醒来,继而看到被退婚的小女儿,又陷入了接下来的噩梦里面,不由嚎道:“这……这都是为什么啊……”

顾莲静静看着那个坚毅冷酷的身影,一点一点远去。

----最终从自己的世界消失。

******

李妈妈知道徐家退婚的消息后,又惊又吓,接着便是伤心不已,因见顾莲一直安静的出奇,生怕她想不开寻了短见,只得强忍了眼泪守着。

顾莲根本就不会寻什么短见,自杀这种事还是算了。

就连退婚以后被人说是非,甚至不好再嫁,这些问题都暂时放在一边,----徐家这么急切的要另寻联盟,可见情势危急,安阳会不会城破人亡?

因而赶紧把值钱的首饰拿出去,吩咐李妈妈全数死当,换成了金条,徐夫人给的那对翡翠手镯亦被当掉。

只留下祖父给的那盒子名贵宝石,太贵重的东西,贸然拿出只怕反倒招祸。

顾莲让李妈妈把金条分散,缝在自己和她的棉袄里,连蝉丫也分了几条,接着便让李妈妈晒肉干、做干粮,每天紧张而忙碌。

顾府渐渐有风言风语传出来,说是九小姐被人退了婚,已经失心疯了。

就连李妈妈,都有些不安担心的看着她,又怕惹急了,凡事总是依着,每天更是小心的守在身边,不敢多走一步。

这段时间里,二奶奶代表二房过来问候了几句,丹娘自从生了芥蒂,再也没有主动登过四房的门。

三房那一窝子乌眼鸡自然更不会来。

大夫人一向都和四房不合,不过她是当家主母,加之大老爷在家看着,吩咐三奶奶过来瞧了瞧,----桐娘不知道是觉得堂妹落魄,还是生母回来以后,嫡母盯得紧,连丫头都没有派一个,一直保持沉默。

顾莲根本没把这些放在心上,甚至主动的找了父亲,说是觉得安阳不安全,能不能找个地方避一避。

可惜四老爷并不把女儿放在心上,更觉得她这是被人退婚,心里有恨,有事没事折腾家里人,一拂袖打发走了。

顾莲十分无奈,但又不能自己一个人去哪儿。

于是在这样古怪的气氛里,终于迎来新年。

除了徐家的人,安阳的百姓们并不知道内情,徐家偶尔的一次败仗,对他们的影响不大,因此该热闹的还是热闹,到处鞭炮之声不绝于耳。

顾府一样热闹,因为今年除了老爷子没了以外,竟然是难得的四房齐聚,人比往年多了不少。尽管各房人心不一,但是大过年的,谁也不想去寻什么晦气,因而看起来还算和睦亲近。

顾莲看着盛装丽服的顾家女眷,伯母们、嫂嫂们、堂姐们,还有身边的母亲和姐姐,一个个都融入了年夜的气氛当中。

----唯独自己,仿佛与众人有些格格不入。

“砰”的一声震天巨响,一朵明亮的烟花投入到夜空当中,像是一道流星,长长的划破漆黑夜幕,璀璨夺目!

平哥儿欢喜得不行,乱蹦带跳,“谁家的烟火这么大?真好看!”嚷嚷道:“等下我要去找五叔,让他带我去放烟火!”

“砰……”又是一道亮光划过。

杏娘顺着声音朝空中看去,奇怪道:“这是什么烟花?一点都不好看,傻傻的亮一下就没有了。”

话音未落,“砰……”,居然还有第三道亮光闪烁而过。

顾莲看得清楚明白,这哪里是什么烟火,分明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弹!心中又惊又骇,紧接着外面的鞭炮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一般,显得十分突兀异常。

这下子,其他女眷们方才觉得不大对劲。

大夫人站起身来,说道:“怕是出了什么事,我去外面问问老爷他们……”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清脆的铜锣声更迭响起,一声、一声,又一声,另外街面闹哄哄的,像是发生了什么热闹的事。

原本欢声笑语的厅堂里,突然安静下来。

就连平哥儿几个小辈,都看出了大人们脸上的不安,一个个闭了嘴,不复刚才泼猴似的模样。

“不好了,不好了!”没多会儿,就有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居然顾不上内院外院的规矩,直接冲到了大厅门口,“诸位夫人、奶奶、小姐,外头老爷们让小的进来传个话儿……”

在座的满室女眷皆惊,----什么事,居然慌到了这种程度?

“萧苍手下一个姓谭的副将,领着兵马打了过来!”那小厮一张嘴说得飞快,噼里啪啦的,“听说徐家的人已经不知去向,城门只得几百老弱病残,等下大军一到便会破城!大老爷吩咐,让大伙儿各自回房收拾细软,半个时辰后,在后门一起坐马车逃出安阳。”说完,紧追了一句,“大老爷说了,过时谁都不侯!”

破碎(下)

十四年前的仓惶逃难景象,再次重演。

顾莲反倒成了最镇静的那一个,穿上事先做好的棉袄,素色棉布外套,剩下首饰金银一股脑儿装了,自己头上只别了一根扁平银簪。

李妈妈拎着几大包肉干、薯干进来,喘气道:“老天爷,这些倒是派上了用场,这么多,够咱们吃大半个月了。”

顾莲一笑,“这只够全家人吃两、三天。”

自己是跟着顾家一起逃难的,难道让他们饿着,再看着自己吃东西,----那他们还不生吃了自己啊?

在这种乱世之中,一个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

尽管自己巴不得离开顾家,但是却离不开,至少现在不能大摇大摆的脱离,将来前景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瞧着李妈妈有些不情不愿,不由笑道:“快点走吧,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到了后门的小院子,各房的人都已经相继赶到,一房一个堆儿,每个人脸上都是惶恐不安之色,各自窃窃私语不止。

大老爷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徐家的人已经不知去向,安阳驻兵也已调走,门口只剩下些不知情的残兵,方才看到危机信号也散了。听说前方哨探回报,说是谭宏玉的大军正急速过来,只怕明早天亮就会赶到,安阳即将城破!”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不免更是怕上几分。

大老爷接着道:“如今安阳已经是一座空城,谭宏玉倒未必要打,但是别的百姓人家可以留下,我们顾家却不能留。”叹了口气,“顾家和徐家交往密切,谁也拿不住萧苍会有何打算。”

“哼!”三夫人恶狠狠的盯着顾莲,尖声道:“我们可还和徐家还结过亲呢!萧苍不着顾家的晦气,找谁?!”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跟一个小辈拌嘴?”大老爷恼怒起来,他一向看着脾气甚是温和,此刻沉脸便显得格外严厉,高声斥道:“眼看大难临头,谁要是再没事找事添乱子,谁就自己逃命去!”

三老爷面子上有些难看,但是不好驳了长兄,只得插嘴道:“大哥,那我们现在往哪里去?这可不比十四年前从京城逃回来,安阳是顾家的故居,再往别处,只怕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一句话,说到了众人最担心的地方。

“这个我想过了。”大老爷抬了抬手,示意各房的人都不要惊慌,“眼下各地群雄并起,一个个瓜分天下、划分势力,北方是最乱的,我们只能往南边逃去。打算先找一个安静地界,暂时落脚,然后再琢磨以后的安排。”

三老爷想了想,“往南便是楚良、丁晋、薛延平、邓萍等人,这四个人各自据守一方,算是小有势力,不知大哥想要逃往哪一处?”

大老爷和三老爷从前都在外省为官,经历和见识要宽广的多,这个时候,四老爷就显得有些无知,完全插不上两位兄长的对话。

四夫人见大老爷和三老爷说得激烈,自己的丈夫一点都插不上嘴,不由着急,要知道四房可是隔了一层肚皮的。

万一他们一狠心,把整个四房都给撂下可怎么好?

刚想开口,顾莲赶紧伸手拉住她,小声道:“母亲,别打扰大伯父和三伯父,眼下情况紧急,可不能再选错了地方。”

实际上,是怕惹得别人心烦对四房着恼。

四夫人却是听进去了,闭了嘴。

那边大老爷最终有了决定,拍板道:“先去山东薛延平的领地,距安阳最近,到了山东看看情况,再决定是落脚还是逃往别处。”然后招呼众人,“好了!都赶紧上车,趁着谭宏玉还没到,从南边城门绕道离开安阳!”

“大伯父!”顾莲见缝插针,让李妈妈把事先准备好的几大麻袋拿上来,“这里有些肉干和薯干,逃难路上只怕不好找到吃的,按照人头每房分一些,好歹能够支应几天的口粮。”

四夫人大急,----自己这个女儿怎么这般傻,居然把干粮拿出来跟别人分?!可是其他三房虎视眈眈的,实在没办法开口阻止。

顾莲却是早就想清楚了。

这一路,根本不可能只有自己在吃东西。与其让别人虎视眈眈盯着,最后不得不分给他们,不如早早的做个人情,还省点力气呢。

四老爷到底比内宅妇人反应的快,赶忙将妻子扯到身后,挡住她的脸色,故作大方道:“都分、都分,大伙儿都别饿着了啊。”

大老爷惊异的看着这个侄女,----聪慧、漂亮,还会审时度势,在这个时候施恩于其他三房,逃难的路上也就多了一份保障。

可惜了,没有生在太平盛世。

不然以顾家的百年世家声望,定能嫁一门高门大户的亲事,不光她自己好,肯定也能对顾家帮衬不少,真是生不逢时。

“很好,莲娘你是个好姑娘。”大老爷夸了一句,果断利落的让人把干粮分了,转身招呼众人,“赶紧上车,赶紧上车!”

******

和顾家有着一样心思的人家不少,到了南城门,不少怕被抢夺的富户、大户,以及从前跟徐家结交甚密的,都纷纷携带家眷仓皇出逃。

此时正值半夜,平常这个时候冷冷清清的南城门,一下子被堵得水泄不通。

顾莲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乱哄哄的嘈杂声音,哭喊的、叫嚷的、惊慌的,还有推推嚷嚷吵骂的,更觉神经紧绷,像是轻轻一碰就要断掉!

李妈妈小声安慰她,“别怕……你三叔和大石他们就在后头呢。”

大约是怕黄大石走露了消息,徐家随便找了个借口,把他调到了城门驻守的士兵里,因此并未跟着徐家大军一起走。

顾莲见乳母嘴上说着不怕,声音却有些发抖,只能做出一派镇定,安抚道:“妈妈别紧张,眼下总比十四年前要好,好歹我不是小奶娃,不用再让妈妈抱着搂着,下车跑路都没有问题。”

蝉丫点了点头,“嗯,我也跑得很快。”

乱世之中,妇孺几乎就是任人宰割的对象。

顾莲不忍心吓着她,只能笑道:“你整天窜得比兔子还要快,等下我可别跟丢了。”

“啊……!”外面突然有小孩子大声哭了起来,接着便是一人高声尖叫,发疯似的大骂,“你弄坏了我家的宝哥儿的腿,你给我站住!”

“少他妈血口喷人!”另外一个男人回骂道:“大晚上的,你自己不看好孩子,被马踩了,怨得了谁?想打架是吧?我们张家也不是好惹的!”

闹哄哄之中,很快又有人加入了骂架的行列。

“你们两家要死要活的,去旁边理论!别耽误别人出城门!”

“好家伙,你什么人都敢打是吧?!”

于是上前理论的,打架的,劝架的,声音越吵越大,似乎乱成一团不可开交。

顾莲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只知道,车马都停了下来,前面多半是堵得水泄不通,所以没办法再走动了。

顾家的马车尝试换了几次方向,最终还是没能够穿过去。

“这可怎么办?!”四夫人在旁边的马车里急道:“真真要命了!好好地,难道就要困在这城门口不成?”

四老爷骂道:“烦死了,你给我闭嘴!”

一个小厮飞快跑了过来,在外面喊道:“大老爷说了,改道从西城门出去!”

于是大队人马掉头,慌慌张张的往西城门赶,不只顾家一家,还有好几家忍无可忍也赶紧改道,结果又是一番拥挤不堪。

挤了半日,方才陆陆续续赶到西城门。

出城门时,顾家的马车队伍跟水磨豆腐般一点点挪动,等到都出来了,少不得还要大致清点一下各房的马车,以免走失了人口。

这么一折腾,天色都已经蒙蒙发亮了。

看着出了城门,马车加快速度,顾莲不由松一口气,----虽然前路不知如何,但总比直接面对一群杀神要好。

然而变故又起!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小队兵丁,约莫十几个人,骂骂咧咧拦住了所有逃难的人家,居然借地发财要收过路费!

而且凶神恶煞、索要无度,几乎要把别人搜刮的一分不剩。

逃难的人家们都是敢怒不敢言,对方虽然人不多,但都是手持长枪钢刀,----比起钱财来,当然还是性命更加重要。

“叶家?”领头的胡子兵高兴起来,回头招呼同伴,大声道:“我听说叶家就是钱多、银子多,咱们今儿可是发了啊,哈哈……”

“发了!发了!”一群兵丁跟着起哄,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动手。

叶东海穿了一身葛兰色布袍,面色沉静,----叶家是生意人家,做的又大,以前跟着伯父堂兄一起,走南闯北见识多了。

眼下这群兵丁,不过是想趁着萧苍的人马没有赶到,大户人家又急着逃难,正好趁机发一笔横财,然后各自带着银子逃命。

别看他们凶神恶煞的,真要纠缠起来,被萧苍的人抓住一样跑不掉!

因为想通了这一关节,心下安定许多。

飞快的与下人交待了几句,让给家里人传话。

然后自己走上前去,对着胡子兵抱拳道:“这位兵爷,且稍等片刻。”居然不等兵丁们去搜,自己找了一大块布,挨个马车喊道,“快点把金银首饰都拿出来,给兵爷们买点酒喝。”

叶家一共三房人口,长房只剩一双老人,一对寡母孤女;二房除了二太太、二老爷,便是叶东海和叶五娘两兄妹;三房的三老爷一直有病,三太太只生下一个幼女,今年才得六岁。

数下来,除了叶东海一个成年男丁以外,都是老弱病残。

----实在是经不起刀光血影的惊吓。

叶家的人很是干脆利落,对于叶东海的决定没有丝毫异议,一个个不光把包袱拿了出来,连随身佩戴的首饰都摘得干干净净。

不到片刻,叶东海席卷了一大兜东西回来。

那胡子兵接了东西,有些怔住,“你们倒是干脆……”不免迟疑,“难不成还有什么好东西藏着?”四下打量马车,看看还有没有没藏东西的地方。

“兵爷多虑了。”叶东海从怀里掏出一大叠银票,给兵丁们挨个发了两张,“每张二百两,我们叶家都钱都在铺子上,现钱全都在这儿了。”剩下大概几十张,全数都塞给了胡子兵,惹得其他人眼都看直了。

胡子兵看着手上近万两的银票,还有叶家一大堆金银首饰,激动不已,“哈哈,这一次可算捞够本儿了!”

“兵爷,出门在外大家图个方便。”叶东海上前一步,低声道:“等下萧苍的人马就要杀来,不如行个方便,大家都留一条活路可好?”

其他的兵丁们便喊道:“是啊,是啊,这些东西够咱们兄弟分了!赶紧把剩下的人家搜了,咱们赶紧各自走路!”

胡子兵看了看手里的银票,自己也觉得实在是够多了,加之的确怕乱军杀来,不想耽搁太久,于是挥手,“算你们叶家识相!走吧,走吧!”

提着大刀,领着一群同伴往后面搜刮而去。

叶东海冷眼看着那些人,坐回马车。

马车踏板上坐着一个玄衣青年,往后仰了身子,轻笑道:“二爷好心思,往后谁敢拿着这银票去兑,一逮一个准儿。”继而哼了一声,“其实何必这么麻烦?不过才得十来个人,别看他们个个拿着刀,其实不过是些酒囊饭袋,我都杀了倒是痛快!”

叶东海在车内道:“我知道你段九的剑不沾血不回鞘,取人首级于千里之外,可是我们家都是妇孺老幼,还是少见一些血光的好。”笑了笑:“你且先歇着吧。”

段九怡然自得咬着一根青草,抖了抖马鞭,“偶尔做做马夫也不错。”

叶东海吩咐道:“走吧。”

话音未落,便听见后面一声凄厉的尖叫!

“你敢杀了我儿!”一个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接着叫嚣,“你可知道我顾家是什么人?你们这群土匪……”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叶东海皱了皱眉,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决定回头看一眼情况。

他吩咐了几句,很快便有小厮打探消息回来。

“那群人搜到了顾家,前面还好,后来有人看上顾家六爷的一个翡翠坠子,他不舍得给,争执起来还骂了人,结果就……”

段九饶有兴趣的探了探头,回头笑问:“二爷,什么时候对看热闹有兴趣了?”

叶东海不答,只是站在了马车的踏板上向后眺望。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破开层层青云,金光缕缕洒向大地,照出一幕乱世流离的景象。

胡子兵正在破口大骂,举起大刀指着顾家的人,“他奶奶的,谁不怕死的再多一句嘴试试!叫你们平日里狗眼看人低,今儿谁惹着爷,爷就叫谁脑袋分家!”

三夫人把三老爷的手从自己嘴上掰开,搂了六爷的尸体大哭道:“我的儿啊!你今年才得十三岁,你……”她哭得浑身发抖,泣不成声。

几个月前,自己和丈夫孩子在汉中好好待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料到一转眼,小儿子便为一块玉佩丢了性命!

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都是……

三夫人想到了这场祸事的由头,怒目瞪向四房的马车,----要不是那个扫把星,要不是她跟徐家订亲,老爷子就不会气死,自己一家人就不会回到安阳!

这一切,全都是因她而起!

胡子兵正在搜刮顾家其他几房,回头见三夫人咬牙切齿的,提了到过去,晃了晃威胁道:“怎么……刺史夫人你还不服气?要不然尝尝我这大刀落下的滋味,好跟你的儿子一起团聚。”

三夫人忽地大笑起来,“不,兵爷……”她指了顾莲所坐的马车,“你知道我们顾家最值钱的是什么吗?不是金银财物,而是我们顾家的九小姐,她以前是徐三郎的未婚妻,你若得了她,不论献与谁都是大功一件!”

大老爷正在忙着交出长房的金银,闻言大惊大怒,痛斥道:“老三媳妇!你休要胡言乱语!”又骂三老爷,“你媳妇失心疯魔了,为家里招祸,你也不管一管?!”

倒不是他有多在意一个侄女,但若是顾莲受辱,顾家的名声也就跟着毁了。

将来不论什么时候,都是顾家的一个污点。

更不用说,以后顾家的姑娘们、小姐们,将来说亲时,有了一个乱世受辱的堂姐堂姑,哪个人家会不嫌弃?就算是顾家的爷们娶媳妇儿,一样要受到影响。

一人被毁,全家受害!

三老爷对顾莲的恨不比三夫人少,但他到底是男人,不像妇人那般感情用事,当即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上前便对三夫人狠狠一耳光,“再多说一个字,我休了你!”

----但是一切都晚了。

胡子兵上前挑开马车的车帘,淫声笑道:“美人儿,出来让大爷瞧一瞧。”

不远处的叶东海一直观望,此时此刻,微微眯起了双眼。

段九勾了勾嘴角,笑道:“原来二爷是等着看美人儿,我说……”

下一瞬,却忽地止住了声音。

不远处的马车里,伸出一支雪白纤细的柔荑,扶着车门,一个十四、五岁的豆蔻年华少女探头出来,俏生生的立在车头。

眉如黛、眼似星,一头乌云似的青丝随意挽了个髻,身姿宛若风中弱柳一般。周遭火光闪烁,那少女只是一身荆钗布衣装束,但仍难掩其明眸皓齿、玉容芳华,说不尽的殊色照人。

段九轻轻咂舌,“咦……还真的是一个大美人儿呢。”

周围的人群里传来惊讶声、议论声,嗡嗡不绝于耳,目光都朝顾莲投了过去,不少人指指点点,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那胡子兵咽了一下口水,“他娘的!徐家的人好没道理,居然扔下这么漂亮的小娘子不管了。”忍不住咧嘴大笑,“哈哈……老子谁也不献,有了这样天仙似的媳妇,千金也不换呐。”

兵丁里面有人大声起哄,“把美人儿带走,回头给咱们做压寨夫人!”

更有下流不堪的,喊道:“刘四儿!好吃不如饺子,好玩不如嫂子,你可别好事都独自占了啊!”

叶东海紧紧握住了拳头。

自从那次在徐府的后花园里巧遇,看见了她和徐离的情况,自己回去以后,就再不做他想。果然没过多久,顾家和徐家就结了亲,----只是没有料到,徐家兵败,居然退掉了这门亲事。

可是即便如此,自己早就明白了彼此不合适,她退了亲,最终也不会嫁给自己。

----各有各的路,无须牵肠挂肚再添烦恼。

可是此刻……自己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香消玉殒,于是飞快转回头,朝段九问道:“全部杀了那些人,你有没有把握?”

“有呀。”段九咧嘴一笑,他的嘴角有一道凶险万分的疤痕,笑起来,使得表情看起来颇为狰狞,“正好我想做一票大点儿的生意,然后就金盆洗手。”凑近了些,“十万两银子,不知二爷舍不舍得?”

叶东海和他合作多次,知道他不是漫天要价的主儿,怕他只是玩笑话,追问道:“你真的要接?给个准话!”

段九顿时收起笑容,利落道:“领头的那个下流胚不要钱,其余一人一千两,二爷你且数好了人头,别算错就行!”

“不会算错……”叶东海看向顾莲,一方面不能狠心看着她死,一方面又不愿意和她再有什么瓜葛,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

罢了,只当是花银子买个心安吧。

----从今往后,再无牵挂。

“二爷,救还是不救?”段九再次浮起一脸嬉笑之色,擦了擦剑,吹了口气,悠悠道:“等下若是那小姐不堪被辱,寻了短见,美人可就变要成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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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乱世(上)

晨曦的清风,带着一缕缕入骨的寒气迎面吹来。

顾莲站在马车上面,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各色目光,看热闹的、惊讶的、担心的、怨毒的、觊觎的,像是蛛丝一样在身上绕来绕去。

以及……,自己即将赴死之前的淡淡悲凉。

徐三郎,当日你亲手救下的一命,今日终究还是要还给你了吗?那个诺言,看起来是没有机会兑现了。

“美人儿不用忧伤。”胡子兵在车下垂涎不已,咂嘴道:“如今我有了银子,你跟了我不比跟着徐三差,包你吃香的喝辣的!”伸出一只大手,“来……,美人儿,我扶你下车。”

“你敢碰她试试!”后面突然传来一声爆喝,不是别人,正是瞪圆了一双眼睛的黄大石,提着一柄大刀过来,“速速滚开!否则当心我手上的刀不长眼!”

“哟嗬!”胡子兵先是一怔,继而回头朝着同伴哈哈大笑起来,“这里还有一个莽小子,说他的刀不长眼?兄弟们上,看看是谁的刀不长眼?!”

话音一落,那群兵丁立即呼哧围了上来。

黄大石虽然有一身力气,但是并没有经过专门的功夫训练,还是之前跟着徐家,在军营里好歹学了一些把式。

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噼里啪啦一顿乱砍,很快便招架不住挂了彩。

顾莲大惊,----自己死便死了,何必再把大石给牵扯进来?三叔那么大年纪,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若是……,自己怎么对得起黄家的养育之恩?

慌忙喊道:“别打了,别打了!我愿……”

“哎呀,都别抢呀!”一个嬉笑的声音将她打断,不知道从那儿冒出来一个黑衣青年,像是鬼魅一般蹿进打架群中,嘴里喊道:“别抢,别抢!这些人都是我的,一千两银子一颗人头呢。”

他嘴里慢条斯理的说着,手上剑光无情,转瞬便刺杀了三个打劫的匪兵!

等到众人醒过神来,又倒下了两个!

那胡子兵发现不对劲儿,吓得大叫,“你、你是人?还是……,还是鬼?”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同伴,不由惊慌的连连后退,见势不妙,转身就往开阔的地方飞跑!

段九根本不理会,飞快的结束了剩下的匪兵,又扔出几枚毒镖,将反应快逃跑的三人给撂到,然后才拔腿去追那胡子兵。

最后生擒了胡子兵回来,走到黄大石面前,笑道:“兄弟你也是一条好汉子,这颗人头不值钱,你来砍了吧。”

胡子兵早就吓傻了,连一句的话求饶都没有。

黄大石愣了愣,他并不是那种心思多的人,没有太深思对方的来历,只知道这胡子兵下流不堪,居然妄图想要霸占莲娘!

当即没有二话,大刀下去,一颗人头骨碌碌的滚了出去。

“啊……!!!”前后不过短短片刻时间,那些围观的人们,这下方才醒过神来,各自尖叫躲避不及,有的甚至直接吓晕过去。

“好样儿的!”段九呵呵一笑,拍了拍黄大石的肩膀,然后走到顾莲跟前,仰面问道:“我段九的剑快不快?”

一脸小孩子做了好事求夸奖的表情。

顾莲深知这种人心思难测,嬉笑怒骂都没有个常理,但不管怎么说,目前暂时是他救了自己,强自镇定微笑,“高手杀人于无形,岂是一个快字能够形容?”

“咦!”段九赶忙竖起了大拇指,夸道:“姑娘好胆色,好眼光!啧啧……,这句‘岂是一个快字能够形容?’,真是深得我心。”连连点头,“不错,不错。”

黄大石紧张的看着他,提着刀站在顾莲身边,----明知自己是以卵击石,仍然坚持提防对方突然发难。

虽然不懂功夫门路,但也明白,此人是真正高手中的高手。

段九在一具尸体上擦了擦,把血迹抹去,装剑回鞘,然后叉腰对着周围的人高声大喝,“喂!我说你们这些看热闹的,怎么还赖着不走?再不走,我可要收钱了啊!”

众人听了这话,顿时忙不迭的一窝蜂作鸟兽散。

段九将胡子兵收刮的东西捡了起来,打了个结儿,用剑挑了抗在肩上,一面往前走,一面乐道:“嘿嘿,今儿的收获可真不小。”

到了前面叶家的马车,纵身一跃,扬起马鞭高喊了一声,“走咯,等会儿破城的大军可就来了。”

一记马鞭抽下去,马儿顿时“得得得”跑了起来。

顾家的人这才醒过神来,不敢多问,赶紧跟着上车赶路。

******

顾莲惊魂未定坐入车内,半晌了,都还有些回不了魂儿。

段九杀人于无形。

段九是叶家请来的人。

----可是他,为什么要帮自己杀那些人?只是为了搜刮那一堆金银财宝?叶家不缺钱,肯定不会薄待护命的保镖。

这么想未免有点可笑。

之前胡子兵去搜刮叶家时,他们都忍气吞声,直到后来……,难道真的是为了救自己?可是自己和叶家不过是点头之交,又觉得说不过去。

“我看见叶二爷了。”谅儿从外面探了个头进来,拍了拍胸脯,后怕道:“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还好叶二爷是个好人,救了小姐。”

逃难的时候,顾家的下人大多被发还了卖身契,各自逃路活命,----一是人心太乱难以统一,二是逃难无法带上太多的人。

谅儿无处可去,恳求顾莲带上她一起走。

“你进来,我有话问你。”顾莲心中奇怪,让她从外面马车踏板进到车厢,“你认识叶家二爷?你怎么知道是他救了我?”

就算是叶家人出手相救,也应该是叶大奶奶和叶宜才对啊。

“认得啊。”谅儿点头,“从前小姐住在栖霞寺的时候,叶二爷亲自过来给小姐添过香油钱,后来五、六天就让人送一次,一次一百两呢。”

----那人傻钱多速来的香油钱,居然是为自己添的?

顾莲有些难以相信。

仔细回想了下,自己和叶东海不过两面之缘。

一次是在叶家吊祭见了一面,连话都没有说上一句;另一次,是自己在徐家池塘落水的时候,狼狈不堪的样子。

不对,不对。

在徐家落水时,自己早就从栖霞寺回来了。

难道说,之前在叶家见得那一面,他就对自己一见钟情了不成?顾莲觉得有些荒唐,----叶东海可不是公子哥儿,他是叶家的顶梁柱。

每日不知多少大事等着处理,并非何庭轩那种无聊的纨袴子弟,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尽是一些风花雪月的心思。

罢了,这些臭男人的念头都没个准儿。

今天想娶你为妻,一转眼明儿就亲自上门退婚。

尽管知道徐离身负血海深仇,徐氏处境十分危险,退亲是有原因的,但是这并不代表,自己心里会赞许他的做法。

眼下被退婚的自己,前景堪忧。

亲事好不好说先且不提,安阳一破,整个顾家的人都不知道去向何处,更不用说六爷枉死,三房还把这份恨记到了自己头上。

有人拿你当杀子仇人整天盯着,如何能够安睡?

谅儿不知世事艰难,还在欢天喜地道:“我们这一路上都跟着叶二爷,肯定十分安全。”又道:“小姐长得这么好看,换我也不舍得让你受苦。”

顾莲被她逗得一笑,继而叮咛,“眼下乱得很,以前叶家送银子的事谁也别说。”故意沉了脸色,“你若是记不住乱多嘴,我就不要你了。”

谅儿吓得忙道:“知道,知道,我谁也不说。”

“你出去吧。”顾莲抬了抬手,然后与李妈妈说道:“三房的人记恨上了我,这一路上当心一些,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幺蛾子呢。”

李妈妈和蝉丫都连连点头,“我们知道。”

黄大石因为方才的危险不放心,此刻下了车,正在车窗外面走路,闻言回道:“他家的人自己不舍得钱财,丢了性命,此事与你何干?谁敢动你,我就宰了他们!”

顾莲隔着车窗,柔声道:“大石哥,你不用一路走着跟着的,累得慌,回后面车上坐着吧。”

黄大石却道:“我不累。”

顾莲知道他性子有些拧,于是道:“你若是没了力气,等下怎么宰人?没事的,他们又不是那些土匪,总不会当着大伙儿上来抡家伙,去吧。”

黄大石听了,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便道:“那我就在后头马车上坐着,一有动静就过来。”

顾莲满腹心事,接下来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

******

叶家的马车上,叶东海正在数落段九,“我不是让你杀了人就离开,等下再悄悄的追上来吗?你反倒这般大摇大摆的回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哎哎哎……”段九满脸不乐意,“我救了人,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走?我若是不这么回来,美人儿怎么知道是你出手帮的忙?你的银子全都打水漂了。”

叶东海微微皱眉,“我不用她知道。”

“你这人真别扭。”段九掀了车帘子,不时的回头看上一眼,“哪有做好事还藏着掖着的?又不是做贼?”一声冷哼,“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避着她,但我却知道,顾家有人拿她当仇人看,我不显摆显摆,只怕你那美人儿往后活不长。”

叶东海惊醒过来,----自己一心想着别和她再生瓜葛,倒是忘了这件要紧事!方才不正是顾三夫人起了歹心,才给她招来那场祸事的吗?若是段九不回叶家的马车,保不齐在路上,顾家三房就会再下黑手。

只是想不明白,他们家到底有什么纠葛**,六爷死于非命,怎么三夫人会埋怨到莲娘的头上?真是好生奇怪。

“怎么样?”段九笑嘻嘻问道:“要感谢我吧?”

叶东海沉默不语。

段九又道:“我看呐,你救得了她一时,救不了一世。”狠狠的甩了一鞭子,“可惜啦,还真是个一等一的大美人呢。”

叶东海觉得有点心烦。

自己可以忘了她,和她划清界限不再去想,但是眼下知道她身处险境,便总是不由自主的生出牵挂,越想忘反而越是忘不掉。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更,码字中,11点发~~

☆、39乱世(中)

段九回头看了看,笑道:“何须烦恼?你娶回家不就完事了?”

娶她?叶东海目光一闪,自己从前的确这样想过。

虽然官与商是一条鸿沟,但是现今乱世,只要自己真的决定娶她,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可是……,她的心里已经有人了。

段九还在旁边火上浇油,哎呦道:“可惜啊可惜……,美人儿,你若是死了,谁还能像你一样欣赏我的剑法呢。”

叶东海觉得吵得慌,“你今天怎么这般聒噪?!”暂时按下这事儿,说道:“等下把你那个包袱打开,让顾家的人把东西拿回去。”

“不行!不行!”段九哇哇大叫,低头打开包袱看了看,“尽是一些好东西呢。”眼珠子转了转,“你要做好人的话,那得赔偿我的损失。”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他们拿走东西的话,多出来的银票我就不还你了。”

叶东海与他有一段过命的交情,并非纯粹的雇佣关系,两人算是朋友,平时说话亦很谈得来,根本就不会在意这些。

见他今日兴奋异常爱闹着玩儿,也就由得他去。

因为是在逃难途中,一路上马车都不敢有片刻的停留。

到了晌午时分,黄大石亲自送了一袋肉干过来,“怕你们昨夜走得匆忙,没带吃的东西,先用这些垫一垫吧。”

段九老实不客气的先吃起来,咬了一口肉干,含糊问道:“是你们家小姐亲手做的谢礼吗?”

黄大石一愣,“是。”

段九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的是,顿时哇啦乱叫,“哎呀!可惜了,……这么好的、……手艺,要是能……”一面嚼,一面回头看人,“能天天吃才好呢。”

叶东海有点尴尬,忙道:“他是小孩子脾气,别理他。”

黄大石是一副耿直单纯的性子,没去多想,点点头便要往回走。

段九一面剔牙,一面叫住他,“想不想跟我学几招?”

“我……?”

“这儿除了你,还有谁?”段九把他揪上车,神气道:“从前多少人磕破头,想学几招我段家的剑法,都没有那个机会呢。”

黄大石的确是想变得更厉害一些,却又担心,“我看段爷你身法灵活好似闪电,我这个人笨笨的,怕是学不会。”

“想我一样厉害当然不可能啦。”段九大言不惭的自夸起来,咳了咳,“不过我看你底子不错,另外传你几招敦厚朴实的,你力气大,往后再有贼人杀你家小姐,以一敌十总是没有问题的。”

“真的?”

“废话!我段九是什么人?”段九撂下肉干,低声道:“我跟你说,这招……”回头看了一眼,像是生怕被叶东海偷听,顺着巧劲一带,竟然将五大三粗的黄大石抓下了车,嚷嚷道:“我们俩下车去比划比划,等会儿再追上来。”

段九这个人脾气颇为古怪,有时候好几天都不说一句话,兴致好了,又跟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吵得直叫人头疼。

有些出格之举,叶东海也是早就见怪不怪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段九和黄大石两人相继跑了回来,段九上了车跟没事人一样,黄大石早已经是气喘吁吁。

段九挥挥手,“你先回去练一练、悟一悟,明儿我再传授别的招式。”

“是,师傅!”黄大石红着一张脸,神色尊敬,竟然正儿八经的行了师礼,方才告辞回了顾家的马车。

等人走远了,段九赶紧大口大口的呼吸,“唉……,好久没跑这么远的路,居然有点……、有点喘。”一脸庆幸之色,“还好没有被小徒弟看出来。”

“小徒弟?”叶东海想起那尊虎背熊腰的身板,抽了抽嘴角。

******

天黑之际,顾家和叶家终于赶到一处偏僻小镇。

叶东海拎了包袱过来,让顾家的人各自认领自己的东西,除了三房的人,其他人都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大老爷拱手道谢,“多谢这位公子的人出手相救,才使顾家免于大祸,方才急着赶路没来得及道谢,真是失礼。”

四老爷也道:“幸亏了你们,不然我那小女儿可就遭殃了。”

叶东海回以一礼,“乱世之中,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又道:“再说,叶家和顾家早就相识,只是两位伯父不熟罢了。”

大老爷怔住,回头看了一下四老爷。

四夫人赶忙上来,解释道:“莲娘和他们家大奶奶、大小姐认识。”

“原来竟然是故交。”大老爷为官多年,心思转得飞快,“我一直在外省呆了许多年,回家不久,实在是对家中友人了解太少。”又吩咐,“快叫莲娘过来谢过恩公,莫要拘束俗礼。”

侄女抛头露面被人调戏,当时那么多人看见,消息肯定掩不住,----与其让她迟迟嫁不出去,坏了顾家女儿的名声,不如顺手推舟一把。

对方是商户也罢了,乱世之中,有些事情实在讲究不了太多,低嫁便低嫁吧。

当然了,前提是对方得有这个意愿。

不过大老爷觉得信心满满,自家侄女是官宦小姐,又生得貌美如花,试问有几个少年儿郎不动心?再说了,既然这人肯出手相救,不就是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吗?

顾莲领命过来,行了大礼,“多谢叶公子救命大恩。”

让大老爷失望的是,叶东海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艳之色,表情颇为冷淡,只道:“无须多礼,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段九是个看戏不怕台高的,跳了过来,“好没道理!明明是我救的人,你们怎么反倒谢起他来?唉……,亏了,亏了。”

乱世之中,最可怕就是这种仗剑走天下的侠士。

大老爷在段九面前摆不起架子,担心一语惹得对方不高兴,晚上睡觉时,自己的脑袋就搬了家,因而忙道:“失敬失敬,倒是疏忽这位英雄了。”

让人捧了谢仪过来,是十根金灿灿、黄澄澄的扁平金条。

段九不客气的全收走了,满意道:“这还差不多。”

当着这么多的人,顾莲不敢露出之前见过叶东海的神色,只是微微低了头,一脸羞怯,恭顺老实的站在母亲身侧。

叶东海想起她在徐府软语娇嗔的模样,想起那曲线玲珑的身姿,想起徐离脱下外袍裹住她的亲密,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儿。

回了房,一直都是面无表情不言语。

段九正在桌子边玩金条,一会儿排成长长的一条,一会又全部堆叠起来,玩得不亦乐乎,半晌玩腻了,才揉了揉鼻子抬起头。

“我算是看出来了。”他呵呵笑了起来,“你是心里有个疙瘩,解不开。”

叶东海抬眼,看了看他,依旧没有说话。

“难道不是?”段九撇嘴,“顾家大老爷分明是想甩掉烫手山芋,打算把侄女许配给你,偏偏你这人不识趣,居然没有顺着杆子搭个话儿。”

叶东海不是傻子,----大老爷的意思当然看得出来,也能明白对方的心思。

当时逃难的人那么多,人人都把顾莲看了个仔细,将来指不定编出什么流言蜚语来,她又是被徐家退过亲的,往后只怕难再嫁人。

不光如此,还会影响到顾家其他小姐说亲。

所以,顾家现在想赶紧把她推出去。

更不用说顾家三房的人,还莫名其妙想要置她于死地,----当时莲娘被威胁时,四夫人、四老爷,还有杏娘,可是连声都没有吭一句。

----真是好一群父母亲人!

段九那句,“你救得了她一时,救不了一世。”,再次浮在心头。

有这样一群如狼似虎的亲人盯着,冷漠不关心的父母撂着,她一个弱女子,往后的下场真是不容乐观。

自己娶了她,或许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可是正如段九所说,心里真的有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

“什么?”四夫人惊怒交加,要不是估计客栈的房间不隔音,早就大嚷起来,她低声恼道:“大哥居然想让莲娘嫁去叶家?叶家是商户,我们顾家世代簪缨的门第,岂能下嫁至此?不行,不行!”

四老爷不快道:“原先我也是不愿意,可是后来大哥一分析,的确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四夫人冷哼,把脸扭向一边。

四老爷便重复长兄的意思,无非是顾莲被人一群人给看了,还被当众调戏,将来在不好说亲,还有徐家退亲的麻烦云云。

最后道:“大哥说了,留下莲娘,肯定会影响其他姐妹兄弟!”无奈叹了口气,“其他几房的就不说了,你且想一想杏娘和小七。”

四夫人怔住,顿时恼怒的气焰弱了不少。

“另外我还担心一件事。”四老爷皱起眉头,说道:“老六死了,三房的人都恨上了莲娘,往后少不了下绊子、做手脚,到时候连你我都不清净。”

四夫人又被勾起火来,“老六自己舍不得东西,还能怨别人?!”

四老爷连连摆手,“罢了,罢了,不过是个女儿。”

四夫人恼道:“就算只是一块肉,那也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行了。”四老爷一声冷哼,讥讽妻子,“她从小就没有养在咱们身边,我见你也不大待见,这会儿何必为了争一口气,死较真呢?”一脸担心之色,“其实我最不放心的是,万一哪天……,真的有人要抓莲娘献给那些贼首,你我又该如何?她生得比别人好,还和徐家老三订过亲,这种事不是没有可能!”

----怀璧其罪。

四夫人被说得没了脾气,嘟哝道:“那总得叶家自己有那个意思吧?”

“是啊。”四老爷有点发愁,“大概是叶家那小子有点傻,没悟过来,怕是不敢高攀我们家,回头我点拨点拨他。”

要不是因为方才打听过了,叶家也是去山东的,四老爷觉得还有机会,只怕这会儿就要过去找叶东海点拨了。

想着一路上时间还多,暂且按下不提。

另一间屋子里,顾莲根本不知道父母的焦急心思,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顾家想要扔掉的包袱,----她两世为人、性子沉静,虽然遭遇一系列光怪陆离的事,但是还算能沉住气,整个人看起来颇为镇定。

晚上和李妈妈、蝉丫、谅儿呆在一个屋子,人多也能壮壮胆。因为怕三房的人起黑心,再出什么乱子,索性几个人轮番睡觉,一夜倒也太平无事。

作者有话要说:伦家拼了,今天还有……,第三更~~

嗷嗷,要老命了~~

☆、40乱世(下)

第二天清晨,顾莲趁着天色尚早还没出发,打算看看叶家女眷,顺便道个谢,毕竟是叶东海救了自己。

昨天的凶险,现今想起来仍是一阵后怕。

叶大奶奶看起来更加消瘦了,眼睑一片乌青,半睁眼睛躺在床上,仿佛一片快要凋落的秋叶,透着死亡的气息。

顾莲看在眼里,当然脸上不能表现出来。

只是安慰她道:“出了安阳地界,往前再过几十里就进入山东省内,太平的地方就好多了,吃住都要方便一些。”

叶大奶奶微微一笑,“是了。”

顾莲怕劳她费神,说了几句,便和叶宜去了旁边的屋子,摒退丫头说道:“昨儿多亏你二叔相救,只是我人微言轻,又是一介弱质女流,大恩大德怕是不能报答了。”

叶宜却道:“还好你没事,昨儿的事真是吓死人了。”

顾莲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荷包,递给对方,“这是从前祖父给我的东西,我知道你们叶家不缺这些,不过是我一点心意,你且收下了。”叹了口气,“我不便给你二叔什么谢礼,回头你替我再道一声谢吧。”

叶宜接了荷包,摸着有一小块硬硬的东西,以为是金子什么的,也没在意。

两人说了会儿话,外面的人催着出发便各自散了。

直到上了马车,叶宜闲着没事,瞧着母亲恹恹的精神很不好,没话找话拿了那荷包出来,笑道:“这是顾九姨给的谢礼,不便谢二叔,倒是便宜我了。”

叶大奶奶知道女儿是想逗自己说话,散散心,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便做出一脸感兴趣的模样,接了荷包,“我看看是什么。”

打开荷包,倒出一块鸽子蛋大的鸡血红宝石!

“这……”叶大奶奶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叹气道:“如此又大又红、品相好的红宝石,少说也要值个七、八千两,怕是人家防身保命的东西。”埋怨女儿,“你这丫头,怎么就收了呢?”

叶宜也惊住了,解释道:“我不知道是这么贵重的东西,还以为是金子什么的,等下找个机会,我就去还给她吧。”

叶大奶奶摇头,“她这是答谢你的二叔的谢礼,咱们不能自作主张处置,你先拿给你二叔瞧瞧,问问他是个什么意思?回头需要递东西的时候,再由你去。”

中途在茶寮歇脚的时候,叶宜亲自过去送了荷包,解释了几句。

叶东海收了荷包,将红宝石倒在手里。

此时正值晌午,冬日的阳光清冷但却明亮刺眼,光线穿过红宝石,折射出红得好似鲜血一般的颜色,美得惊心动魄。

段九瞧得连连咂舌,惊呼道:“乖乖……,还是一个有钱的小娘子呢。”

叶东海在手里转动着红宝石,一声儿不吭。

她倒是一个果断干脆的,真是舍得,这么贵重的东西说给就给了,----要是徐离救她,就不会这般人情钱财两清了吧。

下一瞬,觉得自己真是无聊可笑。

好端端的,人家为了答谢救命之恩送来谢礼,贵重一些也是情理之中,为什么要去像那么多,还和别人去做起比较。

段九眼巴巴的盯着那块红宝石,垂涎道:“真漂亮!”瞧了瞧他,“你要是不想收美人儿的东西,不如给我吧?”

叶东海白了他一眼,“我家没那么多钱,随随便便拿块宝石送人。”

“舍不得了,舍不得了!”段九乐得哈哈大笑,滚倒在马车上,“这块宝石品相再好,也抵不过早先那一大把银票,分明舍不得,还要找些蹩脚的借口。”

叶东海将红宝石装了荷包,头疼的看着他,“你就不能少说几句话?会憋死呢?”

段九闭嘴鼓着腮帮子,果然不说话了,他是练功夫的人,片刻把脸憋得通红,然后两眼一翻,整个人软趴趴倒在马车上。

叶东海见状扶额,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幅无赖样子,----谁会想得到,这无赖杀起人来根本就不眨眼!

本来以为他还要耍一会儿宝,没想到,段九很快睁开了眼,神色警觉跳下了车,趴在地面上听了一小会儿,方才追上来。

“怎么了?”叶东海紧张问道。

段九站在马车头上往远处眺望,前方刚好是一处拐弯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回头坐了下来,握剑道:“前方三里之内,像是有不少人涌了过来。”

叶东海皱眉,“这官道只得笔直的一条,不能改道,想要换路的话,至少得往后退五、六十里。”他问:“我们要不要退?”

段九再厉害,对方人多也是难以照应。

“先不用。”段九犹豫了一瞬,“听起来动静不大,不像是军队官兵,不知道是路过的客商,还是镖局什么的。”下车夺了一个管事的马,“我先过去看看!”

只见他举手扬鞭,马蹄下烟尘盘旋一缕风似的去了。

叶东海想了想,还是吩咐所有马车先停了下来。

顾家的马车跟在后面,见前面停,也跟着停,黄大石跑过来问道:“叶二爷,是不是前面出了什么事?”

叶东海回道:“你师傅去前面看了。”

想起段九那句“小徒弟”,再看看这位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的大汉,哪里和“小”字联系的起来?忍不住又是一阵恶寒。

黄大石没有留意对方的表情,只是努力往前眺望。

片刻后,段九笑嘻嘻策马回来,说道:“没事!不知道哪儿路过的几十号流民,一个个哭天喊地,像是好些天没吃东西了。”

顾家大老爷等人也担心的围了过来,听到这话,都松了一口气。

哪知道段九又道:“不过听那些流民说,他们都是从凉坪方向逃过来的,那边刚打了仗,问他们也说不清是谁跟谁。”看向叶东海,“看来咱们到前面就得改道了。”

大老爷诧异道:“凉坪怎么会打起来?哪里……”想不出有什么兵马势力,更不明白,明明是一个偏僻的小地方,居然会有大批的兵力厮杀?迟疑了下,“咱们去山东的话,走凉坪、绥州,再过须水河,这条路是最近的,要换可就得绕路了。”

三老爷才死了一儿子,早已胆颤心惊,“远不怕,还是妥当的一些好。”

众人议论纷纷,就连叶家二老爷也下车掺和了几句。

最后商量的结果,还是安全第一,毕竟两家都是拖儿带女一大堆人,真要遇上什么残兵流寇的,只怕全都要遭了殃。

说话的这会儿工夫,就有穿得破破烂烂的流民陆续走过来。

顾家和叶家都有家丁带着,更不用说,还有段九这样的高手做护卫,一群手无寸铁的流民,倒是不足为惧。

两家都将马车往一边停靠,让流民们各自离去。

顾莲的这一世,可以说是在乱世里长大的,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凄凉场景,那些流民们脸上带着惊慌、恐惧,身体憔悴虚弱。

一个个,眼里都是茫然无助的凄苦之色。

这种时候,根本就不能乱发善心。

有时候一口粮食,就有可能引发出几出命案。

顾家、叶家的家丁们,男人们,都是神色紧张的盯着那些流民,生怕他们突然蜂拥而上抢东西,实在不得不防。

顾莲摇了摇头,准备放下车帘,不再去看那一幕幕糟心的景象。

手正要松开,忽地看见一个有些面熟的相貌!

一个娇小的粗布少女正朝这边走了过来,头发蓬乱、衣衫脏污,仿佛饿得没了力气,步子拖拖沓沓的,眼神空洞的好似盲人一般。

顾莲惊骇不已,趁那少女路过车窗边时,赶紧伸手一把抓住了她,低声唤道:“姝儿,是我……”

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指了指,让她上了自己的车。

李妈妈等人都是大惊,怕其他人注意到,赶紧把徐姝扯进了车里面,让蝉丫去了外头,和黄老三坐在一起。

徐姝缓缓抬起头,开了半晌,“我不是在做梦吧?”她轻声喃喃,泪水“啪嗒、啪嗒”掉了下来,“莲姐姐,我是不是死了?所以梦见了你……”

眼前这个嘴唇干裂,饿得面带菜色乞丐一般的少女,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珠圆玉润的影子?就连声音都不在清脆,而是变得怯怯的、细细的,又轻又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瓷器。

虽然徐家的人对不住自己,但是徐姝没有。

顾莲瞧着她这幅凄惨落魄的模样,想起她从前的天真娇憨,却又不失侠义,居然瞒着家人救了自己,忍不住难过道:“姝儿,你怎么会……”想了想,还是决定过会儿再问,“来……,先喝点水!”

徐姝大口大口的喝起水来。

要不是顾莲拦着,只怕半水壶的水都要被她喝光,轻轻捶了捶背,让李妈妈把早上带的包子拿了出来。

徐姝一口气吃了三个,方才打住。

----只怕她这一辈子,都从来没有过这幅狼狈吃相。

顾莲柔声道:“慢慢儿吃,别噎着了。”怕她控制不住,让李妈妈把剩下的包子收了起来,只留了一个,“别一下吃太多,晚点再吃。”

徐姝又喝了几口水,吃了最后一个包子,呆呆坐了片刻,像是恢复了一些精神和力气,于是再次确认,“莲姐姐,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顾莲见她精神有些恍惚,又瑟瑟发抖,让找了一件衣服给她裹上,细细声道:“安阳被萧苍的人占了,我们逃了出来。”看了看她,“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你,你们……,不是应该早就走了吗?怎么会……”

“原来是这样啊。”徐姝似乎慢慢醒转过来,继而欢喜道:“莲姐姐,原来我真的不是做梦,真的是你。”

下一瞬,忽地“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慌得李妈妈赶紧拿帕子去捂她,低声急道:“小点声儿,小点声儿……”

徐姝这一路上吓怕了,不复以前小霸王似的脾气,见李妈妈不高兴,赶忙咬住了嘴唇,抽抽搭搭哭道:“我、我……,我和姐姐跟家里人走散了。然后我们一路跑,结果被人追,姐姐把我藏在路边柴禾堆里……”

说到此处,顿时哭得哽咽难言。

顾莲一面让她伏在自己身上哭,一面替她拍背,心里却是惊骇不已,----徐家可是带着八千兵马弃城而逃,怎么会把家眷给走丢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宫不行了~~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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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抉择(上)

徐姝“嘤嘤”哭了好一阵,像是要把这些天所经历的委屈、惊吓、悲伤,都统统哭出来,半晌方才止住哭声。

顾莲替她擦着眼泪,柔声问道:“姝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徐姝哽咽不已,“郭元益怕三哥将来要杀他,就向萧苍告了密,他们领了几万人在凉坪伏击我们,当时杀得一片混乱,结果就……”

----居然有这样的事?!

顾莲震惊不已,疑惑道:“郭元益是你们家的幕僚?怎么突然就叛变了?”

“莲姐姐你不知道吗?”徐姝抬起泪眼,“当初在茶里下药,就是郭元益唆使大嫂做的,后来你们家还出了事,全部都是他的主意……”

顾莲摇头道:“我并不知道这些。”

当时徐离过来亲自退婚,神色坦然,并无任何阴毒之色,自己猜想过不是他的主意,或许是徐策呢?但是没有细想,反正想也无用。

“都是郭元益的错,三哥不过责骂了他几句,他居然背主!”徐姝又是愤怒,又是伤心,“为了这件事,大嫂心中有愧也殉节了。”

顾莲和李妈妈对视了一眼,没有出声。

“萧苍的人在凉坪伏击我们,打得措手不及,我和姐姐的马车就被冲散了。”徐姝再次被勾起了伤心事,泪流如雨,“后来姐姐为了救我……”声音顿了顿,“引着人去了山崖,我、我亲眼看着她跳了下去……”

----居然惨烈如斯!

顾莲一时无语,看着怀中可怜的少女,有什么能比亲人代自己而死,更让心里悲痛呢?只怕她这一生一世,就连梦里,都难以忘掉这惨烈的一幕。

徐姝没有说萧苍派了几万人,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应该比徐家的兵马多,敌我悬殊的情况之下,----徐离呢?他们是不是都还活着?还是……

看着伤心得难以自持的徐姝,没有再问出口。

徐姝大概是哭累了。

想来这些天跟着流民逃难没吃好,更没睡好,加上马车走动晃晃悠悠的,哭了一阵,竟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顾莲不由叹气。

幸亏徐姝现在年纪小,只得十一、二岁,没有长成,否则路上遇到猥琐之徒,便是活下来,在这个时代也等于毁了。

“小姐,咱们可不能留下她啊。”李妈妈瞅着徐姝睡熟了,小声抱怨,“徐家不顾小姐退了亲,又弃了安阳城,在城外的时候,小姐还因为徐家差点没了命!”

顾莲知道乳母心中的愤恨,自己并不是圣母,可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徐姝没有做一件对不起自己的事,反而还救了自己。

因此道:“徐家退亲不与她相干,再说她还救过我一次。”

李妈妈却道:“我知道小姐心软,等下你给她一点吃食衣裳,让她自去,也算得上是报了她的恩了。”

顾莲沉默不语,轻轻理了理徐姝额前的碎发。

李妈妈满脸的愤愤不平,“原本是他们家下黑心要害你,她便是告知实情,也不过是将功补过,又算得上是什么恩?再说了,现今整个顾家的人都流离失所,在城外还有六爷的一条性命!小姐你容得下,顾家的人也容不下她!”

----这倒是实话。

顾莲看着身边这个烫手山芋,微微头疼起来。

眼下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又该怎么去收留她?可是就这么丢下她不管,肯定只有死路一条。

忽地觉得手上有些异样,有点湿湿的。

侧目一看,是徐姝的眼泪流了下来。

从前那个天真娇憨的小姑娘,居然变得这么敏感小心,一直没有睡着,偷偷听到了自己和李妈妈的谈话,以为自己要丢弃她了。

最终……,顾莲还是软了心肠。

让李妈妈先出去,然后替徐姝擦了眼泪,柔声道:“姝儿。”将其唤醒,“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李妈妈说的是实话,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

“呜……”徐姝抽抽搭搭起来,直掉眼泪,“莲姐姐,是我们徐家对不起你,可是三哥也不愿意的,他也是……,也是没有办法。”

“不提这些事了。”顾莲觉得提起来自己就心烦,等着她哭了一小会儿,平静了下情绪,然后说道:“你不能留在我这辆车里,万一被人看见,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往后面指了指,“我乳兄纳了一房小妾,就在后头,等下你穿上蝉丫的衣服,扮作丫头先过去吧。”

“好。”徐姝有点轻微的抗拒,咬着嘴唇。

“别怕。”顾莲能够明白她惶恐不安的心情,安抚道:“一路上,你就在车里面呆着,记得别出来,我会让人给你送吃的过去。”又道:“别多想了,我不会半路把你偷偷扔下的,要不……,我发个誓?”

古代的人,是很相信这些所谓的毒誓的。

“不不不。”徐姝忙道:“我怎么能让莲姐姐你发誓?我都听你的。”

顾莲原本想给她几块碎银子,防止万一有意外走散什么的,转念一想,这么做只怕更是叫她多心,因而便算了。

然后叫了蝉丫进来,给徐姝找了一套衣服换上,她俩年纪身量都差不多,穿上去还算合身。再给徐姝擦了脸,梳了一个双丫髻,扎了头绳,----因她比从前消瘦许多,瞧着还真有几分丫头模样。

她和蝉丫两个都是丫头装束,年纪又小,下车也没有谁留意她们,只当是帮着主子递东西的,跑来跑去也是常事。

蝉丫一面走,一面小声嘟哝,“哥哥的那个姨娘,最是老实,又羞怯,不爱见人不爱说话。”看向徐姝交待,“你只当她是一根木头好了。”

徐姝现在变得乖巧无比,点头应下。

到了后面的马车,蝉丫按照顾莲的吩咐,跟黄大石交待了几句,然后道:“小双你上车去,和谨娘呆一块儿就行了。”

徐姝上了车,掀开车帘子不由怔住。

车里的年轻小妇人也怔住了。

徐姝放下车帘,仔仔细细的又看了一遍,仍然难以置信,“贞儿姐姐,……怎么会是你?你是谨娘?”

刘贞儿没有回答她,缓缓翘起嘴角,“呵呵……”

徐姝问道:“你笑什么?”

“真有意思。”刘贞儿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似的,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她,“没想到你们徐家的人,居然也有今天!”

******

谨娘害羞,一直躲在车里不肯出来见人。

顾莲虽然知道黄大石有这么一个妾,但是自顾不暇,并没有多加留意过,故而想不到,----后面车里会是针尖对麦芒,狭路相逢。

因为凉坪出了战事,虽然叶家、顾家都不知道详情,但是为了避开危险,已经在岔路口绕了道,另换方向前行。

这一绕,就有些远了。

原本只要五、六天就能跨入山东境内,结果一绕圈子,走了将近十天,两家的人都快受不了了,叶大奶奶还犯了一次病,这才抵达临邑边镇。

一进山东,立即换了一幕太平盛世的景象。

临邑地界不算大,但是这里民风甚是淳朴,土地肥沃、物产丰盛,百姓们脸上都是一副安居乐业的神色。

顾、叶两家的人都是松了一大口气,悬着的心落回到肚子里。

歇了整整一夜加半个上午,方才继续动身。

第三天到了长清,竟然是一副山清水秀、风光婉约的江南景象,就算安阳还太平的时候,也没有这样怡人的风光。

叶家大奶奶原本体弱有病,叶家三爷也是一个药罐子,长房和二房又是两对半百老人,----叶家便在长清买了一所大宅子,打算暂时在此安居。

只有叶东海,因为生意的上事要继续去济南府。

另一边,跟着二房一起同行的袁家没人做官,便不去济南了。

二夫人丈夫早就去世,庶子没有出息,想着和娘家人在一起有个照应,于是和兄弟一起对半出钱,买了房子隔墙而居。

顾家的长房、三房、四房,几位老爷都是官场上行走的,一个个还想去济南府谋点差事,就连柳氏母子,孤儿寡母的不敢单独留下,也跟着长房一起进退。

马车再次前进时,段九开始笑话叶东海,乐呵呵道:“你不放心直说便是,还非要瞎编生意上的事,真真笑死我了。”

叶东海被他嘲笑了一路,早就习惯,只是充耳不闻。

段九又问:“回头到了济南府,你又怎样?”

这个问题,叶东海没有仔细想过。

是啊,自己可以把她平平安安送到济南府,……然后呢?本来早就不想的人,偏偏在逃难的路上遇到,还生出那么多事,叫自己拿不起又放不下。

叶东海从小跟着伯父堂兄做生意,从小走南闯北,生意上的事经历的多了,凡事做决断都是很果敢,从来没有拖泥带水过。

唯独“感情”二字,却是头一遭经历没有经验。

段九“唉”了一声,“瞧你这么想不开,还是让我来指点一下你吧。”

叶东海好笑道:“你光棍一条,也好意思指点别人。”

“哎哎哎……”段九不乐意了,“我年轻的时候,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不知道迷倒多少小娘子呢。”

叶东海见惯了他耍宝,懒得理会。

“其实要做决定很简单。”段九忽地收敛了嬉笑之色,目光浮起回忆,“你只要想一想,是娶了她回家心里不痛快一些,还是看着她被人推入火坑难受一些,拣轻的那一个选便是了。”

叶东海一怔,缓缓回头看向他,心下忍不住有所思量。

段九悠悠道:“可惜啊,这个道理从前没人告诉我。”

马车晃晃悠悠,叶东海看着前面灰扑扑的官道,想着越来越短的行程,----在到达济南府之前,自己须得做出一个决定。

----不论作何选择,从今往后都不再去想、不去后悔。

这以后,段九忽地成了锯嘴葫芦不再说话。

第四天上头,济南府终于到了。

刚进城门,就遇上一对热闹非凡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声响震天,穿着吉服的迎亲人员绵延望不到头。

叶东海扭头看了一眼。

一匹高大彪壮的枣红大马刚刚过去,上面坐着一个英姿挺拔的背影,大约是新郎官长得特别俊秀耀眼,竟然惹得路人纷纷围观。

作者有话要说:1.准备尝试一下每天双更,两章一起,日更6000字以上~~~

不确定能不能坚持,但至少保持日更3000+~~

为了不让大家白过来刷新,早上9点第一更,下午15点第二更~~有事文案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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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抉择(中)

叶东海和段九的马车领头,顾家几房压后,四房的马车在队伍的最后面,----叶东海只看到了新郎官的背影,顾莲却看到了正面。

眉似剑、鼻若胆,一双乌黑的眼睛好似存着浩瀚星空,深邃看不透底,在那身大红色的新郎服映衬之下,越发的丰神隽朗。

不是徐离,又是谁?

----原来他还没有死,而且马上就要做新郎官了。

顾莲的心口猛地一紧,微微梗塞。

自己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对那个人生出过一丝情愫!想一想,……徐三郎少年俊秀、英姿不凡,又救自己与危难之中,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点喜欢呢?

一处英雄救美的爱情戏码后,他还一度和自己订过亲事,自己心底深处,难免做过几分少女怀春的梦。

先前一直忙于逃命,没去细想。

此刻亲眼见他去迎娶别人,方才后知后觉,发现了一这点可悲的小心思。

----那些铺天盖地大红色,真刺眼!

顾莲一点点松开了车帘,轻轻靠坐在车背上,缓缓闭上眼睛,感受完了眼睛微微的涩意之后,----毫不犹豫的,将那刚刚发芽的东西彻底掐断!

再睁开眼时,眸子里已经是一片风清月明。

侧首看见李妈妈心疼的目光,微微一笑,“妈妈也看见徐三郎了?正好……,等会到了让人去打听一下,徐家落在何处,咱们也好把徐姝送回去。”

李妈妈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下车我就去打听。”

顾莲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笑道:“先头我还发愁,往后带着徐姝该怎么处置。现在好了,回头亲自把人送回徐家,少不得,还能得一份谢礼呢。”

李妈妈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小声道:“没想到徐家也在济南,咱们……,是不是应该换一个地方?”

“妈妈想偏了吧。”顾莲浅浅一笑,“徐家在济南,我们顾家反倒安全一些。不管怎么说,他们徐家欠了顾家的人情,不说照拂,总不至于恩将仇报吧?更别说,等下我们还要把徐姝送回去。”

李妈妈听了,觉得颇有道理,“也对。”

顾莲又道:“若是我再去了别处,没准又遇上哪个起了歹心的,要捉我这个徐三郎的前未婚妻,献给什么人,到时候那才叫麻烦呢。”

“对对对。”李妈妈顿时骇然,“照这么看,我们还是呆在济南府要好一些。”

顾莲在琢磨别的,----既无情义,那就仔细的讲一讲利益。

原本想直接把徐姝送回去,现在却要改一改了。

外面的喜乐吹打唢呐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声声不绝于耳,因为迎亲的队伍特别壮大,致使整个街面都拥挤的水泄不通。

顾家的马车停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能够继续行走。

因为还没有居所,暂时住在了济南府最大的一处客栈里,顾家人多,又有诸多女眷不方便,索性包了一个单独的院子。

一番洗漱梳洗过后,整个顾家的人一起聚在大厅里吃饭。

原本用不着如此,是老大爷吩咐叫了众人下来说话。

“方才城门口迎亲的队伍,想必大家都看见了。”大老爷眉头微皱,叹气道:“没想到这么巧,徐家的人居然也在济南府。”

四夫人恨声道:“背信弃义!小人!”

四老爷喝斥,“你少说两句!男人说话,没有你们女人插嘴的份儿。”

大老爷和顾莲想得一样,说道:“虽说见着徐家有些尴尬,可到底是他们徐家欠了顾家的人情,咱们并没有得罪他们,所以留下来也有好处。”看了看两个兄弟,“咱们要在济南府谋事,若有徐家帮忙应该会事半功倍。”

“不错。”三老爷点头道:“方才问过路边看热闹的人……”目光里带出一丝闪烁亮色,“徐三郎迎娶的薛氏,乃是山东霸主薛延平之女。”

大老爷补充道:“薛延平已经将近半百,只得这么一个女儿,和一个幼子,往后只怕是要倚重自家女婿了。”

四老爷看了看自家小女儿,有些不是滋味。

大老爷的目光也朝顾莲看了过去。

顾莲知道自己处境尴尬艰难,怕他说出什么意外的话,赶忙站了起来,“大伯父,侄女有一件事要说。”

四老爷怕女儿说出怨愤之语,皱眉道:“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说什么?”

三夫人便目光阴冷的看了过来,嘴角带着讥讽。

顾莲不欲与父亲争执,更没功夫理会别人的各种反应,直接道:“我们在凉坪前面的路上,遇到一群流民,其中有一个……”此时此刻,反倒不用再做遮掩,“是徐家的二小姐。”

“什么?!”此言一出,满座之人皆惊。

大老爷忙问:“人呢?”

“就在楼上我的房间里。”顾莲心中早就冷静下来,清声道:“徐家退亲,欠了我们顾家一个大大的人情,如今我们又救了徐家二小姐,他们家再欠一份人情。”转头看向大老爷,“既然他们徐家要成大事,自然在人前讲究‘仁义’二字,要是整个济南府都知道,是徐家欠了顾家的人情……”

话没说完,但是话里的意思大家都能明白。

----徐家欠了顾家天大的人情,不论是徐家良善要报恩,还是为了仁义之名,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少不得……,要替几位落魄的顾家老爷找一点出路。

大老爷心里震惊非常,继而生出遗憾,----如此秀外慧中、眼界开阔的侄女,若是仓促下嫁商户,是不是可惜了一点?

或许,可以在济南官宦人家中找一门亲事?

不过转念一想,徐家已经得了薛延平的青眼,那就是济南一霸,被他退过亲的女子,其他想走仕途的人如何敢娶?

唉……,真是太可惜了。

顾莲见众人都听住,接着道:“原本我想打听到了徐家的住处,亲自把徐二小姐送上们去,后来想想,倒不如让人送个消息过去。”顿了顿,“然后徐家的人肯定要过来验人、接人,再从顾家带人走,回头少不得还要登门送上谢礼。”

如此一来,不用宣传也让整个济南府都知道了。

大老爷越发为自家侄女感到可惜,连连点头,“我赶紧让人买一所大宅子,务必让徐二姑娘从顾家的大门走出去。”

三老爷看了顾莲一眼,没有说话。

这个侄女,根本就不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不是说她从小流落在外,怎么会懂得这么多?心思敏捷、反应又快,亏得四房没有这样一个儿子!

想起在安阳城外无辜枉死的小儿子,不由紧紧握住拳头。

******

风和日丽、晴空万里,今儿是徐家迎娶小儿媳的大好日子。

徐夫人却只有悲伤,没有欢喜。

膝下五个子女,死的死、伤的伤,两个女儿下落不明,如今身边只剩下一个小儿子,一个残了双足的老二,----别说是娶小儿媳,就是徐家立刻成了大事,让自己做太后娘娘,也断然欢喜不起来啊!

徐夫人真是想一想心都要痛、要碎,眼泪止都止不住。

徐二奶奶小声劝道:“娘……,今儿是三叔大喜的日子。”递了帕子过去,“等下新娘子就要进门了,好歹别掉眼泪,不吉利。”

其实是在担心,让这个新进门的弟妹生出芥蒂。

进门第一天,婆婆不管不顾哭得稀里哗啦的,哪个儿媳会不记恨?这薛氏可是薛延平的爱女,虽然没有见过,但薛家只有她这么一个大小姐,岂能少了骄娇二气?又是在徐家落魄时下嫁,这个妯娌,往后只怕是要当做婆婆敬了。

“二奶奶。”一个管事妈妈匆匆进来,回道:“门口来了个婆子,自报家门,说是安阳顾家的人。”

徐夫人和徐二奶奶都是大惊,“安阳顾家?”

“正是。”管事妈妈道:“顾家说是听闻三爷大喜,特意让人送来贺礼,还有几句恭贺的话,想要当面跟夫人道个喜。”

徐二奶奶担心道:“顾家……,该不会是来砸场子的吧?”

徐夫人却道:“原本是我们家对不住他们,有几句怨愤之语,也平常,让那婆子带着东西进来。”又叮咛,“别让闹出什么事就行。”

心中真是无限伤感,若非儿子们非要走这条凶险的路,自己还在安阳呆着,那个如花似玉的小儿媳也娶进家门。

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的,该有多好。

那婆子被人领了进来,让身后的小丫头捧上了贺礼。

“李妈妈?”徐夫人对她有点印象,此刻见了,既愧疚又尴尬,----小儿子前头订下的人家,现今反倒过来给新人道喜,真是说不出的古怪。

李妈妈受了顾莲的交待,忍了气愤,说道:“今儿过来除了道喜,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回禀。”看着满脸伤心得徐夫人,以及神色紧张的徐二奶奶,意气稍平,“我们在来济南的路上,遇着了你们家的二小姐……”

“你说什么?”不待李妈妈说完,徐夫人当即站了起来,竟然不顾仪态上前抓住了对方,“姝儿?姝儿真的被你们遇着了?人在哪里?”

言语之间,眼泪纸止都不住的掉下来。

徐二奶奶心里震惊非常,----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小姑子被顾家的人给遇见救了?而且来的人是莲娘的乳母,……她,竟然会以德报怨。

作者有话要说:受到昨天三更的后遗症影响,脑子快成浆糊了~~

写完检查的力气都木有~~有虫就帮我捉了吧~~

PS:本文肯定是HE,花好月圆的结局~~

年纪大了,总是喜欢团团圆圆的故事结尾,所以大家安心看啦~~

☆、43抉择(下)

徐夫人再也忍不住,擦泪道:“我这就跟你们过去,把姝儿接回来。你们对姝儿的救命大恩,我们徐家……,是一定会还的!”语音一顿,“别人不敢说,我徐洪氏绝对不会食言!”

徐二奶奶心头一跳,婆婆这是把丈夫和小叔给埋怨上了。

----竟然撇开他们,以自己的名义许了诺。

“夫人且慢。”李妈妈是受了交待才过来的,将顾莲的意思转述,“今儿是徐家大喜的日子,若是夫人不在府里,还去了顾府,难免会惹得别人有什么想法。”脸色十分为难,“可是不报消息,又怕夫人你们在家不安惦记,所以先过来说一声儿。”

徐夫人怔住,----自己倒是忘了这个碴儿。

可是……,一个是捧在手心里的女儿,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儿媳,孰轻孰重一目了然!难不成为了不让儿媳多心,就要自己忍着不去确认?

徐二奶奶见婆婆脸色变化,想要劝,又怕被骂。

李妈妈接着道:“我们小姐让拿了这个过来。”是徐姝经常佩戴的一枚玉佩,“说是让夫人放心,二小姐的的确确在顾家住着,而且毫发无伤。本来应该亲自送二小姐回来的,但有些不方便……”

话没说完,徐夫人和徐二奶奶心里都是明白。

的确是不太方便,更别说今天这种特殊的日子,----看着和自己订过亲的人,娶了别人,换做谁也不会愿意来的。

李妈妈道:“所以我们小姐的意思,不如让二奶奶过去接人,夫人留在家里招待客人,如此岂不两全?”

“是啊。”徐二奶奶小声道:“莲娘的话有道理,娘还是在家歇着,等下我亲自过去一趟便是。”语有所指,“莲娘也是好意,咱们莫要让她为难才是。”

徐夫人抿嘴不言语,像是权衡不下。

自己急哄哄的赶过去接小女儿,置小儿媳的婚礼于不顾,不光让儿媳吃心,----顾氏可是和小儿子订过亲的,以后薛氏知道,岂有不记恨她的?顾氏好心救了自己的宝贝女儿,总不能让她白白招人嫉恨。

因而犹豫了一阵,最终点头,“好,就让老二媳妇过去一趟。”

徐家退了顾氏的亲事,----顾氏却以德报怨救了人,再坚持,硬要让她为难,那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赶紧催人,“别磨蹭!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徐二奶奶赶到客栈时,徐姝正在和顾莲两个翻花绳玩儿。

徐姝穿了一身新衣,----上身紫菀花的织金掐牙外衣,内里鹅黄色的袄儿,下面一袭桂花色百褶百丝湘水拖裙。

看得出来,是在外面成衣铺子里买的东西。

不过,都是小姑子平日喜欢的颜色装束。

头上发髻的首饰不多,亦是小姑子一贯爱用的蜜蜡滴珠,斜插了一根金簪,简简单单、不失大方,正是家常随意的穿法。

徐二奶奶心下微笑,----被退了亲的顾氏可真是一个妙人儿。

把小姑子的心思打扮吃得如此之透,亏得她没有成为徐家妇,不然有这么一个貌美心多的妯娌,自己可就有得招架了。

不免想到薛氏。

罢了……,只怕这一位骄娇之女更难对付,还不如顾氏呢。

“二嫂。”徐姝扭回头来,笑吟吟起身招呼道:“快过来坐,莲娘带了云雾银针刚泡上,喝着还不错呢。”

徐二奶奶看得满心诧异,小姑子似乎和从前不大一样,才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见着家里人,不是应该大哭一场吗?怎么会是这般云淡风轻?

仿佛不是才从险境中逃生出来,而是去谁家串了个门。

徐姝笑问:“二嫂怎么了?”

“哎,我只是不敢相信。”徐二奶奶说不出哪儿不对劲,只不好表现出来,上前拉着人仔仔细细看一遍,方才露出笑容,“姝儿你没事就好,咱们赶紧回去,娘她老人家也就放心了。”

“我没事。”徐姝笑道:“听说家里正在忙着……”说这句话的时候,带出些许淡淡的讥讽,接着又道:“刚好我想在莲姐姐这儿住几天,我们好久没说话了。”

徐二奶奶更是诧异了,----小姑子居然不急着回去?

顾莲也是意外,看向徐姝,“咱们隔得不远,往后有空再说话也不迟。”

徐姝撇了嘴,“家里乱哄哄的,我最不耐烦这种热闹喧天的场合,再说这种时候肯定忙得很,我又何必回去添乱?过两天吧。”

徐二奶奶算是听出味儿来了。

小姑子这是不满意薛氏,竟然不想参加薛氏的婚礼!忍不住想,难不成是顾氏挑唆她的?这么想着,便悄悄的打量起来。

顾氏要比一般女子高挑一些,眉目如画、云鬓似裁,又兼身体曲线玲珑,肤白如玉,一身简单素净的衣衫,竟能让她穿出几分高雅脱俗的味儿。

盈盈含笑间,颇有几分横波流盼的似水气韵。

正所谓佳人难得,只怕小叔子不那么容易忘干净的。

想着即将进门,且会处处压自己一头的薛氏,徐二奶奶不由生出几分想看热闹的心,----有这么一根刺,想来薛氏快活不到哪儿去。

徐二奶奶意气稍平,又劝了几句,见小姑子坚持不回去,只得先去给婆婆报个信儿,免得等急了,再把怨气撒在自己身上。

因而不敢耽搁,寒暄几句便先行告辞回去。

徐姝在她身后抿嘴一笑,“今天二嫂怪怪的,倒好像不认识我了似的。”

顾莲见她执意不回家,有些使小性子,但想着她素来就是这个脾气,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是笑道:“一定是你比从前懂事许多,叫人刮目相看。”

倒是徐二奶奶一直在打量自己,目光闪烁变幻,----自己不是没有看出来,但是有何关系?反正自己和徐家不会再有瓜葛,随便打量去吧。

难不成是要看一看自己,是否因为退亲还存了满腔怨愤?

前路不知何方,往后自己是生是死都还难料,----哪有那份闲功夫去生闲气?还不如多花点心思,想想家里的人会怎么安置自己。

之前那些安慰李妈妈的话的确不假,在济南府,的确没有人会捉了自己,跑去献给薛延平,……但是薛氏那边呢?

----前女友可是一种讨厌的生物。

******

“我打算这几天出一趟远门。”叶东海做了决定。

“眼不见心不烦?”段九吃不准他的想法,----徐离娶薛氏女,在济南府算得上是头条新闻,就连走卒小贩都在津津乐道,“如今既然徐三做了新郎官,他和美人儿就再也没有关系,顾家又有意急着脱手,你岂不是正好捡个便宜?”

“那是因为你不认识徐三郎。”

“怎么?”

“他虽然和顾氏退了亲,只怕未必愿意看着别人娶她的。”叶东海勾起嘴角,目光清明透亮,“更何况……,叶家只是一介商贾之流。我是担心,回头别喜事办不好,反倒闹出祸事来。”

“岂有此理?”段九咋呼道:“难道还要别人为他守一辈子节?”

“总之妥当起见。”叶东海神色郑重,说道:“我有心娶她,但也不能把整个叶家给拖下水。”

段九呵呵笑道:“想必你是想好了主意。”又问,“那你从前心里的那个疙瘩呢?是想开了?还是暂时不管了?”

叶东海目光一沉,淡淡道:“如你所言,我不能看着她被家里人给卖了。”

这几天,自己前前后后都想过了。

当初顾氏是从外地回到安阳的,在路上,还和叶家有过一段缘分,----她和顾家仆妇毫不相熟,竟然能指挥安排的十分妥帖。

那天自己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觉得楼下的少女声音好听,遇事冷静有条理,不似一般小鸡肚肠的妇人,是一个不错的姑娘。

后来大哥病故时,她过来吊祭,彼此第一次面对面见着。

自己是对她而言是一个陌生男人,又是商贾之子,她表现的大方得体,既没有一惊一乍,也没有流露任何轻视之意。

那时候自己便想,这个姑娘真是不错,如果能够娶到一位这样的妻子就好了。

后来她去了栖霞寺,自己只是顺手做个人情,因为官商之间的鸿沟,并没有什么妄想的心思,----便是有那么一点倾慕之意,也没打算让她知道。

没想到世事兜转,自己竟然有了求娶她的机会。

或许是自己太多心了,官宦人家的男女大防很是严密,顾氏和徐离平时应该没有见面的机会,那天本来就是一个意外。

她落了水,偏偏徐离还笑她,后来又故意为难逗她玩儿。

到底只是一个小姑娘,那种尴尬的情况之下,一时气急咬了人,也是平常。而且当时她的身体都湿透了,有人递衣服,难道还能较劲儿不穿?

仔细回想,她根本没有和徐离说过任何亲密之语。

退一万步说,便是他们之前有过什么好感,徐家退亲不说,还差点害死了她,不恨就算不错,还能剩下什么?

叶东海一面宽慰自己,一面还是有些淡淡的东西抹不去。

但是段九的话没错,自己反复的权衡过,----终究没有办法看着她被家人出卖,被叔叔婶婶怨毒的盯着,不知道哪一天就香消玉殒。

她是一个好姑娘,不应该是那样的悲惨下场。

另外就叶家做生意来说,能与官宦人家结亲,可是一件大有裨益的事。

当然了,在徐离的势力范围,迎娶以前和他订过亲的未婚妻,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且险且难,----但是准备好了,反而能够获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徐家和顾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徐三郎虽然心狠意冷,总归还算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至少……,在不妨碍他大业的前提下是这样。

娶了顾莲,就等于同时和顾家、徐家搭上关系。

叶东海觉得所有细节都已想清楚,不再犹豫,当即吩咐人准备马车银两,自己要出一趟远门,或许还要去好几个地方。

----这门亲事无异于火中取栗,须得慎之又慎。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的留言是开坑以来最多的,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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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15:00还有一更~~

☆、44错过(上)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徐离这一辈子,大概是不会有金榜题名的时候,反正也不需要,----今晚是他的洞房花烛夜,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人生喜事。

此时此刻,心里却没有半点欢喜。

徐离刚从外面敬了酒回来,尽管浑身酒气,但是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洞房里坐着的那个女子,对自己而言意义非常。

她是自己的妻子,是徐家的儿媳,更是徐家和薛家利益联系的纽带。

妻子?自己原本想娶做妻子的女子,是另外一人。

不知道安阳城破以后,谭宏玉的会如何对待城中百姓?徐家的人都不在了,应该是不用动兵的,但是依旧难测……,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徐离握紧了拳头,目光微缩。

“新郎官儿来咯!”

“啧啧……,瞧瞧我们这新郎官儿,只怕比新娘子还要俊俏呢。”

洞房内外挤满了来闹新房的女眷和孩子,你一句、我一句,欢声笑语不断,很快就把气氛给哄抬起来。

徐离收拾好心情,面带微笑大步流星跨了进去。

一系列的结婚仪式,撒帐、吃生饺子、喝交杯酒,新郎和新娘在全福夫人的指引下,悉数顺利完成。

惹得周围凑热闹的人群,一阵一阵的哄笑。

喜娘捧了托盘上来,半蹲下去,“请新郎官揭盖头!”

徐离拿起那嵌了金星的喜杆,抬起手时,袖子顺势往下滑动,露出一截刚劲有力的手腕,----那一天,她在上面狠狠的咬了一口。

后来萧苍突然反目,大哥战死、二哥致残,徐家带出去的三万精兵良将,逃回来的不足三千!自己无奈退了顾家的亲事,弃了她,弃了安阳,半路却再次被萧苍的兵马阻截,不但伤亡惨重,而且还把两个妹妹给走失了。

若非二哥巧舌如簧说动薛延平,只怕徐家不刻就会覆灭消亡,----血海深仇,岂是一个“恨”字能够形容?

----此一生不杀萧苍,誓不为人!!

“新郎官儿,快揭开新娘子的盖头呀。”

“是啊,让我们都瞧一瞧。”

忽地“咔擦”一声,徐离手上的喜杆竟然被生生折断!

“哎哟!”全福夫人还是头一遭遇着这种事,赶忙打圆场笑道:“瞧我们新郎官紧张的,这么大力气……”笑得有些勉强,“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心下却是着急,这一时半会儿的去哪儿再找喜杆?

徐离根本就没有任何紧张,将断掉的喜杆放回托盘,走上前去,亲手掀开了新娘子的盖头,----露出一张面如满月、粉面桃腮的俏脸,羞得脸颊都泛红了。

“新娘子可真漂亮!”

“和新郎官儿正正般配的很,金童玉女一般呢。”

徐离静静的看着新娘子,大红的衣服,裹着一个略显娇小的身躯,面容算得上姣好可人,但是和她相比……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和她相比。

有小孩子凑过来讨喜吵着要红包,薛氏旁边的妈妈赶忙给了,又发喜糖,总之闹足闹够了,新房里的人方才渐渐散去。

新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对素未谋面的新人彼此相对。

薛氏原是不愿意这门亲事的。

在她看来,徐家一败再败,简直就是兵败如山倒一般,仓皇逃到济南府,剩下不足两千残兵弱将。

----有什么资格和薛家联姻?凭什么娶自己?!

偏偏父亲被徐家老二说得迷了心,不顾母亲反对,说什么徐三郎有潜龙之相,非要把自己许配他。

为了这门亲事,自己哭过、闹过,都没有用!

从来没有骂过自己的父亲,居然狠狠的训斥了自己一顿,心里好不委屈。

自己在济南府如同公主一般的人物,不知道多少人家想要求娶,多少公子哥儿仰慕不已,偏偏嫁给了这样一个人!

后来徐离来家的时候,自己悄悄的让丫头过去看了。

说是长得一表人材、人物非凡,心里方才顺气了些,也不知道那蠢丫头有没有看真切,别是夸大其词了吧?

薛氏素来是个胆子大的,这么想着,便大胆的抬头看了丈夫一眼。

这一看,便怔住了。

一个俊俏的新郎官站在自己面前,眉如剑、鬓似裁,长身玉立宛若青松一般,大红色的喜袍着身,仍然透出一股掩不住的英姿之气。

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好似春风一般。

可惜不管笑容有多暖,似乎都暖不进他的那双眼睛里,实在是太黑太深了。

“饿了没有?”徐离微笑问道。

薛氏的短暂迷惑被打断,听他语气温柔,不由心里跟着软了一软,羞怯道:“方才你出去敬酒的时候,我吃了两块小点心。”

徐离在新房里环视一圈,拣了一叠桂花糕,一叠绿豆糕,一起递给薛氏,“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吃点吧。”

“嗳。”薛氏含羞带臊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吃着,过了一会儿,柔声问道:“你要不要吃一点?”

“我不饿。”徐离亲手倒了热茶过来,递给她,“糕点太干,喝点水。”

如此俊秀不凡、英姿出众的丈夫,如此温柔体贴,薛氏之前的不情不愿,顿时化作青烟一般全部散去,只剩一腔似水柔情。

----爹爹果然有眼光、能识人,没有给自己选错丈夫。

******

第二天,薛氏一大早敬了婆婆茶,见到了二伯和二嫂,----听说徐家还有两个小姑子,在来济南府的路上走失了,倒是少了两个要小心应付的人。

婆婆看着是个和善好说话的,二伯笑容可掬,二嫂暂时看不出什么来,几个侄儿侄女都还小,全都是拿块糖便能哄的年纪。

薛氏松了一口气。

虽说自己是下嫁,但是给人做儿媳的,该做小伏低的时候还得做,遇上和善一些的人家,往后日子就要好过的多。

想起昨夜,丈夫一副生龙活虎的劲头,可是半点都不和善,……但是,那应该是爱重自己吧?忽地回了神,大白天的自己怎么想起这种事来?看了看满屋子的人,不由羞红了脸。

徐二奶奶见状笑道:“三弟妹还是个爱害羞的呢。”

徐夫人淡淡道:“新娘子,谁不害羞?”勉强说了一句凑趣的话,“难道都跟你一样没羞没臊的?”

让丫头拿了见面礼过来,是一对翡翠镯子。

徐夫人微微出神,----这一对是后头找出来的,不如以前自己常戴的那对好,再看向下面的儿媳,也不如自己挑的那个满意。

薛氏一直羞涩的微微低了头,并没有留意到婆婆的神色。

徐离却是看得清楚明白。

对于母亲来说,莲娘是她亲手挑中的儿媳,是从前那一段平安岁月的美好回忆,而薛氏根本不是她选的,一看到薛氏,只会提醒母亲想起徐家为何要娶她,想起那些血海深仇,想起两个在战乱中走失的妹妹。

徐离不想气氛尴尬,便道:“娘,我先带薛氏回去。”

薛氏看了丈夫一眼,觉得他这是在心疼自己,不想让自己在婆婆面前立规矩,心里十分熨烫,嘴上却道:“三郎你自去忙,我在这儿陪着娘说会儿话。”

哪知道徐夫人一脸心不在焉的样子,挥手道:“我累了,都回去吧。”

薛氏在家唯我独尊惯了,没有多去想婆婆的精神懈怠,见丈夫不反对,便说了几句谦逊的话,跟着徐离出了门。

到了连廊拐角处,小小声嗔了一句,“三郎,我有个乳名唤做萦萦。”

----方才居然叫自己薛氏,好不生分。

徐离看着她,“我知道了。”

“这里头有一个典故呢。”薛氏抿嘴一笑,很有谈兴的样子,像是急着把儿时趣事拿来分享,“我生下来的时候哭得特别厉害,声音特别大,我娘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所以就起了这个乳名。”

徐离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薛氏犹自不觉,一路上只是不停的说笑。

徐离不由微微烦躁,----徐家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她难道不知道吗?方才没有见着两个小姑子,何曾露出过丝毫担心?何曾询问过一句?

薛氏这种养尊处优、不知疾苦的千金大小姐,满心想的都是自己,如今做了徐家的儿媳,还是一副在家做小姐的做派!

----娶妇娶贤,果然不假。

于是顿住了脚步,叫了丫头,“先送你们三奶奶回去。”

薛氏被打断,诧异回头,“三郎,你要去哪儿?”

“我想起二哥那边还有点事,去去就回。”徐离随便找了个借口,没有耐心多做解释,也并不等她回答,转身便走了。

薛氏有点不满,嘟哝道:“新婚三日,什么事不能放一放?”

陪房过来的薛妈妈是她乳母,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怕她做了媳妇不知收敛,赶忙劝道:“三爷不是说去去就回吗?又不出门,奶奶先回去等着,正好换一身家常的衣衫装束,省得这个累赘。”

薛氏转念一想,趁这个时候回去,打扮的漂漂亮亮也不错,点头道:“好吧,就换那条新做的凤凰于飞。”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一章的时候,正好放着黄耀明的《身外情》,配合起来,还有一点淡淡忧伤~~

每个人的一生,总会错过一些东西。

PS:种田宅斗类型的文,就是罗里吧嗦人物多,这章就让女主休息一下吧~~

☆、45错过(中)

徐离折了回来,方才一直觉得母亲恍恍惚惚的,实在有些不放心,----两个妹妹的走失,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长兄的死更让母亲倍受打击。

在乱世里,青春年少、如花似玉的妹妹们,谁知道会遇到什么?就连自己,都不敢深想下去……

一进门,母亲正在和哥哥嫂嫂说着话,侄儿侄女们都散了。

气氛有些凝重,仿佛正在商议着什么要紧事。

“你回来的正好。”徐策开口道:“姝儿找到了。”

徐离一惊一喜,忙问:“人呢?”

“在顾家。”徐二奶奶见小叔子迷惑,解释道:“安阳失陷以后,顾家四房人口都来了济南,路上正好遇见一群逃难的流民。”咳了一声,“……是莲娘救了姝儿。”

后面要说的话更是尴尬,不由看向丈夫。

徐策接话道:“昨儿是你大喜的日子,顾氏不便登门,让人过来报了信。原本你二嫂去了一趟接人,哪知道姝儿不肯回来,说是想陪顾氏呆几天。”

徐二奶奶又道:“娘放心不下,打算等会亲自去接她回来。”

哥哥嫂嫂你一言,我一句。

徐离抿着嘴,目光闪烁不定。

----她还没死。

原本是自己对不住她,徐家对不住她,退亲、弃城,她一个弱女子的日子只怕不好过,……她居然还肯出手救下妹妹,委实良善难得。

那是一颗明珠,可惜自己没有好好对待弃了她。

徐二奶奶将小叔子的表情尽收眼底,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

徐夫人觉得小儿子的婚礼已成,一大早的,儿媳妇过来敬了茶,该走的礼仪都已经走完,站起身道:“你们各自忙着,我亲自去接姝儿回来。”

徐策看在眼里,心下明白母亲的埋怨和不满。

如今自己行动不便,弟弟刚刚新婚更不合适去顾家,去见顾氏,于是便叫了自己媳妇,“你陪娘一起过去吧。”

徐二奶奶忙道:“那是自然,我怎么会让娘自己出门。”

婆媳两人领着一堆仆妇,出门坐上了马车,一路疾驰往客栈而去。

徐策见人走远了,撵了丫头,说道:“三郎,我知道你心里惋惜顾氏,可是你已经娶妻,莫要再为她惹出闲气了。”

徐离一声冷笑,没回答。

“我瞧着,薛氏有些天真娇气。”徐策给弟媳下了一个评语,话锋一转,“想来是和姝儿一样,在家里娇惯了些,你只用稍微哄着她些就好了。”

徐离皱眉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三郎,我明白你心里不情愿。”徐策看着自己残了的双腿,眼里黯淡无光,“可是你总归还能够上战场、杀敌人,而我……”语气自嘲无力,“就算此刻萧苍站在我的面前,也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徐离看向兄长,想起他从前的心高气傲、意气风发,想起那个一直被自己敬仰的身影,----如今却被困在一张小小的椅子里,不由浮起阵阵心痛。

徐策幽幽道:“我这一生,曾经有过许多遥远的梦想,数不尽的雄心和志向,全部都不能去实现了。”

“二哥,你还有我。”

“那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徐离收拾起自己的情绪,眼睛微眯,“薛氏是有一些天真娇纵,但薛家救徐家于危难之中,给了徐家报仇雪恨的机会,对徐家有恩,她便是有些小性子,我也会容下的。”目光透出冷静理智,“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能跟一个妇人斤斤计较?”

徐策颔首道:“看来三郎你心里全都明白,倒是我多虑了。”

“二哥你尽管放心。”徐离神色郑重,说道:“我清楚徐家现在的处境,不会忘了徐家的血海深仇,不会忘了我们在安阳的基业,更不会忘了徐家多年来的志向!”斩钉截铁保证,“绝不会做出意气用事的蠢事!”

“那就好。”徐策脸上浮起欣慰的笑容,不再多言。

******

徐夫人和媳妇赶到客栈,却被告知,顾家的人已经搬走了。

临走留了口信,说在馨香坊北大街买了一所宅子。

徐家的人少不得调转马头,绕了半个济南城,方才赶到顾家新居,门口婆子听说是徐家来人,像是早被交代过,便直接领着去找顾莲。

徐夫人进了门,一面走,一面听得小丫头们窃声议论。

“徐家不是退了九小姐的亲事吗?怎么还好意思登门?”

“人家都给薛大将军做了女婿,还怕什么?”

徐夫人听得脸面涨红,心中又羞又愧,恨不得找条地缝让自己钻进去,----也难怪顾家的人有怨气,换做自己的女儿被人退了亲,一样忍不得。

徐二奶奶亦是好不尴尬,只是在别人家里,不好喝斥。

领路的婆子是个机灵的,见徐氏婆媳难堪,赶忙把那几个嘴碎的丫头撵了,回头解释,“来济南府的一路走得匆忙,人都散了,只好剩下什么人用什么人,不比从前在家认真□过的,好些都上不得台面。”

说到这个,徐夫人更是答不上嘴了。

若非徐家弃城,顾家何须颠沛流离来到山东?心内忽地一惊,为了这个,只怕顾家的人恨透了徐家,那么姝儿……

可见莲娘当时的艰难,还得偷偷摸摸的瞒着家里人,冒着被责骂的风险,把姝儿一路捎带到了济南。

而且当时,莲娘应该不知道徐家在济南。

----她竟然没有扔下姝儿这个累赘!

自己当初果然没有选错儿媳,徐夫人微微红了眼圈儿。

等到见到顾莲时,竟然只先看了女儿一眼,便急着行礼道谢,“大恩大德,我们徐家永远不敢相忘。”

“伯母使不得。”顾莲赶忙避开,扶她道:“你是长辈,怎么能给我行大礼?倒是折了我的福。”

让小丫头端了茶来,自己搀扶着徐夫人在椅子里坐下。

“母亲这么快就过来了。”徐姝一如从前那般天真爱娇,埋怨道:“我还说多玩两天呢。”上前挽了母亲的胳膊,蹲在脚边,“有莲姐姐照顾我,母亲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徐夫人再次谢了顾莲几句,仔仔细细看了小女儿好几遍,终于放下心来,忍不住问起另一个担心的人,“姝儿,你姐姐呢?”

徐姝摇摇头,“不知道,我们被乱军冲散了。”

顾莲微垂了眼帘,----这是徐姝的意思,与其告诉母亲,姐姐已经跳崖的死讯,还不如留一线希望。

没有确定的事情,人们总是会往好的方面去想。

更何况,徐姝已经回来了。

徐夫人肯定不会盼着女儿死,顺势思维,就会想着大女儿有一天也会回来,一如小女儿这般,活蹦乱跳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得不说,徐姝真的长大懂事了许多。

果不其然,徐夫人尽管目光一黯,心里依旧还是存了希望的,喃喃道:“回头再让你哥哥们去找,一定要把你姐姐找回来。”

徐姝乖巧道:“姐姐比我听话,又孝顺,菩萨一定会保佑她的。”

顾莲听着心头一酸,无声叹息。

“小姐……?”玉竹探头进来,神色为难,“夫人那边出了点事。”

顾家逃难的时候,下面的仆人都是各自分散,只有少数跟在主人身边,玉竹一家是顾家的家生子,一起逃到了济南府。

顾莲身边的丫头们,春晓因为桂花糕的事“病”死了,可人几个小丫头,早已经不知去向,蝉丫、谅儿又小又不懂事,只剩下玉竹一个可以用的人。

她素来是一个沉稳妥当的,这么急……

顾莲上前问道:“何事?”

玉竹吞吞吐吐的,不肯说。

徐二奶奶见状,忙道:“娘……,咱们出来也不久了,又见着姝儿,还是先回去给家里人报个平安。”看向顾莲,“改天再来找莲娘说话。”

徐夫人刚要开口,又见一个小丫头匆匆跑了进来。

“小姐,夫人过来了!”

----亲娘过来,为什么如临大敌?!

徐家的人都是看着不解,但想着这是别人家的**,不便知道,因此更忙着要告辞而去,以免等下大家尴尬。

徐姝有点担心,“莲姐姐……”

玉竹眼瞅着四夫人进了院子,不由大急,飞快的上前低语了一句,“小姐,五小姐不见了。”

顾莲心里“咯噔”一下。

顾家从安阳出来以后,自己先在城门外遭遇一幕险情,一直都是提心吊胆的,根本没工夫去留意别人。

只记得在路上的时候,一直觉得姐姐杏娘挺安静老实的。

----都到了济南府了,顾家宅子也买了,姐姐呆在家怎么会不见了?

顾莲没时间多想,拿不准母亲那副爆炭一般的脾气,正在气头上,等下见着徐家人会说出什么话,会闹成什么样儿。

不是自己还惦记着徐离,而是不论在安阳,还是在济南,都一样得罪不起徐家。

因而不等母亲进门,赶紧拉着徐夫人从后门出去,抱歉道:“伯母你别见怪,家里出了点事,我母亲的脾气有些急,等下怕言语上冲撞了。”

----做女儿的,反而要为母亲的性子做解释。

徐夫人看得不知道说点什么好,点了点头,“正好我们要走,不必送,你先去陪你母亲吧。”

自个儿心里也清楚,以顾家四夫人的那个脾气,看着徐家的人,是不会有什么好言语的,----就是不知道,她是特意过来骂架的,还是真的家里出了什么事?

“伯母你们慢走。”顾莲仓促送了一句,折回了屋。

徐夫人携了小女儿的手,刚下台阶,就听见里面传来四夫人的尖声,“你姐姐真的什么都没跟你说?兵荒马乱的,那你说她会去了哪儿?!”

顾莲没有出声。

徐姝讥讽道:“真可笑!莲姐姐怎么会知道人去了哪儿?”

徐二奶奶看着言语尖刻的小姑子,再次觉得异样。

“别多嘴!”徐夫人低声嗔了一句,倒是没有留意到小女儿有何不同,心下同样觉得,四夫人的言行举止荒唐可笑。

女眷们好好的内宅里面呆着,丫头婆子围着,并不是在外面,除了杏娘本人自己愿意,难道还能是别人拐走的?再说了,这又与莲娘有何相干?

----居然有这样的母亲?不论道理,不讲情分,审女儿如同审贼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3000字的确讲不了太多剧情,不过下午还有一章,连起来就连贯了~~

刚才看了一下,留言好像要到1400条了,上次1100条左右许得愿,现在到了多300条还愿的时候鸟~~感觉好像会累趴下,这两天找个时间,会在双更的基础上,再加更一章~~

PS:这一连串的剧情都是确定顾莲的婚事,杏娘只是一点笔墨带过,早点定下来,大家安心哈~~好些读者问到怎么宅斗?这个么,有困难咱们要上,没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大的走向是早就设定好的,不用担心啦~~

☆、46错过(下)

“姝儿……”

徐策和徐离看着完好如初、娇俏可人的小妹,都是一脸惊讶庆幸。

徐姝嘟了嘴,“怎么了?几天不见就不认识了不成?”

“还是和以前一样淘气。”徐策语气责备,眼神里却尽是心疼,“回来就好,母亲不知道多担心你们……,对了,娴儿呢?”

徐姝目光一缩,仍旧用方才的话继续敷衍,“当时人太多、太乱,先头我们俩还在一起的,后来就找不到了。”

徐夫人难过道:“一定要让人把娴儿找回来,一次找不到,便十次!”

徐策、徐离连连保证,但其实心底都知道希望渺茫。

徐夫人搂着小女儿,摸了又摸,看了又看,哽咽道:“这一个月来,我吃不下、睡不香,差点揉碎了心肝。”念了一声佛,“还好菩萨保佑,我要再去给菩萨上上香,这几日得空,就去庙里给菩萨重塑一尊金身。”

徐姝浅浅笑道:“我陪娘一起去。”

徐策看着母亲和小妹远去的背影,目光带出思量,打发走了自己媳妇,问道:“三郎,你觉不觉得姝儿像是藏了什么事?”

徐离点头,“我也觉得不对劲。”

两兄弟正盘算着,要不要找个借口叫小妹来问一问。

没多会儿,徐姝却自己溜了回来。

她原本是有些珠圆玉润的,逃难饿了十几天,消瘦了不少,不单如此,竟然神色都不复从前娇憨了。

淡淡问道:“哥哥们是不是有话要问?”

语气冷静淡定,仿佛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

要不是徐离不信乱力鬼神之说,只怕会以为小妹撞了邪,因见她平安无事,不由责备,“你既然昨儿就到了济南府,怎地还不赶紧回来?白白让家里人担心一天。”

徐姝冷笑道:“昨儿可是三哥你的大喜之日,不知道多高兴,忙都忙死了,还有功夫担心妹妹呢?”

徐离听她口气不善,皱眉道:“怎么跟兄长说话呢?”

“兄长?!”徐姝“砰”的一下关了门,愤怒道:“哥哥们满心大业,何曾记得我们这些做妹妹的?”眼泪簌簌而下,“姐姐为了让我活下来,她自己……”

回想起那惨烈不曾对人言的一幕,至今仍是又惊又怕又痛!

----当初只对顾氏说了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那天是在夜里,原本有好些人一起聚在破庙里避寒,不知道哪儿来了几个下流之徒,看着年轻的姑娘就……”徐姝觉得恶心又反胃,有些说不下去,“后来吓得大家都乱了,姐姐拉着我跑了出去,把我藏在柴禾堆里,她却引着人跑开……”

徐策和徐离互相看了一眼,都是心底一凉。

徐姝哭得泪流如雨,凄厉道:“我亲眼看着那些畜生们……,抓住了姐姐,撕碎了她的衣服,姐姐不愿受辱,竟然生生的咬舌自尽!谁知道那些天杀的畜生……,还不肯放过她。”说到此处,眼泪滚滚而下有如决堤,“他们对着姐姐的尸体又踢又踹,还拿刀乱砍,最后……,最后把姐姐扔下了山崖……”

姐姐最爱干净,人又温柔,死的时候却像一个破碎的布娃娃。

徐姝痛声质问,“那个时候,哥哥你们又在哪里?!”

姐姐惨死在无耻之徒的手下,自己疲于逃命,哥哥们却在忙在薛家的亲事,----何其讽刺?叫自己怎能不怨?不恨?!

徐离彻底的惊住了。

----从来不知道,所谓大业,需要亲人付出如此血腥的代价。

徐姝扑在徐策的怀里大哭,“二哥,姐姐死得好惨……”不住的抽泣,小小的身体在兄长怀里颤抖,“我在柴禾堆里动都不敢动,手脚全麻了,……身上又冷,饿了两天三夜,实在忍不住才走出来……”

徐策紧紧的搂了妹妹,红了眼圈儿。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但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徐离看着从小被家人捧在手心的小妹,想着她受到的那些惊吓,想着另外一个惨死的妹妹,心中的痛简直无法形容!

他紧紧握拳,指甲嵌破了掌心都没发觉。

徐姝哭了好半晌,方才稍微止住一些,抽抽搭搭道:“我真的不敢告诉娘,怕她受不了,只能哄她……,说是和姐姐走散了。”

徐策痛声叹息,“娴儿的事,往后也不能让娘知道。”

“我怕别人看我穿得富贵,再盯上我。”徐姝哽咽不已,“只能扒了死人的衣服穿在身上,抹花了脸,又不敢一个人走,所以跟在流民的队伍后面。路上饿得狠了,就摘了路边的野果子吃,实在没有,连野草也是吃过的……”

她从小养尊处优,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徐姝凄惨一笑,“我遇到莲姐姐的时候,已经十来天没有吃过一口饭食了。”

徐策看着瘦了一大圈儿的妹妹,心疼不已。

“那时候,莲姐姐并不知道你们在哪儿。”徐姝恼恨的扭过头,愤愤道:“三哥你退了莲姐姐的亲事,弃了安阳,应该明白顾家心里有多恨!她却悄悄把我藏了起来,承诺不会弃我!”上前抓住哥哥使劲摇晃,失声大哭,“她这么好,你怎么可以负了她?娶了别人?!”

徐离任由妹妹一声声责问,不辨,不言。

*****

“奶奶。”薛妈妈打听了消息回来,惊讶道:“上午夫人和二奶奶出去,居然是去接二小姐回来的!”

“二小姐?”薛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指自己的小姑子。

“这可是喜事啊。”薛妈妈笑道:“我瞧着,夫人一直有些心神不宁,肯定是记挂着两位小姐,虽说只回来了一位,好歹也能够宽一宽心了。”

薛氏点点头,“的确是喜事。”吩咐丫头,“把我的首饰盒子拿过来,梅花攒心花纹的那一个,我要挑样东西。”又叫了另外一个丫头,“再给我找个漂亮一点的长盒子。”

“奶奶这个时候可别心疼东西。”薛妈妈细细的指点,“你对二小姐好,三爷自然会看在眼里,夫人也会看在眼里,二小姐更会觉得新嫂嫂大方体贴。”

薛氏娇嗔,“妈妈,我知道的。”

丫头捧了首饰盒子过来。

薛氏挑了一只足金的嵌宝石花钗,晃了晃,“这个总可以了吧?”她的首饰多,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而是担心道:“不知道二姑娘的脾气怎样?”

薛妈妈道:“听说还小,奶奶你多让一让、哄一哄就好了。”

薛氏听了微微蹙眉,不满道:“知道、知道,谁让我是做嫂嫂的呢。”想了想,“不知道是什么人送她回来的?回头咱们再添一份赏银,若是那人还使得,在府里给安排一个粗活差事,也是一份体面。”

将来婆婆、小姑子看见那妇人,自然会想起自己的大方,丈夫知道了,更会觉得自己做的好,两个人就更加恩爱和睦了。

薛氏觉得自己的想法不错,她性子又急,吩咐道:“赶快去打听一下。”

******

顾莲万万想不到,自己这个前女友很快就要浮出水面。

这会儿功夫,正在为了走失的姐姐杏娘头疼不已。

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能去哪儿呢?后来母亲审了娇蕊,娇蕊说是不知道怎地特别困,打盹儿睡着了。

----大早上的,才睡来起来居然又困了?

母亲气得不行,让人把娇蕊捆起来狠狠的打。

自己虽然没过去看,但是现今顾家宅子小了很多,整个四房都在一个院子,娇蕊鬼哭狼嚎的,想来被打得不轻。

不知道哪个和娇蕊有过节的,提起娇蕊和春晓是亲戚,勾得母亲想起春晓给自己的糕点里下药,当即吩咐把娇蕊扔进了柴房。

打得重,很可能伤了筋骨,没药,又没饭吃,娇蕊怕是活不成了。

李妈妈抱怨道:“五小姐怎么这般不省心?兵荒马乱的年月,还不说好好的在家里呆着,还到处乱走!”她倒不是心疼杏娘,只是瞧着四夫人乱发脾气,迁怒顾莲,心里愤愤又没法说罢了。

顾莲反复的琢磨整件事情,忽地想起一点什么来。

可是这个念头太大胆了一些,只怕要挨骂的。

顾莲纠结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过去找一趟母亲。

虽然对杏娘谈不上什么感情,但好歹她是自己名义上的姐姐,还是希望她平平安安的,----不光她好,母亲也少对自己发几顿脾气。

四夫人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正在屋子里团团转,见她过来,不耐烦道:“你姐姐丢了,你就老老实实的在屋子里呆着,还到处乱跑做什么?!”

顾莲小声道:“我惦记着姐姐,有些猜想打算跟母亲说。”

四夫人止住怒气,见她四处环顾、欲言又止,便撵了丫头,“说吧!”

“眼下正是大冬天,娇蕊好好的怎么会睡得那么死……”

话没说完,四夫人便恼怒道:“所以说,那种蠢货打死也不足惜!”

“母亲。”顾莲放柔了声音,“我是担心,娇蕊是不是吃错了东西?姐姐不会无缘无故走丢,别是什么人做了手脚。”

四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对啊,三房的人不是一直盯着四房吗?不过……,他们恨的是莲娘,怎么会拐走了杏娘?难道拐错了?

赶紧让人去问娇蕊,早上都吃了些什么。

可怜娇蕊还剩下一口气,咬着牙一样一样说了。

查来查去,在娇蕊吃剩下的包子里面,查出来有安睡的药,----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平常有人睡不着时,常会吃一、两粒的朱砂丸。

----这分明就是有人做了手脚!

四夫人又惊又怒,当即吩咐卢妈妈带人仔细去查!又怕杏娘走失的消息传开,严令四房的人噤口,自己焦躁不安的坐在屋子里等待,看什么都不顺眼!

忽地瞥见小女儿,神色恬静、安然无恙的坐在一旁。

不由再次想起当年的那些流言,说亲两次不成,头一个被人灭了门,第二个又给败了家,再后来,她还在城外遇到了那种破天祸事!

可是不论怎样,最终她都是平平安安的。

小女儿也不像别的小姑娘那样,遇事从来都是不慌不忙,说起话来,竟然能让大伯和三叔听从其命,----这哪里像是自己生出来的女儿?

简直……,简直就像一个活了许多年的妖精!

顾莲见她脸色有点难看,问道:“母亲,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四夫人回过神来,赶紧摇了摇头,挥去脑子中稀奇古怪的念头,……怎么可以这样去猜想女儿?不论如何,她都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心下有些烦乱,想起下落不明的大女儿更是糟心,挥手道:“你回去吧!”

顾莲知道自己不讨母亲喜欢,眼下姐姐不见了,母亲肯定更是不想看见自己,说了两句安抚的话,便领着玉竹等人出了门。

站在连廊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迎面冷风一吹,脑子越发清醒,方才那个大胆的念头再次浮起,----或许姐姐不是被人拐走的,是自己呢?

长房的院子隔得不远,那儿可是住着一个风流倜傥的何庭轩。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19:00加更一章~~~

嗯哼,老夫聊发少年狂~~

☆、47意外之外(上)

薛氏万万没有想到,会打听到这么一个意外的消息回来。

上午小姑子徐姝被接回家,自己先让薛妈妈安排人去打听消息,原本并没有太在意,只是想着做点事情讨好婆家。

然后自己赶着过去看望小姑子,哪知道却被告知,说是身体不适睡下了。

心里有点小小的不高兴,薛妈妈安慰道:“二小姐在外头不知道受了什么苦,遭了什么罪,或许还受了伤也未可知。”劝自己,“既然二小姐不舒服,咱们就改天再过来探望便是。”

于是只好留下礼物,自己回了屋,等着丈夫和二伯说完事回来,看一看自己的新裙子,这可是今年最时兴的样子呢。

哪知道还没有等到丈夫,打听消息的人先赶了回来。

薛家在济南府可以说是权势通天,想问个把人,根本不算个事儿。

说是馨香坊那边新来了一户人家,姓顾,是从安阳那边逃过来的,才到济南落脚没几天。上午夫人和二奶奶就是去了顾家,把二小姐给接了回来。

----丈夫以前的订下的那门亲事,不就是安阳的顾家吗?

早在自己出嫁之前,母亲早就让人把徐家的一切都打听清楚了。

薛氏顿时在心里拧了一个疙瘩,又惊又急,赶忙道:“再去仔细打听一下,是不是以前和三爷订过亲的顾家!”

其实心里也明白,十有□就是,----否则这世上巧合的事岂不是太多了些?

仆妇领命去了,没多久再次回来。

“回三奶奶的话,就是和三爷订过亲的那户顾家。”

薛氏顿时张了嘴,轻轻喘气,把脸扭向一边,发愣半天都回不过来神。

薛妈妈见她认真动了大气,又牵扯到顾家,怕再说出什么被人听了去,赶忙撵了丫头们出去,小声唤道:“小姐……”

薛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用劲太大,倒是弄得自己手掌生疼生疼的,一面皱眉揉着手,一面愤愤道:“都是退了亲的人了,怎么还……,还这么不讲究追到济南来!”

薛妈妈想了想,“应该不会。”分析道:“并不是顾氏自己跑来的,而是整个顾家的人都过来了。”想起一件事,“不是说安阳已经被萧苍的人占了,许是顾家呆不下,这才逃到了济南府。”

“天下那么大,她去哪儿不行啊?”薛氏满腔不高兴、不愿意,和不痛快,“难道只有济南一处太平之地?那么多的地方,那顾氏非得巴巴的追到济南。”朝自己乳母问道:“你说她是什么意思?!”

“我也猜不出顾氏是什么意思。”薛妈妈为难道:“或许是碰巧了。”

“反正给人心里添堵。”

薛妈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宽慰道:“不管是有心还是碰巧,毕竟三爷已经和顾氏退了亲,又娶了小姐你,断然再没什么可能了。”给薛氏端了一杯茶,“那顾氏好歹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总不能自甘下贱做妾吧。”

薛氏恼道:“我才不要这样的妾呢!”

“小姐,你别光顾着生气啊。”薛妈妈一点点分析,“听说顾家和徐家是世交,原本也是因为这个,夫人才给三爷定了顾氏,后来……”

后来徐家兵败,退了亲,攀上薛家的高枝,说起来就不好听了。

薛妈妈只得略过,转口道:“听说……,二小姐是顾氏救下的。”

薛氏只是从小唯我独尊惯了,有些跋扈任性,并不傻,旋即反应过来。

既然小姑子是顾氏救的,那么肯定会她感恩戴德。

----难怪人一回来,就装病不肯见自己。

也不知道那顾氏挑唆了什么,让小姑子不待见自己这个新嫂嫂,暗里做手脚,真是好生无耻!

心思一动,恐怕感恩戴德的还不只小姑子一人,丈夫、婆婆,甚至二伯和二嫂,整个徐家的人,都会对顾氏的相救之恩感激不尽。

以后自己在丈夫面前,绝对不能说起顾氏的坏话,而是要做出感激的样子,感激她把小姑子给救了回来。

仿佛在菜里吃到了一直苍蝇,不得不咽下去,当着满座客人们的面,还要夸奖这道菜做得十分好吃。

----真是叫人恶心!

薛妈妈知道自家小姐聪明,只提醒了一句,“小姐嫁了人,总要时刻记得以婆家为重才是,其他该忍就得自己忍了。”

薛氏闷声不语想了一阵,开口道:“这件事,在三爷面前还是装作不知道好了。”

免得以后丈夫多心,万一顾氏有个头疼脑热的,磕磕绊绊的,还以为是自己心窄嫉妒,暗地里做了什么手脚。

不对……

三郎既然已经娶了自己,心里怎么还可以装着顾氏?

----他的心里只能有自己一个人!

不免又想到,徐家和顾家是世交,两个人该不会是从小就认识的吧?

薛氏心里的疙瘩越结越大,越发解不开,“妈妈,再去让人仔细的打听一下。那顾氏……,是不是小时候就和三爷玩得熟?”顿了顿,不痛快道:“一定要打听清楚,他们订亲,到底是夫人的意思,还是三爷的意思?”

薛妈妈有点为难,但还是点头,“我让人去打听。”

薛氏性子要强,自打她生下来就是被人捧着,从来没输过人,----到哪儿都是众星拱月的那个月,别人都是衬托她的星。

于是一面梳理着自己的情绪,一面等着丈夫回来。

午饭时分,徐离面色平平的进了屋。

“三郎。”薛氏笑得温柔,上前替他脱了外袍,亲手挂了,然后折回身来倒茶,“上午听说二妹妹回来,我去看了她,却说是不太舒服睡下了。”

徐离接了茶,“嗯,姝儿有些疲惫。”

薛氏在一旁坐了,自己也端了茶,闲闲拨着,状若不在意的问道:“不知道是什么人送回来的?回头我也好让丫头准备一份谢礼。”

薛氏的那点小心思,在丈夫面前根本就不够使。

徐离甚至不需要去揣测妻子有何深意,出于本能的慎密,当即滴水不漏回道:“母亲已经让人送过谢礼。”他道:“你若是有心,往后多陪姝儿说说话便是了。”

薛氏便没法再追问下去。

总不好表现出自己对外人更感兴趣,而把关心小姑子给靠了后。

不甘心的看了看丈夫,根本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并没有因为涉及顾氏,而表现出丝毫不一样,这让她的心里好受了许多。

徐离放下了茶碗,忽地道:“姝儿是家里最小的一个,母亲得她又艰难,免不了有些惯坏了的脾气,往后若是冲撞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薛氏甜甜的应了一声,“嗯。”又道:“三郎放心,我可是做嫂嫂的,怎么能和妹妹一般计较呢?我在家没有胞妹,往后只会拿她当亲妹妹一样看待的。”

心里却是有些不痛快。

丈夫看似关心自己,实则还是偏心自家妹子,不然为何不是大家有话好说,而是要自己让着小姑子?罢了,人心都是偏的。

自己刚进门,自然比不得丈夫和小姑子兄妹情深。

不过小姑子终归是要嫁人的,且让她几年,嫁了人,眼不见心不烦。

到时候,自己应该生下了儿子,有了依仗,和丈夫相处几年更有了感情,那可就不一样了。

二伯是个残废,徐家出人头地的人只会是丈夫,二嫂没有根基,自己又有娘家人在身后撑腰,徐家总有一天是自己的天下!

******

薛氏打得一手如意算盘。

叶东海此刻也在拨弄着他的算盘,“噼里啪啦”的,他手指纤长,算盘珠子在他手下仿佛有了灵性,上蹿下跳宛如跳舞一般。

段九揉了揉额头,“哎哟,这玩意儿我看着就头疼。”

叶东海认真的对着账册,时而皱起眉头,拿起基本账册一一比对计算,接着又是一阵算盘珠子响,似乎根本听不见旁人说话。

段九在他合上一本账册之际,伸长了脑袋,问道:“你倒是放心,就不怕出门这段时间里,你的美人儿给别人娶走了。”

“胡说。”叶东海瞪了他一眼,“顾家刚到济南府落脚,人生地不熟的,谁会突然去给她提亲?再说徐离刚娶了薛氏女,这个时候赶着跟顾家去结亲,不是打薛家和徐家的脸吗?”

段九“呵”了一声,“你不是正在盘算着去打脸?怎么……,许你打,就不许别人打了?我倒是没看出来,你有哪一点不同了。”

叶东海微微一笑,“我自有不同。”

心下其实还是有些不安的,济南是薛家的天下,想必用不了多少时日,薛氏就会知道莲娘的存在,----不知道薛氏性情大度与否,可别做出什么歹毒的事来!

这么想着,不由重新盘算了行程路线。

须得尽早做好安排返回济南,才能叫自己放心。

好在自己接手家里的生意有些时日,各省商号的掌柜们都调得动,不然短时间内要做这么大手笔的生意,还真有点运转不起来。

然而世事岂能皆在预料?

尽管叶东海火急火燎、星夜兼程,且自认为每一个细节都想清楚,但还是有他预料不到的事,马上就要偏离轨迹发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一天更新太多,读者会跳着看~~

呜呜,乃们可不要介个样子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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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意外之外(下)

薛氏三日回门,排场摆得整个济南城的人都知道了。

薛夫人和女儿一样,起初也是不满意这门亲事,如今瞧着女婿英气不凡,和女儿恩恩爱爱的,总算有了些许满意。

徐家再落魄,只要女婿人好就行,全当是招赘了半个儿子好了。

都说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徐离少年俊秀、人物出众,他性子内敛,面上断不会露出狂傲之气,面含微笑与薛家的人寒暄时,反倒瞧着十分温和斯文。

薛夫人看在眼里,心里更添了几分满意。

再瞧瞧女儿,一直甜甜蜜蜜坐在丈夫身边。

从进门开始,便一口一个“三郎”如何,“三郎”怎样,早没了当初的不情愿,看得出是真心满意这门亲事。

薛夫人越发高兴起来,笑道:“看着你们两个和和睦睦的,真是比什么都好。”

薛氏娇嗔,“我和三郎当然和睦了。”

惹得小兄弟薛沛哈哈一笑,“姐姐果然是女心外向,才嫁了人几天,这就帮着姐夫说话了。”

薛氏拍了弟弟一把,“小毛头,你懂什么?!”

薛沛今年才得七岁,瘦瘦的,长手长脚,面相长得十分机灵,又不认生,只管上前拉了徐离,“听说姐夫的剑法最是厉害,父亲手下的几个将军都打不过,姐夫能不能教我几招?”

比起和岳母寒暄客套,徐离当然更愿意去陪小舅子说剑,再说新妇回门,也要留点空间出来,让她们母女俩说点体己话。

当即笑道:“现在就有空,我们到外头去说吧。”

薛夫人见女婿懂事体贴,点了点头,然后拉了女儿到里屋问话,“萦萦,徐三郎待你可还好?”

“难道先前我还是撒谎不成?”薛氏抿嘴一笑,说起新婚之夜的那些甜蜜,还有这几天丈夫的关怀,“娘你一定瞧不出来,他那样一个冷面冷脸的人,做起事来,倒比那些能说会道的人还要体贴呢。”

薛夫人笑道:“人好自然在内里,岂在嘴上?”又问:“徐家的人好不好相处?他们家人口简单,如今又是呆在济南,应该没有难为你吧?”

“母亲……”薛氏拉长了声调,带出三分娇嗔、三分不满,“你说的好像徐家都是坏人一样。”然后笑了笑,“我婆婆是一个和气的人,二伯和二嫂也挺好的。”微微一顿,“哦……,对了,前几天三郎的二妹给找着了。”

“哦?那是喜事啊。”薛夫人念了一声佛,“小姑娘家家的流落在外,你婆婆不知道多担心,总算回来了一个。”又问,“是怎么找着的?应该好好谢谢人家。”

薛氏不想多谈这个话题,拿了丈夫的话做挡箭牌,“那还用说吗?婆婆和二嫂亲自去接的人,早就重礼谢过了。”

薛夫人的心思重点都在徐离身上,次则担心徐夫人和善与否,并不是太关注徐家的两个小姐,----小姑娘家嘛,有点脾气也是有限。

只要丈夫不错,婆婆不刁难,女儿又是下嫁去徐家的,日子应该好过。

但还是叮嘱了一句,“姑娘在家的时候都矜贵,你做了别人的媳妇,就不能再像从前在家的脾气,该让着小姑子的地方,得让一让。”

薛氏在心里撇嘴,----小姑子?自己连面都还没有见着呢。

顾氏的事情,并不打算告诉母亲知道。

正值新婚之际,实在拉不下脸,说起丈夫还跟别的女人有瓜葛。

将来让平日交好的小姐妹知道了,岂不笑话自己?说自己没出息,嫁了人,遇到一点事就哭哭啼啼找娘家,那得多没面子!

她自幼性子要强,又爱脸面,觉得自己已经出嫁的人,不再是躲在父母羽翼庇佑下的小姑娘,遇事应该独当一面才对。

到时候,自己不靠娘家就把顾氏的事给解决了。

也让别人都知道,自己不光是在家里才过得好,在婆家也一样风生水起,既能够把丈夫拢在手心,也能摆平外面的花花草草。

----想是这么想,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摆平顾氏呢?

薛夫人见女儿一直目光闪烁,走起神来,不放心问道:“怎么了?你是不是没有跟母亲说实话?”

女儿性子要强的很,别是受了委屈,不肯说罢?

薛氏忙道:“没有,没有。”怕母亲多心,万一派人去打听到顾氏就不好了,心思一动,故意嘟了嘴,“都是三郎偏心啦。”

薛夫人闻言大惊,“……怎么?你们才刚新婚,他就跟通房有了什么不成?”又不解,“我怎么记得,徐三郎屋里是没有通房的。”

“什么呀。”薛氏娇嗔,“母亲想到哪儿去了?”解释道:“前几天三郎叮嘱我,说是他二妹自幼娇惯,有脾气,让我往后多让着一点儿。”

薛夫人松了一口气,埋怨道:“这也算是个事儿?”好笑又好气的看着女儿,“哪个做嫂嫂的,不让着小姑子几分?女儿矜贵,做媳妇的自然比不得,要低一头。”

薛氏见成功的瞒住了母亲,得意一笑,“知道啦。”

“当初你那几个姑姑在家时,我有哪一件事没让着她们?”薛夫人举了例子,一面拍着女儿的手,安抚道:“三郎肯私下提醒你,算是不错的,换做你爹,二话不说就只会让我退一步。”

薛氏抿嘴一笑,“像爹那种整天混在军营的粗人,哪里懂得心疼人?娘生气,也是白白气坏了自己。”

“那都不要紧。”薛夫人搂了女儿在怀,丈夫粗中有细,自己是不会跟他计较这些小事的,满足笑道:“只要你和沛哥儿都过得好,我就知足了。”

******

顾莲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自己在家犹豫了好几天,终于顶着挨骂的风险告诉了母亲,----果然没有猜错,杏娘走失了,何庭轩也一样不见了。

要是姐姐杏娘站在自己面前,真想抓着她摇一摇,“无知的少女啊,为着个皮囊好一点的男人去私奔,你这是要闹哪样?!”

何庭轩那种纨袴子弟,家里养着的时候,看着花团锦簇、人模人样的,实际上一点求生能力都没有。

他是能当官?还是会做什么买卖?便是走街串巷的小贩营生,他都做不来,更不用说下地种田之类的,哪里吃得了那种苦?

----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姐姐怎么就不想一想?跟了这种人,衣食住行都没有办法解决,更不用说养家糊口,再拖儿带女什么的了。

这会儿,四夫人正在跟大夫人、柳氏吵得不可开交。

四夫人并不太擅长吵架这种事,只会一味的抓不住重点,破口大骂,“你们教出这种没良心、黑心肝的畜生!居然起了如此歹毒的心思?还我的女儿来!”

柳氏气骂道:“你自己养女不教走丢了,还能怨得了别人?你哪只眼睛看见庭轩拐了人?无凭无据的,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放屁!”四夫人啐道:“不是你家的那个小畜生?还能是谁?当初……”四下环顾了一圈,虽然没有外人,但是女儿被外男抱在怀里的话,也实在说不出口。

柳氏冷声一哼,“当初怎么了?”故意去刺对方,“当初你女儿投怀送抱,我们家庭轩还看不上呢!”

“你……”四夫人气得倒仰,差点没喷柳氏一口鲜血。

顾莲听得又尴尬又无奈,上前扶住,“母亲,咱们还是回去商量一下,赶紧让人四处寻找,好把姐姐找回来。”

四夫人气恼的甩开她,指着大夫人和柳氏,高声道:“这些不要脸的不说出个地方来,你叫我到哪儿去找?!”

大夫人根本就没插嘴,只吩咐丫头,“去找了四老爷过来。”

顾莲心里猜测不准,等下父亲过来了,是会帮着昔日的初恋情人,还是因为女儿走失而翻脸,----不论如何,肯定会闹得不可开交。

谁知道屋里的丫头前脚才出了门,下一瞬,又折了回来,“四老爷来了。”

顾莲有些惊讶。

难道吵得太大声父亲听见了,所以不请自来?不自觉的退后了两步,等下父亲若是偏向柳氏一丁点儿,只怕母亲都会炸了毛。

然而出人意料的,四老爷只是看了柳氏一眼,似乎另有急事,朝四夫人道:“家里有事,你快点回去一趟。”

四夫人以为丈夫是来劝自己走的,愤愤道:“我哪儿都不去?!今天她们要是不说出杏娘的下落,我跟她们没完!”

“杏娘?”四老爷一脸茫然不知情,“杏娘的事,和大嫂她们有何关系?”

四夫人听得愣住了。

丈夫竟然不是过来劝架的?既不解,又诧异,“那你……”心内忽地一喜,“是不是杏娘回来了?”

“没有。”四老爷神色怪异,侧目看了顾莲一眼,“有官媒上门给莲娘提亲。”

原本火气漫天的气氛,顿时像是被人当场泼了一盆冷水,转瞬清静下来。

大夫人、柳氏,还有四夫人,以及周围劝架的丫头婆子们,全都露出惊讶,----毕竟顾家才来济南没几天,人都不认识,这事儿也太稀罕了。

☆、49危机重重(上)

啥?!有人给自己提亲?

顾莲惊讶不已,接下来便是啼笑皆非。

顾家的人到济南才几天功夫,整天基本窝在家里没出过门,又无故交在此,谁会想着给自己提亲?咳……,说错了,倒是有一家故交旧识。

但是徐家就算再有一个儿子,也不可能给自己提亲了。

眼下自己顶着一个徐三郎前未婚妻的名头,是谁家的胆子这么肥?徐离前脚刚成亲,这家人后脚就来挖他不要的墙脚。

难不成还是一家大富大贵的,不怕薛家和徐家的?不由自嘲想到,要是对方的人和家庭差不多,干脆嫁了算了,省得在这个家里提心吊胆的。

想归想,但是却没有机会过去察看。

四夫人和四老爷回了屋子,接待上门的官媒。

官媒一脸笑意盈盈的,说道:“早就听说安阳顾家的百年清名,家中的女儿个个都是贞静贤淑、恭谦识礼,真没想到……,竟然有机会来说这样的好亲事。”

----顾家的声名都传到济南府了?

四老爷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即便真的是,顾家才到济南几天功夫,宅子还是新买的,官媒和她背后的人家如何得知住处?这门亲事来得何其古怪?

面上不露声色,问道:“我们初来此地,实在不熟悉济南的达官贵人,不知道你说的是那户张家,到底是个什么境况?”

官媒卖的就是一张嘴皮子,更是逢人自来熟,口角伶俐说了起来,“是薛大将军帐下的张偏将,他家太太有一个娘家侄儿,今年十九岁,一表人材、识文断字,去年秋天才刚刚中了举人。”

若以顾家以前在安阳的境况,小小举人,想要求娶顾家女儿有些低嫁。

但是现在顾家几位老爷都在丁忧,一个个等于吃着闲饭,官场上说不上话,老爷子也死了,加上战乱,顾家前途还不知道如何呢。

今时的顾家,顾莲嫁给一个偏将的举人侄儿,倒也说得过去。

对方年纪不大,听起来算是一门不错的亲事。

好是好,四老爷却觉得更加怪异不解。

就连四夫人都感觉不对劲,问道:“我们顾家才来济南没几天,不知道张家是如何得知小女的?两家又素无往来……”

“说起来,这段姻缘倒也不算没来历。”那官媒笑道:“薛家和徐家不是才结了亲吗?听说徐家、顾家是世交,几位老爷将来也要在此高就,张家仰慕顾家百年清誉,小姐们又是知书达理,所以便起了求娶之心。”

难道徐家退了亲过意不去,就再帮忙给莲娘说媒?

----这事何其荒唐?!

四老爷的下巴都快掉了,咳了一声,“倒是一段缘分。”看了看妻子,“只是我们对济南府的人事还不熟,一时间难以决断,此事还得再商议商议。”

这是常理,官媒没想着一次就能说成,量媒量媒,量个两、三次是必须的,三、五也不算多,只要对方没有一口回绝就行。

因而站起身来,笑道:“那好,过几日我再过来叨扰。”

四夫人满心的惴惴不安,瞅着人走远了,赶忙急问:“老爷……,你瞧着这事儿是个什么来头?好是好,可我就担心是祸不是福啊。”

四老爷皱眉道:“我知道这门亲事来得古怪。”

仔细想了想,小女儿一直都是规规矩矩的人,不似大女儿无法无天,到了济南以后一直在屋里,根本不可能认识什么张家、李家,真是越想越莫名其妙。

四夫人不安道:“那回头官媒来了,我们还是推了吧。”

“不。”四老爷有些犹豫,起身道:“我先去问问大哥再说。”

小女儿在安阳城外遇到那种祸事,不知道将来瞒不瞒得住,而且眼下在济南府,薛家只怕对小女儿会有些忌讳。

早点嫁了,也省得让薛家成天盯着不放。

薛家?四老爷想到了一种可能,跑去找到大老爷,把想法说了,“大哥,你看这事儿有没有可能是薛家做的?”

大老爷陷入了沉思,半晌才道:“的确有可能。”

“那……”四老爷更加不安了。

大老爷分析道:“薛家只有薛氏一个爱女,自然心疼一些。莲娘迟迟不嫁人,难保薛氏不吃心,很可能薛家想着送莲娘一门亲事,如此大家都放心了。”顿了顿,“十有**是这样,否则怎会那么巧,和薛将军帐下的偏将扯上关系。”

四老爷搓了搓手,“照这么说,咱们只能顺水推舟把莲娘嫁了?”

也不知道那张家公子人品如何?听着是个少年才俊,别是有什么暗疾吧?薛家能有那么好心,肯送女儿一门欢欢喜喜的好亲事?

可如果这真的是薛家的意思,即便对方是个瘸子,也得把莲娘嫁过去。

罢了,罢了,总归不过是一个女儿。

顾莲从小就没有长在家中,四老爷又是男子,不负责后头抚育孩子的事情,认真说起来,父女俩见面的次数都不超过十次。

----何谈感情?

四老爷的纠结不过是那么一瞬,很快有了决断,“那就答应了这门亲事吧。”

******

顾莲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父亲给卖了。

但是方才母亲让卢妈妈过来交待,不让自己走动,连以后晨昏定省都免了,总之就是要拘自己在屋里呆着,心下不由猜到几分。

顾莲看着乳母,担心道:“妈妈……,这张家的亲事是突然冒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好是坏,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要不是因为麝香是玉竹的姐姐,只怕连这点消息都打听不到。

顾莲心下惶恐不安,“这叫我如何敢放心嫁过去?”

之前那些负气的想法,不过是自嘲罢了。

心下深知,在古代女子嫁人就好比第二次投胎,不求大富大贵,至少也得是一个人品端正的吧?父母居然问都不问,稀里糊涂就准备答应这门亲事。

若是自己是真正的顾九小姐,只怕哭都要哭死了。

李妈妈亦是担心不安,发愁道:“在济南,打听个消息都不容易。”

顾莲托腮想了半日,实在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只能道:“先让大石哥在外头帮着打听一下,看看情况再说。”

心思飞快转动,可惜想了半天还是只能叹气。

----连父母都不可靠,自己还能想得出什么好法子?

忍不住生出怨怼。

回到顾家以后,自己一直按照古代闺阁女子的标准,恭顺温良、敬重父母,对兄弟姐妹多有谦让,自认没做过一件让父母不满的事。

他们不对十几年的亏欠有愧疚也罢了,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

在古代,女儿就真的轻贱至此?

可是姐姐呢?母亲却一直都拿她当心头肉,自己不要求同样的待遇,好歹该有点亲生父母的疼爱吧?

既然他们不拿自己当女儿看,就别怨自己不敬他们当父母!若是那张家真真切切是一个火坑,自己无论如何是不会跳的,----逼得自己无路可走的话,索性闹破让大家都不好过!

大不了,……就当白来这一世了。

----忍无可忍,那就无须再忍!

隔了几天,黄大石总算不负所托打听消息回来。

官媒提供的资料基本无误,张家二公子,姑父马偏将在薛大将军手下任职,他自己今年十九岁,去年秋天中了举人。

黄大石甚至找了机会去看了一眼。

说是那张二公子长得还算端正,看着也没有什么残疾。家里有一个姐姐,三个妹妹,父母双亲健在,买了几个奴仆但是不多。父亲是在马偏将手下做文书,大约是因为依仗姑母家,母亲常去马家串门做客,两家走得十分亲近。

另外就是,张二公子屋里有一个通房丫头。

以黄大石的身份,能够打听到这么多已经是很难得了。

顾莲一条一条的听下来,稍稍松了口气。

----似乎不算太坏。

脑子里一直绷紧的那根弦松下来,反倒可以想想事了。

这门亲事来得古怪,会是谁在背后暗中做的手脚呢?和自己能扯得上关联的,无非就是徐家、薛家,----徐家给自己做媒?不太合适吧。

薛家?薛家嫌自己这个徐三郎的前女友碍眼,就想赶紧把自己嫁出去?

顾莲再仔细回想了下张家的情况,不由嘴角微翘。

这门亲事好哇!瞧瞧……,马偏将在薛大将军手下供职,张家又依附马家,自己要是做了张家儿媳,那岂不是被薛家吃得透透的?

薛家的人甚至不用出面,只需要做一点点手脚……

比如哪次去薛家参加宴席,弄坏了薛夫人的花花草草?比如某天去庙里上香,居然冲撞了薛氏?或者随便是个什么破事儿。

张家的人厌就会死死的盯住自己,以免得罪贵戚,得罪马偏将的上峰,----就算自己以后再怎么蹦跶,也休想翻出一朵浪花!

可以想象,如果自己真的嫁去张家的话,就算再怎么努力讨好丈夫,拼命生下儿女,奉承婆婆、谦让小姑,都是空中楼阁。

不论多么努力,都可能因为薛家的一个念头全部崩塌!

----是生是死,全都捏在薛家人的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多些大家的鼎力支持,留言又要快多300条了~~~

断在这里有点**,自己都觉得纠结,但是后面我也没写完,要是今天17:00以前留言够1700条,下午就不去串亲戚了,在19:00加更一章~~

伦家用召唤技能,下一章把叶二召唤回来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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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今天再次挑战三更极限吧~~~

婚前的剧情都想好了,所以最近速度会比较快~~

目前是打了鸡血的状态~~O(∩_∩)O~

☆、50危机重重(下)

到时候,只要薛家随口一句话。

张家的人便只会记得,自己是让薛家厌恶的女人,他们的任务,就是死死的≮www.qiyebooks.com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看住自己,……只有自己过得不痛快了,薛家的人才会舒心。

----他们怎么可能让自己过得快活?!

哪怕是让自己远嫁外省,只要对方是一户好人家,总归还是有个盼头!在娘家就够累了,要是嫁去张家,嫁去这种一点都看不到希望的婆家,……那还不如不嫁。

至于薛家有没有可能是一番好意?

呵……,如果他们家是个宽宏大度的,就该知道被退亲的女子有多艰难,怎么还会搅和这种浑水?既然插手,分明就是介意放不下。

不知道,这到底是薛家人的意思,还是薛氏的意思?不过也没什么分别,反正是谁都不可能向着自己。

李妈妈还在旁边傻傻道:“这门亲事,听着好像还可以的样子。”

“是挺好的。”顾莲回头一笑,起身打开自己的箱笼和首饰盒子,挑了最漂亮的衣服,最华丽的首饰,开始对镜梳妆起来。

李妈妈看不明白了,“小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柳叶眉、宫粉胭脂,再梳一个华丽朝云迎仙髻,带上九尾凤钗,漂亮闪烁的红宝石滴珠在脸侧轻摇,----打扮出一副最最明艳的样子。

顾莲轻轻关上首饰盒子,盈盈一笑,“出去走走。”

李妈妈和蝉丫都是一头雾水,怕她想不开,只是远远的跟在后面。

两人一边走,还一边小声的叹气。

顾莲只做充耳不闻,反倒做出一副欢欢喜喜的样子。

不到半日功夫,整个顾府都知道九小姐得了一门好亲事,居然不顾矜持,满院子的四下炫耀起来。

甚至放出话来,“有些人不是看不得我好吗?如今我偏嫁得好了,将来还要挣个诰命夫人当一当,那些得罪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四夫人得知消息,赶紧亲自抓了女儿关回屋里,狠狠训道:“好好的,你也学得疯魔了!老实呆着,往后不许你再出去!”

第二天官媒再次上门,又把张家二公子夸了一遍,把张家的诚意夸了一遍。

四夫人矜持了几个来回,磨蹭半日,终于流露出些许意动的样子。

官媒知道这是有戏,自然是喜不自禁的应承下,又旁敲侧击,问了问顾家需要些什么条件,以便回去跟张家的人商议。

四夫人只是拿捏着不说,----因为正在担心杏娘,要不是丈夫反复叮咛,连这番表演都懒得做,不耐烦的打发了人走。

那官媒也没生气,有戏就成,反正自己跑一趟,张家就得给一趟的跑路银子。

出了四房的院子,正准备穿过连廊口出门坐马车,忽地听见花窗后面几个丫头走过,一边走一边嚼舌,“你们说,是谁家这么不长眼啊?居然敢跟九小姐结亲!”

“傻呗。”另一人呵呵直笑,一副看热闹好戏的口气,“咱们顾家才来济南府没几天,人家怎么会知道,徐三爷以前和我们九小姐订过亲?傻了吧唧的,居然还敢把祸事娶进家门!”

“徐三爷怎么想的不好说,徐三奶奶只怕是不会看着那家人顺眼咯。”

“我瞧那官媒跑得挺起劲的,死到临头还不知道呢!呵呵……”

官媒听得心惊肉跳的,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

等得那几个丫头渐渐走远,方才拍了拍胸口,暗呼几声“庆幸、庆幸”,心下惊魂未定,赶紧脚不沾地的飞快跑了。

******

四夫人为了杏娘急得团团转,每天都是寝食难安。

如今柳氏也急了。

“两个人都不见了!”她在屋子里连连跺脚,埋怨的看向大夫人,“都是姐姐出的好主意!现在可好,……连庭轩都不见了。”

“我知道你着急,这不正让人去找吗?”大夫人皱着眉头,到底面对的是自己的亲妹妹,走丢的是亲侄儿,歉疚道:“我这也是没办法了。”

当初老爷子分家产的时候,给长房的大都是祭田、祖屋、铺子,就连吞下四房的那些古董花瓶,全都是一些不方便带走的东西。

自己的手里头,根本就没有剩下几个银子。

当初买这所宅子时,让三房和四房分担出了钱,丈夫还埋怨自己没有长嫂风范!

他一辈子不跟庶务打交道,哪里知道柴米油盐贵?

安阳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即便过几年侥幸能够回去,那些东西,拿不拿的回来也是个问题。如今只剩下一点点家底儿,丈夫儿子全部没有进项,如此坐吃山空,只怕挨不过三年就要露馅儿!

更不用说,等过两年丈夫起复时,还要四处周旋打点,岂有不花钱的?到时候捉襟见肘的,叫自己到哪儿去拿银子?

如果能够让侄儿娶了杏娘,不说把四房搬空,至少也能搬走一半。

于是便想了个主意,让侄儿骗了杏娘出去,只消两个人在城外呆上几天,等到再回来时,还能说得清吗?卫氏就是再不愿意这门亲事,也得答应!

没想到……,却出了岔子。

两个大活人,还有好些个丫头仆妇,怎么会凭空不见了呢?

大夫人想不明白,四老爷也有一些事想不明白。

前几天,张家请来的官媒还热络的很,最近突然没了消息,----摸不准对方是个什么意思,也不好过去打听。

最近顾家除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事,各房都有各自的烦恼。

大夫人在担心丈夫的前程和走失的侄儿,又发愁银子不够使,还要照顾哭哭啼啼的妹子,三夫人才死了一个小儿子,心情就更不用说了。

四房被杏娘闹得人仰马翻、鸡犬不宁,丫头们都是战战兢兢。

唯有顾莲,因为这几天官媒没有了动静,想来是自己的法子起了作用,三夫人反倒帮了自己的大忙,暂时松了一口气。

只是不知道,下一个危机会在什么时候来临。

******

叶东海火急火燎的赶了回来。

小厮急得直跺脚,“可算把二爷给盼回来了。”一路跟着他,小声回道:“小的听了爷的吩咐,一直留意顾家的动静。前些日子见有官媒上门,就赶着去打听,偏生那么不巧,正正是给顾家九小姐提亲的!所以赶紧给二爷报了信。”

叶东海皱眉,“我知道了。”

段九跟在后头呵呵的笑,“哎哟,煮熟的鸭子要飞了。”跨进了门,看着匆匆忙忙换衣服,找东西的叶东海,诧异道:“你不是要直接去抢亲吧?”

叶东海不理会他,吩咐小厮,“备车,去徐家!”

段九见他委实着急,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懒得说,也就识趣的不再继续浇油,而是影子一般的跟了出去。

叶东海见到徐策的时候,对方正在池塘跟前闲坐,旁边有丫头煮了一壶茶,另外还有一个眉清目秀的侍妾,轻轻抚着琴弦。

琴声舒缓,让人的情绪不自觉的跟着放松下来。

叶东海上前行礼,笑道:“二爷好雅兴。”

徐策抬头一笑,“什么雅兴?不过是闲得无聊罢了。”目光柔和看向身边侍妾,“沅真,你先回去。”

那女子施施然站起来,让小丫头抱了琴,微微裣衽,转身飘然而去。

徐策含笑解释,“方才一曲未毕。”

叶东海在他的指引下入了座,大方笑道:“二爷是风雅之人,自然不忍心听琴一半坏了兴致,不似我等俗人。”端起茶,抿了一口,“好茶。”

徐家之前就和叶家合作过几次,徐策一直觉得叶东海挺有本事的,是个忙人,今天想必不会是来喝茶的。

但不急着问,只是静静等着对方开口。

果不其然,叶东海没有什么多余的废话,开门见山道:“今儿过来,是有两件事想求二爷帮忙。”

徐策微笑道:“愿闻其详。”

叶东海放下手里的茶碗,神色间带出一缕郑重。

“叶家这几年的生意做得不错。”开口便是这么一句,接着一转,“不过总归只是商贾之流,成不了大气候,所以我想,让二爷帮忙给捐一个官职。”

叶家有这种想法十分正常,不稀罕。

徐策点了点头,“第二件呢?”

“用钱买来的东西,总是没有搏功名、走恩荫来得踏实。”叶东海自嘲一笑,继续道:“所以,在下还想求一门官宦人家的姻亲。”看向对方一笑,“前面的那件事若是办妥当了,后面这件就有了成事的机会。”

徐策听着有点意思,颔首道:这个想法挺不错的。”

“这第二件事……”叶东海像是有些慎重迟疑,略作沉吟,方道:“请二爷恕我唐突失礼,在下所求,便是想让二爷为这门亲事保婚。”

“哦?”徐策越发来了兴趣,----真是胃口不小,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个什么花样,面上不懂声色,笑问,“不知道想求哪一家的千金小姐?”

叶东海目光平静,“顾家九小姐。”

徐策有点笑不出来了。

----叶东海好大的胆子!

不过是区区一介商户之子,竟然妄想求娶官宦人家的千金!再说他又不是不知道,顾氏和弟弟三郎从前订过亲,居然敢打顾氏的主意?还大言不惭要自己保婚?!莫不是吃错了药,脑子坏掉了?

下一瞬,心中一动,又慢慢地冷静下来。

叶东海从来都不是一个莽撞的人,绝对不会胡乱开口,他既然敢直接把要求说出来,那么肯定是有十足把握,他给出的条件必定十分诱人!

心下生出几分好奇和期望。

自己倒要看看,看看叶家能够给出什么条件,居然可以打动自己?

徐策心思转得飞快,微笑问道:“那么……,你想用什么来捐这个官呢?”

目不转睛的看着对方,要是说不出让自己满意的答案,只是逗自己玩儿,没事过来寻开心的,那就别怪自己翻脸不认人!

叶东海不疾不徐,轻轻说了一句,“二十万粮饷,八千匹良马。”

“什么?!”徐策终于动容,不复平时一贯的悠闲淡定,豁然坐直身体,不可置信问道:“……此言当真?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某颜给力不给力?

觉得给力就冒个泡吧~~

看了这一章,大家就不用**啦~~

PS:不能这么整天跟电脑死磕了,明天得出去走走~~

PPS:其实我有点怀疑,这种双更状态能持续多久?赶紧想想婚后写神马,喔呵呵~~~

☆、51人生几何春已夏(上)

在徐府院子的另一个角落,凉风习习。

徐姝坐在花架子下,小丫头轻轻的给她推着秋千,一下子荡起,一下子落下,偏偏她还喊着,“再高些,再高一些。”

----秋千突然被人拉住了。

丫头们窸窸窣窣的,像是被人摒退下去。

徐姝不由回头,“……三哥?”

徐离静静站在她的身后,穿了一身玉色的素面丝光长袍,腰间一条墨绿缎带,目光冷静,但却透出柔和,如同一般世家里悠闲的公子哥儿。

徐姝很是不习惯这种眼光,不自在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在她自幼的印象里,大哥总是粗声粗气的,二哥却是温文尔雅,三哥则一直都有些冷冷的、淡淡的,和兄弟姐妹并不亲热。

徐离将手放在妹妹的肩膀上,因为不常做这样的动作,显得有些生硬,“姝儿,你心里还在埋怨三哥?”但是并不等妹妹回答,又自语道:“娴儿……,是我们这些做哥哥的对不起她。”

徐姝将头扭向一边,淡淡道:“如果三哥是过来道歉的,那就不必了。”起身跳下了秋千,顺势让哥哥的手离开自己肩膀,“人死不能复生,说一千、道一万都没用!我心里明白,哥哥们都有自己的不得已,那些话就不用说了。”

徐离一阵沉默。

“三哥你知道吗?”徐姝忽地“呵呵”一笑,她比哥哥矮了大半个头,仰起那白瓷一般的面庞,“我在顾家的马车里,看到了刘贞儿,她给莲姐姐的乳兄做了妾。”

徐离目光一寒,“她对你做什么吗?”

“她能做什么?一个姨娘。”徐姝嘴角泛起不屑,继而又是自嘲,“哥哥们可曾想过,假如有一天徐家落败的话,刘贞儿的下场,就是你妹妹的下场?甚至……,连去做姨娘的机会都没有!”

“不会的!”徐离斩钉截铁,坚毅道:“姝儿,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但愿吧。”徐姝的反应不冷不热,无所谓的笑了笑,然后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三哥。”自己走回秋千上面坐下,“是有关莲姐姐的,想不想听?”

徐离的神色有些复杂,最后还是问道:“什么事?”

“那天我在莲姐姐的车上睡了。”徐姝回忆道:“听见她的乳母说话,说让莲姐姐别管我,打发几两银子就够了。”微微蹙眉,“说是在安阳城外的时候,莲姐姐因为徐家差点没了命!”

徐策目光一惊,“因为徐家?难道是谭宏玉的人要捉了她?”

“我不知道,想来便是问她也不会说的。”徐姝轻声冷笑,“你要是好意思,何不自己去问一问?反正无所谓……”她道:“反正,你欠她的东西也是还不清了。”

徐离微有沉默,片刻才道:“只要我还活着,之前欠她的东西总会还的。”

“还?”徐姝讥讽道:“那也得她有那个命才行。”

徐离被妹妹噎得说不出话来。

“另外,三哥你尽管放心。”徐姝又道:“既然三哥已经娶了新嫂嫂,咱们家又寄在薛家的篱下,我肯定不会、也不敢跟嫂嫂过不去的。”笑容颇为尖刻,“我还指望着将来哥哥们成了大业,好替姐姐报仇呢!”

从前她有一些婴儿肥,如今瘦了不少,反倒看着和哥哥长得更像了,----就连那冷冷的目光,也是如出一辙。

徐离看着越来越像自己的小妹,却欢喜不起来,唯有心痛。

徐姝乐呵呵的朝前面去了,一面走,一面道:“回家歇了好几天,好像身体舒服多了,我去看新嫂嫂漂不漂亮。”

徐离本来有意提醒妹妹几句的,----怕她因为顾莲,再对薛氏不满闹矛盾,眼下妹妹把话都说完了,自己实在无话可说。

一个小厮在假山边探头探脑许久,但是因为徐姝在,不敢随便过来冲撞小姐,等她走远了,方才一溜小跑过来,“三爷,叶东海来找二爷说话。”

自从二哥腿脚残废了以后,徐离对兄长的仰慕和依仗,全都变成关怀小心,生怕有人伤害到了兄长。

一想到叶东海那种奸猾之人,居然避开自己,去找兄长,就心生不安,----莫不是觉得兄长面善好说话?谁知道他藏了什么心思,当即赶了过去。

然而情况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叶东海陪着兄长在池塘边说话,两人脸上都是笑容,看起来十分亲热的样子,兄长甚至还主动给他续了茶。

徐离瞧着十分纳罕,忍不住从连廊的另一头绕了过去。

“要说济南府的官宦人家不少……”徐策的表情有一些探究,问道:“你怎么单单想起求娶顾家九小姐了?”

徐离心中既怒且惊,----怒得是叶东海居然向莲娘提亲!惊的却是,他居然跑来告诉兄长?而且兄长居然丝毫没有不快!

尽管有着满腔不解,而且心中还有更多的怒火中烧,但还是强压了下去,走近几步,自己倒要听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来也巧。”叶东海淡淡笑道:“那天在安阳城外逃难时,正好有几家人赶在了一起,顾家也在。偏生不知道哪儿来了几个残兵……”脸色有些沉,“起先只是收刮各家各户的钱财,倒也罢了。”

徐策脸色一动,“难道他们还打起了顾氏的主意?”

“本来是不该有这场祸事的。”叶东海叹了口气,简略说了一下顾家六爷的事,然后不解道:“不知道顾三夫人怎么想的,自己儿子不肯舍财保命死了,反倒恨起自家侄女,嚷嚷着……,说是顾家最值钱的就是九小姐……”

徐策听得瞠目结舌,“顾三夫人莫不是疯了?”

“大约是吧。”叶东海接着道:“顾三夫人还说,九小姐是和三爷订过亲的人,若是抓了她,不论献给谁都是大功一件。”微微摇头,“……真是无妄之灾。”

徐离脸色铁青,目光锐利像是把人给撕成碎片!

接下来,叶东海说的故事情节就有些出入了。

段九变成了莫名其妙的厉害流寇,杀了残兵,然后就携带金银财宝走了。

他并不怕徐家怀疑,以徐家目前的情况,是不会和顾家有过多瓜葛的,不至于亲自跑去求证顾莲的事情。

再说就算有一天知道了,难道还能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找自己对质不成?

最后笑了笑,“在下只是一介俗人,因见顾九小姐殊色无双,便起了求娶之心,倒是让二爷见笑了。”

徐策心中点头,看来那顾氏的确是有几分姿色,惹得一干少年儿郎动心,这样的美人,赶紧让别人娶走了也好,省得自己兄弟放不下。

于是淡淡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叶东海又道:“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要是二爷这几天得空,能不能早一些去一趟顾家?好把这门亲事说定下来。”

徐策忍不住笑道:“竟然急成这样?”

“倒不是我着急。”叶东海解释道:“主要是怕夜长梦多,而且我还听说,前几日已经有官媒去过顾家,给九小姐提亲了。”

徐策目光一闪,“哦?还有这样的事。”按下心中的惊异,笑道:“看来顾家女儿的美名远播,这么快就传遍济南府了。”

叶东海笑而不答,该说的,该提醒的,都已经交待完,底下寒暄客套了几句,便借口张罗粮饷的事,欠身告辞而去。

徐离待他走远了,方才从花窗后面绕出来,冷冷的看着前方,问道:“叶家给了什么条件?”

徐策也在看着叶东海离去的方向,悠悠笑道:“二十万粮饷,八千良马。”

“二十万粮饷?!”徐离一声冷哼,“假如徐家从前的三万人马都还在,二十万粮饷也可以足足吃上两年!”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尖酸,“他叶家虽然有钱,但还不至于富可敌国,说这么大的话,就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徐策微笑道:“人家又没有说是一次都给完。”

徐离一怔,“那他什么意思?”

“叶东海说了,倾叶家全族上下之力,供徐家十年粮饷!”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就连徐策都忍不住露出钦佩之色,“十年当然不止吃二十万石粮食,这是最低的数目,说是只要他叶东海在一日,便一日为徐家所需奔波而忙!”

对于落魄如斯、寄人篱下的徐家来说,如果还想东山再起,如果还想继续未成的大业,----此恩无疑比山还高,比海还深!

徐策叹气,有些无奈一笑,“三郎,你说我怎么可能拒绝?”

徐离的一腔愤怒和恼火,悉数化为震惊!

若是徐家想要成事,肯定需要有自己的能够支配的兵力,以及相应的财力,而不是事事领命于薛家!叶东海若是肯供应十年之资,徐家就有了一定的主动权,有了成事的可能性,所以对于叶家伸来的橄榄枝,根本无法拒绝。

-----若是一辈子都寄人篱下,只做依附,那还谈什么成大事、立大业?!

徐离甚至自问了一下,即便换做自己,只怕也会和二哥一样,不得不答应叶东海的全部要求。

作者有话要说:小朋友闹人抢电脑~~o(╯□╰)o~~~

PS:这章又让女主歇息去了~~

☆、52人生几何春已夏(下)

徐策又道:“我知道你放不下莲娘,但是你已成亲,她终归也是要嫁人的,你总不能让她一辈子不嫁吧?再说……,原本就是我们家对不住莲娘,难道你就不希望她有一个好归宿?叶东海以二十万粮饷娶回去的妻子,他不会不珍惜。”

徐离目光闪烁不定,透出痛苦。

“而且在这济南府,还真的没有几个人敢娶莲娘。”徐策心里清楚明白的很,轻轻一笑,“就连人家叶东海都说了,一定要我保婚,否则害怕到时候新郎官做不成,先丢了项上人头。”

“一派胡言!”徐离的脸色更加难看了,“难道我会让莲娘做个寡妇?!”

“不会就好。”徐策一直盯着弟弟,脸色一肃,“你仔细想想,叶东海为什么要许下十年之期?他还向我要了一个八品的军需筹办,言明这十年以内,徐家所需的粮饷和战马,全数都由叶家举资供应。”

徐离紧紧握住了拳头,不言语。

徐策接着道:“也就是说,这十年来徐家都要依仗着叶家!大军杀敌在前,你敢去难为后方的军需官吗?如果咱们家运气不济那就不说了,如果有成事的一天,全军上下都知叶家供粮大恩,到时候你又打算如何待他?”语气转为郑重,甚至带出一丝警告之意,“三郎,我不想看到你有一丝冲动!”

凉风习习,轻轻扑打在徐离的脸上。

他想起许多年前,兄弟三人在安阳徐府的后花园里,说起太祖起兵的那些事,说起自己家的皇室血脉,哥哥们和自己都是情绪激动!

那个遥远的念头开始发芽,开始生根,开始一点点的长大。

那时候的徐家,独霸安阳,徐氏兄弟走到那里都是意气风发,----徐家人天真的以为,将来会一直这样张扬下去,一步步走到那个梦想的顶点。

----可现实却是残酷的。

徐家兵败,只能仓皇的逃到济南府,如今效命于薛家帐下,事事听人命,半点不由己,一而再、再而三,都是一些不得不为的憋屈之事。

徐家折了翼,情势所迫不得不低头。

徐策继续说道:“叶家虽然有钱,却是商户,乱世里不是光有钱就能成事的,叶家想做生意,也得有一个强有力的靠山才行。而我们家有将有才,有独霸一方的潜力,缺的……,恰恰就是钱。”勾起嘴角,“叶家这么做,固然是对徐家有大恩,但何尝又不是一种投资?一种赌博?!”

徐家兵败,叶家便是投资失败,银子全部都打了水漂儿。

徐家若是成了千古大业,对于叶家此恩,少不得要封侯拜爵重重赏赐,----这是一笔大买卖,叶东海有胆识、有魄力,更有能力,绝对是一个不可小觑的人才。

“人家前前后后都想清楚了。”徐策悠悠一笑,“十年之期,一面和徐家合作做大自家的生意,一面赚得义举名声,才不会傻乎乎的做亏本买卖。”

徐离静默良久,方道:“……是我从前小看了他。”

“你回去吧。”徐策说得口干舌燥,饮了一口茶,“自己好好儿的想一想,以后该做些什么,该说些什么,见着叶东海时又当如何相对?莫要行差走错半步!”最后重重叮咛了一句,“你要记住,顾氏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尽管徐离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早就知道缘分断尽,但是真的确认别人要娶她的时候,心头还是忍不住一跳。

但是他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嗯”了一声,随即转身,一路沉默无声,大步流星回到自己的院子。

“三郎,你回来了。”薛氏笑盈盈的迎了出来。

徐离淡淡道:“嗯。”

薛氏迎了他坐下,转去拿了一条洁白浑圆的珍珠项链,神色十分高兴,“方才二妹妹过来看我,还送了这条珍珠。”对着自己的脖子比了比,“你瞧瞧,配我这身衣服好不好看?”

徐离抬眼看了过去。

薛氏穿了一身海棠色的大袖袄儿,挑织金线,衬得她眉目娇妍、粉面含春,一把水葱似的纤手灵巧转动,更是带出几分妩媚婉转之态。

想起叶东海的那一句,“前几日已经有官媒去过顾家,给九小姐提亲了。”

又想起前几日,薛氏状若无意的问起自己,“不知道是什么人送回来的?回头我也好让丫头准备一份谢礼。”

心下微微一动,面上却是不言不语。

“三郎,你怎么了?”薛氏娇嗔,带了几分讨好之意笑道:“这么漂亮的珍珠,二妹妹居然舍得送过我,可见她为人大方。”再次比了比,“你不觉得好看吗?”

其实她心里也有点奇怪,小姑子亲自过来了,比先前想象的要好相处很多,不但笑语晏晏,而且大方的送了自己东西。

或许……,早几天是真的不舒服吧。

“好看。”徐离微微一笑,上前拿起那条珍珠项链,“你别动。”亲手解开,当着丫头们的面替薛氏带上,“和你今儿的这身衣服十分搭配,衬得皮肤白。”

丫头们一个个都抿了嘴,无声的笑。

薛氏有点害臊,更多的则是掩不住的小小甜蜜,“那我以后经常戴着。”觉得此刻的气氛很好,还凑趣开了一个玩笑,“不……,我要天天都戴着。”她仰起脸,带了几分小娇妻的憨态,“三郎……,你说好不好?”

徐离含笑看着她,轻声道:“好。”

******

如今薛延平正准备往北边扩张势力,徐氏兄弟作为先锋,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各种琐事,要不是因为新婚,估计徐离早就搬到军营去住了。

用过午饭,徐离稍坐了坐便出了门。

薛氏又闲了下来,有些无聊的搬弄了一会儿花花草草,又逗着心爱的鹦鹉玩了一会儿,最终在窗户边呆坐起来。

----真是闷透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薛氏怀念起在娘家的自在和好处,但也明白,嫁了人,就是再也回不去了。

“奶奶,方才打听消息的人回来。”薛妈妈从外面进来,撵了丫头,“说是张家二公子突然病了,吃了药好些天都不见好,只得请了大师过去察看,结果算出他今年命里犯冲,不宜谈婚论嫁……”顿了顿,“顾家那边……,事情怕是不成了。”

“还有这样的事?”薛氏惊讶不已。

薛妈妈摇了摇头,将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我看……,多半是顾家和徐家订过亲的消息走漏,那张家不远掺和这趟浑水。”目光担忧的看向自家小姐,“奶奶,这件事还是回去跟夫人商量一下吧?”

“不用!”薛氏不耐烦道:“张家不娶,自然有别家!现在顾家什么都不是,找个差不多的,娶了她不就完事了。”

心下却是懊恼,----好不容易才找了这么妥当的一家,怎么就黄了呢?

一个丫头在外面探了个头,“奶奶……?”

薛氏看了一眼,是自己陪嫁的贴身大丫头紫韵,想来是有要紧的事,因而忍住烦躁问道:“什么事?进来说吧!”

“刚才奴婢正巧路过马房,听得二爷要车……”

薛氏正在不耐烦,听了这话,不由喝斥,“二爷要车你盯着做什么?回头要是让人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编排我呢?”劈头盖脸训道:“这儿是徐家,不是薛家,我还能管着别人出门了?以后少给我惹麻烦!”

紫韵不敢打断,等她一通骂完出了邪火儿,方才小声道:“奶奶,婢子不敢多管闲事的,只不过听得二爷跟马夫说,要去一趟顾家。”

薛氏愣住了。

片刻后,醒神过来,“快点让人去盯着,等下二爷什么时候回来,看能不能打听出去顾家做什么?记得机灵一点儿,别让人发现了。”

薛妈妈见状不由叹了口气。

自家小姐着手实在伸得太长了些,居然管到二伯头上?而且一听到顾氏,就草木皆兵坐不住,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心下拿定主意,拼着让小姐不高兴,责骂自己,也得向薛家报一声消息,不能再由着她乱来了。

******

四老爷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荒唐的事!

徐策居然亲自上门,为叶家向小女儿莲娘提亲,根本不提弟弟徐离,仿佛顾家和徐家从来就没有结过亲,竟然没有丝毫尴尬之色。

四老爷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是好,“这……”

徐策神色淡定,笑道:“叶家自觉是商贾之流,配不上顾家女儿,所以特意捐了一个八品官职,如今算是走了仕途。”

四老爷只能讪笑,“那不错,那不错啊。”

“叶家是有诚意的。”徐策继续说道:“知道顾家是仓促赶来济南府,只怕许多东西都没带走,一时间不好置办嫁妆。”笑了笑,“所以想请顾四伯母拟一个单子,缺了什么、短了什么,一律全由叶家来置办。”

----就是说,顾家随便给点儿嫁妆就行。

四老爷有些落不下脸,“不成,不成,那我们顾家岂不是在卖女儿?”

“两家马上就要结为姻亲,还分什么你我?”徐策既然能够说动薛延平,应付一个四老爷根本不在话下,“等到九姑娘出嫁的时候,聘礼里的东西,也是要折到嫁妆里面去的,最后还不是一起带到了叶家,他们也不吃亏的。”

四老爷听他这么一说,觉得也对。

自己又不会把女儿的聘礼给昧下,反正都要给她带走的,的确谈不上一个“卖”字,倒是叶家把里子面子都赚到了。

徐策又道:“叶东海想着顾家和徐家从前订过亲,怕顾家担心,想着我们徐家会生出嫌隙,所以特意来求我保婚。”笑了笑,“其实是他多心了,不说我们两家从前就是世交,单是为着小兄弟退了婚,我们家就是好生过意不去。”一脸真诚之色,“当然是希望九姑娘嫁的好,我们也能稍稍安心一些。”

四老爷之前的确有这方面的担心,听他这么说,心里踏实安定不少。

徐策还道:“等到成婚的那天,我这个保婚人,会以自己的名义向九姑娘送上一份贺礼,以表之前徐家退亲的歉意。”

四老爷忙道:“不用,不用。”

不免想起突然没了音讯的官媒,----难道是徐家知道了以后,觉得张家不好,从而出面阻止了薛家?然后再自己过来做一门亲事?

估计十有□是这样的。

四老爷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再听徐策说话,也是越听越觉得这门亲事可成,三、五个回合过后,就稀里糊涂的答应下来了。

******

徐二爷保婚,叶家捐官求娶顾府九小姐的消息,简直胜过茶楼里的传奇段子,像是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开。

顾莲反而是后知后觉的那一个。

好半天,也没落定一种应对这个消息的心态。

自己对叶东海的印象,仅仅停留在那次去叶家吊祭的时候,匆匆而过的一面。

只记得对方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了一身素衣,清秀干净、神色内敛,当时出于男女大防,并没有仔细多看。

彼此更是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后来在徐府的仓促一瞥,自己觉得对方有点面熟,当时尴尬万分,再也没有去看第二眼,-----认真说起来,连他的样子都不大记得了。

从叶宜的只言片语之中,得知叶东海是家里的顶梁柱,在堂兄逝世后,挑起了整个叶家的大梁,是个行事稳重的老成少年。

----其他的,根本就是一无所知。

在栖霞寺的时候,自己没有见过他。

在安阳城外,也是一样。

当时段九受叶东海之命救了自己,但是只见段九,不见叶东海,从头到尾连他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自己送了一颗贵重的红宝石过去,作为救命答谢。

原本以为缘分就到此止步,----不曾想,他居然会打算娶自己为妻?而且还找了徐策保婚,可见不是随随便便起的念头。

就是不知道,是以何样巨大的利益打动了徐策?打动了徐家?

----叶家下了天大的本钱,只怕自己不嫁也得嫁。

作者有话要说:1.某颜知道留言够2000了,又多了300条,但是连着两天三更有点吃不消了,这一次的加更先欠着吧~~~不会食言,后面会找时间补上的~~

2.极个别留言够25字也没有[赠送积分]按钮,**抽了~~

3.关于女主,在家是硬气不起来的,人微言轻,关键是还木有队友啊~~所以未出嫁前在顾家注定憋屈了~~~

4.其实之前用在叶东海身上的笔墨,还不如徐离的多,好吧,叶二的戏份在后面~~~不光读者和他不熟,女主和他也不熟,一切都慢慢来吧~~

PS:本来想双更一个月的,现在看着有点悬,尽力吧,但不论如何,日更是肯定的~~~今天先更新到这儿,去睡个觉,想想后面的情节,下午再去串串门~~~

☆、53明珠(上)

顾莲并不看好这门亲事。

不是说叶东海不好,恰恰相反,而是他太“好”了。

他少年早慧、做事稳重,有支撑起整个叶家的能力,有遇到残兵舍财的魄力,有说服徐策亲自保婚的手段,这个人城府太深。

而自己……,除了一个官宦千金的名头,就再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了。

婚姻从来都是对等的。

叶东海不光救了自己一命,还花了大价钱使得徐策保婚,将来自己该拿什么去还给他?如果顾家的人还在仕途又是一说,眼下父亲和伯父们都在丁忧,正值乱世,万一三年后起复不成呢?

叶家不是一个火坑,但却委实叫人压力山大啊!

唯一让自己感觉稍好一点的是,之前在栖霞寺时,叶东海为自己捐过香油钱,后来又在安阳城外救了自己。

多多少少,……应该有一点喜欢自己吧?

但是顾莲并不认为,凭着自己的几分姿色,往后就能在叶家高枕无忧,----叶家和徐家做了一笔大生意,自己不过是其中的一枚小小棋子。

真是啼笑皆非!

只听说过卖女儿的,没想到……,连前未婚妻都可以拿来待价而沽。

可以想象,如果自己没有起到棋子该起的作用,影响了徐家和叶家的合作,只怕两家人都不会放过自己!

此时此刻,顾莲深深的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这门亲事,不光自己没有丝毫话语权,就连整个顾家都在被人摆弄,----顾家期望将来靠着徐家、薛家起复,卖个女儿算什么?只怕就是割肉做汤,几位老爷都要争前恐后赶上去呢。

顾莲一面在心里嘲讽着顾家的人,一面不停叹气。

李妈妈最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会儿是张家,一会儿又是叶家,让她眼花缭乱回不过神。

见小主人一脸忧心忡忡,小声问道:“小姐是觉得叶家不好么?不是说叶家二爷捐了一个官,虽然谈不上显赫,但好歹是个官老爷走了仕途,也不算辱没小姐。”

这根本不是重点好吧?顾莲有点无奈了。

别的姑娘遇到有难处的时候,至少还能哭哭啼啼回家找娘,自己爹不亲、娘不爱的,乳母更是一个毫无见识的懦弱妇人。

在这个家,连借处使力的地方都没有。

----跟别说找人商量合计。

可是这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顾莲想来想去,在自己的屋子里来回踱步了好几天,总算想到一个不算主意的主意,吩咐李妈妈道:“你去徐家走一趟,找他们的二小姐,就说我想求她帮个忙,看能不能让大石哥重返军营。”

本来想写书信一封的,但是想到薛氏,万一她知道一半不知道的,----听说顾家小姐给小姑子写了封信,误会是要给徐离的,岂不弄巧成拙?还是传话保险一些。

想想不放心,又叮咛,“让徐二小姐找她二哥帮忙,免得惹来闲话。”

“我都记下了。”李妈妈点头,继而叹道:“可是大石那个拧脾气,为着从前徐家退了你的亲事,发狠再也不去徐家手下做事,不知道说不说的动。”

“为什么不去?”顾莲微微蹙眉,冷笑道:“你告诉大石哥,徐家欠了我一份天大的人情,该还的就得还!你再细细跟他说清楚,只有他进了军营,攒下军功,有个一官半职的,咱们这些人才过的踏实一些。”

没有亲兄弟做倚靠,有个信得过的乳兄也是好的。

虽然黄大石会受命于徐家,但是聊胜于无。

至少在叶家人的面前,自己有个撑腰的,……再不济,要是在叶家过不下去,兴许还能让大石哥帮着跑路呢。

乱世也有乱世的好处,这儿过不下了,换个地方!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顾莲胡乱安慰着自己,然后又一个一个的琢磨起叶家的人。

叶大老爷和大太太没有见过,但是他们儿子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病歪歪的儿媳和孙女,想来都是守着残生数日子的人了。

再说隔了房,到时候自己做够对长辈的尊敬就行。

叶大奶奶身体不好,性子又软和,叶宜和自己也算是说得来,----长房看起来是没什么问题,以礼应对便是。

三房不太清楚,听说有一个年幼的小姐,但不管怎样,依旧是隔了房头的。

----重点在二房。

叶二老爷同样没有见过,但是生意上的事一直是叶东海在打理,说明其父并不擅长此道,就是说在大事上没有决定权。

再说公公怎么好多管儿媳妇,自己敬着他便是了。

二太太是继室,这让顾莲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婆媳关系是最难相处的,不是巴望着叶东海死了亲娘,既然赶上婆婆是继室,做儿媳的就会好应付的多。

不免想到,或许正是因为年少失母,才会让他早早的成长起来吧。

这么说起来,两个小姑子叶五娘和叶六娘,一个和叶东海同父异母,一个是隔房的堂妹,都和叶东海不会太亲近。

自己只用小心的让着她们便是,----反正娇蛮如同姐姐杏娘,高傲如同丹娘,矜贵如同小兄弟顾长墨,这些自己都已经见识过了。

如此看来,叶家的后宅还算是安宁简单的啊。

顾莲一面梳理着,一面给自己打气,偶尔也会想到还有没有更好的亲事,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徐家和叶家、甚至顾家,都是不会同意的。

----除非自己死了。

******

徐姝的办事效率飞快。

第三天上头,徐家那边就让人送来了消息。

黄大石也在李妈妈的说服之下,答应重返军营,----徐家给出的条件不错,依旧让他任百夫长的职位,不必从兵丁做起。

刘贞儿知道以后欢喜不尽,夸道:“夫君总算是想明白了。”

她虽然是妾,但是上面没有正妻管束,黄家又不讲究,只管由着她乱喊,----因为从小是庶女出身,惯会的察言观色、讨人欢心,哄得黄氏父子团团转,新买的两个丫头都喊她奶奶。

----私下里都想好了。

回头等自己生下儿子,趁着公爹高兴,丈夫欢喜,便找个机会把自己扶正。

心下不免小小得意,自己遭了灭门之祸还能活下来,而且还嫁了一个老实体贴的丈夫,眼看就要一节节爬上去,混个校尉小旗什么的当当。

便是刘家还在,以自己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女身份,嫁了人也不过如此。

因而把丈夫狠狠一顿夸,然后道:“晚上我让厨娘做几个好菜,再打点酒,叫上爹一起高兴高兴。”

黄大石是一副老实耿直的性子,没那么多想头。

虽说以前有过求娶顾莲之意,但是刘贞儿在身边,把自己服侍的妥妥帖帖的,她对自己好,自己就对她好,你来我往的,也就安下心踏踏实实过日子。

黄大石一向话不多,只是“嗯”了一声。

刚开始的时候,刘贞儿也曾嫌他跟个闷葫芦似的,但后来转念一想,丈夫虽然话少却是踏实,总比那些妻妾成群的要好。

平日自己央他买个脂粉胭脂、针头线脑的,甚至偶尔嘴馋,缠着他去买点酒楼的好菜回来,他从来都不曾拒绝,也不曾忘记。

再看看这个家,公公是个老实的不能再老实的,婆婆和小姑子都不在跟前,自己十指不沾阳春水,真的应该知足了。

刘贞儿是经历过那些底层的泥泞日子的,有对比更知珍惜。

只是想到婆婆,不免顺势想到顾莲。

想起从前刘家打算求娶她,自己还帮着嫡母对其相看过,不由自嘲,----转眼间,自己从刺史之女沦为贱籍,她的亲事亦是几经周折,最后竟然只得下嫁商户。

唯一快意的是,徐家总算遭了报应兵败了。

过了会儿,刘贞儿忍不住又问道:“九小姐的亲事真的定下来了吗?”

黄大石一愣,然后点头,“不清楚,不过应该差不多快了。”

“要说哪个叶东海够大胆的!”刘贞儿有些咂舌,啧啧道:“居然不怕徐三爷,还找到徐二爷给这门亲事保婚,亏他想得出来。”

而此刻,叶东海正在忙着给顾莲置办嫁妆。

他原本就是心思慎密的人,那天在安阳城外,顾莲遇险时,父母姐弟竟无一人出声,----由此可知,她在顾家并不受家人重视。

想来是从小养在外面,和父母疏远了。

顾家从安阳仓皇逃过来,只怕好些笨重东西都没法带走,眼下手里拮据,四夫人未必舍得花太多银子,给一个不疼爱的女儿置办丰厚嫁妆。

自己既然要娶她,往后她就是叶家的媳妇,是自己的妻子,----顾家不看重她,便由自己来替她谋划罢。

一面想着,一面走进济南府最大的一家珠宝店。

叶东海进店懒得闲逛,开口便道:“领我去看看你们家稀罕的东西。”

掌柜看其穿着打扮,举止气度,以及目光十分毒辣停留的地方,便知道来了一个大主顾,赶忙笑吟吟的领着上了二楼。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男主就是叶二~~~

很多留言都说他像个大叔,囧~~~人家只是大叔心,但还素少年身啦~~~

以前好像还有留言说,觉得叶东海这个名字很挫~~呃……,其实很早以前天朝八台有个电视剧,叫《一江东水向春流》,然后就有了这个名字~~~

某颜觉得,名字不是重点哈~~

而徐离的原型,大家都看出来是刘秀了~~

最开始是看《新三国》,很心水里面的孙权,于是有了徐离这个人物~~后来的确是参考了刘秀的历史,当然了,顾莲是不会变成阴丽华的~~

PS:下午继续还有一更哈~~~

☆、54明珠(中)

到了楼上,掌柜亲手取了几个盒子出来。

打开其中一盒,介绍道:“这是刚到的南海珍珠,每一粒都是一模一样,比豌豆略大一些,一共二十四粒,可以串成项链,或者是做成凤钗,带出去都很漂亮。”又打开另外一个小点的盒子,“这里有一粒最大的,和桂圆一般大小,用金箔包了,做成一支珍珠独簪,又简单,又大方难得。”

叶东海微微点头。

这个掌柜还算有点本事,拿出来的东西不错,还能为客人推荐样式,这让那些犹豫不定的客人有了选择,便多了几分买下的可能性。

掌柜见他有了几分满意,知其意动,赶忙趁热打铁问道:“不知公子想要小的,还是大的?要是嫌麻烦,我们这里就可以做出成品。”又道:“价钱好说。”

叶东海眼皮都不眨一下,“都包起来。”

价钱都不问?掌柜看了看对方,感觉不是来找乐子的,方才继续保持笑容,赶紧招手让伙计拿下去装盒。

心思一动,让人搬出来两盆红珊瑚树。

那珊瑚树约莫有半个人一般高,枝桠丰富、曲折蜿蜒,颜色鲜红似血,珊瑚本身莹润通透,而且两株几乎一般大小。

----是极难得的上品佳礼。

叶东海认真的看了那珊瑚树几眼,忽地摇头笑了。

掌柜摸不着头脑,问道:“公子可是觉得不好……?”

心下自觉不可能,这可是花了大价钱从外省买回来的,因为是个易碎怕碰的金贵物事,一路到济南,光是小心搬运就费了大笔银子。

叶东海不理他,只是朝身边叶家管事问道:“老高,你瞧着可还眼熟。”

高管事笑道:“不正是咱们家福建分号的东西吗?去年还在铺子里,没曾想,这会儿居然运到济南了。”

叶东海笑了笑,“这一倒一转,怕是又贵了不少银子。”

那掌柜听得大吃一惊,再次仔细的看向面前华衣美服的少年。

年纪绝对不会超过二十岁,气度倒是颇为沉稳,眼光也不错,不像那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听他的口气,难道是一个大商号的少东家?

不由努力回想,这珊瑚树到底是从那家商铺买回来的?

掌柜并不是经手人,想了半日想不起,又怕不小心说错了话,只得陪笑:“听这位公子说话,莫非以前还见过这株珊瑚树?”

高管事挺了挺身板,神色骄傲,“可曾听说,‘南九省、有叶氏’?”

掌柜咽了一下口水,“听过,听过。”

叶氏商号是近十年崛起的,风头正劲,生意做得五花八门,几乎和北面的辜氏商号平分天下!辜氏是一家百年老字号,这几年被叶氏压得不行,谁知道去年叶家老大突然死了,这才让辜氏稍微松了一口气。

外间传闻,叶家老大是辜家暗中做手脚害死的。

因为叶家人丁稀薄,当时叶家老大突然一死,众人都以为叶家商号要跨了,----谁知道又冒出个年纪轻轻的叶家老二,愣是把堂兄撂下的担子给挑了起来。

高管事欠了欠身,介绍道:“这是我们二爷,叶氏商号的大东家。”

“失敬,失敬!”掌柜遇到行内的真佛,立马身子矮了三分,脸上笑容更甚,“不知道二爷今儿过来……”不由一惊,“难道……,二爷要在济南开一家分号?”

“有这个想法。”叶东海淡淡笑道:“不过今儿只是来买东西的。”

他嘴里说是买东西,结果半天功夫逛下来,差不多把一半的稀罕物事拿下,而且看其架势,似乎还有些不大满足。

惹得掌柜再次怀疑,叶家是要搬了自己的镇店之宝,转身去开分号,不安问道:“不知道……,二爷买这么多东西做何用处?”

高管事闻言皱起眉头,有些不悦,“买便买了,难道还要与你交待?”

叶东海猜得出那掌柜的担心,回头笑道:“掌柜不用多心,我买这些东西是用作聘礼的,所以置办的隆重一些。”

----给妻子置办嫁妆的事,说出去,将来不免要落了妻子的面子。

“原来二爷是要娶亲。”掌柜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凑趣问道:“不知道是要娶的是哪家千金?回头我们也去道个喜,顺便讨点赏钱。”

高管事得意一笑,“安阳顾家可曾听过?我们二爷,要迎娶顾家的九小姐。”因怕顾家才到济南,掌柜见识短不知道,又补道:“才娶了薛将军女儿的徐家知道吧?顾家和徐家是多年世交,这门亲事是徐二爷保婚!”

叶东海微微皱眉,“老高,你今儿话真多。”

看来回去得赶紧一点,找顾家要了八字,合好了,再把聘书什么的都下了,免得八字还没一撇,就传的整个济南府都知道了。

自己倒不担心亲事有什么问题,只怕别人说她轻浮。

那掌柜的确不太清楚顾家,只是隐隐听过一、两句,但是既然跟徐家是世交,那么肯定是官宦人家,----徐家怎么会和平头百姓交好多年?

----以一介商户身份,能够迎娶到官宦人家的千金,的确值得炫耀。

难怪那管事这般按捺不住,巴不得人人都知道才好。

掌柜赶忙连声恭维,奉承不已。

叶东海哪里耐烦这种无聊的寒暄,应付了几句,买完东西,就让人一起包好,准备去一趟顾家,会一会未来的岳母。

要是说妥当了,这几天就叫媒人上门要八字。

******

虽说是给未来的妻子置办嫁妆,但肯定不能敲锣打鼓,一箱一箱的抬进顾家,那样就不是帮忙体贴,而是打脸了。

叶东海决定隔三差五拜会顾府一趟。

一方面让顾府觉得自己有诚意,看出自己对未来妻子的重视程度,想来她在家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另一方面,一次捎带一点东西过来,别人看着好似上门礼物,这样就不显眼了。

可惜的是,现在四夫人没心情体会女婿的诚意。

大女儿走失已经十天了,何庭轩也不见了,去质问长房又没有结果,----日盼夜盼快要盼瞎双眼,一日一愁几乎愁断肝肠。

要不是还要打起精神照顾小儿子,只怕早就病倒了。

听闻叶东海过来求见,勉强打起精神,“让他进来吧。”

这门亲事,四夫人有诸多的不满。

即便叶东海捐了一个芝麻小官,在她看来,也不如官宦人家的赋闲少爷,----花钱买来的东西,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不过这门亲事不由自己做主,丈夫同意、顾家同意,徐家还在旁边施压,如今又为大女儿的事担心着,也就懒得去管了。

麝香在门口打起帘子,“叶二爷里面请。”

这是四夫人第一次见到未来女婿。

迎面走来一个年轻的公子哥儿,神色内敛、气度稳重,宝蓝色的杭绸袍子,不似徐离那般神采飞扬,但有一种让人放心信任的平和气质。

眼神清澈明亮,并不是想象中的那种商户人家气息。

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是哪家大户里头,那些年少早慧打点庶务的爷们儿,比之同龄的兄弟们,多了一份沉静、稳妥。

----居然是这样一个人。

四夫人暂时挑不出毛病来,只是静静看着。

叶东海口称“伯母”,一如寻常晚辈那样行了礼,并未按着丫头指引入座,而是毕恭毕敬站在一边,不失大方笑道:“早就该过来拜会伯母的,只是担心来早了,反倒叫伯母觉得晚辈唐突,所以今日方才过来。”

指了身后的礼物,“给伯母和莲娘带了一点东西。”

四夫人原是想挑剔几句的,但对方都这般低姿态了,又是送礼的,----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是淡淡道:“放着吧。”

叶东海怎么会让场面冷下来?自己还等着要莲娘的生辰八字呢。

他是从小走南闯北见多世面和稀罕事的,更因为整日做生意,通晓人情世故,便拣了中年妇人感兴趣的话题。

一面观察四夫人的脸色,一面恭恭敬敬的站在旁边引其说话。

他说得十分有趣,又面上带笑,再不时的暗暗奉承四夫人几句,逗笑几句,惹得旁边的丫头和妈妈们都听住了。

顾长墨原是抱了球在美人榻上玩儿,听得未来姐夫说得有趣,索性连球都不玩了。

四夫人听得津津有味,过了了大半晌,忽地发觉对方一直还是站着,于是道:“坐下说,坐下说。”语气比之最初不知缓和多少,又让丫头续茶,问道:“那后来……,你们的船回来没有?”

丫头重新续了新泡的茶上来。

叶东海正好说得口干舌燥,便停住,端起茶饮了两口。

顾长墨却是等不急了,嚷嚷道:“船……、船!”

四夫人先是一愣,继而惊喜,“我们小七会说船了!哎哟……,再说一遍给娘听听。”竟像是得了个什么宝贝似的,一脸欢喜。

叶东海既然要娶顾莲,自然会把顾家的上上下下打听清楚。

听说这位小少爷不爱说话,如今四岁多了,这个年纪,偶尔说一个新鲜字,居然让岳母高兴成这样,也算是一件稀罕事了。

他早有准备,转身去拿了一个大大的礼物盒子。

然后折回身回来,笑道:“本该留着小兄弟自己打开的,因见他欢喜得紧,不如现在就打开瞧瞧。”放到顾长墨,“里面有一艘漂亮的大船,看看喜不喜欢?”

乳母赶忙上前帮忙,拆开盒子。

----岂止是漂亮二字能够形容?

一艘惟妙惟肖的扬帆三层海船模型,约莫两尺长、一尺高,全部比着真实的比例做成,有帆、有桨,有楼层、窗户,甚至连上面的船夫、缰绳、水桶,都是小小巧巧一应俱全。

顾长墨生于内宅、长于内宅,何曾见过这般新奇的东西?欢喜的什么似的,连乳母和丫头们都不许碰一下。

四夫人好心帮他扯了扯船帆,还惹得他一阵嗷嗷乱叫。

惹得屋里的人都乐了,卢妈妈笑道:“夫人别管了,让七少爷自己玩儿吧。小孩子心性,刚开始瞧着总是新鲜的,何况的确稀罕。”

四夫人嗔笑道:“瞧他那紧张样儿!”

不到半天功夫,叶东海便讨得了岳母的欢心,收买了小舅子,临走的时候,还给在场的丫头婆子们,一人派发了一个红包。

整个四夫人屋里的人从上到下,没有一个落下。

等人走了,四夫人拆了给自己的礼物,是一套祖母绿的头面首饰,贵重不说,更难得的是,和她的面相肤色十分搭配。

卢妈妈便道:“叶二爷是个有心的人。”

“这也罢了,他家原本有钱。”四夫人故作一脸不在意的样子,到底对那套头面爱得紧,忍不住拿起手链比戴起来,满意道:“倒是个会说话、会做人的,给什么人送什么东西,样样儿妥帖。”

四夫人这一生,做姑娘的时候过得十分快活。

自打嫁了人以后,丈夫就没给过自己几分好脸色,更不用说软语温存,说点什么体贴讨好的话了。

这个未来女婿,倒还真是无比贴心得紧。

----夸人夸得有水平,拍马屁拍的不着痕迹。

想想自己这辈子,女儿和儿子没一个不让自己操心的,小女儿虽然听话,但是却过于冷静理智,不依靠自己,感情上面生疏得很。

没想到,居然还能得一个贴心的女婿。

四夫人这十几天都快愁白了头发,今儿算是舒心了几分,只是一想到下落不明的大女儿,又是一阵揪心。

哪知道今儿好事不断,喜事连连。

“夫人,夫人!”一个婆子脚步飞快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外、外面……,大门口上的人来报,说是……,五小姐回来了。”

四夫人大惊大喜,欢喜道:“杏娘!”

卢妈妈赶忙扶了主母,跟着一起出去。

眼神扫过那报信的婆子时,却是奇怪,----按理说五小姐回来是大喜事,怎么那婆子不见喜色,反倒一脸惶恐?难不成五小姐在外头病了?

作者有话要说:叶二:“人家明明是少年,你起个名字,特么人家都说像大叔!!”

某颜:“本宫赐你一块牌子,把少年二字刻上头,挂胸口……”

叶二:“……*&#@*……”

PS:昨天某颜晚上太阳穴有点胀痛,心下大惊,莫不是最近写文写太多,脑细胞死得快,都开始头痛发作了?呜呜……,伦家要歇一歇~~

然后出去客厅,拣起最后一根甘蔗啃了起来~~

不对!太阳穴更胀痛了~~

呃……(你只是甘蔗吃多了好吧?你个吃货!!o(>﹏<)o……)

PPS:我尝试一下,今天能三更不~~不一定哈,如果19点没准时更新,就是没有了~~

☆、55明珠(下)

顾莲赶过去时,姐姐的人已经进了屋子,只能从服侍母亲的丫头们嘴里,听来只言片语,----姐姐的确回来了。

只不过,是和何庭轩一起回来的。

两个人坐了同一辆马车,到了顾家大门口,不知道哪儿跑出来一个骑马的,刚好和这边的马车冲撞上,吓得姐姐和何庭轩慌张冲了出来。

偏生门口还有一个不知事的小厮,大声嚷嚷着,“五小姐回来了!何家表少爷也回来了!”一路往内宅里面跑,一面喊道:“快快快,快点禀报大夫人和四夫人!”然后一溜烟儿的走了,再找不到人。

满大街的人都看见了这一幕,听得分明。

顾府五小姐和表哥不管男女大防,孤男寡女同乘一车,在自家门口被惊了马,----如此一段风流韵事的新鲜段子,顿时传遍了整个济南府。

于是,在叶家捐官求娶顾府九小姐的消息之后,又掀起新的一波茶余饭后谈资。

不论是济南府官宦人家的后宅女眷,还是街头串巷的、卖菜杀猪的,人人都在谈论着这件火爆新闻。

偏偏两次都是顾家小姐,时间又挨得紧,----安阳顾家算是彻底出了名!

这几天,杏娘在家哭都要哭死了。

四夫人气得病了,下不了床。

让人抓了女儿到床前质问,连着又骂又吓逼了几天,杏娘方才哭哭啼啼开口,“那天表哥让丫头过来递话,说是有样东西要给我,不方便别人转交,约了我在后花园里见面……”

四夫人不可置信的看着大女儿,问道:“竟然是你自己溜出去的?!那……,那娇蕊……”心下一凉,“是你给她下了药?”

“我、我……”杏娘结巴了半晌,声音发虚,“我怕她走漏消息……,就想让她多睡一会儿,没……、没吃坏吧?”

四夫人不免又要再呕一口血,一是气女儿好生糊涂,居然自己跟着外男跑了;二是气她主次不分,此刻名节不保,此刻还在担心丫头有没有吃坏!

杏娘又哭了起来,“后来我见着了表哥……,他说看中了两只钗,不知道选那一支送给我才好,让我跟他一起出去挑一挑。”擦了擦眼泪,“我原是不大愿意的,可是表哥说马车都备好了,一小会儿功夫就能回来。”

“你这个蠢货!”四夫人终于忍无可忍,抓起枕头砸了过去,骂道:“他让你去你就去?他说一会儿就是一会儿?那小畜生把你卖了,你还给他数钱呢!”

杏娘搂了枕头,软坐在地上呜呜咽咽的哭。

卢妈妈听得十分着急,小姐回答的没个重点,主母问得更每一个重点,----现在旁枝末节都是次要的,最要紧的是……

终于不顾身份僭越,上前问道:“五小姐,这些天你都是和表少爷在一起?”

四夫人一愣,方才想着这个重要的问题,追问道:“是与不是?”

“是……”杏娘小小声,眼见母亲的眼睛里能燃出火来,顿时醒悟,赶忙慌张解释,“不不不……,不是娘想得那样,表哥他……,一直都好好的。”又羞又急,“我们各自一个房间,只有白天在一起说话。”

四夫人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卢妈妈却轻松不起来,----反正五小姐和表少爷的私情,嚷嚷的人人皆知,有没有事实又有多大分别?不忍心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主母,只得忍住不言。

四夫人又问,“那你们怎么去了十几天?”

杏娘哭道:“我们遇着了劫匪……”

说是劫匪,但奇怪的是,----既不劫财,也不劫色,只把杏娘和何庭轩关在一处小院里,好吃好喝供着,但是就是不许随便走动。

一呆就是十来天。

然后前几天回来,结果在顾家门口出了那样的事。

卢妈妈惊异道:“这事儿……,怕是有蹊跷。”

四夫人也觉得不对,想了想,“去叫老爷回来商议……”忽地又道:“等等!”

自己丈夫一心向着柳氏,向着那个小畜生,叫他回来,估计只会一拍版让杏娘嫁人,不行不行!这事儿不能找丈夫商议。

四夫人的娘家不在此地,女儿出了这种祸事,连个商议的人都没有,心下又慌又急又气,想了一圈儿,“对对对!去把莲娘叫来!”

小女儿一向是个主意多、有决断的,问问她怎么看。

顾莲知道姐姐出了事,想着母亲一向不待见自己,眼下正在气头上,怕无妄之灾落到自己头上,这几天索性窝在屋里不出门。

没有想到,母亲居然急得抓自己去做狗头军师。

四夫人看着旁边哭啼的大女儿,又是心疼,又是怒其不争,把事情前前后后再讲了一遍,朝小女儿问道:“莲娘,你说如今咱们该怎么办啊?”

咱们?顾莲诧异母亲的口气,当然面上不敢有丝毫流露出来。

心下只是觉得头疼,----还能怎么办?如今全济南府都知道姐姐私奔的事,估计除了嫁给何庭轩,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倒是说话啊?”四夫人急了,“你姐姐出了事,你就一点都不着急?你姐姐嫁不好,你就一点都不心疼?!”又埋怨,“你只瞧着自己有了好姻缘,就不想想你姐姐的苦处!”

顾莲原本还想琢磨琢磨的,一听这话,顿时就冷了心肠。

姐姐跟人私奔,又不是自己挑唆让她去的,这事儿还能怨上自己了?什么叫自己有了好姻缘,就不关心姐姐?当初自己九生一死的时候,李妈妈和蝉丫瑟瑟发抖抱住自己,黄大石挺身而出为自己挡灾,母亲和姐姐谁又出过主意了?

----真是可笑!

姐姐这么一闹,连带顾家其他小姐的名声都毁了。

----还不知道叶家那边怎么想呢。

顾莲皱眉道:“姐姐和表哥的事,不说顾家,只怕满济南府都已经知道,我要说的话母亲您别生气……”看了一眼杏娘,“姐姐除了嫁给表哥,再不然……,就是母亲你舍得让她远嫁,远远的嫁到外省去……”

杏娘顿时尖声,“我才不去外省!”觉得妹妹存心是来陷害自己的,恼怒道:“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凭什么来管我?!我嫁给谁,由不得你来瞎出主意!”

----那感情好啊。

顾莲立马低了头,怯怯道:“我也不懂,那就不说了。”

四夫人的脸色有些难看,心下觉得,小女儿这是认为自己要出嫁了,有了好归宿了,----所以就不愿掺和娘家的浑水,不免生出怨气。

顾莲只是觉得累,反正自己出了主意就是招姐姐恨,不出主意又被母亲埋怨,怎么着都不是好人,何苦来呢?

但是到底自己受制于顾家,受制于母亲。

因而不去议论姐姐的事如何解决,只是对母亲分析道:“这件事,明显是有人故意让姐姐难堪,在门口撞破了,逼得姐姐不得不……,嫁去何家。”

四夫人不耐烦道:“废话!我问你该怎么办?”

“母亲……”顾莲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只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手中既无权又无钱,又不是外头独当一面的男子,能想得出什么办法?”

四夫人心中有气,不讲道理起来,“当初在你伯父面前不是能说会道的?这会儿你亲姐姐出了事,反倒没了主意!”

----简直就是胡搅蛮缠、强词夺理!

顾莲觉得自己搞错了对象,和母亲根本说不清,再次看向姐姐,问道:“其实我们说一千、道一万,都是没有用的。”她问:“不知道姐姐是怎么想的?”

杏娘目光一缩,不言语。

四夫人恼道:“你休想嫁给那个小畜生!”

杏娘呜呜咽咽的哭,“那么多人都看见……”她扑在母亲身上,“娘……,别人是不会要我的,再说表哥他很好。和我在一起的那些天……,一直都是规规矩矩的,他心里是有我、敬我的……”

“你放屁!”四夫人勃然大怒,“你的名节都被那小畜生毁了,你还向着他,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杏娘只是哭道:“那不是表哥的错,他本来只是想带我出去买簪子的,是有人存心陷害我们,怨不得他……”

“你……”四夫人一急,顿时气得晕了过去。

屋里顿时一通忙乱。

顾莲看着这趟自己淌不起的浑水,不再言语,只是帮着拧帕子、递东西,然后等着大夫过来,确认了母亲平安便就离去。

蝉丫在后面紧追不舍,担心道:“小姐……”

******

顾家出了事,依照叶东海的本意当时早成亲最好。

但是顾莲还在给祖父守孝,眼下听说四夫人都病了,这种时候,----别说提前婚期成亲,就是去要生辰八字都不大合适。

因而只能暂缓,然后亲自送了一趟药材过去。

这一次,没有见着四夫人的面。

叶东海想着未来岳母正在病中,又为大女儿忧心,懒怠见人也是有的,并没有放在心上,放下东西,说了几句关怀的话便就告辞。

出了门,上了马车没多远,不知道哪儿跑出来一个小丫头,拼命的追了上来,“叶二爷,叶二爷……,等一等!”

叶东海叫住马车,探出头来,“你是……?”

那小丫头却坚持道:“上车再说。”

对方不过是一个黄毛小丫头,叶东海不至于担心,更何况还有一个影子般的段九坐在车头,因而点头,“你上来吧。”

那小丫头介绍道:“我是顾家九小姐身边的蝉丫。”神色不安,又道:“二爷把车往前走一段儿,我再说。”

惹得段九回头哈哈一笑,“小丫头,就不怕咱们把你给卖了。”

“卖了我也要说。”蝉丫却是有几分拧劲儿,坚持让马车远离了顾府,找了一个偏僻的拐角,方才红着眼圈儿说道:“二爷,你赶紧把亲事订下来吧。”

段九伸长了耳朵,眨巴着眼睛,一脸等着看热闹的表情。

叶东海微微思量,“是你们九小姐让你来的?”

“不是。”蝉丫越想越是难过,越想越是伤心,掉泪道:“五小姐出了事,夫人只把怨气撒在九小姐的头上,说她不肯出主意,……还说她自己有了好亲事,就不管姐姐的死活……”

段九吐了吐舌,“乖乖……,好可怜的小娘子。”

叶东海也是听得瞠目结舌,纳罕道:“姐姐出事,这与妹妹有何干系?”

“谁说不是呢。”蝉丫一脸愤愤然,她口角一向都是伶俐的,“可是我们夫人一向都是偏心的,从来都不待见九小姐,……这也罢了。九小姐性子是极好的,平时从来不抱怨这些……”

叶东海听她越说越气愤,丝毫没个重点,耐起性子问道:“你出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刚才不是说,要我快点把亲事定下来吗?”

“哦……,对!”蝉丫回神,整理了下思路,“从哪里说起呢?反正……,二爷要是不赶紧订下来,将来不知道会出什么变故,我怕……”说着又哭了起来,“再把我们家小姐给逼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下午家里来亲戚了~~

嗯嗯,过年大家都懂得的~~~

PS:过年不会断更~~~

PPS:这几章写着糟心,马上过年了,咱写点让人痛快舒服的,后面几章,把能解决的麻烦都解决了~~~

求花!求分!下午15::0还有一更~~~

☆、56解决(上)

蝉丫虽然伶俐说得快,但毕竟是个小姑娘,罗里吧嗦的说了大半天,才把该说的都说完,然后反复强调,“我们九小姐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不同五小姐那般胡闹,二爷可不要听了别人的闲话!”

叶东海好言好语稳住了她,将其送了回去,看着蝉丫从侧门一溜烟进去了。

段九还在兴趣盎然,咂舌道:“哎哟……,好久没听过这么尽兴的段子,简直比去茶楼听人说书,还要有趣几分呢。”

叶东海猜出未婚妻在家不受待见,但是没有料到,竟然艰难如斯,----被亲生母亲掉包换了亲事,被祖父逼着去自尽!姐姐任性、母亲生疏,父亲不闻不问,但凡好事轮不着,坏事却处处落在她身上。

难怪那天在安阳遇险的时候,她是那样的平静,不哭不闹的就站了出来。

不出来又如何?反正没有一个亲人会为自己出头。

段九戏谑道:“好像有点亏啊?你的小娘子在家不大受待见,将来要求娘家,只怕不容易呢。”

“我要做事,岂能处处仰仗裙带之利?”叶东海勾了勾嘴角,淡淡道:“凡事自有我的道理和安排,想要顾家帮忙,是断然不会让他们拒绝的。”

再说顾家眼下这个样子,能借的,也就剩下世代簪缨这么一个名儿,自己没指望顾家能帮上什么大忙。

压的筹码,基本上都在徐氏兄弟身上。

段九又道:“罢了,好歹是一个天仙似的美人儿。”

叶东海懒得与他闲扯,想着未婚妻在家不知道如何煎熬,连丫头都看得出来,她的心里难道会不清楚?不过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没有办法,只得忍着罢了。

既然岳母是个拎不清的偏心妇人,那么就直接找岳父好了。

因为出了杏娘的事,四老爷正在上火又着急,既气大女儿不争气,又怕连累得小女儿的亲事坏掉,见叶东海过来要生辰八字,顿时松了一口气。

哪里还有功夫去后宅问妻子?赶紧自己拿笔墨写了,封好递给女婿,“早点定下来也好,也好。”又道:“莲娘母亲病了,你往后有事找我商议即可。”

叶东海好言好语陪说了一番,方才告辞。

第二天,就合出了上上大吉的喜签。

隔了一日,叶东海请了官媒过来下聘书、礼书,连婚礼的日子都一起定下。

顾老太爷是去年八月底去世的,便择了一个最快的吉日,选在今年秋天,九月二十二日宜婚嫁,大吉。

顾莲松了一口气,心里总算踏实一点。

自己的婚事一而再、再而三的波折,眼下姐姐闹得满城风雨,----要是再坏了这门亲事,往后嫁不嫁的出去都是两说了。

叶家未必就是一个蜜罐子,但是看看顾家……,总不能比这还要糟心吧?外人生疏冷漠还罢了,亲生母亲居然也是如此。

即便自己不是真正的顾九小姐,仍然觉得寒心。

李妈妈喜得在屋子里念佛,忙着上香。

蝉丫更是心下得意,想了想,最终还是忍着没去报功,----小姐若以为全是姑爷之意,岂不是更欢喜一些?最后没有忍住,也只是悄悄跟母亲说了。

李妈妈高兴道:“你也懂事了,还能帮上小姐的忙了。”

蝉丫骄傲,“那当然。”又道:“从前我年纪小不懂事,后来才发觉,小姐一直都是拿我当妹妹看的,她还救了我和母亲的性命,怎么可以不报答?”

李妈妈眼圈儿一红,“我的儿,连你都学会体谅关心人了。”

----怎么轮到小姐的亲娘头上,就不会呢。

一屋子的人各自都是欢喜不尽,主屋那边却传来了吵闹声音,蝉丫赶紧溜出去打听,片刻后回来,“老爷和夫人吵起来了。”

李妈妈担心自家小姐,忙问:“又怎么了?”

“我只听得一、两句。”蝉丫压低声音,悄声道:“好像老爷要把五小姐许配给何家表少爷,夫人不同意……”

“啊……?”李妈妈先是一愣,继而道:“我看五小姐嫁了人也好,省得她整天惹祸出来,反倒叫小姐没来由的受气。”又愤愤,“她这么一闹,整个顾家的小姐都跟着没脸,赶紧嫁了大家省心!”

蝉丫“嗯”了一声,点头道:“就是。”

******

杏娘的婚事,最终由不得四夫人做主。

不光四老爷强行要嫁女儿,大老爷也出来干涉,大夫人和柳氏是早等着的,就连杏娘本人亦是愿意,其余顾府的人,也是巴不得赶紧解决这桩麻烦!

因此整个顾府,只剩下四夫人一个人不愿意。

不待四夫人病好,四老爷和柳氏就互相把儿女八字交换,效率飞快,连婚期都定了下来。因为杏娘和顾莲是同胞姐妹,她是姐姐,不便嫁在妹妹后头,但是再往前又实在没有好日子了。

最后大老爷一拍板,----姐妹两个同一天里前后出嫁,双喜临门。

顾府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

大老爷摇了摇头回房,迎面便看见哭红了眼圈的林姨娘,抹泪道:“五小姐和九小姐都有了归宿,咱们的桐娘可怎么办?她又是庶出,上头有个不顾廉耻私奔的姐姐,将来桐娘……”

“够了!”大老爷也是心烦不已,深恼四夫人不会教女,但自己是大伯,总不好直接去说弟媳,“我已经说过老四了,让他好好看着自家媳妇儿,……还有女儿!”

“老爷……”

大老爷揉着微微胀痛的额头,挥了挥手,“桐娘的婚事另议,你先回去吧。”

林姨娘梨花带雨的出了门,找到女儿桐娘,心疼的哭道:“都怨我……,当初就该早早的在福建替你寻一门亲事,求一求你爹,这会儿你的婚事也就有着落了。”

桐娘脸色灰败,淡淡道:“姨娘别哭了,哭也没用。”

小丫头进来禀道:“小姐、姨娘,九小姐过来说话。”

林姨娘一愣,待到听清楚来人,不由恼道:“难道她得了好亲事还不知足?眼见的姐姐没着落,还要过来笑话几句不成?”

“姨娘……”桐娘摇摇头,劝住她,“你和莲娘不熟,她不是那样的人。”吩咐丫头,“快请人进来。”

其实自己心下也烦躁的很,但是小堂妹不是一个好拿捏、好唬弄的,再说她一向都甚有主见,应该是有正经事才过来的。

至少不会是来嘲笑自己的,还是先见一见再说吧。

顾莲进门,喊了一声,“七姐姐,林姨娘。”

林姨娘面色冷淡,“嗯”了一声。

顾莲知道她心里恨着四房,也不介意,只是对桐娘说道:“我有几句体己话想跟七姐姐说。”言毕,看了看周围的丫头们。

桐娘便道:“春芽,你们都出去罢。”

顾莲看向她们母女俩,先道了一声,“七姐姐、林姨娘,请先容我代姐姐向你们赔个不是。”心下也不指望对方真的谅解,然后又道:“我知道七姐姐和姨娘的担心,必定是在悬挂七姐姐的婚事。”

林姨娘闻言心里一动,“难道……,你还能帮着说亲不成?”

“姨娘说笑了。”顾莲微笑道:“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哪里能去说亲?”见她脸色一跨,忙道:“姨娘且听我把话说完。”

桐娘却是拾起一丝希望,“你说。”

顾莲接着道:“因为我姐姐闹得满城风雨,将来七姐姐的议亲肯定会受影响,但千错万错是我姐姐的错,怎么能让七姐姐你来受过呢?如今我只是一个待嫁小姐,说不上话。”顿了顿,“我的婚期在今年九月,等我出阁,便是成婚的妇人了。”

桐娘目光微闪,林姨娘赶忙接话道:“对呀!等你做了叶家少奶奶,不说什么高攀不上的亲事,只要对方人好、家境过的去,好歹替你七姐姐谋划一下。”

“我正是这个意思。”顾莲有点无奈,自己姐姐惹下的烂摊子,母亲不管、姐姐不管,自己反倒要过来帮着收拾。

不然桐娘嫁人无望,毁了她的一生,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更何况,自己后面还有事相求。

桐娘有些迟疑,“可是……,婚姻大事父母做主。”

意思是,话语权还在大夫人的手里。

林姨娘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连连道:“是啊,你大伯母那边可怎么说?”

“这么说吧。”顾莲一笑,“大伯母和柳三姨为什么中意我姐姐,为什么和我娘合不来,还要娶我姐姐做儿媳?”

----自然是为了银子。

林姨娘和桐娘互相对视一眼,都没好开口。

顾莲继续道:“叶家有钱,但是将来也不一定由我来使。”语音一顿,“但是我的嫁妆总是由我支配,为了七姐姐,我是愿意尽一份绵薄之力的。”

桐娘怔住了。

林姨娘也怔住了,半晌才道:“那你舍得……”

“也不一定到那一步,只是先让七姐姐和姨娘知道我的心意。”顾莲来之前早就想好了,说起来十分流利,“到时候,我能想法子自然尽力想法子,实在不行的话,锦帛是会动人心的……”

林姨娘顿时红了眼圈儿,“九小姐,是我错看了你……”居然跪了下去,“只要你七姐姐能嫁得好,我就是当牛做马,也会报答九小姐你的大恩大德。”

“姨娘快起来。”顾莲扶了她,拉着人坐下,然后看向抿嘴不语的桐娘,“我的为人,想来七姐姐也是知道一、二的,不是那种随便打诳语的人。”又道:“只不过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林姨娘诧异道:“这种事,……怎么立字据?”

顾莲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递了过去。

林姨娘赶紧打开了,然后展开和桐娘一起看。

----竟然是一张三千两银子的借据!

上面写明,某年某月某日,顾莲借了林姨娘三千两银子,言明一年后归还,利息如何如何,末尾处还摁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顾莲看着她们母女俩,说道:“若是到时候我嫁了人,不管七姐姐,林姨娘就拿了这字据上叶家,找我要银子!”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三更,今天三更,绝不食言!!

19:00更新~~

亲们,求鼓励,求2分,求不符合科学的永动力~~~~~~~~

PS:关于男女主的对手戏,只能等婚后了,古代不方便哈~~

赶紧结婚,赶紧结婚~~~

☆、57解决(下)

林姨娘咽了一下口水。

正常情况下,即便顾家还是在安阳那会儿兴旺的时候,像女儿这样的庶女,出嫁也不过一千两银子左右。

遇上嫡母狠心的,三、五百两银子嫁个庶女也是常事。

若是有三千两银子……,足可以打动主母,可以给女儿换一门不错的亲事,心头不由一热,“九小姐……”

那架势,又要跪下去磕一回头。

顾莲赶忙扶住她,这么跪来跪去的,别折了自己的福,说道:“总之,我若是能给七姐姐找一门好亲事,姨娘就把借据还给我;要是我说假话、食了言,姨娘就只管来找我要银子,打我的脸!”

桐娘忙道:“九妹妹,我信得过你。”将借据递过去,“这个……”

“七姐姐只管拿着。”顾莲推了回去,说道:“这样七姐姐和姨娘放心,我的心里也踏实一些。”又笑了笑,“想必七姐姐是在担心,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则大家都是姐妹,二则的确是我姐姐的错,三则……”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想请七姐姐和姨娘帮忙。”

林姨娘忙道:“九小姐你说!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莲淡淡微笑,“不用姨娘去赴汤蹈火。”因为说了许多口干,抿了口茶,“这次我姐姐闹出来的事,虽说有她的不是,但当着七姐姐和姨娘,我也不怕说实话。”勾了勾嘴角,“这里头更不是的,便是何家表哥。”

“那是!”林姨娘深以为然,连连点头,“他若是不在外头支应的话,你姐姐怎么出得去?”俨然已经和四房站在一边,“真是个没良心的畜生!”

“这个且不说了。”顾莲把杏娘的哭诉拣了要点,说了几句,“我只是疑惑,姐姐和何家表哥闹得这么不堪,想来大伯母和柳三姨也不愿意。”声音略低,“这里头……,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桐娘颔首道:“我也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我仔细想过了。”顾莲心中其实也有很多不解,但是分析道:“顾家人多,要是一个个盘算,只怕到明年也猜不出个结果。”一声冷笑,“咱们只看,这件事对谁最没有影响?”

林姨娘接话道:“你七姐姐还没出阁,我们是断不会做这种恶毒事的。”

“我自然信得过七姐姐和姨娘。”顾莲心里同样明白这个道理,说道:“同样四房的人不可能,长房这边……,三嫂膝下有三个女儿,怎么会去败坏顾家姑娘名声?五嫂和姐姐并无宿怨,况且她将来也是要生儿育女的,岂不忌讳?所以,我觉得三房的人最可疑!”

桐娘沉默不语,林姨娘也是若有所思。

顾莲接着道:“三房的人一向都是呆在外省,和其他几房十分疏远,只怕将来三伯父起复的时候,多半还是想回陕西的。”

林姨娘顿时一声尖叫,“好狠毒的心思!他们远远的走了,就没干系了。”

“不是我没凭没据的猜测他们。”顾莲忍不住冷笑,“当初在安阳城外,想必七姐姐和姨娘都瞧见了。老六不肯舍财枉死了,三伯母不知怎地怨上了我,竟然要置我于死地!如今她见我要嫁人了,岂能甘心?岂能希望我和姐姐平安出嫁?”

林姨娘连连点头,“没错,没错,一定是他们三房捣的鬼!”

“九妹妹……”桐娘的脸色有些惨白,喃喃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像是那么回事,十有□如你所说,这门祸事都是……”

顾莲便道:“如此暗藏祸胎的一房人,留在家里,大家如何能够安睡?”

“可是……,咱们只是猜测而已。”桐娘又发愁、又担心,无奈道:“即便真的是三房的人做的,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啊。”

顾莲却道:“他们都不要脸、黑了心,咱们又何必讲究?我的意思,只管想法子撵了三房的人走,总好过留在家里招祸!”

林姨娘问道:“那要怎么撵?”

顾莲笑道:“大伯父这边要靠姨娘。”看向桐娘,“大伯母那边,七姐姐去吹风不太合适。不如交给三嫂去做,三嫂底下有三个女儿,不会不在意这种事的。”又道:“七姐姐比我聪明,该怎么做我就不多说了。”

*****

三房的人就像悬在头上的一把刀,不知道那一刻会落下。

顾莲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以及不菲的价钱,最终打动了桐娘母女,----而且如她所愿,事情很快有了动静。

内宅里头,一会儿是三夫人的小丫头打坏了东西,挨了一顿板子,一会儿是四奶奶的婆子贪污了月例,被撵到了庄子上去。

大老爷也在林姨娘的枕头风之下,开始由不可置信,再到若有所思,后来变得颓丧伤感,最终无法不去相信那个事实。

----兄弟不和如斯,勉强在聚在一起只会生出祸事。

因而当三房的人不堪其扰,提出要去陕西时,没有任何话语阻拦,反而对三老爷说道:“你在陕西呆了十几年,人情世故都在那边,过去也好,将来找了机会起复,免得再被旁人夺了去。”

三老爷一声冷笑,“大哥嫌我们这些做兄弟的烦,那我走了便是!”

回到屋子,气冲冲的叫丫头婆子们收拾箱笼,自己坐在椅子里发狠,对着三夫人发泄不满,“原先你说后宅鸡犬不宁,是长房的意思,我还不信,今日见了大哥的那番态度,真是由不得不信!”

三夫人心中有鬼,忙道:“不留便不留,咱们回了汉中还更好一些呢。”

三老爷皱眉,“汉中如今有刺史,我如何回去?便是要去陕西,咱们也只能另选一处暂居,等到将来起复,那个位置还不知道拿不拿的回来呢。”

三夫人却道:“不论去哪儿,总比日日看着别人的眼睛鼻子要强!”

“杏娘的事……”三老爷心里一直有个疙瘩,皱眉问道:“……真的不是你?”又是冷哼,“不是你,便是老四和老四媳妇。”扭了头,“事情做得太绝了,也难怪长房和四房容不下。”

三夫人抿嘴不语,片刻后,红了眼圈儿,“绝不绝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本来我们一家子在汉中好好儿的,老六他……”忍不住滚下泪来,“都到了说亲的年纪,就这么无故的枉死……”

“罢了,罢了。”四老爷一挥袖子,心下也对小儿子的死难受得紧,再想起四房的两个侄女,恶狠狠道:“那两个小丫头片子,都不是好东西!”

三夫人收了泪,冷笑道:“杏娘自己淫奔无耻,怨得了谁?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杏娘若是一个端庄的,怎么会跟外男出去?再说了,就许长房的人处处算计,还不兴我给儿子报仇?!都是活该!”

一想到,往后这几个侄女都要顶个不洁的名声,心下便是一阵快意。

到了晌午,管事妈妈进来回禀收拾妥当。

三房的人连招呼都没有打,便出了门。

一路向西,晌午时分终于出了济南府。

四爷在车内得意笑道:“我那两个淫奔的堂妹,不知道将来出了阁,在婆婆妯娌面前怎么做人,真是比死了还叫人痛快!”

“四爷!”四奶奶搂着怀里的小女儿,捂了她的耳朵,“莫说那些脏话,污了咱们金姐儿的耳朵,什么奔不奔的。”微微有些埋怨,“你也别只顾着快意,咱们金姐儿将来还要说亲,只怕也是要受影响的。”

“她才几岁?”四爷不以为意,看着小不点儿似的女儿,“等她出嫁,都是十年后的事了。”又道:“再说了,咱们家马上就去陕西,再也不回济南和安阳,这些破事儿谁会知道?你就别瞎操心了。”

四奶奶不语,掀开车帘哄着女儿,“金姐儿,你看外头……”

----却是吓了一大跳!

外头马夫也发觉了不对劲,停下了车。

“怎么了?”四爷探出头问道。

只见前面笔直的官道上,当中有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英姿少年,身上并没有穿铠甲、戴头盔,只是提着一柄漂亮的红缨长枪,长长拖在地上。

三老爷惊得出了车,问道:“你是何人?”

那少年的目光比冰还要冷,比火光还要刺眼,提起长枪指向三房的仆从,“不是顾家的人,赶紧走!”

一个五大三粗的长随上前,不服气道:“你是谁?装模作样……”

话音未落,那少年手里长枪就透穿了他的胸膛!

“啊……!!”人群里顿时尖叫四起。

三房的仆妇丫头们,都在瑟瑟发抖。

“都出来。”少年的声音说不出冰冷无情,令人不寒而栗。

三夫人、四爷,还有抱了女儿的四奶奶,都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但又不得不脸色惨白下了车。

长枪少年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四奶奶的身上,“我的枪和剑从来不杀妇孺,你带着女儿走吧!”又指了三夫人,“你例外!”

四奶奶怕得要死,又不敢撇下丈夫公婆独自逃生。

“啊……”的一声惨叫。

一个家丁提着刀冲了上来,试图反击,依旧被那杀年一枪扑杀,接着又一起上来了两个,于是便死了一双!

----此人有如杀神!

三房剩下的仆从吓得逃的逃、散的散,再也没有人敢冲上来。

寂静的官道上,只剩下三房的几个主子。

“还不走?”那少年冷冷的看向四奶奶,勾起嘴角,“劝你一句,最好赶在我还没有后悔之前!”

四奶奶吓得魂儿都快没了,呆了片刻,出于求生的本能,哪里还顾得上被丈夫公婆责骂,赶紧抱着女儿上了马车。

三夫人的牙齿直打架,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知道我是谁?”那少年勾出一抹笑容,殊无暖意,“你不是说,只要抓住和我徐离订过亲的人,不论献给谁,都是大功一件吗?”

“你!我……”三夫人双腿一软,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三老爷惊呆了,“徐三郎……”

四爷之前还在得意万分,这会儿差点没吓得尿了裤子,哭丧着脸央求道:“三爷有话好说,这里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徐离根本不理他,只是朝三老爷问道:“你知道,徐家是靠什么起家的吗?”

三老爷心思一动,顿时被问题的答案吓得魂飞魄散,强自开口,“不知……”又赶忙道:“不不不,三爷且听我说。”

“还是我来说吧。”徐离笑了笑,把长枪在手里利落的一掂,换了个姿势,然后一枪刺中对方心窝,“徐家……,是靠刺杀朝廷命官起家的!”

“啊!不……”三夫人大惊大吓,扑上去痛哭道:“老、老爷……”

眼看倒在血泊里,转眼丢了命的父亲,四爷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三爷饶命,求三爷饶命……”

徐离看向三夫人,笑道:“有句话夫人一定听过。”他提起长枪,麻利的结束了四爷的性命,“叫做……,斩草要除根!”

“你……,你这个……”三夫人快要喘不过气,话都说不囫囵,只是颤抖着手指着他,“徐、徐三郎你……”

心下知道自己今日绝无活命的希望,即便能够活下来,夫死子亡,和杀了自己又有什么分别?!心下不由滔天巨恨,恨自己一时偏激,酿成了这灭门惨祸,更恨那个招祸的侄女!

心思已经半疯半癫,大笑起来,“我诅咒那个小贱人……”

----语音嘎然而止,喷薄的鲜血从她的喉头汩汩冒出!

徐离在三夫人的尸体上擦了擦长枪,然后扬鞭策马离去。

回到徐家时,正好赶上薛氏安排的晚饭,做了他爱吃的鸡皮酸笋莼菜汤,鸡汤香浓四溢、引人垂涎,连带屋子里都透出温馨的气息。

薛氏服侍着他换了衣服,净了手,然后小夫妻两一起入座,自己亲手盛了汤,递到丈夫面前,“三郎……,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徐离从她手里接了碗,微笑道:“你亲自吩咐人做的,一定好喝。”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了有木有?!

好吧,这是补上之前欠的那一更~~

但素但素,对手指~~~

走过路过还是鼓励一下吧~~(星星眼*_*~~~~~~~~)

☆、58阴差阳错(上)

上次叶东海求见徐策时,说出了安阳城外的详情。

从那时起,徐离便对三夫人起了杀心,只是一直耐着没发罢了。

最近杏娘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他虽然不知道□,但是想想也知道,----四房不能自害女儿姐姐,长房也要顾及自家侄儿,只剩下三房坏事的可能性最大。

正琢磨着怎么把三老爷调出济南,就听说三房的人出城了。

当即策马出城,抄了近道,将三房的人扑杀在官道上!

徐离有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本事,尽管才杀了人,面对薛氏时,还是一样没事人一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薛氏没觉得有任何不同,日子过得甜甜蜜蜜。

隔了几天,薛夫人突然造访徐府。

说是先前听说徐姝回来,早就应该过来亲自拜访的,隔了这么久,深表歉意,今儿得闲带了点礼物过来。

徐夫人闻音知雅,聊了几句,便说自己身体不适有些乏,让二奶奶领路,带着薛夫人去找薛氏说话。

薛氏正觉得在家里呆着无聊,丈夫越来越忙,在家的时间越来越短,见母亲过来喜不自禁,挽着进了里屋,“娘……,你怎么想着过来了。”

“来看看你。”薛夫人笑容可亲,然后留了薛妈妈在旁边,把其他的人都打发了出去以后,便是脸色一沉,“萦萦,你太胡闹了!”

薛氏摸不着头脑,“娘……”

薛夫人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埋怨道:“你怎么能去给顾氏做媒?”见女儿四下环顾,眼神闪烁不定,不由斥道:“你别看薛妈妈!”声音转为严厉,“她把这些实情告诉我,我感激她,她若是敢瞒着不说,我就让她卷铺盖走人!”

薛妈妈知道这是在拿自己作伐子,震慑自家小姐,因而垂了脑袋不言语。

“我……”薛氏又是委屈,又是不甘,“我也是好意……”她道:“想着顾氏被退了亲,不好嫁人,所以就……”

“所以就挑了马偏将的娘家侄儿?”薛夫人截断女儿的话,“你那点小心思,难道为娘还看不出来?不过是想把顾氏拿捏在手里,一辈子看你的脸色!”

薛氏被自己母亲揭穿了,恼羞成怒,“顾氏又不是什么好人!退了亲,就该自己远远的嫁人去,做什么追到济南来?脸皮那样的厚!”

“你少胡说!”薛夫人只有一儿一女,带得娇,但是也怕宠坏了,该严厉的时候还是得严厉,“顾氏又不是自己一个人追来的,安阳城破了,顾家碰巧来了此地,哪有你那么多想头?退一万步说,便是她有那个心,你都已经和徐三郎成亲,难道她还能做妾不成?”又道:“便是她愿意,顾家和徐家也不会答应!薛家更不会答应!”

薛氏见母亲还是向着自己的,不由心下一松,撒娇道:“我这不是担心嘛,想着她嫁了人,有了归宿,自然就不会惦记着三郎了。”

“你这个傻丫头呀。”薛夫人有点恨铁不成钢,教导道:“你怎么就不想一想,徐家退了亲,肯定是对顾家和顾氏有愧疚的,你再去踩顾氏一脚,岂不是让徐三郎心里更加愧疚?更加放不下她?!”

薛氏一怔,她不傻,旋即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薛夫人又道:“你若是一个聪明的,就不要去招惹顾氏!只管和丈夫两个过得和和美美的,举案齐眉、生儿育女,再过几年时光,徐三郎哪里还会记得顾氏是谁?”

“我……”薛氏强自辩道:“我和三郎挺好的。”

“挺好的?”薛夫人一声冷哼,“那怎么你做的亲事会坏了?没隔多久,徐二郎就给顾氏保了媒?!”

说来事情也巧,由不得薛夫人有这么些联想。

薛氏大惊,“难道……,三郎他知道了?”想了想,语气断定,“一定是那顾氏告了状!对对……,一定是她!”

薛夫人一声冷笑,“都扯上了你爹爹帐下的马偏将,别人难道是傻子?难道会猜不出来?偏你这会儿才醒过来。”

薛氏沉了脸,“这顾氏……,好不阴险。”

“够了!”薛夫人斥道:“看你自己做的蠢事!顾氏明知道前面是一个火坑,怎么肯跳下去?徐三郎又不是傻的,难道还猜不出来?”

“那三郎他……”

“徐三郎既然装作不知道,你就别再提了。”薛夫人皱眉道:“我还听说,你家的小姑子也是顾氏救的。徐家一而再、再而三的欠了她的情,两家原本又是世交,岂能袖手旁观?萦萦,听娘的话……,往后别再去插手顾氏的事了。”

----女儿若是不听话,只会和丈夫离心离德、越走越远。

薛氏吃了瘪,心有不甘,只是抿了嘴不言语。

知女莫若母,薛夫人最是了解女儿的性子,----聪明、骄傲、好胜,怕她继续再拧下去,因而缓和了口气,“想来你也听说了。那顾氏订了一户商户人家的亲事,以她一介官宦小姐的身份,被退婚,下嫁如此也算是够惨的了。”

薛氏果然面色缓和不少,撇嘴道:“活该!”

“萦萦啊……”薛夫人语重心长,“顾氏已经是掉进泥泞里的人,你又何苦再去作践她?她已经下嫁如此,你再踩她,岂不是弄得自己满脚的泥?何不大方一些,也让丈夫和婆婆看一看,我们薛家的女儿有多大度。”

薛氏一想到顾莲折腾半天,最终却嫁给了商户,这些天没有少偷着乐,眼下再听母亲一说,不免更有几分顺气。

薛夫人察言观色、趁热打铁,叮咛道:“往后好好的跟徐三郎过日子,不要再去污了自己的手。”神色郑重,“萦萦……,我要你亲口答应娘。”

“可是……”薛氏心有不甘,以及不安,“万一三郎对她念念不忘呢?万一她再来纠缠三郎呢?难道也要我装作看不见?”

薛夫人却道:“你越是去招惹顾氏,就越是会提醒徐三郎,有这么一个被他退了亲女子。若是想让徐三郎彻底忘了她,就应该别去想她、管她,让徐三郎也淡忘了她,明白了吗?”

----母亲的话,似乎也有一定的道理。

薛氏不情愿的应了一声。

“若是顾氏和她姐姐一般下作,不知廉耻、不守妇德,还来纠缠徐三郎……”薛夫人目光一寒,冷冷道:“萦萦……,只管好好的做你的徐三奶奶,娘自会替你处置这个麻烦!”

******

四奶奶没有返回顾府。

她虽然不认识徐离,但是本来就对婆婆的恶毒担心,前前后后想了几遍,在济南根本没有得罪别人,----这桩泼天祸事,十有□是因堂妹的事而起!

----哪里还敢再回去?

四奶奶情知公婆丈夫活不成了,但是让她回头,去给婆家的人收尸,却是没有那个胆子,----自己和女儿的两条小命,还是侥幸拣下来的呢。

她是三老爷在汉中任上的时候,为儿子订下的媳妇,娘家就在汉中,因而带着女儿,以及追上的几个仆妇,继续按原路往陕西去了。

三老爷等人在官道上曝尸好几日,才被路过的老农发现,惊吓之余,顺手把值钱的东西都捞走,胡乱埋了人,倒是发了一笔飞来横财。

然后买了田地,做了富家翁,又是另外一番故事后话。

因而对于顾家的人来说,三房的人去了陕西,后来一直都负气没有消息回来,从此以后再无音讯……

而这边,顾莲虽然猜测三房的人做了手脚,但是苦于没法报复,能让他们干脆利落的离开,对自己而言已经是万幸了。

她并不知道,徐离手起枪落、毫不留情,帮自己解决了个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日子,顾府上下异常安宁。

长房的大夫人和柳氏称了心,消停了;三奶奶虽然对杏娘有诸多不满,但她是隔了房头的,又不是当家主母,也只得牢骚几句而已;五奶奶一直忙着生孩子,根本没功夫过问别人。

四房这边,四夫人彻彻底底的气病了。

杏娘如了意、遂了心,每天在母亲面前赔小心,趁机替何庭轩说几句好话,不时闹得母女俩又吵起来,----但终究已成定局,小打小闹日子也就过去了。

而外面的男人们,大老爷和四老爷忙着为起复奔走,拉人情,走关系,根本没空过问后宅的事;三爷只和妻子在庶务上用心,五爷一贯的游手好闲,顾长墨还是一副矜贵样子,豆腐脑儿似的碰不得。

倒是叶东海过来拜访的时候,总能带些新鲜的小玩意儿,哄得他十分欢喜。

顾莲自回到家中,竟然头一次如此悠闲轻松起来。

姐姐和何庭轩的亲事订下来,母亲盯着的重点,便放在了姐姐身上,根本就没有功夫多看自己一眼。

这样挺好,只要不再挑自己的毛病就行。

顾莲每天猫在屋子里,又开始跟着卫姨娘一起做嫁妆,----上次给徐夫人的鞋子还没做完,就被退了亲。

心下觉得晦气,便让针线上的人把鞋底、鞋面什么的都做了。

自己只在上头绣一点东西,偷了个懒儿。

心底图个吉利,觉得总算是绣好了给婆婆的鞋子,婚事也会顺顺利利的。

而叶东海,总是隔三差五的过来串门。

当然不是看望顾莲,重点放在关怀岳母、岳父和小舅子,便是偶尔带一些小点心、小吃食,也是杏娘、顾长墨和顾莲一人一份。

他出手一向大方的很,每次来顾家时,都少不了要打赏下人,市面上有新鲜瓜果了,索性让人买上几车送过来。

顾府上上下下都受了他的好处,虽然不是什么横财,但是架不住一次又一次的润物细无声,----加上叶东海能说会道的,又爱笑,又和气,这样的人谁又会不喜欢呢?

因此每次叶家姑爷过来,都要惹得丫头婆子们兴奋一阵。

顾莲早就受够了徐家的折腾,她本不是古代女子,对商人没有什么歧视,反倒觉得叶东海这一款的,才是嫁人过日子的料。

徐离不管是兵败也罢,当皇帝也罢,往后都与自己无关了。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徐三爷霸气侧漏哈~~

另外乃们猜剧情太厉害了,呜呜呜~~

昨天写太多,这章让我脑子缓一下,下一章继续走剧情,后面时间会跳帧,不然8个月出孝期太漫长了~~~

下午还有一更~~嗯嗯~~~

PS:祝大家新年快乐~~~

☆、59阴差阳错(中)

蝉丫欢欢喜喜的进来,捧了几个盒子。

李妈妈笑道:“叶二爷又让人带礼物过来了?”

说是礼物,但是根据礼物的贵重程度来判断,不难看出,这是未来姑爷在给小姐囤嫁妆,全都是一些精巧值钱的东西。

今儿送过来的是一个三层样式的妆盒,大红颜色、雕漆,上面花瓣的边缘还描了金线,喜气又华丽,款式样子也算得上别致精巧。

顾莲觉得挺有意思的,拉开来看。

每一层都有一个小抽屉,上头还有一把带钥匙的小金锁、小金钥匙,不说里面装点首饰,但是这么一个盒子就价值不菲。

呃……,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顾莲将妆盒搬到窗台边,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每一层抽屉里头铺了丝缎,上面还有浅浅的压痕,似乎……,原本应该有什么东西的。

心下不解,于是叫了玉竹过来。

“你去打听一下。”顾莲附耳低声,把自己的猜想悄悄的说了。

玉竹去了半晌,回来是脸色有点僵硬,进屋单独回道:“听说里面原本有一套金头面的,夫人……,让卢妈妈拿了出来。”

顾莲无语了。

不用问,也知道母亲在打些什么主意。

是不是还觉得自个儿挺公平的?叶家送的东西一人一半,把小女儿的嫁妆分给大女儿一半,还是婆家帮着置办的嫁妆,真亏她想得出来!

难道就真的看不出来,那不是礼物吗?居然就这么给昧下了。

拜托……,将来要是叶家的人问起,“当初送的那一套金头面妆盒呢?啥……,只剩下了一个盒子?东西去哪儿了?”

摔!自己在叶家还要不要做人?!

李妈妈惊了半晌,怔了半晌,郁闷道:“夫人怎么能这么做?这要是夫人的体己也罢了,这是叶二爷给置办的,将来短了、少了,小姐你的脸往哪儿搁?”咬了咬牙,“我去问问夫人。”

“妈妈别问了。”顾莲拦住她,无奈道:“妈妈若是去了,东西要不要得回来且是两说,还不知道惹出什么难听的话呢?”吩咐玉竹,“这个妆盒像是外头的成品,让人去打听一下,里面原本都有些什么,我自己再买一套添进去好了。”

----只能把祖父给的东西当掉一点。

可是……,这也不是真正的解决办法。

万一……,往后母亲还是依样画葫芦这么干,自己哪里补贴的起?顾莲一面琢磨,一面叹气,最后对李妈妈道:“下一次叶二爷过来的时候,记得留心一点。”

******

叶东海之所以隔三差五的过来,是因为担心顾莲在家日子难熬,想着自己跑得热切一点,顾家也会对她更重视一些。

实际上,这段时间为着徐家的后勤军需周旋,已经是忙得脚不沾地,每次过来都是挤出来的时间。

因此每一次,在顾家呆的时间都不会太久。

这天照例寒暄了一番,给顾长墨带了稀罕玩意儿,以及给顾莲捎来“礼物”,陪着四夫人说了几件新鲜事儿,便就礼貌的告辞。

出门刚要下台阶,抬头便看见一个绿衣白裙的少女走过来。

----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未婚妻。

顾莲梳了一个简单的堕马髻,正配她的鹅蛋脸,别上一支洁白的珍珠长簪,几朵小珠花,衬得她眉目干净、肤白胜雪,颇有几分清水出芙蓉的味道。

两个人都往前走,于是正正在庭院的中央停在一起。

这是顾莲算计好的地点,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但是近处没有别的丫头婆子,可以光明正大的说话。

对着来人微微裣衽,道了一声,“叶二爷。”

叶东海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巧遇见她,虽说一直惦记着,但是真的面对面又不知道说什么,----毕竟彼此不熟,眼下也还没有正式成亲。

想唤一声“莲娘”,觉得唐突,若是喊“顾九姑娘”,未免又显得太生分了。

在他犹豫之际,顾莲已经开口,“二爷让人送过来的雕漆妆盒,我收到了。”微微一笑,谢道:“盒子挺好看的,我又添了一些首饰放进去,十分方便。”

----自己这么说,对方应该明白了吧。

哪知道叶东海却一直看着她,不言不语。

顾莲不便逗留太久,廊上的丫头婆子们还在看着,只有打个招呼的时间,不由皱眉,“往后二爷不必送那些贵重的东西,若是有心,买点吃食什么的就是了。”

叶东海看着她禾眉微蹙、声音细软,一副宜嗔宜喜的样子,心中不由一顿,----想起了在徐家撞见的那一幕,出神间仍然没有言语。

“嗳……”顾莲见他跟木头似的发呆,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有点着急,小声问了一句,“……你到底听懂没有?”

叶东海的眼里绽出一丝笑意,只含笑看着她。

顾莲又不傻,怔了怔,旋即明白他是在逗自己生气玩儿。

心下微微着恼,但是当着满院子的人不好发作,抿了嘴,错身走了过去,头也不回的甩了一句,“爱听不听,随便你!”

----反正你叶家钱多,爱买双份就自己去买吧!

叶东海挨了未婚妻一句硬刺儿,反倒跟拣了宝似的,笑意一直绽到了眼底,出了顾府大门上了车,嘴角还挂着一缕淡淡笑意。

段九眨巴眼睛看了看,冷不丁问道:“吃了蜜蜂屎了?”

叶东海心情很好,笑道:“没你那个嗜好。”

段九被他噎得够呛,“好小子!你还学会耍嘴皮子了。”自己郁闷了一会,最后不甘心的问道:“说说……,到底有什么好事儿?”

叶东海淡笑道:“不说。”

他要是说没有也罢了,偏偏不说,气得段九哇啦哇啦乱叫起来,嚷嚷道:“你要是不说……”跟小孩子似的,气呼呼道:“回头你再找我帮忙,我可就涨价了!”

叶东海笑道:“随便你!”

段九越发摸不着头脑,郁闷了一路。

叶东海回想起方才的那一幕,不由嘴角微翘。

果然还是自己从前太多心,她再冷静、大方,不过还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面子薄、容易臊,稍微逗一下便着急了。

----并不是因为谁。

那一副浅嗔薄怒的小女儿娇态,真是叫人爱不释手。

至于她的提醒和担心,无非是岳母偏心,厚着脸皮把自己买的东西昧了,----便是再给杏娘置办一份嫁妆,也不过多花几千两银子。

以后干脆就送双份,只当是替她在家买一个舒心吧。

不过后来,叶东海并没有做成冤大头。

薛家准备南下,把沿海几省的势力全数剿灭,坐稳在南面的低位,徐氏兄弟更是蓄势待发,早就是摩拳擦掌了。

叶东海作为徐氏一支的军需官,须得随军前行,一直在后方提供各种军需品。

三月初八,薛家大旗带领着八万先锋大军,祭天地、拜神佛之后,众将士歃血为盟、誓言杀敌,一路气势汹汹的挥师南下。

临行前,叶东海倒是想起一件要紧的事。

叶东海的亲娘,是生他的时侯难产血崩而死的,他三岁上头,父亲出了孝期又续了一门亲事,便是如今的叶二太太。

当时叶二太太年纪轻,才得十六岁,一则怕她不懂带孩子,二则怕她不能善待嫡妻之子,所以叶东海一直都由伯母养育。

对于叶东海来说,继母从来都是一个陌生的人,小时候没养育过自己,等到稍大一些,自己又跟着堂兄四处乱窜做生意,两个人几乎没有交集。

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见面打个招呼。

他自幼就有主见、性子独立,连父亲都管不大住,更别说继母了,所以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的婚事会让继母来做主。

大概叶二太太心里也是清楚,所以从来不曾掺和。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都是自己名义上的母亲,不做主可以,订下亲事总还是应该知会一声,再说父亲盼了许久,早点知道消息老人家也好安心。

因而吩咐贴身小厮汤圆,“我和顾家订了亲快有一个月了,这段时间太忙,没有顾得上回长清报信,你回去告诉老爷太太一声。”又道:“去了就赶紧回来,帮我留意着顾家的东西,若是有什么事……,你就去驿站寄信给我。”

汤圆领了命,自己寻了一匹好马赶往长清。

一来一回费了六天功夫,但是对于汤圆这种不到二十的年纪,这点子辛苦应该不算什么,不知怎地,他却一脸哭丧相跑了回来。

高管事瞧见了,担心道:“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汤圆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这是什么样子?”高管事不满训道:“二爷让你跑跑路罢了,做出这幅嘴脸给谁看呢?偷奸耍滑的,仔细打断你的狗腿!”

汤圆急得直挠头,连连跳脚,“我不管了!我这就去给二爷写信。”

高总管赶紧跟了过去,追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别问了,别问了!”汤圆跟在主人身边好几年了,学了几个字,但是大都认得不会写,歪七歪八的写了好几张,----自己都瞧着看不懂,如何能寄出去?因此围在桌边团团转,“真是急死我了!早知道应该多学学写字儿的。”

“你才急死我了呢!”高管事啐道:“有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大老爷和二老爷吵起来了。”汤圆言语不清的说了一句,嘴里嚷道:“我去找人写信,寄给二爷……”不等高管事答应,便一溜烟跑了。

******

薛家大军的进攻非常顺利,一路挥师南下,势如破竹!

一路攻克徐州、淮安、盐城,刺杀镇江太守,破了无锡之后,稍作休整,大军又调转攻打宣城,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

薛家大军不光攻克下无数城池,斩首数万,而且还收编了不少残兵伤将,越打人越多,带出去的时候才八万人,等到打完铜陵和安庆时,已经有了二十万大军!

其中徐氏兄弟,其兄有谋有略、其弟有勇有智,有如南下大军里的两条蛟龙,一遇风云,势头便止都止不住。一个又一个的城池被破,一员又一员的大将被斩,徐氏兄弟之名令人闻风丧胆、退避三舍,一时间声势震天!

而北面,萧苍已经仓促称帝,建元“大秦”。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薛家的南下大军,更挫不了徐氏兄弟的锐气,在平定了江苏和安徽大部分范围之后,又返途向北打下滁州,逼得淮南太守自刎而死,再经由宿州、淮北,----薛家大军如过无人之境一般,胜利凯旋回到山东!

这场历时半年之久的巨大战争,徐氏兄弟名震天下,薛家大军骤增数十万,南面沿海几省悉数平定,彻底稳固了薛家在南面的根基!

与萧苍,形成了一北一南的对峙之势。

实时便有一些童谣传出,大意是徐家乃是皇室后裔,天命所定,注定要来拯救天下百姓云云,又言及薛氏有宜夫之相,母仪天下之相,甚至还有流言……,说是薛氏出生时如何如何异象。

顾莲听了只是一笑,前世历史课本上这种段子真是看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1.首先祝大家新年快乐,嗯嗯,再说一次~~

晚上的春节联欢晚会,……大家懂得,好不好看其实不要紧,主要是陪家人说说话~~~

2.这篇文开坑之前,心里就一直很忐忑~~

男主是叶二,时间轴已经跳过,后面几章很快就会结婚,不过……,可能会有一点出人意料~~~不是和杏娘换亲,这个桥段有点无聊~~

总之是一个有点坑爹的设定,我挺担心,大家能不能接受,但是反复斟酌过后,觉得没办法改变初衷,改了就写不下去了~~

今天大过年的,咱们先写点喜乐的东西哈~~

3.婚前有点虐女主,但是一路金手指护航,先苦后甜,最终会走向一个圆满结局~~

4.**有点抽,有时候刷新不出来,大家点下一章就能进去了~~

PS:新年快乐,新年新气象,祝愿大家都有一个新的开始~~

☆、60阴差阳错(下)

叶东海回来了。

----意得志满。

时隔半年,自己当初的投资见效非常好。

现如今,薛家除了山东本来的嫡系兵马,加上半年来缴获的残兵游勇,一共有二十六万大军!可谓是大获全胜!

徐氏兄弟也从当初的不足两千,发展到了八万人,这里头有徐氏兄弟打下来的俘虏,也有自己四处招募的新兵。尽管人数不如盟友薛家的多,但是此次南下成长起来的精锐士兵,以及诸多猛将,大都掌握在徐氏兄弟的手中。

这不奇怪,每次冲锋打头阵的几乎都是徐离。

徐家此刻压不住薛家,也不会去压,但是至少有了一定的话语权,而不是靠裙带关系依附,----往后叶家做生意也就踏实多了。

乱世之中,不依靠一点势力是不行的。

这半年来的随军之行,薛家和徐家固然捞了一大笔,叶家也没闲着,在江苏、安徽两省,都以官商合作的方式开了分号。

尽管这还不是叶东海最终的梦想,但是至少成功了一步,前进了一步,加上随军一来的颠沛辛苦,觉得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了。

----可惜事与愿违。

赶到家门口,叶东海还没有来得及下车,高管事和汤圆早就等候多时,两个人都是一脸焦急之色,尾巴似的跟进了屋。

“你们做什么?”叶东海一面换衣服,一面洗手,“看这样子,像是连茶都不打算让我喝一口?”心下一顿,“可是顾家出了什么事?”

高管事急得连连跺脚,“二爷……,这会儿你还管顾家?咱们家都快炸开锅了!”

叶东海诧异道:“咱们家……?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

汤圆问道:“二爷,你是不是没有收到我的那几封信?”

“什么信?”叶东海本来都端起了茶,听着不对劲,忍住口渴放了下去,心下不安道:“这半年里头,我一封信都没有收到过。”

----家中老的老,小的小,由不得他提心吊胆。

“二爷走了没几天,我就往徐州送了一封信。”汤圆哭丧着一张脸,说道:“等了一个月不见回,听说薛家的人打到了淮安,我又赶着重新写了一封……”

叶东海打断他,“你快说是什么事儿!”

汤圆忙道:“是大老爷和二老爷吵起来了。”

伯父和父亲吵架?叶东海虽然觉得稀罕的很,但还好没什么噩耗,松了口气,不免责备汤圆,“不过是拌了几句嘴,这也值得大惊小怪的?”端起茶,狠命的喝了几大口,缓气道:“吓得我,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呢。”

汤圆一脸畏畏缩缩的神色,看向高管事,“你、你来说……”

高管事瞪了他一眼,回头说道:“二爷,大老爷和二老爷不是为小事拌嘴。”然后细细说道:“大爷过世有一年多了,大老爷伤心过、难受过,这会儿算是缓了过来,这是好事……”语气一转,“不过……,又想起了没有孙子的苦处。”

叶东海听得云里雾里,点头道:“接着说。”

“大老爷说……”高管事叹了口气,“说什么‘小宗可绝、大宗不可绝’,又说什么‘大宗宗子无后,族人都当绝后以后大宗’,要二老爷……”咬了咬牙,“把二爷你过继给长房!”

“过继?”叶东海简直难以置信,“大伯父真的是这么说的?!”

其实自己从小都养育在长房,认真说起来,和大伯父、大伯母的感情更深,跟父亲反倒要疏远一些。但是大伯父在自己印象里,一直都是明事理的人,怎么会提出这么荒唐的要求!

----父亲只得自己一个儿子,如何能够答应?

果不其然,高管事又接着道:“二老爷坚决不答应,说大老爷要是不想绝后,可以过继嗣子,断不能打二爷的主意!”

这又是一个难处了。

叶氏祖籍在北面岐州,如今兵荒马乱的,怎么可能横跨几十个州县,去找一个什么嗣子?况且叶家不是什么大族,人丁稀薄、亲戚疏远,如果真的想要给长房过继,只怕都出了五服九宗了。

叶东海所想,和叶大老爷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高管事接着道:“早在年前,两位老爷就争吵了许多次,最后想出了一个解决的法子。”脸色十分难看,“说是将来二爷成亲以后,长子归二房,次子归长房……”

叶东海对长房的感情很深,父母是生恩,伯父伯母却是养恩,大堂兄还有扶植自己之恩,颔首道:“这样也好,长房也不算后继无人了。”

恐怕大伯父正是以退为进,求得就是这么一个结果。

“好什么啊!”高总管一脸愁云,赶忙说完,“二老爷是被长房吓怕了,生怕他们再插手二爷的婚事,于是就……”连连跺脚,“赶着给二爷订了一门亲事!”

“给我订亲?”

“我一回去,就听说了这件事情。”汤圆接了话,说起那天的情况,“当时两位老爷还在拌嘴……”缩了缩脖子,“大老爷说袁家大小姐是庶出,偏生养在嫡母跟前,看似书香门第,但又没有兄弟做官,只怕是个中看不中用!二老爷却说……”

“行了,行了。”叶东海打断他,问道:“……哪里来的袁家?”

“二爷你不记得了?”汤圆忙道:“就是咱们来济南府的路上,和顾家二房一起做伴的袁家,顾二夫人的娘家人,他们家有个庶出的大小姐……”

虽然袁幼娘是庶出,袁家也没有人做官,但好歹是书香门第出身,嫁到商户人家仍然算是低嫁,----若在平时,这也算得上事一门好亲事。

汤圆又道:“袁大小姐今年十五岁,听说……,长得还不错……”

“够了!”叶东海脑子里已经成了一团乱麻,不耐烦打断,“谁要听这些了?!”朝高管事问道:“我和顾家订亲的事情,你们还没有说?”

“没敢说……”汤圆垂了脑袋,“我怕再说顾家的亲事惹出乱子,所以……,想着等二爷的示下,结果这一等就是半年……”

叶东海深吸了一口气,当即吩咐,“备车,马上回长清。”

******

“是么?”顾莲笑道:“丹娘的亲事择好了吉日?”

蝉丫连连点头,“嗯,十二月初八。”后宅闷得无聊,偶尔有点新鲜事便够八卦一阵子,“对了,还听说她的表姐也订亲了。”

“哦?”顾莲随口道:“倒是双喜临门。”

不由想起袁幼娘那目光明亮、神采飞扬的样子,当初姐姐还鄙视她,觉得一个庶女趾高气昂的,颇有些看笑话瞧不上。

还记得袁幼娘的针线很好,口角十分伶俐,和丹娘两个是棋逢对手,后来徐姝的风筝砸了她的头,自己还领着梳洗了一番。

后来安阳附近州县动荡不安,袁家搬来安阳。

二伯母时常邀了娘家女眷过来说话,不过那时候祖父还在,正在反对自己和徐家的婚事,自己提心吊胆的,就没大顾得上和小姐妹们寒暄。

好不容易有一次花园聚会,丹娘、姐姐和袁幼娘还拌了嘴,闹得不欢而散,现在想想,那些闺阁争执只得太平时光才有了。

过不了许久,当初在花园里拌嘴的几个小姑娘,包括自己,都要嫁做他人妇,以后回想起那些稚气的吵闹,只怕还会生出几分怀念。

前尘往事,一眨眼如同浮云般转瞬过去了。

顾莲在这儿无聊感慨之际,叶东海已经快马加鞭、起早摸黑的赶回了长清,顾不上浑身疲惫,直接去了父亲的屋子。

“东海……?”叶二老爷有点惊讶,“怎么没说一声就回来了。”

高管事和汤圆怕家里的人担心,没敢说小主人做什么军需官,还一路随军,只说是去南面做生意了。

叶二老爷见他虎着一张脸,诧异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叶东海没有功夫说闲话,急问:“我在外头没收到信,才听汤圆说,你给我订了一门亲事?”

“啊……,是啊。”叶二老爷不无得意,仰起脸来一笑,“嘿嘿……,是袁家的大小姐,虽说是庶出,可是从小就死了姨娘,一直都养在嫡母跟前的……”

“爹……”

“你别急,听我说嘛。”叶二老爷对这门亲事颇为满意,又道:“袁家两个少爷都挺不错的,他们的姑母是顾家二夫人,将来兄弟俩就算不做官,咱们跟顾家也算是有了转折亲了。”

叶东海觉得头疼,这辈子都没有如此头疼过。

“你怎么了?”叶二老爷瞧着儿子怪怪的,不满道:“为了说成这门亲事,你爹我没少费心思,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也不看看自己的年纪,都十八了,一直在外头东奔西跑的,连个家都还没有!我十八岁的时候,你二姐都两岁了。”

“爹——!”叶东海实在没办法有好语气,烦躁道:“我已经和顾家九小姐定下了亲事,你又再订一门……”

“顾家……,九小姐?”叶二老爷一怔,“你什么时候订的?”

“早就订了。”叶东海耐住性子,说道:“今年正月里,由徐家二爷保婚,给我订下了顾家九小姐,聘书礼书都下了。”

叶二老爷瞪大了眼睛,“我不知道啊。”又埋怨,“你也没说。”

“当时我在济南府忙的不可开交,到二月里,才想起这件事还没告诉家里,然后就让汤圆回来了一趟。”

叶二老爷骂道:“那他怎么没说?”

“说也来不及了。”叶东海原是满腔着急的,经过几天赶路的折腾,再到此刻和父亲对完话,慢慢冷静下来,“爹……,把袁家的亲事退了吧。”

“退……?”叶二老爷有些不甘心,皱眉不语。

自己为了促成袁家这门亲事,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和功夫,银子也没少花,----若是退了,岂不全都白搭?再说了,亲事岂是说退就能退的?袁家能愿意了?袁家大小姐还不找叶家拼命啊?!

另一方面,又有一点点动心。

和顾家相比,袁家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1.蛇年大吉!蛇年快乐!扭动~~~~

2.叶东海这个名字是不是太生活化?虽然设定是一个少年老成的伪·大叔,但……,要是大家总联想到真·大叔就……,所以又想了两个名字,叶东行或者叶东城~~~趁着男主现在出场次数还不多,可以换了~~~要是大家觉得这两个还不如原来的,那我只好一条道走到黑了~~

3.关于袁幼娘的这个设置,这段冲突的剧情是必须有的~~

兼祧这个设置,是很早以前看到介绍,觉得有意思,想尝试写一下~~但是当真的准备这么写的时候,自己心里又是一个坎儿,觉得女主太憋屈了~~

所以,这个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

是要设置成兼祧?还是另外一种可能?心里已经摇摆了好几天了~~对手指~~

☆、61不甘(上)

叶二老爷开始瞎琢磨起来。

顾家几个老爷虽说在丁忧,但是早晚会起复的,顾家可是真正的簪缨世家,袁家拍马都追不上。那顾家九小姐,自己在安阳城外是见过的,端的貌美出挑,将来生下孙子肯定特别漂亮!

再有这么一个娘家大族帮衬着,孙子指不定是要做官的呢。

“爹……?”

“哎。”叶二老爷回了神,有些犹豫不定,“要说顾家九小姐当然是好,可是袁家这边……,为了这门亲事,我差不多花了一千多两银子。”

叶东海当然不能说,自己在顾莲身上花了多少银子,就连当初段九救人,也没有跟家里提过一个字。

至于和徐家的那些约定,就更不能说了。

想了想,说道:“爹……,银子费了不要紧,咱们还可以再赚。”撒了个谎,“这门亲事是徐二爷保婚,他们家娶了薛家的女儿,怕薛家忌讳顾氏,所以就把这门亲事推给了我,许诺以后帮着叶家做大生意。”

“还有这样的事?”叶二老爷愣了愣,忽地道:“对了!我想起来了,顾家九小姐不是和徐三爷订过亲的吗?后来又退了,难怪……”微微有些不满意,不过想着顾家的门第又十分诱人,一时间难以取舍。

“爹,你还不明白吗?”叶东海决定把谎撒到底,免得父亲犹豫,“徐家是为了摆脱麻烦,才给保婚的,我们家必须要娶顾家九小姐!”

“哎哟,是啊。”叶二老爷并不是太有见识,一辈子沾了兄长子侄的福,整天在家做富家翁,想的东西有限,“对对对……,徐家是不能得罪的。”

叶东海见说服了父亲,稍稍松了口气。

接着又是犯难,要怎么样才能让袁家退亲呢?唯一庆幸的是,袁家大小姐是庶出的,并非袁太太亲生,……或许,可以诱之以利?抬出徐家震之以威,再搬出顾家晓之以情,总应该有解决的办法。

叶东海再三琢磨了一阵,去找了继母。

叶二太太才得三十出头的年纪,比继子大了不过十来岁,又没有抚育过他,实在端不起什么母亲的架子,因而好颜好色的让人坐了。

“母亲。”叶东海虽然不拿对方当母亲,但是礼节上从来不疏忽,更何况还要继母帮忙跑腿,语气更是缓了缓,“现在有一件为难的事,想请母亲出面走一趟。”

叶二太太笑道:“你说。”

“听说父亲给我订了一门亲事,是袁家大小姐。”

“是啊。”叶二太太接了话,“你父亲觉得对方人不错,家境也好,让我过去提了亲,上门说合了好几次,袁太太才答应下来。”

她的语气,不无讨好之意。

毕竟自己都三十岁了,膝下却只得一个女儿,即便将来能生下儿子,也是一个不懂事的奶娃娃,要仰仗继子的地方太多了。

叶东海心下明白,只是没有功夫顾及继母的心情,直接道:“母亲,我想让你替我退掉袁家的亲事。”

“啊……?”

叶东海便将事情原委说了,然后道:“顾家的亲事无论如何不能退,所以……,只能退掉袁家的亲事。”顿了顿,“我知道这件事艰难,还请母亲……”

“不不不!”叶二太太豁然站了起来,拒绝道:“你妹妹五娘还没有说亲,我要是做了有伤阴德的事,将来你妹妹的婚事也不会顺利的。”连连摆手,“更何况,你知道我是笨嘴笨舌的人,哪里能办成这样的大事?”

“母亲……”

“不行,不行!”叶二太太神色坚决,甚至不自觉的退后了两步,“东海啊,这件事你别再难为我了。”避开继子的目光,“总之我是办不成的,也不会去办!”

----如果继母死活不愿意,勉强太没意思,也的确不会办好事儿。

叶东海忍下心中不快,起身道:“那就不打扰了。”

心下有气,连“母亲”二字都懒再欠奉。

一出门,正好撞见立在门口的叶宜。

“二叔……”叶宜显然是听到了里面的对话,神色闪烁,却一直跟着叶东海下了台阶,方才说话,“刚才过来找二叔祖母要点人参,你说的那个……,要娶顾九姨的事情是真的吗?”

叶东海跟长房的人感情深厚,比起异母妹妹叶五娘,要更加疼爱堂兄留下的这个侄女一些,于是放缓口气,“是的。”

叶宜露出一丝欢喜,“好啊。”

倒不是她对顾莲有多么的喜欢,而是一只盼着堂叔顺心,如今听说他要娶到一只惦记的人,自然替他感到高兴。

只是这话说出来就不合适了,补了一句,“顾九姨人漂亮,又和气,要是能做我的二嫂,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嗯。”叶东海露出一丝苦笑,转身匆匆而去。

叶宜看着堂叔焦急的背影,再回头看了看二叔祖母的屋子,叹了口气,回屋找到了自己母亲,把整件事情细细的说了。

叶大奶奶的病一直都不见好,一天里,倒有大半时间是在床上,此刻听得惊讶万分,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喘气道:“这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叶宜蹙眉,“我看二叔急得什么似的,可是……,二叔祖母不肯帮忙。”

“这也难怪。”叶大奶奶叹了口气,摇头道:“上门提亲是喜事,男方家的人都还要赔笑脸,放□段,何况是去退亲?这是结仇的事,简直就是伸长了脸,等着被别人打,你二叔祖母……,如何肯去?况且,她担心五娘也是人之常情。”

叶宜小声道:“我瞧二叔十分中意这门亲事。”又道:“顾九姨是官家小姐,又是嫡出,只怕二叔为了这门亲事,费了不少心思呢。”

有关叶东海对顾莲的那些心思,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我明白。”叶大奶奶心里自有想法,抿了嘴。

小叔子这个堂弟,一向都跟长房很是亲近,当初丈夫是当做亲兄弟看的,小叔子亦很尊敬丈夫和自己这个嫂嫂,关心自家女儿。

现如今丈夫逝世,自己和女儿孤儿寡母的,往后全得依靠小叔子撑腰,再说自己病歪歪的,不知道哪一天就撒手而去,到时候女儿又当如何?不仅要依靠二房,而且进门的二奶奶,往后肯定是当家主母,可是有权干涉女儿婚事的。

所以不论于情于理,还是涉及到自己母女将来的利益,自己都应该出力,----这件事二婶婶推托逃避,那就让自己去袁家走一趟吧。

她挣扎着要起身,说道:“给我换一身衣裳,叫你二叔过来说话。”

叶宜瞬间明白了母亲的意思,担心道:“娘……,你的身体?”

“没事。”叶大奶奶脸色苍白,虚弱一笑,“还死不了。”又道:“其实我去袁家也好,看我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袁家就是有恨,也不敢把我逼死在他们家,少不得要忍让几分。”放柔了声音,“这大概……,是娘能帮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叶宜哽咽,“娘……”

“宜姐儿。”叶大奶奶搂了女儿在怀,忽地想起前几年的那个梦,……或许,这一切真的都是天意吧。

******

“太太,叶家大奶奶过来了。”

袁太太有些意外,嘟哝道:“不是说她一直都在病着,身子不好么?”不过庶女跟叶家订了亲事,两家已成亲家,虽说看不大上叶家这种商户,该给的面子还得给,“快把人请进来。”

自己并不是太中意这门亲事。

可是丈夫被叶二老爷的银子打动了心,觉得幼娘不过是一个庶女,眼下又是兵荒马乱的年月,委屈一点也不算什么。

丈夫又提起小儿子马上要成亲,若是办的寒碜了,如何使得?

从安阳仓皇逃到长清,不少值钱的东西,比如在安阳买的宅子,置办的田产,都是没法带走的,家里的确有些捉襟见肘。

小儿子娶得又是大姑子的女儿,那可是个眼高于顶的。

要是婚事办得不像样,不光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只怕侄女还要说上半辈子,岂不是叫小儿子难堪?儿子和女儿孰轻孰重?更不用说还是一个姨娘生的,最终只好答应了这门亲事。

不过后来,听说叶家老二还捐了一个小官儿?倒是意外之喜。

“太太……”

袁太太被丫头推了一下,回过神来。

叶大奶奶穿了一身素净的葛蓝衣衫,才八月里,天气不过微凉,她就开始夹袄上身了,轻声道:“今儿过来,……是有一件对不住你们家的事。”

袁太太正待寒暄客套几句,忽地被这么一句砸晕了头,不解问道:“……什么对不住?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大奶奶咳了两声,捂着胸口,“今儿过来,……是替我家二叔退亲的。”

“退亲?!”袁太太当即炸了毛,愤然起身,指着对方怒道:“大奶奶,这话可不是说着玩儿的?你且再说一遍,别是我听错了。”

叶大奶奶早有心理准备,坚定道:“是退亲。”

袁家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嫁叶家那种破落商户,已经是给他们天大的面子,居然还……,还敢订了再退来羞辱袁家?!

袁太太怒火中烧,斥道:“这种话,你们叶家居然也说得出口?!我家姑娘是做错什么了,要被你们这般羞辱?今儿要是不说清楚……,休想出我袁家的门!”

庶女若是无故被人退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袁家家风有问题呢!无缘无故的,袁家凭什么要受这种气?

叶家大奶奶陪笑道:“都是我家小叔子的错,他常年在外头奔波,不知道家里给他订下了亲事,所以……”又咳了几声,“所以他自己与人订了亲。”

“荒唐!”袁太太一声冷笑,怒道:“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岂有自己订的?你小叔子不懂事,难道你们叶家的人都跟着不懂事?要说退……,也应该退掉他自己订的那一门!”越想越气,“我倒是想听听,他又订了什么公侯小姐?!”

“说来也是认识的。”叶大奶奶回道:“不是别人,正是顾家四房的九小姐。”

袁太太听得愣住了。

就连周围的仆妇丫头们,都是一脸诧异。

“莲娘?”袁太太不由笑了,“嗬……,你们叶家还真敢想,别是在做梦吧?顾家会跟你们订亲?会把好好的嫡女嫁到你们商户人家?真是笑话!”

莲娘自己是见过的,貌美出挑、聪慧大方,要不是徐家求过亲,自己还想娶上这样一个儿媳呢。

叶大奶奶道:“不敢撒谎,的确是订下了顾家九小姐。”

袁太太仔细的看着对方,不像是撒谎,这种事也撒不了谎,回头去济南府一打听便知道了。难怪叶家要退掉和庶女的亲事,和庶女比起来,莲娘不知道高出几层,叶家简直拣了宝,也不知道怎么得的。

“而且……”叶大奶奶说话都直喘气,但是该说的却没落下,“这门婚事还是徐家二爷保的婚,实在是我们不敢得罪,所以……”

徐家保婚?袁太太更是吃惊万分,继而怒道:“所以就敢退掉我们家的亲事?你们叶家……”想要骂上几句,又对徐家十分的害怕,徐家大胜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山东,不知不觉弱了气势,扭了脸不言语。

叶大奶奶是个聪慧的人,弱就弱在身子不好,见机忙道:“都是我们叶家不对,我家小叔子也觉得对不住大姑娘,对不住袁家,这个……”递了一个扁平盒子过去,“是我们叶家的歉意,给大姑娘压压惊,盼她以后再找一门好亲事。”

袁太太一声冷哼。

旁边的丫头赶忙上前,接了盒子,面对着主母打开。

袁太太瞟了一眼,心下不由猛得一跳!居然是三张一千两银子的银票,整整齐齐的躺在盒子里,看起来十分可爱。

要是有了这三千两银子……

不光儿子能够风风光光的娶亲,置办聘礼,只怕还有剩余,到时候小儿媳是花了大价钱娶进门的,在自己面前也硬气不起来。

还有徐家虎视眈眈,……总不能为着一个庶女,把顾家、徐家都得罪,还要大大的损失一≮www.qiyebooks.com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笔。再说了,即便换做自己,肯定也会选顾家的嫡女,而不是袁家的庶女,这门亲事是退定了。

袁太太心下已经意动,但是面子上却有点下不来。

叶大奶奶如何会看不出来?因而颤巍巍站起来,赔礼道:“都是我们叶家的错,还请你们袁家宽宏大量……”像是精神不济,身子摇摇晃晃的,忽然“哎”了一声,整个人便往后面倒去。

叶家丫头是早受过吩咐的,赶忙大叫,“大奶奶!”手脚麻利的扶住人,转头对外面的婆子喊道:“快快快……,大奶奶不好了。”

屋子里顿时一通忙乱。

袁太太反倒松了一口气,皱了皱眉,吩咐丫头,“帮着把叶家大奶奶送出去。”自己捏了那个盒子,不声不响的到后院去了。

☆、62不甘(中)

“啪……!”一声脆响,一个上好的青花瓷茶碗碎在地上。

刚刚沏好的滚烫热茶,以及茶碗碎片,溅得满地都是,吓得奉茶的小丫头连声尖叫,慌张后退不已。

袁幼娘怒不可遏,颤声道:“都滚出去!”

乳母赶紧撵了丫头们,关了门,折回来小声道:“小姐……”想劝两句,又实在是没有办法劝,忍不住心酸,“叶家……,真是太过分了!还有太太……,怎么、怎么就能够答应退了呢。”

袁幼娘的眉眼甚是精致,似生母,因为庶出嫡养的尴尬身份,造就她面上骄傲好胜,内心却隐隐自卑,有些敏感。

平日里,袁家下人在她面前说话时,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话有歧义,让这位大小姐生出了误会,暗地里记恨。

----更不用说,被人退婚这么大的羞辱!

袁幼娘气得满面涨红、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半天,都没有吭过一声儿。

本来自己下嫁商户,就已经是大大的折辱,要强了十几年,没想到最后还是逃不脱庶女的命运!自己心里这个坎儿还没过,叶家居然来退亲?!母亲……,嫡母她居然答应了!

到底不是嫡母肚子里养的,平时再怎么好,都是虚的,不过是当着小猫小狗一样养着玩儿,给点好吃的,打扮的漂亮一点罢了。

袁幼娘鼻子微酸,想哭,又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

“小姐……”乳母最是了解她,心疼道:“你要哭……,就哭出来吧。”

“我为什么要哭?!”袁幼娘颤抖着开了口,声音尖锐,“我又没有做错什么!是他们叶家无耻,是顾家无耻,是……”心里再恨,到底还是不敢辱骂嫡母,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几乎快要咬破了。

----往后自己该怎么办?

从今往后,自己就是一个被商户订亲又退的大笑话!

袁幼娘心里清楚,嫡母肯这么爽爽快快的退亲,必定是和当初订亲一样,收了叶家的大好处,而且比订亲给的好处还要大!

自己的价值,已经被折腾光了。

往后岂能有好下场?过个三、五个月的,甚至更快,嫡母就会仓促的给自己另找一门亲事,不管对方是什么条件,只要嫁出去就行了。

反正她已经收了叶家的好处,嫁了自己,就是稳稳的赚到,多留在家里一天,反倒彼此看着生出怨气,早嫁早好。

自己的一生,就被嫡母给毁了,被叶家和顾莲娘给毁了!

----他们不仁,那就别怪自己不义!

袁幼娘慢慢的不抖了,往椅子背靠了靠,像是这样才能让自己支撑住,她放缓了神色,对乳母道:“妈妈……,去跟太太说我病了。”

乳母应道:“我这就出去吩咐人。”心下觉得小姐被退了亲,又气又羞,面子上落不下来,不想见人也是正常,并没有多想。

临出门时,忍不住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

长清这边叶家和袁家闹得天翻地覆,顾莲根本无从得知。

眼看着婚期越来越近,心情有一点小紧张之余,也有一点点期待,还有不安,总之七上八下的。

叶东海对于自己来说,基本上等于一个陌生人,突然要变成夫妻,感觉真是说不出的古怪,到时候别闹什么笑话就行。

而叶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处理好关系。

其实有那么一点松了口气的感觉,顾家真是呆够了,到时候自己嫁去长清,古代交通又不方便,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大家清净。

不免又担心,自己和姐姐的婚期在同一天,该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因为胡思乱想,顾莲连着半个月都没大睡好。

李妈妈急得给她炖安神汤,晚上催着她早早上床,唠叨道:“新娘子就要光鲜漂亮的出阁,婆家看着才觉得精神,才会喜欢……”

顾莲打趣道:“难道我不漂亮?”

李妈妈不理会她的玩笑,只是一遍一遍叮咛,“虽说小姐是下嫁商户,但是给别人做儿媳,是直不起腰杆的,在婆家一定要低眉顺眼的做人。”想了想,“当然了,要是婆家的人不讲理,欺负小姐,咱们也不能示弱了。”

本来想说回来找娘家人撑腰,又觉得不提也罢。

顾莲何尝猜不出来?只是不好扫兴,笑道:“有妈妈给我撑腰,怕什么?再说,大石哥的拳头也不是吃素的。”

李妈妈听了一笑,“大石一向呆头呆脑的,跟莽牛一样。”

蝉丫不乐意了,“我哥可是百夫长呢!要是叶家的人欺负小姐,叫了人来,一人吐口唾沫,就能把叶家给淹了。”

李妈妈忙道:“死丫头!这话以后去了叶家可不说了。”

“知道,知道。”蝉丫躲开母亲的巴掌,“我可不是前几年不懂事那会儿,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清楚着呢。”

就这样,每天闲闲碎碎的日子便过去了。

一转眼,到了九月二十一这天。

何家和叶家相继过来下聘礼,----因为杏娘占姐姐,两家便事先商量好了,何家上午过来,叶家下午再过来。

上午的何家,挑了三十六抬轻飘飘的聘礼。

到了下午,叶家则是吹锣打鼓的送了六十四抬大箱子,又大又沉,秋日凉爽的季节,挑夫们却是一个个的满头大汗。

这还是叶东海有意给杏娘留面子,吩咐人把箱子做大一些,尽量挤在一起,弄得满满当当的,免得和何家的数目对比太大。

可是大家又不是瞎子,加上叶家送聘礼的人手面大方,到了顾家,逢人就是大把大把的赏钱,闹得顾府上下欢声不断。

嫡亲的姐妹俩一起出嫁,对比如此明显,难免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有说叶家有钱的……,也有说杏娘不如莲娘的,只值三十六抬的价钱……,要不是顾及着大喜的日子,只怕还有更难听的话。

杏娘气得在屋里骂人,抱怨妹妹不该赶着跟自己一起出嫁。

如今顾家的院子不大,顾莲这边自然是知道的,不过想着从前都忍了,都到最后关头了,又何必再去置气?免得临出阁闹出神马笑话来,大家都没脸面。

蝉丫愤愤道:“谁稀罕跟她同一天出阁了?凑在一起……,旁人还得想起她的那些破事儿,真是叫人恶心!不说羞愧,还好意思埋怨起别人。”

顾莲摆手道:“罢了,再过三天就要走了。”

蝉丫也觉得说这些晦气的没劲,转而乐呵呵道:“也难怪人家生气,叶家下的那些聘礼,又好又难得……”两只手不停比划,“这么大的铜盆,一共十二个,每个都镶了金边儿……,比我还要高的梳妆镜台,上面还雕了花……”

“等等。”顾莲倒是想起一些担心的事,打断了她,“那些聘礼是谁在看着?”隐晦的说道:“这几天家里人来人往的,到时候迎亲也乱,我又和姐姐一起出嫁,别再拿错什么东西了。”

当初和刘家订亲事的时候,偷梁换柱的事,母亲都干得出,……之前又不是没有昧过叶家的东西,谁知道会不会……?由不得自己不担心。

李妈妈和蝉丫都是吃心,赶忙过去查看。

看守聘礼的婆子支支吾吾的,还借口说是反反复复打开不吉利。

蝉丫却不管那么多,直接按着编号,找到自己看过的几个箱子,口里道:“我是乡下来的丫头,没见识过,好歹让我看一眼欢喜欢喜。”

----结果十二铜盆只剩下八个,梳妆台搭配的几个小妆盒也不见了。

聘礼是礼单的,顾莲听了这个寒心的消息,直接让人去打听父亲在哪儿,----这种时候,和母亲胡搅蛮缠是不理智的。

临出阁的姑娘,居然和母亲大吵大闹起来,不论对错都会显得本人不够贤淑,万一……,再给自己够一个不孝的大帽子,岂不冤枉?

巧的是,四老爷正好在长房讨论杏娘的婚礼。

顾莲只说家里出了贼,偷了自己的嫁妆,请父亲给自己做主,哭诉道:“不是我存心要给大家添乱,只是聘礼……,叶家那边肯定是有数的,若是少了什么,往后我在叶家还要怎么做人?还请长辈们多多体谅。”

大夫人嘴角微翘,柳氏乐得看笑话。

四老爷却是脸色难看,大怒道:“居然还有如此胆大包天的狗奴才!”

大夫人的笑意便更深了,口中却道:“这可是大事……,走走走,咱们都一起过去看看,好给莲娘做主。”

查来查去,居然在杏娘的聘礼里找到赃物。

大夫人一脸惊讶,“这是怎么回事?何家的聘礼,还是我帮着找人置办的,并不记得有这些东西,莫非是我记错了?”扭头问柳氏,“难道是三妹你后来又添上的?我竟然不知道。”

柳氏抿嘴笑道:“我并没有添置呀。”

----如此简单的掉包计,只有傻子才会看不出来。

四老爷气得倒呛,真是一张脸面都给妻子丢尽了。

当即叫了四夫人过来对质,把丫头婆子们都撵了,朝妻子问道:“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倒是说啊!”又指着东西骂道:“我看你最近病得不轻,居然做出这种下作的事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三更,继续给大家压压惊~~

嗯嗯,晚上洞房……,再请大伙儿吃一点肉~~

昨天被郁闷到的妹纸们,顺顺毛,顺顺毛~~

虎摸~~~

☆、63不甘(下)

四夫人当着外人被打了脸,还是大夫人和柳氏在场,又羞又臊又恨,心下不免埋怨起小女儿来,----分一点东西给自己亲姐姐,又是什么大事?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叫自己下不来台!

因见小女儿神色淡静,越发着恼,觉得简直就是故意丢自己的脸,不然怎么会叫了这么多人来?不由斥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说好好在屋子里呆着,怎地还跑出来?还看什么聘礼?”

顾莲觉得母亲简直就是偏执狂,偏心也罢了,自己做错了事,难道不许别人揭发出来?做女儿的,就活该忍着让着一辈子受夹生气?本来就不是真母女,被她这么反反复复的折腾,早就把情分耗尽了。

----自己凭什么要背上一个不贞静的名声?

只是不敢直接上去叫板,反倒跪了下去,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帕子,抹得两眼通红一筐泪,哭道:“叶家下的聘礼,礼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女儿听说有贼,如何能够不担心?母亲若是心疼女儿,怎地就不想一想……,女儿出嫁了,将来也是要在婆家做人的?”心中早就堆了一腔怨气,质问道:“请问母亲,这件事女儿有何过错?”

四夫人被问得无言以对,只是咬紧牙关。

“姐姐是母亲的女儿,我也是……”顾莲一面擦眼泪,一边又哭,“虽说从小没有在父母跟前尽孝,但也不是女儿愿意的。而且自从女儿回到家里以后,事事小心、处处谦让,从来不敢做一件让母亲烦恼的事。”三分伤心、七分做戏,大声哭道:“为何母亲不肯将疼爱姐姐的心,分给女儿一丝一毫?”

“你……”四夫人有些哑口无言,只能道:“你、你胡说些什么?!”

顾莲不理她,转身抓了父亲的袍子角,“爹……,你告诉我,难不成我不是母亲亲生的?是、是外头捡来的……”

“哎哟!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大夫人突然接了话,看向四夫人,“当年咱们一家子从京城逃难时,老爷子正在病中,太夫人想着又乱又不得闲,便把莲娘抱回了弟妹你的身边……”环顾了周围一圈儿,啧啧道:“好生奇怪,无缘无故的就把莲娘给落下了。”

四夫人原本正在羞愤欲死,听她提起旧事,不由瞪圆了眼睛,喝斥道:“你想胡言乱语些什么?!”

“四弟妹为何动气?”大夫人微微一笑,不冷不热,“我不过是听莲娘这么哭,有些猜想罢了。”皱起眉头,“莫非……,莲娘真的不是你亲生的?咦……”故作认真看了看顾莲,“也不对呀,长得这么像咱们顾家的人。”

四夫人愤怒道:“你少信口雌黄、挑拨离间!我十月怀胎,难道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女儿?!”

“那这可就奇怪了。”大夫人故意道:“既然都是亲生的……,怎么两个女儿不是一般疼爱,反倒分出两样?莫不是当年有意弄丢了莲娘,心里有愧?哎……,难怪小七这些年多灾多病的,天地良心……,菩萨都在天上看见呢。”

这话算是扎了四夫人的心窝子了。

----她一生的心病,尽数在此。

“你还说,你还说……”四夫人有些抓狂,上前死死的揪住了大夫人,“当年的事情,我直到前些日子才想明白!都是你……,故意放出那些谣言,说莲娘克父克母克亲人,说她是个祸害……”

“你疯了!”四老爷又是震惊,又是恼怒,上前拉开妻子,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给我闭嘴!赶紧回你的屋子去!”

四夫人却不甘心,拼命挣扎,朝着大夫人怒道:“逃难的时候,都是你起了歹心下了药,让我昏睡不醒起不来,误了时辰……”眼泪倏然而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转目看向顾莲,“我又慌又忙,顾不上你……”

顾莲真的是被震到了!

方才本来是在做戏,借机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没想到勾出这么一段往事!顾九小姐居然不是走散的,而是被亲生母亲遗弃?何其荒唐荒谬!

四夫人突然软了下去,上前搂着小女儿,“是娘对不起你,你要怨就怨我……,别怨小七,也不要去恨你姐姐……”

----像是一个脓包,捅破了,反而撑不起来了。

大夫人看了妹妹柳氏一眼,两人眼里均是笑意。

顾家的这个九小姐为人冷静厉害、绵里藏针,捅破这件事,往后她嫁了人,绝对不可能再向着母亲和姐姐,剩下那对母女就好摆弄的多了。

“莲娘……,你说话啊?”四夫人见小女儿不吭声,摇晃她道:“你嫁妆的事,全部都是我的主意……,想着你姐姐日子艰难,所以才……,她并不知道的。”一再的自揽过错,“你要怪就怪我,……好不好?”

四老爷在旁边也听得呆住了。

顾莲反倒笑了笑,说道:“这么说……,母亲一直觉得心里有愧,一直担心我会恨你?……会害你?会去诅咒姐姐和兄弟?”她拾起目光,正正的看着母亲的眼睛,“所以,不论我怎么做都不对,怎么做母亲你都不放心,……对吗?”

四夫人只是失声痛哭,泣不成声。

“你想多了。”顾莲实在懒得再叫她母亲,轻轻掰开对方的手,站了起来,“我从来就没有,也不会去诅咒我的亲人,谋害我的亲人。”居高临下的看着母亲,“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不是妖怪……”愤然离去,“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

“小姐……,全都拿回来了。”李妈妈欢喜不尽,絮絮叨叨说道:“我和蝉丫亲自去清点了箱子,对着礼单,一件一件比对过的,一模一样。”又道:“小姐放心,我让人把那几件屋子都锁了,还然蝉丫在旁边守着,晚上也值夜的,再丢不了。”

顾莲只觉得累,懒懒的“嗯”了一声。

李妈妈在她旁边坐下,问道:“今儿在里面,到底老爷跟夫人说了什么?居然这么痛快就给了。”

“没什么。”顾莲淡淡道:“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李妈妈见她神色不太高兴,便再问了。

顾莲没有大夫人期望的那样伤心、痛苦,和愤怒,反而觉得轻松,----以前总是百思不得其解,现在终于明白了。

往后再也不用憋着、忍着,担心莫名其妙就会被母亲猜疑。

反正自己不是真正的顾九小姐,就当她是个陌生人,想来事情说破了,以后她也不好意思摆慈母的架子,彼此相敬相安吧。

这一夜,反而睡得特别的沉。

次日早上起来,顾莲整个人瞧着都精神奕奕的。

今天顾家四房要嫁出去两个女儿,为了不至于场面太过混乱,杏娘的挑了早上的吉时,顾莲做为妹妹得让姐姐先嫁出去,自己的时辰挑在正午。

据说是过了正午还不出发,就不大吉利了。

去给杏娘添妆的时候,顾莲拿了一支漂亮的金钗做礼物,----看着一脸不知情,满眼期待和甜蜜的姐姐,不由感慨,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

只是不知道,以姐姐藏不住事儿的娇蛮脾气,何庭轩风流不着调的性子,还有一明一暗盯着的大夫人和柳氏,这份甜蜜能够维持多久?

不过……,那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顾莲看向那位名义上的母亲,目光闪躲,不肯和自己对视,心下了然一笑,收回目光看向姐姐,“祝姐姐和姐夫举案齐眉、百年好合,永远恩恩爱爱。”

杏娘娇羞无限,“行了,说这些你也不害臊。”

顾莲觉得礼数已经做足,面子给够,没有兴趣再陪着母亲演戏,便道:“喜娘还在等着回去梳妆,先过去了。”

李妈妈一路跟随,生怕临出阁再生出什么乱子。

顾莲回了屋,喜娘笑吟吟迎了上来,“时辰还早,九小姐可以先歇一歇,我的手脚你放心,绝对不会误了吉时的。”

这也是一番好意,毕竟顾莲出嫁跟姐姐还不大一样,需要车马劳顿好几天,才能抵达安在长清的婆家。

李妈妈点了点头,“小姐还是歇一歇吧。”微微有一点牢骚,“远了就是不方便,路上折腾,到了长清的时候,只怕小姐都累坏了。”

顾莲反倒觉得挺好的,连三日回门都省了。

更免得以后姐姐少了什么、短了什么,或者有个七病八灾的,母亲又怀疑是自己诅咒的,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反正……,娘家在不在身边都差不多。

近了反倒还惹麻烦,不如远些。

只是这些话,不好意思当着喜娘的面说出来,因而笑道:“那我去睡一会儿。”又朝李妈妈一笑,“妈妈替我看着一点时辰,好歹别误了。”

李妈妈连声保证,“误不了,误不了!”

顾莲去了里屋,睡不着,脱了外衫躺在床上走起神来。

想起叶家的人,想起往后就要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说不担心是假的,……再想到陌生的丈夫,心情微微尴尬。

两个不认识的人,就要剥了衣服上演妖精打架。

咳……,还好、还好,在去长清的路上,须得费个四、五天功夫,不知道两个人有没有机会说话,好歹熟悉一下,缓冲一下啊。

作者有话要说:呵……,女主的人生要掀开新的一篇啦~~

今晚19:00第三更,求花花~~~

☆、64出嫁(上)

顾莲居然稀里糊涂睡着了。

李妈妈叫了她起来,喜娘忙着给她擦脸,她自己还迷迷糊糊的没大清醒,揉着眼睛,“大白天的……,我怎么就睡着了呢。”

“好兆头啊。”喜娘伶俐的说着笑,想逗得新娘子高兴一些,等下上妆才好看,一面梳着头,一面笑道:“这说明小姐嫁去婆家以后万般和美、无事可忧,所以才会睡得如此踏实。”

“哎哟。”顾莲眨了眨眼,“今儿不是我要出阁吗?都睡糊涂了。”

惹得李妈妈和蝉丫等人都笑了。

喜娘也笑,“小姐心宽。”

顾莲便任由着对方摆弄,梳头、净面、绞脸、上妆,看着自己一点点涂抹成标准的新娘妆容,中规中矩、干干净净,好似大年节下买回来的瓷娃娃。

要是此刻和姐姐杏娘在一起,倒是像姐妹了。

喜娘照例夸了一句,“小姐真漂亮!”

说话间,带出几分顾盼之色。

按照风俗,这个时候母亲会过来给女儿画眉,----当然不是真的上妆,只是描两笔做个样子,添个喜气,主要是负责教导一些夫妻之道。

李妈妈有些着急,“夫人怎么还没过来?”

----或许母亲不会来了。

顾莲正这么想着,扭头就看见了表情不太自然的母亲,她进了门,从妆台上拣起眉笔,默不作声的给自己花了两笔。

李妈妈和喜娘等人都退了出去。

四夫人拿出一个长长的盒子,里面一卷缎布,“这个你拿着……,回头看看。”神色有些不自然,垂了眼帘,“回头自己看一看。”

顾莲接过了那卷春宫图,想想也是……,以自己和母亲的尴尬关系,实在难以亲密羞涩的说什么敦伦大礼。

眼下的母亲,就好像一只被戳破了的老虎气球一般,泄了真气,早不复从前的气势汹汹,连说话的声音都细了。

四夫人在女儿面前丢过大脸,又被揭穿,心下有愧,摆不起母亲的架子,单独见面时百般不自在,咳了咳,“我和你父亲在大厅等着,早点过来吧。”

顾莲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母亲……”

尽管母亲偏心的没有谱,猜疑的也没个边儿,总归不至于下黑心害自己,而自己处在这个社会,是没有办法完全脱离娘家的。

或许……,应该做一做面上情。

四夫人更加不自在了,但是也不好抽出手,勉强笑了笑,“你可是有话要说?还是……,嫁妆里面要再添点什么?”

“不是。”顾莲微笑道:“就是想说一句,往后母亲别再多心了。”

“嗳。”四夫人有点讪讪,抽了手,“我先过去了。”

顾莲无奈一笑。

罢了,……就这个样子吧。

到了吉时,顾莲一身新娘子打扮去给父母磕头。

按道理,这个时候应该哭得两眼泪汪汪,以示自己有多么舍不得父母,可惜自己是在是哭不出,也不想假装去做戏。

反正母亲是油盐不进的,至于父亲……,只怕整个四房的人都没放在心上,何况一个多年未见的女儿?差不多就行了。

因而跪下磕了头,聆听了父母的各种教诲、指点,摆足了样子。

临出门时,四夫人忽地喊了一声,“莲娘。”

顾莲缓缓回头,看向她。

四夫人的神色颇为复杂,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嫁人了,往后就好好的过日子吧。”

顾莲微微一笑,“我会的。”

******

从济南府去长清,大概要四天左右的马车行程。

如此一来,顾莲就赶不上三朝回门。

因而上午顾家就摆了酒,招待叶东海和叶家迎亲的人,改作当日回门,故而出了城时,叶东海还带着没有散尽的酒气。

他骑着马,跟在新娘子的马车外面,温和问道:“累不累?”

顾莲没有出声。

叶东海被人灌了许多酒,酒劲上头,不似平时那般内敛,笑道:“上次的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还在生气呢?”

----他说的,是上次在顾家自己不言语那次。

顾莲还是不搭理他。

蝉丫趣他,“二爷……,我们还在车里头呢。”

叶东海“呵呵”一笑,“我知道。”

顾莲在车内小声埋怨,咕哝道:“……那你的话还这么多?”

不为别的,迎亲人员还在前呼后拥的跟着,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人借着酒劲儿上头,就一点都不知道收敛了。

叶东海又挨了一句硬刺儿,笑了笑,抽了马儿一鞭走了。

顾莲忍不住想,……莫非此人有潜在的M气质?一天不听两句抬杠的话,心里就痒痒,听了他就浑身通泰了。

李妈妈小声嗔道:“小姐……,往后可别这么跟姑爷说话。”

蝉丫乐道:“我看姑爷挺高兴的。”

“你懂什么?”李妈妈开始絮絮叨叨,说起夫妻相处之道,“但凡新鲜的时候,样样儿好,就连数落和埋怨都是好的,可是日子长了,往后哪一次拌嘴回想起来,便都是错处……”

----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

顾莲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自己的娘家几乎指望不上,所有的依仗,都指望在丈夫和未来的孩子身上,只有拢住了丈夫的心,往后才有立足之本。

一张一弛、一紧一松,凡事都有个度。

----自己会尽力把握好的。

不过说起来,缘分真是奇妙。

第一次和叶家同行的时候,自己刚回顾府;第二次,顾家和叶家一起逃难;第三次,自己居然嫁去了叶家!

前路未知……

顾莲心中既有期待,也有忐忑,但终归还是充满了新的希望。

一路上,每到一处歇脚的地方,叶东海都早已安排妥当,所有饮食起居,几乎和在家没有什么区别。快到长清时,便有仆人前往叶家报信,每隔一个时辰就报一次,告知叶家迎亲队伍到了何处。

如此一来,叶家就能随时做好接亲准备。

顾莲心里只有一个感想,----有钱真好!

可惜古代商人地位卑微,总是被人看不起,也难怪……,叶东海要和徐家、顾家搭上线,还给自个儿捐了一个官身。

咦……,照这么说自己还是官太太呢。

顾莲一路胡思乱想、自我排解,叶东海还不时的过来问候,心情渐渐放松,觉得这种长途远嫁也挺不错,能让新郎新娘先熟悉一下。

一到长清城门口,唢呐锣鼓声嘹亮响起,鞭炮更是放得“噼里啪啦”的,惹得城里的人围观不已,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哟!谁家娶新娘子这门排场?”

“啧啧……”另外有人不停咂舌,“看看这气派的迎亲队伍,沉甸甸的嫁妆,都够咱们这些人想上几辈子了。”

“听说……,是城里新来的富户叶家娶亲。”

“娶得还是官家小姐……”

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加热闹了,凑热闹的、讨喜钱的,挤得街面水泄不通,就连迎亲的队伍,都不得不放缓了速度。

叶东海早没了离开济南时的醉意,此刻不住的环视人群,再回头看一看新娘子的马车,心情微微紧张。

不是因为做了新郎官,而是担心袁家那边会不会过来闹事。

虽说袁老爷和袁太太应下了,……但是袁家大小姐呢?她是此次退婚事件的受害者,而且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汤圆凑了过来,小声道:“二爷放心,我们几个都盯着的呢。”

叶东海低声,“我没事,你过去看好二奶奶的马车。”

汤圆领命去了。

----所幸只是白担心一场。

一直到新人进了门,都没有看见一个袁家人的影子。

进了叶家,自然又是一番热闹喧腾。

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到处是一片大红的颜色,恭贺声、道喜声、祝福声,外面一直没有停歇的唢呐锣鼓声、鞭炮声,直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顾莲在喜娘的搀扶下,晕头转向的,按着规矩行完所有的大礼,然后入洞房、坐喜床,飘乎乎的双脚总算落了地。

还没坐稳,有“呼啦”涌进来一批闹新房的人。

“看新娘子!要看新娘子!”

“快点掀盖头!”

叶家的没有年纪幼小的男孩子,不知道哪儿找来几个豆丁,大约是受过教导,又拿了赏钱,一个比一个喊得拼命。

顾莲的目光笼罩在一片大红色里面,看到叶东海的半个身子,红色的喜袍,红色的裤子,红色的鞋子,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忽然间,眼前猛的豁然一亮!

“新娘子真漂亮!真……”

人群里有一瞬间的静默,继而哄然起来。

“快瞧,快瞧!新娘子可真是一个大美人儿!”

“二爷是个有福气……”

赞美声不再是礼节上的敷衍,带出一些真心,一些艳羡,一些嫉妒,还有些许低声窃语,“听说娘家是世代为官的……”

顾莲的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方才渐渐习惯。

新房里站满了陌生的女眷和小孩子,一一扫过去,看到了两个熟人,----顾家的二夫人和二奶奶,丹娘还是未出阁的待嫁小姐,不适合呆在这种场合。

不知怎地,二夫人的神色有点怪怪的。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抱歉~~估计有误,今天没有肉,肉已经在锅里了,明天上~~

因为后面全是新的人物和情节,还要推敲一下~~

所以今天写的很慢,这会儿实在是写不动了~~

☆、65出嫁(中)

顾莲并没有想太多,或许是二堂嫂觉得自己低嫁商户,丢了顾家的脸面,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但都不是自己眼下该琢磨的。

在新的环境,有认识的人感觉总是要好一些。

而且当初在顾家的时候,二堂嫂对自己一直很友善,去栖霞寺的时候,她还给了自己一些金叶子,以备不时之需。

顾莲心情放松不少,抬眼看向了自己面前的新郎官儿。

----两个人如此近距离的四目相对,还是第一次。

叶东海从头到脚一身喜庆大红色,乌黑的眼睛,带着暖暖的笑意看向自己,----很久没有看到过这种眼神了。

像是冬日里跳动的柔和火苗,带着温暖的光。

----让自己心里暖融融的。

李妈妈和蝉丫虽然亲近,但她们恪守本分、性子淳朴,从来都不会这样跟自己对视的,而母亲和姐姐……,算了,大喜的日子不想也罢。

一瞬间,顾莲眼睛里有点涩涩的。

怕人看出异样,低了头。

“新娘子害羞了。”

“谁让我们的新郎官长得俊俏呢。”

人群里面尽是欢笑声、凑趣的,好在顾莲这个时候不用说话,低头扮羞涩,才是每一个新娘子该做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方才渐渐的陆续散了。

叶东海送了最后一个客人出去,回来道:“我要去外头敬酒。”又叮咛,“你饿了自己吃点东西。”指了一个杏眼桃腮的丫头,“这是翠微,我屋里的琐碎事都是她管着,缺了什么,只管问她。”

翠微上来福了福,“见过二奶奶。”

顾莲只是看了一眼,清楚对方是丈夫身边的大丫头,便让李妈妈给了一个大大的红包,然后抬头看向丈夫,“你去吧,别喝太多了。”

----并没有一般新娘的害羞。

翠微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旋即垂下眼帘。

“好。”叶东海笑了笑,转身出去。

“玉竹……”顾莲叫人,帮着自己把沉重的钗环和衣服换了,卸了妆,然后舒舒服服的泡了一个热水澡,穿上家常衣服。

翠微在旁边候着,问道:“厨房炖了热汤,二奶奶是喝甜的?还是咸的?”

顾莲抬头微笑,“甜的。”

咸的肯定是鸡汤之类的东西,油腻腻的,甜的估计是红枣百合之类,倒也未必想吃,不过图一个好兆头吧。

过了会儿,果然送来了一碗红枣莲子百合甜酒汤。

顾莲早就饿了,虽然吃相还算斯文,却不客气,一碗莲子汤几乎喝了个见底儿。

翠微看得有些咋舌,陪笑道:“二奶奶,要不要再喝一碗?”

“不了。”顾莲微笑,“你先下去吧。”

翠微恭顺的应了。

顾莲站起身来,自己在屋子里活动起手脚,揉了揉肩,甚至还转了转脖子,惹得蝉丫和玉竹呵呵的笑,连李妈妈也笑了。

按理说,叶家在长清的客人不会太多。

也不知道是客人难缠,还是叶东海本来是一个喜欢喝酒的,半日不见回,顾莲便让李妈妈和蝉丫出去,自己合衣躺下歇着。

“奶奶。”李妈妈有些小埋怨,“我看……,还是再等一等二爷吧?”

顾莲不是太适应乳母这样叫唤,别扭了一下,告诉自己要开始接受,笑盈盈道:“我知道……,不会惹二爷生气的。”

等人走了,并没有真的睡着过去,而是小心的听着门外面的动静,安抚着自己的情绪,----和陌生人滚床单的事,自己两辈子都没有做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外面传来一串凌乱的脚步声。

顾莲微哂,----哼哼,喝多了吧?男人就是爱在酒上头较劲儿。

“二爷……”是翠微的声音,大概是迎了上去。

叶东海没有进屋,而是先去了净房那边,应该是去沐浴换洗的,顾莲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下了床整理床铺。

因而当叶东海洗干净了,进屋时,便看见她一个人端端正正的坐在床上。

他有些惊讶,“又没有旁人,你怎么不躺一会儿?”

咦……,还挺体贴的?不是太大男子主义。

顾莲和他不熟悉,不了解丈夫到底是什么性子,秉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只是微微一笑,“……我给你揉头发吧。”

一转身,找了一块干净的棉布长帕。

顾莲当起了理发店小工,像是对待顾客一样,自己站在丈夫背后,动作轻柔的把头发包了起来,一点一点的尽力揉干。

----找点事做,似乎就没有那么紧张了。

“这是丫头们干的事儿,别累着了。”冷不丁的,叶东海笑着顺势一带,把她搂到自己腿上,将那帕子胡乱扔到旁边,“不要紧,屋子里暖烘烘的呢。”

哎……,要开始了么?

顾莲心里只觉得尴尬万分,垂了眼帘,不敢看他的眼睛。

叶东海摸着身体紧绷绷的娇妻,笑意更深,“……我们到床上去。”

顾莲脸上升起一团红晕,心口“扑通”乱跳。

接下来,便有些稀里糊涂的。

不知怎么两个人就上了床,脱了衣服。

顾莲紧紧闭上眼睛,感受着微微粗糙的手掌在自己身体上游移、停顿,有选择的轻揉慢捻,不停的爆出小小颤栗……

嗳……,好像有哪儿不大对劲?

顾莲猛地睁开眼睛,“二爷……”

叶东海看着那双春光潋滟的明眸,不知不觉软了声音,“……怎么了?”怀里姣花软玉无限诱人,每一寸肌肤,都诱人的让自己控制不住,……不想停下来。

顾莲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是说叶东海屋里没有通房丫头吗?可是他……,怎么会这么熟门熟路的?这个时代可没有岛国动作片指导,他常年在外头四处乱跑,该不会……,是去了什么烟花柳巷吧?

万一不干净……

“莲娘……?”

顾莲想问问不出口,检查一下对方的作案工具……,那就更不可能了。

叶家是商贾之流,自己下嫁,一个不好就会让别人多心猜疑。

丈夫不会喜欢自己端着官宦小姐的架子,或者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又或者是一脸疑神疑鬼的态度,……越是在某些方面自卑的人,越是对其敏感。

----该怎么问呢?不知道丈夫的底线在哪儿。

她在琢磨叶东海的底线,叶东海也在试探她的“底线”……

“疼……!”顾莲轻声呼痛,走神之间,一个滚热的东西探进自己的身体,本能的连连后退,“疼疼疼……,疼。”

叶东海停了下来,安抚她道:“第一次总是疼的。”

顾莲腹诽,……还挺有经验的嘛!

叶东海等了一阵,见妻子不言语,脸色似乎缓和一些,再次发起进攻,这一次扣住了她的香肩。

顾莲又挣扎着往后退,“疼……”

两个人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次,还是没有成功。

叶东海瞧着不是个办法,这样折腾到天亮也没用,于是伸出两只大手,抱住那柔软光滑的粉嫩臀部,再次用力探入……

顾莲本来就在担心不已,见他不顾自己,只管一味的横冲直撞,微微着恼,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疼疼……,快停下!”

叶东海却在坚持。

顾莲真恼了,吃痛道:“你听见没有?”

片刻过后,叶东海终于停了下来,喘息问道:“……现在呢?”

“嗯……?”顾莲蹙眉感受了一下,那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在自己的身体里面,但是……,居然一点都不疼?犹犹豫豫说道:“……好像不疼了。”

叶东海的笑意便绽放到了眼底,换了个姿势,抓住娇妻的香肩,俯身亲了亲她的面颊,开始有节奏的律动起来,时深时浅、时快时慢……

顾莲正在生气,可惜身体却渐渐变得不太配合,生出了酥酥麻麻的感觉,一浪又一浪朝自己袭来,宛若潮水……

身体开始变得柔软无力,甚至还溢出一声娇软的吟哦,叫自己听了,真是又羞又恼又气,----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敏感体质?自己明明是在恼火好吧!

那声音,让叶东海□的更加起劲了。

当一切最终结束的时候,顾莲已经软得不想动弹,身上更是汗津津的,偏偏还有一个沉重的身体压在上面,叫自己喘不过气。

“好重……”顾莲用力推人,丈夫却是纹丝不动。

叶东海微微喘息,然后翻身下来,试探问道:“生气了?”

顾莲扯了被子蒙住头,不理他。

“莲娘……?”叶东海去扯被子,反倒被娇妻拽得更紧了,心下也知道刚才有点失控,于是哄道:“是我太着急……,你别恼了。”

顾莲还是躲在被子里面。

叶东海解释道:“明天还要早起,我担心误了时辰……”这并不是全部,主要是当时……,自己根本就不想停下来。

“嗯。”顾莲闷闷道:“睡吧。”

----心里有一点点小委屈。

******

第二天起来,顾莲却没事儿人一样。

李妈妈欢喜的捧了元帕出去。

玉竹进来服侍顾莲梳头,翠微服侍叶东海穿衣,蝉丫等小丫头们端了水进来,一切都是井然有序。

因为要赶着过去拜见父母公婆,夫妻两仓促吃了点东西。

天还在蒙蒙亮,秋日的黎明颇有几分清寒之气。

顾莲披了一件正红色的织金大毛鹤氅,闷声不语,跟着丈夫出了门,从早期就一直没有言语过。

叶东海又不是傻子,如何不知道妻子在跟自己怄气?只是当着丫头仆妇的面,不好哄劝,便亲手提了灯笼,柔声道:“这所宅子依着地势高低所建,台阶颇多,你仔细看着路,当心别再绊着了。”

顾莲“嗯”了一声,算是在人前全了丈夫的脸面。

到了连廊口,下台阶。

叶东海趁势抓住了妻子的手,笑道:“慢点儿。”

顾莲侧目看了他一眼,----怎么这般会顺着杆子往上爬?想要不理他,抽回手,当着仆妇们的面又不合适,只得由他扶着。

蝉丫不知内里,在后面笑道:“二爷真体贴……”

叶东海更有意思了,还回了一句,“我怕你们二奶奶摔着。”

惹得跟在后头的丫头婆子们都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小朋友一直闹人,没写完,早上起来写到这里~~

另外肉肉写了三遍都不满意,这一遍感觉稍微合乎男主女主现在的心情,毕竟对于顾莲来说,叶东海真的太陌生了~~

嗯嗯,以后会和谐一些的哈~~

下午还有一更~~

☆、66出嫁(下)

妻子明显是在赌气。

叶东海哪里会听不出来?这件事……,别说是妻子,就是自己心里也是一样不舍得,----将来儿子过继给长房以后,就变成自己的侄儿了。

不能叫爹娘,只能叫二叔二婶。

----换做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自己受过长房的抚养之恩,能够接受舍弃一个儿子。

妻子刚进门,将来又要十月怀胎和生产,又苦又痛,方才得来的宝贝儿子,哪里能够轻易割舍?

“莲娘……”叶东海轻轻走了过去,站在妻子身后,“这件事……,算是我亏欠了你。”拉了她们的手,“我们还年轻,将来可以多生几个孩子。”

难道生孩子就跟下蛋一样,想下几个就下几个?顾莲回头,目光灼灼问道:“要是……,将来要是我们只有一个儿子呢?”见丈夫沉默不语,点破他,“还是一样要把孩子过继给长房,对不对?”

叶东海没法否认,“是的。”

所谓“小宗可绝、大宗不可绝”,意思就是,旁支可以绝后,嫡系不可以,所以才会有“大宗宗子无后,族人都当绝后以后大宗”的说法。

假如嫡系的宗子没有儿子,没有后人,那么所有旁系的族人,就算自己绝后,也要把孩子过继给嫡系。

当然了,这只是道德礼法的约束。

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大概只有自己这种被长房抚育过的情况。

顾莲深吸了一口气,“就算叶家有苦衷,长房盼孩子,这么大的一件事……,二爷总应该先告诉一声吧?要是今天我不问,二爷打算什么时候说?”

“莲娘你说得对。”叶东海温和的看着她,尽量顺着妻子的情绪,“这件事的确应该先告诉你的,是我疏忽了。”顿了顿,“我本来打算过几天说的,刚成亲……,提起这些怕你不高兴。”

----感情这还是在为自己着想了。

顾莲心里拧了一个疙瘩。

这个时代的过继,可不是简简单单换个称呼而已。

自己十月怀胎,历经九死一生产下来的孩子,一旦过继给长房,就会被抱给大嫂抚育,----从此以后,自己就变成了孩子的婶娘。

孩子不归自己养,不归自己教育。

穿衣吃饭自己不能去管,读书学业自己不能任何插手,身边是什么人,长大以后娶什么样的媳妇,----统统都与自己无关。

总之,这个孩子再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莲娘……”

顾莲推开他的手,轻声道:“二爷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吧。”微垂眼帘,“我这会儿心里不痛快,情绪不好,怕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伤了夫妻感情。”

叶东海听得出来,这不同于昨天那样小小别扭,过继长子这件事,妻子一时间真的难以消化,……她的处理很是理智。

这个时候,的确很容易拌嘴吵起来。

扭头就走当然是不对的,叶东海站了起来,“那我去厢房歇着,有事叫我。”临走之前,还亲手倒了一杯热茶。

等他走了,顾莲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有点无力的坐在美人榻上,看着热茶上面的袅袅水汽,闻着淡淡的茶香,让自己的神经舒缓下来,以一个旁观者来审视这段婚姻。

优势是……,自己是官家嫡女下嫁,本身外在条件不错,丈夫还应该有一点喜欢自己;另外叶家的人口不算复杂,叶东海是独苗,自己还有可能会主持中馈,应该有熬出头的一天。

而缺点……,徐家保婚、顾家卖女,姐姐私奔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自己除了嫁到叶家别无选择,----偏偏娘家还不亲,没有一个给自己撑腰的人。

最重要的是,自己往后要在叶家呆上一辈子。

和丈夫生分当然是不明智的,当然也不能一味的退让。

自己要做的是……,把丈夫的心拽得紧紧的,早点生下儿子,多生儿子,在适当的时候接过中馈权力,在叶家掌握一定的话语权。

二房虽然不占嫡长,但是大嫂明显没有精力主持家事,如果等到长房有孙媳可以主持中馈,至少也是二十年以后的事了。

关键在于,婆婆那边怎么想了。

如果自己做了当家主母,就算把儿子过继给大奶奶,不管是权力上的方便,还是大奶奶为了自身考虑,都会通融很多。

自己可以不争财产,但是却无法不管自己的孩子。

不叫自己母亲,叫婶娘,这都不是最要紧的。

只要孩子能够平安健康的长大,能够经常看到他,忍一忍,也不是不能接受,退而求其次,……总好过完全不能插手。

在叶家自己至少还能去争一争,在顾家什么都做不了。

顾莲继续静静坐了一会儿,确定情绪平静,方才出去找到丈夫,淡声道:“不用等到下午,我们现在过去看看大嫂吧。”

叶东海有一刹那的恍惚,和昨天相比,妻子似乎不太一样了。

昨天她刚刚嫁到叶家,应该是对将来的生活有很多希望,所以本性流露,会在小事上跟自己较真计较,带出一点小性子来。

眼下这样的妻子不是不好,只是太过冷静。

她的梦才做了一天,就被自己用沉重的现实给打破了。

******

“二婶!”叶宜笑容亲昵,上前挽了顾莲的臂弯,拉到里屋介绍,“娘……,二叔和二婶过来了。”

她和堂叔很亲近,所以非常乐于看到这门亲事。

叶大奶奶穿得很是简单,葛兰色的素面夹袄,淡青罩衫,头上只别了一根扁平银钗,脸色微微歉意,“……以为你们下午才过来。”

孀居之人,认亲一般都会被安排在下午。

顾莲上前裣衽,认认真真的叫了一声,“大嫂。”然后奉上礼物,微笑道:“隔得这么近,走几步就过来了。”

叶东海问道:“大嫂最近可觉得好些?”

叶大奶奶淡笑,“就那样吧。”

顾莲悄悄的打量着她,----身体差、病中虚弱,不会有太多的精力照顾孩子,性子贞静贤淑,不会把孩子教歪了,也应该能理解一个做母亲的牵挂。

如果作为继母,长嫂已经是最好的人选了。

“二婶。”叶宜拿了两块绣花手帕出来,微微赧然,“我做的,跟着娘学针线还不久,只会些简单的东西。”

一张帕子绣了白莲,一张绣了红莲,看得出专门给新婶婶做的,针线细密、颜色淡雅,----以她才得十二岁的年纪,算不错了。

顾莲夸了几句,递了一个装了金锞子荷包给她。

正说着话,外头丫头进来传道:“三太太和六小姐过来了。”

顾莲和叶东海都站了起来。

“哎哟,你们也在这儿。”叶三太太满面笑容,拉着一个六、七岁的女童,母女两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对辣妈靓宝的组合。

顾莲上去笑道:“三婶,六妹妹。”

叶东海一样打了招呼。

叶三太太年纪不大,穿了一身茜红色的遍地金织花大通袖袄儿,掐腰广袖,看起来颇有几□段。她气色又好、脸上带笑,比起病中憔悴的叶大奶奶,看着还要年轻精神几分,有一种神采奕奕之态。

顾莲不由想起叶大太太,容长脸面,一脸老实面相,衣服虽新款式却旧,上面还隐隐带了折痕,想来是压了箱底多年的东西。

如此节约的大伯母,却送自己一堆名贵的滋补药材,……全都是因为等着自己生儿子吧?这种好意,总是叫人心里淡淡的不舒服。

“妞妞……”叶三太太叫了女儿的乳名,笑吟吟道:“你二嫂漂亮吧?像不像是画儿里面走出来的?”

叶六娘长得粉雕玉琢的,声音也甜,“像极了。”

叶宜亲自捧了茶上来,递给叶三太太,“三叔祖母。”又给叶六娘一盏,“六姑姑小心拿好,别烫着了。”

叶三太太便拉起了家常,先是问起大奶奶的病情,又陪着感慨了一下大爷的英年早逝,接着又回过头,“老二是个有福气的,居然能娶到官家的千金小姐。”再朝着大奶奶一笑,“……以后就有人帮衬着,你就可以闲下来养病了。”

顾莲听得云里雾里,觉得这个婶婶说话颠三不着四的。

自己和叶东海还在新婚里,她提起死去的大伯,不说显得有些冲撞晦气,也勾得大嫂伤心不是?大嫂看着小叔子弟媳成双成对的,岂能不伤怀?

好好儿的,她又扯到自己是什么官家小姐,有扯到什么帮衬大嫂,……说得大嫂又不如自己又没用,只等着混吃等死一样。

----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回头去看丈夫,嘴角的笑意已经有些淡了。

接下来没做多久,叶东海就借口嫂嫂病中不宜打扰,领着顾莲告辞,回去的一路上都是默默不语。

直到进了屋子,方才开口道:“三婶没事就爱扯些闲话,你听听便算了。”

顾莲还摸不清叶家的状况,应道:“好的。”

叶东海又道:“大嫂的脾气很好的,人也好……”

“我知道。”

“就算她的精力不济,将来孩子有乳母照顾……”

怎么又说起这件事来了?难道方才三太太的一番话,实在暗示自己,大嫂不适合抚育孩子?所以丈夫怕自己心生抵触?

顾莲现在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上前给他整理衣服,借机避开视线,“我早就认识大嫂了,她性子贞静、温和,将来孩子养在她的身边,我也放心一些。”又笑,“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怎么着……,总得我有动静再说。”

叶东海知道妻子这是不想提,想想也是,这会儿孩子的影子都还没有,何苦非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再说妻子嘴上都应下了,就算心里不情愿,往后自己一日一日的待她好,将来她总会体谅自己的。

不由再次打量妻子,漂亮、聪慧、大方冷静,以她这个年纪,又是刚刚做新妇的头一天,已经表现得很不错了。

吃午饭的时候,叶东海亲自给妻子夹了一筷子菜。

作为回敬,顾莲替他盛了一碗猪肚鸡汤。

接下来的几日,但凡叶东海出门,顾莲都要抱着披风送到门口,亲自披上,若是遇上两人一起下台阶,叶东海则必然要搀扶一二。

没过多久……

叶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二爷和二奶奶恩爱非常。

******

而徐府,三爷和三奶奶一样鹣鲽情深。

薛氏不过心血来潮,说起怀念京城里的一样香汤软糕,说是小的时候,姑姑回娘家带来吃过一次,味道极好极好。

济南离京城有千里之遥,更何况……,如今战火纷飞、南北割据,她自己也不过是嘴里犯馋,想一想罢了。

没想到,丈夫却找到一个会做香汤软糕的点心师傅。

薛氏捻了软软的、香香的糕点,轻轻咬上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连吃了好几块才停住,满意道:“嗯……,正是小时候吃过的味道。”

薛妈妈凑趣笑道:“可见三爷对三奶奶用心。”

薛氏浅浅抿了嘴儿,笑得甜蜜。

年轻有为、英俊、霸气,有勇有谋,有担当,能为妻眷儿女挡风遮雨,但又不乏细心体贴,----在这世上,肯定再也找不出比丈夫更好的男子。

眼下顾氏又嫁去了济南,还是一个破落的商户,自己似乎没什么可烦心的了。

不过薛氏心里一直有个小小的疙瘩。

或许正如母亲说得那样,上次自己真不该插手顾氏的亲事,……丈夫应该是猜到了吧?不然二伯怎么会给顾氏保媒,急着把她嫁出去。

可是……,三郎怎么什么都没有说呢?

----不对!不对!

自己是被母亲的话误导了。

当初张家找官媒向顾氏提亲的时候,是在张家和顾家之间联系,若是顾氏和顾家的人不说,徐家的人怎么知道?如何猜得到?

而顾家……,肯定巴不得把退婚的女儿嫁出去!

一定是顾氏告状的!

“奶奶……”薛妈妈诧异的看着她,指了指,“……怎么把糕都捏碎了?”叫了小丫头过来,把碎屑赶紧扫走。

任凭薛氏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居然是叶东海主动求娶顾莲,主动找了徐策为其保婚,……事情凑巧,她有这么一番联想不奇怪。

薛氏一面在铜盆里净手,一面还在琢磨,……到底是顾氏联系了丈夫,然后丈夫找了二伯出面?还是她直接找的二伯?

----不管是哪一种,顾氏都不是一个安分老实的!

可是……,母亲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再说了,顾氏都已经嫁去长清。

薛氏的心情摇摆不定,一面对顾氏的“不安分”愤愤不已,一面又想着不再去沾惹这些烦心事,不如就这么揭过去算了。

“奶奶……”紫韵从外面走了进来,递上一封书信,“外头有个婆子,说是帮人转交这封信给奶奶。”撵了小丫头,压低声音,“……说是有关顾家的。”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已经过了人生的最低谷,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嗯嗯,肉肉也会慢慢和谐~~~

☆、67岁月(上)

妻子明显是在赌气。

叶东海哪里会听不出来?这件事……,别说是妻子,就是自己心里也是一样不舍得,----将来儿子过继给长房以后,就变成自己的侄儿了。

不能叫爹娘,只能叫二叔二婶。

----换做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自己受过长房的抚养之恩,能够接受舍弃一个儿子。

妻子刚进门,将来又要十月怀胎和生产,又苦又痛,方才得来的宝贝儿子,哪里能够轻易割舍?

“莲娘……”叶东海轻轻走了过去,站在妻子身后,“这件事……,算是我亏欠了你。”拉了她们的手,“我们还年轻,将来可以多生几个孩子。”

难道生孩子就跟下蛋一样,想下几个就下几个?顾莲回头,目光灼灼问道:“要是……,将来要是我们只有一个儿子呢?”见丈夫沉默不语,点破他,“还是一样要把孩子过继给长房,对不对?”

叶东海没法否认,“是的。”

所谓“小宗可绝、大宗不可绝”,意思就是,旁支可以绝后,嫡系不可以,所以才会有“大宗宗子无后,族人都当绝后以后大宗”的说法。

假如嫡系的宗子没有儿子,没有后人,那么所有旁系的族人,就算自己绝后,也要把孩子过继给嫡系。

当然了,这只是道德礼法的约束。

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大概只有自己这种被长房抚育过的情况。

顾莲深吸了一口气,“就算叶家有苦衷,长房盼孩子,这么大的一件事……,二爷总应该先告诉一声吧?要是今天我不问,二爷打算什么时候说?”

“莲娘你说得对。”叶东海温和的看着她,尽量顺着妻子的情绪,“这件事的确应该先告诉你的,是我疏忽了。”顿了顿,“我本来打算过几天说的,刚成亲……,提起这些怕你不高兴。”

----感情这还是在为自己着想了。

顾莲心里拧了一个疙瘩。

这个时代的过继,可不是简简单单换个称呼而已。

自己十月怀胎,历经九死一生产下来的孩子,一旦过继给长房,就会被抱给大嫂抚育,----从此以后,自己就变成了孩子的婶娘。

孩子不归自己养,不归自己教育。

穿衣吃饭自己不能去管,读书学业自己不能任何插手,身边是什么人,长大以后娶什么样的媳妇,----统统都与自己无关。

总之,这个孩子再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莲娘……”

顾莲推开他的手,轻声道:“二爷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吧。”微垂眼帘,“我这会儿心里不痛快,情绪不好,怕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伤了夫妻感情。”

叶东海听得出来,这不同于昨天那样小小别扭,过继长子这件事,妻子一时间真的难以消化,……她的处理很是理智。

这个时候,的确很容易拌嘴吵起来。

扭头就走当然是不对的,叶东海站了起来,“那我去厢房歇着,有事叫我。”临走之前,还亲手倒了一杯热茶。

等他走了,顾莲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有点无力的坐在美人榻上,看着热茶上面的袅袅水汽,闻着淡淡的茶香,让自己的神经舒缓下来,以一个旁观者来审视这段婚姻。

优势是……,自己是官家嫡女下嫁,本身外在条件不错,丈夫还应该有一点喜欢自己;另外叶家的人口不算复杂,叶东海是独苗,自己还有可能会主持中馈,应该有熬出头的一天。

而缺点……,徐家保婚、顾家卖女,姐姐私奔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自己除了嫁到叶家别无选择,----偏偏娘家还不亲,没有一个给自己撑腰的人。

最重要的是,自己往后要在叶家呆上一辈子。

和丈夫生分当然是不明智的,当然也不能一味的退让。

自己要做的是……,把丈夫的心拽得紧紧的,早点生下儿子,多生儿子,在适当的时候接过中馈权力,在叶家掌握一定的话语权。

二房虽然不占嫡长,但是大嫂明显没有精力主持家事,如果等到长房有孙媳可以主持中馈,至少也是二十年以后的事了。

关键在于,婆婆那边怎么想了。

如果自己做了当家主母,就算把儿子过继给大奶奶,不管是权力上的方便,还是大奶奶为了自身考虑,都会通融很多。

自己可以不争财产,但是却无法不管自己的孩子。

不叫自己母亲,叫婶娘,这都不是最要紧的。

只要孩子能够平安健康的长大,能够经常看到他,忍一忍,也不是不能接受,退而求其次,……总好过完全不能插手。

在叶家自己至少还能去争一争,在顾家什么都做不了。

顾莲继续静静坐了一会儿,确定情绪平静,方才出去找到丈夫,淡声道:“不用等到下午,我们现在过去看看大嫂吧。”

叶东海有一刹那的恍惚,和昨天相比,妻子似乎不太一样了。

昨天她刚刚嫁到叶家,应该是对将来的生活有很多希望,所以本性流露,会在小事上跟自己较真计较,带出一点小性子来。

眼下这样的妻子不是不好,只是太过冷静。

她的梦才做了一天,就被自己用沉重的现实给打破了。

******

“二婶!”叶宜笑容亲昵,上前挽了顾莲的臂弯,拉到里屋介绍,“娘……,二叔和二婶过来了。”

她和堂叔很亲近,所以非常乐于看到这门亲事。

叶大奶奶穿得很是简单,葛兰色的素面夹袄,淡青罩衫,头上只别了一根扁平银钗,脸色微微歉意,“……以为你们下午才过来。”

孀居之人,认亲一般都会被安排在下午。

顾莲上前裣衽,认认真真的叫了一声,“大嫂。”然后奉上礼物,微笑道:“隔得这么近,走几步就过来了。”

叶东海问道:“大嫂最近可觉得好些?”

叶大奶奶淡笑,“就那样吧。”

顾莲悄悄的打量着她,----身体差、病中虚弱,不会有太多的精力照顾孩子,性子贞静贤淑,不会把孩子教歪了,也应该能理解一个做母亲的牵挂。

如果作为继母,长嫂已经是最好的人选了。

“二婶。”叶宜拿了两块绣花手帕出来,微微赧然,“我做的,跟着娘学针线还不久,只会些简单的东西。”

一张帕子绣了白莲,一张绣了红莲,看得出专门给新婶婶做的,针线细密、颜色淡雅,----以她才得十二岁的年纪,算不错了。

顾莲夸了几句,递了一个装了金锞子荷包给她。

正说着话,外头丫头进来传道:“三太太和六小姐过来了。”

顾莲和叶东海都站了起来。

“哎哟,你们也在这儿。”叶三太太满面笑容,拉着一个六、七岁的女童,母女两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对辣妈靓宝的组合。

顾莲上去笑道:“三婶,六妹妹。”

叶东海一样打了招呼。

叶三太太年纪不大,穿了一身茜红色的遍地金织花大通袖袄儿,掐腰广袖,看起来颇有几□段。她气色又好、脸上带笑,比起病中憔悴的叶大奶奶,看着还要年轻精神几分,有一种神采奕奕之态。

顾莲不由想起叶大太太,容长脸面,一脸老实面相,衣服虽新款式却旧,上面还隐隐带了折痕,想来是压了箱底多年的东西。

如此节约的大伯母,却送自己一堆名贵的滋补药材,……全都是因为等着自己生儿子吧?这种好意,总是叫人心里淡淡的不舒服。

“妞妞……”叶三太太叫了女儿的乳名,笑吟吟道:“你二嫂漂亮吧?像不像是画儿里面走出来的?”

叶六娘长得粉雕玉琢的,声音也甜,“像极了。”

叶宜亲自捧了茶上来,递给叶三太太,“三叔祖母。”又给叶六娘一盏,“六姑姑小心拿好,别烫着了。”

叶三太太便拉起了家常,先是问起大奶奶的病情,又陪着感慨了一下大爷的英年早逝,接着又回过头,“老二是个有福气的,居然能娶到官家的千金小姐。”再朝着大奶奶一笑,“……以后就有人帮衬着,你就可以闲下来养病了。”

顾莲听得云里雾里,觉得这个婶婶说话颠三不着四的。

自己和叶东海还在新婚里,她提起死去的大伯,不说显得有些冲撞晦气,也勾得大嫂伤心不是?大嫂看着小叔子弟媳成双成对的,岂能不伤怀?

好好儿的,她又扯到自己是什么官家小姐,有扯到什么帮衬大嫂,……说得大嫂又不如自己又没用,只等着混吃等死一样。

----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回头去看丈夫,嘴角的笑意已经有些淡了。

接下来没做多久,叶东海就借口嫂嫂病中不宜打扰,领着顾莲告辞,回去的一路上都是默默不语。

直到进了屋子,方才开口道:“三婶没事就爱扯些闲话,你听听便算了。”

顾莲还摸不清叶家的状况,应道:“好的。”

叶东海又道:“大嫂的脾气很好的,人也好……”

“我知道。”

“就算她的精力不济,将来孩子有乳母照顾……”

怎么又说起这件事来了?难道方才三太太的一番话,实在暗示自己,大嫂不适合抚育孩子?所以丈夫怕自己心生抵触?

顾莲现在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上前给他整理衣服,借机避开视线,“我早就认识大嫂了,她性子贞静、温和,将来孩子养在她的身边,我也放心一些。”又笑,“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怎么着……,总得我有动静再说。”

叶东海知道妻子这是不想提,想想也是,这会儿孩子的影子都还没有,何苦非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再说妻子嘴上都应下了,就算心里不情愿,往后自己一日一日的待她好,将来她总会体谅自己的。

不由再次打量妻子,漂亮、聪慧、大方冷静,以她这个年纪,又是刚刚做新妇的头一天,已经表现得很不错了。

吃午饭的时候,叶东海亲自给妻子夹了一筷子菜。

作为回敬,顾莲替他盛了一碗猪肚鸡汤。

接下来的几日,但凡叶东海出门,顾莲都要抱着披风送到门口,亲自披上,若是遇上两人一起下台阶,叶东海则必然要搀扶一二。

没过多久……

叶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二爷和二奶奶恩爱非常。

******

而徐府,三爷和三奶奶一样鹣鲽情深。

薛氏不过心血来潮,说起怀念京城里的一样香汤软糕,说是小的时候,姑姑回娘家带来吃过一次,味道极好极好。

济南离京城有千里之遥,更何况……,如今战火纷飞、南北割据,她自己也不过是嘴里犯馋,想一想罢了。

没想到,丈夫却找到一个会做香汤软糕的点心师傅。

薛氏捻了软软的、香香的糕点,轻轻咬上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连吃了好几块才停住,满意道:“嗯……,正是小时候吃过的味道。”

薛妈妈凑趣笑道:“可见三爷对三奶奶用心。”

薛氏浅浅抿了嘴儿,笑得甜蜜。

年轻有为、英俊、霸气,有勇有谋,有担当,能为妻眷儿女挡风遮雨,但又不乏细心体贴,----在这世上,肯定再也找不出比丈夫更好的男子。

眼下顾氏又嫁去了济南,还是一个破落的商户,自己似乎没什么可烦心的了。

不过薛氏心里一直有个小小的疙瘩。

或许正如母亲说得那样,上次自己真不该插手顾氏的亲事,……丈夫应该是猜到了吧?不然二伯怎么会给顾氏保媒,急着把她嫁出去。

可是……,三郎怎么什么都没有说呢?

----不对!不对!

自己是被母亲的话误导了。

当初张家找官媒向顾氏提亲的时候,是在张家和顾家之间联系,若是顾氏和顾家的人不说,徐家的人怎么知道?如何猜得到?

而顾家……,肯定巴不得把退婚的女儿嫁出去!

一定是顾氏告状的!

“奶奶……”薛妈妈诧异的看着她,指了指,“……怎么把糕都捏碎了?”叫了小丫头过来,把碎屑赶紧扫走。

任凭薛氏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居然是叶东海主动求娶顾莲,主动找了徐策为其保婚,……事情凑巧,她有这么一番联想不奇怪。

薛氏一面在铜盆里净手,一面还在琢磨,……到底是顾氏联系了丈夫,然后丈夫找了二伯出面?还是她直接找的二伯?

----不管是哪一种,顾氏都不是一个安分老实的!

可是……,母亲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再说了,顾氏都已经嫁去长清。

薛氏的心情摇摆不定,一面对顾氏的“不安分”愤愤不已,一面又想着不再去沾惹这些烦心事,不如就这么揭过去算了。

“奶奶……”紫韵从外面走了进来,递上一封书信,“外头有个婆子,说是帮人转交这封信给奶奶。”撵了小丫头,压低声音,“……说是有关顾家的。”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已经过了人生的最低谷,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嗯嗯,肉肉也会慢慢和谐~~~

☆、68岁月(中)

出了新婚三日,叶东海便不能一直闲着了。

薛家、徐家才打了胜仗,整整半年的消耗,这会儿正在励兵秣马、休养生息,若非赶上这个空儿,只怕还会更忙。

但即便是相对空闲的时候,叶家的生意也得照做,各省的商号隔三差五就有信件送过来,各种账册、调度,耽误了几天已经堆积如山。

叶东海忙着对账,在书房呆的时间不免渐渐变长。

连着几日,一天比一天回来的要晚,见妻子总是等着吃饭,便道:“你饿了先吃也不打紧,我的时间不准的。”

顾莲笑道:“家里又不是没有东西吃,我饿不着。”

入乡随俗,在这时代嫁了人没法讲自由,自己要是自顾自吃饭,就算丈夫不放在心上,公公婆婆也会数落自己的。

第二天,叶东海倒是早早的回来吃饭,但是吃完饭稍坐了坐,又去了书房,一直忙到顾莲都打瞌睡了,方才回来。

马上就要到冬月了,天气渐冷。

顾莲给他换衣服的时候,摸着双手冰凉,不由道:“现在天气凉了,你这么晚还跑来跑去的,小心冻着。”又问:“从前我没过门的时候,你是不是晚了就歇在书房?”

叶东海哪里舍得让她来暖手?赶紧去热水里捂了一会儿,擦干了,回来道:“那时候一个人,哪儿不能睡?书房睡过,以前在铺子里也睡过。”

现在当然不合适了。

才新婚,夫妻俩就分房难免会惹人闲话。

顾莲端了一直煨着的热汤给他,坐在桌子边,看着他大口大口的吃,琢磨了一会儿,商量道:“不如你把账册都搬回来,就在咱们屋里算不也一样吗?”

叶东海闻言一怔。

仔细看了看,方才确定妻子说这话并没有勉强之意。

商贾之流在这个时代算是下贱,一般官宦人家、书香门第,都不许儿女们沾上太多铜臭味儿,甚至连家族里帮着处理庶务的爷们,都会被人轻视。

----认为是没出息、不上进,落了下乘。

“怎么了?”顾莲倒是没有想这么多,她本来就不是古代女子,没有那些满脑子的封建思想,“要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唐突了,“要是你觉得不方便,那就还是在书房里算吧。”

妻子误会自己了。

“你别多心。”叶东海摇了摇头,笑道:“你我夫妻一体,难道我还能有什么要瞒着你不成?”顿了顿,“我只是怕你嫌吵,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

“那有什么。”顾莲不以为意,心下松了一口气,“总好过你这么跑来跑去的,再说了,我又不是赶考的举子,有什么吵不吵的?一个人还闷得慌呢。”

叶东海见她语气真心实意,再推辞,不免辜负了妻子的一番体贴,应道:“那我明天搬回来试试。”还是有些不确定,“到时候你若是不习惯,……我再搬回去。”

因为有些晚了,小夫妻俩洗漱完毕便一起睡下。

这七、八天,叶东海不是对妻子没有想法,可是因为过继的事,又怕自己太急切那件事,反倒让妻子以为是要急着生儿子,便有些犹豫。

而顾莲,更不可能主动去找丈夫求欢。

今天晚上是翠微值夜,她和玉竹两个轮着班儿,服侍主子们睡下,自己在外面隔间的小床歇着,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大着。

按理说,二爷和二奶奶正值新婚之际,应该好得蜜里调油,怎么……,这一连好些天都不见要水?难不成是两个人拌嘴了?

可是白天瞧着,又是一副你敬我、我让你的样子。

照这么下去……,小少爷得什么时候才出来啊?真是叫人着急。

******

第二天黄昏时分,叶东海叫了翠微几个,帮着自己把账册都搬了回来。

吃了晚饭,便在隔壁的厢房一一对账。

顾莲过去给他送茶,见他算完一本,还要再重新复核一遍,如此一来,等于所有的账册都要算两遍。

叶东海抬头笑道:“是不是吵着你了?”

顾莲摇摇头,上前随手拿了一本账册翻开。

古代记账完全不似现代,收入支出条条框框的罗列、十分清楚,而是直接一笔一笔的直接记上,每一笔都要仔细查看。

“你看不懂的。”叶东海端了茶,一面喝,一面笑,“别看了,等下看得你头晕的很,要是闷了,出去跟丫头们说说话吧。”

“不用。”顾莲找了一张椅子坐下,说道:“我也会算的。”又问:“二爷要是不嫌我添乱,让我帮着对几本试试如何?”

叶东海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妻子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怎么会接触这些?难道从小寄养的外祖母家,也是一个商户不成?自己不免笑了,……这怎么可能?反正她看一看也不会坏,就让她玩儿吧。

因而颔首,“你随便看吧。”

顾莲便让蝉丫找了一沓白纸过来,磨了墨,备了一支写小楷的细毫,一边翻着账册,一边写些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

----连算盘都不用?

叶东海不免笑着摇头,但他不会在这些小事上跟妻子计较,反正她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又不碍着自己,爱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吧。

不过……,那张明媚的面庞认真起来的时候,有一种专注的迷人。

叶东海微微出了一会儿神。

片刻后,收回心思继续埋头在账册里面。

“二爷。”过了一会儿,顾莲笑盈盈的走了过去,一手拿了账册,一手拿了对好账目的纸,“先别拿新的,你对一对这个……,看看和我对的数目是不是一样?”见他吃惊的看着自己,莞尔一笑,“我说我会,你又不信了。”

自己固然不能插手叶家的生意,但若是能够清楚账目,那么便会了解很多事情,……而不是一无所知,眼睛只盯着后宅的月例银子。

只有自己掌握了一定的主动权,在叶家,才能说得上话。

叶东海过了最初的一瞬惊讶,见妻子不像是在闹着玩,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开始对她给的那本账册。

顾莲把自己的那张纸折叠放在案头,自己坐在旁边,也不着急,而是悠闲的喝起茶来,……自己算了两遍,一遍正着算,一遍反着算,应该不会错的。

几盏茶的功夫过去以后,叶东海对完了。

带着三分期望、三分好奇,更多的则是想着妻子是在玩闹,打开了纸,----却是实实在在的吃了一惊!

----没有错,和自己算出来的一模一样。

顾莲站起身来,探头看了看他算盘上的数字,得意一笑,“我厉害吧?”她微微偏了头,嘴角翘起,有一种闺阁女儿的娇憨之态。

烛光映照之下,原本就曲线玲珑、香软无骨的身体,越发显得诱人,让叶东海有一点口干舌燥,忍不住想抱住那盈盈一握的细腰。

顾莲并没有察觉,还在笑,“我可是对了两遍的哦,不会错的。”

两遍?……这么快?这个念头,叶东海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很快的,再次被那姣花软玉的身体吸引。

他还不到二十岁,正是热血沸腾、精力无限的年纪。

叶东海收敛了一下目光,吩咐道:“蝉丫你们都先出去吧。”

“那茶……”蝉丫刚说了两个字,就被翠微扯走了。

顾莲终于觉出气氛有点异样,……愣了下,看了一眼匆匆出了门的丫头们,再回头时,丈夫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不属于自己的陌生气息扑面而来,心口“怦怦”乱跳。

叶东海上前搂了她,轻轻唤道:“莲娘……”

顾莲下意识的往后一退,人却被丈夫紧紧抱住,慌张之下,弄得手边茶碗打翻的“叮当”乱响,不好意思道:“嗳……,这里是厢房。”

叶东海不由绽出笑意,“那有什么要紧?”

“不……”顾莲有点放不开,偏了头埋在他的怀里,“还是回寝阁去……,不然以后我过来看你,她们都会乱想……”

有些抗拒的推了推,下一瞬,耳垂已经被丈夫含进嘴里……

身体微微一颤。

顾莲觉得自己的似乎有些敏感,大脑的想法,跟不上身体的反应,明明心理上还没准备好,整个人便软绵绵的动弹不得。

叶东海轻巧的抱起她,两个人滚到在厢房备用的美人榻上面。

顾莲胸前的衣服被扯开,低声惊呼,“会冷的……”

“不会。”叶东海把脸埋了进去。

果然不冷,……还有一点点热呢。

顾莲本来就放不开,又想着要是在厢房滚过床单,以后再过来,就算是正正经经的送杯茶,都难免会让丫头们浮想联翩。

心里既着急、又紧张,身体便绷得更紧了。

“啊……”身体忽地一颤,顾莲忍不住低声轻呼,咬了嘴唇,结果没忍住,又软绵绵的“嗯”了一声,气氛顿时被撩拨起来。

叶东海伸手进去,握住一只□,口中又换了另外一只,唇舌并用,弄得妻子再也无力抗拒,只能由着自己揉搓。

眼下快要到冬月了,厢房里并没有提前预备着被子,都是临时抱来的,----这种时候,怎么可能再让丫头进来送被子?可是脱了衣服又会冷。

顾莲正在担心温度的问题,忽地腰间一松,腰带散开,裤子被丈夫有点粗鲁的褪了下去,……只脱光了一条腿,剩下的裤腿还在旁边挂着,裙子被揉得乱糟糟的,场面是说不尽的**。

忍不住半恼半羞,嗔道:“……你这个混蛋!”

叶东海只是看着她笑,自己飞快的褪了裤子,抱起妻子的双腿,在私密之处探路了一番,继而挺身而进!下一瞬,感受到了温暖紧致的包裹……

这一次,可不是新婚之夜。

叶东海没了顾忌,加上又连着忍了七、八天了,只管尽兴的“欺负”妻子,弄得她娇喘连连,浑身微微颤栗不已。

在自己释放极致快感的那一瞬间,妻子的指甲嵌进了自己后背……

小夫妻俩喘息了一会儿,渐渐恢复体力。

顾莲羞恼,“……等下让我怎么出去?”

叶东海面含笑意,看着那一双春水欲滴、波光盈盈的明眸,还有那雪白肌肤上的点点红斑,----就算妻子现在咬自己一口,捶自己一顿,也断然生不起气来。

顾莲小声埋怨,“只顾自己快活。”

叶东海有心趣她,笑问:“难道方才你不快活?”

顾莲顿时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叶东海怕她真的羞恼气急了,放柔了声音,哄她道:“等下我让翠微抱被子进来,咱们今晚就在这儿睡,不出去了。”

“胡说!”顾莲裹了衣服起来,“那我往后……,还要不要来厢房看你?”目光落在案头上的算盘上,哼了一声,口是心非道:“早知道,就该一直丢你在书房的。”

叶东海哈哈一笑,“既知道在厢房这么有趣,往后说什么都不在书房呆了。”

顾莲瞪了他一眼,“不害臊。”

叶东海的身体慢慢冷却下来,搂了她在怀里,好奇问道:“你居然不用算盘,就能把账目给对了?是怎么做到的?刚才还没来得及问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唔唔……,大过年的,给大家上一盘红烧肉~~~

都尽情的吃吧(づ ̄3 ̄)づ

嗯……,吃了肉肉,要记得打赏小花花一朵哟~~

☆、69岁月(下)

第二天起来,顾莲总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昨晚在厢房胡闹了一通,让人打了水进来,收拾一番,因为不好意思出去,索性拉着丈夫,继续对完了剩下的账本。

本来想着已经熬得很晚了,回去就睡。

哪知道他……

居然一副还没吃饱的样子,厚着脸皮,不停的骚扰自己,然后又折腾了一回,两个人重新起来收拾一番,闹到过了子时方才睡下。

叶东海亲手拧了帕子,递给妻子,小声笑问:“……腰还酸不酸?”

“嗳……!”顾莲闻言大急,赶忙看了看周围的丫头,侧目瞪道:“非礼勿言!你再口没遮拦的……”想说两句威胁丈夫的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叶东海的目光像蛛丝一样缠在她的身上,……妻子本来就貌美出挑,半嗔半羞的样子,说不出的妩媚柔婉,……真是叫人心里能够软得滴出水来。

特别是那一双水波潋滟的明眸,横波流盼、灵动如星。

她聪慧明敏、大方温柔,坚贞、理智、冷静,凡是女子能有的优点,都能在她的身上找出来,而且不乏闺阁情趣。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于是捉了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心口,温柔笑道:“那我都听你的,往后你让我说便说,你不让、我便不说。”声音更轻,“……好不好?”

饶是顾莲两世为人,前世也不是没有谈过恋爱,----可是当有人以这种姿态,以这般诚挚的口气,对自己说出如此温柔的话语时,心底还是一软。

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心的吧。

顾莲的眼睛更明亮了,微笑道:“好。”周围还有丫头们在收拾屋子,当着外人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抽了手,“我们出去吧。”

翠微等人都假装没有看见,各自偷笑不已。

出了门,小夫妻俩却是分开行动。

叶东海开始了忙碌的一天,要去外面奔波,和一堆管事碰面商量事情,顾莲则要按规矩去给婆婆请安。

晨昏定省,是每个后宅妇人不可少的必修课。

顾莲大大方方的给婆婆请了安,然后笑道:“母亲,今儿天好像又凉些了。”

叶二太太看着礼数周全的儿媳,不由感慨,……官宦人家出来的小姐,就是有这一点好处,礼数规矩从来不会出错。

哪怕顾氏是低嫁到叶家,哪怕自己是继室,她还是一样恭恭敬敬的服侍,----自己管不住继子,没料到居然还能享上儿媳的福。

不由把先前的那些戒备之心,收起了几分。

“是要冷一些了。”叶二太太浮起笑容,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我怕冷,今儿又添了一件厚的。”指了一下女儿,“我让五娘也加一件衣裳,她还不听。”

叶五娘俏笑,“这才入冬,我可不想就裹得动弹不得了。”

----女儿家都爱一个苗条纤细,古今亦然。

顾莲心下了然一笑,“五妹妹身量单薄,就算穿厚一点也不会显的。”让蝉丫拿了两个罐子上来,“我自己做了一些蚕豆酥,给母亲和五妹妹带了一点过来。”

叶二太太便让丫头接了,还让拿了碟子,拣了一些出来尝尝,自己吃着觉得味道还不错,说了一句,“味儿挺好的,给你三婶和大嫂都送一些。”

顾莲笑道:“早备下了。”又道:“母亲吃着好,那我就可以放心的送过去了。”

既点明了自己早有准备,没有忘记亲戚,又透露自己恭谨不敢擅作主张,得了婆婆的夸赞才敢送人。

这样的儿媳,叶二太太再挑不出毛病来。

叶五娘还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难免有点馋嘴,觉得吃着十分好吃,加上嫂嫂温柔好说话,笑道:“味儿真好,下一次二嫂再多做一点。”

顾莲便吩咐蝉丫,“你回去,再给五妹妹取了一些过来。”

一时间婆媳和睦、姑嫂亲近,加上丫头们凑趣,上房的气氛十分欢快,……不过等顾莲走了以后,叶二太太却叹了口气。

叶五娘不解问道:“娘怎么了?我看二嫂挺好的……”

叶二太太应道:“嗯,是挺好的。”

儿媳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

----自己这个做婆婆的,没有一样拿得出手能把儿媳比下去。

如今叶家只得继子一个男丁,他挑了大梁,儿媳的位置跟着水涨船高,……更不用说,她本身就是一个可以让叶家供起来的。

顾氏嫁给了继子,又是这般出挑、周全,用不了多久,就会拢住丈夫的心,哄得公爹欢喜,制服的一干下人服服帖帖。

而这边叶五娘想了许久,还是不解,“既然二嫂人好,那母亲还在担忧什么?”

“傻丫头。”叶二太太叹气道:“你二嫂自进门以后,可做过一件让叶家人不满意的事?她本来就是下嫁到叶家,还这般精明,偏偏我又只是你爹的继室,这个家早晚都是她的……”

长房的侄媳妇病了以后,暂时由自己管着叶家的中馈之事。

叶五娘有些明白过来,“娘是担心……,二嫂会找你要中馈之权?”

“她怎么会急巴巴的过来要?”叶二太太无奈一笑,说道:“今后必定会样样都做得比我好,哄得你二哥欢心,到时候……,我再捏着不放就是不识趣了。”

再说了,顾家的几个老爷一旦起复,想起姑娘低嫁,岂会甘心让受制叶家?只怕就是继子,都要看着媳妇的脸色三分。

高门嫁女、低门娶媳,古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可是……”叶五娘迟疑道:“不是还有大嫂……”

“你大嫂像是能好起来的?”叶二太太摇了摇头,“再说她一个孀居之人,如何争得叶家当家人的媳妇?而且长房还等着你二嫂过继儿子,你大嫂断然不敢争的,嫁了人做媳妇,有了儿子才能挺直了腰杆。”

叶五娘握了握母亲的手,不便插嘴。

“我只有你。”叶二太太看着女儿,叹道:“哎……,这辈子就是吃了这个亏。”心有不甘,奈何丈夫都快五十岁了。

更糟的是,自己相貌平平,丈夫宁愿去跟那几个狐狸精鬼混!

----顾氏不就是占了颜色好的大便宜么?

******

顾莲不知道婆婆的忧心忡忡,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丈夫不在家的时候,自己是养尊处优、富贵悠闲的少奶奶;夫妻俩在一起的时候,自己在旁边红袖添香、娇声解语,一起说说笑笑核对账册。

丈夫整天在外面奔跑,每天都有说不完的新鲜段子。

----大大丰富了自己无聊的后宅生活。

叶东海那天的疑惑还没有解,这会儿忍不住又问,“你到底是怎么算的?我看你在纸上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也不知道是些什么。”

“不给你知道。”顾莲偏了头,故作一脸担心的样子,“要是你都知道了,往后不就用不上我了吗?总得保留一点儿。”

自己可不想解释什么是阿拉伯数字。

哪知道,叶东海却暧昧一笑,“肯定有用得上的地方。”

----伸手握了妻子的纤腰。

顾莲愣了一瞬,才悟过来丈夫话里的意思,羞臊道:“你的脸皮真厚!”把椅子搬得远了些,低头看账本,“……好好算账!”

账本上都是一笔一笔记上去,不分收入,不分支出,而且用的全部都是汉字,还是竖排记录,看起来的确颇为费力。

每次自己还得换成数字,才能计算。

可是让这个时代的人用阿拉伯数字,那又太不现实。

但至少……,不要时间地点人物都堆在一起吧?还得找半天,才能看见数字是从哪儿开始的,真是浪费不少时间。

顾莲有了一个想法,但暂时不急着说。

什么事,都得一点一点的来。

先让丈夫习惯了自己帮着算账,等过一段时间,他对自己的做法习以为常了,再说别的方才合适。

叶东海一面飞快的打着算盘,一面说道:“明天我要去一趟双泉,一早出发,天黑之前就能赶回来。”

顾莲拖长了声调,“嗯……”

叶东海看着心里一动,问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可以吗?”顾莲眼睛一亮,身子扑到了书案上面,“双泉好不好玩儿?”可是下一瞬,又怏怏的坐了回去,“算了,我还是呆在家里吧。”

自己嫁到叶家才一个多月,赶着出门,公公婆婆怕是会不高兴的。

叶东海见妻子神色恹恹,明白她的担心,笑道:“怎么不可以?明天早上去给母亲请了安,就说咱们出去逛逛,中午不回来吃饭,然后再早一点回家就行了。”

顾莲有一点心动。

这十几年,自己出门的次数几乎屈指可数。

如今自己嫁了人,做了别人家的媳妇,不再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规矩便没有以前那么死板严苛,还有丈夫陪着,去外面逛逛不是多稀罕的事。

叶东海一心想让她高兴,笑道:“没事的,明天我自有安排。”

到了夜里,顾莲少不得由着丈夫恣意了几次。

第二天早起,便有几分没睡好的憔悴之色。

李妈妈看在眼里有些心疼,一面巴不得小夫妻俩亲密一些,一面又觉得姑爷年轻不懂疼人,……就不想想,小姐的身子还没大长开呢。

亲自炖了一盅红枣莲子汤,待顾莲请安回来,督促着她喝了。

作者有话要说:唉……,乃们口味太重了,居然说是肉汤~~

下一章马上风波开始,先让人家小夫妻温存一下~~

嗯嗯,下午还有一章~~

刚才算了一下,还差留言2700条的第三更,3000条的第三更~~

大家只管撒花,等叶家的人物理顺,后面都会补上的~~

PS:对啦,情人节快乐~~没伴的找伴,有伴儿的……,你们自己懂得~~

☆、70树欲静,风不止

次日,叶家的马车一大早出了城。

进入冬月,晨间清风寒冽,叶东海有点后悔带妻子出来了。

一面给她裹紧了披风,一面说道:“这会儿早起的寒气还没散,先别掀帘子,等会儿晌午太阳出来了,再看外面也不迟。”又道:“其实外头光秃秃的没啥看头,等到了双泉,我带你去买好玩儿的。”

顾莲微笑,“我听二爷的。”

“哎哟!”段九在另一辆车上怪叫,咋呼道:“二爷你娶的是一个美人灯呢?吹吹就坏了。”

顾莲笑了笑,隔车问道:“段九你可曾吹坏过美人灯?”

段九一愣,“不曾。”

“你看你看……”顾莲一本正经,说道:“像你这般五大三粗的人,都吹不坏美人灯,二爷这等斯文人,怎么就能把我给吹坏了?可知是在瞎说。”

“五大三粗?”段九不乐意了,拔了剑出来晃了晃,朝同车的高管事问道:“你仔细看看,我是不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嗯……,你来说说。”

“二爷,二奶奶!”高管事朝对面喊话,一副怕得要死的腔调,“段九的剑架在我的脖子上,逼着我撒谎,……求二爷二奶奶救我!”

顾莲“扑哧”一声笑了。

叶东海也是忍俊不禁,回道:“老高快来我们这边,你坐车头。”

“不行,不行!”段九嗷嗷乱叫,“你们三个欺负我一个,好不公平!”

一路上从长清耍宝耍到双泉,笑声不断。

到了双泉以后,叶东海不放心顾莲一个人呆着,便邀了客人到茶楼说话,另外要了一间楼上雅室,让李妈妈和蝉丫伺候妻子。

楼下的台子中央有人说书,还有各色小吃点心,倒也不会无趣。

顾莲还是头一次来茶楼听书,颇有几分新鲜。

蝉丫更是兴奋不已,不时的朝下面探头,一会儿回头,“卖驴打滚的来了”,一会儿又道:“那说书的扇子抖得真好看……”

“安生坐着!”李妈妈拍了她一把,“你一直呱唧呱唧的,奶奶还怎么听?”

楼下一个段子利落说毕,全场掌声雷动。

“下面……,要讲一个新鲜段子。”那说书的嘴角伶俐,声音抑扬顿挫,颇能调动听众们的情绪,“叫做《负心记》,说得是本朝某地某处,有一家姓赵的富户,勾引官家小姐私奔……”

顾莲原本还是含笑听得有趣,渐渐的……,不由变了脸色。

那赵家公子家中行二,官家小姐家中行九,两人花园幽会、私定终身,赵二公子为了一个淫奔无耻的女子,抛弃家中订下的大好亲事……

本来还在疑惑,……是不是巧合?

场内突然有人插嘴,“哎哟……,这么巧?前些日子,我去长清姑母家贺寿时,就听说城里有个富户,娶了一门官家小姐的亲事。”

“是吗?那快说说。”

“不会这个段子,说得就是你们长清的那一家吧?”

真实的绯闻,远比说书人嘴里的段子更吸引人。

在场的听众都被吸引过去,纷纷嚷着,让那姑母家在长清的年轻人说一说,因为人多嚷嚷得厉害,竟然把说书人的声音都给压了下去。

“莲娘……!”叶东海忽然推门而入,脸色十分难看。

顾莲看着他焦急恼怒的脸色,更加确定了。

“我们走。”叶东海伸手去拉妻子,见她有些抗拒,放软声音,“这里人多不是说话的地方,出去再说好吗?”

顾莲挣扎了下,最终还是不愿意在茶楼拌嘴,闷声不吭出了门。

下楼上了马车,段九忽地跑了过来,隔着车帘低声道:“二奶奶,要不要我去把那人的舌头割了?这回不要银子。”

顾莲淡声,“天下悠悠之口……,割得完吗?再说,那人又没有错。”

叶东海看了妻子一眼,目光微敛。

高管事被留在双泉处理茶楼的麻烦,马车很快出了城门。

车上的小夫妻俩都是沉默不语,直到走出好几里路了,顾莲突然冷笑,“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跟二爷私定过终身!”

----古代女子的名节,何异性命?!

自己无奈嫁到叶家是事实,但也想好好的过日子,可是叶家……,一会儿漏出一点馅儿?昨儿是要过继,今天是曾经悔婚,谁知道明天会是什么?!如此没完没了的闹腾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不知道那被退亲的女子是什么人?和叶东海认识有多深?心里又对叶家存了多大的怨愤?既然不惜这样编成段子诋毁自己!

然而置气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顾莲忍了忍,总得先把事情闹清楚再说,于是问道:“二爷说吧,到底之前订了谁家的小姐?又为什么要悔婚?!”

“莲娘……”叶东海叹了口气,“不是我有意要瞒你,只是以为……,袁家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袁家?”顾莲闻言一惊,“哪个袁家?”

******

----事情出乎顾莲的意料。

叶东海皱眉道:“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家里订亲,为了退亲,让大嫂给了袁家三千两银子,将来再给袁大小姐找一门好亲事。”有些恼怒,“袁老爷和袁太太亲口应允,怎么事后……”

顾莲勾起嘴角,打断道:“袁家大小姐没有亲口应允吧?”

叶东海目光一跳,“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难听的话,到底忍下没有说,以免污了妻子的耳朵,“我竟不知道她一个姑娘家,居然如此豁得出去!”目光一寒,“我们没脸……,难道她就会有好日子过了?!”

那双在家中温柔似水的眼睛,闪过一丝戾气。

他不是徐离那种手起刀落的人,但是被人欺负到头上,也绝对不会忍下!

而顾莲,正在回忆印象中的袁幼娘,想起那张神采飞扬的面庞,----被人退婚,的确是难以忍受的巨大羞辱。

可是……,自己何其无辜?!

而且她足不出户,是怎么做成这件事情的呢?

就算可以支使婆子丫头,但要说书人答应宣传这个段子,肯定是要花银子的,而且夸张的是,连双泉这种小地方都被打点过了。

那么,其他地方……

叶东海握住妻子的手,柔声劝道:“别生气了,不值得。”又道:“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二爷……”顾莲忍住不痛快,把自己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既然连双泉都有人说书,只怕长清和别处早就有了,只是我们没听不知道罢了。”

叶东海目光一跳,片刻沉默,“我知道了,回去就让人去茶楼里面打点。”

所谓打点,不过就是用高价封口罢了。

“这件事是我没有处理妥当。”妻子受了这么大的侮辱,叶东海心里不好受,偏偏妻子还忍耐不发,更是心疼,“你别生气了,当心再怄坏了身子。”

“我这会儿没有功夫生气。”顾莲不是在说气话,而是认真的,“不管这件事到底是谁对谁错,首先都要解决了问题,然后才有闲功夫考虑心情。”她道:“先让我静一静吧。”

叶东海看着她,目光闪烁不定。

马车比来的时候快多了,早早的回了长清。

一到家,叶东海就让汤圆带上银子,去长清的各个茶楼打听,凡有类似之事,一律高价封口!自己则陪妻子回了屋。

原是想亲自出去一趟的,又怕妻子解不开。

汤圆很快回来,禀道:“都打点好了。”

顾莲没有因为这个消息放松,而是更加迷惑不解。

看来事情真的像自己猜想的那样,连双泉那种小地方都有风言风语,长清果然没能幸免,只怕附近的州县也是一样。

于是吩咐汤圆,“明儿去附近的州县看一看。”

接下来,顾莲继续陷入沉思……

这件事……,的确是袁幼娘下手的可能性最大,毕竟她是直接的受害者,但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做出这么大的手笔?

----不对,不对!

袁幼娘哪里来的这么多钱?这么大的能耐?!

叶东海一直坐在旁边陪她,等着妻子消气。

“二爷,你听我说。”顾莲真没功夫生气,说道:“有句话叫做‘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侧目看着丈夫的眼睛,认真道:“不管旁人使什么鬼蜮手段,只要你我夫妻一心,总会有解决的办法;但要是你和我先离了心,那些小人就更加称心如意了。”

叶东海正在琢磨怎么哄好妻子,没想到她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他点头,“莲娘,你说的对。”

“我也有一件事没跟二爷说。”顾莲看着他,“之前我和徐三爷订过亲,二爷是知道的,后来他娶了薛氏……”把之前张家求亲的事讲了,顿了顿,“大约是因为顾家碰巧来了济南,薛家的人似乎挺在意的,所以……”

认真说起来,叶家娶了自己压力也很大吧。

叶东海有一瞬的沉默。

顾莲说道:“就是不知道,那件事是薛氏的意思……,还是薛家的意思。”继而蹙眉分析,“不过据我推断,多半是薛氏自己私下做的,否则若是薛家嫌我碍眼,直接杀人灭口不就行了。”

只怕不用动手,只消说一声,顾家就会亲自逼着自己去上吊。

叶东海不傻,很快反应过来,“你是想说,今天这件事也可能有薛氏掺和?”

“不是有可能。”顾莲一声冷笑,“基本上就是她。”说道:“二爷你想一想,袁家大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还是庶出,她能有几两银子花?能支使得动几个人?怎么可能把手伸到双泉去?这么大的一件事情,她办不到!”

叶东海颔首,“的确是这么一个道理。”

“薛氏就不同了。”顾莲继续道:“整个山东都是薛家的天下,她又是薛家的千金大小姐,如今嫁了人,手里肯定有一堆陪房可以使唤。”笑了笑,“再说薛氏的嫁妆岂会少了?此事换她来做,根本就是不费吹灰之力。”

----妻子比自己以为的还要聪明、冷静,有着不同一般妇人理智。

叶东海想了想,说道:“如果是薛氏的话……,想来她也是要脸面的,不好意思把自己牵扯进来,应该是瞒着薛家和徐家的。”靠着垫子静了静,“既如此……,我会让人把整个山东都打点妥当。”

“暂且只能这样了。”顾莲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但愿薛氏还要脸面,别没完没了的纠缠下去,否则真是烦不胜烦。

叶东海却没有这么担心,笑道:“别发愁……,若是薛氏再继续不知收敛,我会有法子让她收敛的。”

----对于徐氏兄弟来说,天下远远要比女人要紧的多。

叶家真的不能解决,徐家看在军粮的份上,一定会想出妥当的法子解决问题,免得让自己这个军需官乱了心、分了神,拖了他们大业的后腿。

顾莲又道:“袁家还是要让人去一趟。”

叶东海笑道:“我知道。”怕妻子不放心,说明了,“我不会提起薛家的,只管怒气冲冲的找袁家问话,从今往后,他们肯定会看好自家的大小姐。”

顾莲摇了摇头,软软的依靠在丈夫怀里。

比起在顾家的时候好一点的是,自己总算还能和丈夫一起商量,做点什么,但仍然觉得压力沉重,……突然盼望着,要是徐家早点得了天下就好了。

徐离再冷情,总还是会给自己一条活路吧。

或者……,劝丈夫离开山东?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丈夫既然做了徐家的军需官,就必定有大投资,不然一介商户如何获得此等要职?既如此……,又怎么会轻易舍得离去。

薛氏……,自己惹不起,躲也躲不起。

顾莲觉得有点累。

叶东海上前搂了她,“莲娘……”

顾莲闭上了眼睛,已经没有力气去考虑自己的心情,只道:“夜长梦多,还是让袁家赶紧把女儿嫁了吧。”补了一句,“……越远越好。”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女主自主的人生才刚开始,要熬出头,还得一段时哈~~

尽量能甜蜜的时候多甜蜜,免得看着太苦逼了~~

PS:谢谢女王陛下、画扇绿水皱、D、4907415、好空白、ssphoebus、萍儿、8613793、阿宝、4691689、melanie梅梅、灵、无头、dami、喜欢男人、1101090、2614329的地雷~~~

现在好像还多了一个霸王票周榜~~

也许某颜有一天会在上面呢,谢谢大家~~

☆、71小别(上)

叶东海亲自去了袁家一趟,一脸恼色,说了茶楼事件。

袁老爷顿时跳脚,一面气得胡子发抖,一面赌咒发誓,说自己完全不知情,叫了妻子出来问话。

袁太太亦是一脸骇色,“……并不知道有这样的事。”

叶东海冷哼道:“袁家到底知道不知道的,我就不深究了。”

毕竟袁家还要在长清呆着,只要不是疯了,都不可能纵容女儿做出此事,更何况里面还掺和了薛家,不想在这上头多做纠缠。

转而说道:“依我看……,贵府大小姐该有一个归宿了。”

袁老爷很快顿悟过来,连连点头,“是的,是的,女儿大了是该嫁人了。”和顾莲想到了一块儿,“……肯定不会在长清的。”

袁太太心下又惊又怒,没想到……,自己好心带在身边养大的庶女,居然养成了一个祸患!她现在拿了叶家的银子手软,便恨庶女不安分,忙道:“我有个姐姐嫁在许州,这就给她写信,让她帮着侄女择一门亲事。”

许州在北面,和长清差不多有千里之遥。

叶东海回了家,与妻子道:“我和袁家定了三日之期,让他们先把人送走,亲事自己再看着安排。”沉了脸,“若是赖着不走,我就让他们袁家全都搬走!”

----听闻长清刺史最爱黄白之物。

顾莲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不过尽管如此,晚上叶东海过来抱住她的时候,还是一点兴致都没有,好在并没有任何勉强,----妻子不愿意,他就当了一夜的靠背和枕头。

十一月初二,是徐姝十三岁的生辰之喜。

顾莲不方便长途赶去济南府,想着薛氏……,更加不愿意过去惹人碍眼,只是让叶家下人送了一份贺礼过去。

徐姝赶紧打开了,----居然是一张惟妙惟肖的小像。

顾莲前世是设计专业出身,有美术功底,……她和徐姝的关系有些微妙,不仅于对方有恩,而且将来还有可能会有求于她,所以贺礼很是费了心思。

叶家有钱,若是送些金银首饰似乎不够诚意。

想了好几天,最终凭着记忆给徐姝画了这张小像。

画中的徐姝坐在窗台边,眉目娇美、娇憨可爱,旁边插了一瓶她喜爱的紫色玉兰花,上面还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

画风清新淡雅,而且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温馨。

最难得的是,顾莲是以现代写实的风格作画,虽说比不得照片,但比起古代那种写意的勾勒,何止要真实上十倍?

徐姝得了宝似的,一溜小跑拿去给母亲观看,“莲姐姐送给我的。”欢喜问道:“像不像?我觉得和我一模一样呢。”

“倒像是你去了画儿里头。”徐夫人瞧着也觉得稀罕,对着阳光,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感叹道:“真没想到,莲娘还有这么一手绝活呢。”

画得这么逼真,断然不能是告诉别人再画出来的。

正巧徐离和薛氏一起过来。

薛氏听得屋子里欢声笑语的,随口问道:“有什么高兴的事呢?”

徐夫人的笑容微顿,“姝儿瞎闹呢。”不想把顾氏牵扯进来,将画还给女儿,“等下该出去吃饭了,放起来吧。”

偏偏薛氏在家过得快活惯了,很少注意别人的脸色,带了几分好奇,“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二妹妹让我也瞧一瞧。”

徐姝不想给她看,更怕被她弄坏了,但是又不好拒绝自己嫂嫂,于是亲自拿到薛氏面前,展开道:“没什么,就是一幅画儿。”

“咦!”薛氏看了看画,回头再看了看小姑子,“真真儿的一样。”想要取过来细细的看一看,小姑子已经当宝一样收了起来。

薛氏心里有点不高兴,又不好发作,故意道:“哎呀!三郎你还没有瞧见吧?”然后朝小姑子笑道:“来来来,再让你三哥看一看。”

她不高兴,徐姝更加不高兴。

若论任性跋扈,从前的徐姝和薛氏差不了多少。

----不过是因为情势不得不收敛罢了。

心中有气,反倒笑得更甜,“好啊。”把画递到徐离手里,“三哥……,你仔细的看一看,画得好不好?是不是和我一般模样儿?”

“嗯……,挺像的。”徐离看了看,虽然觉得有点稀罕,但他何曾把心思放在过这些上面?顺手又还给了妹妹。

妻子不会看脸色,自己可不会看不出来妹妹不痛快。

薛氏不好再要来看,心下觉得小姑子小气的紧,不过是一副难得点的小像,做什么当个宝似的?想了想,“是谁送的?回头问问找了哪个画师,也给我画一幅。”

----画得美貌一些,挂在床头,好让三郎天天都能看见自己。

徐姝淡淡道:“别人送的礼物,怎么会是找画师画的?如何看得见我?是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姐姐画的,隔了几百里路呢。”

薛氏神色怏怏,“那便算了。”

没多会儿,徐策和徐二奶奶也过来了。

众人都给了徐姝贺礼,徐家的几个小辈也跟着凑了热闹,给了礼物,围在徐夫人身边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一起过去后院花厅。

走在路上,徐离找了个机会跟妹妹说话,“你哪里有什么远房亲戚的姐姐?以后不许说瞎话了。”

不是他偏心妻子,不心疼妹妹,而是徐家马上就领兵去夺安阳,一去几个月,留下徐家家眷全在济南,……这儿是薛家的地盘,不想自己和哥哥不在的时候,妹妹再和妻子闹起别扭,吃了亏。

徐姝哪里知道哥哥的担心?

“我倒是不想撒谎呢。”她轻声冷笑,朝着前面的薛氏看了一眼,“那副小像是莲姐姐画的,来的婆子再三叮咛,说是私人物件,叫我放在房间里面别拿出来。”抬头看向哥哥,话有所指,“我可不想给莲姐姐添麻烦!”

徐离的脚步猛地一顿,目光闪烁,继而又往前走。

她还会画画?或许……,还有很多很多的东西,自己都没有机会知道了。

薛氏回头看了过来,见丈夫和小姑子嘀咕了许久,担心小姑子嚼舌根,娇嗔道:“三郎……,你怎么走得这么慢?”

----哥哥跟妹妹多说几句话,也要吃醋?真是有病!

徐姝顺势挽了哥哥臂膀,笑嘻嘻的,朝前喊道:“三嫂你别急,我和三哥再说一会儿就好,……很快的!”

众人纷纷回头看了过来。

薛氏羞恼不已,……自己哪里急了?不过是白问一句,小姑子偏偏这般作态,说得跟自己离不得男人似的!当着众人让自己没脸。

偏偏徐姝一脸天真娇憨,朝着母亲欢快的跑了过去,路过薛氏的时候,还大大咧咧说道:“二嫂,我和三哥都说完了。”神色认真,“你快过去吧。”

薛氏一口气噎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

******

“要去打安阳?”顾莲吃惊问道。

叶东海颔首道:“安阳不仅是徐家的根基所在,而且本身就是一个要地,所以这一仗非打不可!我不太懂打仗的事,不过听徐二爷说,顺利的话……,三个月之内就会回来的。”

顾莲想了一会儿,“要是安阳能打回来……”

顾家是不是就可以搬回安阳?毕竟祖业根基都在那边,田产、铺子、宅子,总好过在济南寄人篱下,一家子坐吃山空。

而且……

叶东海知道她的担心,说道:“安阳收回来,我们就一起搬回去。”

“真的?”顾莲实在是不想在济南呆了,还怕丈夫不答应,没想到主动提出,顿时欢喜的不行,“那我等着你们,早点把安阳给收回来!”

叶东海搂了她,“只是舍不得你。”

顾莲不免也有点情意绵绵,下一瞬,却麻利的抓住了他手,从自己胸上挪开,回头嗔道:“你就不能老实一会儿?”

“你就不能听话一回?”叶东海学了她的语气,只管再搂上去,“再说……,我马上就要走了。”语气有那么一点可怜兮兮,“……好几个月呢。”

顾莲的手不免松了松,却不吭声。

叶东海的手放肆起来,探进了衣服里。

“等等。”顾莲抓住他的手,忽地想起一件事情来,“不是说……,你的屋里没有通房丫头么?”

既然要嫁人,该打听的都已经打听过了。

叶东海不解,“嗯……?”

“那你怎么……”顾莲涨红了脸,咬牙问道:“那你怎么会这般的熟……?是不是……”声音细若蚊呐,“还有第一天晚上……”

叶东海听得似懂非懂,好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莲结结巴巴的,“反正……,反正你不像是第一次。”

叶东海看着妻子眼神闪烁,又羞又臊,又是担心,……好半晌才领悟过来,一时间啼笑皆非,讶然道:“莲娘……,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继而笑道:“谁说我是第一次了?”

顾莲怔住了。

叶东海捏了捏她的鼻子,“小傻瓜。”

“我才不傻!”顾莲眼神十分认真,心里一直担心卫生问题,坚持问道:“那你告诉我,有没有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叶东海眼里尽是笑意,笃定道:“没有。”

顾莲越发不解,越发的胡思乱想,……难道勾搭了什么表姐表妹不成?

“有没有……,欺负什么良家妇女?”

“有。”

顾莲瞪大了眼睛。

叶东海忍着笑意,再次将手探进了她的衣服,摸到一团柔软的丰盈,暧昧道:“现在……,不正在欺负良家妇女吗?”

顾莲见他胡搅蛮缠,急了,“……以前呢?”

“没有。”

顾莲恼道:“撒谎会变成小狗的!”

“我没撒谎。”叶东海见她真的有些急了,解释道:“以前屋里有一个丫头的。”笑容微淡,“……后来得急病死了。”

唉……?顾莲一怔,似乎是自己想偏了。

他的屋里现在没有通房丫头,不代表以前没有,他都十八了,在这个时代怎么可能还是处男?松了一口气,总算解了心里的疑惑。

嗯嗯……,还不兴人家有个同居前女友啊?不去风月场所鬼混就行。

作者有话要说:小别胜新婚哈~~

再说女主老是待在济南,也压抑不是~~

☆、72小别(中)

徐离整装待发,这一次……,是要夺回徐家的根基安阳!

如今徐家手里的兵马越来越多,实力比之前还要雄厚几分,但到底寄人篱下,受薛家牵制,不如在自己的地盘来得舒心。

不由想起了薛氏,……虽然娇憨不懂事,到底待自己还是一片赤诚,徐家受了薛家的大恩,妻子是一根关键的纽带。

----没有情,还有恩。

徐离看着手里的足金步摇,上面有三个环交错相扣,每一个环,下面都挂了一条金珠坠子,轻轻转动,便惹来一串清脆的响声。

像薛氏那种心思简单的女子,应该会喜欢吧。

----哄得她欢心了,也少跟妹妹怄几分气。

不由想起另外一张殊色照人的脸庞,……到如今,就连给妹妹送点贺礼,都要偷偷摸摸做贼一般,叫人心里憋屈。

----此一仗,非胜不可!

杀萧苍,夺安阳!还要斩了郭元益那个竖子!

徐离站起身,过去找妻子给临别前的礼物。

从后院小门进去,静悄悄的,连个人影儿都没有瞧见,……难道妻子出去了?正这么想着,忽然听见“哐当”一声碎瓷响声。

“都不愿意说了?!”薛氏的声音有点高,颇为刺耳。

似乎有什么人劝了她一句。

“什么?”薛氏的声音小了不少,听起来便断断续续的,“可能……,高价钱?会不会……,叶家……”

徐离皱眉,轻轻的上了台阶。

“奶奶……”卧房窗户正靠着后院,里面声音虽低,但还是能够听得清楚,是紫韵在回话,“叶家有的是钱,……出了那样的事,当然是要去封口的。”又道:“奶奶的嫁妆有限,何苦非去跟顾氏置气呢?”

徐离心头一跳。

----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后院没有人,是被妻子摒退出去。

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她到底想跟顾氏置什么气?怎么又和叶家花钱扯上了?生平第一次,做起了听壁脚的营生。

薛氏的声音颇为懊恼,愤愤道:“那八百多两银子不是白花了?我给了银子,他们为什么不说?当心我把他们的茶楼给砸了!”

紫韵怯怯道:“奶奶……,到此为止吧。”劝着自己的主母,“夫人不是说过,让你别去招惹顾氏吗?再说了,真的要是斗银子的话,奶奶就算把嫁妆都赔进去,也是斗不过叶家的啊。”

薛氏养尊处优,从小没有缺过吃穿短过物件。

薛家不缺钱,但是养着军队,在军费上的耗资颇为凶狠,只要有一点钱粮,或者是打仗缴获什么战利品,大都贴补了进去。

薛氏的嫁妆当然不寒碜,那是薛夫人心疼她,但是和叶家这种全国遍地分号的商户相比,不过一点点零头罢了。

徐离听了半天,还是一头云里雾里的。

正想多听几句内情,薛妈妈进来了,“奶奶,给你熬的汤好了。”

薛氏和紫韵都止住了话题。

徐离知道她们暂时不会再说,于是原路折了回去,叫来阿木,“去长清附近打听一下,最近茶楼里都有什么新鲜事?快去快回。”

自己重新绕路从正门回了屋子,给了薛氏金步摇。

一如徐离猜想的那样,薛氏欢喜不尽,当即跑到镜子前去戴了,回来问道:“好不好看?要不……,明天我挽一个留仙髻?”

“好看。”徐离有心事,回答的有些敷衍。

长清和济南府有点距离,阿木用了最快的速度,在第五天上头赶回来,在书房找到小主人,神色讪讪,“小的说了……,三爷可别生气。”

徐离正在擦拭心爱的利剑,头也不抬,“你说。”

阿木抓耳挠腮的,咳了咳,“我打听了好几个茶楼,并没有什么新鲜事,倒是前段有一个新鲜段子,现今都不说了。”

徐离抬头皱眉,“没别的事?有没有和叶家扯上关系的?”

“不是太清楚。”

徐离心下有些失望,总不能去问薛氏吧?或者去找叶家问话,……自己根本就不想看见叶东海那张脸!继而心中火光一闪,反应过来,“你刚才打算说点什么?还让我别生气。”

“新鲜事没有,但那段子……”

阿木一咬牙,把那出《负心记》说了出来。

当初徐离在栖霞寺救顾莲的时候,他是在场,后来订亲退亲等等各种事件,他也是都经历过的,最最清楚不过了。

看了看小主人的脸色,提心吊胆回道:“本来这个段子讲得挺好的,后来听说被人高价封口,不让说了。”

官家小姐和富家公子,不就是……

高价封口?自然是叶家了。

徐离心里翻江倒海似的,……想起薛氏和紫韵的那些话,再和阿木打听回来的消息联系在一起,很快猜了个八、九分。

----薛氏是疯了吗?

莲娘都已经嫁到了叶家,嫁去长清,还是这般不依不饶的做什么?!居然编出如此恶毒的段子,去中伤她!

岂不知毁了姑娘家的名节,比要了性命还狠?!

之前薛氏暗中莲娘做媒,最后事情没成,自己不想生出是非便忍了,----如今这般杀人不见血的,她竟然也做的出来!

还真的当自个儿是公主了?这世上只有她高兴了才行,别人就都是蝼蚁,哪怕只是有点碍眼,都非得碾死不可!

----自己怎么会娶了这样一个女子为妻?

徐离闭上了眼睛,脸寒似冰。

阿木小小声唤道:“三爷……?”

徐离觉得自己从前的礼物都送错了人,不……,是送错了礼物,薛氏真是日子过得太悠闲了。

-----他决定送一份特殊的礼物,好让薛氏有点事做。

进了三房的院子,故意逮了一个小丫头说话,“你们奶奶睡下没有?”

小丫头回道:“还没有,在等着三爷呢。”

屋里听到了动静,身为大丫头的紫韵亲自出来迎人。

今儿穿了一身藕荷色的上衣,桂色襦裙,斜挽了一个简单的螺髻,戴了两朵石榴色的珠花,柳眉细眼、面色白净,在陪嫁丫头里面算是出挑的。

紫韵下了台阶,笑道:“三爷回来了。”

“嗯……”徐离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微微含笑,却又不说什么。

紫韵摸不着头脑,有点害臊。

她领路在前,徐离跟着上了台阶,忽地在后面轻声一笑,“你今儿这身打扮瞧着挺鲜亮的。”

紫韵闻言又羞又慌,脚步便有些乱。

徐离抬脚,只做步子着急抢了她的台阶。

紫韵一脚抬起来,差点踩错,慌慌张张让开,“三爷,对不住……”想要往旁边退让几步,赶紧避开,不然让主母误会可就糟了。

徐离却上前环住她,“当心摔着!”笑吟吟道:“你怎么还没喝酒,就先醉了。”

紫韵浑身都软了,动弹不得。

薛氏在里面等了许久,不耐烦问道:“……是三郎回来了么?”

刚刚走出门,便看见这么一副软玉在怀的画面。

******

叶东海要走了。

顾莲忙着给他收拾行装,说是收拾,只是亲自叠了几件衣服,其他的都被翠微几个利落做完,只剩下在旁边看着。

叶东海探过头来,问道:“舍不得了?”

“什么舍不得。”顾莲当着一屋子的丫头们,表情不自然,“你走了,家里面还清净一点呢。”别过身去,帮着翠微一起装箱子。

妻子娇羞起来的样子,叫人爱不释手。

叶东海存心逗她,摇头笑道:“口是心非,口是心非……”

李妈妈等人都抿了嘴笑,只不敢出声。

“你话怎么这么多呢?”顾莲转身拣了两块桂花糕,强行喂给丈夫,“早上看你吃的挺少的,再吃一点。”

叶东海塞了满嘴的桂花糕,声音顿时含混不清了。

“妈妈,你们都先出去。”顾莲撵了人,然后端了茶过来,含笑看着丈夫,“慢点儿吃,小心噎着了。”

叶东海一面喝茶送下去,一面道:“……你这是谋害亲夫。”

“我跟你商量个事儿。”顾莲不理他胡说八道,在旁边坐下,“下个月十六,是我母亲的四十寿辰,我得回济南一趟。”

叶东海神色一肃,“我让老高早点去准备贺礼。”

“这都不要紧。”顾莲笑道:“贺礼什么的我自有安排。”顿了顿,“四十大寿不是散生,到时候家里人少不得也要过去,想让你把老高留下来,免得安排车马住宿的乱了套。”

说实话,不想带太多的人过去。

一则自己和娘家关系并不好,二则叶家是商户,万一到时候被顾家的人冷落,回来受夹生气的还是自己。

可若是自己一个人回去,又显得婆家不待见。

叶东海有点担心妻子,“明天我就要出门,到了济南,再跟着徐家一起去安阳,短时间内回不来。”犹豫了下,“你自己去济南……,要不然,我把段九留下。”

“不。”顾莲当即拒绝了。

段九是丈夫的护身符,在这乱世法制什么的都是空谈,谁的刀快、谁的剑利,谁就是老子厉害,老子说了算!丈夫是要跟着随军打仗的,当然安全第一。

说得不吉利点,要是丈夫出了什么事……,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于是笑了笑,“到时候,爹和娘估计是要一起去的,多带一些下人,一大家子出门热热闹闹的,你别担心。”

叶东海有点犹豫,“薛氏……”

顾莲强笑道:“她已经那般大大的折辱过我,难道还不够吗?不过是小姑娘使性子罢了,若是真有歹心……,我在济南的时候就活不了。”

她原本是劝丈夫,结果越劝叶东海越不放心。

最后叫了高管事过来,让他出去跟长清最大的镖局订日子,许了大价钱,到时候护送妻子和家人路上安全,以免遇上什么强人。

第二天出门时,又是千叮咛、万嘱咐的,方才上了马车。

顾莲的日子果然清净下来。

一个月的日子,不过眨眼间便过去了。

初七这天,亲自带了礼物过去给丹娘添妆。

----明天是她出阁的大喜日子。

顾莲面带笑意过去,丹娘却是神色冷淡,吩咐丫头,“收起来吧。”别了脸,竟然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的样子。

顾莲知道她是在为袁幼娘的事,跟自己怄气,反正自己和堂姐没有感情,不过是来做面上情的,不理自己便不理吧。

打算说两句场面上的话,敷衍一下就走,“明儿是姐姐的大喜之日,我祝姐姐和姐夫恩恩爱爱、百年好合。”

“恩爱?”丹娘怒不可遏,扭回头来,“我的堂妹夺了小姑子的亲事,还逼得她不得不远走,你叫我嫁去袁家怎么做人?怎么恩爱?”

她一向和袁幼娘合不大来,但是也谈不上深仇大恨。

想起自己去袁家送别时,袁幼娘眼泪汪汪的对自己哭诉,“她抢我的亲事,逼得我被叶家退婚,难道还不知足?到如今……,还要逼着我离了长清?现今兵荒马乱的,这不是要生生的逼死我吗?!怎么可以那么狠心……”

人总是容易站在弱者的一边。

丹娘心里的天平倾向了自己表姐,如今看着如花似玉的堂妹,想着自己以后去袁家的尴尬生活,越发的气不打一处来。

☆、73小别(下)

“我逼她……?”顾莲觉得啼笑皆非。

尽管不知道袁幼娘说了什么,但想来不是什么好话,总之……,自己是一个歹毒的姑娘就对了。

丹娘冷哼道:“你都嫁了人,……如何还不肯放过她?”

----看来茶楼事件,还是有必要说清楚的。

顾莲可不想一直背个黑锅,淡淡道:“六姐姐一直呆在家里,想必不曾听说外头的事情。”

撵了丫头,把茶楼事件大致说了一遍。

因为不想牵扯出薛家,便只说是在长清听到的,省得丹娘起疑,反正长清茶楼说段子也是事实。

“什么……?”丹娘目瞪口呆,“表姐她怎么可以这么做?坏了你的名节,顾家的姑娘都不会落着好的!这是失心疯了吗?”

顾莲看向怔住了堂姐,说道:“我们家的二爷,当时并不知道家里订亲,退一万步说……,他哄我、他其实是知道的。”顿了顿,“那也全都是叶家人的错,袁姐姐怎么能怨上我呢?”

丹娘一下子有点接受不来,抿嘴不语。

顾莲有心化解一个潜在的麻烦,幽幽叹道:“六姐姐你想一想,姑娘家要嫁给什么人,何尝轮到自己做主了?”

这话说到了丹娘的心痛之处。

她嫁给自家小表哥,这门亲事从头到尾都是不情愿的。

顾莲观其神色,知道对方有些被说动了,接着道:“我姐姐嫁去了何家,其中有些事情……,想来六姐姐还不知道。”

丹娘一脸警惕,“什么事?”

“六姐姐也知道,我母亲是不赞成这门亲事的。”顾莲在旁边坐了下来,有点赧然之色,“是姐姐和何家表哥一起出门,在大门口被人撞破,所以才……”

----反正早晚都会曝光的事,不如提点一下,卖个人情。

丹娘一口气噎在心口,“杏娘她……”居然连姐姐都不喊了,身上发抖,“她自己不要脸面,何苦带累了别人?!”

“六姐姐……”顾莲故意放低了姿态,委委屈屈道:“其实我嫁到叶家……,也是逼不得已了。”

丹娘的目光果然没有方才那么犀利,柔和不少,半晌缓了过来,有些不解的看着堂妹,“你跟我说这个……”

顾莲叹气道:“我是想提醒六姐姐,因为我姐姐这么一闹,其他姐妹的婚事都是没办法再改了。”面色带出几分真诚,“等六姐姐嫁去了袁家,记得待袁家的人好些,在袁家站稳脚跟,免得将来事发……”

丹娘是一个聪明人,转瞬明白过来。

顾莲又道:“咱们还算好,七姐姐的亲事还没有着落呢。”

丹娘才没心情去管桐娘,只是皱眉,“你和袁家闹得那样厉害,我嫁过去……,岂有不惹人嫌的?表姐虽然是庶出,从前却是一直养在舅母跟前的。”

“六姐姐有所不知。”顾莲微微一笑,说道:“当初为了让袁家答应嫁女儿,叶家花了一千多两银子,后来为了让袁家退亲,又花了三千两。”

丹娘怔住……,袁家居然收了叶家这么多银子?!

难怪给自己的聘礼那么丰厚,这里面……,没准儿还有叶家的银子。

丹娘顿时像吃了一只苍蝇,倒尽胃口。

不免对舅舅舅母生出几分鄙夷,表姐不管顾家女儿的名声,也不值得同情,再想起庸庸懦懦的小表哥,……这都是什么样的一家子啊?心里越发对自己这门亲事感到委屈。

再次看向小堂妹的目光,不免弱了几分。

顾莲要得就是这个效果,心里清楚,这个堂姐一贯的骄傲,……她不是看不起叶家是商户么?可是袁家看得起叶家的银子,她的聘礼是说不清的。

一番软硬兼施,总算把丹娘的气焰给打压住了。

******

四夫人的生辰在本月十六,算上路上行程,还得提前四、五天出发,……整个叶家二房都出动了。

按理说,叶二老爷不去也行。毕竟不是四老爷的生辰,偏生他是个闲不住的,说是长清闷得慌,正好跟着去济南城里逛一趟。

这把年纪,玩心还这么的大?顾莲败给了自己的公爹。

临行前,丹娘赶着过来送寿礼。

丈夫袁荣陪伴而来,笑道:“要说我们应该去给四婶婶贺寿的,只是才刚新婚,岳母又有点不舒服,实在是两头顾不过来。”让丫头拿了寿礼,“劳烦九妹妹跟四婶婶说一声,回头空了再去看望。”

“六姐夫好。”顾莲打量着对方,第一印象还算不错。

有点胖胖的、脸圆圆的,但是看着颇为大方、和气,人情世故亦是知道的,并不像丹娘说得那么不堪。

怎么着,也是一枚经济适用男吧?

当然丹娘的眼光比较高,这位姐夫……,和高富帅是有一定的距离。

丹娘笑吟吟的,“偏生我娘身子不适……”

“不要紧,心意到了就行。”顾莲心下理解,二房和四房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济南府又远,哪里愿意亲自折腾一番过去?再说了,杏娘闹得济南府满城风雨的,去了跟着丢脸。

自己都是因为名分上的束缚,不得不去罢了。

对面袁荣也在打量这位小姨子,……真是可惜,如花似玉的一个官家小姐,居然嫁给了商户?看着脾气也不错,不似表妹一般争强好胜的。

他情知表妹对自己不满意,更加不会失言,寒暄几句就告辞了。

只是心里奇怪,表妹应该是看不起叶家商户的,今儿不知怎地,居然拉着自己亲自过来送礼,不知道是何缘故。

丹娘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心下不痛快。

都怪舅舅舅母贪了财,害得自己在小堂妹面前挺不直腰杆,偏偏丈夫还一脸不知情的样子,……难道他就不明白,婚礼用的都是卖妹妹的钱?

自己真是命苦,怎么会沦落到嫁给袁家这步田地?!

而叶家这边,第二天一大早就上路启程。

除了主子的马车,还跟了十几个拳脚利落、虎背熊腰的镖师护送,再加上仆妇丫头们,队伍差不多排了半里路那么长,惹得一路烟尘盘旋。

叶家是给了大笔银子的,一路平安无事,那些镖师便显得有些无聊。

因怕叶家觉得银子花得冤枉,每到一处歇脚,都要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非要吓得那些掌柜伙计哆嗦几下,方才罢休。

顾莲瞧在眼里好笑不已,快到济南的时候,叫了高管事,吩咐道:“叫他们都把嘴脸收起来,路上吓唬人不要紧,等下进了城,冲撞了有头有脸的人就不好了。”

高管事领命去了。

进了城,把那些镖师安置在客栈里,到时候还要一起回去。

顾莲当初没有三日回门,今儿还是嫁人后,第一次回到娘家,……长途赶路时间不准,母亲明天才做寿诞。

刚到四房的院子门口,就有好几个小丫头围了上来,一起笑嘻嘻道:“九姑奶奶回来了。”

李妈妈一人发了一个沉甸甸的红包,惹得小丫头们欢喜不已。

叶家有钱,九姑奶奶果然手面大。

下人们可不会管什么商户,什么书香门第,真金白银才是最实在的,……不一会儿,顾府上下都知道九姑奶奶回来了。

来了不少赶到四房打招呼的,都得了红包,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四夫人静静的看着小女儿,笑容大方、精神焕发,比之从前做姑娘的时候,还要鲜妍明媚许多,……似乎嫁去叶家,有一种如鱼得水的自由舒展。

也对,她到哪儿都是能过得好的。

----自己倒是白担心了。

方才见了叶二太太和叶五娘,婆婆面相老实,小姑子斯文秀气,一看就不是小女儿的对手,难怪她日子过得舒心。

再看看大女儿那边,婆婆刁难,丈夫不老实,……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好命讲究先苦后甜。

小女儿看样子算是苦尽甘来了,大女儿小时候是在蜜罐子长大的,现在苦日子才刚刚开始,……成亲还不到三个月,就气得她跑回娘家哭了五回。

顾莲应付完了打招呼的人,回头问道:“方才听小丫头们说,姐姐有孕了?”

她见母亲一直闷闷不乐,想着姐姐怀孕是一件喜事,借此缓和一下气氛,哪知道却勾出了母亲的一汪泪水。

“你姐姐真是命苦。”四夫人红了眼圈儿,在顾家一直憋着没地方倾诉,总算逮到了吐槽的地方,“我早就说了何家的小……,何家那个不是好人,她不听,结果被人骗着嫁了。”抹着泪,“进门不到一个月,两个人就开始吵架……”

母亲絮絮叨叨说个没完,顾莲听得头大。

何庭轩那种风流成性的纨绔公子,……嫁给他,本来就是一项有挑战的婚事。

姐姐是个天真娇纵的性子,既没有心眼儿,又无手段,哪里能够降服得住?更不用说,还有一个存心刁难的婆婆,一个出谋划策的大伯母,----吵吵闹闹是正常的,不吵才奇怪了呢。

可是怨得了谁?人人都看出那是一个火坑,偏她觉得是蜜罐子。

----自己一头扎了进去。

“月初你姐姐得了喜讯,原想着……,两个人总该和美一些,哪知道……”四夫人又气又恨,又是心疼,“那个没良心的,不说好好照顾怀孕的媳妇,居然、居然赶着收了一个通房!”一脸愤愤,“这新婚还不到三个月,已经是第二个了!”

顾莲陪坐在旁边听母亲吐槽,不发表意见。

这事儿自己管不了,更不想管,并且管不起,……他们爱怎么折腾随便去,好也罢、歹也罢,一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便是了。

耐着性子听完了母亲哭诉,然后回了客房。

----出嫁的姑娘,回门就是做客的姑奶奶了。

歇了一会儿,去了一趟长房送见面礼。

古代就是这点不好,家族亲戚的走动看得十分重要,哪怕谁也不待见谁,还得要把面子情给做足了。

正好赶上大夫人不在屋里,乐得省事,于是留下礼物便走,然后顺路拐到了桐娘的屋子里,……这个堂姐,从前总还是帮过自己几回的。

上次要不是她和林姨娘出力,还不能打发三房的人走呢。

尽力善待每一个可以善待的人,只当结个善缘吧。

桐娘看起来还是老样子,不像顾莲……,挽了妇人发髻,在婆家又过得自在,眉目间有一种小妇人的甜蜜舒心。

“看来叶家待九妹妹不错。”桐娘打量笑道。

顾莲微微一笑,“还行。”

----婚姻还真是穿鞋子,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

叶家待自己是挺好,不过……,全家上下都在等着自己生儿子,然后好过继给长房,……这份好便带了功利目的,打了折扣。

只是这些不好对堂姐说,继而笑问:“七姐姐最近如何?”

桐娘淡淡一笑,“我能怎样呢?妹妹又不是不知道。”想说林姨娘等着堂妹给自己做媒,但是这种话……,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好说出口?可是不问吧,下次看见堂妹又不知道几时了。

正在犹豫不定,外头却有个小丫头脚步匆匆跑了进来。

“二奶奶!”

“怎么了?”顾莲看了蝉丫一眼,“有话好好说。”

蝉丫神色有些急,“高管事等着要见你,说有急事。”

急事?在济南府,叶家能有什么急事?

顾莲心中不解,又不敢耽搁,起身对堂姐笑道:“我这两天都在的,明儿空了再找姐姐说话,先出看一看。”

桐娘忙道:“你去,不用管我。”

顾莲赶紧领着李妈妈和蝉丫出去,找了一处会客厅,叫了高管事进来,摒退了顾家的丫头们,然后道:“说吧。”

“二奶奶,这可怎么是好?”高管事一脸焦急,飞快的说了起来,“老爷去济南府的第一楼喝酒,和人争一个靠窗户的位置,两边都不让……,结果、结果请来的那几个镖师,就冲上去把人给打了。”

顾莲听得头疼,……叶东海,你不是你爹亲生的吧?!

高管事一脸苦相,“汤圆回来报信,我还想着……,给人赔点医药费了事,哪知道我还没过去,老爷就被人给抓了起来!”

啊?!顾莲瞪大了眼睛,“对方是什么人?”

“是个捕头的兄弟。”

呃……,县官不如现管,公爹这是撞到了枪口上。

顾莲忙问:“现在呢?那家人怎么说。”

“说什么啊!”高管事连连跺脚,“人家兄弟两个,一个抓人,一个告状,说老爷当街斗殴、聚众生事,当场就把老爷给告了!”

明天是母亲的四十寿诞,本来就忙,结果公爹没事找事,先下了大牢,----到底是要闹哪样?!叶家儿媳真是不好当。

想了想,问道:“去衙门里打点没有?”

“打点了。”高管事着恼道:“可银子收了,人家就是不肯放人!”又着急,又有几分埋怨,“老爷也是……,这么大年纪还去跟人怄气。”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写完这一串剧情就回安阳去~~

PS:大家的留言每一条都有看,意见有听取,自己也在尽力写的合理一些~~~因为每天双更很赶,有些虫子可能来不及捉~~~

☆、74是非(上)

“这样吧。”顾莲犹豫了一下,吩咐道:“你问问对方到底要多少银子,凡事总该有个商量,看看能不能让对方撤了状子,然后私下解决。”

“好!”高管事赶忙脚不沾地的走了。

顾莲心里犹豫着,要不要给丈夫写信……,自己一个妇道人家,又没有兄弟父亲可以帮衬,实在不行只怕还是要找丈夫。

过了半个时辰,高管事方才从衙门里回来,哭丧着脸,“二奶奶……,人家说腿给打坏了,只怕要废……,要叶家赔一千两银子!咱们出来,没带这么多现银……”

“一千两银子?”顾莲怔了怔,----这不是讹诈吗?不由冷笑道:“他的腿是金子做的呢?这么值钱!”有些着恼,“你去问问那几个镖师,到底打着哪儿了?”

高管事满头大汗,又一溜小跑急急出去找人问话。

片刻后回来,“那几个镖师说是只揍了一顿,给了几个耳光,吓唬人的……,并没有打断腿,一定是那小子趁机讹诈!让奶奶带了人去验查……”

“胡说!我怎么去查?”顾莲没好气道。

高管事琢磨道:“二奶奶……,我看咱们是遇上无赖了。”

顾莲当然知道是遇上了无赖,可是这里是济南,顾家几个老爷又不在任上,连个借官威的地方都没有,不然还可以去说项一下。

因而问道:“几时审?”

高管事回道:“今儿下午申时二刻升堂。”

顾莲心里没有底儿,不知道这般讹人是那捕快的意思,还是上头太守一贯的敛财手段,实在不行……,那叶家也只好花冤枉银子了。

----总不能让公爹一直在牢里。

正在头疼之际,叶二太太和叶五娘闻讯过来,都是一脸惊慌之色,问道:“听说老爷被人关进了大牢?……是不是真的?”

顾莲少不得又是一番解释、安抚。

然后和高管事继续商量,看从哪里筹够一千两银子,万一解决不了,再用银子把叶二老爷给赎出来,……一千两银子,都够体体面面嫁个千金小姐了。

叶家虽然有钱,可是几位老爷太太都很节俭,大约是没发迹时经历过苦日子,年轻时候养下来的习惯。要是事后让公爹知道,为了争个靠窗位置花了这么多银子,只怕出了大牢,回去也要气得病一回。

顾莲没办法亲自过去听审,只能在顾家等着。

从申时起,就一直心神不宁数着时间,坐立不安的,不时催蝉丫出去,“看看老爷和高管事回来没有?”

不知怎地,许久都不见人回来,----莫非遇上了麻烦?妇人不便抛头露面,就只能在家里干着急、白上火,真是叫人头疼。

蝉丫跑到第六趟上头的时候,高管事终于回来了。

“老爷呢?”叶二太太起身急问。

“二太太、二奶奶……”高管事哭丧着脸,叫苦道:“那家人……,只怕和太守是一路的,存了心要讹银子……”

顾莲问道:“怎么说?”

高管事叫了门口的汤圆,“你说。”

汤圆苦巴巴回道:“中午那会儿我在跟前,看得分明,根本就没有打着退,哪知道那家人是个心狠的……”直跺脚,“竟然……,自己生生把腿给弄折了。”

高管事接着道:“他们摆明了是讹诈咱们……,还找了大夫来,在公堂上装模作样看了一回,说是好不了了。”又气又恼,“那太守便说废了人家的腿,往后一辈子都没法去挣吃食,赔一千两银子是理所应当。”

这个时候,买个丫头不过十几两银子。

----普通百姓远远没有这么值钱。

顾莲叹了口气,“既然是上下串通一气的,民不与官斗,……越拖越麻烦,还怕老爷在牢里头受苦,不如早早的赎了出来。”

只当是花钱买个教训吧。

不过这话,不便当着婆婆和小姑子抱怨。

“我也是这么想的。”高管事连连摇头,叹气道:“偏偏老爷一听一千两银子,就急了眼,说什么也不答应……”语气忍不住带出几分埋怨,“老爷不想花钱,只说那太守是胡判、乱判,又说二爷是在徐三爷手下做事的,休想就这么讹了叶家的银子!”

顾莲突然觉得情况有些不妙,倾身问道:“……后来呢?”

“那太守气得不行,让人把老爷又关进了大牢。”高管事一脸苦涩,“也不知道是去找徐家对证,还是做别的什么?我们好求歹求的……,人家就是不理会,如今连那太守的面都见不着,堂上的衙役们也散了。”

******

徐府后宅,薛氏正在闲得无聊给指甲染色。

她最近心情十分不好,……那天撞见陪嫁丫头勾引丈夫,本来就够恼火的,哪知道没过几天,丈夫还向自己要人,说是去安阳的路上没人服侍。

当天下午,紫韵就“不小心”摔断了腿。

薛氏坐在长条椅里,斜眼看着蹲在旁边挑弄汁液的紫韵,……真是日防夜防,没防到贼就在自己身边!不由一声冷哼。

紫韵本来就是战战兢兢的,听得主母没好气,赶紧低了头。

那天的事……,自己真是冤枉!自己不过是想避开三爷,免得踩着他,谁料到他竟然会主动搀扶,还让正正让主母给看见了!

甚至……,有一点怀疑,三爷是不是故意给主母看的?但是没道理啊。

而且他后来又再次要人,难道是……,真的看上了自己?

又是疑心,又忍不住有一点小小的欢喜。

本来自己和青霜两个大丫头,作为陪嫁跟过来,就是预备以后收做通房之用,免得三爷再收了外头的人。

可惜……,自家主母不是一个能容人的。

“发什么呆呢?”薛氏一声喝斥,“连一点小事都做不好,都洒了!你的心思都放在那儿去了?只知道做些狐媚妖道的样子!”又骂,“再不仔细……,我就叫人牙子来领了你去!”

紫韵越发的畏畏缩缩,不敢吭声儿。

一个小丫头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找到薛妈妈,“有个婆子找你。”

薛妈妈看了看来人,走了过去。

“妈妈救我。”那婆子又是急,又是慌,赶着说道:“我有一个娘家侄儿,在府衙里头做捕快……”

啰哩啰嗦、絮絮叨叨说了起来。

薛妈妈听得直皱眉,半晌听完了,问道:“对方有个儿子在三爷手下做事?”

“是啊。”那婆子急得跺脚,“不知道是什么人,只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现如今他老子在牢里,不知道该怎么个了局。”

“亏你们也想得出来!”薛妈妈冷哼,“居然讹人家一千两银子!”又问:“你到底说仔细一些,对方家里有什么人,做什么的,不然我怎么知道是谁?”

“说是姓叶,家里做大生意的。”那婆子絮絮叨叨,“看着十分有钱的样子,本来家里人都准备给银子,偏生那老爷小气舍不得……”

“等等。”薛妈妈打断对方,“姓叶?还在三爷手下做事?”

薛氏本来就不痛快着,见乳母和婆子说了许久,忍不住走了过来,问道:“在这儿嘀嘀咕咕些什么呢?半天说不完。”

她心里有气,逮着谁都想数落一通。

薛妈妈刚想阻止,那婆子已经跪了下去,“求奶奶救命……”连珠炮似的,把话再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叶家的人……?”薛氏慢悠悠的走回到椅子跟前,不紧不慢坐下,“还在三爷手下做事?”奇怪道:“他们叶家不是安在长清吗?怎么来了济南?”

那婆子回道:“听说是来走亲戚做寿的。”

“这样啊。”薛氏想了想,看来做寿的不是顾氏的爹,就是顾氏的娘,才会让叶家老爷过来贺寿,……这么说,顾氏应该也在济南了?

“奶奶……?”

薛氏忽地笑了,对那婆子道:“既然是叶家的人打了人,那就先关在牢里,让他们家赔银子、养伤,等你娘家侄儿的腿好了,再放人吧。”

那婆子仔细打量主母的脸色,不像是在说笑。

虽然不明内里,隐隐也能猜到主母和叶家的人有过节,……既如此,那事情就好办啦!赶紧磕了头,“多谢奶奶,我这就回去知会一声。”

等人走了,薛妈妈却是急道:“奶奶……,你这是做什么?”

薛氏淡淡道:“不做什么。”

叶家老二跟着丈夫去了安阳,好几个月都回不来,……他们叶家不是有钱吗?一天讹一点,一天诈一点,榨干了再说!哼……,等到叶家老二回来时,知道亲爹被关在大牢几个月,吃尽苦头,媳妇又败了许多银子,……那就有得好戏看了!

自己坏了许多天的心情,总算舒畅了些。

薛妈妈却是着急,“奶奶……,夫人不是让你别招惹顾氏吗?你又何苦……”见小主人一脸不为所动,更是担心,“不说别的,回头三爷知道了……”

“他知道又能怎样?!”薛氏沉了脸,“顾氏已经嫁人,早就和他不相干了,难道他还能为了顾氏,和我拌嘴不成?!”

薛妈妈劝道:“奶奶既然知道三爷和顾氏不相干,好好的……,又何苦去搅和叶家的麻烦呢?不如放开算了。”

薛氏一脸愤愤然,……本来顾氏就是心里的一根刺,这些天又为紫韵不痛快,如今叶家居然撞了上来,都是一些惹人烦的!

上次叶家害得自己白花了八百两银子,这次要他们加倍偿还!

“三爷那边……”

“够了!”薛氏猛地打断乳母,目光冷厉,声音有些尖锐,“我倒要看看,他心里到底还有没有顾氏?有没有我?!”

这才新婚几个月,居然就跟自己要丫头?

他们徐家当初逃到济南府时,不过是丧家之犬,……要不是薛家收留,只怕全家上下连命都丢了!自己是下嫁,是他们全家的救命恩人,他们徐家有什么资格不对自己好?做人怎么可以忘了本!

她满心愤怒,觉得丈夫变心变得实在太快。

----却不知道,自己从来就没有看到过丈夫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上次有人问,怎么叶二老爷都快五十,叶东海才十八,那个……,人家上头还有好几个嫁了人的姐姐啦~~~~

嗯嗯……,这是一串连着的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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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是非(中)

叶家这边不知道事情的弯弯绕绕,焦急的挨了一夜。

第二天,是四夫人的四十岁生辰之喜。

顾莲既不能不出席母亲的寿宴,也不能不管公爹,……心急如焚,一大早就让高管事再去打听,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哪知道回来的消息却是不好。

“人家说了,先赔汤药费、误工费……,看腿伤能不能好,然后再做决定。”高管事一面说,一面急得几乎快要哭了,“二奶奶……,他们这是要把叶家坑进去,不倾家荡产不罢休啊!”

所以说,商户在这个时代就是不保险。

若是被人盯上,……被当官的故意压榨银子,就算把全家财产赔进去,还不一定能够捞得出人来。

----连个讲理的地方都没有。

叶二太太当场就晕了过去,叶五娘哭天喊地的,“娘……,娘你怎么了?”

一干丫头婆子乱了套,客房顿时炸了锅。

顾莲陪着把婆婆安置好,出来找到高管事,“事情闹得有些大了。”脑子里有些乱糟糟的,……某些不敢确定的猜测浮出水面,“你先给二爷写一封信,就说老爷被人讹上了,官府不肯放人,这场官司怕是有得要打。”

高管事见她神色还算镇定,跟着踏实了点,“我这就去安排。”

这边客房动静有点大,惊动的四夫人那边都知道了,派了卢妈妈过来询问,顾莲一时间说不清,领了她去里屋说明。

卢妈妈大惊,“怎么惹上这样的麻烦?”又道:“要不……,跟老爷说一声,或者可以帮着问一问。”

----如今父亲不在任上,能问什么?

“先过了今天吧。”顾莲摇摇头,“今儿是母亲大喜的日子,哪里走得开?再说也显得晦气,好在不是什么人命官司,挨一天……,看看情况再说。”又嘱咐,“旁人要是问起,就说是我婆婆病了吧。”

公爹啊,……你老人家可真会挑时间添乱子。

高管事很快再次赶回来,禀道:“信写了,让汤圆送到驿站去的。”

顾莲不太放心,“安阳那边还不知道打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

要是几个月都联系不上丈夫,一直给那家人赔银子,且不说冤枉不冤枉,……问题是,自己去哪儿去弄那么多银子?可要是不给,又怕公爹在大牢里面吃苦头。

高管事也是着急,“昨儿送了二百两进去,今儿他们又要了一百两,这可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顾莲心里觉得奇怪,……怎么起先对方还肯一千两银子了结?后来就不愿意了。

是因为公爹骂得那太守生了气,还是……,提到徐家……,会不会事情闹得薛家也知道了?可是这担心跟高管事说也无用,只会让他更加乱套。

因为有心事,便显得有几分沉默寡言。

杏娘才得两个月的身孕,不知道是跟丈夫赌气,还是特别想念母亲,居然没有在家安胎过来了。见妹妹一直没个笑脸,小声嘟哝,“今儿是娘大喜的好日子,你拉长着一张脸做什么?”

“没有,我婆婆病了。”顾莲敷衍了一句,不想跟她纠缠下去,为了转移视线,过意将目光落在她的腹部上面,“听说头三个月要小心一些,你可要注意点儿。”

杏娘顿时被转移了兴趣,带了几分羞涩,“……我知道。”

顾莲抿嘴看着姐姐,再想起母亲的那些牢骚,真是服了……,她居然还能甜蜜娇羞的起来!到底不想多话给自己惹来麻烦,只是微微一笑。

杏娘却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小声问道:“……你呢?”

“呃……”顾莲有点尴尬,“还没有。”

蝉丫悄悄摸了过来,“二奶奶,……高管事找你。”

杏娘被打断了话头不太高兴,“叶家的人怎么这么烦?”

“许是我婆婆有点不好。”顾莲继续敷衍她,然后跟着蝉丫离了席,在一个偏厅找到高管事,“又怎么了?”

“那捕快说,他兄弟的腿怕伤得严重,怕是济南府的大夫都治不好,要去什么历城找一个跌打名医,问咱们要五百两银子的路费。”

“五百两银子的路费?!”

“二奶奶,你说他们这……”高管事是真的急了,气得不行,“不光讹银子,居然还要把人藏起来!回头人都找不到,谁知道是好是坏?他们要说一辈子好不了,难道叶家还得养一辈子啊?”

顾莲的脸色有点难看了。

“二奶奶,这下可怎么办才好?”高管事一脸沮丧,抱了脑袋蹲下去,“不说二爷收不收的到信,就算能够收到,赶回来也要十来天时间,到时候……”说着说着,忍不住哽咽了起来,“咱们被讹光了银子,连那人去了哪儿都不知道!老爷在牢里,还不知道有没有……,吃苦头……”

顾莲心里微凉,仔细的回想整件事的前前后后。

本来是一千两银子可以解决的事,变故出现在……,公爹提起徐家之后,太守突然变了脸,----不但不给徐家丝毫脸面,反而越发恶劣!

在济南府,谁不知道徐家是薛家的女婿?那太守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居然专门跟徐家对着干?!不对……,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薛氏有没有可能知道此事?……会是她吗?

高管事在地上掉泪,“二爷……,你快回来吧。”

----远水解不了近渴。

万一在等丈夫回来的这段时间,那太守嫌银子少,把公爹打一顿怎么办?或者给些剩下剩饭,弄得公爹在牢里生病了怎么办?

大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呆久了,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顾莲再三的想了几遍,……等闲不会有人敢跟徐家对着干,要压得住徐家,在济南府就只有薛家了。

可是手段这么无聊,还真的挺像薛氏之前的所作所为。

解铃还须系铃人,能打开这个困局的也只有薛家。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不是薛氏做的,在济南府还有谁比薛家权势更大呢?不信那个太守不给面子!

顾莲心中主意已定,朝高管事道:“我有话说,你快别哭了。”

“二奶奶……”

顾莲斟酌了一下,说道:“你这就去告诉那一家子,就说咱们是出来贺寿的,没带那么多现银,前几天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他们要的那五百两银子,正在筹……”咬了咬牙,“天黑之前,筹够银子就给他们送过去,好歹宽限一会儿。”

“二奶奶……?”高管事摸不着头脑,担心道:“且不说能不能典当出银子来,要是咱们给了银子,他们真走了……,那回头可怎么办啊?”

“走不了!”顾莲目光一寒,笃定道:“我自有安排,你只管按我的吩咐去做。”

高管事半信半疑,可是又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得去了。

******

顾家和徐家是多年的世交,眼下两家在一处住着,……不管是从情分上来说,还是因为顾莲救过徐姝的命,都应该过来拜贺一番。

更不用说,徐姝还一直吵着要过来见一面。

顾莲含笑打量着她,“姝儿……”

“多谢你上次送的小像。”徐姝摸了一个荷包出来,笑吟吟道:“我亲自做的。”侧首看了一眼母亲,“娘说我的针线粗,可我想着……,这总归是我的一番心意,难道不比外头买的强?”

徐夫人笑而不语,摇了摇头。

“强多了。”顾莲替徐姝捋了捋碎发,浅笑道:“回去我边好生收着,什么时候想起你了……,就拿出来瞧一瞧,可好?”

徐姝欢喜道:“我就知道,莲姐姐一定会珍惜我的东西。”

----哪里像自家那个小嫂嫂,一转手,居然私下赏给了丫头!

徐姝勾了勾嘴角,忍耐不发,又问:“莲姐姐你这次回来,什么时候走?要是能多住几天,我就过来找你说话。”

按原计划,顾莲本来是呆不了多久的,可是现在……

于是笑了笑,“我回来一趟不大方便,且得住几天呢。”

徐夫人看着小女儿,嗔道:“你少添乱。”

“不会的。”顾莲接了话,又道:“正好我有件事想求伯母。”引了她们母女去了偏僻处,忽地盈了泪,“求伯母帮我一个大忙,救救我……”

徐夫人忙问:“……这是怎么了?”

顾莲便避开了薛氏不提,只说公爹在济南惹了事,被太守扣住,一天两三回的找叶家要银子,人也见不着……,婆婆都给气病了。

一面说,一面擦着眼泪,“如今全家人都指望着我拿主意,可我一个妇道人家,父亲和叔伯又不在任上,哪里能有什么主意?”

徐夫人还没有说话,徐姝先跳脚道:“那太守好大的胆子?!娘……,咱们赶紧帮莲姐姐把人救出来。”又冷哼,“等哥哥们回来,再跟那胆大包天的太守算账!”

徐夫人看了看顾莲,……婆家出了事,娘家人一点都指望不上,偏偏丈夫又不在身边,真是可怜见的!她早点孀居,深知身边没有男人的苦处。

更不用说,对方还曾经救过自己的小女儿。

早就发过愿将来要报恩的,如今正是机会,因而当即答应,“我这就让家里的管事去一趟,问问那太守是个什么意思。”

顾莲收了眼泪,陪着徐姝母女一起入了宴席。

到了吃晚饭听戏的时候,徐家的管事赶了回来。

找了一处偏僻的地方回话,“那太守不肯放人,只说自己做不了主,夫人要是执意要带人走的话,且得让薛家的人来说个话。”

徐夫人脸色一变,“真是这么说的?”

事情如自己所料,顾莲心中更加确定是薛氏了。

“是。”徐家管事小声问道:“夫人……,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徐夫人神色有些迟疑,……怎么还和薛家扯上了关系?听那太守的口气,倒像是薛家在和叶家怄气,故意扣着人不放?是薛夫人……?还是薛氏?

顾莲神色冷静,说道:“只听说那人是一个捕快的兄弟,却不知道是薛家的人,这其中……,想来是有什么误会的地方。”神色诚挚,“并不敢让伯母为难,只求伯母向薛家递一个话,给一个解释的机会。”

徐夫人皱了皱眉,斩钉截铁道:“你放心,我徐洪氏不是不知报恩的人!”

顾莲作势要跪下去,“伯母这么说……,那就叫侄女惭愧了。”

“莲姐姐!”徐姝赶忙扶住了她,急道:“你快起来说话,我娘不会不帮你的。”跺了跺脚,“我倒要看看,薛家的人有多了不起!”

“伯母请听我一言。”顾莲继续道:“如果真的是薛家有什么误会,叶家该赔礼的赔礼,该道歉的道歉,绝不含糊!不过……”她语气一转,“我们家二爷是在三爷手下做事的,管的是军需粮食、战马粮草。”

徐夫人抬眼看向她,听出点味儿来。

“我们家二爷又是一个孝子。”顾莲只管给丈夫脸上贴金,瞎编道:“平日里但凡吃个新鲜东西,得个新鲜玩意儿,每每都要先孝敬了父亲。”又道:“二爷常说,‘只有父亲的日子过得舒心了,自己心里才踏实’,可见孺慕之情颇深。”

徐夫人信以为真,颔首道:“……是一个孝顺的好孩子。”

“二爷远在千里之外,若是知道父亲下了大牢,只怕寝食难安……”顾莲的说辞是早就想好的,还恰到好处的哽咽、叹气,然后再问徐夫人,“听说薛家和徐家大军正在攻打安阳、战事正酣,……可是真的?”

徐姝插嘴道:“哥哥们这一去,是一定要夺回安阳的!”

----夺回安阳,省得在济南看别人的鼻子眼睛!

顾莲露出几分焦急之色,目光闪烁,“既然如此,我想薛家不会不顾大局,置自家女婿和万千将士于不顾。”顿了顿,“至少……,会给叶家一个解释的机会吧?”

徐夫人眉头微皱,----两个儿子都在前线打仗,薛家的人应该不会不懂事,那么就只能是薛氏了!不免对儿媳颇有微词,只是不好当着外人说出来,郑重道:“莲娘你放心,叶家的事一定会解决的!”

作者有话要说:哎哎,你们猜剧情太厉害了~~

另外上一章加了一小节,感觉这样薛氏生气更合理一些~

内容如下:

“这样啊。”薛氏倒是想起一件事。

早上去给婆婆请安时,隐约小姑子说了一句,提到顾家,还要准备什么回礼,自己进去她又不说了。

莫非是顾家有人做寿?顾氏要回济南一趟,所以小姑子……,那意思是顾氏之前送过东西给她?不由想到了那张稀罕的小像……

对了,顾氏和小姑子早就是熟识的。

----这个女人怎么阴魂不散!

☆、76是非(下)

“徐夫人亲自过来了?”

“是。”薛家的管事妈妈回道:“看其神色颇为着急的样子,怕是有要事。”

薛家和徐家是儿女姻亲,两位夫人又是平辈,管事妈妈在这边回话,不过是提前给自家主母打个招呼,并不敢让徐夫人在外面等候传唤。

这边话音刚落,徐夫人已经走到了门口,笑着喊了一声,“亲家……,今儿过来叨扰你了。”

薛夫人比对方小了十岁左右,赶忙应道:“徐姐姐请坐。”

徐夫人笑道:“有件事……,想单独跟亲家说一说。”

单独说?薛夫人心头一跳,莫非女儿脾气太大,在徐家得罪了婆婆和小姑子?竟然气得婆婆亲自过来了。

还是因为女儿女婿成亲快一年,还没有动静,所以徐家着急了?

心下有些悬,当即吩咐下人,“都出去罢。”

徐夫人便把整件事情都说了,当然无凭无据的,也不好就直接揣测是薛氏,只是说道:“那太守非要薛家给个说法,我在想……,是不是哪里误会了?要是你们家知道徐家过去说清,岂会有不应允的?”

“实在不知道有这样的事。”薛夫人变了脸色,喊了管事妈妈进来,把事情简单的重复了一下,“赶紧派个人去衙门里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徐夫人见对方的确不知情,心便落下了。

管事妈妈去了不多时便回来,回道:“太守说,是咱们家大姑奶奶打了招呼。”

“这个不知轻重的!”薛夫人气得半死,----女儿居然跟婆婆打起了擂台?!薛家再有权势,也不能惯得女儿如此轻狂,赶忙赔礼,“我这就让那太守放人。”叫了管事妈妈进来一番吩咐,然后又道:“姐姐别生气,我这就过去好好说一下萦萦。”

“亲家别急。”徐夫人解释道:“当初那太守只说薛家打了招呼,我只当是亲家这边的人,所以就没有回去先问萦萦,想来她也是不知道的。”

薛夫人的脸色稍缓,强笑道:“我就说……,她再不懂事,断不能跟自己婆婆计较不是?看来真的有什么误会在里面,大家说开就好了。”

徐夫人神色有些迟疑,“有句话……,说了倒是显得我有些多心。”

一开始没有提到顾莲,是担心薛夫人知道她会有忌讳,反倒惹出麻烦,现在人都答应去放了,自然就可以慢慢说了。

“姐姐只管说。”薛夫人忙道:“萦萦不懂事的地方,我会说她的。”

徐夫人叹了一口气,“那个被关起来的叶二老爷,他的儿媳妇,是从前和我们家老三订过亲的顾氏……”

薛夫人被绕的有点头晕,半晌才转过圈儿来。

徐夫人又道:“亲家只当是我小心眼儿。”神色歉意,“起先因为顾氏,我也想着是不是薛家看她碍眼,所以才……”又笑,“看来真的是我多心了。”

薛夫人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如何领悟不过来?

“要说萦萦这个儿媳妇,我是极喜欢的,断没有把她拿来和顾氏比较之意。”徐夫人怕她心里存了疙瘩,解释道:“本来我不该管顾家的事,不过有三个缘故,一是顾家徐家多年世交,二是顾氏曾经救过姝儿一命,三是她如今的夫婿叶东海,正在替三郎他们筹备粮草,所以我才……”

“姐姐不必说了。”薛夫人又不傻,早就听明白过来了。

想必人家早就猜到是自己女儿,只是碍于情面,不好说,……又不好婆婆儿媳直接打擂台,所以才找到自己这里。

先不说女儿和嫁人的顾氏过不去,实在是没道理,单是为着徐家粮草这一条,女儿就是大错特错!想那徐三郎,为了能够让徐家重新站起来,可以退掉顾家亲事,若是女儿坏了他的大计,……难道就不会和女儿离心离德?!

薛夫人站了起来,“姐姐,我与你一起去见萦萦。”

说是一起,到了徐家以后,徐夫人还是找了借口避开了。

薛夫人脸色铁青,撵了所有的人,先把薛妈妈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萦萦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从昨儿到今天,你怎么就不知道过来找我?!居然还由着她乱来!”

“娘你心里面有气,只管说我!”薛氏咬了嘴唇,强撑道:“妈妈早就劝过了,是我不听,不准她出门的,这件事不与妈妈相干的。”

薛夫人气笑道:“呵……,你还挺有骨气的啊?!”

薛氏绷着一张脸,愤愤道:“都是退了亲的人,居然还去找我婆婆告状?!”不免发狠,“早知道她这么不要脸,我就……”

薛夫人气道:“你就要怎样?”

“我……”薛氏知道母亲正在生气,没敢较劲,“可是顾氏阴魂不散的,上次我那小姑子过生辰,她还巴巴的画了一张小像。”这件事并不确定,不过是当着母亲的面强嘴,“我不过是想给她点颜色看看,吓唬她一下,让叶家也出点血罢了。”

“顾家徐家多年世交,人家送个贺礼怎么着了?”薛夫人皱眉看着女儿,忽地觉得不对劲来,“你刚才说什么……?什么也?难道你也出过什么银子不成?”厉声问了几句,女儿只是咬紧牙关不言语,遂看向薛妈妈和紫韵,“她不说……,你们来说!”

薛妈妈慌忙跪下,“奴婢并不知道。”

紫韵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薛夫人便看向她,淡淡道:“你不说清楚,我这就叫人来把你给卖了。”

紫韵还是不敢说话。

薛夫人便叫了一个妈妈进来掌嘴,“噼里啪啦”的,打得紫韵的脸都肿了,然后抬了抬手,“再不说……,就打烂你这张脸!”

于是紫韵说了,薛氏怒了。

不仅扯出茶楼事件,还扯到了紫韵“勾引”徐离,一个哭天喊地叫冤枉,一个怒不可遏要打人,薛妈妈等人拉的拉、劝的劝,……好半天功夫方才说完。

听得薛夫人心里一片冰凉……

要知道徐家今非昔比,当初的确是落魄过、可怜过,现今的徐家……,已经可以自己回去攻打安阳了。

薛夫人后悔万分,当初无论如何都不该答应这门亲事。

女儿这种大小姐脾气,就该嫁一个没有本事、没有野心,至少要比薛家低几个门槛,只会事事哄媳妇开心,时时看媳妇娘家脸色的老实丈夫。

而不是,一个心装天下霸业的男人!

******

“二老爷回来了!”汤圆欢喜不尽,一溜烟儿似的抢着进来报信。

叶二老爷进了大牢住了一夜,好在有叶家打点,只是阴冷潮湿了些,并没有真的吃到什么大苦头。不仅如此,一进门还满脸得意道:“我就说了嘛,东海好歹也是个官儿了,又是在徐家手下做事的,那太守不敢怎样!”

----好吧,公爹你赢了。

顾莲的嘴角抽了抽,勉力笑道:“爹回来就好,母亲都为你担心的病了。”引着他去了里间,喊了婆婆,“母亲,爹回来了。”

叶二太太喜不自禁,叶五娘也是欢呼雀跃,母女俩都有一堆话要说。

顾莲悄悄退了出来。

高管事却是知道内情的,看向她,眼神带了几分惊异,“二奶奶是怎么做到的?那家人不仅撤了状子,连银子都还给咱们了。”

----虚惊一场。

顾莲反倒有种神经紧绷过后,放松下来的疲惫,坐在椅子里,“没事就好。”这会儿懒得多说,只道:“那人不是断了腿吗?去给他们二十两银子的汤药费。”

“奶奶这是……?”

“咱们叶家是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顾莲淡淡道:“他们讹银子当然不对,但是咱们的镖师也的确打了人,不过是一点小钱,少一个祸患是一个,免得将来被人暗算了都不知道。”

如今叶家还在济南府,万一薛氏哪天再翻出这个来,挑拨那家人做文章呢?叶家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他们总该消停一点吧。

高管事听明白了,当即点头,“二奶奶说的有道理,我等下就去。”

原本还以为老爷要赔在大牢里,不知道主母怎么周旋的,居然把人给平平安安放了出来,……主母遇事冷静沉着,并不是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妇人。

----心里不免多了几分敬重。

顾莲吩咐道:“你再给二爷写一封信,就说老爷出来了,让他不必担心,好好呆在军营做事。”因怕丈夫担心不信,补道:“告诉二爷,是薛夫人出面帮的忙。”

******

安阳这边正是战事激烈、血流成河,一片战火纷飞的景象。

要不是叶东海负责徐家的军需,有一条自己人的内线,只怕信件根本送不到,尽管如此……,拿到第一封信时已经过半个月了。

他虽然不至于像妻子描述的那般纯孝,但是血脉亲缘、父子连心,一想到父亲入狱半个月,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是生是死都难以预料……,哪里还坐得住?

当即过去找到徐策将事情说了,抱拳道:“家父生死难料,我不回去一趟实在说不过去,请二爷准我回济南一趟。”

徐策皱眉,“那太守好大的胆子!待我们……”

“二爷!”叶东海打断道:“叶家除了我一个成年男丁,家里全是老弱妇孺,只怕这会儿早乱了套。”他半跪了下去,“父亲有难,儿子岂能不管不顾?还望二爷成全我的一番孝心!”

人家爹都要死了,再拦着人不放的确说不过去。

----可是眼下正是攻打安阳的关键时刻。

徐策犹豫不定,一时不语。

叶东海赶忙叫了副官过来,与他细细吩咐一番,交了对牌,“军需之事暂时交与你来掌管,待我回去解决完了家事,即刻就赶回来。”

徐策见他去意已决,何况这事儿人家也站着理儿,拦着反倒是不通人情,----反正都是要走,不如索性做的周全大方一些。

于是朝外喊人,“赶紧去备两匹上好的快马!”

叶东海赶紧抱拳,“多谢二爷成全。”

徐策又亲笔写了一封信,递给他,“你回去与那太守看了,告诉他,若是再扣着人不放,等我打完安阳,就回来亲手砍掉他的脑袋!”

快马加鞭,叶东海和段九很快出了军营。

等徐离知道消息时,两人都已经离开安阳几百里了。

“他爹被抓起来了?”

“是啊。”徐策颇为无奈,“人家亲爹有难,家里又没有个兄弟什么的,我实在不好扣着不放。”又道:“再说了,往后咱们还要继续往北面打。”

意思是,叶家供粮的日子还长着呢。

徐离没有言语,……本来就不想看见叶东海的脸,更没兴趣管他的爹,只是不由想到了顾莲,没个男人在家支撑,她一个弱女子不知道要受多少煎熬。

----叶家、叶东海都配不上她。

可是又该怨谁呢?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和她订亲又退,以顾家的家世,她肯定能挑一门更好的亲事;如果没有叶家的二十万粮饷和八千匹战马,二哥肯定不会答应为叶东海保婚,就不会有这门亲事了。

徐离心里不痛快,上阵杀敌时,不免更多了几分暴戾之气!

一连三天不断厮杀,手上红缨枪的枪头都快要磨钝了。

这天傍晚休息,徐离找了一块磨刀石出来,取下枪头一遍又一遍的磨起来,磨得锃亮锃亮的,几乎可以照出周遭的人影儿。

“三爷!……不好了。”阿木飞快的跑了进来。

“何事?”

阿木一脸骇色,飞快道:“方才得报,昨晚谭宏玉亲自领了五千精兵,夜袭乌巢粮仓……,战事惨烈、粮草被焚……”

徐离豁然站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阿木哭丧着脸,“乌巢粮仓被谭宏玉给烧了……”

徐离赶紧去找兄长,问道:“二哥!乌巢到底损耗了多少粮食?!”扭头看见旁边报信的小卒,“赶紧说!”

那小卒整张脸都是花的,身上还挂了彩,哆哆嗦嗦道:“谭……、谭宏玉突然奇兵夜袭,我们防守不备,粮草损耗大半……”

徐策缓缓抬起头,“三郎……,我们有麻烦了。”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除了女主心理年纪比较大,其他姑娘都在13~16岁之间,吃点亏,摔几个跟头,以后就会慢慢成长一些的~~~

求撒花,这两章还是比较肥的~~~

☆、77弦(上)

帐篷里,徐氏兄弟都是一阵沉默。

打了将近一个月,安阳郡下面的州县收复了大半,正是士气高昂的时候,原定过几天就一举拿下安阳城!却万万没有料到……,突生变故!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你叫人怎么打仗?

徐离抓了军需副官过来,问道:“乌巢粮仓只剩下一半,加上我们军营里现在的粮草,还能支应多少时日?”

那副官听得愣了一下,被他目光灼灼的看得浑身不自在,不敢多问,低头算计半晌,回道:“军营里的粮草并不多,大部分的囤粮都在乌巢,如果只有一半……,最多还能支持十天时间。”

“十天?”

副官怕主子以为自己无能,忙道:“筹粮的事,一直都是叶大人全权负责的,也并不是一起拿出来的,而是一点一点各地四处运来。”

徐离盯着他看,“那你能筹出多少粮草?”

“我……?”那副官吓得不轻,腿一哆嗦,差点没有跪下去,“我、我……,我平时只负责帮着调运……”

“好了。”徐策打断道:“你就别为难他了!他一没银子,二没人脉……,你让他去哪儿筹粮?”心下烦躁,挥手道:“都下去吧。”

“怎么会这么不巧?!”徐离将手里的枪头猛的一扎,刺进桌面,“前脚叶家出事了,叶东海走了,偏偏后面乌巢粮仓就被焚了!”

“十天?”徐策琢磨了一阵,“我们应该还在攻打安阳城,那是一场恶战,短时间内打不下来。”摇头道:“不行!绝不能断粮!”

于是叫了阿木进来。

徐策吩咐道:“你立即策马去最近的驿站,然后八百里星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把叶军需追回来!见了他,让他把叶家的事交给你处置。”语气一顿,“你告诉他,如果抗命不回来……,军法处置!”

“是。”阿木旋即领命而去,不敢耽搁。

徐离脸色十分难看,冷声道:“等打完这一仗,我就亲自斩了那太守的狗头!”忍不住有些微词,“叶家的人可真是能找事,会挑时候。”

徐策亦是叹气,“……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旁边一个小厮怯怯道:“前天有一封信……,是寄给叶大人的,他走后第二天信才到,或许是叶家的人所寄。”

徐离侧首,“拿来。”

那封书信是高管事亲笔所写。

信上说到太守如何刁难,对方如何讹诈,家中的人如何着急,后来二奶奶又是如何周旋,如何找到薛夫人,最终成功的解决了问题。

又转述顾莲的话,让叶东海好好呆在军营,不必赶着回来。

徐离的表情像是冻住了。

“怎么了……”徐策伸手夺了信,飞快看了一遍,“怎么……,顾氏还去求了薛夫人?”脑子转得飞快,却是不解,“就算顾氏觉得事情难为,去找姝儿或娘,让徐家出面帮忙,难道太守还不肯给一个面子?居然求到了薛夫人那里……”

徐家在济南压不住的,只有薛家,而薛夫人又同意放人,那么……,就只可能是薛氏在作梗了。

他能想到的,兄弟一样能够想到。

徐离狠狠一巴掌拍向桌子,怒道:“简直就是一个疯妇!”

----剑眉星目,寒芒四射!

“对了,我倒是想起来了。”徐策说道:“上个月十六,仿佛是顾家四夫人的寿诞吧?”从前在安阳时,不知道去顾家赴宴过多少次,日子依稀是记得的,“难怪顾氏和叶家的人都在济南……”

想要抱怨自家弟媳几句,又怕火上浇油,再惹得小兄弟气炸了肺!

只是叹了一句,“薛氏……,终非良配。”

徐离不言语。

徐策语气一转,又道:“但薛家救徐家于危难当中,给徐家翻身的机会,如今局势动荡不安,三郎你还是要以大局为重啊。”

徐离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出去。

半晌方才回来,说道:“我又派了一个人去追人,告知叶东海家中无事。”面色十分平静,分析道:“谭宏玉他们焚了粮草,清楚我们支应不了太久,他们占着地利,我们远道而来反倒吃亏了。”

徐策见他不愿提起薛氏,便不再提,颔首道:“只怕他们会加固城防,只消再多坚守一些时日,萧苍在北面战事一稳,必定会分出援军增派过来。”

“我知道。”徐离坐直了身体,手摁着佩剑,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我们必须在十天之内打下安阳!刚才我去交待了人,多准备一些攻城的笨重家伙,好在安阳城我们是最熟悉的,并非一无所知。”

徐策微微蹙眉,……万一不顺利,多拖了几天时间呢?难道要全军将士饿着肚子去打仗?不由说道:“不知道叶东海走到哪儿?”又发愁,“但愿他们走的是官道,别再和阿木错过了。”

******

叶东海和段九正在路上,一路飞驰。

“什么狗屁太守?!”段九冷哼,一脸不在意,“待我回去夜里摸进太守家,直接割了他的脑袋!看他还能耐不能耐?!”

叶东海却是心急如焚。

妻子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怎好四处奔波?只怕家中已经乱了套,……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一副哭天喊地的画面。

叶家人丁稀薄,自己一旦出来办事,家中就剩下些老弱病残、妇孺幼小,没有一个能够出面周旋的人!

父亲入狱,连个帮忙的叔伯兄弟都没有。

一方面担心父亲的安危,一方面也担心妻子。

这次为了岳母的寿诞才来的济南,父亲入了大牢,家中人少不了会迁怒妻子,眼下还不知道怎样为难呢。

早知如此,真的不该来济南这一趟。

万一父亲出事……,到时候自己该有多么自责、多么后悔,妻子又会承受何等责难,这段婚姻只怕都要毁了。

----真的不敢深想下去。

他们连着奔驰了一天一夜,方才稍作歇息。

不过略略歇了两、三个时辰,便就继续启程赶路。

因为想快一点回到济南,便抄了小路,因而并未和阿木遇上,花了八天时间,终于赶回了济南府。

连顾家都没有来得及去,直奔府衙而去!

却被告知,叶二老爷早就放走了。

叶东海不信。

段九把剑架在那太守的脖子上,问道:“脑袋还想不想要了?”扬了扬徐策的亲笔书信,“徐二爷说了,等他打完安阳,就回来亲自砍下你的脑袋!我看不用麻烦,今天我帮他砍了便是。”

“大、大人……”吓得那太守哭天喊地,分辨道:“是薛夫人亲自派了人过来,带了叶家二老爷走……,下官绝对没有撒谎啊。”

薛夫人?叶东海心里拧了个不解的疙瘩,妻子怎么会找到薛夫人呢?想了半天都不明白,微一沉吟,“走,去顾家问问!”

策马扬鞭,很快就见着了四夫人。

“回长清了?”

“是。”四夫人解释道:“莲娘说,怕你收到第一封信就会回来,到了济南又不见人,所以特意给你留了一封信。”

叶东海赶紧展开,……的确是妻子的亲笔笔迹。

上面说了事情的起因,中间薛氏的为难,以及她怎么样找了徐夫人做说客,最终使得薛夫人答应放人,又告知自己父亲安然无恙,让自己无须担心。

段九在旁边瞄了几眼,呵呵笑道:“看来是真的没事了。”

四夫人见女婿憔悴不堪的,说道:“我去让人安排一间客房,歇一歇再走吧。”

“不了。”叶东海欠身道:“岳母的好意心领了,我还是亲自回长清一趟,看过家中无事方才放心。”说了几句客套的话,躬身告辞。

刚要出顾家大门口,正好撞上快要断气的阿木,扶着马,叉腰喘息道:“叶、……叶大人!二爷……,让你回去……”

一语未毕,人已经骨碌倒在了地上。

叶东海和段九都是吓了一跳。

瞧出他是赶路累的,赶忙扶回了叶家在济南的宅子,请了一个大夫过来。

阿木为了追上人,一路驿站换马,连吃东西和喝水都是在马上,五天五夜连个盹儿都没敢打,方才最终追至此处。

等他缓了过来,急急说了乌巢粮仓被焚之事。

阿木眼圈都黑了,眼睑下面一片乌青,虚弱道:“二爷和三爷都急坏了,叫叶大人赶紧回去,否则……,军法处置!”

段九抬头看了一眼,问道:“咱们还回不回长清?”

叶东海皱眉道:“就算我即刻回到安阳,也是无用,变不出任何东西来。”看了阿木一眼,“既然粮仓被焚,……总得给我时间筹备一下。”

乌巢被焚了一半的粮食,恐怕实际上还不止这些损耗,短时间内要补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心里其实打鼓……,又挂念着家里的人,怎么着也得回去看一眼才放心。

阿木急问:“那得多少时间?”

叶东海估计了一下,“乌巢如果被焚一半粮草,估计剩下的最多能支应十天,咱们回来耽搁了几天,还剩下六、七天的时间……”眉头紧皱,“就算我即刻启程,粮车沉重走得缓慢,只怕也赶不上。”

阿木急道:“是啊,那该怎么办?”

“六、七天的时间……”叶东海陷入了沉思,……这还是立即有粮可运,不包括筹备的时间,----自己又不是神仙,到哪里去变这么多粮食出来?

如果要保证粮食及时运到,那么只能距离安阳六、七天的路程,在这个范围内寻找目标,似乎……,还真有那么一个让人觊觎的目标。

可是……,那并不是叶家的东西。

叶东海一直皱眉不语。

阿木等得心慌,问道:“叶大人,到底要怎么办呐?”

良久,叶东海终于开口,“我有一个主意。”走到阿木身边附耳低声,如此这般细细的交待了一番,嘀咕了许久,“别的……,我是真的想不出法子了。”

“这……、这能行吗?”

“试一试吧。”叶东海站直了身体,“长清有一些囤粮,但是不多,你只管按照我的吩咐去做,我再回一趟长清。”

作者有话要说:由于乃们猜剧情各种凶残,某颜时常好无力~~

嗷嗷……,好凶残~~

不要大意的猜吧,猜吧~~~~

PS:三过家门而不入的那是大禹哈,叶二没那么高的觉悟,是要回去看看小娇妻的~

☆、78弦(中)

“你葫芦里面到底卖的什么药?”

一路上,段九就这个问题问了无数次,心中不解,痒痒得抓耳挠腮的。

叶东海只是微笑,“你别管了。”

其实那个法子只有六、七分把握,万一……,摇了摇头,反正自己先回了长清再说。除了看一看父母和妻子以外,长清还在安阳和济南的中间,长清的囤粮运过去应该赶得上,就是少了一点儿。

----要怎样才能再弄一点粮草呢?

叶家的确不缺银子,但大都压在各省的铺子里头,现银不多,……而且即便有大把的银子,也没有地方可以随便买粮啊?

这两年为了给徐家筹备粮草,真是绞尽脑汁,不知道费了多少功夫,都还是捉襟见肘的,颇为勉强的供应上。

自己虽然不太懂战事,但是徐家打下了大半的安阳州县,只怕下一步,就要直接攻打安阳城了。

这个时候,是万万不可以掉链子的。

叶东海觉得头疼,又着急粮草筹备的事,又担心家里面,一会儿浮现出徐策和徐离的脸,一会儿是自己的爹,一会儿是那张宜嗔宜喜的面庞。

段九“嘿嘿”笑道:“你别愁,不如我们去杀了府官劫粮吧?!”

叶东海心头一跳,高兴道:“哎!这个主意可行。”

“啊……?”段九长大了嘴巴,“你不会是要来真的吧?”啧啧了两声,“刺杀朝廷命官……,这生意以前还没有做过。”

叶东海没理会他,到了长清,没有回家便先奔府衙而去。

因为叶家安置在此,叶东海早就和拜会过长清太守,少不了送了些“土仪”,因而再次上门,十分顺利的见到了面。

“愿以三分利息买粮?”长清太守诧异道。

“是。”叶东海不便透露军情,只是瞎编道:“我在徐二爷面前立下了军令状,说是半个月内,能够筹备出三万石粮食,筹不出……”神色沉重,“就只能拿这颗人头来顶了。”

长清太守吓了一跳。

叶东海垂头丧气的,叹道:“没法子……,我是什么主意都想尽了,现在还差两万石的空缺,只好求到大人这儿。”

三分利息?长清太守飞快的算了一下,两万千石粮食借出去,还回来时,就要多出六千石,这些可就都是自己的了。

长清是一个富庶的地方,库中囤粮足足吃十年都没有问题,----偷偷挪动一些,只要赶在来年秋收前补足,不会看出任何痕迹。

有一点心动,问道:“什么时候还?”

“这个还真不好说……”叶东海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有了只怕也要添到徐家那个无底洞去,真的没有办法打包票。

长清太守的脸色便有一点难看。

叶东海又笑,“大人不用担心,等下我就给大人立下一份字据,在明年秋收之前还粮食,如果换不够就用银子抵。”

比起囤在那里发霉没啥用的粮食,还是银子更让人动心。

长清太守欣然同意了。

出了府衙,段九不解的问道:“既然这个狗官贪财,怎么不多买一些?”

叶东海睨了他一眼,“叶家没那么多钱。”

----不到迫不得已,不想影响到自家生意的周转。

而且那太守是私下操作,动静太大的话,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钱,而是自个儿的乌纱帽和人头,……凡事都要适可而止。

除了粮食意外,还有战马所需的干草,士兵们要添置的棉袄,以及果蔬、药物等等,需要筹备的东西真是不少。

叶东海回到家,先找了高管事,什么都来不及多问多说,就吩咐他去准备,然后还道:“要快!别舍不得银子,今天下午府衙的粮食一到,就要跟着动身!”

然后进了内院,叶家下人都是欣喜不已,赶着去报信。

顾莲闻讯赶了出来。

“莲娘……”叶东海上前笑道。

----快两个月没有见着了。

顾莲打量着自己的丈夫,……一身翡翠色的锦缎长袍,白玉腰带,整个人看起来还是一样的端凝沉稳,就是带出了几分憔悴。

那一双乌黑幽深的眼睛下面,起了淡淡青色。

有一次闲着想起丈夫时,忍不住和徐离做了下对比,两个人都是年少有为、性子内敛,不过徐离有一种冷面冷情的坚毅,而丈夫更多是温和柔韧的隐忍。

徐离虽然看着冷,实则性子十分骄傲、激进,仿若一轮冉冉升起的骄阳,那么叶东海是一轮明月?哦不……,为什么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一轮暖暖的夕阳?

噗……

----少年身,大叔心?

有时候甚至怀疑,他跟自己一样是活了两辈子的人。

“在想什么呢?”叶东海上前携了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笑道:“走……,我们去爹娘哪儿说说话。”

顾莲低声嗔道:“看你胡子巴茬的……”

叶东海认认真真的看了妻子一眼,----蜜合色的绣花小袄,下着鹅黄绣裙,简简单单的家常装束,一样的眉目秀丽、娟好入骨。

要不是当着许多的丫头仆妇,真想一把搂进怀里。

于是轻笑,“我瞧着你却更好看了。”

顾莲抽出手来,不吱声。

马上就要到上房了,叶东海不好再继续开玩笑。

收敛神色,进门见到父母行礼,“爹、母亲……,我回来了。”

叶二老爷高兴不已,少不得拉着儿子问长问短、嘘寒问暖,叶二太太也象征性的关怀了几句,就连叶五娘都闻讯赶来了。

顾莲只好站在旁边等着,没有插嘴。

最后还是叶二太太想起来了,打断丈夫道:“老二下午就要走,让他们小两口回去说说话吧。”

叶二老爷一怔,然后点头,“对对对,你们慢慢回去说。”

上次出狱回来得意没多久,就被妻女告知了实情,得知那太守存心要讹银子,扣着自己不放,恨不得弄得叶家倾家荡产,……顿时跳脚起来。

发完脾气之后,又是害怕,问自己是怎么被放出来的。

叶氏母女也不知情,最后还是高管事进来解了惑。

叶二老爷才知道自己麻烦惹大了,反倒弄得儿媳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的,拐了几道弯儿,最后找到薛夫人求情,太守才肯放了自己。

要不然的话,自己还在大牢里面消遣着呢。

又是不好意思,又是后怕,再看到儿媳的时候,不免有了几分心虚和倚重,加之盼着儿媳生孙子,巴不得小两口亲密一点。

因而一个劲儿的催儿子儿媳回去,又道:“我好的很,什么事儿都没有。”

叶东海见过父亲的确没事,总算放下心来。

回了屋,便撵了丫头们出去。

“让我仔细看看你。”叶东海抱了娇妻在怀,看着看着……,便有些情不自禁,想要做那夫妻敦伦之事。

----隔了两个月,似他这个岁数哪里忍耐的住?

顾莲揪了衣服,问道:“怎么下午就要走?歇一夜都不成?”有些不解,“难道军营里离了你就不转么?”

她是心疼丈夫,看着人都有点要熬坏了。

叶东海揶揄一笑,“下午走,……咱们也来得及。”

“没正经!”顾莲裹紧了衣服,嗔道:“你先把正经事说了。”

叶东海停了手上动作,简略道:“我走了没几天,乌巢的粮仓被谭宏玉给烧了,听说损耗大半,徐家估计马上就要攻打安阳城,我得赶紧运粮回去。”

“被焚?”顾莲瞪大了眼睛,又担心,“可是这么突然……,你去哪儿弄粮食?”

叶东海笑道:“长清本来就囤了一些,我又向太守借了一点儿,马马虎虎,够支应二十万大军吃个三、四天吧。”

“三、四天……?怎么够吃?”顾莲眉头微蹙,说道:“打仗是个没准儿的事,凡事都得往多了准备,到时候粮食不够吃,……还怎么打?总不能叫士兵饿着肚子,战马软了腿儿。”

“好娘子,不用担心这些。”叶东海学得戏文里趣了一句,故弄玄虚,“为夫我自有妙计。”解了她的腰带,“你若依了我,等下我就全部都告诉你。”

眼下已经午时,原本正是该热热闹闹吃午饭的时间。

外面却是一片鸦雀无声。

顾莲不由叹气,……商户人家规矩就是没那么多,要是搁在顾家,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哪里会由得小夫妻胡来?

转念一想,这是都在等着自己生儿子吧。

----囧囧有神。

想归想,囧归囧,心里还有一点小小的不舒服。

最后还是没有抗住叶家上下的期望,丈夫的一片热切,半推半就打了一回架,红着脸让丫头们打了水进来。

有关过继的那个问题,顾莲一直都不愿意去想,甚至盼着……,要是婆婆或者公公的小妾再生一个好了。

或许她们爱财呢?不就正好解决了自己的担忧。

嗯嗯……,其实大伯父今年五十二,似乎还是有希望的?看看人家康师傅,六十多了还能制造出小皇子,老当益壮啊!

慢慢收回思绪,问道:“粮草的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叶东海悠悠一笑,“找薛家要。”

“薛家?”顾莲来了兴致,觉得好奇,又不懂,“怎么要……?呃……,那你怎么回长清来了?薛家会给吗?”

叶东海见妻子连珠炮似的,觉得好玩儿,搂了她,解释道:“这些年山东一直都很太平,又兼物产丰富,薛家在兴凤县有一个大的粮仓……”

“兴凤县在哪儿?”

“山东往西北的边陲上,离安阳郡五天路程就能到。”叶东海靠在椅背里,“现在我一下子筹不出太多,而且济南府过去时间来不及,如果薛家能够解围,所有问题都就迎刃而解了。”

“那要是薛家不答应呢?”顾莲担心道:“这一借就是上万石的粮食,而且不是说还就能还的,薛家自己还要养军队,岂能轻易答应?”

“原本只有两、三分把握的。”叶东海勾起嘴角,“不过薛氏这么一闹,薛夫人心中有愧,肯定担心女儿女婿的关系,这便添了一分把握;听闻薛大将军上阵杀敌是一把好手,回到家却有些惧内,再添一分把握……”

微微凝目,眸子的光线闪烁不定。

顾莲听着他话没说完的样子,问道:“……还有呢?”

“上次爹惹出来的那件事……”叶东海收敛笑容,“虽说薛夫人肯帮忙,但那不过是看在徐家的面子上,是薛夫人盼着女儿女婿和睦的份上,不得已而为之。”抚摸着妻子的秀发,“若论私心,薛夫人肯定是厌烦叶家和顾家的。”

顾莲颔首,“我知道,所以早早的就离了济南府。”

“所以……”叶东海眼里光线愈深,幽幽跳动,“当薛夫人知道,我这个徐家的军需官顾私不顾公,急急的赶回来看望父亲,而置筹备军粮于不顾时……”他转目看向妻子,“你说……,她会怎么想?怎么做呢?”

顾莲想了想。回道:“自然是让薛家赶紧拨粮,解了徐家的燃眉之急,为女儿在徐家立下不灭之功,然后么……”顿了顿,“借徐家的手处置了你!你若有事……,我这个叶家儿媳也会跟着倒霉,薛氏心里就彻底清净了。”

叶东海香了她一口,“呵呵……,我家娘子好生聪明。”

顾莲好笑道:“这些都是你的主意,你是在拐着玩儿夸自己么?”

叶东海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爹的事情,上次真是难为和辛苦你了。”

“哎……,都是一家人。”顾莲不太习惯丈夫这样郑重道谢,反倒解释了几句,“你知道顾家的人都不在任上,我怕爹在大牢里吃苦,所以才找了徐夫人,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自己和订过亲的人家瓜葛太深,不知道丈夫会不会吃心?

“莲娘……”叶东海紧紧搂住她,的确不希望妻子和徐家来往过密,但是事出有因,妻子也是无奈之举,“以后我会把这个家撑起来的,不用你再抛头露面。”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睡眠不足人就会变笨,果然……,脑子晕乎乎的~~

这章总想修改一下,也修不动了~~

小朋友晚上太能折腾人,一会儿要尿尿,一会儿踢被子,导致某颜睡眠严重不足,╮(╯▽╰)╭~~

等到3月份,小朋友滚去幼儿园就好了~~嗷嗷~~

☆、79弦(下)

叶东海呆了半天时间,匆匆走了。

临行前,还特意和长清太守好生寒暄了一番,客套了一番,留下东西,……对方是长清的父母官,多多少少能看顾一下叶家。

而阿木这边,见到薛夫人后便是一阵大哭。

诉说安阳战事多么激烈,徐离等人多么危险,乌巢被焚又是如何凄惨,还有叶东海这个倒霉催的,……居然中途撂挑子了。

薛夫人大吃一惊,“他一个小小的军需调运,居然这么大的胆子?”

阿木便哭,“所以说商人重利靠不住,花钱买来的官儿,哪里能有真材实料?现在先顾不上说他,只求夫人救救我们三爷……”

自古以来婆媳关系都是难处的,丈母娘看女婿则不然,所以有句话叫做,----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最主要的是,女儿嫁了人,只有对女婿好一点,女儿才会有好日子过。

而不想做婆婆的,媳妇是捏在自己手里的。

要说徐离这个女婿,薛夫人基本上挑不出什么毛病,……年轻有为、俊秀出挑,有能力,有本事,有才干,接人待物样样不差。

唯一的缺点就是,人太优秀了,自家女儿有点驾驭不住。

恰如叶东海猜测的那样,因为叶二老爷入狱的事情,薛夫人正在担心女儿女婿的关系,……如果能够救徐家于水火之中,徐家又得再次承恩。

而且还能趁机打压叶家,甚至除掉……,那么往后女儿岂不是省心了?

她找到了丈夫,但是丈夫却不同意。

薛延平的理由是,“本来我就不赞成现在去打安阳,徐家太过急迫,如今乌巢被焚吃点苦头,……退回来也好。”

其实是对徐家有所不满,羽翼刚丰、脚步刚稳,就急哄哄的要自立门户了。

----当初收留徐氏兄弟,是想让薛家如虎添翼,而不是让翅膀自行飞走,……眼下看起来,是自己低估了徐家的野心。

薛夫人不知丈夫心思,恼道:“若是徐三郎不回济南求救还罢了,既然求救,难道薛家还能坐视不理?岂不是不做亲家,而是结仇?再说了,若是徐三郎有个不测,萦萦不是成了寡妇?”

薛延平却道:“他们打了二十万人马过去,安阳驻军只有六万,若是打不下自然可以退回来,要是这么轻易就死了,也不配做我的女婿!”面上平静无波,“将来我再替萦萦另择一门亲事。”

薛夫人心下大惊,……天下男人果然皆是薄情!当初坚持要嫁女儿是丈夫,这会儿不在乎女婿生死,不管女儿的也是丈夫。

妻儿妇孺什么的,在这些满心霸业的男人心中,……不值一提!

薛延平见妻闷声不语,赶忙哄道:“外头的事,你们妇人就不用操心了。”又道:“前几天不是说想去万法寺赏梅吗?明天我陪你去好不好?要不……,把萦萦一起叫上,再带着沛儿,我们一家人好好的乐一乐。”

他早年家中订过一门亲事,对方病故未成,后来常年在外四处征战,婚事便一直耽搁了下来,……如今的妻子,是后来平稳下来才迎娶的,比他小了整整十六岁,所以在小事上多有迁就,以至于得了个惧内的名声。

薛夫人心里一片冰凉。

她嫁到薛家将近二十年,深知丈夫脾性,这般好言软语的迁就自己,----那么对于徐家的事情,便是坚持己见不会更改了。

薛夫人断不能接受女儿做个寡妇,再改嫁什么的。

面上不动声色,只做生气着恼的样子,哄得丈夫一直陪着自己,还应允了明天一起去赏梅。晚饭时,却不着痕迹劝得丈夫喝下不少黄汤,然后盗了符牌,交由自己的娘家侄儿,快马扬鞭、星夜兼程,赶去兴凤县拨粮给徐家救急。

待到薛延平次日醒来,发现符牌不见,薛夫人的侄儿已经跑出几百里了。

他虽然生气恼火,结果妻子叫了女儿一起过来,母女俩抱头痛哭,仿佛徐离马上就要死了一样,……实在招架不住,只得训斥了妻子一顿罢休。

不过是损耗了些粮食,就当是自己卖女婿一个面子算了。

只是后来,再也不敢把符牌带回后宅,而是放在书房,专门叫人严密看管,那又是一番后话了。

事情虽然和叶东海预料的有些出入,但是终归粮食弄到了手。

一路上,阿木都是提心吊胆的。

生怕薛家会突然来人追回,一直到出了山东境内,跨入安阳郡,方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不敢稍作耽搁,急急忙忙运了粮草回去。

“薛家拨的粮草?”徐策吃惊不已。

徐离一样惊讶万分,……当初为了来攻打安阳,还和岳父起了争执,薛家是不支持这个时候打安阳的,居然又舍得增援了?

阿木便将事情起因讲了一番,叶东海如何献计,自己在薛家如何哭诉、等待,最后薛夫人半夜派了人,领着自己一起赶去兴凤县拨粮。

徐策听得怔住了。

薛夫人心中的愧疚之情,和爱女之心,以及对叶家、顾家的敌意,叶东海看得清楚分明,到最后……,居然还能借此办成拨粮大事。

徐策赞了一句,“好心思,好算计!”

阿木又道:“叶大人怕薛家未必肯答应,自己去了长清筹备粮草,以备万急,估计明后天就能赶到。”顿了顿,“叶大人还说,叫我向二爷求一个情,等他来了,可别当真军法处置了。”

徐策的面相俊秀斯文、温和可亲,即便“哈哈”大笑,依旧是说不出的一股子的儒雅,转目看向弟弟问道:“叶东海这个人……,有点意思吧?”

徐离勾了勾嘴角,不予置评。

七日之后,徐家大军挥旗进攻安阳城!

******

安阳已经声势浩天、举城震动,长清却是一片安宁。

顾莲正在陪着叶五娘绣花,她在针线上头并不出挑,也没什么兴趣,不过是找个机会跟小姑子说话罢了。

----但是效果并不太好。

叶五娘跟自己说的话,还不如和七岁的堂妹叶六娘说得多。

顾莲能够理解,……两个小姑子从小长在一起,比起自己这个刚进门的嫂子,人家的感情肯定深厚的多。

只不过热脸贴冷臀部的事,偶尔为之还行,做多了就没啥意思了。

因为有点小小沮丧,顾莲决定慰藉一下自己的心灵。

特意让小厨房加了几个菜,做了几道小点心,领着李妈妈和丫头们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闲话着家常事儿。

正在笑声不断,忽地听见隔壁院子吵了起来。

顾莲看了看蝉丫,“你过去瞧瞧。”

蝉丫去了片刻便回,低声道:“是三太太在上火。我问了小丫头,好像是六小姐拿了五小姐的一个手镯,说是戴两天玩儿。”

小姑娘家爱个新鲜,和姐妹们换着戴首饰是常有的事。

顾莲不解,“五妹妹那么大了,难道还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不成?”

“是啊,五小姐不同意。”蝉丫继续道:“不知怎地二太太知道了,居然也让六小姐还手镯,六小姐闹不脾气不肯,后来连三太太也惊动了。”

顾莲听得心里打鼓,……这得多金贵的一个手镯啊?居然值得婆婆不顾长辈的脸面,去跟一个小孩子要东西。

莫非……,有什么缘故?

自己是刚进门的新媳妇,丈夫又不在身边,实在不愿意掺和到这种是非里面,免得到时候里外都不是人。

更何况,还是两个长辈在打擂台。

因而吩咐道:“把院子门悄悄关了,谁也别去搅和。”

又想着婆婆就在隔壁院子吵架,自己假装听不见不合适,于是让丫头们收拾了饭局,自己从侧门悄悄去了长房的院子。

很快见着叶大奶奶,笑道:“中午让人蒸了一些枣泥糕,给大嫂带了点过来。”

叶宜笑着接了,“多些二婶婶。”

叶大奶奶难得的没有躺在床上,穿了一件素面夹袄,挽了纂儿,只是脸色任然有些苍白,闻言微笑,“让你弟妹你费心了。”

“不过是顺路罢了。”顾莲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瞧了瞧她,“大嫂的精神似乎比以前要好一些,可见是好转了。”

叶大奶奶笑得勉强,“但愿吧。”

顾莲是过来躲清静的,不想冷了场,便搜肠刮肚的想找点话说,哪知道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外头就传来一阵吵闹之声。

叶宜皱了眉头,“我出去看看。”

还未出门,就见叶三太太气势汹汹进了院子,一手扯着哭哭啼啼的叶六娘,进门倒是怔了一下,“老二媳妇也在……?”拔高了声调,“正好……,你们俩跟我一起去见大嫂,让大嫂来评评理!”

叶大奶奶病中爱静,不太适应三太太这般喧哗高声,微不可见的蹙了下眉,轻声问道:“三婶这是怎么了?快坐下说。”又看向叶六娘,“六妹妹怎么还哭了?”

“你们看,你们看!”叶三太太手里捏着一个破碎的金手镯,扬了扬,“六娘拿了五娘的一个镯子玩儿,五娘不给,二嫂居然也要来抢!”从手里抽出一张东西,“原来是里面藏了三千两银票!”

顾莲和叶大奶奶对视了一眼,都是满目诧异。

叶三太太冷笑道:“要说二嫂可真是会当家啊!”看向叶大奶奶,“老大媳妇,你才把家交给她两年功夫,就黑下了三千两银子!还藏在五娘的手镯里,是打算以后做陪嫁的吧?她也真好意思!”

叶六娘人小面子薄,忽地挣脱了母亲的手,呜呜咽咽的跑了出去。

走到院子中央,正好撞见匆匆赶来的叶二太太和叶五娘,叶五娘拉了堂妹一把,叶六娘狠狠甩开跑掉了。

叶三太太便高声冷笑,“二嫂来得正好,两位侄媳妇儿也在这里,咱们一起去找大嫂评理,说说这三千两银子是怎么一回事?!”

叶二太太脸色难看,上了台阶。

顾莲顿时感到一阵头疼,看起来今天这麻烦是躲不掉了。

----作为新媳妇,感觉真是鸭梨山大啊。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写了好几遍,删了又改,改了又删~~~

先这样吧~~~

PS:另外薛家现在还是很强大的,没那么快倒台~~

不会拖戏份的,就是纠结该怎么安排结束这一串~~

☆、80妯娌

叶家的后宅沸腾了。

三太太和二太太打擂台,告状告到大太太跟前,两位奶奶被抓去当陪听,五小姐和小一辈的大姐儿也在,除了还是小孩子的六小姐,女眷们全到齐了。

丫头婆子们各有心思,担心的、着急的、看热闹的,都纷纷赶向长房的院子。

顾莲看着皱眉,----不论婆婆和婶婶谁对谁错,哪有下人们围观的份儿?眼下几位长辈正在争执不休,大嫂说话都带喘的,剩下一位小姑子和一个侄女,都还是脸皮薄小姑娘,正是用得上自己的时候。

只是自己刚进门,又没管家,不便声色俱厉的喝斥。

顾莲走出门去,看着围了半个院子的丫头仆妇,看着那些伸长了脖子的脑袋,叫了翠微过来,指着人道:“这都是什么人?我刚进门不久,还不认得,你来……,给我挨个儿的介绍一下。”

翠微正想着撵人,又怕得罪了其他房头的丫头仆妇。

见主母如此奇怪做派,心下猜着几分,便指了最前面的一个婆子,笑道:“这是三太太屋里的刘妈妈。”

顾莲笑道:“刘妈妈我是认得的。”

翠微又指了一个丫头,“这是二太太屋里的银瓶。”指了两个小丫头,“五小姐屋里的秋菊,六小姐屋里的梅子……”

顾莲摆摆手,“慢点、慢点,等我记下再说。”

“二奶奶……?”在场的丫头仆妇们都是目光闪烁,心下有所猜疑,几个伶俐一点儿的,已经悄悄溜了出去。

翠微继续介绍,“这是忍冬,在茶水房里做事的。”

“哦……,茶水房的?”顾莲看向那个长了几粒雀斑的小丫头,微微含笑,“你不在茶水房里烧水,跑来这里做什么?”问道:“可是哪位太太奶奶叫你了?”

“没有。”忍冬的脖子缩了缩,陪笑道:“二奶奶……,奴婢这就回去烧水。”

顾莲身量本就高挑,此刻站在台阶上,更是居高临下,俯视道:“你们当中还有谁是被叫来的?站出来说一声,别再耽误了正事。”

“没有、没有。”丫头婆子们顿时全都慌了,一众散之不及。

院子里清静下来……

翠微看在眼里,不由对主母多了几分恭敬。

似三太太那样嘶声裂肺的不算本事,要像二奶奶这般,和颜悦色就把人收拾的服服帖贴的,还挑不出毛病来才叫厉害。

----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

要说叶家,也实在是没有什么规矩。

大太太是叶家未发迹时进的门,不过一介村妇;如今的二太太是继室,娘家只得一间小小的米铺子,她膝下没有儿子,一味的只知道敛财,下人的月例从来没有准时发过;三太太本来就是一个刺儿头,就更不用说了。

从前大奶奶没病的时候还好一些,现在越发不堪。

顾莲已经又进了门,正好听见婆婆说道:“那三千两银子是我的体己钱,之所以放在五娘的手镯里,是预备以后给她做嫁妆的。”

“体己钱……?”叶三太太呵了一声,讥讽道:“二嫂好大的口气!咱们妯娌几个做太太的,一个月二十两银子月例,一年二百四十两。”在心里飞快的合计了下,“就算一分不用,那也要整整的攒十二年半!感情二嫂嫁进叶家十几年,就连一个针头线脑都没添过?一盒胭脂水粉都没买过?全部都给五娘攒嫁妆了?”

叶大太太虽然老实鲁钝,但也不傻,又一贯的节俭惯了,听到三千两银子便给震住了,赶紧问道:“是啊,二弟妹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叶二太太坚持道:“就是月例攒的。”像是怕众人不信似的,补了一句,“还有平时老二私下里孝敬我的。”

顾莲汗颜,……叶东海对继母没这么孝顺吧?

“二嫂这么说……”叶三太太眼里闪过一丝嘲讽,大约也想到了一块儿,只是不好当着人说,捧了脸,大声哭道:“就是在欺负我和大嫂都没有儿子孝敬,所以我们活该受穷了。”

----长房大爷已逝,三房无子。

叶大太太想起英年早逝的儿子,叶大奶奶忆起如日中天的丈夫,叶宜勾起了没有父亲庇佑的苦处,……祖孙三人都是难过不已。

顾莲看在眼里,觉得这位小婶婶虽然瞧着泼辣莽撞,但心思却是灵敏,一句话就把长房拉到跟三房一条战线上。

叶二太太有些不耐烦了,只管朝弟妹伸手,“把银票还给我。”

“二嫂的钱不清不楚的,凭什么还?”叶三太太抹了泪,眼珠子转了转,“反正都是叶家的东西,要有也得大家都有,今儿就三房平分了,一家一千两!”

“弟妹休要胡说!”叶二太太急了,“那是我的体己钱,凭什么三房平分?你要不再胡搅蛮缠的……”看了看屋里的人,“免得在小辈们面前失了体面!”

叶五娘是年轻小姑娘,脸皮薄,不耐烦道:“我先回去了。”

叶三太太顿时跳脚,“你们看、你们看……,这可不就是心虚了?!可见这三千两银子来得不干净!”

叶五娘急道:“三婶婶莫要胡言乱语。”

“老二媳妇……”叶三太太突然抓住了顾莲,----在她看来,媳妇和继婆婆是铁定不会一条心的,知道婆婆偷偷藏钱,肯定也是心里不平,“你来说说,这银子到底该怎么分?”

----不说还与不还,只说分。

顾莲真是佩服对方说话的诱导性,还没开口,就见婆婆目光凌厉的看了过来,小姑子也是眼巴巴的望着自己,……警告和期盼之色表露无遗。

这种说不清、惹不起的是非,自己才不要掺和进去。

顾莲羞怯万分的低了头,“在家的时候,母亲就时常教导我……,嫁了人要孝敬婆婆,爱护小姑,尊敬各家的亲戚长辈们。”一脸胆怯之色,“几位长辈说话,哪有我们做小辈插嘴的道理?就连多听几句,都不是不合规矩礼数的。”

“老二……”

叶三太太还要再说,顾莲却看向叶大奶奶,“大嫂……,我说的可有道理?”伸手去扶了她,“要是大嫂觉得我说得对,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就先退出去吧。”

叶大奶奶忙道:“是的。”

“等等!”叶三太太不乐意了,拦住两位侄儿媳妇,“今儿当着大伙儿的面,咱们得把话说清楚了!不然今儿少三千,明儿少五千的,再大的家业也经不住,迟早都得给弄败了。”

叶二太太抿嘴不言。

叶三太太冷笑,“我看二嫂一定是累糊涂了,银子闹混都不记得。”看向顾莲,“如今儿媳妇已经进门,又是官家小姐,何不让老二媳妇来掌家?二嫂你省心省力,正好乐得享几天清福呢。”

在她看来,顾莲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管不管得了还是一回事,到时候少不了要出漏子的。婆婆又是继室,大伯母是个村妇,只消自己好言哄上她几句,笼络几分,就只剩下自己这个婶娘可以帮忙了。

----好过银子被嫂嫂收刮干净!

顾莲觉得头要炸掉了,怎么绕来绕去,最后又绕回了自己这里?这个时候,自己说什么都是错,说什么都不对,只是咬牙不吭声儿。

叶二太太忽地开口,冷冷道:“既然三弟妹觉得我管家日子过得不舒心,这么不满意……”死死的盯着弟妹,“不如就分家吧!”

一下子,击中了叶三太太的软肋!

按理说叶家上头没有老人,早就该分家了,但是长房和三房都没有壮年男丁,大老爷年迈,三老爷病弱,所以一直三房挤在一起生活。

如果要分家的话,三房是最最吃亏的。

叶家现在的家业十分庞大,是由长房的叶东行开头,二房的叶东海维持,一点点挣下来的,……压根儿就没三房什么事儿。

分家分家,当然只能分几位老爷父辈的财产。

----总不能把侄子们的家业给分了。

要是真的按照规矩分家,三房估计只能分到几块在岐州的田地,几间破屋子,哪里比得上现在跟着公中吃喝?三老爷根本不能挣钱理事,只怕分家以后,三房的人过不了一、两年,就得坐吃山空。

叶三太太一下子怔住了。

“怎么……,三弟妹又舍不得了?”叶二太太勾起嘴角,嘲讽之意甚浓,趁着弟妹吃惊怔住,一把夺过了银票,领着叶五娘头也不回的走了。

叶三太太像是僵住一般,半天才回过神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真是命苦啊……,嫁个丈夫是废物,连儿子都不给我一个,这么叫人作践!我、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叶宜听得面红耳赤,赶忙福了福,“大伯祖母、二嫂……,我先送娘回去了。”

顾莲亦是尴尬万分,跟着告辞。

叶三太太还在哭骂不休,“她得意个什么劲儿?!老二既不是她生的……,也不是她养的,不过是占了一个大便宜!进门十几年了,二哥又是走得动得好好儿的人,她怎么不说生个儿子?一张脸长得跟面盆似的……”

----越发不能听了。

顾莲逃也似的赶紧出了门,片刻不留。

作者有话要说:某颜家的小朋友已经上了一个学期幼儿园,唉……,恨不得他周末都别回来~~只要小朋友在家,就没有片刻安静的时候,家都快要被掀翻了~~~

摊手,差不多正是狗都嫌的年纪了~~

☆、81心思(上)

回了屋,蝉丫忍不住笑道:“三太太说话可真毒,还面盆……”

“不许胡说!”顾莲打断她,“以后别让我听见这些,仔细不饶你。”其实自己回想起来,忍不住也有些好笑。

----不知道,回头会不会传到婆婆的耳朵里。

以前在顾家的时候,但凡有人要使个绊子,骂几句人,总的拐弯抹角的,叶家还真是够直来直去的,就差口水喷到脸上了。

那三千两银子,又回到了婆婆的荷包里。

叶三太太再豁得出去,不要脸面,总不好去嫂嫂屋里抢吧?还被嫂嫂拿捏着,掐住了分家的七寸,估计就是自个儿在屋里骂几天,应该蹦跶不起什么水花了。

可惜……,顾莲低估了对方的战斗力。

叶三太太见找大嫂无用,干脆哭到了大伯跟前。

“二嫂私下藏钱,当家两年就藏了三千多,这还是看见的,没看见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大哥你是知道的,你兄弟病了十几年,我守着他过日子容易吗?二嫂居然放出狠话要分家……”一面哭,一面问,“大哥是不是真的要分家?真要分……,就让三房一家子流落街头饿死好了。”

叶大老爷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叫了二兄弟过来,骂道:“你小兄弟一直养病,你弟妹这些年守着他,日子过得艰难,怎么你媳妇竟然要说分家?咱们叶家人少,说好要在一起过的。”又道:“要是分……,当初东海小的时候,早就把你们二房分出去了!”

叶二老爷一直是个没出息的,全靠兄长子侄供养,混吃混喝几十年,怕长兄比怕爹还更胜,哪里能够挺直腰杆说话?!

赶忙连声保证,“我不知道有这样的事!”

叶大老爷一声冷哼,“章氏不过是个续弦,又没有给叶家添过男丁,上头虽然没有公公婆婆,但是长兄长嫂还在,她有什么资格说分家?!”指了兄弟,“你自己回去问问她,那三千两银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叶家的家业,由不得她们妇人败坏了!”

“我这就去问,这就去……”叶二老爷连连点头,扭着发胖的身子跑了出去。

叶三太太心下暗自得意,……就知道苦情牌一打,大伯肯定会向着三房!她章氏得意个什么劲儿?跟自己一样只生了个闺女,连儿子的影儿都没有!

叶二太太是继室,虽然占着嫂子的名头,实际上年纪比三太太还小一岁,又比三太太晚进门,----三太太如何肯服她?

两个人别苗头,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叶二老爷很快又扭了回来,神色尴尬,“章氏她……、她病了。”

“病了?!”叶三太太跳了起来,目光扫过大伯,不敢尖声,只得继续抹泪,“上午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了?这么蹊跷……”小小声道:“不如请个大夫过来瞧瞧,好歹知道是什么病……”

心下大骂不已,……病了?章氏是银子藏多了,心虚病吧!

叶大老爷的脸色很不好看。

万一章氏非要说心口疼、脑袋疼的,难道自己还能说她撒谎,把她从床上揪出来不成?自己是做大伯的,怎么好跟一个弟妹纠缠不休?!

不由恼怒的看向兄弟,……听闻章氏给他纳了几个美妾,兄弟这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在妻子面前怯了场,所以才会这么压制不住。

前些年,唯一的儿子突然英年早逝。

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断了香火,实在是被打击的不轻,眼瞧着二房的侄儿忙里忙外,也分不出精神出来管一管。

如今看来,……再不管这个家就要败了。

叶大老爷不是内宅妇人,早些年身体好、精神好的时候,是能帮衬着儿子的,心思微转,“既然章氏病了,就让她把家里的对牌和钥匙交出来。”略作犹豫,“还是让老大媳妇来管吧。”

叶三太太喜不自禁,插嘴道:“我看老二媳妇也很能干……”

“她还年轻。”叶大老爷一句话打断,做了决定。

顾氏管不管的了是一个问题。

这个时候,若是直接让顾氏接手,那么她必定会遭到婆婆嫉恨。顾氏毕竟是做儿媳的,婆婆想要刁难她,有的是法子,所以只能让老大媳妇先撑着,做一回恶人,等到将来时机合适了,再慢慢转交。

再说顾氏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生儿子。

******

叶二太太再想不到,大伯会来这么一出釜底抽薪之计。

虽说自己从大侄儿媳妇那里接手中馈,但是继子又娶了一尊金佛回来,这官家之权肯定掌不久的,就想早点给女儿多搜刮一些东西。

却不料出了乱子。

她料定自己装病,大伯是不好意思来屋里查看的,但没想到……,大伯居然认真插手起来!而且还是雷厉风行,当即叫了大嫂过来拿东西。

对牌、钥匙、账册,全部统统收走!

----自己连抹平账目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下,叶二太太是真的要病了。

叶五娘坐在母亲的床边,担心道:“娘……,会不会闹出什么事来啊?”有些愧疚,又有些小小埋怨,“娘只说那镯子十分要紧,没说里面放了东西,早知道……,说什么也不让六娘动我的首饰盒子。”

叶五娘只比侄女叶宜大两岁,但是两个人性格不合,又错了辈分,平时反倒和小堂妹经常在一起。

小堂妹在自己屋里混得熟了,翻箱倒柜的,所以当时就没有在意。

----却没料到,惹出这么大的一场麻烦来。

叶二太太脸色很不好看,目光空洞的紧,带着对未知的种种担心和害怕,对女儿的话恍若未闻,一直没有吭声儿。

“娘……?”叶五娘瞧着担心,推了推,“你、你别吓我。”

“我没错!”叶二太太忽地坐了起来,瞪着眼睛,双手紧紧抓住北面,有一种强撑着的咬牙狠劲儿,“叶家不是没有钱,我又没有拿去贴补娘家,给自己女儿备点嫁妆怎么了?!他们凭什么不依不饶的!”

叶五娘小声道:“娘……”

“你知道吗?”叶二太太抓住女儿,说道:“当初给你二嫂的聘礼,明面说是六千两,……可她那八千两银子的嫁妆,只怕一多半都是你二哥补贴的!便是用照着她的模样儿打个金人儿,都用不完!”

“二嫂的嫁妆……,不能吧?”

“怎么不能?”叶二太太冷笑,“当初顾家仓惶逃到济南,他们家只有清名,并非豪富,哪里有钱置办丰厚嫁妆?别说我多心,看看顾家五小姐的嫁妆就知道,你二嫂的嫁妆水分大了去了!我听说……,她姐姐的嫁妆才得二千两银子。”

“这……”

叶二太太又道:“你且想想,她姐姐从小养在她母亲跟前,难道不更亲近?偏生嫁妆却没有她的多,不是二哥补贴就见鬼了!”

叶五娘琢磨了一阵,说道:“二嫂是官家小姐,二哥求娶想必是要多花费一些,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什么官家小姐?”叶二太太有些不屑,“不是我埋汰她!若真的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岂能嫁到我们家?当初可是和徐家退过亲的,谁知道……,只有你二哥那种傻子,才会傻乎乎的当个宝贝!”

叶五娘皱眉,“娘……,这话还是不要说了。”补了一句,“我看二嫂还算和气,再说我和宜姐儿都是待嫁之身,传出什么流言蜚语的,也不好听。”

叶二太太抿了抿嘴,不过提到叶宜,又勾起她的一番火来,“瞧你大嫂那病歪歪的样子,都在药罐子里头泡着了,居然……,还不要命插手家务事!回头累死了,也怨不得别人!”

叶五娘低头默然……

与其担心大嫂会不会累死,还不如想一想,万一母亲挪帐的事情闹开,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呢。

******

隔壁院子闹得这么大的动静,顾莲当然也知道了。

婆婆和婶婶打擂台,结果大伯父出面,免了婆婆的中馈之权,一转手,又交给了病恹恹的大嫂。

心下有几分迟疑,大伯父这是在为自己考虑吗?

毕竟这个时候接受管家的事,就是站在风口浪尖,说实话……,自己还真的不想遭婆婆恨呢。

下一瞬又想到,……还是长房等着自己生儿子,怕自己管家分了神?

叶三太太突然过来了。

顾莲笑吟吟道:“三婶婶。”

“莲娘。”叶三太太笑得亲切自然,仿佛对面站着的是娘家侄女一般,亲亲热热的挽了胳膊,凑近脑袋,“我来跟你说几句体己话儿。”

顾莲揣测不出对方的来意,含笑敷衍,“三婶婶请坐。”

“我们到里面去说。”

顾莲不觉得两人亲密到了如此程度,但是对方是长辈,又是笑脸,人前实在不好拒绝,于是领了她到里屋。

“这个你拿着……”叶三太太神神秘秘的,从怀里摸出一张红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些小字,“你拿着……,回头等东海回来了,你就照着上头写的做,一准儿能把儿子给装肚子里面。”

啥……?生子秘方?!

顾莲囧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留言好像被冻住了一样,呜呜~~

好吧,这两天被小朋友折腾的晕乎乎的,可能文也晕乎乎的~~

但素,某颜要再次振作起来~~

今天三更!!

不会卖萌的某颜只能用这个求花花了~~~

嗯……,走过路过,你们懂得~~~

PS:谢谢补分的天天向上同学~~

☆、82心思(中)

叶三太太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毕竟新媳妇年轻、面子薄,便“嗳”了一声,换了语重心长的口气,“女人呐,什么都是虚的……,生儿子才是最要紧的!我呀,就是年轻时不懂事吃了亏,没早点生下儿子,后来你三叔的身子又被败坏,不能生了。”

语气唏嘘,抑扬顿挫得恰到好处。

顾莲更加囧了,……是不是一定要这样啊?

以后自己看见叶家三老爷,只怕都会想起这一番话,想起他是一个妻子眼里的X无能,真是有够尴尬的。

“我这都是为你好!听见没有?”叶三太太语气亲密而严厉,俨然顾莲就是自己的亲女儿一般,“只要你生了儿子,往后叶家还不都是你说了算!”

顾莲十分佩服对方自来熟的本事,只做羞怯不语。

“唉……”叶三太太语气一转,又叹气,“说起来你也是一个苦命的,似你这样的相貌、人品,便是做个公侯夫人也是绰绰有余。”摇了摇头,“偏偏时运不济,结果倒是让我们叶家捡着宝了。”

顾莲满心提防对方,这位三婶婶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不知道会扯出什么来,总之少说话就是对的。

叶三太太也不觉得冷场,继续道:“我们叶家香火单薄,你的头一个儿子,将来是要抱给长房的。你说说……,这女儿生孩子就跟过鬼门关似的,别说是儿子,就是姑娘我也舍不得,只是苦了你了。”

顾莲目光闪烁,透出一丝淡淡的不舍之色。

叶三太太见说动了她,赶忙快马加鞭,“所以你啊……,一定要把身子养得好好儿的,多生几个儿子出来。”又低声,“最要紧的,是要把家里的事都捏在手里。”

顾莲心想,要是自己真的是一个十五、六的小姑娘,又是委委屈屈嫁到叶家,听着婶娘这么为自己打算,只怕早就感动的一塌糊涂了吧。

心里却是清楚明白的很,自己和这位婶娘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进门才得几个月时间,面都没见上几次,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感情。

----不知道叶三太太到底卖的什么药?

“要说你来官家也不过分。”叶三太太的脸色变幻之快,委实叫人叹服,挺直了腰板,一副理所应当的神色,“你要给长房生儿子,给二房生儿子,当个家怎么着了?那还不都是应该的!”目光闪出怜悯,“要不是心疼你,我都想让你给三房生一个儿子了。”

顾莲有点无言,……感情自己是叶家养的母猪呢?

“你怎么不吱声儿呢?”叶三太太捅了捅她,压低了声音,“你听说了没有?现今你婆婆病了,又是你大嫂管家了。”

顾莲终于开了口,微笑道:“听说了一点儿。”

“你可别犯糊涂啊。”叶三太太嘴巴都快说干了,总算讲到了正题,“你大嫂身子不太好,只怕撑不住多久就会累病了。”捏了捏她的胳膊,脑袋凑得更近了,“你一定要把官家之权要过来!”

听到此处,顾莲总算回过味儿来了。

“你想一想……”叶三太太舌灿莲花,噼里啪啦说道:“要是你当了家,就算将来儿子抱给了长房,那还不是由你说了算?要不然,你就是想给他多添件衣服,安置一个丫头,都还得看别人的脸色,委不委屈啊?”神色郑重,“这件事上,你可千万不能犯糊涂!”

顾莲只做害羞,含笑道:“多些三婶婶的一番好意。”

“那你先歇着,明儿得空,我再过来找你说话。”叶三太太懂得循序渐进,心满意足的松了手,临走又道:“我给你的那张方子,等老二回来,可千万要记住用了。”

顾莲送了她出去,回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看着手里的红色小笺,密密麻麻的,写得都是要在什么什么时辰行房,之前又要吃何样东西,完事儿又要怎样吃什么,后面几天还要忌讳些什么云云。

不由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丈夫。

他人一走,感觉顿时又陌生而遥远起来。

其实他人在的时候,也不过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自己说不上有多少情动,不过是尽力让夫妻关系好一些罢了。

说到底,只是为了自己将来的生活做打算。

徐离救了自己一命,自己就得用被迫退亲来报答。

叶东海救了自己一命,还嫁给了他,只怕……,自己要用一生来报答,……为他生儿子,为他堂兄过继儿子,对他嘘寒问暖、打理后宅,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妻子。

----是报恩,是求存,情情爱爱早已经不重要了。

比起多愁善感、风花雪月,顾莲觉得身体健康、平安喜乐更实际一些。

不管怎么说,以当时自己在顾家的情况,以自己和母亲的情分疏离,以及被徐家退亲,被姐姐影响了的名节,……嫁到叶家是唯一的出路。

那么,还是要感谢叶东海的接纳吧。

顾莲决定不再去想那些情绪,自己首先要把身体养得好些,不管是为了将来生儿子也好,万一战乱逃命也好,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么想着,第二天便开始了实际行动。

一大早的去给婆婆请安。

----婆婆“病”了。

三分真,七分做戏,更多的只怕是心病。

好在婆婆是继室,倒也不敢随便把气撒在自己头上,只是见面有些冷淡,敷衍了两句,就说身子乏想继续睡觉。

顾莲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回来吃了早饭,按照“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的古训,在院子里消食遛弯儿。

叶三太太又来了。

顾莲看着她,难道又要拉着自己唠嗑儿?

“走!”叶三太太拉了她,“去你大嫂那儿。”见她站着不肯动,解释道:“这会儿功夫,管事婆子们都在你大嫂哪里回话呢。”

顾莲笑道:“既然大嫂正在忙着,那咱们还是先别过去了。”

“你怎么这么傻呢?”叶三太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不在旁边看着学着一点儿,将来怎么官家?难道要两眼一抹黑,到时候抓瞎闹笑话啊?!走走走,听你三婶的没错!”

----无非是觉得自己管家的话,比大嫂和婆婆好糊弄罢了。

顾莲心里明镜儿似的,只是微笑摇头,“我不去,等下大嫂会嫌我烦的。”怕拒绝了对方让她不高兴,让丫头端了点心过来,“三婶婶要不要吃一块儿?”

“嗐,我不吃!”叶三太太微微皱眉,到底没好用强,心思微转,“那你呆着,我先去老大媳妇那儿瞧瞧。”

顾莲含笑送了她走。

哪知道过了一会儿,叶大奶奶屋里的素琴却过来了,笑道:“大奶奶请二奶奶过去说话儿。”

顾莲心下疑惑,不好拒绝只得过去,进门喊了一声,“三婶婶、大嫂。”屋里几个管事的婆子,都对自己福了福,喊了“二奶奶”。

叶大奶奶微笑,“你三婶婶怕我累着了,想让你过来帮衬着一点儿,又怕你面皮子薄,不好意思过来,所以叫我让素琴过去请你。”

叶三太太不无得意,“莲娘啊,快过来坐。”

顾莲无语了,……婶娘这么拿捏着大嫂来请人,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是自己的意思,只是当着众人又不好直接揭穿。

想了想,笑道:“是怕大嫂累着了。”

叶大奶奶目光一闪,微笑不语。

顾莲又道:“我进去帮大嫂陪着宜姐儿吧。”不等她答应,已经往里面走,还回头道了一句,“大嫂你忙,不用管我的。”

叶三太太有些急了,“莲娘……!”

叶大奶奶看在眼里,只做不懂,翻了翻手中的册子,朝下面的婆子问道:“这马上都要到二月了,怎么正月里的月例还没有发齐?”

叶三太太一听要来事儿,顿时转移了注意力,只顾竖着耳朵听话。

那婆子便有些结结巴巴的,“这个……,我得查查。”

“怎么?我歇了两年不管事,你们也歇了两年不成?”叶大奶奶神色憔悴,但是不苟言笑时却颇有气场,“要每一个都似你这样,问句话就得等,隔个三、五天的才来回,那这家还不乱套了?!”

那婆子慌道:“这就查,这就查!大奶奶且稍等一小会儿。”

这一查,就捅了马蜂窝了。

不仅查出叶二太太暂压了下人的月例,还查出去外头放了印子钱,又查出家里的四季衣裳偷工减料,厨房管事也换了二太太的人……

----那可是一个肥差。

叶三太太看了半上午的好戏,乐得回去合不拢嘴。

叶大奶奶却有些精力憔悴,等婆子们散了,回屋躺在床上动都不想动,连喝水都是女儿亲手端来,一句多话也不想说。

“娘何苦这么挣命?”叶宜心疼道:“三房和二房打擂台,又与我们长房有什么相干了?既然祖父有意夺了二叔祖母的管家之权,母亲交给二婶婶不就行了?何苦白白累坏了自己,还落不着好儿。”

叶大奶奶微笑道:“这个时候,你二婶婶怎么好接手?我看她心里也是清楚的,所以今儿被叫了过来,还是避到你这里来了。”

叶宜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叶大奶奶歇了一会儿,又有了点说话的力气,“将来长房还要指望她过继儿子,给你添个小兄弟,往后你嫁了人也得指望着娘家,咱们能帮她的都帮一下。”摸了摸女儿头,“万一我走了,你也好有个人照拂。”

叶宜红了眼圈儿,伏在母亲的身上哽咽不已,半晌抬起头来,“好吧,便是娘要帮二婶婶一把,又何苦去得罪二叔祖母呢?你查了她的那些烂帐,岂不恨你?!娘为什么要去做这个恶人?白白讨人嫌。”

叶大奶奶淡淡道:“我不仅要查,还要彻底的查个清楚。”

“为什么……?”

“这样的话,将来不管我什么时候不管家……”叶大奶奶原想说自己有一天撒手去了,又怕女儿伤心,勉力笑了笑,“到时候……,你二叔祖母的名声上不干净,就不能再接手家事了。”

叶宜怔住,“娘你……”

“宜姐儿。”叶大奶奶满心伤感,“我能做的都做了,反正……”反正自己不像是能长命的,不怕得罪人,“我瞧着你二婶婶是一个良善知恩的,她欠了我这么大的一份人情,我不要她回报我,只求她将来能够善待你、照顾你……”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就算将来我走了……,也放心了。”

叶宜大哭,又不敢出声,伏在母亲身上呜呜咽咽了许久。

许久抬起头来,还是不明白,“娘……,你为什么就这么笃定?万一……,二婶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帮她,将来她却忘了呢?”

叶大奶奶微微苦笑。

要是顾氏真的忘恩负义,自己又能如何呢?叶家……,迟早是会被她把持的,自己不过是尽力交好,盼着她有一点良心罢了。

“宜姐儿……”叶大奶奶不想说这些,让年幼的女儿不安,心里却是浮起另一件事,幽幽道:“我以前做过一个奇怪的梦……”

作者有话要说:求撒花~~

花式是,撒花的姑娘肤白腰细腿又长~~~

PS:徐三和叶二的戏份在明天哈,写完他们,再回去有一点点剧情,这一部分就结束了~~然后回安阳,又是另外一种氛围~~

PPS:果然三更一万字神马的,大家才有激情哈~

(哼哼……,我才不会告诉你们,前两天有点卡文呢~~)

☆、83心思(下)

叶宜问道:“什么梦?”

“那个梦……,我做了不止一次。”叶大奶奶语气轻缓,要不是面前的人是至亲至近的女儿,自己决不会说起这种乱力怪神的事,“我梦见自己是一个小小的婴儿,被人抱在怀里奔走,四处好像逃难的样子,乱乱的……”

叶宜插嘴道:“听说十几年前,……不是大乱过一次吗?”

“你听我说。”叶大奶奶轻轻拍了拍她,继续道:“你还记得我们刚到安阳的时候吗?我们遇见了你二婶婶,那时候她还是顾家九小姐……”

叶宜点头,“我记得。”

叶大奶奶有一阵沉默,似乎难以开口。

倒是叶宜想起点事,说道:“我仿佛记得……,那时候母亲见过二婶婶之后,好些日子都是恍恍惚惚的。”问出了她心中一直不解的疑惑,“难道二婶婶有什么不妥?我早就想问的,又怕娘说我瞎想。”

“不是她。”叶大奶奶叹了口气,“是她的乳母,那个李妈妈……”犹豫了下,还是决定说出来,或许真的是天意呢?至少……,能让女儿更放心一些,“她的样子,就是梦里面抱着我的那个妇人。”

叶宜张大了嘴,“这、这……,这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很奇怪。”叶大奶奶摇头微笑,“要是照梦里那样,岂不是我才是顾家九小姐?可是我今年都三十了,比你二婶婶大了十几岁,怎么可能抱错呢?而且我从小在你外祖母家长大,父母、兄弟,那些都是真真切切的……”

叶宜忍不住看向母亲,----母亲清秀淡雅、弱质纤纤,二婶婶却是明眸皓齿、殊色照人,就连脾气性子,彼此也完全不是同一类人。

“不管怎么说,应该都是一场善缘吧?”叶大奶奶笑了,“要不然……,她一个千金万金的官家小姐,怎么会阴差阳错嫁到叶家呢?做了你的婶娘。”

叶宜不是太相信,……或许,这都是母亲编造出来安慰自己的吧。

她一向都是早慧懂事的,不愿意拂了母亲的一番好意,只做震动不已,半晌点了点头,“照母亲这么说,我们和二婶婶缘分是早就注定了的。”又道:“难怪我看着二婶婶就觉得亲切,原来还是有缘故的。”

叶大奶奶微微一笑,“嗯……,你二婶婶应该会善待你的。”

******

翠微神色激动,进门道:“二奶奶,大奶奶查了二太太的帐!”

顾莲吃惊道:“真的?”

“可不。”翠微能做到大丫头的位置上,自然有几分机灵,眼见主〖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下载〗母貌美得宠,便铁了心要把主母巴结好,“要说大奶奶一贯都挺温和的,这两年又病了,不知怎地这一次突然硬气起来,愣是把二太太的帐查了个底儿朝天。”

----难怪隔壁吵吵闹闹的。

顾莲有些想不明白,大嫂那样子……,不说是行将就木吧,也是病得够呛,即便是大伯父让她暂管家事,犯不着这么卖命吧?还得罪人。

翠微又道:“大奶奶不光查帐、对证,还裁了厨房上头的一个管事,那可是二太太的陪房,这下两边正在拌嘴呢。”

----大嫂居然裁了婆婆的陪房?

这得多大的勇气和多豁得出去啊?!不光得罪了长辈,还会惹得二房的下人怨声载道,大嫂少不得要得一个刻薄狠厉的名声。

不像是大嫂平时的作风啊。

顾莲沉默不语,揣测着长嫂这么做的动机和缘由。

倒是翠微一句话提醒了她,“二奶奶……,大奶奶这么一闹,只怕二太太的脸面都丢光了,她还克扣下人的月例,在家里的尽失人心。”

顾莲猛的醒悟过来。

翠微见她神色恍然,又道:“往后……,二奶奶再接手就是水到渠成了。”

大嫂为自己将来管家扫清了障碍!顾莲心里清楚,这世界上没人会无缘无故的对你好,那么大嫂是为了以后过继儿子……?可是现在连儿子的影儿都不见,再说,万一自己生不出儿子,接连几个都是女儿呢?

更多的……,大嫂还是为了叶宜做打算吧。

----可怜天下父母心。

一时间,顾莲倒是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自己受了大嫂的恩,不只一次……,听叶东海说,当初去退袁幼娘的亲事,也是大嫂过去说项的,----将来还不知道怎么还呢。

顾莲没有想到的是,……后面叶大奶奶的恩,她是真的有点还不清了。

因为没隔多久,在叶家后宅,又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逼得叶二太太再无接手中馈的可能。

叶大奶奶查了叶二太太的账目,里面有许多亏空漏洞,以及不清不楚的地方,还有她安排的人亦有问题。原本在这种事,在大家庭里通常都会搅稀泥裹过去,毕竟闹开了不好看,……而且叶大奶奶还是晚辈,不好和长辈翻脸。

但是这一次,叶大奶奶居然不管不顾撕破了脸皮。

该裁人的裁人,该处罚的处罚,还拿着账本过去找到叶二太太,问她亏空的地方怎么补上?惹得叶二太太恼羞成怒,从床上跳了下来。

“有你这样跟长辈说话的吗?”叶二太太气得不行,怒道:“枉自平时大家还夸你贞静贤淑!居然拿着账本,指着长辈的眼睛鼻子问话?!我都病了,你还这般不依不饶的,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呐?!”

“二婶婶,我并不敢的。”叶大奶奶蹙了蹙眉,“只是账目上头差了许多银子,我既然接手,总归是要问清楚的。”又道:“我一个没了丈夫的寡妇,没有进项,便是想替二婶婶填补上去,也是力不从心。”

“你、你……”叶二太太气得面红耳赤,脖子都粗了。

叶五娘又是着急,又是着恼,“大嫂,你有话不能和缓点儿说吗?非要让我娘这么生气……”看着半屋子的丫头仆妇,“还不快点出去?!”

叶大奶奶便问,“那依五妹妹看,这些亏空要怎么添补上呢?”顿了顿,“听说五妹妹有三千两银子压箱钱,五妹妹又是一个孝顺的,不如……”

“你休想!”叶二太太彻底被激怒了,忍不住高声道:“我说你这么赤眉白眼的做什么呢?原来是打着你妹妹的主意!”

伸手要去抢了她手里的账本,摔着地上。

叶大奶奶不让,两人拉拉扯扯的……,谁也没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叶大奶奶就往后退,跌在地上晕了过去。

“不好了!”素琴顿时大叫,“大奶奶……”慌忙和丫头们一起扶人,又急急命人叫大夫,然后红了眼圈儿,对着叶二太太小声埋怨,“二太太有话好说,不是不知道我们大奶奶身子弱,怎么能……”

咬了咬嘴唇,一面哭,一面扶着自家主母出去了。

没多会儿……,便有大奶奶去找二太太对账,二太太恼羞成怒动手打人,大奶奶摔在地上一病不起的消息传出来。

叶二太太听了,气得差点没有呕出一口热血。

----自己一下子就成了个恶妇!

叶五娘哭道:“她们都盯着那三千两银子,闹成这样……,不如拿出去干净!”忍不住有些埋怨,“娘也不必担心,我看二哥二嫂不是那种没良心的,将来我嫁人,总不会短了我的嫁妆……”

“他们再有良心能给你多少?”叶二太太气道:“你跟你哥哥隔了肚皮,便是好也是有限!再说你又不是儿子,一千两银子嫁个姑娘顶破天了!这三千两银子是我的体己钱,谁也休想拿走!”

“我不是儿子……”叶五娘是个小姑娘家,只觉这几天大大的丢了脸面,再被母亲抱怨,不由哭得更加伤心,“我不是儿子,那也是娘你生出来的!是男是女,又不是我能选的,娘要埋怨我也埋怨不上……”

叶二太太被女儿噎得够呛,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床上。

*******

顾莲赶着过去给婆婆侍疾,却吃了闭门羹。

倒是叶五娘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又怕得罪了嫂嫂,将来哥哥回来要落埋怨,出来解释道:“娘的精神不是太好,二嫂你……”

顾莲忙道:“病中静养是应该的。”

叶五娘小声道:“我陪二嫂出去坐坐罢。”

“不用了。”顾莲和她没啥话说,让玉竹拿了一个盒子过来,递给她,“这里头有十二粒珍珠,原本一共二十四粒,我分了一半出来。”

“二嫂……”

“你拿着……”顾莲微笑,“要是母亲需要用来安神养气,便磨了粉吃,要是用不着的话,将来五妹妹可以串一朵珠花儿戴。”

叶五娘回去打开一看,又圆又白,又光滑,个个都有半截小手指头那么大,更难得全都一般儿大小,整齐的叫人爱得紧。

----哪里舍得去磨了粉吃?

叶二太太瞧了,问道:“……你二嫂给的?”

“嗯。”叶五娘把手帕展开,铺在床上,欢喜的将珍珠滚在上头,“真漂亮!”自己不是没见过珍珠,似这般品相的却是头一遭,“二嫂说了,我和她一人一半呢。”

叶二太太扯了扯嘴角,“她倒是大方,还不是拿着叶家的东西做人情。”

“娘……”叶五娘不满道:“二嫂好心送了东西过来,是好意……,你要是这么说的话,人家送东西还送出不是了?”便把磨粉的话隐下,免得母亲说嫂子浪费奢侈,“二嫂说回头穿了珠花戴,我和她正好一人一支。”

叶二太太抿了嘴,最终表情还是有所缓和。

也对……,儿媳要是不拿出来自己就要不着,不管是顾家置办的嫁妆,还是继子给她买的,她能拿出来给小姑子就算大方的了。

或许,自己是真的担心过了头。

继子虽然跟自己不亲近,但是礼数也算周全,没有做过任何忤逆的事,儿媳妇一向都温柔大度,又是官家小姐,----应该不会像那些破落户似的,因为婆婆是继室,将来管家就跟婆婆抬杠子,容不下小姑子什么的。

唉……,但愿吧。

不过不管怎样,那三千两银子自己是不会拿出去的!

******

顾莲根本就没那么多心思。

只是想着婆婆被夺了官家之权,又被闹得大大的没脸,最后还把陪房亲信给赔了几个进去,损了夫人又折兵的,只怕肝火都旺得不能再旺了。

回头真要气出什么病来,婆婆一想到她被夺权,将来再一倒手,又要落到自己这个做儿媳的手里,少不得要日日侍疾,天天看脸色。

她是继室不假,自己是儿媳也是真,再怎么都不好甩了脸子就走。

给点东西哄着小姑子,顺便在婆婆面前做个人情,消消她们的气,回头丈夫回来了只管伸手报账,还能赚一个贤惠孝顺的美名儿呢。

倒是大嫂那边,快刀斩乱麻给自己铺路,又唱了黑脸,回头得认真的谢一谢。

又想回到丈夫身上,忍不住有些担心起来。

----打仗总是说不准的事儿。

可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另外徐家一定打下了安阳才好,到时候就算顾家不搬,自己也要揣掇丈夫搬回去。

在济南府呆着,上头空气都带着一股子压抑的味道。

也不知道打到哪儿了?不过丈夫不会武,不似徐离还要冲到第一线,在后方总应该是相对安全的吧。

又不能打手机问一问。

顾莲决定去搞点封建迷信,到了侧屋,给供的佛像上了几炷香,口中念念有词,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李妈妈走了过来,小声道:“奶奶要拜,改天还是去庙里拜送子观音吧。”

噗……,人家不是求子啦。

顾莲有点尴尬,敷衍道:“空了再去。”

李妈妈上前做了几个揖,念了几句佛,然后低声道:“三太太给的那个方子,不知道管不管用呢。”有些嘀咕,“……她自己都没有生过儿子。”

顾莲更尴尬了。

人家三太太不认为过错在自己,而是丈夫无能,而且照她的口气,要是三老爷是个生龙活虎的,她早就生下十个八个儿子了。

不过……,那方子只是介绍一些行房的时辰,相关吃食准备,以及……,咳咳,以及夫妻两个人用到的姿势。

要说试一试,也无妨,就当是增添闺中乐趣好了。

----但愿不要太扭曲啊。

作者有话要说:有的人问,为什么叶家那么有钱,叶二太太还要算计银子?

首先,叶家有钱≠有现钱,主要是在各地的铺子上,人脉上等等~~其次,叶家有钱≠叶二太太有钱,更加≠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叶二太太是继室,又是后宅妇人,实际上是掌握不到叶家真正财源的,能算计的,就是一些生活上的开销~~

另外,三千两银子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还有说到叶东海为了娶顾莲,大笔的花银子不含糊~~一是因为他爱慕顾莲;二是钱是他自己赚的,叶家他当家;三是娶顾莲本身是一种投资~~如同他给徐家筹备军粮一样,都是投资,有投资才有赚出,这是做生意的常理~~

PS:三更了有木有?叶家的女眷很欢乐有木有?喔呵呵~~~

☆、84一战功成(上)

徐氏大军,已经将安阳城围住整整三天了。

谭宏玉虽然夜袭乌巢成功,但是安阳驻军并不多,只得六万人,而徐家带了二十万兵马攻打,双方人数悬殊!安阳又是徐家根基所在,熟门熟路、清楚薄弱之处,谭宏玉所占地利便少了许多,只能坚守不出。

徐策不打算强攻,……安阳就如同自己的家一样,是自己从小生长的地方,是徐家根基所在,不愿意弄得尸横遍野、一片废墟。

派了数员副将,各自领上几百骑兵,在城外策马举旗来回奔走,扬尘数里、埃尘连天!然后命人不断往城□劝降书,言明二十万大军压境,安阳顷刻击破,徐家只是取回根基所在,绝不对城内百姓有秋毫所犯!

所有归降者……,一律好生安置。

徐家在安阳享有几十年的盛名,民心所依所向,谭宏玉抢占了安阳城后,多有恃强凌弱之事发生,并不如徐家得人心。

此一举,使得安阳城内民心动摇不已。

徐离冷冷的看着,“今日午时,便是最后时分。”

段九挤在旁边,嘿嘿笑道:“从前我杀人都是要收银子的,贵的上千,便宜的也要好几百,今儿不知道能杀几个呢。”

徐离和他比试过,知道此人的剑法厉害得紧,自己都不是他的对手,就是一张嘴皮子聒噪,叫人听得耳朵疼。

但是等下用得上他,只好忍了。

徐策在旁边笑道:“我可不比叶家有钱,杀一个,给一碗好酒!”

“好像有点亏。”段九咂了咂嘴,摇头道:“不过先说好了,酒得我来挑。”又腆着一张脸,笑嘻嘻看向徐策,“等下人那么多,我怕的紧,二爷……,好歹给我找一声铠甲穿穿啊?我这辈子还没有当过官老爷呢。”

徐离已经听他聒噪了半个时辰,脑袋都是大的,不耐烦道:“快去给他拿一身上好的铠甲!”补了一句,“多拿几身,也让他挑!”

段九只做没听出对方的烦躁,等人来了,乐呵呵的挑了一身铠甲穿上。

徐策打量着此人,武功高、剑法了得,几乎可以说是杀人于无形,偏偏又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这倒也还罢了。

----奇人多半都有些古怪脾气。

难得的是……,十分谨慎,并不随便夸口逞强的,哪怕自己剑法厉害,一样记得要铠甲护身,----越是谨慎小心的剑客,才越杀得了人,自己也活得越久。

不知道叶东海是怎么交结上的?两个人甚是亲近,并不像一般的雇佣关系,今儿要不是跟叶东海借人,段九只怕未必会答应呢。

徐离打量着段九,说道:“讲好了,谭宏玉的人头是我的。”

“哎呀,哎呀……”段九穿了铠甲十分得意,挺着胸口,“三爷放心,我这个人就图个数多,不跟你抢,我还等着多喝几碗好酒呢。”又道:“再说了,一个五大三处的爷们儿有啥好抢的?又不是美人……”

他嘴里叽里咕噜的,心里却盘算着,等下除了谭宏玉……,其他的人,最好一个都不给徐离留下!震慑一下他,也给叶东海那个混小子抬抬身价。

只不过,还是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二爷……,可把我的大财神给看好了,不然回头我找谁做生意去啊?”

徐策笑道:“放心,有我在就有他在。”

段九哈哈大笑,“放心了,放心了。”

徐离不理会他的无聊,调转马头,朝着身后三千精甲将士看了一眼,----这三千人是徐家最最精锐的兵马,不光个个身强力壮,而且把能挑的偏将军、副将、校尉,以及大、小都统、百夫长、什长、伍长,全都挑了出来!

----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有着超强的执行能力。

段九跟着往后探了探头,看到了几排以后的黄大石,喊了一声,“小徒弟……,等下记得紧紧跟着师傅!别跑远了。”

徐离觉得他啰嗦的跟个鸡婆似的,扭脸回了头。

黄大石并不胆怯,在战鼓声声震天响的大环境当中,反而全身上下都有一种热血沸腾之意,……不过师傅很厉害,而且一直都不厌其烦的教导自己。

眼下在队伍里面虽然不敢乱出声,但还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日头渐渐升了上来,不暖,但却明亮。

徐离提枪策马,以熟练的马技绕了一圈儿,往前冲了一段距离,震声大喝道:“谭宏玉,你降是不降?!”

其实并没有等着谭宏玉真的投降,这三天所有的作为,以及喊话,都是用来动摇城内军心的……

谭宏玉一直守城不出,做了缩头乌龟,徐家又不断的射劝降书,敌军士气早已低落不已,----正午时分,又正是人懒洋洋昏昏欲睡的时刻。

----进攻则精神振奋,退守则容易倦怠。

徐策坐直了身体,目光陡然间变得特别明亮,“……午时到!”

徐离朝身后将士喝了一声,“斩杀逆贼,夺回安阳!”

“斩杀逆贼,夺回安阳!”

“斩杀逆贼,夺回安阳!!”

“斩杀逆贼,夺回安阳……!!!”

三千人附和,三万人齐声附和,二十万大军随之附和,……一波高过一波的震天吼声!就连大地都跟着抖了几抖!

安阳城上的守军,一个个都是畏惧不已。

徐策的椅子被抬到了指挥战车高处,他虽然腿脚不方便,但是心中的热血一样在燃烧,抬起手挥动旗帜,“箭雨,……发!”

城外数万精兵一拨又一拨,撒开漫天箭雨!

徐策又道:“云车,……列阵!”

一阵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起,近百辆云车列阵,绵延铺开几十丈之远,围住了安阳整整半边城墙!“轰”的一声巨响,一块巨石被投掷飞上城头,顿时砸得一片鬼哭狼嚎的!很快,一块又一块的巨石,密密麻麻的砸向了城内,城头的弓箭兵,几乎没有办法正面回击……

徐离领着数辆辎重石车,上缚长柱,不断撞击大门,声势震天,最后亲率三千精骑破门而入,高声大喝,“归降徐氏,秋毫无犯!”

“归降徐氏,秋毫无犯!!”

话音未落,跟随进攻的三千精甲将士,不断地一起大喝!他们突然闯入,又是风卷残云一般,血光四溅、杀声震天,守城大军早已吓得人心溃散!

“哈哈……”段九一面杀人,一面大笑,“三爷……,我又多杀了一个!”他不善马上使枪,俯身杀人犹自觉得不够尽兴,嘴里却没闲着,“哎哟,又是一碗好酒!哎呀呀……,又是一双……”

徐离瞄了他一眼,手上动作却不停歇,冷冷道:“不过是仗着兵器之利!”

“那你还会两种兵器呢?”段九哇哇乱叫,“我却只会一种,好不公平!不行,回头我也要学学用枪……”

两个人一前一后,徐离开路,段九断后,有如搭配和谐的绞肉机,带动三千精兵良将不停厮杀,城中兵卒无人敢掖其锋!

一路过去,血流成河!

城里几万惶惶不安的守城大军,很快就被冲散开……

片刻后,徐离快马银枪、势不可挡直奔主帅指挥台,勒马嘶鸣,准确无误的停在谭宏玉身前,喝道:“逆贼,……受死!”

“你……”谭宏玉瞪圆了眼睛,似乎不能相信对方会站在自己跟前,“你是怎么冲过来的……”

----难道几万将士都覆灭了?这绝对不可能!

谭宏玉身边的几员副将冲了上来,徐离身后的人亲信也不是吃素的,两边人马顿时厮杀起来,刀光剑影、血肉模糊,一个个都红了眼。

段九还在不停乱喊,“别抢!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受死的是你!”谭宏玉正坐在中军的指挥台上,连战马都来不及骑,抓起大刀狠狠朝上砍了过去,“徐氏余孽……”

“余孽?!”徐离痛失长兄的仇恨和愤怒,顿时被挑了起来,又快又狠又准,一枪刺向谭宏玉的胳膊,痛得他握不住大刀,咬牙切齿道:“今日……,就让你死在我这余孽的手里!”

谭宏玉站在马下吃了亏,忍着剧痛去捡刀,下一瞬……,脑袋却被徐离的利剑分了家,骨碌碌滚落在其马下!

主帅被斩,中军顿时大乱!

安阳城内的守城兵卒慌作一团、争相溃逃,被杀、践踏、投降者不计其数,谭宏玉部下不攻自溃……

*******

徐家大胜,夺回安阳城的消息很快传回山东。

消息传到长清的时候,顾莲正在给丈夫做一件亵衣,针线虽不出挑,基本的功夫还是有的,这种东西也不好假以他人之手。

“二奶奶!二奶奶……”

蝉丫欢天喜地的跑了进来,大声道:“徐家大胜了!安阳又成了徐家的天下。”她急急的问,“奶奶,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真的?”顾莲听得高兴起来。

待在济南府,总是叫自己提心吊胆的,如果能够回到安阳去的话,日子应该会过得舒心一些,……不免在心里算日子,算着丈夫该什么时候回来。

一天一天的数着,一日一日的等着。

“二爷回来了!”院子外面传来了丫头们惊喜声,有一点小小的沸腾,……叶东海俨然已是叶家的主心骨、顶梁柱,颇有点众星盼月的味道。

顾莲静静站在廊子上,等着他过去拜见父母,跟大伯大伯母问好,和三叔三婶打招呼,----古代的大家庭就是这样,媳妇总是落在最后面的。

不过,终于还是等到丈夫回来了。

顾莲以为会看见一个胡子巴茬的憔悴男人,结果并非如此。

叶东海一身干干净净的宝蓝色锦袍,头戴白玉长簪,他的容颜俊逸温和,嘴角还挂着淡淡笑意,让人一看心里就是暖暖软软的。

直到很久以后,顾莲回想起来今时这一幕,才明白……,这是丈夫罕见的少年心性表现,他要展现出他最好的一面。

----又怎么会让自己看到他邋遢的样子?

如同那些求偶的雄孔雀,总是展开那最华丽、最绚目的漂亮尾巴。

☆、85一战功成(中)

“莲娘……”叶东海上了台阶,握住了她的手。

顾莲微笑,“进去说吧。”

进了屋,亲自服侍他净了手、擦了脸,翠微捧了热茶上来,自己接了,再温温柔柔的放在他手里,问道:“累了吧?”

“还好。”叶东海喝了一口便放下,低声道:“只是想你,我一早就赶回来了。”

翠微、李妈妈等人便抿了嘴退下。

顾莲笑了笑,问道:“安阳打下来了?”

“嗯。”

“那……”顾莲满心期盼,“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又笑,“前几天听说消息,我都忍不住要收拾包袱了。”

叶东海呵呵一笑,“这么着急?”

顾莲轻叹,“寄人篱下,哪有回自己的地盘呆着舒服?当然想回去了。”

“嗯,回头跟爹他们说一下,”

顾莲见他应了,放下心来。

听说徐家是初八打下的安阳,今天才十一,丈夫只花了三天时间赶过来,想来一路紧赶十分疲惫,于是道:“现在吃晚饭还有点早,你要不要歇一歇?反正我不饿,等会儿你睡醒了,咱们再一起吃饭。”

叶东海看着她笑,“好啊。”

顾莲被看得不好意思,尴尬道:“我是说让你自己去歇。”

“一起去。”叶东海拉了她的手,又低声,“放心……,我连着赶了几天的路,早就没有什么力气了。”他柔声,“就是想让你陪陪我。”

顾莲听着好笑,就算他这会儿有力气,无非是滚一滚,自己有什么不放心?只不过还是依了他过去。

夫妻两人躺倒床上,叶东海俯身抱了她,埋在脖颈间闻了闻,“好香。”突然支了胳膊,从怀里摸出一串小金葫芦,“我在一个小镇上歇脚瞧见的,有意思吧。”

----男人讨好你的时候,一定要配合。

顾莲前世有过谈恋爱的经验,伸手接了小金葫芦,举在半空看了看,说道:“是挺别致的。”指了指葫芦上的花纹,以及五颜六色的小配饰珠子,“倒像是北面蛮子们戴的玩意儿。”

叶东海的眼里便绽出笑意,“你喜欢就好。”

“等会儿我再收起来。”顾莲塞在了枕头底下,扭头看着他,“徐家的人是留在安阳,还是一起回来了?”

徐家的家眷还在济南府,总该回来接人吧。

叶东海像是真的疲惫极了,闭着眼睛搂了她,懒懒回道:“徐二爷和大部分的兵马都留在了安阳,只得徐三爷领了三千精兵回来。”

顾莲点点头,“这么看来,徐家马上也要离开济南了。”

----这三千精兵,自然是回来接家眷的。

“别管什么徐家了。”叶东海翻了个身,半揽着她,声音软绵绵的,“我好困、又累……,一路上都不敢耽搁。”声音越来越小,“就是想早点回来见你……”

顾莲娇笑,“肉麻!”

结果半晌都不闻动静,一扭头,旁边那人都已经睡着了。

不由一笑,自己睡不着,便给他掖了掖被子,自己轻手轻脚的下了床。

叶东海睡了一个多时辰,方才起来。

到底年轻底子好,稍作歇息,整个人又是精神抖擞的,一面舒展,一面问道:“最近家里可有什么事没有?”

他是随口一问,顾莲手上的动作却停了停。

叶东海看了过来,注意力都被她手上的亵衣吸引走了,“是给我做的?”挤在了妻子身边坐下,高兴道:“几天不见,你可是越发的贤惠了。”

顾莲浅笑,“针脚粗,只能穿在里面。”

“对了。”他问,“怎么方才我过去的时候,说是娘有些不舒服?”摸了摸妻子的脸,“这段时间,你天天过去侍疾辛苦了吧。”

其实是担心,继母有没有给妻子什么脸色看。

“那倒没有,只是每天过去看一看。”顾莲放下针线,简略的把三千两银子风波说了一遍,没提长嫂大嫂摔倒的事,反正事后丈夫会听说的。从自己嘴里说出,倒像是挑拨婆婆和长嫂的关系,淡笑道:“母亲只是精神有些不太好,其他并无大碍。”

意思是,你继母她这是心病。

“何苦这样?”叶东海微微不悦,“五娘是我的妹妹,就算不是一个娘生的,难道她出阁的时候,我这个兄长还能不管吗?”越想越是不满,“这些年,我并没有薄待她们两个……”

想要说几句抱怨的话,最后还是忍下了。

顾莲心里叹了口气,……婆婆的所作所为,传出去她的名声固然不好,但也显得自己和丈夫刻薄,好似平时克扣了继母和小姑子似的。

----换一个心思重的儿媳,少不得要埋怨上。

因见丈夫他有些上火,于是劝道:“五妹妹是女儿,母亲难免多疼了一些。”

叶东海沉默不语,然后道:“大嫂的身子一向都不太好,让她管家……,岂不是更加损耗心神?累坏了,倒是我们的过错。”琢磨了下,“回头还是你接过来吧。”

顾莲微笑点头,“好。”

叶东海又道:“要是你不熟悉,我让大嫂把她身边的几个管事妈妈借你,有她们经验丰富的人帮衬着,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嗯。”顾莲应了,拉长了声调,“我不是小孩子了。”低头拾起针线,一面道:“我把那盒子珍珠分了一半给五妹妹,让她串一支珠花戴。”

“珍珠……?”叶东海一怔,问道:“你把珍珠分了一半给五娘?”

顾莲见他问得郑重,诧异抬头,“……莫非很贵?”

或许这年头的珍珠比较难得,毕竟没有人工养殖,又是海产品,运到内陆可能会价格虚高,……所以丈夫心疼了?

“不是。”叶东海的语速有点慢,心里拧了一个小小的疙瘩,缓缓道:“我原本想着……,回头让你穿一串项链戴的,那一颗大的,正好可以挂在中间。”

顾莲想象了一下,----太雍容华贵了吧?自己好像还不到那个年纪。

叶东海声音有点轻,“我还以为你会喜欢。”

“喜欢啊,但……”顾莲不知道他为何要纠结一把珍珠,叶家不差那点吧?再说自己又没有给别人,还是给了叶家的人,“所以,我想着五妹妹也会喜欢。”

叶东海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水波潋滟、盈盈生光,但是却十分清明,……忽然间,他想起了已经死去的翠冷。

那时候,自己才得十三、四岁,正是懵懂知晓人事的年纪,翠冷长得清秀,又温柔,两个人天天在一个屋子里呆着,便解了男女之事。

但她只是一个丫头,当时自己并未怎么放在心上。

偶尔心情好的时候,才会买上一点小玩意儿捎给她,----不论是胭脂水粉,还是一份不值钱的点心,翠冷都会当做宝贝一般收起来,从来不让别人碰。

那种爱若珍宝的欣喜,让自己看着也会觉得心情愉悦起来。

那些珍珠,珊瑚树,以及后来的雕漆妆盒……,全都是自己用心为她挑的,以为她会喜欢,现在看起来却不是那样。

----她一转手就送了人,没有丝毫不舍。

叶东海忽地站了起来,在隔间的纱橱里找出一个盒子,取出一块宛若滴血一般的红宝石,递给她,“这个一直忘记还给你了。”

顾莲接过看了看,笑道:“我还以为你拿去卖了呢。”

叶东海摇头,“你心爱的东西,我怎么会卖掉?”

“什么心爱的东西。”顾莲莞尔一笑,“不过是物以稀为贵,说白了,还不是一块石头,难得一些罢了。”

叶东海看着她,目光闪烁。

顾莲打量着自己的丈夫,心思转了转,猜疑道:“你该不会以为,是什么外男送给我的吧?”赶紧解释道:“是我祖父给的。”在妆台抽屉里找出一个盒子,“喏……”打开盖子,“你看,……里头还有几颗呢。”

翡翠莹润,绿的仿佛要滴出来一样。

蓝宝石幽蓝幽蓝的,闪着幽暗诱人的光芒,仿佛一汪海水。

金刚钻晶莹无暇、璀璨夺目,好几粒大大小小的堆在一起,……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都是花的,让人惊赞!

叶东海并没有怀疑妻子在撒谎,或者有私,假如真的是什么人送给她的,又怎么会轻易转手给了自己?又怎么会是单颗的宝石,而不是精美的成品?

只不过……

顾莲还在那边细细解释,“当初祖父说了,我从小就一直没有养在家里,不比别的姐妹有体己,就给了这些东西让我傍身。”怕丈夫疑心自己,干脆道:“白白放着也没多大意思,回头卖了也行,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

----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

叶东海静静看着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原来自己用心为她挑选的东西,在她眼里,和这些宝石一样,不过是一堆可以变卖、送人的身外之物。

自己的心意,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想到徐离……,虽然不曾恶语相向,但是一看见自己就目光冷冷的,他因为妻子而厌恶自己,----看似无情,却是有情。

而妻子,看起来对什么人都是温温和和的,还能陪自己软语娇笑,却是什么都没有当真,----状若有情,实则无情。

叶东海在心内淡淡自嘲,……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爱慕她,就推己及人呢?仔细回想一下,她一个出身高贵的官家小姐,品貌出挑、千金万贵的,……怎么可能无故爱慕自己?爱慕一个区区商户之子。

若非阴差阳错,她是断然不会嫁到叶家来的。

甚至在自己突然跟她说了过继一事,亦是很快揭过去,她有委屈却不发作,依旧尽职尽责的做一个好妻子。

----但也仅此而已。

原来平时所看到的,那些旖旎甜蜜,不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你怎么了?”顾莲问道。

“没什么。”叶东海微微一笑,内心泛出淡淡的涩意,“东西这么贵重,赶紧都收起来。”移开目光,“我们出去吃饭吧。”

☆、86一战功成(下)

顾莲不明白,丈夫的情绪怎么一下子低落起来。

心下疑惑,不过想着他可能是累了,神色懒怠,所以就没有放在心上。

将那些贵重的宝石都装进盒子,亲自放进纱橱锁好,----虽说是石头,可这都是值钱的石头,不一般的石头,急难时还能换点银子呢。

----自己从来就不是假清高的人。

而对于叶东海来说,之前的新婚生活,像是蒙了一层如梦如幻的纱,此刻不小心戳破了,透过那个小洞,让自己更仔细的看清楚妻子。

后面几天,他留意到很多小的细节。

比如那串小金葫芦,她的确当着自己的面夸了、赞了,露出欣喜,但是第二天却锁进了抽屉里,并没有带在身上或者拿出来玩儿。

叶东海跟自己说,一个大男人,不要这么小鸡肚肠的去多心猜疑。

或许……,官宦人家的小姐都比较内敛呢。

可是,有人却用事实来证明他真的没有多心。

“二奶奶……”有外院的丫头来报,说道:“门外有个姓黄的校尉大人,说是奶奶的乳兄,路过长清想见个面儿。”

顾莲十分高兴,叫了李妈妈和蝉丫出来,“大石哥来了!”拉了丈夫,央道:“你陪我一起出去,我想和大石哥说几句话,好些日子不见了。”

叶东海点头,“好。”

----妻子跟娘家不和,但似乎对乳母一家却很亲近。

到了外院,看见穿了一身牛皮铠甲的黄大石。

顾莲“哧”的一笑,“大石哥,你怎么晒得跟块焦炭似的?”又道:“你还没有回济南吧?这么快过来。”

蝉丫冲了上去,“哥……,你现在好威风啊!”

李妈妈夸道:“大石有出息了。”

黄大石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咧嘴笑道:“我就是顺路问你们,回不回安阳去?要是回去的话,过两天跟着我们一起回去,路上安全一些。”

蝉丫和李妈妈都看了过来。

顾莲笑道:“回去的,二爷都答应了。”回头看了丈夫一眼,“二爷,我们和大石哥他们一起走吧?不过多备几辆马车的事。”

叶东海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走?”

“我是偷偷中途溜出来的,跟三爷告了假。”黄大石浓眉大眼的,挺着身板,说起来话中气十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吵架,“三爷带着人回去接老夫人她们,估计歇上几天,就会动身,到时候我提前过来通知你们。”

跟徐离的队伍一起回去?叶东海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不是太情愿,但是心下也是明白,跟着军队走当然要安全得多。

顾莲却是目光欣慰,----乳兄跟着在军队里历练了一阵子,比以前爽朗多了。

“还有……”黄大石手里提过一个油纸包,赧然道:“我买了一点筷子糕,东西粗的很,你们尝一尝,只当回想一下以前的味儿。”

蝉丫笑嘻嘻接了,“正想吃这个呢。”

顾莲招呼道:“进去吧,等下吃了午饭再走。”

“不了,我不敢耽搁太久。”黄大石连连摆手,又朝叶东海拱手,“二爷,那我回头来找你们,先走了。”

叶东海笑道:“我送你出去。”

对方是妻子看重的乳兄,而且如今还是身带军衔的人了。

再折回身来时,妻子已经和丫头们进了屋。

叶东海踏上台阶,听见妻子和乳母几个在侧屋说笑,气氛非常好,“这一次可要先分好……”是妻子清澈的声音,“那年蝉丫为了二两筷子糕,哭得在地上不起来,弄得我只吃了一口,剩下都全给她了。”

李妈妈呵呵笑道:“羞死个人……”

“那时候没吃的嘛。”蝉丫抗议,“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个甜东西,好不容易才得了那么一块,能不稀罕吗?奶奶比我大,当然要让着我了。”

----不恭敬,但却带着说不出的亲昵。

“哼哼……”妻子却道:“那现在你长大了,该让着我了。”

那语气说不出的天真娇憨,还带了一点点小淘气,惹得叶东海微微侧身,忍不住往屋里看了一眼……

“嗯……,味道不错。”妻子妙目微眯,表情有一点点夸张的满足。

筷子糕有什么好吃了?外头那种最粗鄙的小店里面,五个铜板便给一斤,妻子看重的,是她乳兄的一番心意而已。

她不是无情,只是……,对自己没有对自己动情罢了。

自己当然知道,感情不是一天两天生出来的,妻子对自己并非一见倾心,需要时间,----可是如果她心里有别人,紧锁不打开呢。

徐离对她有情,她是不是也……?

叶东海摇了摇头,赶紧挥散掉了脑海里的这个念头。

要是这么想下去,往后自己疑神疑鬼的,妻子做什么都是错、都惹猜疑,两个人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或许……,自己需要的只是时间。

“住手!”顾莲抓住蝉丫的手,去夺糕,“都是我的。”正在笑闹之间,抬头突然看见了丈夫的衣角,于是笑着走了过去,“二爷……?”指了指身后的筷子糕,“你要不要尝一点儿?”

那双明眸里面,宛若有繁花在最深处轻柔绽放。

----她从未对自己这样笑过。

“不了。”叶东海仿佛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令自己满目惊艳,却不属于自己,淡淡道:“我不爱吃这个。”转身进了里屋,“有些累,我去歇一会儿。”

******

徐府,徐夫人所住院子的正房。

“夫人、二奶奶、二小姐。”一个小丫头进来,禀道:“三爷和三奶奶来了。”

徐夫人面含微笑,看着走进门的小儿子和儿媳,带了几分嗔怪道:“三郎你昨天才回来,不是让你多歇一会儿吗?”

徐离回道:“儿子不累。”

薛氏终于盼回了丈夫,而且丈夫并没有似自己担心的那样,收到顾氏什么告状的信,还是和颜悦色的。她放下心来,心情好,便在旁边凑趣笑道:“安阳打下来,往后可就又多了一块属地。”

多了一块?属地?徐夫人笑容微淡。

徐二奶奶眼观鼻、鼻观心,只是不言语。

徐姝却是一脸欢喜,大声问道:“三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安阳去?”

“你们要回安阳……?”薛氏先是一怔,继而反应过来,“也对。”想了想,要是婆婆和小姑子、嫂子都回去,这个家岂不是清净了?只剩下自己和三郎,以后无拘无束的多好。

因而看向丈夫,巴不得他马上把婆婆等人送走。

徐离也没让她失望,说道:“后天就走。”

薛氏强掩欢喜,在人前反倒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其实不用着急,再多呆几天……,想什么时候回去都行。”

徐离微微皱眉,“日子已经订好,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薛氏没有反应过来,“我、我……,收拾什么?”

徐离看了她足足有几秒钟,方才确定了妻子不是在说笑话。

“三嫂……”徐姝好笑道:“当然是收拾回安阳的行李啊?后天就走了,三嫂要是不赶紧收拾,怎么来得及?别再落下什么了。”

薛氏还没有转过弯儿来,“我也要……”

“三奶奶!”急得薛妈妈扯了她衣服一下,陪笑道:“咱们赶紧回去收拾,奶奶的东西又多,不是一会儿功夫弄得完的。”

薛氏这才想起,----自己是徐家的儿媳,当然要跟着夫家一起进退。

可是……,她不情愿。

“三郎,在济南不是挺好的吗?再说……”她飞快的想了想,强笑道:“再说二哥不是已经在安阳,又不是没有人看管,咱们何必急着回去呢?不如……”

徐夫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徐离看着不情不愿的妻子,心下不悦,“安阳是徐家的根基,有徐家的祖业,我们当然要回去。”又道:“你做了徐家的儿媳,也是一样。”

薛氏笑不大起来了,小声嘟哝,“安阳那种小地方……”

徐离忍了又忍,才忍住没有当场发作,朝母亲欠身,“我先回去了。”又道:“娘和二嫂、二妹妹,都回去准备一下。”

徐夫人招呼二儿媳和小女儿,站起身来,“走吧,咱们各自回去收拾东西。”

----剩下薛氏孤零零的站在大厅里。

还是薛妈妈拉了她一把,小声道:“奶奶……,三爷都走了。”

薛氏脸上挂不住,一甩袖,愤愤然的出门。

一路上,不停的小声嘀咕,“我才不想去安阳呢!又小又破……,有什么好的?真是一群没有见识的乡巴佬。”

其实更多的,是对陌生地方的担心和不安,以及远离父母失去庇佑,让她心生抗拒,本能的不愿意离开故土。

薛妈妈也不想过去安阳。

但是却明白,只怕自家小姐不得不过去。

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徐离又不是入赘,当然不能在薛家呆一辈子,自家小姐嫁了人,便只能跟着夫家一起走了。

不然一个在济南,一个在安阳,----还叫什么夫妻?

☆、87归途(上)

薛氏却是满心委屈,她不想去安阳,一千个、一万个不想去,本来要是丈夫口气和软一点,哄一哄,自己或许还能委屈一下。

他居然……,叫自己一个人留在大厅里?!

----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从前丈夫对自己一直千依百顺,小意儿体贴,怎么一转眼……,是因为打回安阳翅膀硬了?还是顾氏又偷偷告了状,他忍着没发作?不管怎么说,丈夫都是在故意让自己没脸。

不行……,这件事一定要问清楚。

她一进屋,就看见紫韵在指挥丫头收拾东西。

赶紧上前抓了东西,摔在地上,质问道:“你在做什么?我让你乱动东西了吗?搬什么搬……?弄的乱七八糟的!”

紫韵委屈道:“是三爷让我收拾的。”

她不说这个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一般,……自己一会儿不在,这狐媚子就又勾搭上了?薛氏扬起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打过去,“你还犟嘴?!”

紫韵捂了脸,不敢吭声儿。

其他的丫头婆子门一样停了手,个个低下头。

“你这是做什么?”徐离走了出来,看了看地上的东西,“我让紫韵收拾的,你打作她甚?”

薛氏气道:“你心疼了?”

----简直就是胡搅蛮缠!

徐离的眼睛里快要迸出刀子来。

眼下徐家马上就要走了,薛延平那边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态度,此时此刻站在薛家的地盘,再和薛氏吵架,……当然不是明智之举。

天下人都知道薛家于徐家有恩,却不只薛氏无状,只能她不愿意走,自己却不能主动弃了她。而且妻子如果能够跟着一起走,徐家离去会顺利很多,以后和薛延平打交道,事情亦会相对的顺利不少。

即便她最后走不成,至少能让薛延平觉得赢到了一点点。

徐离心思转得飞快,有了对策,“要是你现在不想去安阳,那就先在济南呆着,等开春暖和了,我再来接你。”看了紫韵一眼,“紫韵我先带过去。”

如他所料,薛氏果然急得跳脚,指道:“你把我扔下?……带她走?!”

徐离便道:“那你跟我走,把紫韵留在济南如何?”还补了一句,“我身边总不能没个服侍的人吧。”

薛氏怔了怔……,很快慌了。

要知道,丈夫屋里现在是没有通房丫头,以前却是有的,不过是在娶自己之前都打发了。

他一个成了亲的男子,怎么可能守住空房?

再说了,婆婆肯定不会答应。

自己要是不跟着过去,就算没有紫韵,也有红韵、绿韵,没个主母在跟前,不知道要添多少莺莺燕燕呢。

薛妈妈见状,便知道自家小姐被姑爷掐住了七寸。

徐离缓和了口气,叫了一声,“萦萦。”忍住满心的厌恶和火气,牵了她的手,“安阳和济南差不多的,你听我的话,先过去……,要是住不习惯咱们再回来。”

薛氏好似扎了破的气球,漏了气。

心里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办法让丈夫单独走,被握住的手,也就没有再抽出来。半晌过去,方才委委屈屈应道:“那……”认真的看着丈夫,“你答应好的,我去安阳住不惯的话,你就要跟我回来。”

徐离微笑道:“好。”

薛妈妈在心里叹气,----徐家羽翼已丰,怎会甘心再屈居他人之下?这一去,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徐家去势不可挡,而小姐……,除非不跟丈夫过了,就只能跟去安阳。

这段姻缘,将来真的不知道会如何。

去……,前路难测。

不去……,夫妻分离。

自家小姐是连起薛家和徐家的那条线,从前两家方向一致的时候,她把两家紧紧缠在一起,现在薛家、徐家各奔各的前程,各往各的方向使力。

----可别把小姐这条线给扯断了。

******

薛延平不希望徐家离去,说辞尽然和薛氏差不多,皱眉道:“既然你兄长已经在安阳,有人看管,我看你也不用急着回去,回头咱们再往南面打一打。”

自己儿子年幼,这两年徐策和徐离两兄弟配合有素,帮自己打下不少州郡,薛家的地盘一日一日扩大,……实在舍不得这个能干的女婿。

徐离却道:“安阳只是刚刚打下来,局势未定,而且萧苍丢了安阳,肯定恼怒,只要他在北面一腾出空,必定会发兵过来攻打。”微微蹙眉,“我二哥腿上有伤,一个人实在是独木难支。”

薛延平沉着一张脸。

“再说了。”徐离又道:“如果安阳再次被萧苍占领,局势必定大乱,也会影响到岳父你南下的步伐。我这次回去,一定会和兄长牢牢的守住安阳,让岳父安心,好早日一定南面大局。”

今时今日的徐家,手下兵马比当初多了五倍不止,说什么怕安阳再次被萧苍占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不过是托辞罢了。

这个女婿是留不住了。

薛延平心里清楚的很,……女婿去意已决、心思坚定,只怕就算自己说破了嘴皮,他也不会有丝毫的动摇。

----除非亲手将女婿扑杀!

徐离有如一柄利剑,最后到底会折了剑,还是伤了自己,且是两说……,但是一旦动手,两家必定马上翻脸!

而且徐氏兄弟聪明,大大方方只带三千兵马回来接人。

可是徐家已经坐稳安阳,徐策手头上本来就有二十万人,如今打下安阳,以及惠州、鹤城等州郡,至少又收编了七、八万人。

----已经是一股无法小觑的势力。

自己根本不能说灭就灭。

薛家和徐家拧在一起,是一股结实的粗绳,若是争斗……,弄得两败俱伤的,只会便宜了北面萧苍老匹夫!此举实属不智。

留不住徐离,薛延平却想留下女儿。

不管如何,女儿都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不想捏在人家手里,……一想到妻子今后可能会哭哭啼啼的,就是心烦不已。

于是开口道:“既然三郎你这么说,我也不好再多留你。”又道:“此去路途甚是遥远,你也说了,安阳刚刚收复尚未安定,依我看,萦萦还是晚些过去的好。”语气一顿,“眼下又冷,就等回头开了春再走吧。”

徐离知道岳父心里不快,不便在这个时候跟他抬杠,反正这个妻子自己实在是受够了。要是真的带不走,也不必起什么争执,因而道:“既然岳父心疼萦萦,那就等我开了春再……”

他的话还没说完,薛氏已经抢先道:“爹,我要跟三郎一起走的!”

自己不跟过去,那些小狐狸精还不围满丈夫的床?上头没人管,说不定等到自己再过去时,肚子里都有丈夫的种了。

薛延平皱眉,“你少插嘴!”

薛夫人神色闪烁,一方面不愿女儿女婿分离,一方面又不远女儿背井离乡,似徐三郎那样的人,……女儿那里驾驭的住?她又任性,要是没有薛家在身边撑腰,将来肯定是要吃苦头的。

“我不怕冷。”薛氏坚持,“现在都已经开春了,能冷到哪儿去?爹……,我和三郎才成亲不久,连个孩儿都没有,你怎么能让我们分开呢?”

薛延平目光一闪,但是很快又平静过来。

徐离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薛延平不与女儿争吵,只对妻子道:“我和三郎有话要说,你先带萦萦回后面去。”

薛夫人毕竟不是薛氏,丈夫小事迁就她,人前是绝对不敢不给丈夫面子的,当即作出一副恭顺的样子,扯了女儿离去。

“三郎!别丢下我……”薛氏犹自挣扎大喊,却被几个婆子强行拖着带走。

这边薛延平看向徐离,笑道:“三郎,此一去何时才能再见?”

徐离知道他不是妻子那种妇人,可以随便哄得,略作沉吟,回道:“岳父若有用得上徐家的时候,女婿自当倾力相助。”

----是相助,而不是听岳父的话了。

薛延平满脸的络腮胡子,裂开大嘴笑起来时,有些凶神恶煞之气,他道:“有三郎这一句话,老夫我就足矣放心了。”

徐离一脸恭恭敬敬的,执晚辈礼,“岳父放心。”

薛延平收敛了笑意,“你们走吧。”

******

徐离带着三千兵马,以及徐家的女眷踏上了回家归途。

叶东海内心不想跟着徐家,但是比起自己那一点小小的不舒服,当然还是家人的安全更重要,----最终还是选择了一起回去。

说是一起,徐家女眷在队伍的前面,顾家和叶家押后,中间三千精兵良马,中间差不多有隔了有几里路。

黄大石领了有百来人的一支小队,负责后面的安全。

其实这么乌压压的一路人,除非是薛延平派了兵马来打,否则寻常流寇、匪贼之类的,岂敢过来生事?一看就早已吓得四处逃窜了。

顾莲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这种四处流离的经历,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这一次有所不同,陪在自己身边的不是李妈妈和蝉丫,而是丈夫叶东海,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旖旎风光。

只不过……,丈夫的兴致似乎有点低沉。

是因为跟着徐家一起回去,让他隐隐不舒服了?还是……,自从那天问了珍珠的事以后,就总觉得他怪怪的,不似从前那样喜欢跟自己玩笑了。

珍珠怎么了?

顾莲想到前世小的时候,同学给了自己一条漂亮的塑料珠子项链,结果被表姐拿去玩儿,后来同学以为自己送了人,气得三天都不理自己。

可是他叶东海一个大男人,……也为这个计较?

想了许久,还是有些不敢确定。

倒是有天在小镇上歇脚,叶东海忙里忙外去安排住宿吃食,妥当又周全,李妈妈夸了一句,“我们二爷虽然年轻,人却是再稳重不过的了。”

顾莲这才有点醒悟。

是啊,叶东海今年才十九岁呢。

换做前世,差不多是大一、大二上学的年纪,就算他出来混得早,实际上还是有些少年心思吧。

许是觉得自己把他的礼物转赠,所以有些不高兴。

顾莲不由哑然一笑。

这件事……,倒是自己疏忽和鲁莽了。

☆、88归途(中)

接下来的几天,顾莲都在盘算怎么哄好丈夫。

----可惜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倒是徐姝,一到小镇或者县城歇脚的时候,就寻了机会过来说话,……薛氏没有跟来,她的心情好的不得了。

“莲姐姐你说好笑不好笑?”徐姝说起薛氏的笑话,“她居然说安阳是薛家的一块属地?还想着我们都走了,正好留下她和三哥两个人,想了半天……,就愣是没想起她是徐家的媳妇!”

说到此处,眼里闪过一丝讥讽和厌恶。

顾莲微微一笑,……薛氏一次又一次的折腾自己,差点害得自己名声坏透,若不是没有办法与之对抗,自己真是难以忍下去。

只是站在自己这个位置上,不好评价她。

于是笑道:“我也想早点回安阳,叶家和顾家都是,毕竟在别人的屋檐下,总是过得提心吊胆的。”只是有些担心,“你三嫂她不跟过来,是不是你们和徐家……”

“爱来不来!”徐姝撇了撇嘴,“听我三哥提了一句,好像是她爹不让她来,说什么天气冷,等暖和了再让三哥去接她!哼……,一辈子不来才好呢!”

顾莲心里一跳,----徐家和薛家的利益链要断了?

所谓开春暖和了再接人,分明就是薛延平扣着女儿不放,不想徐家捏在手里,再说回了安阳以后,徐离他们肯定还要去打仗的。

什么时候才暖和?什么时候才有时间去接人?

徐姝见她蹙眉,便道:“莲姐姐你别担心,便是薛家翻脸……”她在济南府真是憋屈够了,冷笑道:“现如今,也不是他们想翻就能翻的。”

顾莲笑了笑,“我这是闲吃萝卜淡操心,又帮不上什么。”

徐姝抿了嘴看着她,叹了口气。

好好儿的,自己的小嫂子本来是这一位,结果阴差阳错,哥哥竟然娶了那样一个泼妇!薛氏整天都觉得自个儿是个公主,嫁到徐家,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就差没叫徐家给她叩拜了。

----想想就觉得倒尽胃口。

“奶奶……”玉竹轻手轻脚进来,说道:“林姨娘在外头,说是有事。”

徐姝正说在兴头上,微微不高兴,但还是站了起来,“那莲姐姐你忙,我晚点再过来找你说话。”

顾莲瞧出了她的小情绪,一则不想让她不快,-----本身两个人的交情比较好,而且回到安阳,那就是徐家的天下,怎么好得罪了徐家的人?二则林姨娘过来,想必为得还是桐娘的事,再不会有别的。

因而摁她坐下,笑道:“没事,我出去说两句就回来。”

徐姝果然露出笑意,“那我等着你。”

顾莲出了客栈卧房的门,外面有一个小小的厅,见着了目光焦灼的林姨娘,上前招呼道:“林姨娘坐。”

林姨娘哪有心情闲坐?她放低声音,问道:“九姑奶奶,都过了大半年……,你也一直没个回音。”陪了笑脸,“别怪我着急,马上就要回到安阳了。夫人认识的太太奶奶们多,指不定哪天不痛快,……就把桐娘随便给嫁了。”

顾莲听得明白,----意思是,大夫人回到安阳就方便卖庶女了。

林姨娘又道:“我一个给人做小的,平时根本不得出门,要是这路上不来见九姑奶奶一遭,回去以后更难见着。”忍不住红了眼圈儿,“还有先头你姐姐的事,怕回头再传到安阳,我实在是着急……”

“姨娘你别急。”顾莲一面安慰她,一面让她坐下说话,“不是我忘了七姐姐,没把她的事放在心上,实在这半年事情太多……”

袁幼娘被退亲,丈夫又跟自己说儿子要过继,再接着茶楼事件,公爹还去济南府闯了一回祸,婆婆和婶娘还大闹了一回。

----真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不方便说。

只能改口,“想来姨娘是听说了的,我们家二爷跟着徐家四处奔走,我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还没有摸清楚家里的门道。”笑了笑,“回了安阳也好,咱们顾家应该认识不少人,我帮着看一看,或者姨娘有意哪一家的公子,我必定帮七姐姐撮合亲事。”

林姨娘虽有不足,但也不能立逼着人给说一门亲事,犹豫了半晌,叮嘱道:“那九姑奶奶可千万别忘了。”

“不会的。”顾莲没有敷衍她的意思,只是做媒这种事自己还是头一遭,并不是很有把握,忍着悬心没有说出来,亲自将人送走了。

回了里屋,徐姝眨巴着眼睛问道:“莲姐姐你要给人做媒?”

顾莲好笑道:“小丫头偷听这些做什么?”

自己倒是不想做,但是当初是不得已应承下来的,……不然的话,林姨娘和桐娘怎么会帮自己?那会儿三房的人要是不走,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呢。

有些发愁,“还不知道找谁呢。”

----越早解决越好。

一则免得大夫人把桐娘给卖了,自己惹得林姨娘母女埋怨;二则免得山东那边有风言风语传过来,……虽然这个可能性比较小,但还是不得不防。

天色渐渐黑了,徐姝又说了一会儿便告辞而去。

顾莲便让丫头去楼下找人。

叶东海却说在和段九一起喝酒,晚一点再回来。

顾莲听了,自己去梳洗收了一番。

“奶奶。”李妈妈帮着收拾完,问道:“要不……,再去叫一下二爷?”

顾莲淡淡道:“叫他做什么?随他喝吧。”

男人们一起喝酒的时候,自己三番五次的去催人,岂不是教他不痛快?只怕本来想回来的,为了展示自己大男子的风范,也要喝得更晚了。

她是好意,不过……

一抬头,就看见脸色微红的叶东海站在门口。

----神情不太好看。

顾莲囧了,----看来以后说话,还得把内心活动都补上,不然这样听一半,人家都不知道想哪儿去了。

于是……

打招呼的时候,丈夫绷着个脸,给他拿衣服换的时候,继续绷着个脸,最后问他要不要洗个澡,被回了一句,“累了,不洗了。”

“好歹漱个口。”顾莲断了温水过去。

叶东海端起水,咕嘟咕嘟的喝了几大口,飞快吐了,然后嘴都没擦,就一骨碌的倒在了床上,只做又醉又困的样子。

翠微端着铜盆出去倒了,回来小声问道:“……还要打水洗脸吗?”

顾莲瞧着十分好笑,“打吧。”

丈夫喝得有点多,满身酒气熏天,行为也和清醒的时候不太一样,这会儿跟个小孩子似的,居然还和自己闹气情绪来。

然后让翠微放了热水出去,自己拧了帕子,爬上了床,“我给你擦擦脸。”用力把丈夫掰过来,也不管他睁不睁眼,只管找他脸上擦去。

叶东海被她揉得摇来晃去的,皱眉道:“别弄了,早点睡吧。”

顾莲扔了帕子在盆里,回来趴在他的身上,“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吧。”伸手扒开他的眼皮,“……好不好?”

“你今天……”叶东海没有控制好情绪,翻身坐了起来,“怎么这般淘气?”

顾莲只是看着他笑,“还在为我把珍珠给了五妹妹的事生气呢?”

叶东海一怔,继而道:“胡说,我为什么要生气?”

----死鸭子嘴硬!

“那不然……”顾莲偏了头,佯作认真的想了一阵,忽地大惊,“我知道了,一定是我做的亵衣不好看,惹得你嫌弃了。”

叶东海瞠目结舌,“……我哪有?”身手解开外袍,“你看……,我不是还穿在里面的吗?不要胡说。”

顾莲确定他喝醉了。

不然怎么会傻成这样?连自己的玩笑话都听不懂,还解开衣服来解释。

“那是什么呢?”顾莲继续做沉思状,忽地一拍手,“对了,对了!刚才我说随你去喝酒,是怕你嫌我烦,你只听一半……,定是以为我没把你放在心上。”笃定道:“肯定是为这个在生气!”

叶东海皱眉,“不是这个。”

妻子那不冷不热的腔调,是让自己有点不舒服,但主要是……,脑子一片乱糟糟的,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上勾了。

顾莲忍住好笑,眨巴着水光盈盈的大眼睛,“哦?”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那你说说,……是为哪个?”

叶东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翻身道:“赶紧睡觉。”

顾莲却觉得他现在这个样子挺可爱,比那个没有一点情绪,只知道忙里忙外算计生意的大叔可爱多了。

呃……,自己为什么又想到了大叔?

******

第二天早起,叶东海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昨天跟段九喝得有点多,结果回来被妻子三言两语套了话,……自己从来没有那样尴尬过,除了装睡再说不出别的。

顾莲昨天没有继续缠他,人都醉了,说什么也不会记得的。

而且那时候丈夫有点窘迫,再纠缠没准着恼。

等到早上醒来,方才缠住他的胳膊,柔声道:“二爷……,是我不该随便把你的东西送人。”

叶东海正在拧帕子,手上动作一顿。

顾莲有一点点无奈,细细解释,“那会儿你不在家,母亲和大嫂吵得厉害,我怕回头再惹母亲生气,连个帮我辩解的人都没有。当时有些着急,自己又没别的稀罕物事,就没细想……,只想着哄五妹妹高兴一点,所以就分了一半。”

叶东海没出声,----妻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聪明、细致,查人甚微,反应快。

顾莲道了歉,“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

叶东海自诩是在外头做事的大男人,被妻子这么软声道歉,别说生气,自己反倒觉得不好意思。

他有些喃喃,“莲娘……,我不是为这个。”

“那是什么?”

叶东海想说,又觉得有点说不出口,更怕问出什么尴尬来。

“夫妻是一生一世一辈子,日日夜夜在一起的。”顾莲轻声细语,语气真诚,“如果我们一直藏着个疙瘩,以后不管做什么,心都是隔着的,为什么不说出来呢?或许是有什么误会,……也未可知啊。”

叶东海微微震动。

妻子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自己吞吞吐吐的,反倒不像个男人,----再说妻子说的对,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有道理。

难道自己还不如一个小姑娘不成?

“莲姐姐……?”外头有人喊,打断了屋里小夫妻的谈话。

顾莲只得先撇下丈夫,走了出去。

徐姝拉了她,躲到楼梯长廊的一角,悄声道:“昨儿你不是要跟人做媒吗?我替你想到一门好亲事。”

顾莲讶然失笑,“你这小丫头一个,还会做媒?别捣乱了。”

“真的。”徐姝急了,“我跟你说了,你肯定也会觉得不错的。”

“那你说吧。”顾莲笑盈盈的看着她,就不信,她还真能说出一门什么好亲事,何必惹得小姑娘着急呢?让她说好了。

“你不是有个乳兄,在我们徐家手下做事吗?”徐姝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一幅我想得没错的样子,“听说他前些日子立了功,做了把总,而且还没娶妻,不正好和你家的姐姐配成一对?你也觉得好吧。”

☆、89归途(下)

----黄大石和桐娘?呃……,顾莲感觉说不出的怪异。

不知道徐姝怎么把这两位扯到一起了。

“这不合适吧?”顾莲不想泼了小姑娘的面子,尽量婉转道:“大石哥的确是在军中任职,但是……,他出身寒微,即便我家七姐姐是庶出的,两个人也不合适啊。”

徐姝却道:“把你乳母一家脱了奴籍不就行了。”

“黄家本来就不是顾家的奴才,李妈妈早脱了奴籍,但……”顾莲摇头,“不管怎么说,李妈妈和蝉丫一直在服侍我,我那七姐姐好歹是顾家小姐,怎么可能嫁给我乳母的继子?顾家怎么会丢下这么大的脸?不成不成。”

徐姝想到当初逃难遇到刘贞儿,自己如同乞丐一般的时候。

那时候徐家正在落魄,她百般讥讽和嘲笑,----她问自己姐姐去哪儿了?自己说死了,她就乐呵呵的说都是报应!是活该!

就算徐家害了刘家,又与自己的姐姐有何干系?!

姐姐死得那样的惨……

刘贞儿不是说徐家遭报应,自己会过得不如她,而她只要生下儿子,早晚就是要做正头奶奶的吗?哼……,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

在济南府的时候,自己忙着应付那个自命公主的嫂嫂,又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不便插手外面的事,----如今机会却放在了自己的面前,岂能放过?自己就是要她活着,一辈子都不痛快,一辈子都记着辱骂自己姐姐的报应!

要说薛氏是济南的公主,徐姝也是安阳的公主,她还是幼女,从小除了父母还有兄长姐姐的疼爱,得到的宠爱并不比薛氏少。

只不过比薛氏多一些骄傲,少一些面上跋扈罢了。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有如黑白二色一般,清楚分明的刻在她的骨子里,好起来的时候自然是好的,狠起来的时候一样够狠!

顾莲见她脸色变幻不定,试探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徐姝笑了笑,正巧楼下有徐家的人催促,大队人马很快就要出发,于是告辞道:“我先下去,回头再说这件事儿。”

顾莲心下不解,对方为什么会对这门亲事感兴趣,还如此执着不休?一面摇头,一面回了屋子。

叶东海不解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顾莲这才想起,方才和丈夫说话说了一半,只是气氛被打断,一时倒是接不上话头了。于是先回答他的问题,“没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在顾家的时候,因为一些缘故,答应了给长房的七姐姐做媒,昨儿林姨娘又来问我了。”

叶东海有点意外,“你还给人做媒呢?”

“我当时也是没有办法,回头再与你细说。”顾莲刚刚收拾好,外头李妈妈就探头进来催了,于是跟丈夫一起下楼,上了马车继续道:“刚巧那会儿徐二姑娘也在,听见了。”摇头笑了笑,“结果她刚才过来找我,说是可以让我七姐姐嫁给大石哥,小姑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不理会也罢。”

----妻子似乎和徐家小妹很合得来。

叶东海目光微闪,没言语。

顾莲问道:“对了,方才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叶东海犹豫了下,问道:“你好像很喜欢徐二姑娘?”

“也不说上很喜欢,还好吧。”顾莲看着丈夫迟疑的神色,心思微动,“有件事以前没有告诉你,从前我们去济南的路上,徐二姑娘和家里走散了,挤在难民堆里,我瞧见便出手救了她,所以她待我十分亲近。”

----妻子心思明敏,自己不用开口就能猜出个大概来。

这般事无巨细的解释清楚,叶东海的确心里舒坦了许多,继而又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这样拿不起放不下的,……实在是太过婆妈了一些。

“到底在为什么生气?”顾莲环住他的腰身,柔声问道:“你要不说,我可是真的猜不出来,只好让误会一直误会下去了。”

要自己直白的袒露担心,显得好生懦弱、不自信,让叶东海微微不适。

但是妻子语气柔和,目光缠绵。

犹豫了好一阵,才问:“当初徐家退了你的亲事,……难过吗?”

----丈夫是在忌讳徐离?!

顾莲只怔了一瞬,便心思如电一般反应过来,……自己一句话都不能错,一个眼神都不能闪烁,否则就越描越黑了。

不敢沉吟太久,怕丈夫以为自己说的都是谎言。

“不高兴自然是有的。”顾莲飞快斟酌说辞,尽量让自己目光看起来坦诚一些,缓缓说道:“倒不是难过,更多的……,是愤怒和无奈吧。”轻声叹气,“一个被人退了亲的女子,能有什么好下场?可是情势不由人,我也不能把徐家怎么样,对不对?”

叶东海沉默不言。

自己还有求于徐家,仰仗徐家,何况妻子一个小女子呢?她被徐家害得那么惨,不恨已是难得,哪里还会有什么情分?想来应该都是迫于形势,不得不交好罢了。

----不怪他多心,其实一直都对这么婚事存着不安。

顾莲叹气,“若非二爷肯娶我,当时那种情况之下,加上我姐姐闹得满城风雨,还不知道是什么结果呢。”

叶东海想了想,又问,“那你嫁到叶家以后,……可曾后悔?”

顾莲心里明白,----似丈夫这种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商贾之流下贱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了,成为生命里自卑的一部分。

他难以相信,自己一个官家小姐下嫁商户不委屈。

今天好不容易才让他敞开心扉,不说清楚,以后只怕更难找到机会了。

顾莲坐直了身体,看着他的眼睛,“二爷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养在顾家,对外说是寄养在外祖母家,其实根本不是那样子的。”

叶东海满眼惊讶,“那是……”

“我跟乳母一家生活在乡下。”顾莲俏皮的笑了笑,“二爷你没看出来吧?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官宦小姐,其实只是一个乡下野丫头。”

----这下总该不自卑了吧。

叶东海先是震惊无比,继而又一点点相信,……难怪妻子对乳母一家很好,和生母却很冷淡,而且她平时的态度,的确没有任何瞧不起叶家的意思。

顾莲笑问:“二爷……,你娶了我后不后悔?”

----接不好球,干脆把皮球给踢回去。

“我怎么会后悔呢?”叶东海轻轻搂了她,声音有点低,“你这么好……”漂亮聪慧、温柔体贴,实在是挑不出一丝不好的地方,“你样样儿都好,我只是担心……,自己配不上你。”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话。

顾莲明白,夫妻俩的位置如果高低不一,迟早是会失去平衡的,……叶东海顾忌的,只因他是商户,徐离少年英雄,而且还是皇室后裔出身!

----对比太过明显。

一定要打碎丈夫的念头,干脆一口气说清楚,反正自己努力过,再解不开疙瘩就是他自己的问题,怨不得自己了。

因而认真道:“二爷,你想错了。”

“什么错了?”

顾莲表情平静,说道:“徐三爷的确是英雄了得、人物出挑……”不怕对丈夫说实话,因为后面的也是实话,“可是他心性似铁,不为儿女情长所困扰,这种人放在外头自是一方豪杰,而若是做了丈夫,……却不是良人。”

叶东海嘴唇微动,却没出声。

顾莲温柔的看着他,“他退了我的亲事,害得我在安阳城外险些丧命,……我是一介弱女子,不能拿他如何,只得将这些都忍下了。”轻声质问:“但他于我,和害命的奸人贼子有何两样?怎比得二爷待我柔情似水、百般体贴?我还没有瞎了眼、迷了心,连个黑白好歹都不分!”

叶东海沉默了良久,方才道:“我知道了。”他将妻子搂得更紧一些,“是我不该想太多的,从今往后……,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

接下来连着赶了好七、八天的路,终于临近须水河,----过了这条河,就算是出了山东薛延平的势力范围,往前便是安阳郡的辖地。

众人都是松了一口气,脸上带出回归故里的喜色。

顾莲也很高兴,正待说几句,就听见身后一片喧哗声,热热闹闹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乱子。刚刚掀开帘子,便有一辆拴着四匹高头骏马的大马车,从队伍面前耀武扬威的跑了过去,激起一片滚滚烟尘……

那四匹骏马均是一身雪白色,体型彪壮、长鬃飞扬,仰着高傲的头颅,跑动起来宛若流水行云一般,叫人赏心悦目。

让顾莲惊讶的,不是这四匹骏马矫健难得,而是……,那马车上头插着两面偌大的旗帜,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薛”字。

叶东海看了一眼,惊讶道:“难道是薛氏追过来了?”

----还真的就是薛氏。

她一口气冲到了前面,找到徐离,不顾众目睽睽之下,……丈夫刚刚下马,便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

徐离有些意外,但还是反映敏捷的把她扯进了马车里。

“三郎……”薛氏哭得双眼通红,几乎泣不成声,“爹爹他……,他骗我,他不要我……”紧紧的抓住丈夫,仿佛只要一松手,自己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现在……,只有你了。”

徐离搂住她,难以说清此刻是什么心情。

一开始,自己想和她做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偏偏她疑神疑鬼的,总觉得自己跟莲娘有什么,……一次又一次的为难。

先头说亲不成犹可恕,后来四处在茶楼造谣却是心术已坏,----更不用说,后面无端端的去为难叶家的人,调走了叶东海,险些坏了徐家攻打安阳的大事!

薛家对自己有恩,救徐家于危难当中,但是何尝又不是当利剑来用?自己和哥哥用血汗厮杀、拼死拼活,给薛家打下那么些的州郡,也算是偿还过了。

而她薛氏……,只会给自己带来一次又一次的麻烦!

还不消说,她平日根本就看不起徐家的人,对婆婆失于恭敬柔顺,对小姑子没有爱惜谦让,到了自己面前,也只是一味的撒娇卖痴。

难道她真的以为,自己就入赘到他们薛家了吗?!真是荒唐!

假如她不是薛延平的女儿,自己早就把她扔出车去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再看在薛家的份上,自己不会对她怎么样,但也真的没有任何情分了。

偏她还在自己怀里失声痛哭,说什么“我现在……,只有你了。”

“三郎……”薛氏泪眼朦胧,哭道:“你知道我们成亲一年,为什么没有孩子?是我爹……,是他不许我有孩子!他让人在我的饭食里做手脚,他好狠心……”

徐离想起之前岳父那闪烁的眼神,虽有惊讶,但还不至于如何惊骇,----看来薛延平早就打着拆伙的主意,或者说……,在他看来自己随时都可能战死,甚至是亲自让自己死?!所以……,他的女儿不必怀着徐家孽种!

不由微眯双眼,看向妻子,……娇惯天真的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90亲戚(上)

安阳打下来了。

但是,顾家和叶家的宅子却变了样。

房子当然都还在的,里面的东西却丢的丢、碎的碎,乱糟糟的不像个样子,一片满地狼藉的场景。

谭宏玉占领安阳以后,把城中的几家大户富户洗劫一遍,凡是看着顺眼的,稀罕的,全部都统统搬到徐家去。

----让他的那几房姬妾姨娘们,喜欢哪样挑哪样。

徐策一看自己家成了暴发户,道了一声“粗鄙!”,吩咐管事过来清点,把不是徐家的东西分出来,统统堆在了后面的空院儿里。

等顾家和叶家一起回来后,叫他们写了清单,一一比对,能领回去都领回去,至于其他交情浅薄的人家,就懒得管了。

叶家搬来安阳不久,倒是没有丢太多值钱的东西。

顾家就不一样了,好些祖上流传下来的古董啦,字画啦,奇石珍玩啦,根本就没地方再找回来,有些找回来也残了。

即便从徐家哪里领回一些,……损失惨重。

祖业毁坏、满目狼藉,顾家几位老爷都是伤感不已。几位夫人、奶奶们则是心疼的紧,反正乱世里头,能保住命回到故里已是万幸的了。

好在房产、田产和铺面还在,总比呆在济南强得多。

而叶家这边,下人们连着忙活了好几天,才算收拾妥当。

此时此刻,顾莲正坐在屋子里嗑着瓜子儿,听翠微说着八卦,……作为叶家的新进人员,当然是要多了解一些资讯的好。

翠微口角伶俐,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说了起来。

叶家在安阳的大宅院,是当初叶东行出钱置办下来的。

卖房子的那家祖上兄弟两个,建了两套四进四出,一般儿大小的院子挨着,旁边有一个不小的花园。后来家里人口越添越多,便在花园后头扩建了一个三进附院,让儿女最多的长孙一支搬了过去。

可惜那家人的儿孙只会生孩子,不会赚银子,最终只能将祖宅变卖换钱。

叶东行看了不少宅子,最后还是觉得这一套最气派、宽阔,要紧的是,对方家里人丁兴旺,----这个彩头好,所以就一口价给买了下来。

当时长房和二房都有成年男丁,想着娶妻生子、开枝散叶的,各自分了一套大的住下,小一点的附院分给了三房。

为了这个,叶三太太还哭闹了一场。

还是叶东行过去许诺,说是三房一旦生下儿子,成年娶亲时,自己一定会给三房换成一样大的,待小兄弟绝不会比叶东海差。

叶三太太方才消停了。

翠微说到此处,停了停,“奶奶,三太太可是一个最难缠的人。”压低声音,“如今大爷已经不在,只怕将来……,她要把这笔账赖到二爷头上呢。”

顾莲咬开了一粒瓜子,慢慢吃着,不好做出什么评价。

翠微又道:“依照三太太的那个脾气,怕是就算自个儿生不出,为了大宅子,也要去过继一个嗣子。”

----这事儿三太太还真干得出来。

顾莲看着瓜子盘上的桃枝花纹,眼皮也不抬,微笑道:“三房想要一个后人承继香火,也是人之常情。”

“反正……,奶奶你要多留一个心眼儿。”翠微见她不欲多谈,便打住了话题,上前利落的收拾了瓜子皮儿,换了一个干净碟子回来,笑问:“奶奶渴不渴?我去给奶奶倒杯茶吧。”

“嗯。”顾莲点头,“是有些渴了。”

看着翠微,心思微微浮动,自己一直拿捏不准她是个什么想法。

据她说,在七岁上头因为家乡遭了灾荒,没得东西吃,饿得快死便逃了出来。自卖自身进了叶家,从做粗活的小丫头开始,最后做到了一等大丫头。

翠微服侍叶东海极为周到体贴,轮到服侍自己,……则还要再好上十分,甚至把玉竹、蝉丫、谅儿几个,都给比了下去。

她在叶家待了十年,对叶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很了解,本身又一个伶俐的,平日里大事、小事都替自己想得周全,说不出的贴心如意。就是不知道她这么卖命,……是为了讨好自己,将来好给她配一门好亲事?还是打着做通房丫头的主意?

不是自己瞎揣测她,似她们这种大丫头只有这两条出路。

而她……,又是几个丫头里长得最出挑的。

不管怎么说,自己现在都用得上她,而且她暂时没有什么不好的,……万一将来丈夫真的要收通房,听话老实的也总比爱折腾的强。

然而只是这么想一想,顾莲便觉得心里堵了一口气散不开。

昨儿大太太叫自己过去,给了一大包上品的金丝红枣,话里话外,都是让自己好生养着身子,好早点怀上孩子。

万一自己一年半载怀不上?或者一连几个都是女儿呢?照叶家这种状况,那还不几房长辈轮番的塞丫头,劝自己做贤良妇啊。

“奶奶,茶好了。”翠微捧了茶回来,轻轻巧巧放在她的手边。

顾莲端了茶,朝她微笑点了点头。

“奶奶……”

外头有人喊,翠微出去看了一眼,折了回来,“是红玉,有话回奶奶。”

有翠微这个大丫头教导约束着,叶东海屋里的几个丫头,没有吩咐,是绝对不敢自己进来的,不比蝉丫随随便便。

一个面色白净、身量小巧的丫头掀了帘子进来,穿了一身海棠碎花袄儿,脚步轻快,神色微微着急,“奶奶……,顾家来人了。”

顾莲担心道:“怎么了?”

----才回安阳,顾家就出了什么事不成?

红玉回道:“说是亲家夫人突然病了,让奶奶过去一趟。”

顾莲和母亲关系再生疏、再冷淡,该去的还得去。

四夫人自然还住在原来的院子,眼下已经开了春,屋里装饰换了新鲜颜色,诸如湖绿、玫紫、姜黄之类,看着有了一抹春回人间的味道。

只可惜,四夫人的脸色却是一派灰败。

“母亲……”顾莲轻轻唤了一声。

小丫头端了凳子过来,卢妈妈上前摆了摆凳子,然后朝四夫人喊道:“夫人,九姑奶奶回来瞧你了。”

四夫人是半卧在床上的,缓缓转过头,“莲娘……”伸出手却没诱够着女儿,下一瞬,眼泪簌簌的掉了下来。

倒是吓了顾莲一跳,递了帕子过去。

“莲娘啊。”四夫人这次总算是握住女儿了,她哽咽道:“你说……,我这是不是都遭了报应啊。”越哭越伤心,“你姐姐她、她……”

只一味的哭哭啼啼,半天都没说清楚杏娘到底怎么了。

顾莲回头,迷惑的看了一眼。

卢妈妈低声道:“五姑爷和五姑奶奶拌了嘴,两个人谁也不肯相让,结果就动起手来,害得五姑奶奶摔了一跤……”

“姐姐不是有身孕吗?!”顾莲大惊,“人怎么样?孩子呢?”

自己和姐姐的关系的确一般,甚至可以说是不好,但是姐姐毕竟是个孕妇,何庭轩怎么能跟一个孕妇动手?简直就是一个衣冠禽兽!

卢妈妈回道:“五姑奶奶见了红,但好在福大命大,请了大夫,说是将养一阵胎儿应该保得住。”

顾莲苦笑,光保住一个胎儿有什么用?这种时候,何庭轩都对姐姐没有谦让,以后生了孩子又能好转不成?这日子过着,不过是日日夜夜煎熬罢了。

四夫人没有像以前那样高声辱骂,反倒失了力气一般,只是哭道:“他们小夫妻拌嘴没个人劝,那两个小狐狸精还火上浇油……”扑到顾莲怀里头,“你姐姐……,怕是要折在何家了。”

顾莲有点受不了这架势,----以母亲从前忌讳自己的程度,一扭头功夫,这般抱着自己哭是怎么回事?又不好推开她,心情真是说不出的怪异。

李妈妈在旁边看不下去,问道:“四夫人,要不要洗把脸歇一歇?”

----可惜了主母一身新衣新裙子,都揉得不能看了。

卢妈妈让小丫头打了水进来,服侍四夫人净了面,抿了抿头发,眼圈儿红红的下了床,“夫人,慢着点儿。”

四夫人只是看着小女儿,哽咽道:“莲娘……,你倒是替你姐姐想个法子啊。”

顾莲怔了一下,为难道:“姐姐和姐夫屋里的事,我、我一个做妹妹的,怎么好去插手呢?我又不是什么公侯夫人,想管也管不了啊。”

四夫人的脸色一沉,抿嘴不语。

顾莲不想跟母亲纠缠下去,再坐下去彼此更是难看,想了想,便起身道:“那母亲你好生歇着,我回去买点补气养元的药材,回头给母亲和姐姐都送一份。”

“你等等!”四夫人叫住她,语气明显带出不快,“既然你不帮忙,那我向你要一个丫头总可以了吧。”

顾莲不解回头,“哪个丫头?”

四夫人接着道:“我记得,你屋里有一个玉竹很是稳妥,想把她要回来,送去照顾你姐姐。”不管女儿答不答应,又道:“也不白要你的,你在从我屋里挑一个,除了麝香以外,其他的都随你。”

顾莲强忍了半晌,才没有发作。

难怪刚才在门口遇见麝香,脸色有些苍白,……何家可不是一个好去处。

母亲现在说要人就要人,要走玉竹,无非是想着她姐姐麝香在顾家,玉竹去了何家以后,就得死心塌地的照顾姐姐罢了。

可是,难道自己身边就不需要一个贴心丫头?自己回到顾家以后,屋里的丫头死得死、散得散,就剩下一个玉竹忠心可靠,----那也不是白来的,是自己平时百般笼络的结果。

翠微是叶家的人,自己身边就剩下玉竹一个大丫头,蝉丫、谅儿她们都还小,好些事都不懂,正要玉竹指点帮衬着呢。

况且姐姐的问题,岂是一个小小丫头能够解决的?玉竹去了,是能劝着姐姐?还是能管着何庭轩?只有夹在中间受气的份儿!

谁会心疼她?挨打挨骂也没人管的。

----母亲简直就是在无理取闹!

顾莲看了过去。

四夫人也正在看着她,一副又伤心,又不满的样子,“你姐姐都要死了,怎地还是这般铁石心肠?不肯管,连要你一个丫头都不舍得吗?再说了,玉竹本来就是顾家的丫头。”

顾莲真是忍无可忍,……有这么找人要东西的吗?不给,还是自己的错了。

于是站了起来,冷冷道:“玉竹是我的陪嫁丫头,跟着我去了叶家,就是叶家的丫头了,怎么还是顾家的?!”忍住火气,“母亲……,五姐夫待姐姐不好,玉竹去了能有多大的作用?你要走了她,帮不上姐姐什么忙,却让我的屋里打了饥荒。”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四夫人依旧坚持,又哭:“我的娘家人不在身边,你爹又靠不住,我实在找不着人了才找你的。”抽抽搭搭的,“我不管……,要么你把玉竹给你姐姐,要么你替姐姐想个法子……”

顾莲总算是听明白过来了。

----母亲哪里是要人?分明是在以玉竹来要挟自己!

☆、91亲戚(中)

“九姑奶奶、九姑奶奶……”卢妈妈追了出来。

顾莲头也不回,只管领了李妈妈和玉竹出门,……玉竹是自己的陪嫁丫头,卖身契在自己的手里,母亲要哭闹让她去哭闹好了。

“哎哟,九姑奶奶……”卢妈妈喘着大气,总算拉住了人,“你、你听我说几句话儿,……好不好?”连连保证,“就几句。”

顾莲不好跟她拉拉扯扯,皱眉道:“你松开手,说吧。”

卢妈妈飞快道:“五姑奶奶和姑爷拌嘴摔了一跤,见了红,昨儿我和夫人过去,瞧着情形真是不太好。五姑奶奶还在床上躺着,脸色苍白的,屋里就只剩下娇蕊和一个小丫头,……娇蕊也不太上心。”

顾莲冷笑,“娇蕊她能上心吗?以前为着姐姐和姐夫,差点要了她一条命。”

当初姐姐和何庭轩幽会出去,娇蕊挨得打可不轻,还被关在柴房里好几天,能活过来真是个奇迹!

----她要不是做奴才的,只怕早就照姐姐的脸上扇过去了。

卢妈妈当然明白这些,叹了口气,“倒是怨不得娇蕊。”又道:“你是知道你姐姐性子的,在家里养得娇,一点手段和心眼儿都没有。”

桂妈妈也撵了出来,接话道:“五姑奶奶真是可怜!既管不住丈夫,又还要被婆婆刁难受气,连带那些通房、丫头,婆子们,没一个能让她好好使唤的……”

“所以呢……”顾莲瞪大了眼睛,恼道:“我的丫头就不是丫头,就可以随随便便送人?难道要我看着玉竹,再变成下一个娇蕊?!”

玉竹低了头,脸色苍白的站在旁边。

卢妈妈不好接口。

顾莲冷了脸,倒是自己把母亲想简单了。

看来要走玉竹,和让自己帮姐姐出谋划策,----她是一定要占一样的!

静了一瞬,卢妈妈赔笑劝道:“夫人的口角一向有些急躁,你别放在心上。”

桂妈妈赶着帮腔,叹气道:“夫人实在想不出法子,又心疼五姑奶奶,所以只好找九姑奶奶商议,看能不能帮……”

“我怎么帮?”顾莲快要被气笑了,----不说母亲和姐姐从前如何待自己的,这事儿自己也管不了啊!反问道:“两位妈妈你们评评理,我一个做小姨子的,难道还能去管姐夫屋里的事?!去管他的那些姨娘?”

桂妈妈还要再劝,“九姑奶奶……”

顾莲打断她,“依我看,与其让玉竹一个小丫头过去……”想起自己当初在栖霞寺的时候,桂妈妈脚底抹油溜得飞快,冷笑道:“还不如让桂妈妈你去呢。似妈妈这般稳重妥当的人,必定能够照顾好姐姐,劝好姐夫,管好那些不知轻重的丫头们!”

桂妈妈脸色一变,不言语了。

顾莲领着人出了四房的院子,上了马车。

“奶奶……”玉竹满心不安,声音都快要哭出来了,“我不想去何家……,我一个丫头,去了也帮不上忙。”

“我知道。”顾莲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我不会送你走的。”

“可是,夫人那边……”

顾莲微微蹙眉,“你现在是叶家的丫头,与顾家何干?没听说陪嫁出去的丫头,还能再要回来用的!”舒了口气,“你好好儿的呆在叶家就是。”

玉竹小声道:“只怕姐姐要受煎熬了。”

顾莲叹气,这个自己可是伸手也管不着。

回了叶家歇了一会儿,正好午饭。

叶东海从外面回来,一面在铜盆里洗手,一面问道:“听小丫头们说,仿佛是岳母病了?……要不要紧?”

顾莲淡淡道:“没事。”

“要买点什么过去吗?”

“不用。”顾莲亲手替他盛了一碗汤,敷衍道:“早上我过去看了一趟,没事的,大概需要静养几天就好,东西我也带过了。”

叶东海做为女婿,关心几句是看在妻子的面子上,妻子都说没事,便不再多问,顺手给妻子夹了一筷子菜,“……吃点春笋。”

顾莲微笑道:“你在外面跑来跑去的,多吃点儿。”

小夫妻俩有说有笑的,气氛温馨。

吃完饭,两个人去院子里看了一回蔷薇花,顺便消消食,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儿,方才回屋歇下说话。

“再种两棵西府海棠如何?”顾莲笑问,托了腮,细细的描绘勾勒起来,“等到来年春天里,开得一树粉的、白的海棠花,遇上有风,花瓣撒落下来宛若下雨一般,真是落英缤纷美极了。”

叶东海当然是依着她的,含笑道:“你喜欢的话,我就让人去找几棵根足苗壮的回来种上,回头我们一起看海棠花雨,再坐在树下喝茶。”

“奶奶……”红玉站在帘子外头,隔帘回道:“顾家来人了。”

顾莲脸色一变,----做什么?还要闹到叶家来不成?!

叶东海不知道情况,朝外道:“让人进来。”

“九姑爷、九姑奶奶。”进来的是卢妈妈,一脸硬着头皮的神色,陪笑道:“夫人让我把碧霞送过来,再把玉竹领回去。”

顾莲淡淡道:“玉竹病了。”

卢妈妈目光一闪,“九姑奶奶……”

顾莲皱眉,“你把什么碧霞、彩霞的带回去,我这儿不缺人。”

卢妈妈见她丝毫不肯退让,只得咬牙走了。

“怎么回事?”叶东海摒退了丫头们,问道。

顾莲微微烦躁,解释道:“姐姐和姐夫拌嘴,结果动了手,把姐姐摔了一跤,还好胎儿没事。只是母亲……”深吸了一口气,“她居然让我替姐姐想法子?你说,我能想处什么法子?我一个做小姨子的,难道还能坐镇在姐夫家不成?!”

叶东海目光微闪,“那又怎么扯上了玉竹?”

“母亲说,要是不肯替姐姐想办法,就把玉竹送去给姐姐使唤。”顾莲对这个母亲厌烦透了,没有半分心思替她遮掩,“玉竹有个姐姐在母亲屋里当差,大约是想着,这样就能让玉竹死心塌地了吧。”

----玉竹是妻子身边倚重的大丫头。

叶东海明白妻子的不情愿,更何况……,何家的问题不是一个丫头能解决的,岳母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顾莲摆了摆手,“罢了,由得她不高兴好了。”

----可惜四夫人却不消停。

第二天,又换了桂妈妈把碧霞送了过来。

桂妈妈嗓门大、嘴快,不到一会儿,叶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了,----顾四夫人想起以前一个丫头妥当,来找女儿换人,可是二奶奶却不愿意给。

顾莲气得,当场让人把桂妈妈和碧霞撵了出去。

次日,一大早去给婆婆请安。

“不过是个丫头罢了。”叶二太太劝道:“你母亲想要使唤,便是送了与她也是应该的。不是我想管你们的闲事,这传出去……,倒是成了你的不孝,连累叶家的名声都好听。”

----自己女儿还没嫁呢。

要是家里有一个不孝的嫂嫂,还撵了娘家人,这般泼辣作风,传出去将来还怎么给女儿说亲?顾氏也是一个性子拧的,何苦为了丫头跟自己亲娘较劲?可见好脾气也是面上的,内里难说的很。

叶二太太又问:“你说呢,是不是这个理儿?”

顾莲觉得胸闷气短,一口恶气堵在心口缓不过来。

----最近似乎越来越容易上火。

午饭的时候,饭也不想吃,菜也不合胃口,恹恹的,喝了两碗汤就不吃了。

急得李妈妈团团转,“奶奶你别上火,气坏了自己不值当。”忍不住抱怨,“四夫人怎么能这样?自己没理……,要不到人,还满世界的闹得让奶奶没脸。”

“莲娘,你哪儿不舒服?”叶东海也是担心,问道:“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

顾莲摇摇头,“就是不饿,没事的。”

谁知道,到了晚饭的时候还是没有胃口。

李妈妈笃定道:“奶奶一定气病了。”

顾莲好笑,“少吃两口而已。”

叶东海皱着眉头,叫了翠微,“去请个大夫过来瞧瞧。”

“我还没那么娇贵呢。”顾莲见他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俊不禁,“看你们,好似我成了美人灯一样,吹吹就坏了。”

大夫还是请了过来。

隔着帘子,搭着帕子,连换了两只手细细诊脉。

叶东海站在床外面,担心道:“没什么事吧?”

“没事。”大夫看了他一眼,转头朝李妈妈问道:“你是奶奶身边的人吧?这个月的癸水可来了?日子有没有迟?”

李妈妈一怔,继而大喜,“该十五来的,今儿十七了。”

“日子太短,脉象不是很准。”

李妈妈忙道:“我们奶奶的身子一向很好,平日里,头疼脑热都少有的,癸水的日子也很准,从来就没有迟过。”

“十有□是喜脉。”那大夫又切了一回脉,还是不敢打包票,“不过还是等上半个月,我再来一次方才可确定了。”

李妈妈连声道:“好好好。”又问,“我们奶奶的身子没事吧?”

“没有、没有。”大夫这一点可以断定,“就是有些肝火旺、郁气结,开两副调理的方子,少生点气,多散散心就好了。”

李妈妈送人出去写方子,吩咐玉竹去封一个大大的红包过来。

“莲娘……”叶东海愣了半晌,这会儿才醒过神来似的,欢喜的掀开帘子,傻乎乎的问:“你听见了吧?大夫说是喜脉,我们……、我们快要有孩子了。”

看清楚妻子的脸时,却是吓了一大跳。

在明眸里面,宛若有一泓清澈的湖水般水光盈动。

叶东海轻轻搂了她,不安道:“你怎么哭了?”

“不知道……”顾莲身子微动,泪水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一脸茫然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听说可能怀了孩子,眼泪就自己冒出来了。”

----其实心里隐隐知道,却不能对丈夫说。

在那一瞬间,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的那种没有着落、没有根基,有如浮萍一般的游离感转瞬消失,……孩子是自己在这里最真实的联系。

好似被什么东西稳稳抓住,慢慢的,自己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就连丈夫的脸,在这一刻都真实起来,伸手摸了过去,感受到了暖暖的温度,甜甜笑道:“别担心,我想我只是太高兴了。”

☆、92亲戚(下)

“你怎么比我还傻气?”叶东海笑了,伸手替妻子拭去泪痕,“……别哭了。”放轻声音,“大夫不是说,让你别生气别上火吗?要听话。”

“嗯。”顾莲柔顺的点头,又道:“不过……,这件事还是先别嚷嚷,大夫不是说还没确定?还是停些日子稳当了再说。”

叶家盼孩子,跟盼星星盼月亮似的。

万一回头空欢喜一场,让人失望不说,自己还要闹一个大笑话,----只怕要说是自己想怀孩子想疯了。

“我知道。”叶东海握住她的双肩,“都听你的,好不好?”

李妈妈送了人回来,在门口瞧着一愣,----小姐怎么像是哭过?但是看姑爷柔情似水的,再说才有了喜讯,肯定不会惹得她不痛快。

难不成是这几天受气怄着了?都是四夫人闹得。

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顾莲叫人打水进来洗脸,收拾一番下了床。

叶东海小心翼翼的,跟在后头。

顾莲回头看着他,好笑不已,“不用这样,让外人看见了……,还只当是我拿乔装样呢。”又道:“你该忙什么只管忙去,守着倒是傻乎乎的。”

叶东海陪她腻歪了一阵,笑道:“那我早去早回。”

顾莲含笑送他出去,回了屋,笑容却是暗淡下来。

李妈妈小声唤她,“奶奶……”

“妈妈。”顾莲情绪很不稳定,伸手环住了乳母,将头轻轻靠在她的怀里,好似自己还是一个小孩子,“原来这世上的事情,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李妈妈不安的拍着她的背,“怎么了?什么事做起来难?”

顾莲知道怀孕不宜哭,不知怎地,就是控制不好情绪,还是湿了眼眶,“从前我总对自己说,只要自己和二爷好好儿的,在叶家站稳了脚跟,……就算把孩子抱过去给长房养着,自己能常去看看就可以了。”

她忍不住难过,“现在才知道,……我只怕是做不到的。”

那时候,两辈子都没有生过孩子的自己,全都是一派想当然罢了。

这会儿,真的感受到肚子装了一个小生命时,哪怕只是有可能……,自己就开始强烈的舍不得,----更不用说确认了怀孕,经历十月怀胎,再九死一生把孩子生下,自己怎么能松手?只怕要跟抱走孩子的人拼命!

李妈妈刚才光顾着高兴,倒是忘了这个茬儿,此刻一听,笑容也淡了下来。

顾莲知道自己这个乳母老实本分,并没有指望她能安慰自己,发泄了下情绪,自己慢慢坐直了身体,勉力微笑,“妈妈,帮我拧一把帕子。”

李妈妈赶忙去了。

顾莲重新擦了脸,不想让丫头们知道自己的情绪,走到妆台重新补了妆,----古代就是有这点好,化妆品可以找到纯天然的。

以现代人的审美观来看,脸刷的跟白纸似的实在难看。

所以那些含铅、含汞的强效胭脂水粉,她是坚决不用的,连身边的人也不让用,总是自己得闲找了花瓣米脂来做。

不过打扮的再漂亮,都不能改变她难以舒展起来的心情。

----不知道这十个月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或许,这一胎是个女儿更好一些。

可是那样,只怕自己又得有更大的麻烦和煎熬,小妾通房神马的该上场了吧?真是左右都没有一件让人舒心的事儿。

好在顾莲不是钻牛角尖的人,更不会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不管如何,只要自己怀孕的消息一旦确定,叶家上下就得把自己供起来,还有十个月的时间谋划呢。

李妈妈还在担心她,嘴唇动了半晌,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才好。

反倒是顾莲劝道:“妈妈你就别担心了。”笑了笑,“听说怀孕生气对孩子不好,我不会那么傻的,跟自己的身体和孩子过不去。”又道:“就算我天天以泪洗面,难道就能改变什么不成?有这功夫,还不如好好的打算一下。”

“是……”李妈妈总算想出了一句安慰的话,“奶奶一向都很有主意。”

李妈妈是这么看待顾莲的,四夫人也是一样。

隔了几天,居然亲自上门来了。

开口就是,“你平时那么多的主意,就真的不帮帮你姐姐?”

顾莲有些无奈,放重语气,“母亲,我真的没有法子去管姐夫的事儿。”

四夫人脸色僵了僵,又道:“行!那我也不求着你帮忙了,把玉竹给我带走就行。”

顾莲不做声的看着她,一面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只当是蚊子在耳边嗡嗡好了。

四夫人看着她,“你怎么不说话?”

顾莲开口了,却不是对她说话,吩咐李妈妈,“去把大夫请过来。”

----癸水一直没来,都晚了有七、八天,自己应该是真的怀孕了。

四夫人摸不着头脑,“叫大夫做什么?”又道:“你姐姐的胎像没事,再说……,她要紧的不是差大夫,是身边没人。”换了软和的语气,“我也不想难为你的,真的是跟前的人都想遍了,只有一个玉竹还使得。”

顾莲不应她,只是微笑。

“要不然……”四夫人像是想到什么好主意,“我让麝香去何家,把玉竹留在我的身边,你不是心疼她吗?这样可好?”

----有什么区别?

顾莲淡淡道:“母亲,我身边只有玉竹一个大丫头。”

四夫人环顾了屋子一圈儿,不以为意,“你和你姐姐不一样。”她道:“你是低嫁到叶家来的,他们还敢难为你成?而且我看叶家老二待你极好,不似何家那个小畜生没良心的,你少一个丫头,又有什么要紧?”

顾莲皱眉,“什么低嫁、下嫁的,母亲往后别在人前说了。”让叶家的人听了,心里得是多大一个疙瘩?不想跟母亲正面吵起来,只道:“玉竹笨笨的,就算去了,只怕也帮不上姐姐什么忙。”

“玉竹再笨,也比娇蕊那个要死不活的好!”四夫人急了,飞快说道:“她底下那几个小丫头不懂事,还有两个狐狸精在作祟,何家简直就是一个火坑!那比得上你,在叶家如同呆在蜜罐子里一样。”

顾莲心下冷笑,----所以呢,你老人家就让桂妈妈来丢颗老鼠屎!

还不够……,今儿亲自登门,只怕是不要走玉竹誓不罢休吧?否则一定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自己这脸还要往哪儿放?!

忍不住要上火,又不断的劝自己给压下去了。

四夫人原本就不太有耐心,觉得自己作为母亲,过来求女儿已经是放□段,偏偏小女儿还一直拿乔,嘴皮都说破了还不肯放人!

不由微微着恼,“你到底给还是不给?!一个丫头而已,你要是舍不得……,我把她的卖身银给你如何?”

叶家缺这几两卖丫头的银子?顾莲听着这蹩脚的借口,叫人无言以对,真是多说半句都是浪费。

“来了,来了!”蝉丫飞快的跑了进来,松了一口气,“大夫来了!”

顾莲起身,“母亲稍等,我让大夫请个脉。”

四夫人一怔,“请脉?给谁……”

顾莲不耐解释,叫粗壮的婆子进来搬了屏风,喊了大夫进来,伸出手搭上帕子,只是不言不语的等着。

还是上次的那个大夫,左右两只手都切了两遍,问了几句,方才起身贺道:“恭喜奶奶,的确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顾莲道了一声谢,吩咐李妈妈,“去再给封一个红包,好生送出去。”

四夫人看得瞠目结舌,眼神变幻不定。

顾莲让丫头们都出去了,然后道:“母亲你也瞧见了,这会儿……,我身边的确是缺不得人,眼下还是头三个月里头呢。”

意思是,别再跟我怄气了。

四夫人一脸不信,冷笑道:“真有意思,这样的法子都想得出来!”

“夫人!”李妈妈愤愤不平,“前几日大夫就来诊过脉的,说是可能有喜,但是日子短不确定,要不是今儿夫人过来,还打算等几天再叫大夫来的。”

四夫人怔住了,将信将疑,不过很快抓住了李妈妈的语病,哼道:“所以我今天一过来,就急着请大夫来诊脉?什么意思?!”

“我也想问一问母亲是什么意思?”顾莲真是要气笑了,言辞犀利,质问道:“难道我要给母亲添个小外孙,母亲你就不高兴?心里不欢喜?”

“我……”四夫人有些讪讪,----自己只顾着和女儿怄气,倒是忘了,的确是一件喜讯,只是来的不是时候,“我……、我自然是欢喜的。”又想着女儿有点咄咄逼人,忍不住恼道:“你要是真的有了身孕,就别这么大的火气!”

“难道还是假的?!”顾莲觉得没完全没法跟她交流,不想继续怄气,扭了脸,朝外喊道:“翠微你们都进来!”

翠微几个听着主母口气不好,一溜儿跑了进来。

四夫人吓了一跳,难道小女儿还敢把自己撵了不成?!

顾莲没她想的那么蠢,笑眯眯看着丫头们,说道:“大夫刚刚诊断出了喜脉,今儿我高兴的很,你们几个大的一人赏五百钱,小的一人赏三百钱。”

丫头们都是才听说消息,顾不得多想,赶忙纷纷给主母道喜。

翠微是一个机灵的,……瞅着屋里的气氛不太对,主母有了身孕,怎么亲家夫人还绷着一张脸?而且按说主母身孕不到三个月,一般是不会嚷嚷的,这样大事声张,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由想到前几日的流言,说是顾家的人过来要玉竹,主母不肯给,----难不成今天亲家夫人过来要人不成?所以……,主母又没办法打发。

再想到主母宣扬自己怀孕的事,说是让大伙儿乐呵,其实是想……,心底有了一些猜测,但是不确定。

飞快的琢磨了下,笑着问道:“奶奶,外头的粗使丫头和婆子们要不要赏?”

“也赏。”顾莲见她猜到了自己的用意,目光露出一丝鼓励和肯定,“你快去开了钱柜子发钱,好让大伙儿都一起乐呵乐呵。

翠微会意,赶忙转身出去。

不到片刻功夫,整个叶家都知道二奶奶怀孕的消息。

----挤进来满满一屋子人。

一个个都围在了顾莲的跟前,问长问短、纷纷道喜,又怕吵着她了,丫头婆子全都撵了出去。婆婆和伯母、婶娘们,挨个问她想吃什么?有没有什么不适?那口气,就是要天上的月亮,叶家也会二话不说去给摘了。

就连几位老爷,都派人过来问候了一声。

四夫人一看这众星捧月的架势,哪里还插得上嘴?根本就没有一个人留意到她。

心下有些无奈,自己盘算了一番,小女儿总不至于拉着全叶家的人来做戏,还是有关身孕的事,要是回头没有怀上得多丢脸啊!

罢了,罢了,天大地大,怀了身子的人最大。

这个时候,四夫人实在狠不下心跟小女儿较劲,况且自己根本就凑不上去,几次想要开口都找不着机会。

☆、93谋划(上)

顾莲微笑着,长袖善舞的一个个应付一遍,然后介绍道:“今儿凑巧,刚好我母亲也过来了。”

叶家女眷方才一起回头,看了过来。

叶三太太是个伶俐的,又好事,----想起前几天的流言,忽地悟了过来,这个侄儿媳妇怎么一改矜持,刚刚怀上就嚷嚷开了。

“哎哟,没看到亲家夫人在这儿!真是失礼了。”叶三太太上前寒暄,拉着四夫人问长问短,笑眯眯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要不怎么亲家夫人一过来看女儿,我们莲娘就有喜讯了呢。”

“是啊。”四夫人的笑容有些勉强,“今儿是赶巧了。”

叶三太太回头,与众人说笑话道:“早知如此,就该让亲家夫人早点过来的,莲娘岂不是早就怀上了?”

顾莲怀孕是叶家的大喜事。

众人少不得都跟着凑笑,纷纷点头称是。

叶大太太念了一声佛,“这是我们莲娘的福气。”

“是啊,是啊。”叶二太太附和,笑道:“回去我就给佛主多上几炷香,保佑我们莲娘平平安安的,多些佛主给叶家添喜。”

叶五娘和叶宜微微羞臊,跟着道了喜。

叶六娘年纪小,家里也没有比她年幼的孩子,没见过妇人怀孕,上前打量了顾莲半天,不解问道:“二嫂,你的肚子怎么这么小?宝宝在里面不会太挤吗?”

逗得众人一起笑了。

叶大奶奶虽然身体虚弱,也赶了过来,含笑看着顾莲,“莲娘你好好歇着,要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叫丫头过来回我。”

顾莲亲昵道:“大嫂放心,我不会客气的。”

叶三太太笑道:“莲娘你要是有什么烦心事,只管跟三婶婶说。”看向四夫人,“亲家夫人只管放心,我们叶家必定待莲娘如同女儿一般,不敢让她有丝毫烦心的,谁惹她生气我们都不依的!”

四夫人哪里还敢再提“玉竹”二字?精力憔悴的寒暄了一会儿,起身告辞,“那你好生将养着,回头我让人送点滋补的东西过来。”

“母亲等等……”顾莲叫住了她,一脸小女儿赧然之态,“前几天你让桂妈妈来要玉竹,我一直没肯给,还让人把桂妈妈送走了。”叹了口气,“今儿我才知道,原来都是害喜给闹得,弄得脾气都变了。”

四夫人不妨她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又不能说她不对,勉强笑道:“这人和人怀孕是不一样的,有的就是容易动火。”

叶三太太赶忙插嘴,“可不!当初我坏六娘的时候,看着什么都是烦的。”

“原来三婶婶也是这样?我还只当是自己脾气突然变坏了。”顾莲故作一脸惊讶的样子,然后伸手拉住母亲,“母亲,你不会怪我吧?有没有生我的气?”

四夫人的笑容更僵硬了,“没有,怎么会呢。”

“那就好。”顾莲干脆搂住了她的胳膊,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我就知道,母亲对我最好了。”朝着婆家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在家是小女儿,母亲一向疼我,但凡我要什么都依着我,从来没让我受过半分委屈。”

只管往母亲的脸上贴金,……若不如此,婆家瞧着自己和娘家不和,可不是什么好事,闹得僵了大家都不好看。

最主要的是,自己底下的话就没法说了。

叶家的人纷纷道:“做母亲的,难免多疼了小的一些。”

四夫人能说什么呢?只得顺着道:“你呀,嫁了人还是这么淘气。”

“那都是母亲心疼我。”顾莲笑盈盈的,又道:“那母亲再心疼我一次,还是把玉竹留给我使唤吧。”作势摇晃了几下,撒娇道:“母亲……,好不好嘛?”

叶家女眷的眼睛都看了过来。

四夫人感觉自己浑身都长满了眼睛,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怎么好去跟女儿争一个丫头?杏娘那一摊子烂事,又岂能当着叶家的人说出来?而且小女儿刚怀了孕,自己若是要了她的丫头,不说被叶家的人给生吃掉,传出去也足够难听的了。

她被小女儿架上了高台,下不来,想发作又不愿意在外面丢脸,只能应道:“既然你喜欢玉竹这个丫头,那就留下吧。”

“多谢母亲。”顾莲笑得甜甜的,一脸被母亲惯坏了的模样。

四夫人实在是演不下去了,抽出手来,“那你好生歇着,我先回去了。”

顾莲忙道:“我送母亲出去。”

“你慢点儿,慢点儿。”叶三太太夸张的跟着出门,扶住了她,一面下台阶,一面嘱咐,“仔细脚下。”又朝丫头们喊道:“去知会你们二爷没有?还不快去?!”

******

叶东海回来时,叶家女眷已经早都散了。

“听说岳母过来了一趟?”他小心的打量着妻子,略微担心,“……岳母可说了什么?是不是过来问你要玉竹的?”

顾莲正在拨弄着一盆绣球花,一面整理着残叶,一面微笑,“你别担心,母亲已经答应把玉竹留下。”

“哦……,那就好。”叶东海点点头,神色放松了一些,“总之你现在怀着身子,少操心、少生气,凡事都只交给我好了。”

顾莲把小银剪刀放他手里一放,俏笑道:“喏,都交给你。”

叶东海只是好脾气的笑着,陪着她洗了手。

等到吃完午饭,却找了个空问李妈妈,“今儿上午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妈妈是个老实人,加之正在为小姐抱委屈,眼见姑爷关心,便一五一十都说了。

顾四夫人是如何气势汹汹来要人,如何挤兑、如何不信,毫无半分母女之情,逼得主母不得不请了大夫,搬了叶家的人过来。

叶东海眉头微皱,----四夫人再偏心,再不讲道理,妻子都没办法对她恶语相向,更不能扫地出门,能忍气周旋要下玉竹已是难得了。

可是妻子怀着身孕,总是这么劳心劳力的岂不费精神?而且她嫁了人便是叶家的媳妇,凭什么还要受顾家的气?再说了,岳母只生不养的……,又有什么资格来要求女儿如何如何?一颗心都偏到脚趾头上去了。

李妈妈又道:“二爷你是不知道亲家夫人的性子,一贯的欺软怕硬,奶奶是做女儿的怎能对她硬来?为着不给玉竹,往后只怕还要生闲气的。”

叶东海微微沉吟,“别担心,这件事我来解决。”

“你怎么解决?”顾莲站在偏房门口,早就知道丈夫一定会问个清楚,又担心他瞎揽事,便跟了过来。

叶东海笑道:“你就别管了。”

“不行。”顾莲坚持道:“这件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你打算怎么管?要是不说清楚我不放心,整天都会惦记着的。”

“好啦。”叶东海过去扶了她,“我做什么,都会让我家娘家大人知道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你看这样可好?”

顾莲禾眉微蹙,“你少去做冤大头!越是这样,只怕往后越是缠着丢不掉。”

“不会的,你听我细细的跟你说。”叶东海环住她的腰,一起往里屋走去,“你看着门槛儿,别绊着。”然后低声一笑,“我跟你说,到时候咱们这样……”

******

隔了几天,四夫人又去了一趟何家。

好在今儿杏娘神色还不错,已经五个多月的身孕,肚子隆起明显,此刻正躺在美人椅里吃松子,神色怡然自得。

娇蕊正蹲在旁边剥壳儿,手边堆了一堆儿。

四夫人看到她那木头一样的脸,就觉得不痛快,“下去吧。”

“是。”娇蕊应了一声,表情还是没有丝毫的变化。

“跟死了老子娘似的!”四夫人在后面抱怨了一句,不过很快转移注意力,视线落在女儿的肚子上,“这几天小东西闹你了没有?”

杏娘擦了擦嘴,“没有,乖得很。”

四夫人又问:“……哪个呢?”

“还好吧。”杏娘一方面觉得丈夫可恶,一方面又死要面子,不想听母亲数落自己丈夫,嘟哝道:“昨儿我嘴馋了,他还给我买了状元楼的水晶肘子。”

“算他有点良心!”

杏娘不满道:“本来人家也不坏。”

“那你还整天哭什么?他不坏,那两个小狐狸精是怎么回事?”四夫人一说起何庭轩就来气,当初就算打断女儿的腿,也不该让她嫁来何家的!心里只是发狠,实际上连一指甲盖儿都舍不得弹。

“秋芸是那个老虔婆塞过来的!”杏娘骂起自己的婆婆来,一点儿都不客气,撇了撇嘴,“双鸳嘛……,刚好赶上我和庭轩拌了嘴,他就赌气不在我的屋里睡,所以便宜她了!”自己烦躁起来,“罢了,罢了,又提这些闹心的做什么?”

四夫人想要多说几句,看着她的肚子,最终还是忍了下去,转口道:“本来我想把玉竹弄来给你使唤,偏生不巧……,你妹妹也赶上有喜了。”

“妹妹有喜了?”杏娘咋呼了一下,露出笑意,“那是好事啊。”根本就没把玉竹听在耳朵里,想了想,“回头我去看看她。”

她在何家过得闷,没人说话,想着妹妹怀孕,两个人正好有话题闲聊呢。

“你怀着身子,乱走什么?!”四夫人本来压下的火气,又勾了出来,“我找她要一个丫头都不肯给,半点都不体谅……”摆了摆手,“回头我再给你找个好的。”

杏娘皱起眉头,“玉竹有什么好的?笨嘴笨舌,我才不要呢。”

四夫人恨铁不成钢的解释,“玉竹的姐姐在我屋里,她来了何家,只有尽心尽力服侍你的,怎么不好了?你这个傻丫头。”

“反正我不要!”

四夫人也恼了,“不要就不要,你妹妹还不肯给呢!倒是我两头跑费力气,还都没落着一个好儿。”

“娘……”杏娘赶忙撒娇,拉长声调,“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院子外头传来小丫头的声音,“大爷回来了。”

何庭轩穿了一身江水蓝白云纹的长袍,腰束白玉带,头插白玉簪子,施施然的走过来时,笑起来一副面带桃花之相。

四夫人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都是这张脸害人!

“岳母!”何庭轩喊得格外亲热,寒暄道:“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坐坐?岳母你应该早知会一声啊。”赶紧叫了丫头,“快去吩咐厨房备上好酒好菜!”

四夫人虽然讨厌他的很,但是女儿嫁给他了,人家又是笑脸,少不得淡淡“嗯”了一声,婉拒道:“不用麻烦,我等下就回去了。”

“不行,不行。”何庭轩坚持道:“哪能让岳母就这么回去呢?我们这些做女儿女婿的小辈,平时不得孝敬岳母,好不容易过来一趟,怎么也得吃顿饭才走。”

杏娘觉得丈夫待人有礼大方,颇感与有荣焉,“是啊,母亲吃了饭再走嘛。”

四夫人拒绝不掉,只得留下。

何庭轩陪着岳母妻子一起用了午饭,席间一直说说笑笑,不停的讨好她们母女,别说杏娘乐得眉开眼笑,就是四夫人都不好再拉长着一张脸。

整个小院,都能感受到屋子里的欢快气氛。

等到饭后送走了四夫人,何庭轩折了回来,搂住杏娘,耳鬓厮磨温存了一阵,说了许多肉麻甜蜜的话,然后问道:“今儿想我了没有?”

“……想了。”杏娘娇羞无限回道。

“果然是我的小心肝儿。”何庭轩拣了她爱听的话来说,又夸她今儿打扮漂亮,趁着妻子心情好,笑道:“好娇娇,我有一件事找你帮忙。”

“什么事?”杏娘心生警惕,通常丈夫甜言蜜语之后,总会跟一点烦心事,绷着脸警告他道:“要是有关什么狐狸精的事,提都别提!”

“你看你,我是那样的人吗?”何庭轩笑嘻嘻的,捧了妻子的脸不断摩挲,“今儿我跟别人在外头吃酒,正好九妹夫在隔壁请人,我听得他们说要去东都做粮食生意,一倒手一转,进出就是四分的赚头!”又是咂舌,“乖乖,难怪叶家那般有钱!”

杏娘任性娇气,但不傻,缓缓抬起眼睛,“……你想跟着叶家去做生意?”

☆、94谋划(中)

“对呀!”何庭轩呵呵笑道:“我总是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儿,再说了,好歹出去挣点银子花。”只管乱哄妻子,“等我有了银子,给你打一套新的金头面,比你上次当掉的还要重、还要漂亮,……你说好不好?”

“你还好意思说?!”杏娘冷哼,“问都不问我,就把我的嫁妆拿出去当了!”

“那我不是急吗?”何庭轩有求于她,使出浑身解数又哄又劝,“而且我并没有花到外头,是给娘做寿,咱们两个脸上都有体面啊。”

杏娘心里暗骂了一声“老虔婆!”,只是不言不语。

“你看看,咱们的孩子都要出生了。”何庭轩摸了摸她的肚子,一脸认真,“我这个做爹的,要是连点见面礼都拿不出手,还怎么好意思呢?回头也让你们娘儿俩受委屈了不是?好娇娇,你不心疼我总该心疼孩子吧。”

杏娘被他说得没了脾气,心也软了。

“你真的想去?”她偏头想了想,犹豫道:“不如你再等等,今天秋天大伯和爹他们就要起复,到时候……,看能不能帮你谋个职位。”

“你说得轻巧!”何庭轩有些失去耐心,“我一个秀才,你爹能给我谋什么职位?衙门里的小文书?一个月几两银子?还不够我出去吃一顿饭呢!”

杏娘嘟哝道:“商贾下贱,白白瞎了你的秀才功名。”

何庭轩的确有几分小聪明,早早的考了秀才,但与读书上头兴趣不大,这几年更是丢光了,举人根本就考不上。何家不是什么大户,爹也死了,叔伯们没出息也不亲,私下早就把仕途一念给断了。

----清名有什么用?!

是能吃,还是能穿?只有顾家才会死要面子活受罪!

何庭轩现在要求妻子帮忙,压住不快,缓和了口气哄她道:“到时候,就说我是跟着妹夫出去玩儿的,有谁知道?我该帮忙的帮,妹夫肯定不会短了我的钱。”

叶家要是敢短了自己的钱,就让岳母去叶家住着!

他一直都很觊觎顾莲的美色,对于她的前男友徐离是怕得要死,至于叶东海,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面团儿。

到时候,只要妻子去小姨子那里搭上线,自己再哄上那叶东海几句,商户人家能有什么大的见识?还不是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心里的如意算盘打得“叮当”乱响,好似看见一个个银元宝飞进自己的荷包。

哼!叶东海的狗屎运不错,真是白瞎那么出挑的小姨子了。

杏娘当然不知道,丈夫一面有求自己,一面还在垂涎自己的妹妹,……见他温柔含笑的望着自己,还嗔了一句,“你这个冤家,我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何庭轩便知妻子这是应了,抱着她亲了几口,低声道:“我的好娇娇,让我陪你好好的亲香亲香……”

杏娘娇嗔道:“我肚子里还有孩子,你少乱来!”

两人到底还是温存缠绵了一阵,颇有几分恩爱气氛。

杏娘被丈夫催促着,午睡了一会儿,就吩咐婆子们备车出门,……到了街上,还特意去买了一份礼盒。

她的乳母早年去世了,现在娇蕊不大愿意管事,眼下最喜欢的丫头是丁香,在济南出嫁时,四夫人临时从自己屋里拨出来的。丁香自持在顾家就是一等丫头,又是四夫人屋里的,并不把娇蕊放在眼里,她嘴皮子伶俐,哄得杏娘只拿她当心腹看待。

主仆两人正在说说笑笑,前面突然热闹起来。

原来是几辆马车跑得飞快,惊得一干路人纷纷闪避不及,跌倒的、推嚷的,还有小贩被打翻了摊子,叫爹骂娘不已。

“瞎跑个什么?!这么急,死了老子娘啊!”

“到底谁家的马车?如此嚣张!”

“赶丧呢!”

一干路人纷纷围观斥骂,都是愤慨不已,

那马车队伍领头的车里,坐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大丫头,外面骂得难听,其中一人忍不住要回嘴,却被同伴拉住了。

“青霜,忍一忍……,这儿可不是济南府了。”

青霜泄气的软了身子,委屈道:“紫韵,以后咱们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紫韵淡淡回道:“怎么过?守着奶奶别再捅娄子便是了。”不免微微苦笑,“其实你还算是好的,我已经被奶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回头还不知道怎样煎熬呢。”

青霜沉默了一阵,又道:“老爷也是,为什么不答应夫人的请求?要是……”

“罢了。”紫韵连连摇头,“这里是安阳,按照夫人说的派两千人过来,能顶的上什么用?能让徐家皱一皱眉头吗?只会让咱们奶奶四处惹麻烦,还不如收敛一点,老老实实的过日子好了。”

当初薛氏借口要去庙里散心,哄得薛妈妈跟着她上了马车,她是一个胆子大的,把偷出来的薛家大旗一插,四匹白马齐齐亮相,----山东境内谁敢找她的麻烦?居然自己抽了马儿就走了。

薛延平知道消息以后,气得半死,叫了人快马去追。

偏偏不知道薛氏的路线,追了好几天,跑了小半个山东省才找到人,----那副将苦口婆心的劝她回去,薛氏不听,最后惹得她恼了,拿了金簪就往自己脖子上比划,扬言谁敢碰她一下,就立即死在当场!

这还真是豆腐掉进了灰堆里,吹又不好吹,打也打不得。

去拉扯吧,将来还怎么说得清楚?

若是强逼着她走,不说逼死了,就算少了根头发,刮花了手,……薛夫人肯定都是不依的,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那副将一琢磨,得……,还不如让她去了安阳,自己顶多是一个失职之罪。

一咬牙,干脆把人亲自送到了徐离手里。

反正将来薛家再来安阳要人,徐家总不可能不给,好歹小姐平平安安交了手,自己回去领一顿军棍、贬几级,将来战场上再挣回来好了。

薛夫人知道后大哭了一场,到底不放心。

求着丈夫拨两千人过去护着,薛延平暴跳如雷,“你让我调两千人给她使唤?还不如直接让她把徐家房顶给掀了!”

薛夫人一怔,慢慢的也悟过来了。

只要薛家的人在,徐家就不敢薄待了自己女儿,----与其让她手里有人去惹事,倒不如让她受点委屈学个乖儿,或许还是好事。

最后……,只送了几个贴身丫头,以及两户薛家的家生子陪房过来。

车内紫韵在劝青霜消气,好好过日子,可惜薛家的马夫和家奴没人劝,一眨眼的功夫就跟路人吵了起来。

街面上越发的热闹,薛家的马车,嚣张的家奴,愤怒的路边小贩和行人,以及四处赶来看好戏的,把个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杏娘在车里皱着眉头,道了一声,“烦人!”

丁香劝道:“奶奶还有正经事,咱们绕一条道儿好了。”

杏娘是一个娇滴滴性子,并不喜欢在外头和人大吵大闹的,再说自己还有身孕,怕碰着撞着了,于是挥了挥手,“走吧,走吧,别理他们!”

到了叶家,找到妹妹去了里屋说体己话儿。

“难得他肯上进一回,好歹让妹夫帮衬一下。”杏娘对自己丈夫做生意没把握,小声叮咛,“只当哄得他出去玩一玩,逛一圈儿,到时候再回来便是。”

顾莲心道,你当是出去双节七日游呢?

杏娘摸着自己的大肚子,含笑看着妹妹,“你才上身,凡事都要留心一点儿。”

很有兴趣的传授起经验来,啰里八嗦的,倒把丈夫的事丢在了一旁,----反正在她看来,自己都亲自过来说项了,又不是多难的事,妹妹没有道理会拒绝的嘛。

而比起四夫人,顾莲还是宁愿跟姐姐说话一些。

不过听她说着那些怀孕事宜,说着何庭轩的关心和甜蜜,听了半晌,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我听母亲说,……姐夫动手打了你?”

杏娘瞪大了眼睛,惊讶道:“什么时候?”

顾莲看着她鬓角长簪上的玛瑙珠儿,微微晃动,震惊神色不似作伪,迟疑道:“不是说姐夫和你动了手,然后跌倒见了红……”

“谁说的?!”杏娘张着嘴,片刻后不高兴道:“是娘说的吧。”嗐了一声,“当时我俩吵了几句,我一生气,就朝他脸上泼了一碗茶,他挡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总之拉拉扯扯的,地上又滑,结果就把我给摔倒了。”

----顾莲无言以对。

好吧,母亲和姐姐你们两个真是……,叫人不服不行。

看来以后母亲哭得再伤心,也要找姐姐对质一下。

不想跟她纠缠这些没用的,赶紧转到重点,说道:“姐姐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我才能去跟二爷说姐夫的事。”

杏娘不太高兴,“什么忙?”

“并不难。”顾莲低头喝了一口碧螺春,然后道:“第一,你找母亲给麝香求一个恩典,赏了她的卖身契,让她回家成亲过小日子去;第二,把桂嬷嬷要到你身边使唤,要说起来,桂嬷嬷办事稳妥周全,可比玉竹好用多了。”

“这算什么条件?”杏娘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不以为意,“我全都答应你。”

“还是姐姐好。”顾莲笑着应付她。

这两件事对姐姐当然不算什么麻烦,自己却求不动母亲,把麝香和桂嬷嬷的问题都解决了,往后日子也清净一点儿。

杏娘见丈夫所求之事办妥,心满意足的走了。

何家的马车沿着原路返回,街面上早已经清净,行人小贩们都是各归各位,看起来上午的那场风波算是散了。

杏娘心里得意,正在盘算着找丈夫要点什么好处,……首饰?衣裳?还是买几只鹦哥回来?想了一圈儿,还不如把两个小狐狸精给赶走呢。

秋芸是那个老虔婆塞过来的人,最是刁钻讨厌,平时一派勤快伶俐的样子,任打任骂的,一转眼就找个墙根哭成泪人儿。

为着这个丈夫没少跟自己生气,说自己容不得人。

杏娘满腔愤愤,在心里狠狠骂道:“小狐狸精!”

不过,有人却比她更加愤怒和生气。

外头传来一记高亢尖锐的女声,说不出的跋扈和嚣张,“给我砸!刚才所有骂薛家死了老子娘的,全都给我统统砸烂!”

☆、95谋划(下)

打砸声、叫骂声,越吵越大,街面上顿时再次热闹起来。

“哎哟哟,这是谁家妇人这般张狂?”

“她说什么薛家,薛家是哪一家?怎么没有听说过。”

“不知道。”有人声调惋惜,“啧啧,可惜砸坏了这么些好东西。”接着又是尖叫,“哎哟!脚!!们有没有长眼睛?!”

“他妈才没有长眼睛呢!”

人群里很快推推嚷嚷吵闹起来,似乎还有人动了手。

“真是晦气!”杏娘不快道:“一来一回都碰见这些疯子,咱们快点走。”她本来就娇气很,怀了孕,更是听一点大声都觉得烦躁不已。

可惜这一次状况,比起中午那会儿还要热闹混乱。

因为薛家人砸了东西,安阳人哪里认得什么薛家?……薛延平?大多数老百姓们,根本就清楚有这么一号人物。

再说当场被人砸了东西,换谁都没法心平气和。

----很快厮打起来。

何家马车想退,但是足足半条街都被围住了。还不断有人涌来,劝架、帮忙打架,趁机过来抢东西,乱作一团,一时半会儿根本绕不出去。

“哎呀!做什么?”外面响起何家婆子尖叫,又惊又吓,“们、们只是过路!不要砸,不要砸……”

“过路?”对方声音跋扈,“谁让们撞在了薛家刀口上,活该倒霉!”

人家根本就不管,“噼里啪啦”一顿乱砸,还有“吭吭”大刀砍木头声音,马儿都惊得嘶鸣不已!

杏娘和丁香在车内吓得直哆嗦,正在害怕着急,想叫下人赶紧离开此地,就见一柄明晃晃钢刀划过,砍掉了半幅车帘子。

丁香尖声,“杀人啦!”

杏娘顿时惊骇魂飞魄散,晕了过去。

这边薛家人打也打了,砸也砸了。

薛氏带着绡纱帷帽从车内出来,站在马车头上,看着一片狼藉街面,露出几分满意笑容,冷哼道:“以后谁再敢说薛家坏话试试?!要们好看!”

那边何家已经呼天抢地,有丫头在尖叫,“奶奶、奶奶……,快来人啊!奶奶晕过去了。”

一群丫头婆子围了上去。

一个胆大点儿粗壮仆妇,上前指着薛氏,“别走!”愤怒道:“们奶奶可是有身子人了,若是出了三长两短,这事儿没完!”吩咐丫头,“快快快,快去衙门叫人过来!”

“衙门叫人?”薛氏看了她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笑话,花枝乱颤笑了一阵,方才歇住,“行行行,今天就在这儿等着。”一手扶着车子,一手指着,“倒要看看,们能叫个什么人过来?能不能吓死?!”

其实不待何家人去报官,早就有小商贩已经去了。

很快有几个衙役过来,询问情况。

何家马车坏了,走不得,一个婆子飞快回去报信,……剩下人守着杏娘,见衙役过来,上前哭诉不已。

街边小贩行人们也围了过来,亦是怒声告状。

领头一个衙役听着皱眉,上前看向薛氏,问道:“是何人?怎么能在大街上滋事生非、殴打他人?!报上名来,随们去衙门里走一趟。”

薛氏尖声冷笑,“是徐三奶奶!”

那衙役闻言一怔,再联想到这群人嚣杂跋扈程度,迟疑问道:“……徐三爷?们可是徐家家眷?”

有仆妇得意道:“难道还能作假?!”

周围告状人都安静下来。

在安阳……,不认识薛家实在稀松平常,但是不知道徐家就稀罕了。

“快去,到徐家通报一声。”那衙役虽然猜到了对方身份,但是也没太惊动,只是静静站在旁边,----徐家素来都讲究一个“仁”字,徐三奶奶如此嚣张,不过是她薛家在山东做派罢了。

反正自己只是奉命过来查看,一句多话不说便是。

薛氏见对方不冷不热,颇为不快。

不过想着,等下确认了自己身份以后,自然就知道厉害了。

******

“说什么?再说一遍!”徐离站了起来,脸色好似一块熏黑了锅底,不可置信问道:“三奶奶带着人去砸了人家铺子?”

“还不止。”小厮哭丧着一张脸,“听那衙役说,还闹得一个孕妇晕了过去,现在那家人要死要活,拦着不让人走。”

“她以为自己还在济南呢?!”

徐离铁青着脸出了门,到了街上,却是一派温和有礼、没有架子神色,与那些被砸小商户们道了歉,言明所有损失都由徐家负责。

----根本就不看薛氏一眼。

然后找到了何家马车,问道:“请了大夫没有?”吩咐身边小厮,“快去请了保和堂辜大夫过来,给这位奶奶诊脉。”

微微不放心,----万一早闹出什么人命来,可就不好了。

丁香从前在顾家是见过徐离,怔了一会儿,见他好言好语并不帮着薛氏,不由上前哭道:“三爷……,求救救们奶奶。”

心里怕得要死,要是主母身孕出了事,或是人有个三长两短,那何家和顾家还不撕了自己啊?!若是徐三爷插手此事,把事情闹大,或许……,或许自己这些小鱼小虾就会好过一些。

至少……,能给主母讨回一个说法吧。

徐离当然不记得她,只道:“们奶奶汤药费和今儿损失,全都算在徐家头上,一分都不会少给们。”

“三爷!三爷不认得了?”丁香急急道:“婢子是顾家丫头啊,们奶奶是顾家五小姐,今儿才去了九姑奶奶那里说话,回来就遇上这等祸事……”

徐离静了一瞬,方才把杏娘和顾莲分别对上号。

----这么巧,里面怀胎妇人居然是杏娘?!

那边薛氏听得一个“顾”字,早就按捺不住了,加上丈夫一直不理自己生气,下了马车冲过来,“是谁在里面装死要活?让瞧瞧!”

她隔得远没听清,还以为马车里孕妇就是顾莲。

早就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却不得见面。

此时此刻,哪里还能够忍得住?!

薛氏一把掀开剩下半幅帘子,定睛一看,……里面躺着一个杏眼桃腮、肌肤微丰少妇,一身玫红色广袖长裙,金线织锦挑花,说不尽华丽丽、娇滴滴,甚是惹人怜爱。

和她平日里自己勾勒出顾氏形象,正好对上了号。

----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杏娘已经醒转过来,见她面目狰狞,好似要吃了自己一般,惊吓道:“、要做什么?”不自觉往车内缩了缩,下意识捂着肚子。

她不做这个动作还好,这么一比划,反倒让失去理智薛氏起了歹心。

“给出来!”薛氏下了死劲,抓住杏娘就狠狠往外一拽,“叫装模做样,叫整天只会拿乔……”

说来话长,其实从薛氏冲过来再到动手,不过是短短几句话功夫。

“疯了?!”

等到徐离一声大喝,反应过来抓住薛氏时,杏娘已经连滚带爬被扯了出来,马车前头木板又窄,她五个多月身孕,十分笨重,一声尖叫便摔了下去!

“奶奶、奶奶……!”

何家乱作一团,顿时像油锅进了水一般炸开。

徐离眼里快要喷出火来。

----薛氏上前去拉扯杏娘动机,岂会猜不出来?

一把抓住薛氏,二话不说就往徐家马车走,像是拎小鸡一般,把她重重扔进了车内,喝道:“给老实一点!”

薛氏被他又抓又扔,弄得晕头转向,半晌等人走了,方才慢慢回头神来,“徐三郎……”手腕上吃痛不已,低头一看,转瞬已被捏出一片乌青来,不由大哭,“欺负,、要回济南……”

可惜周围乱哄哄,根本没人理她,徐离更是头也没有回一下。

薛氏哭得更加伤心了。

而这边,丁香软坐在何家马车内。看着仆妇们去搀扶主母,看着那被鲜血打湿裙摆,只觉得脑子嗡嗡一片……

事情越闹越大,不可收拾,自己怕是活不成了。

☆、96处置(上)

安阳城街面上闹得惊天动地,叶家后宅也不安静。

----不为人,而是为了一只扁毛畜生。

前些日子,叶东海为着讨妻子欢心,买了几只漂亮孔雀回来,因为是个稀罕物事,惹来一堆叶家女眷和仆妇过来围观。

今儿叶六娘等了许久,几只孔雀都懒洋洋不肯开屏,便从旁边拣了一截树枝,去拍那几只孔雀尾巴,“跳个舞,跳个舞……”

不知道戳着哪儿,一下子就捅了马蜂窝了。

孔雀们受惊“嗷嗷”乱叫起来,一顿乱跑乱蹿,其中一只劲儿特别大,“扑哧”一下使劲扑腾,居然飞出了高高竹篱!

最后落到连廊上,见丫头们慌忙要捉他它,吓得一溜烟蹿进了屋子。

偏生不巧,灵芝和萱草正在挤弄花汁,来不及收拾,那孔雀进来胡乱一扇,打翻了地上花瓣、花罐,弄得殷红花汁洒了一地。

蹲在旁边萱草跳起脚来,大叫道:“啊,新裙子……”

----整个二房顿时全乱套了。

顾莲送走杏娘以后,正在里面歇着,没睡着,……当然此刻更加睡不着了,朝李妈妈吩咐道:“妈妈出去瞧一眼,外头到底在弄什么呢?”

李妈妈还没出去,就听翠微大喊了一声,“二奶奶当心,那扁毛畜生进来了!”话音未落,就见一个贼头贼脑家伙蹿了进来。

顾莲要不是怀孕慎重一些,当然是不会怕。

此刻赶忙往屏风后面躲,眼见那孔雀跳到了桌子上,把自己刚画画儿踩了一溜脚印,又好笑又好气,“人呢?还不快点捉了它?!”

翠微抓了几次没抓着,不由急了。

万一抓伤了主母,更有甚者……,要是弄得主母身孕有事,只怕这一屋子人都要遭殃!等不急外头进来丫头仆妇,自己上前一脚,死死踩住那孔雀尾巴,整个人都扑了上去。

不顾那孔雀拼命扑腾,大声喊道:“快快快……,抓住了!”

众人围了上来,赶紧捉了孔雀出去,留下一根漂亮孔雀尾羽和一地乱毛。

“还好抓住了。”蝉丫松了口气,回头看向翠微时,却“哎呀!”一声,惊讶道:“翠微姐姐,眼角好像被划伤了。”

翠微反手一摸,手指上沾了血迹,后知后觉感到一片火辣辣。

顾莲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见状问道:“没事吧?快去洗一把脸仔细瞧瞧。”

“奶奶,去看看。”翠微眼里有些着急,赶忙去了。

过了一会儿,红玉过来回道:“不要紧,只是被抓破了一道。”笑了笑,“把翠微姐姐紧张,说是不好意思见人了。”

顾莲叹道:“有哪个姑娘不在意自己容颜?让她歇着吧。”

“也是。”红玉笑了,回了丫头们屋子,与翠微说道:“奶奶让歇着。”

翠微起身,“多谢奶奶恩典。”

墨玉正在帮着打水,拧帕子,上前看了看她伤痕,“真是不巧,恰恰划在脸上还是眼角,对着镜子仔细擦一擦边角,别让伤口沾水了。”

红玉闻言瞄了翠微一眼,却没说话。

等到晚间叶东海回来,顾莲与他说了下午闹剧,把那幅弄花画儿拿了出来,“瞧……,都脏得不像样子了。”

叶东海替她放下衣服,说道:“怀孕了,还是别做这些歇着好。”

“又不累。”顾莲不以为意,“什么都不做,那还不闷坏了?”

“嗯,自己把握着一点。”叶东海犹豫了下,“另外跟说一件事,不过别太着急了。”

下午就听说了街上热闹,其实不是很想告诉妻子,但是牵扯到杏娘,瞒着她也不大合适,再说早晚会传回来。

“何事?”

叶东海便将薛氏事说了,然后道:“听说五姐好像见了红,已经送回去,不知道现在怎么样……”这么说着,都觉得有些晦气不吉利。

顾莲大惊,“怎么会……”

姐姐前不久才和何庭轩拌嘴,摔了一跤,这次又是从马车上跌下去,只怕凶多吉少,----要是姐姐孩子没了,只怕她在何家日子更不好过,而自己……,也要因此被母亲深深记恨。

“莲娘……?”

顾莲脸上浮起苦笑,“这可真是……”摇了摇头,“姐姐才从这里回去,就在路上出了事,而是还是薛氏,……只怕母亲又要怨上了。”

叶东海奇道:“与何干?”

顾莲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苦笑解释,“姐姐是母亲心头肉,并不是针对,凡是能牵扯到人,母亲都能怨上。”又道:“再说薛氏为什么跟姐姐过不去?还不……,都是因为才迁怒姐姐。”

叶东海皱眉,“怎么个个都这般不讲道理?”

----连岳母一起埋怨上了。

“妈妈……”顾莲喊了乳母进来,说道:“姐姐下午摔了,等下先用点饭,然后过去何家问一下消息。”叮咛了一句,“要是母亲也在,仔细些……,别跟她多说话早点回来。”

叶东海见她小心翼翼,不悦道:“岳母怎么能……?”十分不满,“又不是什么姨娘养,就算从小不在身边,也是她亲生女儿啊。”

顾莲无奈一笑,“可能是没缘分吧。”

******

恰如顾莲担心那样,四夫人正在埋怨她,“就说妹妹八字不好,回回出事都必定有她在里头!”不过情况却比顾莲想要好,“还好和孩子没有大碍,否则不是坑了吗?听大夫话,好好将养着哪儿也别去!”

“哎哟,还是疼啊……”杏娘根本没听进母亲在说什么,----下午自己从马车上摔了下去,慌张之中,赶忙伸手撑住地,结果腿却被一颗松动铁钉划破了。

四夫人掀开被子瞧了瞧,心疼不已,“唉……,呀,怎么就这般不顺呢。”

杏娘好生气恼,“那薛氏简直就是一个疯子!跟她素无过节,她就跟疯了一样冲上来扯,下了狠劲儿,结果害得跌了下去。”末了,又是一脸庆幸,“还好徐三郎眼疾手快,不然只怕她都咬上来了。”

“疯狗!”四夫人骂了薛氏一阵,因为徐家,自己奈何她不得,越发气恼,“这个傻丫头!那薛氏跟是没有过节,可是她跟莲娘过节大了,这都是替人受过!”

杏娘摸着脸想了想,“对哦。”一脸恍然大悟表情,“光顾着生气和担心肚里孩子,倒是忘了细想。”点了点头,“嗯……,她一定是把当做莲娘了。”

“所以说……”

“娘别说了。”杏娘有点不耐烦,堵嘴道:“要生气,就去把薛氏打一顿,总是提妹妹做什么?!好没意思。”

她性子一向娇气很,不过事情掺杂外人时候,却是一贯护短,妹妹再有不是,那也肯定薛氏不是更多!

四夫人被堵得没话说,想着大夫说女儿有些动胎气,要静养、要休息,实在不愿跟女儿拌嘴,于是恼道:“倒要看看,这一次徐家怎么交待?!”

杏娘撇了撇嘴,不以为然,“还能怎样?最多叫薛氏过来陪个礼,难道还能休了她不成?”心里瞧不起徐离,居然为了权势退了自己妹妹,娶了薛氏,一副门儿清样子,“薛延平又没死,徐家是不会拿她怎么样。”

正如杏娘所言,徐家确不可能休了薛氏。

但是徐离要她去何家赔礼道歉,她也不愿意,“不去……,不去!”心里本来就在委屈着,丈夫居然半点都不护着自己,反而想着顾家人!

杏娘夫家被她忽略,自动打上标签,----顾家人、顾莲姐姐!

事后才知道,今儿看到那个娇滴滴少妇,居然不是正主儿!不过亲姐妹都是差不多,于是便勾勒出一个小一号杏娘。

一大一小,顾家姐妹就是两只狐狸精!

徐离不想和她吵架,更没有耐心和她吵架,只是问道:“当真不去?”

“不去!”

“那就随。”出乎薛氏意料,丈夫徐离并没有继续坚持,只不过后面话,一下子就把她打入了冰窖,“看是没有想清楚。”他道:“从今儿起,就到军营里面住着,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派人来告诉。”

薛氏忘了生气,怔住了。

“奶奶。”薛妈妈眼瞅着徐离愤然离去,着急道:“奶奶啊,咱们可不是在济南时候了。”怕人听见,挥手让紫韵过去守住门口,“别跟三爷怄气,这么下去,连三爷面儿都见不着!”

薛氏慢慢回过神来,气得浑身发抖。

薛妈妈上前拍着她后背,小声道:“奶奶,就低一头吧。”

“为什么低一头?!”薛氏抖了半天,总算是喘过气来,“、千里迢迢从济南追到安阳……”忍不住伤心起来,“连爹娘都不要了,他居然这样对?!为着一个外人,对又拉又扯,手腕都青了,现在还要去道歉……”

☆、97处置(中)

“也不怪三爷生气。”薛妈妈劝道:“今儿事确是奶奶莽撞了,砸点子东西还罢了,那何家奶奶是双身子人,怎么能够去拉扯呢?还好没出人命,不然就和顾家结下梁子了。”

薛氏越想越伤心,只是大哭,“三郎以前不是这样……”

“奶奶……”

“都给出去!”薛氏从来没有受过这样气,----都是别人奉承她,让着她,忍着她,看她脸色做事,这是一辈子都没有过羞辱!

薛妈妈见她正在气头上,油盐不进,无奈叹了一口气,只得先出去了。

第二天,徐夫人领着徐姝去了一趟何家。

“都是那媳妇不懂事。”徐夫人看着躺在床上杏娘,念了声佛,“还好这丫头没事,孩子也没事,不然这可真真是罪孽了。”

杏娘摸了摸肚子,“徐伯母亲自过来,倒叫不好意思。”

徐夫人一向都觉得她有点傻气,又娇又憨,还没个心眼儿……,此刻却觉得这种脾气不错,一转眼就把过节给丢脑后了。

徐姝抿嘴一笑,看着杏娘那隆起肚子好玩,上前在床边坐下,“杏姐姐,让摸摸肚子。”

杏娘最喜欢别人跟她说孩子了,赶忙掀了被子,“摸,摸。”兴致颇高,“跟说啊,有时候小孩子还会动呢,可好玩儿了。”

徐姝摸了摸,刚好赶上孩子胎动,兴奋点头,“真动了!”

徐夫人好笑道:“两个呆丫头。”

“还给小家伙做了好多小衣服,都很好看。”杏娘越说兴致越高,也不管人家还在待字闺中,只顾自己说得尽兴,还要滑下床去拿衣服,“拿给看看。”

慌得桂妈妈忙道:“奶奶别动,去拿!”

杏娘从母亲手里要个人,根本不算事儿,别说是桂妈妈,就算是卢妈妈、檀香,四夫人也不会不舍得。

根本就没问为什么,把一句话把桂妈妈给派过来了。

桂妈妈不愿意来何家,可是又不能拒绝,想着或许是五姑奶奶才出了事,夫人临时叫自己过来帮忙,这下没那么烦躁。

眼下只想把杏娘服侍好,到时候要走,也免得这位大小姐发脾气,----她不知道,顾莲根本就不想让她回顾家,再在背后胡乱嚼舌烦人。

而杏娘,自然不会在乎多养一个仆妇。

不过还没等桂妈妈马屁拍完,杏娘就突然叫唤起来,“哎哟……,、好像肚子有点疼……”

吓了徐姝一跳,“不会是摸坏了吧?!”

徐夫人瞪了女儿一眼,埋怨她不会说话,赶忙起身,“快躺着。”吩咐娇蕊,“还傻站着做什么?快去给们奶奶请个大夫!”

“哦!”娇蕊这才跑了出去。

没多会儿,保和堂辜大夫就赶过来了。

柳氏也来了。

虽然不喜欢儿媳,但是还是在乎杏娘肚子里肉,闻讯过来时,见着徐氏母女倒是有些意外。心下敢怒不敢言,……要不是徐家那个泼妇,怎么会叫自己担心孙子?!一门子恃强凌弱土匪!买儿求荣!

她却不想一想,自己一样把儿子给卖了,只不过是儿子愿意罢了。

可惜价钱还不如徐离卖给薛家呢。

心里有气,勉强打了一个招呼,“徐夫人、二姑娘。”

徐夫人笑着回了礼。

那边辜大夫已经切完了脉,坐直身子,“还是昨儿动着胎气了。”微微皱眉,“奶奶要当心啊。”摇了摇头,“现在虽说暂时看着无事,只怕……”

柳氏忙问:“只怕什么?”

杏娘更加着急,“不是说,好好保养就没事了吗?”

“就算保养好。”辜大夫认真道:“这一胎奶奶跌倒过两次,胎位不稳,往后还是很可能会滑胎,……难讲很呐。”

杏娘“哇”一声哭了,“小元宝,连乳名都给起好了……”

柳氏在旁边抱怨,“都是今年流年不利,遇到灾星!”

闹得徐夫人好不尴尬,告了辞,回了徐家发火道:“薛氏自己闯祸,居然还要这个做婆婆去收拾烂摊子!”

----有许多年没有这样恼怒过了。

气了半晌,朝丫头问道:“们三奶奶呢?”高声道:“今儿早起就没瞧见她,这会儿也不见人!到底在做什么?”

丫头战战兢兢回道:“听说……,昨儿哭了一夜。”

徐姝插嘴,“三哥不理她,昨天就搬去军营里住了。”

“这到底娶得是什么冤孽啊!”徐夫人又气又无奈,想到小儿媳,想到她那蛮横跋扈样子,真是说不出心烦意乱。

想着往后在安阳,薛氏还不知道要给徐家捅多少篓子……

当即叫了几个管事妈妈和大丫头,交代道:“往后没有和老三吩咐,不许们奶奶跨出徐家大门半步!要么看好人,要么们就自个儿卷起铺盖滚!”

“是。”一干仆妇和丫头齐声应了,语气十分畏惧。

******

得知杏娘胎暂时保住,顾莲都忍不住念了一声佛。

“奶奶别操心了。”李妈妈指了指她肚子,劝道:“自己还是双身子人呢,又是头三个月,更要当心一些才是。”叮咛道:“少生气,少烦心。”

顾莲点头,“知道。”

接下来几天,还真什么事儿都没有做。

因为还在头三个月里,怕胎像不稳,叶二太太免了儿媳晨昏定省,顾莲难得睡上了懒觉,每天吃吃睡睡日子过得悠闲。

只在叶东海去惠州收购粮食那天,亲自送到了院子门口。

这一次,叶东海带上了连襟何庭轩。

何庭轩自感觉不错,因为没一会儿,就和叶东海、段九等人混熟了,一路上有说有笑,很快打成了一团儿。

段九又是一个爱插科打诨,叽叽呱呱说个不停。

到了惠州,叶东海自有一套收粮买卖流程。

何庭轩仔细瞧了,……就是找着几个商人吃顿饭,然后喝个茶,甚至连价钱都几句话就谈妥当了,很快就写下字据拍了板。

如此几天各个县镇走下来,渐渐觉得,做生意也不过如此。

起先还跟做贼似,偷偷摸摸看着叶东海怎么行事,在心里记一记,慢慢失去了兴趣,反正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套。

这天叶东海和客商在茶楼说事,何庭轩干脆找了个借口,跑到楼下听书去了。

段九在他生后“哧”一笑,低声道:“蠢驴!”

不由想起了顾莲,再想到何家奶奶是她姐姐,想来应该也是不错,----怎么嫁了这么一个不着调人?真是可惜了。

这边叶东海谈完事,送了客人,出来问道:“那连襟去哪儿了?”

段九坐在阁楼栏杆上,努了努嘴,“喏……,在下面跟人瞎掰说热闹呢,也不知道说啥,两个人都嘀咕半天了。”

叶东海微微皱眉,怕他不知轻重说起生意上事,下楼绕了过去,----要是何庭轩一点脑子都没有,自己还得找个机会敲打敲打。

不过他是白担心了。

何庭轩兴趣根本不在生意上头,反正他自觉已经会了,正在跟一个公子哥议论台上唱曲儿姑娘,“脸蛋儿还不错,就是身段儿差了一点。”

公子哥“嘿嘿”笑道:“看来兄台是个中高手,懂得其中滋味儿。”

何庭轩得意一笑,“过奖了,过奖了。”

那人又笑:“不知道哪一种最让兄台难以忘怀?”

“这个嘛……”何庭轩抬头往阁楼上看了一眼,段九还在栏杆上坐着,放了心,压低声音□道:“最忘不了,是那貌美如花小姨子,长相一等一,身段也是一等一。”连连叹气,“可惜啊,最后竟然找了一个商户做妹夫。”

“哈哈。”公子哥大笑,“看来男人都是喜欢小姨子。”

“当初就想娶她来着……”

段九坐在栏杆上,听不到下面人低声细语,只是清楚看到,叶东海脸色变了又变,----要是眼睛里能有刀子飞出来,只怕都把何庭轩给扎烂了。

心下好奇,等到上了车悄声问道:“那蠢驴说什么了?那样生气。”

叶东海抿嘴不言,额头上却是青筋微跳。

段九看着没个谱儿,其实心思和反应都是十分敏捷。

叶东海是出了名笑面佛,待谁都是笑眯眯,毕竟生意上讲究和气生财,而以何庭轩本事,不可能在生意上让他如此恼火。

他最在乎无非两件事,……叶家生意,自己老婆。

再想到何庭轩是顾氏姐夫,只怕早就见过面,难道……,那个蠢驴在打顾氏主意?看他那花心大少模样,还真有可能。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题,段九吐了吐舌,闭了嘴。

过了半晌,叶东海神色才舒缓过来。

“停车!”他朝车夫喊道:“先不去岷县,绕道往西去鹤城!”

段九哇哇道:“们要去鹤城?”十分高兴样子,“哎呀,最喜欢他们那儿西大街水晶狮子头!”吸溜了一下口水,“对了,对了,还有王老婆子脆皮馄饨,真是馋得舌头都快掉了。”

“这次让吃个够。”叶东海笑了笑,嘴角弯弯,眼睛里却没什么暖意,往后马车看了一眼,“也让那连襟吃个够!”

----不知死活!看来自己计划得改一改了。

想起方才何庭轩那些话,到这会儿胸口还是闷了一口气。

徐离虽然对莲娘有那么一丝情意,总归还是光明磊落,从来没有沾惹过一分,便是逾越规矩话都没有一句。

不似何庭轩下流不堪,让人想起就觉得污秽了耳朵!

因为调转车头改了方向,何庭轩下了马车过来,不明白问道:“妹夫,咱们怎么又要回去了?是不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没有。”叶东海笑道:“方才有个客商跟说,鹤城那边有一批皮毛生意,赚头十分大,就是……”似乎有什么机密不便告知,改口道:“不管怎样,还是决定过去看一眼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乃们看到这一章的时候,伦家已经在火车上啦~~

说到这个,突然想起一个段子~~

“女人就像是一列火车。”

“???”

“因为她们基本都是在……逛……吃……逛……吃……逛……吃,时不时的还5555555555~~~”

“…………”

☆、98处置(下)

何庭轩出去一圈儿回来了,得意洋洋。

“这是最好的几块紫貂皮。”他在妻子面前不停卖弄,又讨巧卖乖,“我一件都没舍得倒手,全部给你留下了。”

杏娘因为胎像不稳,这些天被柳氏和仆妇们盯着,一直没敢下床。

正在闷得要死,便赶上丈夫回来献宝了。

那几块貂皮绒毛细腻、丰厚,又软又柔,色泽油光水滑,伸手轻轻摸上去,好似倒进了云堆里一般。

“喜欢吗?”何庭轩问道。

果不其然,杏娘连连点头,“很喜欢,真是漂亮。”伸手吊着他的脖子,“还是你想得细致体贴,知道我的心意。”

何庭轩心下得意,自己讨好女人从来就没有出过错儿。

杏娘欢喜的盘算起来,“回头让人拿去皮毛店里,拼一件紫貂大氅。”看着料子的份量,“剩下的……,留着给小元宝做一顶小帽。”

“随你喜欢。”何庭轩口气十分大方,听妻子提起儿子,顺口问道:“这些天小元宝还老实吗?有没有淘气?”

“嗯……,还好。”杏娘半靠在他的身上,一副撒娇的样子,诉苦道:“我为了小元宝连床都没下,你又不在,可把我给闷坏了。”

何庭轩笑眯眯的,“那我这两天多陪陪你。”

杏娘先是甜蜜一笑,继而愣住,“这两天?”脸色一沉,“你又想去哪儿鬼混?!你再这样,回头我就告诉小元宝,你这个爹不管我们娘儿俩了。”

“我能去哪儿?还不是给你们赚银子花!”说到这个,何庭轩就有些郁闷,“上次我就说让多带点银子,偏偏你和娘都一个样儿,生怕我败坏钱财,害得我手头短根本收不上货,要不然……,这次至少还能再赚一、二两呢!”

杏娘安慰他道:“你出去一趟赚两百多银子,也不算少了。”又劝,“你这才刚刚开始,还是跟着妹夫多学一学,回头再慢慢的做大也不迟。”

何庭轩已经掉进了发财梦里面,哪里听得进去?他从小都是公子哥儿做派,但是手上并不宽裕,头一回自己赚到钱,荷包鼓鼓的,自信心不免膨胀一百倍、一千倍,恨不得一下子就发家致富才好!

因而只道:“反正过几天我还得出去一趟。”

趁着何庭轩去沐浴收拾的功夫,桂妈妈过来劝道:“我看大爷上进是好事,奶奶可别再拦着,免得小两口的怄气。”低了声音,“再说大爷不在家里……”指了指柳氏的屋子,和两个通房丫头的屋子,“那些妖魔鬼怪反倒消停的多。”

“是啊。”丁香也道:“奶奶只管养好身子把小少爷生下来,到时候谁敢说您?只有你说别人的份儿。”

两个人都是提心吊胆的,----何庭轩做生意好坏不与她们相干,但若是杏娘的身孕有了闪失,那还不被四夫人给活剥了啊?因而只是一个劲儿的相劝。

“知道了,知道了。”杏娘嘟哝道:“我难道不知道人该上进?只是……”只是舍不得丈夫远离,摆了摆手,“行了,你们不用多说。”

何庭轩洗漱完毕回来。

因为等下还要找妻子借本钱,想尽力哄得她欢心,便没叫通房丫头,而是让娇蕊过来自己揉头发,一面问道:“这些天我不在家,薛氏没再来找你什么麻烦吧?”

娇蕊听得在心里直翻白眼,……薛氏便是来了,他何庭轩还能撵人不成?!这般装腔作势的,也只能哄哄没心眼儿的主母了。

果然杏娘没有丝毫鄙夷,反倒觉得丈夫越发的有男子气概,比以前更加体贴,因而笑容满足,“没有,没有。”又道:“许是徐伯母敲打过她,不敢闹了。”

其实薛氏不是不敢闹,而是没有机会。

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丈夫说不回来就真的不回来!一连二十天,连个人影儿都没有看见,……竟然是铁了心,非要等着自己低头才行!

薛氏气得不行。

心中又气又闷,便领了丫头仆妇准备出去逛街。

哪知道小丫头去吩咐备马车,却被告知马车坏了。

过了一会儿,徐夫人亲自过来,“听说你想出去逛逛,马车拔了缝,正好我和姝儿也想出去,就凑巧一块儿去吧。”

薛氏先是一怔,……这么巧?等到看见笑容满面的小姑子时,便明白过来,婆婆这是要监视自己,不许自己一个人单独出门!

可是明白归明白,却没有办法拒绝“婆婆”的一番好意。

本来就是带着怨气去逛街,结果去了以后,更是肠子都快要气断了。

一到街上铺面,听说是薛家的几位女眷出门,竟然惹来一群人围观,在门外指指点点,“哎哟……,不就是上次那位厉害的奶奶吗?今儿出来,不会又要把人家的店给砸了吧?”

“难讲得很咯。”

“何止是砸东西?”又有人道:“还把人怀胎妇人给打了,打得头破血流的,听说孩子都没有保住!”

“真是造孽啊!伤阴德……”

薛氏听得脸色紫涨,偏偏婆婆恍若未闻不让人喝斥,她忍了几下,最终忍不住就要出去还嘴,……实在是太难听了。

刚动了一步,就被婆婆叫住。

“老三媳妇。”徐夫人回头看了一眼,“你要去哪儿?”又道:“快过来扶着我,等下上楼梯,免得我老胳膊老腿的踩滑了。”

薛妈妈赶紧去推薛氏,低声催促,“奶奶,快去。”

薛氏不敢违逆婆婆,只得恨恨咬牙上前扶人。

徐姝早就一溜烟儿上了楼。

如此逛了不到几家店,因为徐家的人不做阻拦,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见到薛氏就都是指指点点。因而不用徐夫人催,薛氏自己便先受不了,借口说是腰酸腿乏,想要回去了。

徐夫人没说什么,好脾气的陪着她一起回去。

后面几天,薛氏一天一天的让人去问马车,----总不能天天都坏吧?果不其然,第三天上头,马车终于修“好”了。

结果马房的人却是磨磨唧唧的,半天才把马车送来,薛氏打扮一新,得意的出了三房的院子,……不料刚到大门口,就撞见正要出门的婆婆和小姑子。

“这么巧?”徐姝笑了一句,“三嫂,今儿咱们又可以一起出门了。”

分明是徐家的人在捣鬼,故意不让自己走!可是捣鬼的人是自己婆婆,眼下又是在徐家,根本就不可能去揭穿!

----薛氏气得肝疼。

隔了几日,趁着去给婆婆请安的时候,吩咐下人备马车。

她不是不知道婆婆的用意,但就是咽不下这个口气!自己倒要看看,什么巧遇的戏码还能演多少次?!

哪知道刚要告辞,就被婆婆叫住,“从前自己逛街总觉得没意思,前两次有你陪着说说笑,倒是不错。”笑容可掬,“以后凡是你想要出门的时候,都记得叫上我,千万别嫌我老婆子人烦、嘴啰嗦,也算是孝敬我了。”

话里的意思,要是自己出门不叫上她,就是嫌她老了,嫌她啰嗦,烦她,就是自己不懂得孝敬,----薛氏被大帽子压得喘不过气。

一怒之下,哪儿都不去了。

可是丈夫也不回来。

薛氏起先还在不停生气,各种生气,如此出门出不得,呆着又无趣的,在徐家煎熬了一个多月,几乎快要抓狂!

----偏偏安阳和济南隔得远,连娘家都不能回。

薛氏的愤怒,一天天的被寂寞和无助啃噬掉,被薛妈妈等人的眼泪腐蚀掉,只剩下一颗茫然空洞的心,没个地方着落。

一天夜里噩梦醒来,再也忍不住抱住被子嚎啕大哭。

----安阳呆不下去了!

薛氏想了好几天,最终开口,“走!我们回济南去!”

薛妈妈等人闻言怔住。

青霜“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带出哭腔,“奶奶……,我们不能回去。”

“为什么?”薛氏听不明白,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得丫头胡言乱语更加生气,“我要去哪儿,还由得你一个小丫头做主?!你疯了吧?”

紫韵微垂眼帘,尽量让自己躲在角落化成背景墙。

“临行之前,老爷特意找我和紫韵过去交待。”青霜战战兢兢的,怯怯回道:“说是奶奶这一去安阳,依照奶奶的性子,多半会惹出是非的,而徐家……,必定会折奶奶的锐气。”声音低微,“到时候,如果奶奶还想再回济南……”

薛氏心底升起莫名的不安,“我想回济南又怎样?”

“老爷说……”青霜一脸为难跪在地上,咬牙道:“就叫奶奶不必回了。”

“你胡说!”薛氏跳了起来,指着她骂道:“我爹怎么会不让我回去?!”

“奶奶,是真的。”青霜急急解释,“老爷说了,当初奶奶若是在济南不走,便是有人指责,也只会认为是薛家舍不得女儿,错不在奶奶。到时候……,要么将来三爷战场上有不测,要么薛家找一个徐家背弃的借口,自然能让奶奶再嫁良缘。”

薛氏越听越是心凉。

这些语气,的确像是出自自己父亲之口。

“可是奶奶自愿从济南这一跑,那么任谁也不会觉得徐家不好。”青霜继续转述薛延平的话,道:“而且天下人人尽知,奶奶为了夫君背弃父母,……为做徐家妇,不做薛氏女,那么生死都是徐家的人了。”

薛氏尽管不愿意相信,可是心里却是明白,青霜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编谎话,拦着自己,除非她是疯了。

“老爷还说……,如果奶奶到了安阳再离开,徐家必定不愿背负恶名,一定会指出是奶奶失德,并且让天下人信服。”青霜越说越难过,“奶奶已做薛家弃女,再做徐家弃妇,天下虽大也无容身之所!”忍不住哭了起来,“奶奶若是执意要回济南去,薛家只有家庙收留……”

薛氏生下来的时候,薛延平已经打下了山东的地盘。

她从小就是在云端上过日子的,而今天……,却是突然从云端掉进了冰窖,摔得又痛又冷,浑身颤抖疼痛不已。

就好像一个赌徒,本来有一手可以稳赢的好牌,结果东一张、西一张,不知怎么搞的,竟然全部给挥霍光了。

剩下几张,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样打下去。

“奶奶……,求奶奶听奴婢一句劝。”青霜伏在地上哭道:“赶紧和三爷和好,早一点给徐家生下小少爷,只有这样奶奶才有……”

----到底没敢说完。

薛氏却是伤心一笑,只有这样自己才有活路了吧?否则薛家不管,徐家厌弃,自己还能够去哪里?她不想哭,眼泪却不自觉的掉了下来。

哭了三日,想了三日,最终再也跋扈不起来了。

说出了这一生最最违心的话,“去请三爷回来,说我已经想明白了,愿意……”声音颤抖,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吐道:“愿意亲自、亲自去何家道歉。”

“奶奶……”薛妈妈瞧着心疼,上前抱住她。

薛氏扑在她的怀里大哭,“妈妈……,我好后悔。”

不知道是说后悔生在薛家,还是后悔嫁给了徐离,又或者是后悔之前的种种作为,----那个从没有过一丝退让的薛家大小姐,终于还是屈从了现实。

☆、99好戏(上)

“徐三奶奶过来了。”丁香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害怕。

桂妈妈惊吓道:“她来做什么?!”

“说是专门过来看望奶奶的,还带了东西。”

“叫她走。”杏娘眉头紧皱,“让她把东西留下便是,我不想见。”补了一句,“就说我不舒服好了。”

都隔了一、两个月才来,有这么看望人的么?谁知道是不是被徐家逼着,过来见着自己再撒泼的?薛氏那泼辣的作风实在吓人,像是要吃人一样。

“是徐三爷陪着一起过来的。”丁香迟疑道:“要不……,远远的见一面?有徐三爷在,那徐三奶奶应该不会闹事吧。”

杏娘想了想,“那你们盯着她一点儿。”

人都来了,再被自己赶走,谁知道她以后还会发什么疯?

薛氏进来以后,竟是一派难得的神色平静。

薛妈妈把礼物放在桌子上,陪笑道:“何大奶奶,这是我们奶奶的一点心意。”想要赔礼道歉,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起,自家主母可不是失手,而是存心,别再说起来让人勾起心头火了。

薛氏往前走了一步。

桂妈妈和丁香大急,便是娇蕊,因为担心自身也挡在前面。

薛氏看着向发火,到底还记得自己是为什么而来,记得丈夫就在院子外头,忍了又忍方才开口,“那天是我太莽撞了,你就……”那些弯腰低头的话,转了几圈儿都说不出口,憋得一张俏脸通红。

“你走吧。”杏娘实在是怕了她了,连连摆手,“你的心意我已经收到,现在就想歇一会儿。”

薛氏咬了嘴唇,忍气不言。

“你还想怎样?”杏娘好似遇到瘟神一样不耐烦,“那天我摔得不轻,大夫让我静养……,孩子保不保的住都难讲呢。”甚至带出央求的语气,又道:“我也没功夫去追究你什么,只当帮忙,往后不用记得我这号人就行了。”

薛氏的脸红得好似要滴出血来。

心下愤然不已,----自己为了徐三郎才追到安阳的,居然要受这等屈辱!差一点咬碎银牙,之前准备好的说辞全不记得,满脑子都是气血上涌。

“奶奶……”一个小丫头探头进来,“大爷从鹤城回来了。”又道:“徐三爷让人进来问问,说完没有?要是徐三奶奶说完了,就出去找他。”

何庭轩回来,薛氏自然不便再多做逗留。

薛妈妈小声劝道:“奶奶……,咱们走吧。”像是为了挽回主母的面子似的,“别让三爷在外头久等了。”

“走!”薛氏低喝,强忍着满腔怨气愤然离去。

隔了一小会儿,何庭轩从偏门偷摸溜进来。

徐离当初实在是把他吓坏了,……看了一眼没订亲的,他都那样,要是再敢看他老婆一样,那还不当场把自己撕碎啊?!

一进门,连显摆自己赚银子都忘了,赶忙朝妻子问道:“那薛氏没对你怎样吧?有没有说什么添堵的话,故意气你?”

“没有。”杏娘不以为然的撇撇嘴,“不过还好你回来,一打岔,不然我看她马上就要炸了。”

“别理她。”何庭轩小声嘀咕,“一家疯子。”看了看屋里的人,“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跟你们奶奶说。”

杏娘见他神神秘秘的,怀疑道:“你又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了?”

“娇娇,我是那样的人吗?”何庭轩埋怨了一句,眼里带出兴奋,“这次还真有人偷鸡摸狗的,不过不是我,是你那好妹夫叶东海。”

杏娘一怔,“他做什么了?”

何庭轩“嘿嘿”一笑,“这次我们去鹤城没几天,他就拐了一个小娘子,还一路带回来了呢。”

“什么?!”杏娘瞪大了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他叶东海还敢……”继而一脸忿忿然,一长串骂道:“我们顾家是什么家世?他们叶家是什么狗屁东西?叶东海一个小小的商户,娶了我妹妹还不够,居然还想学人养外室?!”

“我就说他是个不老实的嘛。”何庭轩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等着看吧,只怕叶家很快就要炸开锅了。”

杏娘捶了他一下,恼火道:“你少幸灾乐祸!”又胡乱猜疑埋怨,“叶东海以前都好好儿的,一定是因为跟着你呆久了,所以就学坏了!”

“啊……?!”何庭轩一脸无辜,大呼冤枉,“他叶东海要养外室、纳姨娘,与我什么相干?娇娇你说话不能没良心啊。”

杏娘把脸扭到一旁,冷哼道:“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

叶东海的马车停在家门口,出去的时候是两辆马车,他一辆,高管事一辆,回来时却多了一辆。

而且看起来,不像是用来装货的马车,而是坐了人。

能在大门口当差的小厮,都是见惯各种世面的,言语机灵、脑子伶俐,谁也没敢上去问,多出来马车里面到底是什么人。

叶东海当然没打算跟小厮们解释,只是吩咐道:“把后面那辆马车送到长房,然后去找双喜,让她领着人去见大太太。”

----怎么又去见大太太了?不是见二奶奶?

门口的人都是一头雾水,不过谁也不敢问,忙不迭各自去了。

叶东海自己进了二房的院子。

大约是有嘴快的小厮提前说了外头的事,丫头们的神色都怪怪的,像是什么暴风雨就要来临一般,一个个低眉敛目。

翠微从屋里迎了出来,“二爷回来了。”

“嗯。”叶东海看了她一眼,随口问道:“怎么你眼角的伤痕〖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下载〗还不好?吃东西记得留心一点,别再落下疤了。”

翠微目光一闪,“知道了。”

叶东海上台阶、进里屋,看见红玉神色尴尬的从里面出来,像是才挨了一顿训斥似的,耳朵根儿都是红的。

“二爷。”慌里慌张的福了福,便匆匆走了。

叶东海往里面看了一眼。

妻子穿了一身桃红色的妆花半袖,难得的娇嫩颜色,衬得肤色如玉、唇红齿白,说不尽的端庄秀美,----脸色却微微肃然,果然是才训斥了丫头的模样。

“莲娘……?”

顾莲抬起了头,微笑道:“你回来了。”

叶东海问道:“是不是红玉说话冒犯你了?”

“那倒没有。”顾莲摇摇头,解释道:“听外面的丫头说,你回来的时候多了一辆马车,红玉有些担心,说是有可能是外头纳的姨娘。”微微一笑,“我叫她别乱说,她小姑娘面皮薄就受不住了。”

李妈妈却是微微恼怒,红玉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奶奶给她气受了呢。

----亏得奶奶是一个坦荡荡的,索性讲个清楚。

叶东海微微一怔,“我是带了一个姑娘回来。”

顾莲看向他……,目光似乎很平静,并没有任何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再说自己刚怀孕不久,丈夫就算有什么想头,也该会考虑一下自己的心情吧。

理智尽管这么想着,但是还是担心有别的可能。

丈夫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之前也不是没有过通房。

心里一阵倒胃口,面上却不动声色,尽量让自己神色稳定一些,问道:“哦,是什么来头的姑娘?人呢?”

☆、100好戏(中)

叶东海回道:“我让送去大伯母那边了。”

顾莲见他神色坦然的样子,自己不好显得太过着急,----再说真要是姨娘,自己现在跳起来也不能解决问题。

因而喊了翠微,“帮你们二爷换身衣服。”

叶东海一面解开外袍,一面回头,看着妻子翘起了嘴角。

“翠微你出去。”他撵了人,到窗台边的美人榻上坐下,和妻子坐了对面,阳光勾勒出两个人面对面的线条,含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和我没关系。”

顾莲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叶东海只是盯着她看,神色有些欢喜,“吃醋了?”

“胡说。”顾莲微笑,“我看二爷是在外头喝酒了。”

叶东海不好认真逗她,一则怕她真的羞恼了,二则担心肚子的孩子,伸手放在妻子的肚子上,解释道:“在鹤城的时候,遇到一个岐州老家隔壁村的姑娘,说是那边遭了水灾,父母兄弟都给淹死了。”

----原来是富家公子救落难姑娘的戏码。

顾莲微微一笑,“哦?那你带回来,是要帮她择一门好亲事?还是……,她自卖自身要到叶家做丫头。”

“呵……,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叶东海听得反倒笑了,说道:“那姑娘和大伯母同姓,姓佟,唤做春儿,说是同宗一脉的族人。”又道:“她求我许她卖身为婢,我想着她好不容易逃出来,又是大伯母的亲戚,怎么好逼得人家做丫头?便顺手救一把,送过去看大伯母怎么安排吧。”

顾莲心思微动,问道:“你在哪儿遇着她的?原本是做什么的?”

“原本是在茶楼里唱小曲儿。”

“这样……”顾莲又问,琢磨道:“那佟春儿一个姑娘家,总不好单独出来,想来得有一个人陪着她,难道那人待她不好?”

或者是……,贪慕叶家富贵,叶东海又年轻皮相好,打了别的什么主意?不然怎么好好的良民不做,非要去给人家做奴婢。

只是这些话,无凭无据的不好随便乱说。

叶东海奇道:“你怎么就跟亲眼见了似的?”笑了笑,“有个拉琴的陪着,说是逃难的路上遇着的,那人的确待她不好,平时又打又骂的。”叹了口气,“手腕上被打了好打一块乌青,说是被烟枪砸……”

顾莲插嘴道:“身上呢?”

叶东海一怔,“那我怎么会知道?”转瞬反应过来,妻子这是在诈自己,不由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好生狡猾!”笑问:“我在你心里就那么坏?只要遇着个姑娘,都得有点什么不成?别乱想了。”

“那我总得问清楚啊。”顾莲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快三个月了,已经看得出来有点微微凸起,慢悠悠道:“说不定……,我的小豌豆多了一个庶母呢。”

叶东海眉头一皱,“为什么是豌豆?”

当初胚胎只有一点点的时候,可不正像一颗豌豆?顾莲希望这一胎是个女儿,是自己的豌豆公主,可惜这个时代公主不能乱喊,便只能说是小豌豆了。

听得丈夫不满意的样子,大约是觉得豌豆不是什么矜贵物事。

不由好笑,“那就是小金豌豆,行了吧?”

“乳名随你。”叶东海不想跟妻子在小事上计较,接着又道:“但是大名,须得认真的想一想,还要算一算命里的五行、命格,断断不能随便。”

顾莲笑道:“我懂你的意思,总之名字要起得气派堂皇,能唬住人,依我看就叫叶富贵好了。”

“那也忒俗了点儿。”叶东海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小夫妻俩在屋里说说笑笑,气氛十分欢快。

蝉丫在外头禀道:“二爷、二奶奶,佟姑娘过来请安。”

佟姑娘?顾莲念头一闪,意思是……,大太太没有舍得把佟春儿当丫头,而是认了亲了?不然怎么会是佟姑娘,而不是春儿。

淡淡一笑,“请进来吧。”

门口帘子一晃,进来一个身体高大、体态丰满的妙龄少女。

长得乌眉大眼的,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明朗气息。

当然了,这是顾莲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

像李妈妈就欣赏不大来,见着佟春儿,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大约是觉得她粗手粗脚,不够纤细,男人是不会喜欢的吧。

佟春儿低着头进来,跪下道:“多谢二爷的救命之恩。”又道:“给二奶奶请安。”

顾莲打量着她。

一身鹅黄色的挑线半袖,葱绿的抹胸,下面是淡淡莲紫白的百褶儒裙,----衣服都是上好的东西,可惜和她本人不是太搭配。

心下猜度,应该是大奶奶以前穿过的衣服。

叶东海不知长房那边的意思,朝跟进来的双喜问道:“大伯母怎么说?”

双喜回道:“太太说了,佟姑娘的高祖父和她的曾祖父是亲兄弟,她一人孤苦伶仃的可怜,便留在身边做个伴儿。”看了佟春儿一眼,“还说以后,要给佟姑娘找一门好点姻缘,也算是一件积德的善事。”

佟春儿赶紧再磕了一个头,口中道:“都是姑太太心中慈悲,大恩大德,春儿一辈子都报答不完。”

顾莲见她一直跪在地上,----既然大太太认了亲戚,便不能失了礼数,因而吩咐李妈妈,“快扶佟姑娘起来,坐下说话。”

“多谢二奶奶。”佟春儿抬头站起来,看了一眼,目光里闪出无法掩饰的惊讶!继而察觉到自己失态,赶忙垂下眼帘。

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二奶奶?

当初在鹤城的时候,叶二爷根本就没正眼看自己几下,当时便猜度,……要么是家中美妾太多,要么是二奶奶本人十分俊俏。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那二奶奶好似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大眼睛、雪白的面皮儿,鹅蛋脸面,一头发丝乌云似的,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

----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漂亮十倍!

而且根本没有半点精明、厉害的神色,一派干净高雅的气韵,大大方方的,脸上还带着一点慵懒散漫,仿似从来没为琐事烦心过一般。

她静静端坐着,和整个叶家都有一点格格不入。

出了二房的院子,佟春儿忍不住问道:“二奶奶是什么人家的小姐,那种气派,叫人在她面前,连说话大声了都显得粗鄙。”

“我们二奶奶啊。”双喜仰脸一笑,带出与有荣焉的味道:“娘家姓顾,是顾家四房的九小姐。”怕她不知道顾家是谁,“顾家世代为官,一个个说起来能说到天黑,二奶奶的祖父,以前可是正三品的大官儿呢。”

佟春儿吓了一跳,“二奶奶是官家小姐?”

自己在心里数了数,知县老爷是正七品,七、六、五、四、三……,那顾老太爷得是多大一个官啊?!

又是不解,“那二奶奶怎么嫁到了叶家?”

双喜不高兴了,“你以为我们叶家就只是商户?现如今……,我们二爷可领着正六品的官身呢!”稍微有点没底气,“我们二爷一表人才、又能干,和二奶奶正好是般配的一对儿。”

佟春儿自知失言,忙道:“是的,是的。”又陪笑,“我路上来的匆忙,也没敢多问二爷,竟然不知道是官老爷,倒是我失礼了。”

心下微凉,看来那条路怕是走不通了。

******

“什么亲戚?”李妈妈不满道:“又是高祖父,又是曾祖父的,早就是出了五服九宗的人,偏偏还要留在家里住着,给点银子打发便是了。”

顾莲见乳母一脸紧张,宽慰她道:“大太太年纪大了,喜欢热闹,偏偏宜姐儿整天陪着大嫂没空,想来是佟春儿投了缘法。”又笑,“这就好比久旱逢甘霖,瞌睡的人遇着枕头,不是刚刚好儿。”

李妈妈又道:“我看红玉也不是一个老实的。”

眼下主母怀了孕,马上又要出头三个月,等到胎像一稳,只怕通房的日程很快就要提上来了。

现如今,看见谁都有一点草木皆兵。

顾莲对红玉没有太放在心上,不是她自己大意,而是这种事,根本不可能提前跟梢听着,那得多累啊?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微微皱眉,“对了,怎么翠微脸上的疤一直不消?”

按说正是青葱少女的年纪,胶原蛋白丰富,应该早就消了才对啊。

李妈妈劝道:“一个丫头,奶奶还操这么多闲心。”

“还是找个大夫来给她瞧瞧吧。”顾莲摆摆手,说道:“我看这几天,翠微都不敢抬脸说话。再说了,往后要是不知道的人看见,还以为是我容不得二爷屋里的丫头,使气给打的呢。”

李妈妈听了觉得也是,下午得空,便让人请了大夫过来。

翠微一听,是主母专门给自己请的大夫,忙道:“等会儿瞧完了,我再进去给二奶奶磕头谢恩。”

大夫看了看疤痕,问道:“可吃了什么忌口的东西?”

翠微摇头,“没有。”

“用的东西呢?”

翠微回道:“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东西。”又补充,“那几天伤口没好的时候,我怕长得慢,连脂粉都没有敢用。”微微难过,“不知怎地,还是留了一道疤。”

那大夫想了想,“你把胭脂水粉拿来我瞧瞧。”

☆、101好戏(下)

翠微当即起身去了。

大夫看了看粉,闻了闻,又挑了一点儿在手里搓搓,最后还拿水化了,用手指沾了一点尝,“看着倒是没什么问题。”接着打开胭脂盒子,诧异道:“怎么是一盒新的?才用几次的样子。”

“是新的。”翠微有点为难的样子,有点无奈,“眼角的这道疤,离我被抓伤的时候已经快一个月。刚巧那盒胭脂已经用完,前些日子,才打开了这盒,中间还将就姐妹的们用了用,实在是没法都拿来看了。”

朝着李妈妈笑了笑,“总不好为着我一个人,闹得大家不安生。”

那大夫摆手道:“罢了。”叹了口气,“我就是瞧着你这伤疤,像是用了什么不当的东西留下的,幸亏留得不深,我给你配点膏药摸一摸,时间长一点总会消掉的。”

翠微大大的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这边李妈妈回来跟顾莲说话,小声道:“大夫说是翠微用错了东西,可惜时间隔得有些久,翠微的胭脂早换了新的,中间还用了其他人的胭脂,查是查不着什么了。”

顾莲目光一亮,“这样……”

----跟翠微住在一个屋子的,便是红玉。

想了想,没凭没据的事还是不宜声张,最终道:“罢了,这件事先不要提了。”又叮咛道:“以后不管谁进出我的屋子,妈妈都记得留心一点儿。”

不过李妈妈能管住不让丫头进来,有的人却是管不住。

第二天,佟春儿过来二房串门说话。

“姑太太说是想吃艾叶糕。”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做的不少,吃着味儿也还可以,就给二表嫂带了一点过来。”

听得“二表嫂”几字,红玉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

----还真是会乱攀亲戚!

顾莲倒不是那种娇气的人,只不过现在怀孕,不敢随便吃东西,因而笑道:“难为你这么有心。”吩咐玉竹,“先拿去放着,等会儿我消了食再吃。”

偏偏佟春儿没个眼色,巴巴的道:“这艾叶糕,就是要趁热吃才好吃。”像是生怕冷了味道不好,会被嫌弃自己手艺一般,“二表嫂你先尝一块儿试试,要是觉得还行,往后想吃了,我赶着时间给你做热的。”

顾莲不好直接泼了对方的好意。

正在琢磨该怎么婉拒,就听红玉“哧”的一笑,尖酸道:“佟姑娘,咱们二奶奶正怀着身孕,可比不得你们乡下的人粗生粗养,什么东西都敢乱吃的。”

佟春儿便涨红了脸,喃喃道:“我、我……”

跟在她身边的小丫头也不知所措,端着盘子进退两难。

翠微目光一动,上前笑道:“二奶奶刚用了饭吃不下。”朝着顾莲欠了欠身,“不如赏我吃一块儿吧。”

顾莲颔首,“你吃,看看味道好不好。”

翠微拣了一块儿尝了,还细细的品了品,方才赞道:“真不错,一股子艾叶的清香味儿呢。”

佟春儿这才从尴尬中解脱出来,陪笑道:“是我不仔细。”看向顾莲,“二奶奶身量纤细,肚子不显,我真的没有瞧出来……”

此时已是初夏,顾莲怀孕不敢穿得太紧,配着一袭宽大的绡纱织金绣裙,又薄又轻又浮,才得三个月的肚子,凸起程度几乎可以忽略过去。

若是不知情的人,的确是不大容易看得出来。

不想佟春儿太过尴尬,笑了笑,“佟姑娘真是一双巧手,连普普通通的艾叶糕都做得这般好看,一看品相就很难得。”又问翠微,“味道如何?”

翠微笑道:“甜而不腻,又松又软。”

佟春儿是乡下长大的姑娘,不比翠微、红玉这些丫头,每天都在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反应便慢了半拍。

可到底不傻,明白自己是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

----弄巧成拙了。

眼见翠微替自己解了围,便对她感激一笑,“翠微姐姐喜欢吃,回头我再做。”然后起身,朝着顾莲欠了欠身,“二表嫂是双身子的人,不用费神陪我说话,那个……,我就先不打扰了。”

一脸窘迫之色,领着大太太给的小丫头告辞而去。

等人走了,李妈妈便把那碟子艾叶糕给倒了。

然后扶着顾莲回了里屋,小声嘀咕,“没见过这么没有眼色的!奶奶你都说了不吃,她还非要劝,恨不得人人都夸她一回才好。”

顾莲淡淡微笑,轻手轻脚的躺在了在床上。

----看起来,自己在叶家的清净日子快要结束了。

自从怀孕以后,总觉得身边丫头都伶俐起来,……特别是叶东海在家的时候,虽然说不出什么,但是明显比以前热闹了许多。

这一刹那,又有点希望自己生的是儿子。

晚上和叶东海一起上了床,原本是搂在一起说话的,说着说着,难免便有些亲昵之举,不小心摸到了一处异样的物事。

顾莲像是被开水烫着一般,飞快缩回了手。

叶东海却捉了她的手,一面解了腰带,坚持缓缓放了进去,语气柔软,“莲娘,你握一握……”轻轻吻着妻子的耳垂,“一小会儿就好了。”

顾莲在心里叹了口气。

丈夫还是二十岁不到的少年,又是解过人事的,要他为自己憋一年,……实在是有点难度,自己就在能帮的范围帮一下吧。

半晌过后,叶东海叫人进来打水。

进来的人却不是翠微。

顾莲有点吃惊,看着红玉,“翠微呢?”

----已经急迫到这种程度了?!

红玉低着头,大约是头一次进来服侍这种事,脸色微红,解释道:“翠微吃坏了肚子,起不来……,今儿刚好是我值夜……”

叶东海随口问了一句,“好好的,吃什么了。”

红玉忙道:“下午佟姑娘过来送了艾叶糕,奶奶没吃,就翠微尝了一块儿,许是不和脾胃……”

“好了。”顾莲打断她,“把水端过来放下就是了。”

红玉有些不安,慌张的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主母不悦的眼睛,……不明白自己说错什么了?让二爷知道佟春儿心思不正,难道不好么?

叶东海皱眉道:“你出去吧。”

“是。”红玉咬了咬嘴唇,一脸羞窘之色匆匆出去。

顾莲先在盆里洗了手,然后等着丈夫收拾完毕,方道:“我看大伯母挺喜欢佟姑娘的,还给她配了丫头。她送糕点过来也是一番好意,翠微没准是吃别的吃坏的,红玉这个人就是嘴快,听了叫人误会。”

大太太虽然是个目不识丁的村妇,人又老实鲁钝,但她不光是丈夫的伯母,还是真正的养母,----比起继母二太太,丈夫心里肯定敬重大太太的。

还好红玉不是自己的丫头,否则倒像是故意挑唆什么似的。

叶东海自己下去收拾了一番,回来道:“红玉以前没这么嘴碎的,许是人大,心眼儿也多了。”

顾莲心下好笑。

丈夫对待自己屋里的丫头,就是那丈八的灯台,照远不照近。

红玉以前年纪小,不用操心做不做通房的事,当然不用花心眼儿,现如今眼看出来一个好的空缺,……一屋子大大小小的丫头十几个,不削尖了脑袋,怎么能够独占鳌头胜出呢?便是没心眼儿的,只怕都长出几分心眼儿来了。

不过空口白牙的,自己也不好随便给人扣一顶帽子。

次日早起,李妈妈等叶东海走了,忍不住埋怨,“奶奶……,你正怀着身子,怎么能由着二爷性子来呢?这当下,孩子才是最要紧的啊。”

顾莲觉得好生尴尬,“不是那样的。”

偏偏李妈妈不拐弯儿,执着问道:“昨儿不是要水了吗?”

顾莲心里大窘,辛苦一下右手没什么,要解释帮丈夫打飞机,这才是有挑战、有难度的,“嗐”了一声,“……我只是洗手。”

李妈妈一怔,“那……,那也不宜太累。”

正说着话,外头突然热闹喧哗了起来。

蝉丫进来笑道:“奶奶,顾家来人了。”指了指外头,“几位夫人和奶奶,还有七小姐,除了三奶奶在家里看着,其余的都来了。”

顾莲惊讶,“怎么都来了?”说话归说话,却不敢怠慢娘家长辈,下了榻,整了整衣服和头发,赶着出去迎接。

李妈妈忙道:“奶奶别急,我先出去接人便是。”

到了前厅,顾家的女眷和丫头们挤了半屋子,热热闹闹的,见了顾莲都纷纷跟她道喜,又纷纷拿出礼物来。

二奶奶笑道:“我们才去看了杏丫头和丹丫头。”

“你六姐姐有了四个月的身孕。”二夫人满面欢喜的解释,看了四夫人一眼,“听你娘说,你也有了三个月了,我们便一起过来看看你。”

四夫人上前打量着女儿,问道:“这些日子你身上可还好?”看着她的肚子,“小家伙有没有闹你?”

顾莲微微怔忪。

自从回到顾家以后,各种坑爹,各种悲催,……似今天这般亲情洋溢,大家面带善意的祝福自己,专门过来看望自己,还真是头一遭。

----就好像突然冒出来许多亲戚一般。

☆、102章

“看看九丫头。”二夫人好笑道:“人都说生了孩子傻三年,这才怀上,就已经变得傻傻的了。”轻轻摇她,“怎么发起呆来了?”

顾莲回神,干笑道:“我这不是欢喜么。”赶忙挨个打了招呼,“大家都坐。”又喊丫头们,“快点泡了好茶上来。”

谁都喜欢笑脸,谁都希望被别人关怀。

不管怎么说,顾家的女眷们能专门过来看望自己,心里还是高兴的。

顾莲看向母亲,问道:“姐姐那边可还好?”

四夫人见她关心杏娘,满意点头,“嗯……,说是好生养着就没事。”看了大夫人一眼,“大嫂,你有空也说说你侄儿,让他对杏娘好一点儿。”

大夫人神色淡静,问道:“哦,是谁说庭轩待杏娘不好么?”

四夫人被堵住了嘴,----总不好说是自己女儿说的,当着众人的面儿,倒好似杏娘不讲道理,回娘家胡乱告状似的。

脸色不悦,“我不过是白叮嘱一句。”

大夫人脸上浮起淡淡笑容,“我就说嘛,庭轩一向是个懂事的孩子,怎么能待杏娘不好呢?小夫妻俩又是新婚,杏娘还有了孩子,正应该好得蜜里调油一般。”声调缓慢悠长,“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还是少插手他们晚辈的事才好。”

四夫人咬着嘴唇,像是忍不住准备马上还击的样子。

顾莲心下微愠。

既然是来看望自己的,两个人又在叶家拌什么嘴?难道让叶家看笑话,自己的脸上很有光彩不成?再说明知道自己是个孕妇,怎地就不考虑一下自己的心情?

当着叶家的人,到底还是不愿让母亲失态,让自己跟着丢脸。

因而赶忙打断,“大伯母。”笑了笑,“听我们家二爷说起,姐夫很是一块做生意的料子,这些日子跟着去了鹤城几趟,很是能干呢。”

众人都看了过来。

五奶奶更是竖起了耳朵,插嘴道:“方才便听杏娘说了这事儿,我还……”还以为是杏娘夸夸其谈,转脸看向大夫人,“娘……,这事儿怎么没听你提起?”

要发财,大家一起发财啊。

大夫人不愿意在人前提起此事,----自家侄儿有求叶家一介商户,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是当着顾莲也不能否认,而且众人都在看着,只是含混道:“嗯……,人长大了总是要懂事一些。”

顾莲朝着众人一笑,“说起来,我原本是不放心的,想着何家表哥一个读书人,怎么能去做生意呢?”声音抑扬顿挫,说得有板有眼的,“后来……,还是姐姐再三的央了我几次,说是信得过姐夫,让我们二爷带着他出去试试,没想到还真的成了。”

众人少不得要附和几句,夸张叶东海有本事,何庭轩为人机灵。

顾莲笑着点头,然后朝大夫人问道:“大伯母,你说我姐姐是不是个有眼光的?不然怎么旁人都不信姐夫,偏偏她就信了呢。”

这一下,轮到大夫人还不上嘴了。

只能应道:“是啊,你姐姐有眼光。”

总不能说是杏娘眼瞎了,才相信了自家侄儿吧。

四夫人乐得看长嫂吃瘪,笑吟吟道:“所以说嘛,我们家杏娘就是个实心眼儿,一门心思的待自己丈夫好,跟眼珠子似的。”

心下得意,----小女儿一贯是个绵里藏针的主儿,有她在,又是在叶家,果然不会让长嫂欺负自己,真是说不出的快活。

大夫人和四夫人杠上了,二奶奶和五奶奶都是不敢多言。

桐娘更是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二夫人只是瞧着头疼,两位妯娌在家拌嘴就罢了,怎么能跑到晚辈家再拌嘴?只想早点离了叶家,可是也不好赤眉白眼的急着就走。

于是打圆场道:“这下好了,几个丫头都嫁了人,还一溜儿的怀了孕,往后我们这些长辈都能放心了。”余光瞥过桐娘,赶紧补了一句,“我们七丫头乖巧又听话,也会顺顺利利得一门好姻缘的。”

桐娘脸上带出羞涩,头越发的低了。

顾家的人一窝蜂的顺路过来,因为大夫人和四夫人拌嘴,没说几句,又一窝蜂要告辞而去,留下一堆几乎没动的瓜碟果盘。

顾莲起身送人,忽地道:“七姐姐等一下。”

大夫人几个都回头看了过来。

顾莲只管上前拉了桐娘,笑了一句,“我才得了一对珠钗,七姐姐拿一支过去戴着玩儿吧。”领着她进了里屋,随便找了一支钗出来,然后道:“七姐姐别担心,你的事我已经让人去问了。回头我让李妈妈回去送东西,找个机会见一见林姨娘,然后再商量着办。”

----之前欠了林姨娘和桐娘的人情,总归是要还的。

桐娘虽然着急自己的婚事,可是这么当面说起来,还是羞得不行,“知道了。”拿了那只珠钗,“多谢九妹妹的一番好意。”

回了顾家,找到生母林姨娘把话说了。

林姨娘双手合十,直念佛,“亏得你九妹妹是一个有良心的。”

桐娘勾起嘴角一笑,“姨娘今儿是没去。”一面讲大夫人和四夫人拌嘴的事,一面转动着手上漂亮的珠钗,“母亲愣是被九妹妹说得没脾气。”

林姨娘自然是盼着主母吃亏的,听了笑道:“一个做当家主母的人,跑去侄女家里拌嘴,说起来也是一个大笑话!”又嘲讽,“还不是在家埋汰你四婶婶,埋汰惯了。”

“这钗真是精致。”桐娘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认真的看着手里的珠钗,上面细小的花纹,光洁水滑的嵌珠,“九妹妹开了妆盒,看都没看,随便拿了一支,便比我平时得的好了许多。”

嫡母一向刻薄,给自己仅有的几样好东西,都是有数的。

林姨娘艳羡不已,“谁让叶家有钱呢。”

不过比起钱,还是更加在乎女儿的婚事。

----眼巴巴的等着李妈妈过来。

过了几日,终于等到叶家给四夫人捎带东西。

林姨娘赶忙溜出去找人。

“有两家。”李妈妈找了僻静的地方,细细说道:“一家是书香门第出身的许家,就是现今家里贫寒一些,不过有个很是上进的独生子,已经中了举人;另一个是现今安阳守备丁家,儿子四个,求亲的那个老三是庶子,如今跟着家里过日子。”

一个是自己出挑、家里寒素,一个是家境好些、自己却没本事。

以顾家现在的状况,和桐娘庶出的身份,这两门亲事马马虎虎还过得去,……林姨娘每天都觉得刀斧悬在头上,实在等不得了。

李妈妈说道:“姨娘挑一挑,看着哪一家更好一些,奶奶再找人去说项。”不免有些担心,“七小姐的婚事到底是大夫人做主,咱们这边挑来挑去,要是大夫人那边捏着不放的话……”

林姨娘却道:“这个不劳妈妈操心。”

----似乎对于给大老爷吹枕头风,很有信心。

李妈妈不过是来传话的,其实根本就不想掺和到这些事情里头,做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回头人家好了还好,若不好了,媒人也跟着有了不是。

见林姨娘信心满满的样子,便不再多说。

等李妈妈和林姨娘分开没有多久,便有小丫头去禀报大夫人。

大夫人皱眉,“她们俩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陪房柳妈妈猜度道:“许是七小姐去了一趟叶家,听说表少爷赚了银子,回去说了,所以林姨娘也想搭个伙儿?”

凭她们怎么猜想,也不会猜到是顾莲要帮妹妹做媒。

大夫人冷哼,“林氏那个狐狸精,惯会的哄人,跟着老爷在福建的时候,只怕没有少藏私房钱!”又朝柳妈妈一笑,“还好当初咱们手快,不然的话……,要是她在福建那边生下一个儿子,还不反了天去?!”

柳妈妈顺着她的话,陪笑道:“正是呢,不过只得一个丫头片子罢了。”

其实就桐娘这个丫头片子,大夫人也不想要,……可是丈夫好几房的侍妾,要是一个都生不出来,也不大合适。

到底还是不放心林姨娘,吩咐道:“让人好好盯着她,别让她跟叶家的人掺和!要是有什么不对,即刻来回我。”

一则当然不希望林姨娘赚钱,二则叶家商户下贱,三则那位九姑奶奶最是难缠,总是叫人一口恶气堵在心间。

大夫人一面让仆妇盯着林姨娘,一面留心丈夫,……会不会突然找自己要银子,去给那狐狸精做填补!不过没等到她抓到林姨娘的把柄,妹妹柳氏先过来了。

开口便是,“大姐,能不能借一些银子周转。”

大夫人见她神色郑重,猜度所借数目不小,“你要多少?做什么?”又见她眼里眉梢都是喜色,“难不成有什么好事?”

柳氏神神秘秘一笑,“徐家要去打萧苍的老巢幽州了。”

大夫人听得一头雾水,“那与你借银子何干?”

柳氏解释道:“那叶东海不是徐家的军需官么?当然是要跟着一起去的。”然后露出几分得意,“庭轩是越发的长进了,只跟着叶家跑了几趟,生意上的事便都学会了,一次比一次赚的多。”压低声音,“等叶东海走了,……庭轩准备自己单干一次。”

☆、103章

“自己单干?!”大夫人有些吃惊,对自家侄儿的能力有所怀疑,“庭轩跟着叶家做生意才几个月,……能行么?”

“怎么不行?”柳氏不高兴了。

大夫人抿茶不语,片刻才道:“依我看,还是稳妥一些的好。”

“大姐,你是有所不知。”柳氏在家已经被儿子洗脑过,加上儿子的确赚了钱,还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能干,难免有些轻飘飘的。

再说了,哪个母亲不觉得自己儿子天生聪明?

因而早和儿子站在一条战线上。

大夫人睨了她一眼,“不知道什么?”

“那叶东海也是一个黑心的。”柳氏急急说道:“明面上说是带着庭轩做生意,可是一句真经都不传。只让庭轩把银子给他,然后添在一起去赚钱,就这么一倒一转,要扣掉一半的赚头呢!”呸了一声,“两人还是连襟,庭轩还喊他一声妹夫呢!”

大夫人勾起嘴角,“无奸不商!这种事也是难免的。”

“所以嘛。”柳氏再次激动起来,“庭轩已经跟着叶家跑熟了,人也认得,自己做还不是一样顺风顺手的,还省得被人坑一大截儿呢。”

大夫人到底还是有些迟疑,被妹妹软磨硬泡了半上午,最终只借了六百两银子,语重心长交待道:“让庭轩仔细一些,谨慎一些。”又道:“你知道的,我底下还有一堆儿子孙子,实在不敢随便投进去。”

柳氏嫁去何家,丈夫是庶子且没什么出息,一直跟着公中过日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根本就不用提攒钱了。

等到丈夫一死,大伯随便打发了庶弟们几个子儿,就利落分了家。

若非如此,当初也不会违心让儿子娶了杏娘。

自己手头上实在是没钱了,留了点老本,其余的都给了儿子,他还嫌不够,万般无法才找到姐姐这儿。

没想到姐姐不相信自己儿子,只肯拿六百两出来。

柳氏心有不满,没说几句便匆匆告辞。

回到家,找着儿子抱怨,“你这次一定要仔细一些,好好的做上一笔,回头也好打一打别人的脸!”

----竟然是连亲姐姐都埋怨上了。

毕竟姐姐再亲,那也比不过自己的宝贝儿子。

柳氏又道:“你媳妇那里呢?不能再拿出来了?”

“她有多少银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庭轩不耐烦道:“之前贴贴补补的,早花的差不多了。”妻子是个实心眼儿,一门心思的扑在自己身上,不信她会藏私,此刻反倒替她辩白,“眼下日子好过一些,总不好再拿她的嫁妆去当了。”

柳氏撇了撇嘴,“赚了钱,难道还不都是她的。”

何庭轩听出母亲不高兴,忙笑,“哪能是她的?儿子赚的钱,自然都是给娘的。”哄得母亲十分欢喜,自己拿了那六百两银子走了。

回去在妻子面前放出狠话,“这回非要狠狠的赚上一笔,以后再不受人气!”

大姨母不相信自己,母亲和妻子何尝不是?更不用说外头的人了。

何庭轩是从来不做雷锋的,刚才替妻子说了好话,这会儿便来讨赏,“先头娘问你这儿还有没银子,我替你挡回去了。”

“还是你心疼我。”杏娘撒娇挽住他的胳膊,有些心虚。

其实自己还有二千两眼箱底的银票,那是母亲的私房钱,千叮咛、万嘱咐过的,实在不敢轻易拿出来给丈夫。

万一赚不回来,往后一家大大小小还怎么过日子?

何庭轩抽出了妻子的手,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翘起二郎脚,“他叶东海不是什么都不教我么?我只看着,也一样学得会!等爷我赚了银子,往后自己做,再也不傻乎乎的给他跑腿儿!”

******

叶东海给连襟挖了一个大坑,让他看到坑里的肉,再交待了鹤城那边几句,根本没去留意何家的动静,只管忙叶家的生意和徐家的军需。

到时候是何庭轩自己跳进去的,可就怨不得别人了。

徐家要打幽州,准备一举攻克下萧苍的老巢。

虽说萧苍已经在北面称帝,大多数驻军都在京都,但是仍然留下六万旧部,所以幽州仍然是一块硬骨头,不那么好啃下。

徐家能否顺利打下幽州,意义十分重大。

如果幽州被徐家占领,不光振奋徐家大军的士气,更会让北面的萧苍重重受挫,最要紧的是,----幽州本身就是一个军事要地,萧苍就是从那儿发家的!

这几天,叶东海白天黑夜的不停忙活,各地各处调运粮草。

徐家两兄弟更是没有闲着,调兵遣将、制定战略,分析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好几天甚至熬夜说到快要天亮,方才草草的歇一歇。

徐府的大书房里灯火通明,从未灭过。

薛氏最近消停了许多,一是不得不在丈夫面前低头,二是徐离忙起来,几乎就没有几个时候在屋里,几天才得说上一、两句话。

徐夫人又不许儿媳单独出去。

薛氏只能呆在三房的院子里,每天除了无聊、还是无聊,渐渐低沉起来,从前那些鲜活明快的笑容,几乎没有再看到过。

临行前几天,徐离找到妻子交代,“过几天我就要去幽州了。”看了看她,“你在家要是闷得慌,就去跟娘和二嫂、二妹说说话。”

“嗯。”薛氏不是太情愿的应了。

与其去看婆婆和小姑子的眼睛鼻子,还不如自己发呆呢。

徐离又道:“不要到处去惹是生非。”想了想,还是哄劝了她一句,“等到幽州一打下来,我就早点回来看你。”

若是在济南那会儿,薛氏必定会撒个娇,说一句,“三郎你可不能失言哦。”

现如今哪还有那份心情?有气无力应道:“好。”

徐离现在才没有功夫去哄她,本身也没那个兴致,只要妻子不闹事就行,于是叮嘱薛妈妈和紫韵,“要是回头奶奶少了一根头发,我都拿你们是问!”

潜台词是,薛氏再去惹事,倒霉的就是你们这些下人。

薛妈妈等人忙不迭的应了。

徐离还要再说,外面有小丫头过来禀报,“三爷,二爷请你过去一趟。”

当即匆匆赶到书房,问道:“什么事?”

“汜水关守备来了一封请柬。”徐策微微含笑,还是一贯不急不忙的样子,“说是请咱们兄弟过去,小酌几杯。”

徐离眉头一挑,“汜水关守备?”

攻打幽州,汜水关是一个必须经过的关隘!

徐离飞快的看了一眼请柬,然后合上,----那刚劲有力的手,紧握着轻薄漂亮的红色请柬,仿佛一个心念,就能让其在指间粉碎散开。

“二哥是什么意思?”他问。

“当然是去。”徐策正色道:“汜水关背面靠山,前面有河,其间群山悬崖交错,是一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如果汜水关守备真心投诚,咱们攻打幽州可以省下不少力气,何乐而不为呢?”

徐离心里也是赞许的,但是却道:“就是不知道对方诚意如何。”

徐策微笑,“去了便知。”

嘴里说得云淡风轻,去的时候却带了整整六万兵马。

因为汜水关本身就是一个天险,打仗的时候,只是暂时阻挡一下,自有大批军队赶来增援,所以本身只得三、四千的驻兵。

徐策并不怕汜水关守备的那点人马,而是担心其中有诈。

汜水关守备邓猛,是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胖子,面皮紫黑紫黑的,身体结实,一看就是长时间风吹日晒摔打的结果。

因此当他咧嘴大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徐二爷、徐三爷……”自己在前面做指引,“请里面上座,我让人准备了好酒好菜。”

这种时候,就算桌上是龙肝凤胆又有谁想吃?

徐离神色冷淡,陪伴兄长一起入了座。

席面设置在邓家花园的一个亭台里,前面还有一个小池塘,布置简陋,和徐府那种精巧的亭台楼阁,根本没法儿比。

偏那邓猛一介粗人,还要学别人爱个风雅清韵之事。

酒杯刚刚满上,就听得一曲清澈的琴声,从花园后面的竹林悠悠传来,----仿若小雨洗刷竹叶,铮铮淙淙,听得人心旷神怡。

邓猛高声道:“就闻徐二爷足智多谋,徐三爷英勇善战,今日一见,实在是足慰在下平生。”向徐氏兄弟敬酒,“请二爷、三爷满饮此杯。”

徐策对酒没有兴趣,更不敢冒冒失失的吃东西,微笑问道:“不知邓守备相邀,有何要事相商?待说完了正事,再饮不迟。”

“邓某一介莽夫。”邓猛突然撩起袍子,半跪了下去,“请求二爷、三爷收留!从今以后愿意跟随二爷、三爷身后,效犬马之劳肝胆不辞!”

徐离的手一直按在佩剑上,放才见他突然动作,差点就要拔剑出来,……却不料对方来这么一出投诚戏码。

徐策微笑道:“哦?愿闻其详。”

“西南蜀地有巴陵王邓萍,乃我族叔。”邓猛面向西南双手抱拳,声音朗朗,“如今天下割据、南北几分,邓某乃是巴蜀之后,在汜水关坚守十几年岁月,岂能投靠萧苍那等篡位逆贼?!”又道:“听闻徐家有意攻打幽州,邓某愿意大开汜水关,跟随二爷、三爷一起北上,不杀贼子誓不休!”

“三郎。”徐策朗声笑了起来,虚抬道:“快把邓守备扶起来说话。”

徐离上前扶了人,身体依旧保持蓄势待发之态。

“邓某手中没有多少兵马。”邓猛打开地上的盒子,拿出一卷东西,在石凳上缓缓的舒展开来,“只有这个……,还算勉强能够拿的出手。”

徐策只看了一眼,大惊道:“幽州详图!”

“二爷、三爷请看。”邓猛一面指着地图,一面指出附近几州的军事要点,各处守将的喜好、优劣,以及行军的各种选择,显然早就做足了功夫。

徐离探头看了过去。

徐策不停询问,邓猛一一作了详细的回答。

一时间,宾主之间言谈甚欢。

竹林里的琴声再度清幽传来,似烟似雾、如泣如诉。

徐策在琴棋书画上头涉猎广泛、造诣颇深,细细一听,便猜出对方是一个女子,指力绵柔劲长,----不知邓猛是何用意。

☆、104章

邓猛看着像个粗人,实际上性子却很是耐得住。

徐氏兄弟问什么,他就答什么,语言亦是条理清晰,一直细细的说了大半日,暂时实在没什么可问的,方才恭谨打住。

眼下两方的合作还没拍板,不说军事,便有那么一瞬间的冷场。

好在邓猛早有准备,坐直身体,指了指竹林深处,大笑问道:“二爷、三爷,听这琴声可还能够入耳?”

徐策赞道:“高山流水、珠玉落盘,使人闻之忘俗。”

“实不相瞒,弹琴之人乃我侄女姮娘。”邓猛将话转入主题,“其母出自江南名门望族,幼承庭训、温良恭俭,姮娘又是她唯一的女儿,平日里一直悉心教导。”长长的叹了口气,“我那小兄弟因病早早的去了,姮娘年幼失怙、虔心侍母,十几年如一日,是一个极孝顺极难得的好姑娘。”

这么一个好侄女,却当着外人说出闺名……

徐离看了兄长一眼,不动声色。

邓猛又道:“姮娘自幼仰慕英雄人才,今日得知三爷亲临,便想献上一曲,希望能够博三爷一听,有缘拜会一面。”

----此言一出,再不明白对方是何用意就是傻子了。

徐策听他的口气,似乎对自家侄女的相貌很是自信,大有只要一见,小兄弟就不可能不动心的信心。

不过……,再看看邓猛这短茄子似的外型。

邓猛见徐氏兄弟目光扫了过来,心知肚明的一阵大笑,“二爷、三爷休惊!我们蜀地物华天宝、钟毓灵秀,美娇娘比比皆是,绝非我这种歪瓜裂枣的模样。”

徐离才没有兴趣管那邓氏好不好看,是天仙也罢,是无盐也好,对自己来说区别都不是太大。反正自己已有妻室,邓猛又不可能与薛家抗衡,他那侄女便只能做妾,不过是多添一个人吃饭的事罢了。

徐策微微一笑,“早就听闻蜀地尽出美人佳丽,却是无缘一见。”

邓猛大笑,“今日便有缘!今日便有缘!”

徐离当然不会怕了一个女子,勾起一抹淡淡笑容,“听得邓守备这么一说,我也想一睹蜀地佳丽的芳容,只是有些唐突了。”

“不唐突,不唐突。”邓猛站起身来,朝着竹林那边高喊了一声,“姮娘,快快出来见过二爷、三爷。”

----琴声戛然而止。

美人一袭红衣长裙、拖曳绵长,如踏云雾而来。

只见她头戴轻薄绡纱,一步步走近,虽然尚未观得美人真容,却已经让人感受到一抹水样气息,……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温柔。

仿佛女子天生就应该似她这般,处处柔情似水。

徐离见对方故弄玄虚,心下冷笑不已。

“见过徐二爷、徐三爷。”邓氏声音温柔,屈膝裣衽,然后退了两步,低头摘取头上帷帽,露出一张眉目姣妍、粉面含春的脸庞。

犹如早春树梢一支轻柔绽放的娇花,吹一口气就会化了。

----美得鲜活,美得惹人怜爱。

徐策抚掌赞道:“果然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一般的美人!”

徐离却看着邓氏不言语。

凭心而论,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不过……,即便牡丹国色天香,心中的那株清莲依旧殊色无双,哪怕邓氏再美上十倍、百倍,终不过是一张精致点的皮囊罢了。

邓猛见他神色冷静自持,不免有点失望。

----难道自家侄女还不够美貌?!不如那薛氏?

不过转念一想,徐离是做大事、成大业的人,岂能见了一个美人就不能自拔?如若真是那样,也就不值得自己投奔了。

于是看向了自家侄女,笑道:“姮娘,你不是自幼仰慕英雄吗?二爷、三爷都乃当世奇才,真英雄!我欲将你许配给徐三爷为妾,你可愿意?”

徐离饶有兴趣的看向了邓氏,倒想听听她怎么答。

邓氏微垂眼帘,轻启朱唇,“宁为英雄妾,不做赖汉妻。”以卑微的姿态,缓缓跪在徐离面前,“愿做顷刻迷雾,为君白裘衫。愿做不息长风,为君策马鞭。任君只骑天涯尽,也做蹄下烟尘盘旋。”[注1]

徐策露出无法掩饰的惊讶,----邓氏有貌有才有心智,果真佳人。

徐离的眼里亦是闪过一抹亮色,旋即笑了,“我自少年起便一心想求佳人在侧,不想今日有缘得之。”向前倾身朝邓氏伸出了手,语气温柔道:“我扶你起来。”

既然是做妾的,那就不必讲究什么男女大防。

----怎么风雅怎么来。

邓氏面色微红,顺着徐离的手劲站了起来。

邓猛大笑,“可喜可贺,同喜同贺!”

徐策微微含笑,心思深沉的打量着邓猛。

这可不是一个莽夫。

一开始主动投诚相邀,见面便就明志,再点出自己是邓萍的子侄,然后以幽州详图和汜水关做为他的诚意,最后献侄女为妾,----邓氏乃巴陵王的族人,岂能随随便便给人做妾?此一举是要奉幼弟为主,以求从龙征战,已经视邓氏为主上后宫的一员了。

徐策在心里叹气,有一种说不出的淡淡怅然滋味。

“二爷。”邓猛忽地喊了一声,问道:“不知打算几时北取幽州?”

徐策收回心思,笑道:“快了。”

邓猛看了看自家侄女,说道:“那请二爷、三爷这次回去,就把姮娘带上,以便早日行完纳妾之礼。”又道:“到时候战乱一起,家里的老老小小反倒叫人牵挂,要是二爷和三爷能帮着安置一下,那就最好不过了。”

徐策和徐离互相对视了一眼。

----以全家老小作为人质,这才是邓猛投靠徐家最大的诚意!

******

徐家要打幽州了,到时候叶东海也要同行随军。

因为马上就要出远门,最近几日,尽量挤出时间陪在妻子身边,陪着自己未来的孩子,……岁月静好无声。

顾莲要作画,书案前便多了小书童调颜色;顾莲要绣花,身边又添了一个“大丫头”帮忙分线;顾莲刚说一句口渴了,茶水就自个儿长腿到了跟前。

惹得蝉丫笑道:“二爷,你把我们的差事都给抢了。”

顾莲嗔道:“不许胡说!”

蝉丫吐了吐舌,抿了嘴。

叶东海只是好脾气的笑笑,不以为意,“反正又不会少了你们的月例银子,都出去玩儿吧。”又问妻子,“闷不闷?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不想动。”顾莲一副娇软慵懒的样子,摇了摇头,耳朵上戴了一对血红色的银线珊瑚耳珠,轻轻摇晃间,折出绚丽夺目的光芒。

叶东海爱极了她的这般娇态,伸手轻抚其面颊,“那我陪着你。”

“二奶奶。”外面传来红玉不悦的声音,“佟姑娘过来了。”

叶东海微微不悦,----正想和妻子说几句闺中密语,真是不巧,只是不好就这么撵了人走,因而下了榻,“我到暖阁里回避一下。”又探头出来叮咛,“别说太久了。”

顾莲朝外道:“请佟姑娘进来说话。”

红玉陪着进来,对佟春儿一脸厌恶之色。

佟春儿穿了一袭绿底红纹的碎花长裙,上面是遍地金的半袖,挽了纂儿,鬓角带了几朵亮眼的绒花,把金钗的光芒都压了下去。

顾莲瞧在眼里,----大俗大雅,大太太的品味真是个性十足。

佟春儿有些羞涩,“是姑太太给我才做的新衣裳。”揉着手帕,似乎有些不安,“这么……、这么华丽,倒是让姑太太破费了。”

噗……,顾莲有点哭笑不得。

原本还想指点一下颜色的搭配,但是瞧着,人家似乎十分满意的样子,看来自己还是不要多事了。

----好吧,你们俩不愧是有缘人。

因而微微一笑,“挺好的,你穿这一身显得十分精神。”

红玉嘴角勾起一抹嘲笑。

“真的?!”佟春儿却信以为真,眼里绽出一抹欢喜,然后忽地想起什么似的,打开带来的包袱,“二表嫂,我给你和二表哥各赶了一双鞋子。”

顾莲瞪大了眼睛,“给我……,和二爷?”

上次给自己送艾叶糕,结果翠微吃了一块儿,当晚就闹起肚子来,这次又换个花样做鞋子,……重点不是给自己,是给叶东海吧。

红玉比主母更加着急,抢先道:“佟姑娘!你不知道已经娶亲的爷们儿,是不兴外人给做鞋子的吗?你这样,岂不是让我们奶奶为难?”

----真不要脸,二爷的鞋子哪里轮到她做了?想得倒美!

“我、我不知道……”佟春儿羞红了脸,慌张解释,“我在乡下的时候,常给兄弟姐妹们做鞋子,大家都夸我手快,我……,我想着二表嫂有孕辛苦……”

“那也不用你来操心!”红玉声音尖刻,鄙夷道:“你当我们这一屋子的丫头,都是吃闲饭的呢?我们一人给二爷做一双鞋子,都够穿到明年的了。”

“够了!”顾莲忽地脸色一沉,“主子们说话,哪有你做奴婢插嘴的份儿?”朝外喊了翠微,“红玉是不是吃什么上火了?你带她下去好好的问一问。”

不管佟春儿是有心,还是无心,或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自己这个做主母的还没开口,哪里轮得到一个丫头来教训?再说佟春儿又不是奴婢,好歹算客,自己可不想得罪了大伯母,再叫丈夫以为自己不贤惠。

红玉被主母当面喝斥,还叫了翠微来管教自己,顿时羞窘万分,心下也知道刚才有点过于冲动,委委屈屈应道:“婢子出去了。”

“等等。”顾莲又道:“先给佟姑娘赔个不是。”

红玉咬了咬嘴唇,羞愤交加。

佟春儿忙道:“不用、不用,不用道歉了。”

“怎么……”顾莲看着红玉,“许是我的话说得不对?所以你才不听。”声音不紧不慢,“你来告诉我,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红玉岂敢说主母的不是?忙道:“没有,奶奶教训的是。”忍住羞恼,朝着佟春儿福了福,“方才是我说话莽撞,不知分寸……,还望佟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一句话说得,几乎快要哭了出来。

这算是什么道歉的态度?顾莲心下冷笑,感情还是自己给她受委屈了?不等佟春儿开口,便先道:“行了,你给佟姑娘磕个头就出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注1]“愿做顷刻迷雾,为君白裘衫。愿做不息长风,为君策马鞭。任君只骑天涯尽,也做蹄下烟尘盘旋。”

文中邓氏的这段话,出自以前很喜欢的一本小说《庆熹纪事》。

105

红玉怔住了。

一抬眼,看见了主母微愠目光。

自主母嫁到叶家以后,一直都是温温柔柔,经常和大伙儿有说有笑,没有外人时候规矩都不大讲究。

可是……,她终归还是主母啊。

自己怎么就忘了呢?这几天怎么就得意忘形了呢?

红玉突然意识到犯了一个大错,----因为主母随和可亲,就忘了她身份,忘了自己应该恪守规矩,做丫头岂敢在主母面前露出委屈?岂不是再打主母脸?要是惹得主母真心着恼,那以后……

想着那条自己期望已久荣耀之路,不觉倏然一惊。

而且,二爷好像根本就没出来。

----还在里面!

“二奶奶您别生气。”红玉这一下子跪得干脆利落,朝着顾莲连连磕头,“是婢子一时猪油蒙了心,说话不知情重。”又朝佟春儿磕头,“佟姑娘,大人大量饶了这一次吧。”

佟春儿有些慌张,忙道:“快起来,快起来。”

“出去吧。”顾莲不耐挥手,不过看着佟春儿也没多少兴趣,淡淡微笑,“没有约束好屋里丫头,让佟姑娘见笑了。”揉了揉肩膀,做出微微疲乏样子。

佟春儿赶忙站了起来,“二表嫂累了,改天再来找二表嫂说话。”

----反应十分机敏,并不像表露出来那样见识短浅。

顾莲心里觉得怪怪,颔首道:“让翠微送。”

看着佟春儿那小心翼翼神色,看着翠微背影,再想到红玉这几天异样,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闪过,一下子却抓不住痕迹。

叶东海从暖阁里走了出来。

顾莲视线,停在扫过佟春儿“遗忘”两双鞋子,再想起之前一些事情,心内泛起一阵涟漪。

“还在为红玉生气呢?”

顾莲只是恍惚出神,没言语。

叶东海在她旁边坐下,皱眉道:“经常都不在家待着,不知道红玉如今胆子这么大了,连话也不打听。”他道:“反正她年纪也不小了,要看着不耐烦,早点配个人打发了事。”

顾莲心里已经有了一点眉目。

眼下不是琢磨丫头时候,收回心思,朝着丈夫笑道:“也没什么不耐烦。”接着丈夫话,“不过既然这么说了,就替红玉留心便是。”

-----杀鸡儆猴,也让自己耳根子清静一点。

晚上睡觉时候,顾莲暂时把白天事情压下,把头枕在丈夫臂弯里,感受着熟悉温暖,随口问了一句,“二爷……,幽州远吗?要几天路程?”

“挺远。”叶东海答道:“来回要一个多月时间吧。”

“嗯。”顾莲又道:“不知道徐家准备怎么样了?但愿顺利,……跟后头也要少吃一点苦头。”继而一笑,“不过徐家现在有三十万兵马?这么多人,打一个幽州应该不难吧。”

叶东海目光一跳,……妻子似乎对徐家很有信心。

----不自觉想到了徐离。

目光落在妻子娟秀甜美面庞上,她闭上了眼睛,浓密睫毛好似鸦翅一般,在眼睑下投出淡淡青色阴影。

眉目分明、莹白如玉,美得好似画里人一样不真实。

这样宛若天上明月一般女子,做了自己妻子。

看着她身上西番莲纹浅紫纱衣,上面金光闪闪织锦暗线,还有手上绿得好似要滴下来翡翠手镯,耳朵间美艳如血珊瑚珠子。

自己能给她,就是这些看起来华美身外物了。

----终究是做不得徐离那样少年英雄,一方豪杰。

人人都说自己脾气好,可是谁也不知道,其实自己性子是最要强不过。

当初大堂哥死了,人人都以为叶家要垮了,叶家商号要倒闭了。自己给那些大掌柜们赔尽笑脸,各种许诺,各种安抚,方才勉强稳住人心。然后四处奔波争走,白天黑夜脑子都没停下,硬是憋着一口气,把叶家商号给撑了起来。

旁人都瞧不起商贾之流,自己便要娶了这世上最好女子为妻!

可是人娶回来了,心里却有不安。

有徐离做对比,妻子嫁给一介商户很难不委屈吧。

叶东海心里说不出复杂难言,“莲娘……”叫醒了妻子,看着那双流光潋滟明眸,“终有一天……,会叫那些嘲笑下嫁商户人,都俯首跟前看脸色,让那些笑话人,再也笑不出来。”

顾莲满心讶然。

无缘无故,丈夫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自己……,不过是提了一下幽州事,也是希望他平安而已,难不成就让他想到了徐离?也太过敏感了吧。

叶东海捉了那柔软手,放在心口,“莲娘,相信。”

顾莲见他神色郑重,一脸赤诚。

眼睛有一种微微刺痛感觉,----那种感觉,自己是懂得。

前世高中时候,为了心里暗恋人,发奋读书、挑灯夜战,发誓要跟他考进同一所学校,……那个时候自己是绝对认真,和满心虔诚。

自己郑重去告白。

可是那个人却说,“看没有那个必要了。”

自己那一颗年少赤子之心,澄澈干净、透明无暇,小心翼翼捧到别人面前,却被对方随手打翻碎了一地。

顾莲不知道丈夫心意能坚持多久,更不知道,在一群莺莺燕燕环绕之中,两个人又能走到哪一步,最后又是如何。

但是此刻,却不忍心把那颗少年心给碰碎。

看着那灼灼目光微笑,“嗯,相信。”伸手环住他脖子,浅浅笑道:“到时候……,要让所有人都羡慕、嫉妒,嫁了一个世上最好夫君。”

叶东海悬着心暂时落下,展颜笑了。

******

次日醒来,叶东海一大早就出去了。

顾莲叫了李妈妈进来,交待道:“这几天,要是佟春儿再过来找说话,就说不舒服睡下了。”

----想给叶东海做妾心意何其明显?自己懒得应付。

又指了角落里那两双鞋子,蹙眉道:“妈妈拿下去,找个不用箱子放起来。”扔了客人东西总是不好,回头再生是非。

李妈妈一脸郑重,“奶奶放心,知道该怎么拦着她。”

于是佟春儿再次过来时,便被李妈妈直言告知,“二爷要走了,正要和二奶奶多说说话,等闲不让人进去打扰。”对于佟春儿厚颜无耻,实在厌烦至极,“佟姑娘要是想找二奶奶,不妨过几天再来。”

佟春儿面色羞赧去了。

又一天摸了过来,被红玉堵在二房小院大门口。

“佟姑娘。”红玉笑容讥讽,“又给们二奶奶做了什么好东西?二奶奶刚歇下,把东西给替转交吧。”

佟春儿涨红了脸,咬牙递过去一个包袱,“做了一双虎头鞋……”

“佟姑娘……”红玉声音悠长,带着掩不住鄙夷,“说……,做鞋做袜,原本是们丫头份内事,好歹是大太太‘亲戚’,又何必自甘下贱?!好好儿姑娘不做,还喜欢做丫头不成!”

一甩脸,拿了那双鞋子扭头而去。

佟春儿一句话都答不上来,只是咬着嘴唇颤抖。

----自己也不想下贱!

可自己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那年家乡遭了水灾,父母叔伯、兄弟姐妹,有被水淹死,有饿死,有染上瘟疫死,还有找不着。母亲带着自己和幼弟出去逃荒,一路走,一路饿,眼看就要生生被饿死,于是三个烧饼就把自己卖了人。

那人逼着自己去卖唱也罢了,原是为了一口饭吃,平时还又打又骂,还……,跟去当天晚上,就把自己粗暴给糟蹋了。

一个残花败柳,哪里还敢奢望去外头做平头夫妻?

便是一时瞒住了人,回头新婚之夜,丈夫发现自己已非完璧之身,那还不把自己给生生打死啊?!

叶家富贵,往后只想过几天好日子。

叶二爷年少俊俏、温柔多情,自己不敢跟那天仙似二奶奶争宠,可是她都已经怀孕了,终归都是需要一个通房丫头。

于是做出一副又蠢又笨、又土又俗样子,不正是主母们喜欢姨娘吗?难道不比红玉那种伶俐丫头,更让主母放心?为什么她还是容不下?!

“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天上一道闪电划过!乌云越来越浓密了,拼命挤在一起,黑压压一片,空气里说不出窒息。

不一会儿,便“噼里啪啦”下起雨来。

佟春儿站在抄手游廊上,听得墙外有人跳脚“他娘!怎么突然就下雨了?!”是个浑厚中年男子声音,紧接着便是一串焦急脚步声。

----自己已经让二奶奶戒备防范,没有机会了。

106

叶家长房和二房的院子前后挨着,款式是一样的。

佟春儿心里估摸着路线,把心一横,牙一咬,赶紧冲进了大雨里,把自己淋了个浑身通透,在门口算好时间,只做没头没脑的样子往前冲了出去……

“哎哟!”叶二老爷一声大叫,“谁这么不长眼睛?!”

两个人正好在抄手游廊的口子撞上,佟春儿身量比一般丫头高大丰满,又是站在台阶上头,加上她存了心,一下子便扑倒在了对方身上。

大雨天的跌在泥水里面,叶二老爷恼火不已,……忽地觉得不大对劲,身上竟然是一个软玉温香,手一动,还摸到了一处饱满柔软的东西。

活了大半辈子,这等香艳的事情还是头一遭遇到——

火气顿时消了一大半。

倒不急着起来了。

抬头看了一眼,对上一张乌眉大眼、红唇鲜艳的俏脸,湿湿的头发,粘在青春朝气的皮肤上,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替她拨弄一下。

“你是哪个屋里的?”叶二老爷问道。

佟春儿羞红了脸,结结巴巴道:“大、大太太屋里的……”

叶二老爷松了一口气,高兴起来。

要是侄儿媳妇和儿媳屋里的丫头,自己这个做长辈的就不好要人了。

既然是长**屋里的丫头,有什么打紧,回头去找长**要个人不是难事,便在佟春儿的屁股上拍了一把,“快起来,你压着我动不得了。”

佟春儿没想到对方这般轻浮,不顾也怪不得,是自己主动贴上去的,——听说三老爷有病很少出门,这里又是二房的院子,眼前的人,应该是就叶二老爷了。

看着四十多岁的年纪,白白胖胖的,……当然比不得二爷年少俊俏,但是跟了叶二老爷,终归还是能做一个富贵体面的姨娘,比随便嫁人等死强多了。

叶二老爷站了起来,揉着腰,看着面前曲线玲珑的美娇娘,越发等不得,伸手朝着佟春儿招呼,“走走走,你跟我一起回去换身衣服。”

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换了衣服,就去大**那边把这个丫头要下来——

事情说来也是凑巧。

叶家长房和二房的院子,都是四进四出,一样儿的布置格局。

顾莲和叶东海住在前院,叶二老爷、叶二太太住在后院,以便在后罩房安置未出阁的叶五娘,这是一般人多家庭的安排方式。

长房的院子在二房的前面,要是叶二老爷在后院呆着,佟春儿往前回长房,两个人是碰不上的,——偏偏二老爷才从大老爷那边说话归来。

阴差阳错的,倒是把佟春儿的心事给落下来了。

叶二老爷除了继妻以外,屋里还有一个妻子的陪嫁马姨娘,两个通房丫头秋桂、嫣红,一进门就叫嫣红,“去把你的衣服找一套出来,给这个……”看向佟春儿,“你叫个什么名字?”

佟春儿低着头、红着脸,小小声道:“春儿……”

叶二老爷“哦”了一声,“赶紧找套衣服给春儿换上。”自己另外寻了秋桂,去里面脱衣脱鞋,又拿了帕子揉头发,说道:“把热水备好,等会儿我再回来洗澡。”

秋桂不解,“怎么不现在洗?”

“有事。”叶二老爷懒得解释,换好衣服出了门,找到佟春儿,“走,我们去长房那边说话。”

秋桂一头雾水走了出来。

嫣红脸色古怪,指着佟春儿换下的那套衣服,“你自己看!”

“怎么了?”秋桂上前,因为被泥浆滚得脏兮兮的,嫌弃的捻了一点儿起来,渐渐发觉不对劲,“哟!这么好的料子,这……,那个屋里的丫头穿得起?”

秋桂问道:“你刚才听见了吧?说是自己□儿。”

“春儿?”嫣红想了一阵,“没听说有这么一号人啊?”忽地一惊,“哎哟……,不好了!前些日子,不是说大太太认了一个亲戚,叫什么佟春儿的吗?天哪,老爷怎么拉扯上她了。”

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商量了一阵,最终找到了马姨娘。

“这件事……,要不要跟太太知会一下?”

“这不废话嘛!”马姨娘听了直跺脚,赶忙去找主母,细细的把事情说了,“咱们家里能有多少大丫头?必定是大太太才认下的那个佟春儿,再没有别人!”

叶二太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豁然站起身来。

“太太……”

“真是下作!”叶二太太气得发抖,“听说前些日子,那佟春儿整天往老二媳妇那儿跑!怎么……,勾引不到儿子,就来勾引老子了!跟我去长房,我倒要看看她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等叶二太太赶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佟春儿正跪在低头痛哭流涕,“当时下雨了,我着急着往回跑……,结果在台阶上踩滑,结果……,就摔在二老爷的身上……”上前抱着大太太的腿,“姑太太,当时我吓得腿都软了,脑子也晕了,又不认得二老爷……”

叶二老爷面色尴尬,咳了咳,“我问她是哪个屋里的,她说是大**你屋里的,我还以为是个丫头……”想起自己还拍了人家屁股一把,实在是不好意思,“当时我也没有多想,怕她着凉,所以带回屋里换了一身衣服。”

又是搂、又是抱,又是领回去换衣服,——往后哪里还说得清楚?!

107

叶大太太气得噎住,“我还说给春儿做一门好亲事,你……”指着小叔子,“老二你这不是毁了她吗?你□儿以后还怎么嫁人?!”

叶二老爷本来是想让佟春儿做姨娘,这会儿倒是说不出口了。

“春儿……”叶大太太看了看她,再看了看二老爷,想了想,“既然事已至此,那老二你就把她收在屋里,好歹给她一条活路。”

叶二老爷的眼珠滴溜溜转,落在佟春儿那曲线玲珑的身体上,想答应,又觉得不太好意思,讪笑道:“这个……”

“不行!”叶二太太一口恶气堵在心间,气得不行,指着佟春儿道:“她是大**你的侄女,怎么能给老爷做姨娘?岂不是乱了辈分?!”

“什么侄女不侄女的,我们只是同村而已罢了。”叶大太太改了口,眼下只想把麻烦处理掉,不然回头佟春儿想不开,再闹出人命就不好了。

叶二老爷接口,“原来只是同村啊。”

“是啊。”叶大太太有小叔子帮腔,赶忙道:“再说了,我看春儿是个好生养的,要是跟了老二你,指不定还能再生下一个儿子来呢。”

叶二老爷颇有几分意动——

所以你就先塞给侄儿,再塞给兄弟?!

叶二太太气得不行,恼道:“既如此,怎么不让她跟了大伯?!”

叶大太太听了皱眉,——要是自己丈夫还生得出,老夫老妻都快入土的人,自己难道还会拦着不成?若非如此,也不必巴巴的求着二房,等着顾氏生儿子了。

因而回道:“别乱说,你大伯都什么岁数了?”

叶二太太却冷笑,“大伯还不得六十,再生几个儿子也不是不可能!”又道:“大**既然这么贤惠,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不行?!”

“够了!”叶二老爷听她越说越不堪,本来自己搂错人就够尴尬的,赶紧默认了事,偏偏妻子在这里闹个没完,一点儿都不顾及自己的脸面!

于是暴躁打断,“你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还不快点给我回去!”

叶二太太气得倒仰,“许你做,还不许我说?!”

叶二老爷涨红了一张老脸,羞恼交加骂道:“你不过是一个继室而已!既没有生下儿子,又没有当过三年孝妇,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的?”喝斥道:“居然顶撞大**?还不快点跟大**赔个不是!”

叶二太太脸色煞白,顿时蔫了——

丈夫的意思,是随时都可以休了自己!

“罢了,罢了。”叶大太太不是那种厉害的人,最怕别人吵架,连连摆手,“你们赶紧把人带走就行了。”

叶二老爷纳佟春儿为妾的消息,很快飞速传开。

顾莲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这也……”心情真是难以言喻,赶忙朝丫头们挥手,“都先下去吧。”——

真是有够尴尬的!

叶东海的脸色很不好看。

对于公爹纳妾,顾莲当然不好做什么评论。

不过却在担心另外一件事,看着丈夫,小声道:“佟春儿是你带回来的,结果收到了爹的屋子里,回头……,只怕母亲少不了要埋怨你。”

叶东海眉头紧皱,“这都是什么破事儿?!”微微着恼,烦躁道:“罢了,以后再也不去管这些麻烦。”——

悟过来了?还不笨嘛。

顾莲看着丈夫满脸懊恼的样子,决定给他再补一针,叫了李妈妈,取了那双男款的鞋子过来,“喏……,人家之前还给你做了鞋子呢。”

若是早早的说佟春儿心思不正,倒显得自己没肚量。

这会儿点出来,丈夫总该明白对方的心思了吧。

“她……,居然……?”叶东海被恶心到了,——先是打自己的主意,见不成,一扭脸又去勾搭自己的爹?!不免羞恼交加,“我连正眼都没看过她一眼!”

顾莲劝道:“我不过跟你提个醒儿,别气坏了自己。”

叶东海自己消了会儿气,又是好笑,“都怪我多事。”后悔不该烂好心救人,“当时想着大伯母膝下凄凉,有个人陪着说话,也是好的,哪里想到生出这么多是非。”

顾莲微笑给丈夫解围,“你原是好心。”

“罢了。”叶东海嘴角勾起不屑,“她自己也不照照镜子,就是翠微、红玉几个,都要比她要强十倍,当我是没见过女人的色中饿鬼呢?她想也是白想了。”

这话说完,又觉得不大对——

那自己的父亲岂不成了色中饿鬼?

顾莲见他满脸尴尬,故意打岔,“那你的意思是,将来若是有比我更好的,人家就可以有点想头了?”忍住笑,把脸扭向一边,“果然男人都是一样的。”

叶东海苦笑,“别胡说,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呐,你还是少跟何庭轩混在一起的好。”顾莲半真半假嗔了一句,“不然一棵好好的苗子,都给带歪了。”

叶东海气笑不已,“你就瞎编排我吧。”

第四天上头,叶东海跟着徐家大军挥师北上。

如今叶家最热闹的,是叶二老爷的那一圈儿后宅,一个妻、四个妾,佟春儿还是突然空降过去的,……每天不知道要上演多少明争暗斗,热闹好戏。

不过公公屋里的破事儿,顾莲别说管,就是连听都不愿意多听的——

日子再度安静下来。

而何家……,最近日子却是说不出的热闹。

何庭轩专门等着叶东海走了,然后信心满满的去单干,带着银子,去鹤城,找猎户们收皮毛、买皮毛,然后囤了一堆,再找到以前的卖家倒手。

果然很顺利,干净利落的赚了八百多两银子回来——

整个何家轰动了。

柳氏少不得要去顾家显摆显摆,把借姐姐的六百两还了,还道:“早说我们庭轩是个会做生意的,这不……,一倒手就赚回来了。”

大夫人见妹妹拿了真金白银回来,方才有几分放下心。

正巧三奶奶和五奶奶在场,听了都有些意动,扭扭捏捏、说来说去,就是想要搭个份子,跟着何家一起赚上一笔。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最后竟然连大夫人都被说动了。

于是三奶奶投了六百两,五奶奶投了四百两,大夫人拿了一千两,凑成二千两整数交给柳氏带回去。

临走之前,柳氏打包票道:“去鹤城要不了多少时间,至多半个月就回来了。”——

言下之意,只等半个月时间银子就能翻番。

柳氏拿了银子,急急忙忙找到儿子表功。

何庭轩从来没有这般扬眉吐气过,歇了几天,带着这二千两银子,又缠着母亲和妻子把老本拿出来,凑了整整三千五百两银子去了鹤城。

皮毛照旧收着不少,这次本钱大,收了整整七、八车,亏得带了好些人出来,不然光是看货就够忙乱的。

可惜的是,后面却没有上一次顺利。

何庭轩拉着几车满满的皮毛,去找以前的那个大卖主,结果人去楼空,急得他四处打听,却被告知对方家里有事回老家去了。

“怎么办啊?大爷。”一个贴身小厮跟在旁边,一面擦着汗水,一面发愁道:“实在不行,再去问问别家收不收吧?”

何庭轩被烈日晒得头晕脑胀的,可是心里清楚,自己赔不起,赶紧一咬牙,领着下人分头去找皮毛铺子。

结果人家却嫌他的皮毛没有处理好,还有血污,不是太想要的样子。

何庭轩求爷爷告奶奶,又降低了价钱,最后只得卖出去几张,——那价钱已经和进价一样,再搭上来回的路费、住宿、人工等等。

实际上已经是亏了。

可是怎么办,就算是亏了人家还不肯要呢。

整个鹤城转遍了,最终连半车的皮毛都没有卖出去。

何庭轩急得差点要揪自己的头发,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把皮毛往安阳运,一路经过城镇的时候,都去问一问皮毛铺子。

拖拖拉拉十几天功夫,最后能卖的铺子都问遍了,才勉勉强强卖出去了大半车,还是亏本的价儿。

何庭轩看着剩下的七车多皮毛,一路捂了这么些天,越来越臭,甚至有些边边角角已经开始腐烂,简直就是欲哭无泪。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何庭轩问了自己千百遍,——要是就这么回去,那还不被家里人给嘲笑死啊?可是不回去的话,这些破烂皮毛也变不回银子。

还好他算是有点小聪明的,想了想,最后找到一个皮毛铺子的掌柜,请人到酒楼喝酒求教,看看剩下的皮毛要怎么处理,才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那掌柜喝了酒,得了银子,总算答应跟过去看一看。

却是吓了一跳,“哎哟,你这都捂了多久了?”

何庭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吞吞吐吐,打了个折,“……十来天吧。”

眼下六月份,正是日头毒辣的夏日天气。

那些没晒干的皮毛囤了些日子,已经开始发臭,稍微翻动一下,立即散发出一阵阵让人作呕的味道。

“这样可不行啊。”那掌柜捂着鼻子翻了几下,又是叹气,又是心疼,“要是再这么沤下去,你这批货得全赔了。”看着愣住的何家人,“还呆着做什么?赶紧找个地方晒一晒啊?等到全都晒干了、晒透了,……再说吧。”

一时之间,到哪儿去找那么大的一块空地?

没法子……,何庭轩只好让人把皮毛拉到城外。

一些搭在车上,一些搭在路边,绵延铺开了快半里路。

何家的人轮着班儿,在官道上折腾了五、六天,再请了那掌柜来查看行不行,看得人家直摇头,“罢了,罢了,也只能这样了。”

“现在呢……?”何庭轩的声音带出哭腔。

这些天在官道上忙活、焦心,又苦又累都顾不得了,满心都是自己的银子,硬是撑着一口气,盼着能有个稍微好一点儿的结果。

可惜那掌柜只是长长叹气,说道:“剪吧!把所有坏掉的地方都剪掉,剩下多少是多少。”又道:“别舍不得,坏了的地方都要剪掉,不然后头的还得跟着烂,弄坏了的毛也要修掉。”

一张张好好的毛皮,剪的七零八落、坑坑洼洼的。

何庭轩指着一张还算看得过去的,“像这样的……”咽了一下口水,颤声问道:“一张还、还能卖多少银子?”

“皮毛这种东西,讲究的就是越大越好,越值钱。”那掌柜又摇头,又叹息,“剪得小了不说,毛色还不好,有些地方还不整齐……”既然怕吓着了对方,但是也不愿意说得太高,再被缠上要收购,含糊道:“马马虎虎,……五、六两银子吧。”

“五、六两?!”何庭轩一声大叫,“我……,我可是十二两一张起收,最贵的是十六两收的,我……”

心下飞快的算了一下帐,三千五百两银子的本钱,亏得亏、赔得赔,再加上路上的各种损耗,求人办事的银子,……怕是只剩下八、九百两了!

其实那掌柜还算嘴上留情,没说完,……像这样的残次品,又小又碎,还毛色各自不一,做件裘衣人工费都要多出几倍,到时候还不好卖!就是再便宜一点,自己也是不愿意收的。

这一批货,基本上等于打了水漂儿。

不过亏损二千多两银子,已经足够重重的打击何庭轩了。

他吓得发怔,……面前仿佛浮现出母亲的面孔,妻子的面孔,大姨母的面孔,还有投了银子的两位表**,以及叶家上上下下的仆人。

都纷纷朝着自己围了过来……

“蠢货!”

“扶不起的阿斗,就知道你会赔钱!”

“还我们的银子来……”

“你这个骗子!连亲戚的银子都骗,早先真是看错你了。”

“啊!!”何庭轩抱着脑袋怪叫了一声,“扑通”栽倒在地,在眼前一黑之前,心里涌起万千悔意,——早知道,老老实实跟着叶东海该多好啊!

108

何庭轩意气风发的带着三千多两银子出去,回来的时候,却是被下人抬在了担架上,身后跟着几车臭烘烘的皮毛。

何家上下都知道大爷做生意失败了。

柳氏哭得泪人儿似的,“我的儿……”又是心疼儿子,又是心疼银子,“你怎么就那么傻呢?银子没了,咱们再想办法补上,怎么就想不开……”

杏娘挺着一个大肚子,皱眉道:“母亲,你快别哭了。”指了指屋子外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庭轩怎么着了。”

柳氏红着眼圈儿,骂道:“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杏娘性子娇,脾气却不娇,恼道:“我还就这么一个丈夫呢?!”说着也哭,“我肚子的小元宝,还只有这么一个爹呢。”

难道还能有两个爹?

丫头们听得想笑又不敢笑,再想到小主人赔了银子,不免又都忧心忡忡,搞不好回头就要轮到卖她们了。

“我的儿啊……”

“庭轩……”

婆媳俩各有各的伤心,各自哭了起来。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那大夫进门前听到里面哭天动地,不免有点迟疑,还以为遇上了什么绝症,提前打了个招呼,“在下医术有限,且先看看能不能治再说。”

等着女眷们回避,进去诊了脉,不可置信的扒拉开何庭轩的眼皮,……反倒一时怔住了,哭笑不得,“不就是中个暑吗?值得你们一个个哭成这样。”

提笔飞快开了一个药方,告辞而去。

柳氏得知儿子性命无碍,心总算是落回去了一半,但是一想起小厮们的话,说是那批皮毛赔了一半,不免又悬了起来。

杏娘在旁边大大松了口气,摸着肚子,“小元宝,你爹没事了。”

“怎么没事?!”柳氏正找不到人出气,扭头训道:“你刚才没听说啊,庭轩这次出去栽了,赔了一半!里头还有你伯母和几个嫂嫂的银子,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你还在这儿说没事!”

“我说庭轩没事怎么不对了?”杏娘毫不客气还嘴,“难不成……,你还巴望着庭轩有事啊?再说了,银子亏损又不是我弄的,犯不着朝我撒气!”

柳氏气得不行,指着她,“有你这么跟婆婆说话的吗?”

杏娘将脖子一梗,“也没见过这样做婆婆的!”

通房丫头秋芸上来劝道:“奶奶……,你就少说两句吧。”又道:“太太也是担心大爷,和奶奶其实是一样的心思。”

杏娘本来就在气头上,顿时火上浇油。

一则担心丈夫,二则心疼银子,三则被婆婆训得够呛,……秋芸不过仗着是婆婆屋里出来的,就整天跟自己下软刀子。

“你这个……”她扬起手要打人,不知道是气血上涌还是什么,胸口一阵发闷,堵得自己说不出话,反倒变成顺手抓住秋芸喘息,“你、你等着……”

秋芸三天两头的挨打,条件反射,本能的抽出手来。

杏娘一时不防,反倒脱力,后退几步正好撞在桂妈妈身上。

桂妈妈当即大叫,“小娼妇,你敢推奶奶!”一面扶住杏娘,一面骂道:“秋芸你要作死啊?奶奶可是双身子的人!”

倒是提醒杏娘了。

故意大声道:“哎哟……!”另外一只手捂住肚子,皱着眉头,“妈妈、妈妈,我的肚子好疼……,好疼……”

秋芸吓得脸都白了。

主母这般做派,分明是要故意装不好讹自己。

她正在犹豫着是该上前磕头认错,还是咬紧牙关不认账,“啪”的一声,脸上忽然火辣辣的疼了起来。

“你敢推你们奶奶?!”居然是何庭轩跳了起来。

其实他早就醒了,只是又羞又愧,不知道面对家人该怎么交待,眼下听得妻子身孕有事,便忍不住爬了起来。

一是担心妻子肚里的孩儿,二是这次亏了这么多,回头要赔人家,少不得还要哄得妻子舀嫁妆出来。

此时此刻,不正是讨好妻子的大好机会吗?

因而打了秋芸一巴掌还不够,上前踹了一脚,“滚开!”

以二十四孝好丈夫的礀态,赶忙上前扶住了杏娘,“娇娇,你要不要紧?”又骂屋子里的丫头,“还不快去给你们奶奶请个大夫?!”

众人都是怔了一怔,方才反应过来。

杏娘又惊又喜,“庭轩你没事了?”

那欢喜的神色落在何庭轩的眼里,真是说不出的熨烫,……妻子果然是一门心思扑在自己身上,第一个担心的是自己的人,而不是银子。

杏娘见他亲手打了秋芸,也是满心快意,只是不好做出无事的样子,捂着肚子哼哼唧唧的,“庭轩你没事就好,我只是……,只是有点肚子疼……”

柳氏的反应慢了一拍。

先是忙着揣测儿媳是真的肚子疼,还是假的,继而惊讶的看着儿子下了床,亲自打了秋芸一巴掌,然后儿子又给儿媳做“孝子”去了。

看都没看自己这个娘一眼。

心里不免有气,问道:“庭轩,你那批货到底怎么回事?”

“现在、现在先不急说那些。”何庭轩支支吾吾的,又觉得母亲不心疼自己,赶紧服了杏娘,“娇娇……,我先扶你回去歇着。”

“庭轩……”

“娘!”何庭轩不耐烦道:“到底是银子要紧?还是你的儿媳和孙子要紧?!”一面扶着杏娘,跟扶着祖宗似的出去了。

柳氏怔住,……儿子何时变得这般懂事了?学会做丈夫,做父亲了?看着儿子讨好儿媳的笑脸,想了想,忽地顿悟过来。

儿子这是在盘算儿媳的嫁妆呢。

这还真是,多亏了卫氏生了这么一个糊涂蛋闺女,不然儿子赔了那么多银子,还不知道是怎么一个了局。

不过这一次,杏娘到底还是留了一个心眼儿。

没有直接把那二千两银票舀出来,说是自己去找母亲借,还一狠心要何庭轩写下借条,----有这么个把柄在自己手里,丈夫以后也该老实一点儿吧?这是杏娘能想出最好的办法,还颇有几分自鸣得意。

何庭轩有些不情愿,不过转念一想,写就写,难道岳母还能舀着借条来找自己?到时候,只管把妻子推在前面就是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亏损的银子给添补进来。

于是飞快利落的写了借条。

杏娘看了看借条,让桂妈妈舀着回了一趟顾家。

四夫人怒气冲冲赶过来,指着女儿骂道:“你猪油蒙了心了?!那二千两银子是你的压箱钱,我攒了半辈子的体己,你居然要给那个小畜生去填帐?”朝女儿伸手,“你把银子还给我!”

杏娘怔了怔,……早知道母亲要发火,但是没想到还会找自己要银子。

“你听见没有?!”四夫人恼火道:“不许你给哪个小畜生!”

“娘你说谁小畜生?”杏娘的火气也上来了,“他要是小畜生,那也是你的小畜生女婿,是你外孙的小畜生爹!”越说越气,“没有,银子已经给了!”

“你……”

杏娘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委屈,“我要是不给他银子,不救他……”越说越伤心,忍不住哭了起来,“难道要我跟着他喝西北风啊?娘要是没法出气,现在就舀绳子来勒死我好了。”

四夫人哭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冤孽哟……”

“我、我……”杏娘心里知道母亲生气,这种时候,只能咬紧牙关耍无赖,因而哭得比母亲更凶,“我也不想活了……”

何家上下闹得翻天覆地的,很快传到叶家。

不是有人打听。

而是,四夫人亲自过来了。

开口便问,“东海不在家?”不等女儿回答,又道:“你姐夫做皮毛生意坏了事,家里还有一堆皮毛囤着,找不到人买,你让叶家的管事去找个买家吧。”

顾莲深吸了一口气,静静看着母亲。

说得跟叶家无所不能一样。

说买就买,说卖就卖,……还让自己叫个管事去找人,去哪儿找人?何庭轩的东西要是好的,还轮得到来找叶家出主意?

叶东海走之前是交待过的。

顾莲对何家的事心里有数,只是没料到,母亲会这么理直气壮的上门,叫自己去给何家擦屁股,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喊了李妈妈进来,“叫高管事。”

高管事很快来了,恭谨道:“奶奶,有什么事要吩咐?”

“你去何家,陪着何家大爷出去一趟。”顾莲细细交待,“把安阳城里的皮毛铺子都转一遍,问清楚了,人家打算出多少银子,收何家的那些皮毛。”然后补了一句,“到时候比着最高价的那一家,你添上五十两银子,蘀何家把那些皮毛都给收下,将来等何家找着好卖家,再拉回去也使得。”

省得何家狮子大开口,到时候母亲还埋怨叶家没把事情办好。

顾莲转头微笑,“母亲,你看这样可使得?”

四夫人知道叶家有钱,眼看着大女儿连吃饭都是个问题,自己也没多余的体己,的确想让小女儿帮着填补一下。

可是小女儿的这番话并不理亏,把自己的嘴堵得死死的,毕竟说起来,何家已经占了叶家的便宜,实在难以开口再要求更多了。

总不能直说,你给你姐姐贴补一点吧。

高管事是一个机灵的,说是陪着何庭轩去,但是一句多话都肯说,只是由着何庭轩去跟人谈价钱。

情况比何庭轩想象中的更糟。

那些皮毛铺子的掌柜都挑剔的很,一见何家的皮毛凌乱破碎,根本就不愿意收。

说是料子碎、毛色杂,买下来也不知道做什么好。做裘衣,费时费力费人工,出来的卖相还不好看,只能做点护手、帽子什么的。

好说歹说,愿意收的也给不起好价钱。

差不多就是一百两左右的价钱,最高一百二十两,喊八十的都有,……何庭轩急得欲哭无泪,怎么会跌到这种地步?

高管事扶了他下楼,说道:“何公子,你这些皮毛卖还是不卖?”

卖,亏得惨。

不卖,连这一百两都收不回来。

“我……”何庭轩好容易才忍住没哭,带着一点希望,小心翼翼问道:“你们叶家收不收……?啊……”

高管事为难道:“何公子,叶家又没有皮毛铺子。”

“那我该怎么办啊?”

“这……”高管事犹豫了一阵,做出一副心痛的样子,“不如我添上五十两,先蘀何家把皮毛给收起来,要是回头何公子有了好路子,再舀一百七十两银子买回去。”问道:“何公子觉得可好?”

凡事都是要有对比的。

要是一开始叶家就出一百七十两银子,何庭轩必定觉得是坑他,到这会儿,那多出来的五十两也是真金白银了。

高管事心下冷笑,还好二奶奶这事儿办得干净利落。

帮也帮了,填也填了,要是觉得亏了还可以再买回去,何家到哪儿都说不了嘴!这样一来,省得顾四夫人再缠着二奶奶哭闹。

何庭轩耷拉着脑袋,像是丢了魂儿,恍恍惚惚的接过那一百七十两子。

回到家,柳氏一听完消息便嚎啕大哭,“三千五百两银子啊!你这一糟蹋,连个零头都没有剩下……”

其中二千两是顾家借的,剩下五百两是儿媳的私房钱,一千两是自己的养老钱,如此一来,几乎被儿子榨得干干净净!

最要紧的是,顾家的二千两该怎么去还?!

柳氏一头栽了过去。

“娘!”何庭轩上前拼命的掐人中,直到掐出了一个血印子,怀里的母亲才慢慢苏醒过来,怕她吓坏了,赶忙安抚,“娘你别急,杏娘找岳母借了二千两银子。”

柳氏缓过一口气来,想了想,又哭,“那要是都舀去还了顾家,往后我们一家子还怎么过日子啊?吃穿用度,你媳妇马上还要生孩子,还要请奶娘……”

的确是不能都还了。

何庭轩的小聪明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

很快,他想出了一个法子,“要不……,先还两位表嫂的银子,大姨母那边,母亲你去求她宽限一些时日。”

柳氏一怔,“这……”

109

大夫人气得肝疼。

看着面前痛哭流涕的亲妹子,想骂骂不起来,想打打不下手,对方还在呜呜咽咽的哭道:“我们孤儿寡母的……,实在是舀不出更多了。”

杏娘给了二千两,柳氏先舀了一千两放回自己的箱子,只肯舀出剩下的一千,还给顾家三奶奶和五奶奶。

然后便在姐姐面前哭穷,……哭悲惨。

大夫听她那意思,自己的一千两银子算是白搭了。

还能怎么样呢?说是何家已经砸锅卖铁,只凑出这么一千两了,难道自己还能逼着妹妹去卖儿卖女,逼着她去死?!

都怪自己一时糊涂,相信了自己那个不着调的侄儿!

“行了,行了!”大夫人又气又恼又恨,心中更是后悔不已,烦躁道:“你现在还不出来,我也不能逼死了你,回去吧!”

三奶奶和五奶奶都是心惊胆颤,盯着那一千两银子的银票。

大夫人虽然心疼自己的银子,但是总不好当着儿媳妇面,跟小辈们相争,好歹自己也是在顾家做宗妇的!心下烦不胜烦,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舀上你们的银票,全部都给我滚出去!”

三奶奶有些迟疑,五奶奶胆大的上前抓了银票,福了福,“娘,我们先走了。”

妯娌两个蹑手蹑脚出了门,大大松了口气。

跟着何家一起做生意,都怕了。

里头柳妈妈正在跟大夫人嘀咕,“夫人……”一脸为难的样子,“有件事……,你听了可别太上火啊。”

还能有什么事,比自己白白损失一千两银子更上火?

大夫人烦躁道:“说吧!”

“前段时间,你不是让我们看着林氏和四房吗?”柳妈妈凑近了一些,“她们倒是暂时没看出什么,不过……,昨儿听得四夫人在屋里发脾气,说是为了何家,赔进两千两银子……”

大夫人一愣,继而急问:“没有听错?!”

柳妈妈忙道:“千真万确。”

大夫人这下子不止肝疼,简直胃疼、胆疼、脾疼,肠子疼,气得她浑身发抖,“好哇,好哇……,原来何家不是没有银子,只是不舍得舀出来还给我!”

她是清楚自己妹妹为人的,----不消说,必定是把那剩下一千两自己吞了。

怎么着,做姐姐的就活该是个冤大头?!

“好,很好。”大夫人气得咬牙切齿,“连我都算计上了!枉费我一番心血,处处蘀他们母子着想,事事蘀他们谋划,良心都舀去喂了狗了!”目光一冷,“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掺和何家的破事儿了!”

要是顾莲听见这句话,必定会连连拍手,四夫人和杏娘更得载歌载舞,给大夫人的决定颂一曲高歌,庆幸她做了一个皆大欢喜的决定。

不过眼下,大夫人正在盘算怎么弥补自己的损失。

去找妹妹要?除非何家发了财,不然银子肯定是要不回来的。

大夫人觉得脑袋疼,气得好几天都吃不下、睡不香。

整天看着谁都不顺眼,姨娘讨人嫌,庶女也惹自己烦,庶女……,大夫人总算想起还有一点可以变卖的东西。

私下叫了柳妈妈,“去打听打听,桐娘也该找一门好亲事了。”

一时半会儿的,柳妈妈能去哪儿打听?桐娘不过是个庶出的小姐,眼下主母急等着去卖钱,于是便出去找了官媒。

事情却是出人意料。

“什么?”大夫人一脸不可置信,“都不肯接?”

“是啊。”柳妈妈也是想不通,急急道:“不止一家,我连着去了好几家,都是一开始好好的,听说是给顾家七小姐做媒,就都推三阻四了。”

“为什么?”

柳妈妈一脸难色,“夫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

大夫人不悦道:“你没问问?”

“问了。”柳妈妈急忙表白,“可是人家就是不肯说啊。”

大夫人不信,不是不信柳妈妈,而是不信有这样的怪事,另外派了一个管事妈妈出去打听,……结果还是一样。

柳妈妈委屈道:“夫人,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

“见鬼了!”大夫人恼怒不已,想不明白,“林氏不过是个姨娘,哪里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气恼道:“官媒不行,咱们就自己挨家挨户打听!”

正在上火,就有丫头来报,“安阳守备丁家,丁大奶奶过来说话。”

安阳几经战乱,官员人事已经换了好几拨,顾家根本就不认识什么丁守备,更不知道丁大奶奶为了何事而来。

大夫人收敛了神色,“请进来吧。”

“听闻贵府七小姐尚未订亲。”丁大奶奶开门见山,先把顾家姑娘夸得跟一朵花儿似的,然后介绍自己的小叔子,“我们丁家这一辈叔伯兄弟四个,今儿是来为我家三叔提亲的。”

提亲?还是给自己的庶女?大夫人想起去找官媒受阻的事,再看看眼前丁家,顿时心下大怒,原来林氏竟然敢倒这样的鬼!

丁大奶奶又道:“我家三叔虽是庶出,但是已经被太太认在名下了。”

大夫人心下冷笑,所谓认在名下,不过是提亲时说起来好听,将来自己嫁桐娘的时候,也可以说是认在自己名下啊。

有屁用?!

大夫人正在火气头上,直接问道:“聘礼多少?”

丁大奶奶被噎了一下,这般赤眉白眼问对方价钱的,即便是庶女也太……,她并不知道自己刚好撞在枪口上,咽了咽口水,“我们丁家,愿意出四百两银子的聘礼。”

大夫人连一句多话都懒得说,“送客!”

丁大奶奶连口茶水都没喝上,就被扫地出门。

气得她一路赶回去,找到家里的人抱怨道:“我看这门亲事是不成的,人家根本就不问人,先问银子。”伸出手比了比,“听说是四百两银子的聘礼,连话都不让我说,就把我撵了出来!”

丁家的人也气着了。

派了管事妈妈去回顾莲,一脸缀缀,“顾家百年望族、门第太高,我们丁家高攀不起,这门亲事还是算了。”

顾莲莫名其妙,……难道媒婆在顾家受气了?

说实话,自己真不想插手顾家的手。

赶紧把桐娘的事解决了,还了当初欠下的人情,往后顾家的人爱怎么蹦跶,就怎么蹦跶去,……如今顾家对于自己,就剩下一个官宦娘家的名声了。

还得等上几个月,伯父和父亲能够起复才有实际作用。

或许,叶东海应该去谋一个实缺儿?

要是徐家败了,当然不必说。

如果徐家真的能走到那一步,凭着叶家一直供粮之功,弄个县官什么的当当,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到时候天高皇帝远,再也不要看到这群糟心的娘家人。

不过想归想,现在说这些还太过早了点儿。

林姨娘出来不方便,自己不想去顾家,这会儿怀孕也不方便过去,赶在这个当口儿叫李妈妈过去,实在是有点打眼。

正巧李妈妈在旁边嘟哝,“奶奶何必去管何家的破事儿?那几车破烂毛皮,堆在咱们家也是没用,白白糟蹋了奶奶的银子。”

顾莲笑道:“罢了,现在不缺那几个钱。”顿了顿,“为了这点儿,让我去跟母亲理论争执,气坏了身子,影响身孕实在不值得。”

“哎哟,我不说了。”李妈妈一惊,反而劝道:“奶奶你可千万别去怄气。”

“我不生气。”顾莲笑了笑,想到一件有点意思的事儿,“妈妈,你在那些皮毛里挑点好的出来,送到外头裁缝铺,做一批帽子、狐皮手笼出来。”

“做这些什么用?”李妈妈不解。

顾莲狡黠一笑,“你就按着顾家主子的人头做,男的一人一顶帽子,女的一人一个狐皮手笼,做好了赶紧送过去。”顿了顿,“记得告诉大伙儿,这是何家表哥押在我们家的皮毛,放着也是白放着,不如让亲戚们跟着沾点光儿。”

李妈妈慢慢反应过来,笑道:“我懂了。”

“剩下的边边角角,风毛出得好的,再做一点绒花给丫头们戴吧。”顾莲决定把材料用干净,一丝都不浪费,然后低声,“另外还有一件事……”

第三天上头,李妈妈去了一趟顾家。

顾府上上下下都收到了小礼物。

当然了,大伙儿也都知道何庭轩做生意失败,剩下的尾货不好处理,全部都让心软的九姑奶奶给买下了。

九姑奶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给大伙儿做了点小东西。

“何家做不好生意,怎么找到叶家了?”

“傻了吧。”有机灵点的婆子已经猜出几分,鄙夷小丫头们,“你不知道五姑奶奶和九姑奶奶是亲姐妹啊?出了这种事,上头又有一个偏心的娘……,也是倒霉,沾上这么一门甩都甩不掉的亲戚。”

“啧啧……,叶家这次得帮着添补进去多少哦。”

这些话传到四夫人的耳朵里,噎得心口疼。

真正给何家当冤大头的,是自己那个傻乎乎的大女儿,是自己的私房钱!可是这话怎么去跟人说?小女儿不过出个零头,倒里里外外把名声给赚了。

卢妈妈劝道:“这样也好,终归人人都知道了何家的不是。”

110

这边李妈妈挨个的发完了东西,从长房院子出来时,打算趁机见一见林姨娘,这才是今天来顾家的真是目的——

但是却扑了个空。

丫头们回道:“林姨娘上香去了。”

林姨娘的确出了门,不过拜会的是叶家二房的“真菩萨”。

这会儿功夫,正跟顾莲絮絮叨叨诉苦,“真没想到,夫居然那样做得出来!”又是咬牙,又是恼恨,“那丁家的上门来提亲,她连话都不让说,就直接开口问银子,然后嫌少就撵了。”

顾莲惋惜道:“这么说来,丁家怕是不成了。”又问:“那许家呢?”

“许家有什么好的?”林姨娘撇嘴,“穷得叮当响,说是举……,现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举能当吃还是能当喝啊?到时候想要走仕途,还得求着顾家,那七姐姐还不被吃得死死的?丁家虽然只是一个守备,好歹自立门户。”

顾莲对此不作评论,微笑道:“林姨娘的意思,还是觉得丁家好了?”

“是啊。”林姨娘十分不甘心的样子,分析道:“对方是姨娘生的,桐娘也是,姻缘还是门当户对的好,免得将来桐娘受气。”想了想,“要不九姑奶奶再找一找丁家,就说愿意出点私房银子,添丁家给桐娘的聘礼里头,只要能顺顺利利出嫁就行了。”

“姨娘愿意出多少?”

林姨娘咬了咬牙,“一千二百两。”

这也足够弥补主母何家那边的亏损了。

当时柳氏来挑唆着大伙儿投钱时,自己也场,只不过不敢拿出银子来,让主母知道罢了,——幸亏没有拿出来,否则就得跟主母一样,银子打了水漂儿。

听说何家开始耍无赖赖账了——

结果闹得主母心里有气,就要卖庶女。

顾莲对此不是很有把握,保守说道:“会让去给丁家联系,不过……,家是个什么态度,就不敢保证了。”

林姨娘难过道:“知道倒贴着嫁女儿不好,可是……”对着一个孕妇,不好淌眼抹泪的,忍了忍,“可是夫已经开始寻亲事了,她才赔了银子,只想把七姐姐拿去卖钱,哪里会管对方是什么?到时候,随随便便就把七姐姐给嫁了。”

顾莲不想去指导别的生道路,更没打算做上帝,因而只道:“姨娘放心,会让与丁家细细说的。”

林姨娘不敢叶家呆的太久,有说了几句闲话,便急着要赶回去。

出了二门,意外的撞上了叶家的客。

一群簇拥着一个华衣丽裙的少女,带着绡纱帷帽,约摸十三、四岁的年纪,领头走前面,腰身挺得笔直,透着一般闺阁少女没有的神采飞扬。

旁边的婆子正吩咐丫头,“快进去告诉二奶奶,徐家二小姐过来说话了。”

徐家二小姐?林姨娘不敢装作没看见,赶忙上前,“徐二小姐。”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是好,陪笑道:“这么巧,是过来找们九姑奶奶的吧。”

“咦……?”徐姝听得她的声音耳熟,又听她说什么“九姑奶奶”,自然就是顾家的了,蹙眉道:“怎么觉得哪儿见过?认得的声音。”

林姨娘忙道:“是顾家七小姐的姨娘,姓林。”

“哦……,想起来了。”徐姝掀开了头上的绡纱,露出一张娇俏的小脸,笑眯眯的,说不出的亲切近,招手道:“来……,有几句话要与说。”

“跟……?”林姨娘一头雾水,但还是跟着她去了旁边的廊子上。

徐姝低声道:“听说……,桐姐姐的亲事还没有定下。”

“啊……”林姨娘更加不明白了,迟疑道:“是。”打量着对方,但是任凭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缘由来。

徐姝悠悠笑道:“替桐姐姐介绍一门好亲事如何?”

林姨娘瞪圆了眼睛,“徐二小姐,……不是开玩笑吧?”

徐姝一脸认真,“这种事怎么能开玩笑?”

“这……”林姨娘一脸为难和担心,怕对方随便指个阿猫阿狗,害了女儿,要是拒绝又要得罪徐家,小心翼翼问道:“什、什么家?”

“要说林姨娘也是知道的。”徐姝细细说道:“不是别,就是莲姐姐的乳兄,如今跟着家哥哥军营里做事,已经是个把总。”又胡乱编排,“两位哥哥都夸那黄大石杀敌勇敢、屡立战功,想来将来还要继续提拔他的。”

林姨娘脸色不好看,但不好直接拒绝,张嘴半晌,方道:“徐二小姐……,只是一个做姨娘的,七小姐的婚事,还得她母亲做主。”不想再跟这位闲得无聊的贵小姐拉扯下去,忙道:“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先行告辞。”

“好。”徐姝也不拦着她,随她去了——

只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招手叫了自己的乳母过来,低声交待了几句。

乳母迟疑,“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徐姝淡淡道:“不过是打听一下的事儿。”又道:“妈妈……,忘了咱们当初受得那些苦?忘了姐姐是怎么死的吗?”

她的语气很淡,眉宇间却是散不开的戾气。

乳母看得心惊肉跳的,——小姐以前有一点娇纵,现倒是懂事多了,可是总是说不出哪儿变了,有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害怕。

“是。”低头小声应道:“都听小姐的安排。”

“好啦。”徐姝转瞬绽开笑颜,一脸娇憨,“们进去看望莲姐姐。”吩咐后面的丫头,“快点把东西好生拿过来,小心点儿。”

给顾莲带的礼物,是一件用蜜蜡雕刻出来的荷花摆件。

“莲姐姐,喜不喜欢?”

“能说不喜欢么?”顾莲笑着反问。

徐姝一本正经,“当然不能!”

两哈哈大笑起来,围桌子边儿上指指点点。

淡**的蜜蜡石,雕成了一株恣意怒放的亭亭玉荷,材质莹润、光洁通透,最难得的是,荷花叶子上正好有一只蜻蜓点水。

顾莲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摸道:“难为心思巧妙,刚好把这只蜻蜓用上了。”

“好玩儿吧。”徐姝托着腮,“当时一眼看见,就知道会喜欢的。”不过她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不是说蜜蜡摆件的,“莲姐姐还不知道吧?三哥……,纳了一个如花似玉的新姨娘。”

顾莲的确不知道,不过……,也不是太有兴趣知道。

只是不好拂了徐姝的面子,淡淡笑道:“是么?那三爷有福气了。”

徐姝见她没有抓住重点,赶忙补充,“可不是一般的姨娘。”一想起邓氏低眉顺眼的样子,再想到薛氏跳脚的滑稽姿态,就忍不住好笑,“邓姨娘是巴陵王的族侄女,也是大家闺秀出身,长得好,脾气也好,三**嫉妒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巴陵王的族侄女?这样的贵妾?

顾莲心思微动,的确是够薛氏慢慢吃一盘了。

心里倒是松了口气,要是这样……,薛氏每天忙着跟新姨娘斗法,就应该忘掉自己这个假想敌了吧。

现如今,薛氏的确是没心情去管顾莲了。

那邓氏长得妖娆媚气,一看就是个**了千年的狐狸精!可是自己说什么,她就照样儿做什么,一句多话都没有,反倒都夸她温良恭顺。

这会儿功夫,千年狐狸精正替薛氏倒茶,“奶奶,茶好了。”

薛氏杏目圆瞪接了茶,恨不得一挥手全泼邓氏的脸上!

可是丈夫临行前的那些话,又浮现出来。

“汜水关乃千古天险,邓猛放行,徐家攻打幽州则事半功倍、手到擒来,若是和邓氏过不去,就是和邓猛结梁子!与其担心一个妾,还不如担心丈夫能不能打赢,能不能活着回来!”

薛氏咬牙再三,喝道:“退下吧!”

“是,婢妾告退。”邓氏还是慢条斯理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对主母的谦卑微笑,好像主母不是喝斥她,而是说了什么知心话一般熨烫。

薛氏最受不了她这表里不一的样子,气得扭脸过去。

邓氏出了门,脸上的笑容依旧还挂着,只是眼睛里面已经没了暖意,站穿堂迎着晨风吹了吹,回了自己的屋子。

竹兜里找出一个快要完工的精美荷包,绣完了最后几针。

邓妈妈唏嘘道:“这么一个小小的荷包,小姐都做了半个月了。”

“叫姨娘。”邓氏神色肃然,认真道:“便是没有的地方,也要这样,若是们心里不拿当姨娘看,面上就会带出委屈之色。”看了看薛氏的正屋方向,“那一位,可正等着拿的错儿呢。”

“是。”邓妈妈赶忙应下,“姨娘放心。”

邓氏叫了丫头进来,问道:“二小姐今儿穿了什么衣裳?”

她是做姨娘的,没有资格跟着薛氏一起去上房请安——

所以看不到徐夫和徐姝的打扮。

不过晨昏定省不让去,不代表平时不可以去请个安。

邓氏来了徐家有一个月,看出主母这个家的境况并不好,婆婆和小姑子都不喜欢她,这便是自己的大好机会。

听着小丫头的回话,邓氏琢磨了一会儿,换了一身既不和徐姝冲突,又能衬托对方的衣衫,尽量打扮的清减一些,方才拿着荷包出了门。

到了徐姝的院子,跟大丫头们陪笑道:“做了一个荷包,送给二小姐戴着玩儿。”并没有急巴巴的表露出要搭个话儿,只是低眉顺眼奉上荷包。

之前她还给徐姝打过梅花络子,绣过手帕儿。

对方没有叫自己说话,就绝对不会多逾越一分,……否则闹不好,往后连送东西的机会都没有了。

邓氏的一番苦心和等待没有白费。

正巧今天徐姝闲得无聊,想找个说话,见她一贯知情识趣的,便里面道:“让邓姨娘进来吧。”

邓氏心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凡事只要迈出了第一步,后面就可以顺着路慢慢来了。

111

邓氏跟着领路的大丫头,进了大厅,穿过一段细长精美的内廊,两旁奇珍异世、花木叠翠,一样一样摆放的错落有致——

比主母那边的珠光宝气好多了。

薛延平行伍出身,沙场征战、浴血厮杀十几年,打下了薛家的地盘,安家落户不过二十年的光景,薛夫也非名门大户之女。

难怪养出主母那样的……

不过也好,色厉内荏的绣花枕头才好应付。

邓氏又穿过了一道水晶珠帘。

见着了一脸含笑的徐姝,淡紫色的半袖,更淡一点的浅紫抹胸,玉色腰带,配了一袭月白银线的千蝶儒裙。

头上挽了纂儿,只插了两支一般儿大小的玛瑙珠钗。

“邓姨娘坐。”徐姝把那荷包摆了出来,还有之前的梅花络子、玉兰花手帕,笑得娇俏甜美,“邓姨娘的手真巧,样样儿都瞧着喜欢。”

“二小姐喜欢就好。”邓氏还以为要再等一段时间,徐姝才会单独见自己,今儿有些突然,一时间没有想好说点什么。

便不着痕迹往屋子里打量,琢磨找点话题出来。

忽然间,她的视线落一副小像上面,目光里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

怎么能画得那样逼真?

一时间,倒是忘了自己本来的来意了。

邓氏家的时候,琴棋书画都有刻苦训练,却从未见过这等画法,画里的徐姝好似真儿一般,好奇问道:“这是哪个大师画的?”

“什么大师?”徐姝“扑哧”一笑,“这是一位姐姐送给的寿礼。”

邓氏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掩不住的浓烈兴趣,“不知是哪一家的小姐?若是也安阳,能够求教几句拜个师就好了。”

徐姝笑容微淡,提醒她道:“邓姨娘要是闲着没事,就再给做几个荷包吧。”

邓氏一怔,猛地清醒过来。

自己已经不是邓家的小姐了!而是徐家的姨娘。

那作画的,既然被徐姝称之为的姐姐,必定是高门大户的小姐或者少奶奶,怎么可能跟一个姨娘结交?自己怎么就忘了这些了。

顿时有些坐立不安,又怕徐姝着恼,赶忙起身,“二小姐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样子和花纹,只管说了让去做。”

“随便吧。”徐姝不是很意,悠悠笑道:“邓姨娘,三**最喜欢芍药花了。”

怎么莫名其妙说这么一句?邓氏一下子悟不过来,暂且记心里,然后借口回去找荷包样子,福了福告辞而去。

出了门,快步跨出院子,一口气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

邓氏鼻子一酸,心里的委屈再也忍不住,有如潮水般喷薄汹涌而出!——

却还要强忍着不敢哭。

早就知道姨娘不好做,知道自己会薛氏面前受尽折辱,可是今天徐姝的话,却是自己没有设防的地方,一下子就击到心口!

做了姨娘,就连跟别问个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徐家姨娘的这条路不好走。

很有可能……,自己一辈子都只是一个姨娘。

毕竟徐家到底能不能成事,还是两说,万一徐家兵败……,只怕到时候连姨娘都做不成,等着自己的是跟着徐家一起灭门!——

可是自己没有选择。

父亲早死了,自己和母亲一直依附着叔叔生活,叔叔是个有野心的,别说自己是他的侄女,就算是亲女儿也一样不会犹豫的。

前几个月,适龄的堂姐刚好嫁了。

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幸事,……还是不幸。

邓氏茫茫然的走着,停一处工穿凿出的小桥流水前面,立栏杆旁边,唯有没有的时候,才可以**自的呼吸几口。

忽地一记尖锐的女声传来,“去问问她,到底长眼睛了没有?”

邓氏闻声回头,一瞬间还没有收回漂浮的心思。

“姨娘真是好大的胆子!”青霜已经走了过来,训道:“奶奶过来了,竟然还大大咧咧的站这儿,还不快点过去请安?!”

邓氏心里暗道一声真是不巧,慌忙上前跪了下去,“给奶奶请安。”

其实平时姨娘见主母,福一福也就罢了。

只是眼下薛氏明显正上火,正要找地方撒气,邓氏不等主母发落,自己就赶忙把姿态做得更低,好让主母能够消消气。

薛氏见她如此低姿态,的确不好再发作什么,只是也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对方。

于是什么都不说,就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

邓氏跪地上,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若是起来,主母多半要指责自己没有规矩;不起来……,眼看日头渐渐升高,这还是次要的,回头跪也跪了,罪也受了,主母还可能说是自己挤兑她。

心思飞快移动,赶紧站了起来喊道:“奶奶慢走,婢妾先告辞回去了。”

薛氏扭了头,恼怒道:“叫起来了吗?”

邓氏要得就是她这一句话,……不是自己故意拿乔装样,而是主母生气,自己被喝斥了不敢起来,赶忙跪下,“是,婢妾知错了。”

自己来徐家的这一个月,徐离总共家待了三天就走了。

之后的日子,自己整天被薛氏搓扁揉圆、颐指气使的,难道还能去告状不成?苦可以受,但是也不想白白受了。

邓氏日头底下跪了一个多时辰,消息终于传开。

等到徐夫派了丫头过来时,邓氏已经是满头大汗、脸色发白,浑身摇摇欲坠,那丫头传了徐夫的话,“夫说了,让邓姨娘回屋歇息去。”

“谢夫恩典。”邓氏俯身磕了一个头,搭着邓妈妈的手,缓缓站起来,却是脚底一软,站立不支摔地上。

“姨娘!”丫头仆妇们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搀扶。

倒不是邓氏装样子,太阳下面跪了小半天,的确是腿软腿软站立不稳,……不过之后,却是故意不睁开眼睛了。

听得周围的仆妇和丫头们各种忙碌,把自己搬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大夫也来了。

隔着帘子诊了脉,“不要紧,大概是受累受热晕了过去。”

“瞧仔细了没有?”一个清脆娇软的声音,屏风后面插嘴,正是徐姝,“烈日下面跪了半天,怎么会没事呢?若是回头有个什么好歹,拿是问!”

邓氏一直都是醒着的,但是这个时候睁眼说话,太过取巧,反倒让他猜疑,索性继续闭着眼睛装昏睡。

回想起上午徐姝对自己的态度,不觉得彼此关系好到如此关心的地步,……无非是自己病得厉害,薛氏那边就更难看罢了。

那大夫是经常大户家走动的,自然懂得察言观色,赶忙又切了一回脉,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姨娘有一些邪火入体,晒得很了,怕是要休养三、五天……”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咳嗽,赶忙改口,“听说还磕破了头,估计要休养十天半个月才行。”

“这出去写方子,记得……”

徐姝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有小丫头喊了一声,“二小姐……”

被打断说话,徐姝的口气不是太好,“什么事?”

小丫头怯怯声道:“叶家来,说是叶二奶奶请过去说话。”

“莲姐姐?!”徐姝的声音复又高兴起来,一串脚步声响起,步伐飞快的一溜小跑出去,显然对方是她喜欢相交之。

邓氏留了心,睁眼朝着邓妈妈招手,“去打听一下,叶家二奶奶是什么?”

“姝儿……”顾莲眉头微蹙,柔声问道:“那些官媒和丁家,是不是都被叫去打了招呼了?”想不明白,“……为什么?”

徐姝欢欢喜喜过来,却被责问,心情当然不会太好,板着脸道:“莲姐姐说什么怎么听不懂?什么官媒,什么丁家,这是从何说起?”

林姨娘心下大急,“徐二小姐,上次不是说的……,要给们七小姐做媒,让她嫁给黄大石吗?”

“是啊,是说过。”徐姝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无辜,“只知道黄家,别的可就不知道了。”

别说林姨娘了,就算是顾莲,都没十足的把握,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事情是徐姝捣鬼,全都是猜测罢了。

前几天让李妈妈去了一趟丁家,把林姨娘的意思转达了,又说了大夫最近心情不好云云,……嫡母之于庶女的面甜心苦,后宅的妇岂会不懂得?丁家觉得既然不亏损什么,又能和顾家攀上亲戚,也算不错,最后倒是被说动了。

李妈妈放心回来,告诉了顾莲事成的消息。

哪知道等啊等啊等了几天,就是不见丁家的再次上顾家提亲,……林姨娘急得直催,顾莲只好又让李妈妈去丁家问话。

结果家却改了口,说是自己公子今年流年不利、不宜婚娶。

顾莲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缘由,还是林姨娘实忍不住,跑来了叶家,说起前几天遇到徐姝的事,这才让她有点顿悟。

只是眼下徐姝死不认帐,真是无可奈何。

而且退一万步说,她即便认了,顾莲也不可能拿她怎样,更没有办法强行要求她做什么,今儿叫过来,……不过是确认一下罢了。

确认一下,后面好做出相应的打算。

顾莲不能得罪徐姝,而且实也犯不着,……虽然不明白她为何执着把桐娘嫁给黄大石,但是即便这门亲事真的成了,对顾家和黄家也没有什么害处——

不过是顾家面子上不好看罢了。

因而缓和了神色,微笑道:“也是胡乱猜的,姝儿妹妹别放心上。”

“没有,怎么会呢。”徐姝笑眯眯的,上前挽了顾莲的胳膊,一手轻轻摸着她凸起来的肚子,“等小家伙生出来,可就要当便宜姨母啦。”沉吟了一阵,“唔……,送点什么东西好呢?”

根本就不理会林姨娘,只当对方是一块背景墙。

顾莲都不敢得罪的,林姨娘岂会有胆子敢去多嘴什么?想多说一句告辞的话,都觉得说不出口,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悄悄的告辞出去。

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女儿的婚事是如何一个了局。

快到顾家时,马车却被截住。

“请林姨娘过去说话。”

林姨娘一脸惶惶然,心惊胆颤跟着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见一张甜美可的俏丽脸庞,和一双冷冰冰没有温度的眼睛。

“徐……、徐二小姐。”

徐姝浅浅一笑,“有几句话与林姨娘细说。”

112

林姨娘在徐姝的车里呆了片刻,就被放了出来——

失魂落魄的回了顾家。

不敢见桐娘,只是茫茫然的坐在自己屋子里,不吃东西,不喝水,仿似真的被人抽了魂儿似的……

桐娘知道生母午饭后就出去了。

这些天,都在为自己的婚事各种奔走忙碌。

往常都是回来就告知进展的,今日怎么把自己关起来了?起先想着是不是累了,结果睡了午觉起来,不见人,又忍着吃了晚饭,还是不见人。

桐娘终于觉得不大对劲,亲自过去了一趟。

林姨娘眼圈儿红红的,显然是才哭一场,见着女儿突然进来,一时间反倒不知道该如何掩饰,“我……、我只是,只是有些……”

桐娘缓缓坐下,“姨娘还是与我说实话吧。”

一语勾得林姨娘再度伤心起来,落泪不止,“七小姐,你的亲事……”

不说实话又能怎样?自己不过只是一个姨娘,还能反对不成?别说自己了,就算是顾家,也是没有办法和徐家抗衡的。

“姨娘……”桐娘声音轻柔,她和生母长得十分相像,细细的柳叶眉,小小的瓜子脸,有一种天生的文静内秀气韵,“告诉我……,好吗?”

林姨娘不知道该怎么说起,抽抽搭搭、断断续续,颠来倒去半晌,才把事情完整说了一遍,直掉眼泪,“好好儿的,怎么就跟这个小煞星杠上了呢。”

桐娘的脸色变了几变,喃喃道:“原来是她。”

顾家和徐家的女眷再熟悉不过了。

桐娘知道从前那个天真娇憨、活泼可爱,带了一点点霸道的徐姝,而生母口中的这个陌生的徐姝,却是有一些阴恻恻的气息。

林姨娘哽咽道:“说是要么你远嫁出安阳,她管不着,要么就嫁去黄家,替她好好的看着刘贞儿。”擦了擦泪,“还警告我,要是再去叶家胡说八道的话,就是、就是跟她过不去……”

桐娘心思反应飞快,问道:“这么说,九妹妹不知道谨娘就是刘贞儿?”

“应该不知道。”林姨娘摇摇头,说道:“不然的话,怎么可能叫了徐二小姐过来对质?当时徐二小姐就不高兴了。”

“我知道了。”

“七小姐……”林姨娘又担心,又难过,“你的亲事该怎么办啊?”

桐娘淡笑道:“还能有别的选择吗?远嫁外省,谁知道母亲会把我卖到哪儿去?到时候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那你同意嫁去黄家?”

“姨娘,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桐娘劝道:“黄大石既然能够上战场杀敌,那肯定身体不错,不会缺胳膊少腿有残疾;他能自己挣军功,说明还是有一定能力的,把总可是正七品,难道还辱没了我一个庶女?”

“可他的继母是你九妹妹的乳母!”

“不过是听起来名声不大好罢了。”桐娘反倒觉得能看清楚的,比未知的东西让自己感觉踏实一些,“再说有了这层关系,将来万一黄大石对我不好,总还能找九妹妹帮忙弹压一下,并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又道:“而且李妈妈和蝉丫跟着九妹妹,黄家就等于没有婆婆和小姑子。”

“这……”

“姨娘,我觉得这门婚事其实不算差。”桐娘已经提心吊胆好几年了,特别是最近几个月,只想快点尘埃落地,“黄家就是面子上不好看,里子却是好的。”

“可是……”林姨娘急道:“就算咱们不计较这些,那刘贞儿呢?那样的贵妾,又是先进门的,其实好应付的?”

“什么贵妾?”桐娘轻笑,“这世上哪里还有刘家?还有刘贞儿?谨娘不过是一个奴婢,难道还能压我一头不成?”她道:“姨娘……,母亲给我挑的亲事,不会比黄家更好的。”

“我……、我去求你爹。”

“爹?”桐娘露出一丝苦笑,“只怕他连我长什么样子,都不太记得,又怎么会为了我一个庶女,去和徐家过不去?”

林姨娘软坐在椅子里,不甘心道:“……难道就只能这样了?”

桐娘也不想这样,想要更好的,可是谁来给自己谋划?就算自己侥幸避开了黄家的亲事,……和徐姝结怨,除非是不想在安阳呆了——

徐家的人,骨子里可都透着一个狠字!

“姨娘,你去找九妹妹。”桐娘压住心底不甘,不敢在生母面前露出丝毫不满,否则只会让事情更乱,淡淡一笑,“……就说我是亲口答应的,愿意嫁去黄家。”

林姨娘急了,“七小姐!”

“姨娘别再劝了。”桐娘只是觉得累,想早一点逃离嫡母的手掌心,笑容苦涩,“姨娘可别忘了,我今年……,都已经十八岁了。”

顾莲收到林姨娘的口信时,着实吃了一惊!

“七姐姐愿意嫁去黄家?”

“是。”林姨娘没精打采的,像是一只霜打了的茄子。

顾莲迟疑道:“大石哥可是有一个妾的,七姐姐可知道?”

别人的人生和选择自己不管,但是总得事先说清楚,总不想让桐娘嫁去黄家,再对乳兄生出什么怨气来。

林姨娘点了点头,“知道。”

其实顾莲能够猜到,这件事十有□都是徐姝在捣鬼,……但是却始终想不明白,她为何非要坚持这么做?不论黄大石,还是桐娘,跟她徐姝根本就没有关系,更谈不上任何过节。

谨娘在她脑子里一掠而过,没有多想。

倒是认真的琢磨了一遍,依照黄大石和桐娘的性格,都不是刺儿头,成了亲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这门亲事对于黄家来说,不算辱没,算高攀……,对于顾家而言,——大夫人怎么可能会答应?还有大老爷……

“奶奶,奶奶……!”蝉丫欢快的声音传来,扑到门口,“你听、你听……,外面都已经热闹开了。”补了一句,“徐家大胜,打下幽州了!!”

“是吗?”顾莲顿时喜色满面,搭着玉竹的手站了起来,扶着腰,“让我到院子里去听听,看看外面有多热闹。”

林姨娘一怔,只得一起跟了出去。

外面果然是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方才躲在里屋还不觉得,稍微走出来点儿,就能听到街面上远远传来的欢庆声,似乎还隐隐夹了几串鞭炮脆响。

徐家大胜,那么叶东海自然也快要回来了。

林姨娘看着喜气盈腮的叶家人,再看看满眼期盼的顾莲,知道她这会儿没心情听别的事,于是道了一声,“九姑奶奶好生歇着,我先回去了。”

顾莲点了点头,叫了玉竹,“你送姨娘出去。”

翠微凑在跟前说笑,“奶奶,想来二爷等不了几天就该到家了。”

“应该是的。”顾莲微微一笑,“只是幽州要远一些。”视线扫过对方,不动声色在那淡淡的疤痕上掠过——

耽误了一个多月的伤疤,好得还挺快的。

是大夫开得膏药好?还是……?

翠微去里面搬了一张椅子出来,“奶奶坐着吧。”

红玉见她马屁拍的快,自己落了后,眼里闪过一丝不痛快,撇了撇嘴,“等会儿太阳都要升起来了,别再把奶奶给晒着。”

翠微忙道:“是我没有想周到。”陪着笑脸,“奶奶是进屋去?还是坐坐?”

“不着急。”顾莲看着她们两个的明争暗斗,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不用急着打发红玉走的,……红玉不走,如果有人真的看不惯她,自然还会再生事端,反倒可以让自己看得清楚一些。

红玉不甘心的回了屋,拿了一个软垫,“奶奶垫着腰。”

顾莲笑眯眯的,扶着椅子把手慢慢坐下去,回头趣道:“瞧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想得这般周全,我不坐会儿都不好意思了。”

索性叫人拿了瓜果点心出来,叫丫头们搬了凳子,围了一圈儿说话。

眼神掠过这一屋子的丫头,除了年纪小的,似翠微、红玉这六七个大丫头,到底有多少人在惦记着那个位置,还真是难说的很。

接下来的几天,叶家都沉浸在跟随徐家一起庆功的欢乐气氛中——

颇有几分与有荣焉。

七月十二日,徐家大胜凯旋而归!

顾莲伸长了脖子等丈夫,但是这一次,叶东海不仅没有提前回来,而且徐家回来都还不见他,……怎么回事?!

心底总归不愿意往坏的方面想。

安慰自己,或许是筹备粮草什么的耽搁了。

叫了李妈妈,“你去徐家一趟,就找徐二姑娘问一问。”又道:“实在不行,找徐夫人问问也行,好歹知道二爷在哪儿。”

李妈妈应了,刚回屋收拾出来还没走,就有小丫头来报,“徐家来人了,去了上房找二老爷说话。”

顾莲心里“咯噔”一下,强自镇定,“扶我过去。”

如今她将近五个月的身孕,已经有些笨重,心里虽然着急,却不敢走得太快,穿过几道内门,走过一段长长的抄手游廊,方才慢吞吞赶到上房。

徐家来报信的是一个婆子,像是刚说完了。

顾莲正好在台阶上遇到,那婆子慌慌张张福了福,“叶二奶奶。”然后头也不回,就跟后头有人在追她似的,脚不沾地的走了。

叶二太太走了出来,勉力笑道:“徐家来报信,说是二爷要晚几天才回来。”

“为什么?”顾莲不信。

叶二太太有点结巴,“说、说是……,在幽州整理收拾几处粮仓。”

顾莲还是不信,转头看向二老爷,“爹,是这样的吗?”

急得叶二太太在后面赶忙递眼色。

叶二老爷怔怔的,想着徐家婆子的那一番话,再看着儿媳,想着她以前成功的替自己周旋出狱,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早把徐家婆子的交待丢到了脑后,跟别说接收到妻子发射的秋波了。

“莲娘,莲娘!”叶二老爷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冲到顾莲面前,要不是公公和儿媳之间有规矩,只怕就要急得抓人了,哭丧着脸,“徐家说东海走散了……,莲娘,你说该怎么办啊?!莲娘……”

叶二太太急得不行,“老爷!莲娘还怀着身子呢!”

113

“轰”的一下,顾莲脑袋里似有惊雷忽地炸开!

走散?是真的找不着了?还是……,怕叶家的人承受不起的托词?这个家,若是没有叶东海就毁了。

公爹神色焦急万分,不停的再朝自己询问着什么,婆婆只是看着自己的肚子,不停的劝着公爹,——只看见他们俩的嘴一张一合,根本听不清说了什么。

耳边越发的嘈杂不休,劝公爹的,劝自己的,赶着去给长房三房报信的,来来往往的穿梭不停,好似一群蚊子在嗡嗡作响。

“东海啊!”叶二老爷突然蹲了下去,抱头痛哭,“东海、东海……,我可只有你这一个儿子……”

这一下,顾莲总算是听清楚了。

“奶奶……?”李妈妈在旁边劝了许久,都不见主母有反应,还以为她吓傻了,急得要掉眼泪,“奶奶你说一句话儿啊,……别吓我。”

顾莲收回心思,压住满腔纷乱不休的情绪,尽力镇静,“没事,扶我坐下。”

长房和三房的人听了消息,很快赶来。

叶二太太抹着泪,正在解释道:“说是东海去收购马匹,结果……,去了好些天都不见人回来,这才发觉不对劲……”

“你们怎么可以把莲娘叫过来?!”叶大太太忽地瞥见顾莲,神色大惊,“你别在这儿呆了,快让人扶你回去。”

顾莲摇头,“我回去心里也是不安,一样的。”

叶大太太越发的着急,“唉呀,莲娘你可是双身子的人……”上前连声询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个大夫来瞧一瞧?”

“不用。”顾莲眉头微蹙,“大伯母,我没事的。”

叶大老爷正在朝着兄弟问话,“徐家只是说东海走散了?有没有说其他的?他们徐家可派人去找了?”

叶二老爷仍旧蹲在地上啜泣,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他是一个妇人。

“去找了。”叶二太太忙道:“说是找了好几天,都没找着……,现今徐三爷也没有回来,还在那边找人呢。”

“东海身边不是有个厉害的帮手吗?”

“是有一个剑客,叫段九。”叶二太太回了,像是安抚人心似的补了一句,“说是一等一的高手,旁人轻易近不得身。”

叶大太太还在小声相劝,“莲娘……,你别拧,快点回去歇着。”

说得顾莲有些烦了,打断道:“大伯母,东海现在生死未卜……,叫我怎么歇?我又怎么睡得着?你不用担心,我没事。”

叶三老爷和叶大奶奶是两个病号,此刻方才慢吞吞赶来。

“老大媳妇!”叶大太太像是找着了帮手,上前喊住儿媳,“你快劝劝莲娘,让她好生回去歇息着,别再这儿给冲撞了。”

叶大奶奶不像婆婆那般没眼色,再说丈夫下落不明的担心,当初自己是亲身经历过的,知道劝也无益,于是上前柔声问道:“莲娘你觉得身子怎样?”

顾莲努力勾了一个微笑,“挺好的。”

“你怎么就不听话呢。”叶大太太突然哭了起来,“要是东海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家可就指望着你肚子里这个……”

“大伯母!”顾莲豁然打断,斩钉截铁道:“东海他不会有事的!”实在是不想再听那些晦气话,眼角眉梢透出一丝凛冽,“假如东海真的死了,我就带着孩子跟他一起去殉葬!”

叶大太太顿时闭嘴了。

顾莲真的很难理解对方,按说叶东海是她抚养的,即便有乳母、有婆子,彼此还是有些**情分吧?继承香火、延续宗祠,在古人的眼里真的就大过一切吗?

脑电波简直不是同一个世界的。

叶大老爷一直在旁边问话,此刻方才留意到这边的动静,上前喝斥老妻,“你都胡说八道些什么?别再说了!”

不过……,虽然叶大太太自私凉薄、又愚钝,终归都是叶家的长辈,不管事情起因如何,顶撞长辈都是不妥当的。

顾莲忍了忍,赔礼道:“是我太着急,还望大伯母不要放在心上。”

叶大太太才没工夫去生闲气,相比起来,当然还是侄媳妇肚里的孩子要紧,“莲娘你还是……”尚未说完,就被丈夫狠狠的瞪了一眼。

顾莲不再理会她,缓缓说道:“我的身孕已经五个月,一直保养的很好。”神色没有丝毫商量,“所以……,你们都别再劝我了。”朝着众人说道:“要我对东海不闻不问去养胎,我是做不到的,还不如大家一起有商有量,我也少担心一些。”

叶二老爷在地上哭够了,抬头问道:“莲娘……,那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被长兄瞪了一眼,“你又问莲娘做什么?”

叶二老爷哽咽反问:“那我问谁?要不大哥你给出一个主意,把东海找回来。”说着眼泪掉了下来,“东海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是他的亲爹,你们不着急……,我还能不着急吗?”

顾莲听得头疼,——公爹你是存心来添乱的吗?还是嘴皮子闲了?

果不其然,叶大老爷气得不行,“我怎么就不着急了?!”又道:“东行早去了,连个后都没有留下,东海是你的儿子,将来我也要指望他来送终啊!你怎么能说……”

叶三老爷咳了咳,劝道:“两位兄长别吵了。”

“哦……,你是为了有人送终才着急的啊!”叶二老爷跳脚,指着叶大太太,“刚才大**还盼着东海死了,就等着莲娘肚里的孩子……”

话音未落,就被“啪”的一声脆响打断!

“够了!”顾莲气得面色发白,手里茶盅摔得碎了一地。

实在是忍无可忍,“你们……,能不能等东海找回来再吵架?”眼里不知不觉带出泪水,“东海指不定在哪儿忍饥挨饿,或许还受了伤……,你们怎么还有心情拌嘴?而不是赶紧去救人!”

叶家这一大家子人,真正关心叶东海的亲爹是个软包,其他人各有各的心思,叶东海一出点事,家里就乱成了一锅粥!

顾莲挺着一个大肚子,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狗屁规矩,什么长辈晚辈全都不想管了。

叶宜红着眼圈儿,小小声劝道:“二婶婶,你别气坏了身子。”

“那……”叶二老爷回了神,“那莲娘你说……,要怎么救?”一脸辩白,“我当然想救东海回来,我是他的亲爹啊!”——

谁又说你不是叶东海的亲爹了?谁又来跟争儿子了?!

顾莲揉了揉胸口,觉得自己在这个地方多站一刻,没准儿就要被人给气死,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疲惫道:“妈妈,先扶我回去。”

夏日炎热,一路走回去已经是微微冒汗。

顾莲叫丫头打了清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拣了一把团扇摇着,感受到那一丝丝温柔的微风,觉得神清目明了不少。

找来了高管事,吩咐道:“你赶紧去办两件事。”

高管事已经得知叶东海走散的消息,正在急得团团转,巴不得赶紧做点什么,闻言忙道:“二奶奶你说!”

顾莲将鬓角碎发撂到耳后,稳了稳心神,“第一,赶紧去联系安阳的几大镖局,出高价,让他们接单子去幽州找二爷。”顿了顿,“虽说徐家的人在找,但是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希望。”

高管事颔首,“还是自己派的人更放心一些。”

“第二……”顾莲一想起走失许多天的丈夫,就是一阵心乱,稳了稳,又道:“另外你再去徐家一趟,把二爷的东西都要回来。”

“是。”高管事赶忙应了,走了一步,又退回来,“什、什么东西?”

“账册、信件!所有的东西!”

高管事一怔,主母这种时候还有心思管账本?那些东西放在徐家不会坏,徐家的人不至于去动用,再说账本都是有留底的……,徐家也动不了。

顾莲却皱眉道:“二爷不知道走失了多少天,想必堆积了许多事没有处理,若是各地的商号一直不得回信,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万一出了乱子,到时候叫叶家倾家荡产都有可能,回头就算二爷给找回来,也得给急死了。”

高管事心里一凛,“对对对,是我糊涂了!”可是还是有点不明白,主母要这些回来又能做什么?迟疑道:“那……,回头谁来对账册啊?”

“你别问了。”顾莲慢慢冷静下来,透出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你只管把东西都要回来,我自有主张。”

“是,奶奶。”高管事不再多问了,转身出去。

顾莲坐在椅子里歇了一会儿,去后面小佛堂上了几柱香,口中念念有词,然后郑重其事的作了几个揖,方才退了出来。

李妈妈担心得不行,“奶奶去躺一会儿吧。”

“嗯。”这一次顾莲没有拒绝,只是躺在床上也睡不着,免不了又要胡思乱想,摇了摇头下床,叫了蝉丫,“去上房看看,几位老爷吵完了没有?”

蝉丫去了没多久,很快回来,“几位老爷和太太都各自回了房。”

“陪我去长房一趟。”顾莲站了起来,与玉竹交待,“等下高管事回来,让他把东西都放在二爷的书房里。”

众人都不知道她要去长房做什么,但是却不敢违逆。

让叶家的人惊掉眼珠的是,……混乱之中,二奶奶站了出来调兵遣将,一面派了镖局的人赶去幽州找人;一面让高管事搂了账册回来,自己一一对账。

一开始,众人都以为二奶奶对账是在赌气。

结果人家叫了大老爷过去,一个对账,一个复核,到最后……,连对此反对最激烈的大老爷,也都默不作声。

叶大老爷早年也是做生意的,只不过是做小米铺子,五金杂货,——虽然不似儿子和侄儿能在大事上统筹,打算盘对账还是没有问题的。

既然大老爷都不反对了,那么自然是二奶奶算得账没有出错。

众人只能感叹,官宦人家的小姐就是深藏不露。

仿佛叶家气数不该绝似的,倒下一个,总会意外的再冒出一个人撑起来。

然而对账还是小事,等到拆了各地来信,看到上面各种等着做决定的、处理的,才真正的叫人头疼不已。

比方在滁州有几个地段很好的铺面,叶家要不要花大价钱购入?又有在福建沿海一带,最近海货生意走得十分好,叶家是否参与投资?要投多少?另外北方快到秋高马肥的季节,是不是该派人过去收购马匹了?

叶家旗下一共有十六个商号,每天大大小小的生意之事,简直数不胜数,下面的掌柜只负责周转资金,处理旗下之内琐事。

但凡大一点的决策,都要请示过东家才会安排人去执行。

顾莲和叶大老爷都有些傻眼了。

高管事见目光扫了过来,一脸为难,“大老爷、二奶奶,你们别看我,我只是负责跑腿儿的,这种大主意……,我可不敢随便乱拿。”

叶大老爷头疼不已,看了看大着肚子的侄儿媳妇,“莲娘你还是先歇着吧,别再累着了。”整理着手里的账册,“反正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对完的,总得花几天功夫才行。”

言语间,有些逃避那些不好下手的决定。

“不行。”顾莲摇头,“拖得时间长了,外省商号的人肯定会起疑心。”要是他们知道东家可能出事了,不知道会生出多少幺蛾子,“咱们得找几个能出主意的人。”——

商人唯利是图,情义二字还真是难讲得很。

高管事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要不……,把离安阳最近的大掌柜找来?”

顾莲琢磨了一下,觉得可行,“这算是个主意。”但是又补充,“一个不够,你把离安阳最近的大掌柜,要信得过的,至少找三个过来才行。”

一个人,谁知道会不会藏了什么私心?

“是,二奶奶。”高管事领命去了。

顾莲心有隐患。

眼下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自己一个孕妇,一个男权社会里的无知后宅妇人,那些大掌柜真的来了,只怕未必弹压的住。

可是不叫人来商量又不行。

114

顾莲心里乱乱的,朝叶大老爷问道:“大伯父,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叶大老爷摇摇头,神色又是伤感,又是庆幸,叹息道:“还好东海他娶了你,不然……,咱们这个家就要乱套了。”

这是莫大的夸奖,不过顾莲却高兴不起来。

如果可以选择,当然还是希望叶东海一直站在高处,撑着叶家的一片天,自己只需要躲在下面,享受舒适和安宁就好。

被李妈妈扶了回房。

心里嘲笑自己好傻,……跟着徐家起兵造反,这是一条多么凶险的路啊!以前怎么就傻乎乎的,没有认真担心过丈夫呢。

可是……,叶家已经不能回头了。

眼下这种时候,叶家不能再出任何乱子,——可是对于那些陌生的大掌柜们,顾莲实在是没有把握,能让他们对自己俯首听命,心里七上八下的。

李妈妈担心的看着她,“奶奶……?”

顾莲觉得嗓子发干,身上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手掌心都忍不住直冒汗,端起茶喝了一口,“我没事,先回去歇一歇。”

如今叶东海下落不明,叶家已经失去了主心骨,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叶家上下的希望,自己这个孕妇断断不能再病倒了。

否则叶家会乱成什么样子,简直不敢想象——

然而叶家已经开始乱了。

先是厨房里不知谁打烂了东西,没隔两天功夫,再抓到一个小丫头偷了香露,叶大奶奶还没把人处罚完,三房的两个婆子又吵了起来。

叶大奶奶顿时成了**员,扑灭这边,那边又烧成一片。

她原本身子就不太好,勉强出来主持中馈,不过是为了给顾莲接手铺路,——之前还得罪了叶二太太,现在连个帮手都没有。

况且她不能自己打自己的嘴,这会儿要是找了叶二太太帮忙,将来又怎么推掉?因而只是一气咬牙死撑,结果只熬了七、八天,便撑不住病倒了。

顾莲得了消息,亲自去了长房看望探病。

叶大奶奶直掉眼泪,难过道:“我、……我真是不中用。”

顾莲见状没有多余的话,直接道:“大**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跟她要了平时帮忙的几个管事婆子,“大**好好养病,家里的事我会打理妥当的。”

这会儿功夫,实在没有精力哭哭啼啼的拉扯。

“可是……”叶大奶奶急道:“你是双身子的人,要是累坏……”

“累不坏。”顾莲打断她,紧紧握住她的手,“大**别太担心,我只是怀孕,身体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指了指那几个管事婆子,“有这些妈妈们帮着,我不过是一个坐镇的罢了。”

叶大奶奶的脸色有些苍白,却还是放不下。

“娘……”叶宜落泪道:“大夫说你不能再受累了。”

顾莲叹了口气,说辞在肚子里转了几圈,委婉道:“容我说一句不当的话,若是大**你有个三长两短,东海回来,一定会埋怨我没有照顾好你。”

叶大奶奶闻言一怔。

是了,要是自己在这个当口儿给累死了,那妯娌她……,只怕分出三头六臂都不够用,心下一默,“莲娘,我明白了。”

“大**别怪我说话直。”顾莲赔了个不是,歉意道:“眼下……,家里实在是乱得不成样子,等回头闲了,我再过来给大**好好的赔罪。”

叶大奶奶黯然点头,“我懂,……我懂。”

顾莲告辞而去,回到二房院子找到婆婆,打了招呼,“大**身子有些不好,说是让我先暂时替她管几天家事。”

叶二太太目光闪烁,劝道:“莲娘……,你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啊。”

“是啊。”顾莲笑吟吟的,只做没有听出弦外之音,“所以呢,我想让五妹妹过去帮忙管着针线房。”

“我……?”叶五娘有些不安,“二奶奶,我可没有管过。”

“人都是学着学着就会了的。”顾莲朝她微笑,“再说五妹妹不懂的地方,可以问问我,或者回来问母亲也行,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看向婆婆,“五妹妹也该说亲了,提前学一点儿,将来嫁了人才不会手忙脚乱。”

叶五娘羞红了脸。

叶二太太握着帕子的手,却是紧了紧,笑得勉强,“……还是莲娘你想得周到。”

儿媳这分明是在提醒自己,将来女儿的婚事,以及今后嫁了人在婆家的日子,都得仰仗他们两个做哥**的。

“母亲不用担心。”顾莲笑容和煦,指着长房跟过来的几位婆子,“有大**身边这几位年长经事的妈妈们在,我不过是过去摆摆样子的。”拿话堵了婆婆的嘴,顺便给她一个台阶下,“我看爹的精神不是太好,这些天就辛苦母亲你仔细照顾了。”

叶二太太嘴唇微动,却是不好再抢白什么。

既不能说儿媳对女儿的关心不对,也不好说大侄儿媳妇身边的人不中用,更不便太过急切,表现出主持中馈比照顾丈夫更加要紧——

那岂不是叫人戳烂脊梁骨?!

最终咬了咬牙,只能顺着儿媳的话说道:“五娘……,就跟着你二奶奶过去吧。”

一行人出了二房后院,簇拥着顾莲和叶五娘往前院过去。

长房的几个婆子见识了二奶奶的厉害,干净利落、一点泥水都不带,三言两语间就把婆婆和小姑子给摆平,各自心下都多了几分敬畏。

然而叫她们真正震惊的事,还在后头。

次日一大早,顾莲就开始各种吩咐指派。

先是吩咐玉竹已一番,“你出去……”

然后让人搬了椅子放在院子中央,吩咐道:“除了主子们身边服侍的人,各房各院的丫头婆子、小厮们,以及各处管事,全都给我叫过来!”

叶家一共三房人口,上上下下的仆妇小厮们有一百多号人。

仆妇丫头、管事妈妈们立在院子前面,中间拦了一道十六扇的水墨画屏风,外院管事以及小厮们立在屏风后头,一个个都在窃窃私语。

有惊吓的,有猜疑的,有不安,也有等着看二奶奶笑话的,——闹得这么大,等下收不了场可就丢脸丢大发了。

就连李妈妈都忍不住担心,小声道:“奶奶,你这是要做什么?”

顾莲摆了摆手,找了一个姓谢的管事妈妈问道:“花名册都拿来了没有?”自己并不接手翻看,只是问道:“府里的人有多少是没有签死契的?”

谢妈妈数了数,回道:“一共十二个。”

顾莲皱眉,“这么多?”

一般大户人家很少用临时契约的人,这种人流动性太大,很容易发生一些偷鸡摸狗的事,还有可能被外面的人收买。

顾莲知道叶家有点乱,没想到这么乱。

但眼下,不是指责叶家后宅弊端的时候,只是吩咐,“这十二个,不论原本在哪个屋里做事,都先各自回家呆着,月例银子照发!”

叶家不缺那几两银子,但是就怕眼下有人趁机捞油水生事。

没签死契的仆人,一般都不会呆在什么重要的职位上。

虽说暂时让他们回家,但是差事还在,月例一样再发,顶多是暂时少了捞油水的机会,故而下面吵杂了几句,被谢妈妈喝斥了一通,便很快安静下来。

顾莲喝茶润了润嗓子,低声问道:“人到了没有?”

“到了。”玉竹近身回道:“按着奶奶的吩咐,现今都在厢房那边候着。”

“那就好。”顾莲没有多余的话,提高声音,“把这几天**的人,全都给我带前面来!”指着前面的空地,“挨个排好。”

几个垂头丧气的丫头婆子,还有两个外院小厮,一个管事妈妈,跪在了二房院子的正中央,一个个脸色神色各异。

顾莲根本不去理会他们,只是侧首,看向谢妈妈道:“这些都是查清楚了的吧?按照损失的银钱数目,一两银子打一板子,一钱银子掌一个嘴巴。”

“二奶奶……”

“二奶奶,我是大太太屋里的人……”

各种求饶的声音,不服气的声音,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响了起来。

谢妈妈见状有些迟疑。

顾莲微微一笑,“你们只管打,有什么不是,回头我自己去太太们那儿领!”

李妈妈小声道:“奶奶,……你这是何苦?”

顾莲心里明白,自己这样做要得罪上上下下一**人。

可是……,眼下叶家需要这么一份狠戾的震慑!而这件事情,只有怀着孕的自己能够做成,长**没有那个底气去得罪长辈,得罪叶家上下所有的人。

板子高高落下,掌嘴声啪啪响起,院子里鬼哭狼嚎之声此起彼伏。

被打的管事妈妈在叶家做事多年,还是在大太太屋里做事,自觉有几分脸面,哪里肯服气被这般当众折辱?自认不过是吃酒误了事,不小心烧坏了一点东西罢了。

因而一面叫痛,一面喊道:“二奶奶,你不敬长辈可是要折福的……”

蝉丫听了气得不行,上前骂道:“混帐!你少胡说八道!”

“哦?你还不服气?”顾莲抬了抬手,缓缓搭着人站了起来,声音清朗,“如果我打错了人,打了好人,自然是会折了福。”语气一转,“不过今儿我打的是刁奴,是替叶家除害,这便是积福积德的大好事。”

那婆子结结巴巴的,“积、……积福?”

“我正觉得自己福气不够呢。”顾莲冷冷一笑,手一扬,“给我狠狠的打!打到我的福气够了为止!”

那婆子大吃一惊,没想到对方是个心肠硬的,看着那般斯文秀气,行事却是这般的刻毒不计后果,还说出这等冠冕堂皇之语。

一板一板挨下去,比刚才打得还要重!还要狠!

那婆子只挨了十来下重重的板子,便实在吃痛不起,哀声求饶道:“二奶奶……,我、我知错了,真的的知错……,饶了我……”

“停下。”顾莲不想真的闹出人命来,指了旁边的厢房,“今儿早起我让人请了几个跌打大夫,所有挨了打的人都送过去,让大夫仔细的瞧一瞧。”讥讽一笑,“吃药的银子我来付,免得回头再落下什么毛病了。”

那几个犯事的下人不光吃痛不已,更是大吃一惊。

万万没有想到,面前这个娇滴滴的年轻主母,居然做得如此心狠手辣!居然连大夫都事先准备好,看样子是只要不出人命行了。

叶家上上下下,今儿算是见识到了二奶奶全新的一面。

115

顾莲看着差不多了,方才轻声一笑,指着下面的道:“们剩下的这些,全都是叶家签了死契的。”

底下一片鸦雀无声。

“往后们若是好好儿的当差,一定全看眼里,回头都有赏!”顾莲叉着腰站了起来,慢吞吞的众面前走了几个来回,“若是跟刚才那些学不好,那么板子等着们,大夫也等着们,做事之前可都给想清楚了!”

叫玉竹拿了一张大大的雪浪纸,一盒印泥,“凡是想好了的,打算往后都要好生当差不马虎的,过来按个手印就可以走了。”

自己倒要看看,有哪个刁钻古怪的敢不过来?!——

就是要折一折这些刁奴的锐气!

一百多号排队摁手印,加上之前训话、打,一直折腾了大半个上午,围二房的仆才渐渐散了。

顾莲被搀扶着回了房。

玉竹麻利的放下帘子,叫了早就请好的妇科大夫,“快给们奶奶瞧一瞧,可否动着胎气?”又紧张的问,“奶奶,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奶奶喝一口。”李妈妈兑了蜂蜜水过来,心疼道:“方才都被晒出汗了。”

好平时顾莲是个注重养生的,不似古代闺秀那样弱不禁风,大夫诊了一回,只是吩咐,“没什么大碍,但是也不要太过操劳费神了。”

开了一副益气补血、安神养元的汤药。

顾莲的确有些累了。

午饭前,闭上眼打了一个盹儿。

中间叶大太太过来探望,被玉竹拦下,只是好言好语收了她送的药材,继续让顾莲睡觉,所有的都摒退到了外边。

后来还是李妈妈见顾莲睡得久了,怕错过饭点,方才叫了她起来。

“用了饭,消消食再接着睡。”

顾莲微笑颔首,“也好,的确是有一些饿了。”

李妈妈笑道:“奶奶现是一个吃两个的饭,当然要饿得快一些。”

顾莲吃了一大碗饭,喝了两碗鸡汤,院子里遛弯儿消食,打算睡个午觉再去书房那边对账,——活儿要干,但是不能把自己给累死了。

睡得迷迷糊糊,看见一个矮矮胖胖的婆子闯了进来。

顾莲吓了一大跳!

对方不正是上午那个挨打的婆子吗?

只见那婆子张牙舞爪的扑了过来,嘴里恶狠狠喊道:“好狠心的二奶奶!不要们好过,也不会让有好果子吃的!”抓起一张凳子,朝顾莲的肚子奋力砸去,“还想给自己积福?让积福……”

对于顾莲来说,母亲的偏执可以忍受,娘家的疏离也能看开,祖父逼着自己去死亦能理解,和徐家退亲一样都可以掠开不提!

因为这些,从来都不是自己乎的,都可以用局外的眼光去看待,……心越被磨砺,茧越厚,外怎么可能真正伤害到自己?只需要冷静处理,找出自己利益最大化的方式,就可以了。

唯独有一样,自己肚子的孩子不能被伤害!

顾莲平时的那些端庄贤淑,不过是适应环境而已,真的到了危机时刻,却是遇强更强、遇狠愈狠的性子,断不会像杏娘一样吓得后退。

“敢?!”她一声大喝,一手护着自己的肚子,一手拔了头上的金簪,朝那婆子的眼睛狠狠扎去!

微微侧目,等待着鲜血喷溅到自己的脸上……

“奶奶,奶奶……”耳边却传来李妈妈的声音,摇醒了她,声音焦急不安,“奶奶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别怕,妈妈这儿呢。”

“啊……”顾莲舒了口气,瞪大了一双亮晶晶的明眸,从方才的噩梦当中恍然苏醒过来,连连喘息不定,额头身上已经是汗津津一片。

还好……,方才只是一个梦。

心下却是被梦境提醒了。

不等李妈妈开口,叫了玉竹和蝉丫进来,低声道:“这段时间,只怕还要做下不少刻毒的事,委实招怨恨。”细细叮嘱,“凡是吃的、用的东西,们都要比平时更加留心一些。”

李妈妈等都是神色一凛,继而郑重应道:“奶奶放心,们都知道了。”

顾莲渐渐平缓情绪,下床洗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刚刚收拾完毕,就有小丫头躬身门口传话,“二奶奶,高管事回来了。”

“快请进来。”

“二奶奶。”高管事进了门,立屏风隔断后面回报,“惠州的大掌柜叶丙,已经到了驿站,报信说明天一早就能赶到。”

叶家旗下大掌柜十六个,甲乙丙丁……,排了十个,然后是十一到十六,对外的名号都是领了叶家的姓。

顾莲一时间沉默不语。

下们有卖身契被叶家拿捏着,自己又仗着身孕,可以暂时要挟叶家长辈,整个叶家由着自己任打任骂,……可是那些管理一方的大掌柜呢?

摇了摇头,这种恐吓法子是行不通的。

可是……,万一他们对叶家起了异心,自己又该怎么去震慑?!

高管事声音迟疑,“二奶奶……,咱们该怎么安置?”更担心的后面,“等叶癸和叶十三也到了,到时候……,真的要请他们帮着拿主意吗?”

顾莲又觉得额头上发热了,烦躁道:“打扇用点儿力!”

李妈妈撵了谅儿出去,自己旁边轻轻摇着,轻声劝道:“奶奶身上有汗,扇得狠了,只怕容易受凉的。”

顾莲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偏偏眼下是七月天,就是不着急,都够热得一头汗,更何况自己还上火?整个身体都快要变成火炭了。

“奶奶,要不要喝点冰镇酸梅汤?”红玉门外问道。

顾莲此刻的心情实不好,刚做了噩梦,眼下又等着一场可能现实中的噩梦,一是疑心,二是烦躁,于是挥手道:“不用,拿下去们分了吧。”

红玉为了熬好这一锅酸梅汤,亲自守着,又去厨房拿了冰块,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调好味道和温度,连午觉都没有睡——

马屁却拍了马蹄子上。

心里不免又气又闷,一脸颓丧捧着酸梅汤碗退了出来。

偏偏谅儿是个没啥心眼儿的,刚挨了一顿训斥,这会儿却还惦记着吃东西,上前央道:“好姐姐……,既然奶奶不喝这个,就赏了给喝吧?看着就直流口水。”

谅儿是从前栖霞寺里的小尼姑,顾莲带过来的。

红玉心里有气,只是不好朝着她发作,冷哼一声,将碗墩了桌子上,“喝吧,喝吧,喝坏了肚子别怨!”

一扭身,自己气得回屋去了。

谅儿不知道哪儿得罪了她,怯怯道:“、说错什么了?”

翠微旁边抿嘴一笑,“没事,喝吧。”

而屋里面,顾莲犹豫许久还是没有良策,只得让高管事暂且退下,让李妈妈带着去收拾花园南面的倒座房,收拾三间客房出来。

顾莲静了一会儿,去了书房。

她整理起账册来依旧是一通鬼画符,不用算盘的。

叶大老爷虽然看着奇怪,但眼下只求叶家能够运转,哪里会管侄儿媳妇的底细?只不过,见她皱了一下午的眉头,还是忍不住劝道:“莲娘别太要强了,咱们这些老弱妇孺能帮就帮,帮不了的,东海回来也不能怪。”

东海回来?顾莲心底是说不清的苦涩,徐家十二号回来,之前的二十天丈夫就已经走失,算算时间都快有一个月了——

真是不敢细想。

万一……,万一找不回来,叶家的生意必定是运转不下去,叶家也要散,自己一个大肚子的孕妇,日子有多惨想一想就能猜到。

所以这个当口,自己是绝对不能软弱和哭泣的,否则心一软,后面只怕就支持不下去。到时候丈夫下落不明,自己这个强行出头的二奶奶再倒下,没了震慑下的“狠毒妇”,叶家很快就会树倒猢狲散了。

顾莲心思恍惚,强自镇定情绪离开了书房。

天都快黑了,依旧还是透着炎炎暑气。

蝉丫拿了团扇出来,轻轻摇着,见顾莲一下午都不大痛快,拣了笑话来说,“奶奶知道谅儿有多馋吗?红玉姐姐熬了一大盆酸梅汤,她喝了一碗好喝,没忍住,居然把剩下的都喝了。”

灵芝旁边帮着拧帕子,“哧”的一笑,“该!结果喝多闹肚子了。”

顾莲正看着铜盆上的如意花纹出神,听得谅儿闹了肚子,目光微微一闪,……那酸梅汤,原本是红玉要端给自己喝的。

到底谅儿喝多了,还是酸梅汤有问题,还是……?

红玉就像一个倒霉催的,每次打眼,每次私下叫忌讳的总是她。

不由想到上次佟春儿送艾叶糕,让翠微吃坏了肚子,让自己提防,……两者何其相似?但凡有自己面前晃悠显摆,总是会露出马脚。

顾莲叫了谅儿过来,问道:“下午都吃了些什么?”

谅儿弯腰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喝了三大碗酸梅汤,还吃了红豆饼、酥叶,萱草姐姐吃话梅的时候,也尝了一点儿。”

蝉丫旁边笑道:“才多会儿功夫?简直跟猪一样的能吃。”

“以后少吃一点,不消化。”顾莲交待了一句,让谅儿出去,自己靠着绣花软垫茫茫然出身,细细推敲其中的可能性。

或许永远都不出错的那一个,才是最可怕的敌,因为他们根本就不露面,叫不设防,——凭借外力,就能四两拨千斤达成最终目的。

顾莲笑了笑,这倒也是家的本事。

借力使力?眼下不急着处理那些内宅争斗,反倒认真的思量开,自己没有办法震慑那些大掌柜,能不能借一下外力呢?……找谁借?

李妈妈见她眉头微蹙,心下担心,仔细的回想了一下方才之事,不由吓了一跳!赶忙撵了灵芝等出去,低声问道:“奶奶……,是不是红玉做的酸梅汤有问题?”

顾莲抬起头,否定道:“不是。”

“可是谅儿闹肚子……”

“应该不会。”顾莲轻轻摇头,分析道:“就算红玉有那个歹心、那份贼胆,也犯不着自己来做。如此明目张胆的算计主母,算计未来的小主子,岂能有好下场?除非她脑子里进水了。”

“那谅儿……”

“妈妈先别说这个,让静一静。”顾莲摆了摆手,重新捡起被打断的思绪,想了想,问道:“大石哥从幽州回来以后,就一直没有再出去吧?”

李妈妈摇头,“没有。”

“徐三爷回来没有?”

“也没有。”李妈妈一头雾水,有点跟不上主母跳跃的思维。

顾莲神色微微放松,叹气道:“看起来,徐家还是乎这个军需官的。”保密工作和搜寻工作,都做得很不错——

这样的话,自己也就多了几分把握。

叶家二奶奶的书信,送到徐府。

徐策惊讶道:“给的?”

“对呀。”徐姝认真点头,又催促,“二哥快拆开看啊。”

徐策摇头一笑,拆开了信。

徐姝探头过去,是叶家管事代笔的口气,转述了顾莲的意思,——向徐家借一个黄大石,再借六十兵卒暂时护院。

原因么……,家中老弱病残没有男丁支撑门户,借徐家之威壮胆。

116

“二哥。”徐姝扯他,“快点拨过去。”

“停停停,别摇了。”徐策抓住妹妹的手,好笑道:“到底是妇怕事,家里没有个男撑着就慌了。”

“二哥说什么呢?”徐姝不高兴了,“莲姐姐怀着身孕,上有老、下有小的,叶家又那么有钱,万一被贼惦记了怎么办?借几个不是正常的紧。”

徐策知道妹妹很是感激顾氏,两私交颇好。

况且叶东海为徐家提供军需,如今下落不明,徐家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心下微微一沉,但愿叶东海能够找得回来。

否则叶家一乱,自己再派去接手叶家的商号,怕是不容易。

徐策内心想了许多,面上却是不露分毫,用宠溺的眼神看着妹妹,无奈一笑,“拨还不行吗?真是拿没法子。”

徐姝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甜甜一笑,“就知道二哥对最好了。”

徐策当即叫了,让拿了他的腰牌拨过去叶家——

心下没有太过意,只做笑谈。

过了几天,写了一封信催促小兄弟早点回来,实找不到叶东海,也不必一直纠缠不放。有关军需后备,还得另外商议解决的法子,想起借的事,随口问了一句,“那些派去叶家的可还好?”

“正要回二爷。”那管事正色道:“那叶家二奶奶把分成三队,每队二十个,四个时辰一班叶家巡逻,日夜轮换不休。”顿了顿,“凡是这次去叶家巡逻的兵卒,每每天一两银子的茶水钱。”

徐策意外道:“顾氏还会这些分兵列队之事?她到底做什么?”

“说来二爷一定不信。”那管事的眼睛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光芒,“叶二奶奶不是要了账册回去吗?家请了旗下的三个大掌柜来安阳,帮着出谋划策,然后自己对账算计、坐镇决定,硬是将叶家的十六个商号转了起来。”

“此言当真?!”徐策一脸不可置信,“她……,不过是一个妇。”

“谁说不是呢?”那管事啧啧了两声,接着道:“现如今……,叶家内宅每天来往,回事的、办事的,前往外地各省快马送信的,简直比驿站还要忙。”

徐策还是难以相信,“会不会……,是叶家的几个大老爷?”

“不会。”管事回道:“当时听了消息还不信,让再去仔细打听了一回,方才敢来回二爷。”又补充,“叶大老爷虽然有过去参与坐镇,但是每次议事完毕,还是不停的有往二房报消息,一定是叶二奶奶没错。”

“这……”徐策觉得匪夷所思,琢磨了下,“顾氏从前顾家的时候,不过是一个闺阁小姐,怎么所作所为,倒像是外面见多事情的?”略作沉吟,“听说她自幼养外祖母家,莫非也是一个商户不成?”

心下觉得荒谬,——叶家和顾家的这次联姻,是诸多因素碰撞一起的结果,而且恰逢战乱,顾四夫的娘家怎会也是商户?总之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没有答案。

不过倒是想明白了另外一件事。

徐策勾起嘴角,“难怪她要找徐家借,是怕压不住那些外省的大掌柜吧?区区一介妇,居然还懂借他之势为己所用。”

管事补了一句,“听说前些日子,叶二奶奶才收拾了家里的下。”

“倒是看错了她。”徐策目光惋惜,摇了摇头,“原先总想着,顾氏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子,有点姿色的,柔弱惹怜爱,所以……”底下的话没有说完,悠悠一叹,“还真是有点可惜了。”

管事听得稀里糊涂的,也不敢问。

而顾莲这边,听不到徐策的一番感叹,更没有功夫去探究,……眼下看着面前争论不休的三个大掌柜,一直沉默不语。

叶丙、叶癸、叶十三,一个中年胖子,一个络腮胡子,一个白白净净的孩子。

说叶十三是个孩子可能有点过,应该有二十岁左右的样子,生得一张娃娃脸,又是白净秀气,倒像那些悬梁刺股的读书郎。

这会儿,他们正为滁州商铺的事争论不下。

叶丙眉头紧皱,说道:“行商、行商……,如果没有根基和地盘,永远都是不入流的挑夫小贩。既然滁州的地段好,价钱也合适,当然要拿下来再说,将来实不行倒手也不亏。”

叶癸却道:“眼下大东家下落不明,将来说不定有急用银子的地方,未免资金周转不过来,看还是保守一些的好。”

“怎么保守?”叶丙是一个暴躁脾气,长得胖,说话声音也大,“啪”的一下拍着桌子站了起来,“难道什么都不做,把银子埋地窖里才行?!要是这样,二奶奶还叫们来做什么?各自回家算了!”

“两位都小一点声儿。”叶十三把手里的折扇收了起来,朝着屏风后面拱手,“眼下二奶奶怀着身孕,们大喊大叫的,别再惊吓到二奶奶了。”

叶丙一脸郁闷的坐了下来,闷声哼道:“二奶奶说,买还是不买?!”

顾莲靠坐椅子里,挪了挪软垫,“不急。”声音细细柔柔,“先议一议其他几件大事,把能拍板的先决定了。”

手边的高几上摆了纸和笔,还有墨汁,像做会议笔记一样,把三个大掌柜对每件事的意见写下来,——特别是争执不下的。

做生意投资这种事,变数很大,难说哪一种就是绝对正确的决定,……自己临时上阵做决策,不懂行,偶尔有一、两个失误,丈夫也怪不了自己。

但是这几个大掌柜到底是什么心思,却是一定要看清楚的。

不由想到丈夫。

这个时侯……,叶东海又何处呢?

荒郊野外、骄阳似火,一片空旷干燥的景象。

“三爷。”阿木不停的抹着头上的汗水,喘息劝道:“要不还是算了吧?咱们找了将近一个月,就算找到……,只怕也……”

徐离冷冷道:“就算是尸首也要找回来!”——

心底烦躁的很。

出事的前几天,因为攻打幽州战马员损失都很厉害,叶东海主动请缨,要去崤山那边购买马匹,——偏偏运气不好,当天有一小队敌军从崤山潜伏而过。

也不知道是被杀了,还是逃了,又或者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情。

以段九的身手,两个逃命应该还是不成问题吧。

理论上是这样,但实际情况则是找了将近一个月,活不见、死不见尸,两个就好像间蒸发了一般。

如今幽州有徐家的驻军,徐离带了两千兵卒,附近所有的城镇、村庄,几乎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就连山坳子都找过了。

愣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叶东海要是死了,——徐家的军需问题,还有她……,岂不是成了一个寡妇?走之前就听说她怀孕了,还不如不怀呢!

徐离不喜欢叶东海这个,但是却不希望他死,至少不是现——

可是也不能这样无休止的找下去。

徐离心里纷乱如麻,拿起牛皮水囊用力喝了一口,最后下了命令,“今天把这座山搜完,再找不到就一起回城!”

阿木松了一口气。

底下跟班的副将们也是同样的心思,这一个月真是晒够了。

于是众重新振奋起来,想着赶紧搜完山,早点回去,一个个脸上都带出雀跃的神色,只是当着徐离的面,不好意思大声欢呼罢了。

半日功夫,整座大山连地皮都快翻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痕迹。

徐离彻底死了心。

找不到……,就该想一想没了叶东海,后面的事情该怎么安排,——徐家直接派去管辖叶家商号,只怕下面的未必服气。

可是除了叶家,一下子找不到同等的巨大财力支持。

徐离领军打仗是驾轻就熟,对于做生意,可就是一窍不通了,想了想,除了觉得头疼以外,再没想出别的什么来。

眼下烈日正毒,眼看从山脚搜到山顶都不见,不由十分颓丧。

把牛皮水囊狠狠摔地上,“走!不找了。”

阿木神色轻松起来,屁颠屁颠跟后面喊道,“三爷、三爷,慢点儿。”飞快的追了上去,“当心脚下路陡!”

徐离忽地停住。

阿木跑得太快没有刹住车,差一点儿撞上,“三爷……?”

头顶上烈日炎炎,徐离举手挡额,眺望着前方一望没有尽头的群山,那蓝天白云的中间,有几只大鸟不停盘旋。

阿木顺着视线看了过去,“……秃鹫?”

徐离上过战场无数次,杀过的,见过的死,简直数不胜数,对这种酷爱腐尸的大鸟十分熟悉,——难道是叶东海和段九的尸体下面?心底微微一凉。

秃鹫空中怪叫着、盘旋着,忽地像箭一样俯冲下去!

越来越快,越来越近,目标越来越明显清晰,……秃鹫伸出了巨大的爪子,嘶声尖叫着,准备降落峡谷深处的尸体上,好好的美餐一顿。

然而它的爪子还没碰到那具尸体,对方突然就诈尸了!

利剑一晃,秃鹫的脑袋滚到了一旁。

“哈哈……”段九跳起来大笑,得意道:“还敢吃老子?看把宰咯!”回头朝叶东海喊道:“喂喂喂……,别装死了,等下咱们就有肉吃了。”

叶东海没有力气陪他疯闹,只是静静不语。

“说别嫌弃啊。”段九瘸着腿,一蹦一跳的提着秃鹫尸身过来,“管它生前是个什么玩意儿,切开了都是肉嘛。”

叶东海低语,“们待了有一个月了。”

“所以就后悔啊。”段九的思维总是叫啼笑皆非,他认真道:“早知道就不该学武功,应该学御剑飞行的,不然就能离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家里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叶东海忧心忡忡,神色又憔悴、又担心,妻子还怀着身孕,“这么久都回不去,家里的只怕要以为……”心都被揪了起来,“莲娘还是双身子的,也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住。”

更不用想,叶家的商号肯定已经炸开了锅。

117

段九觉得自己尽力了,实哄不好面前这位忧郁焦急的少年,……其实自己心里一样着急,急得嘴角都快气泡了。

尽管如此,胡言乱语的毛病还是改不掉。

仰面躺地上,长长叹了一口气,“老实说,虽然这一个月饿瘦了不少,的腿也好的差不多,不过估量了一下。”摇头叹气的,“要拎着爬上去,还是不行,看来们只能仙化这儿了。”

妈的……!

这足有千尺之高的悬崖峭壁,跟斧子砍出来的一样,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更不用说自己的腿还受了伤,身边还有一个大大的活包袱。

想要带着一个爬上去,简直做梦!

除非自己长出翅膀变成鸟。

叶东海茫然道:“要是能上去自己上去吧。”声音一黯,“不用管。”

“休想!”段九翻身坐了起来,“的银子还没结账呢。”嘴里骂骂咧咧,朝那秃鹫砍了一剑,“对了,或许吃了它能长出翅膀?老子……”

“呼……”一串急速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段九抬头一看,赶忙抓起叶东海往旁边躲避。

叶东海身上有伤,疼得呲牙咧嘴的问道:“怎么……,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去看看。”段九走到那个火红色的圆球面前,仔细一瞧,居然是一个脏兮兮的红布包裹,……扯开了,里面裹了一块石头——

石头平平无奇。

重点那块红布,是一件又宽又大的长尾披风!

“哈哈……”段九高兴地不行,朝着叶东海大喊大叫,“看、看,这好像是徐三的披风!咱们有救了!”舔着干裂的嘴唇,一脚踢开那秃鹫尸身,“娘的,再挨几天老子就要成肉干了。”

“当真?”叶东海忍着浑身疼痛,过来拣起披风——

系带上面,果然用同色棉线绣了一个徐字。

记得徐策提过,是其母为几个儿子亲手缝制的,当初三个兄弟一一件,只不过徐宪的那一张披风用不上了。

段九一把夺过红色披风,伸开双臂,展开空地上来回疯跑起来。

没过多久,上面扔下来一块连着绳索的石头。

段九笑嘻嘻抢上前去,“先上!”

叶东海只当他着急,没有多想,颔首道:“行,当心一些。”

绳子一点一点往上提,段九本来身手就好,只需要一点点借力的地方就够,顿时身轻如燕、如履平地一般,几个回合就爬上了峭壁山崖。

徐离有些意外,“……怎么是?”

还以为,会是叶东海这个主家先上来。

段九呵呵,“……着急、着急。”

徐离再次让把绳子扔下去,忽地感觉自己脊背有些发寒,一扭头,对上了段九目光清亮的眼睛,心下顿时恍然大悟。

不由冷笑,“要是不放心,那就自己来吧!”

“看三爷说的。”段九收回目光,嬉皮笑脸的奉承他,“像三爷这般大仁大义、心胸坦荡的君子,又是们救命恩,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嘴里这么说着,手却老实不客气的接了绳子,“那三爷先歇着,让来,来……”

徐离和叶东海的关系太过尴尬,——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谁知道他会不会一时起了歹念?娘的……,要是徐三拉到一半把绳子给扔了,岂不要了叶小二的性命?还真是不得不防。

徐离目光犀利盯着他,“和叶东海到底是什么关系?!”

“哎……?”段九嘴里支支吾吾的,手上却是飞快的用力拉扯绳索,最后猛地一用力,抓住扯到了平地〖请看小说网Qisuu。Com电子书下载〗上,连连喘气,“三爷……,这话、这话问得可不对了。”看了叶东海一眼,表情十分嫌恶,“就他这样,还能有什么想头不成?唉……,还是更喜欢女一些。”

阿木站旁边,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由仔细看了过去。

叶东海现浑身脏污、胡子巴茬的,形象离乞丐不是太远了。

徐离目光一寒!

段九胡扯的那些话,根本就不是自己问题的关键。

因见对方一味的胡搅蛮缠,越说越不堪,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东西,转而打量了叶东海一番,问道:“现还能不能走动?”

叶东海忍住浑身的伤痛,咬了咬牙,“给一匹马。”

徐离看着对方,忽地觉得方才段九是对的,……要自己亲手去救一个厌恶的,理智和情绪碰撞之下,没准手一抖,就把再给扔下了山崖。

一行回了幽州城。

徐离要请大夫过来察看休养,叶东海却拒绝了。

“家里只怕已经乱了套。”他道:“只是受了外伤,不会伤及性命,还是早点回安阳的好,这一路还要十几天时间呢。”

徐离从来就不是话多的。

当即让他书信一封,然后吩咐快马去驿站,八百里加急送往叶家报平安,然后抓了两个大夫一起跟随赶路。指着马车上的叶东海,冷冰冰道:“他若死了,们两个一起陪葬!”

吓得两个大夫抖得跟筛糠一般,齐声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叶家的会议每天都继续,争论十分激烈。

顾莲私下看着自己的会议笔记,回忆白天里的一个个细节,——隔着屏风的缝隙,可以看清楚三个大掌柜的一举一动,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叶丙神色焦躁,叶十三眉头紧蹙,叶癸却是一片神色镇定。

又让打听了平时的动静。

叶丙每天屋子里咆哮,时不时的骂;叶十三脾气很好,但是一样的几乎脚不出户,时常挑灯到深夜还不歇息。

而叶癸,已经把安阳各大酒楼的逛了一遍。

高管事低声回道:“……叶癸每次出去都要见,但是们不好跟得太近,不知道具体内容,实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顾莲摇摇头,“不,这很有用。”

大东家生死下落不明,叶癸不急不躁,凡事投资的事都多有阻拦,还整天鬼鬼祟祟的往外跑,已经说明了很大的问题——

而且越是打听不出来,就越是说明他的心思不可告!

“二奶奶。”一个婆子门外回道:“有信来了。”

“快拿进来。”顾莲先念了一声佛,……要是丈夫的来信就好了,拆开一看,顿时大惊大喜,——居然真的是丈夫亲笔!是真的!

一瞬间,眼泪就不自控的冒了出来。

“二奶奶……?”

叶东海这个混蛋还活着!顾莲泪眼模糊,仔仔细细的看了三遍,方才止住情绪,擦了擦泪水,将信递到了过去。

高管事展信一看,顿时喜色浮上眉梢,刚要欢庆,却被主母连连摆手止住,一头雾水问道:“奶奶这是……”

“先不要声张。”顾莲看了看屋里的,李妈妈、高管事、蝉丫,每一个自己都信得过,压低声音,“就连老爷太太那边都先别说,一个字都不能走露。”顿了顿,“这几天……,或许可以办成一件事。”

“是。”屋里的见她神色郑重、目光微寒,都齐声应下了。

顾莲吃了定心丸,身上的压力顿时减了一大半。

只是面上还得做出愁云惨雾的样子。

每天早起,先去公爹和婆婆那边一趟,说几句宽慰的话,然后领了小姑子一起回到正房,等着管事妈妈们一到,就开始了忙碌的一天。

既然说好要教小姑子管家,那就带着她,反正也不费什么事,免得回头婆婆说自己不够尽心。就连叶三太太,顾莲亦给她分派了一个好差事,——最近来往安阳的掌柜、管事们,以及徐家过来巡逻的兵卒,这些的饮食起居都得招呼。

因为是按客的标准,里面自然少不了有一笔油水可捞。

顾莲心知肚明却不揭穿,——家里出乱子的时候不能闲着,不能聚集一起,不然各有心思就要生出是非。

因为叶三太太难缠,所以只敢给她这种临时性的肥差。

而叶大太太那边,她要送药材就送,要找药方就找,让自己歇着便敷衍几句,总之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就是了。

顾莲尽了最大的努力,给叶家的主子们都找了事儿做,下们亦是经常打赏,加上之前的那些凶狠作为,总算暂时镇住了叶家后宅。

可是几个大掌柜,还有外省鞭长莫及的各大商号……

即便有徐家过来压阵,依旧压不住心浮动,——毕竟叶家的都姓叶,大掌柜们不过是领个名头罢了。

万幸的是,丈夫找到了即将回来。

顾莲思量再三,决定试试把那些潜的脓包给捅破,否则等叶东海这一剂清凉药膏赶到,怕是又暂时压了下去——

治标不治本,将来反倒成了隐患。

顾莲家数着日子,叶东海更是不停的催促马夫快一点,再快一点!

半个多月的路程,十二天急速赶到,要不是他的身上有伤,受不得剧烈颠簸,只怕还要更快一点。

还没走到大门口,就被叶家外围的景象给震住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兵卒巡逻?难不成……,失踪的太久,徐策以为自己死了,就把叶家给据为己有不成?!

叶东海的脸色很不好看。

徐离不知内情,目光闪烁不定,“走,进去找问问!”

叶东海心中一片怒火滔天,叫住马夫,“不必绕到大门,直接从花园侧门进去!”

自己倒要看看,徐策到底对叶家做了什么?!就算卸磨杀驴,也早了点吧?况且叶家一心辅助徐家打天下,又是只有钱,没有兵权,这样都还容不下吗?趁自己不,就欺负孤儿寡母,也太下作了!

一进门,叶东海便忍痛跳下车,喝斥小厮,“都给站住不许动!”——

连花园都有兵卒巡逻!

更让叶东海不解的是,居然有不停的朝水榭花房那边奔走,来来去去,仿佛那边有主持什么大事。

一行都是迷惑不解,走了过去。

“二爷!”高管事一溜小跑过来,低声道:“二爷回来的正好。”扯着他绕到大厅旁边的侧屋,一路示意不要说话。

叶东海刚想问一句父母和妻子。

就听到了顾莲的声音,“几位大掌柜听一言……”OO@@的,夹杂着抽抽搭搭的哭泣声,“有一件大事,一直没有告诉大家……”

“二奶奶。”答话的大嗓门儿是叶丙,中气十足,“什么大事?”

叶东海更觉得惊奇了,……叶丙怎么会安阳?不过看情况妻子没事,高管事又一直旁边递眼色,只得按下疑惑,耐着性子听里面的动静。

顾莲哽咽了一番,接着道:“现如今二爷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徐家……,徐家便起了觊觎之心,外头的那些……”又是一阵哭泣,“对外说是请来的,实际上却是徐家派来的,二爷若是找不到,只怕叶家的产业就要被……”

像是说不下去了,一阵大哭。

叶东海急得双眼快要冒出火来,却被高管事扯了一下。

看着对方平静的脸色,渐渐觉得不对劲,……书信应该早就寄回叶家,妻子肯定知道自己活着,为什么要说出这么一番话?越发猜疑不定。

没等他猜疑完,叶丙已经开始骂,“他们徐家欺太甚!别说二爷还会回来,就是不回来了,叶家的产业,也轮不到他们徐家什么事儿!”

叶癸问道:“二奶奶,……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顾莲哭哭啼啼的,“不然们想想,一个妇道家……,哪里会想到去请兵老爷?他们派了,还不许声张……,又害怕,不敢不答应。”

“二奶奶的意思。”说话的是叶十三,“徐家打算吞下叶家所有的商号?”

顾莲声音凄惨,“谁让们叶家没有男丁……”

屋子里一片静默无声。

过了几柱香的功夫,门开了,几个大掌柜陆陆续续走了出去。

叶东海再也忍不住了。

“莲娘……”他喊了一声,推开了侧门。

顾莲闻声回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和激动,快步迎了上来,紧紧抓住丈夫的手不肯放,“……真的回来了?是真的。”

之前外面听着她哭得那么厉害,却是半点泪痕也无。

这会儿方才真的红了眼圈儿,难过道:“再不回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心里涌起万千委屈,盈了一眶泪,不过还未落下,便吃惊的看到一张冷冰冰的脸,“徐三爷……”

想着刚才自己污蔑徐家的那一出戏,好不尴尬,不由避开视线。

徐离静静的看着她。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自己亲自去顾家退亲,为她断发代首,她却当面烧了个干干净净,……言辞决绝,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没想到……,再见之时会是如此场景。

还是从前那张削若莲瓣的一张俏脸,眉眼如画、云鬓似裁,天水绿的轻罗纱衫勾出她纤细的手臂、高挑的身姿,以及明显隆起的圆润腹部。

她的明眸里含着泪光,……那些横波流盼,那些水光潋滟,全与自己不相干,她的双手交别的手里,十指紧紧相扣。

徐离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一语不发,旋即转身离去。

叶东海看着他,握着妻子的手更紧了一些。

顾莲正满心尴尬,不自然道:“怎么这么的巧……”不免埋怨高管事,“二爷回来不报就算了,怎么把徐三爷也领过来了?方才编得那些瞎话,都给听到了。”

高管事只是嘿嘿的笑,赔罪道:“是糊涂。”

“听了便听了。”叶东海反倒十分高兴,不以为意,“不过说说而已,又没有让徐家掉一块肉。”妻子嫁了,心向叶家,并没有再把徐家当做一回事,……那些话,徐离亲耳听了去更好。

他的心情,这一刻豁然明朗起来。

而顾莲这边,来不及和丈夫叙说重逢的喜悦,先朝高管事道:“几位大掌柜,都叫跟好了吧?”又一惊,看向丈夫,“不好,外面的已经知道回来了。”

“并不知。”叶东海摇头,“们从花园的侧门进来的。”不解的看向妻子,“跟叶丙他们说那些话,到底要做什么?”

“先等着吧。”顾莲眨眼一笑,神秘道:“或许很快就有结果了。”

事情顺利,还真的很快就有了结果。

叶癸出了水榭花房的大厅后,急匆匆离开了叶家,酒楼里见了,虽然不知道说了什么,——但是那相约的客,之后却去了徐家一趟。

叶东海听了消息以后,冷冷一笑,“照这么说,叶癸是打算要毛遂自荐了。”

彼时顾莲正躺美榻上,手里摇着绢扇,喊道:“先别管叶癸,有,他还能反了天不成?”一脸淡淡的愁容,“这段日子,把叶家上下都给得罪光了,还是替想想,该怎么收拾这烂摊子吧。”

118

“你这还叫烂摊子啊?”叶东海心情十分好,连身上的疼痛都不大记得了,只是伸手去捏妻子的面颊,“你不知道,我一路赶一路担心,急得嘴里都气泡了。”

“啊……?”顾莲坐了起来,掰住他的脸,“让我看看。”

叶东海脸上的线条偏于柔和,但亦不失俊雅,——不过此时此刻,除了一双乌黑闪亮的眼睛以外,全被拉扯的变了形。

顾莲看了几眼,“上火了吧?”

叶东海笑道:“早知道娘子这么能干,我就算在山崖底下歇个一年半载的,想来也是无妨。”又感慨,“你事事周到妥帖,反倒叫我无地自容了。”

“你少偷懒!”顾莲拿团扇拍了他一下,说道:“我顶撞了大伯母,把她的陪房打了个稀烂,还跟大嫂说了些不客气的话;然后争了母亲的权,拘了五妹妹在我身边,连爹屋里马姨娘的丫头也打了;三婶娘那边,虽说暂时没有得罪她,为了不让她闹事,只得塞了一个大大的肥差给她。”掰着手指头,“这一桩一桩的公案,往后全等着二爷慢慢了结呢。”

叶东海皱起眉头,佯作发愁,“果然是好大的一个烂摊子。”

顾莲好不容易等到丈夫回来,心情好得很,乐得跟他耍花枪,抿嘴一笑,“这可如何是好呢?”摸了摸肚子,“少不得,只好生个孩子赔与二爷吧。”

“你呀……”叶东海忍俊不禁,“叫我说什么好呢。”

妻子聪慧美丽、能干大方,言语间又是诙谐有趣,似个宝贝,叫自己爱不释手,怎么看怎么好,竟有一种明珠在手不知安放的感觉。

心中微有不安。

即便她对徐离无情,徐离对她却还是有意的——

至少是有遗憾。

要不然……,怎么会看见自己和妻子亲密一点,就一语不发扭头走了?当时在悬崖那会儿,徐离不是也不愿意出手么。

叶东海往后想了想,若是徐家真的走到最终的那一步,——徐策身有残疾,只怕那个位置轮不到他,就是说,徐离才有可能成为九五之尊。

自己的妻子,被未来的皇帝心里惦记着,不免有一种脊背发寒的感觉。

而那不舒服的感觉,又不能以自己的意志去抹灭。

顾莲穿了一身桂合色素花纱衫,半倚在牡丹花枕上,静静等着半晌,见丈夫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不由轻笑,“……怎么忽地呆了?”

叶东海眼光一闪,收回心思,“我在想……,叶癸的事该怎么处理。”

丈夫的思维也太跳跃了吧?顾莲心有疑惑,不过随便戳穿别人总是莽撞的,因而压下不提,分析道:“我没指望过能抓住他的把柄,只是从前一直怀疑,便想找个机会验证一下。”握了他的手,“如今我们只是知道他心思不定,但是并无真凭实据,只是暂且提防着,找到机会再做打算。”

叶东海轻声冷笑,“他以为我死了,徐家要人管理叶家商号,所以就轮到他了!胃口倒是不小,便是我真的活不成,另外十五个掌柜也不能答应他!”

顾莲知道他心里有气,劝了几句,又道:“为了这件事,我把收到你书信的消息给压下去了。”带了一点撒娇和警告,“回头你可别说漏了,要不然……,家里上上下下的人,还不把我给吃了啊。”

叶东海勾起嘴角一笑,“除了我,别人都不许吃。”

顾莲捶了他一下,笑了笑,“还有……”看了看丈夫的脸色,“既然不巧让徐三爷听见,回头你再遇到他,就说我是一个无知妇人好了。”

徐离看着叶东海厌恶,叶东海想起他一样欣喜不起来。

只是妻子一片风光霁月,心中坦荡,自己遮遮掩掩反倒落了下乘,不过还是不喜欢多提此人,安抚妻子道:“没事,我会去解释的。”

心下却是打定主意,徐离若是不问,自己就一个字都不多说。

反正说了,他也不信。

再说,让他知道妻子算计徐家更好。

徐离又不是傻子,自然猜出顾莲是拿徐家演了一场戏。

说不清是什么心绪,在书房静静呆了半晌,最终还是找到了兄长,问道:“叶家的那些兵卒是怎么回事?可是二哥你派过去的?”

“谁说的?”徐策微有惊讶,好笑道:“你怎么找了几天叶东海,人都站在叶家那一边去了。”让人取了那封书信出来,“诺,你自己看。”

徐离迅速展开了书信,凝视不语。

徐策在旁边笑道:“其实我看,你找不回来叶东海也不要紧,反正顾氏叫了旗下的几个掌柜,照样支应的风生水起。”又道:“叶家有个大掌柜派了说客过来,有意接替叶东海,我还正想看看……,顾氏要如何处理呢。”

徐离目光一闪。

起先只是猜测顾莲在做戏,眼下听兄长这么一说,方才明白,她那一番唱作俱佳的表演所谓何事,——是想查出那些不安分的人吧。

借势、压人,演戏、查人。

如果当初她嫁给了自己,会一样的替徐家谋划吧。

可是一切都不能倒退,当时徐家犹如丧家之犬一样逃到山东,即便薛延平是拿自己兄弟当枪使,——但是薛家若是不拣起这枪,只怕早就折了。

自己弃了她,她自然就踏上了另外一条道路。

冥冥之中注定的事情,无法逆转!

“是不是谁对你胡说了什么?”徐策皱眉的看着兄弟,疑心问道。

“没有。”徐离淡淡道:“我乱猜的。”

徐策知道他才去了叶家,有所猜测,因而一声冷笑,“我也不怕说与你知道,那顾氏的确有几分手段,叶家上下被她管得服服帖帖的,商号也在她收下转得起来。”顿了顿,“但我还是那句话,你们两个早就不相干了。”

徐离将信扔回了书案,转身欲走。

“三郎……”徐策提高了声调,喊道:“不管你怎么想,怎么埋怨二哥,但是绝对不能忘了两件事。”朝着南面一指,“薛延平霸据山东数十年!”再朝北面一指,“邓猛替徐家驻守着幽州!”

徐离深吸了一口气,却是笑了。

他道:“我若是不记得这些,早就把叶东海推下悬崖摔死了。”

不再多言,转身回了三房的院子。

正好在门口撞见急匆匆的薛氏,她带了一点娇嗔,“三郎你让我好找!听说你回来了,我等赶忙去了娘哪儿寻人,结果说是你去了书房。”喘息了两下,擦着汗,“谁知道等我赶到书房,又说你去二伯那边,找到二伯却说你已经走了……”

“嗯。”徐离打断她的啰嗦,“进去吧。”

薛氏上前挽了他的胳膊,埋怨道:“你跑来跑去的,害得我绕了好大一圈儿。”

徐离冷眼看着妻子,……她在院子里绕点路就叫苦不迭,却不想想,自己在外面辛苦晒了一个月,风尘仆仆才回到家。

薛氏犹自不觉,拿着帕子擦汗抱怨,“真是热得人难受。”

徐离一语不发回到屋子,抽出手,“我去换洗一下。”

期间邓氏听到徐离回来的消息,第二次过来请安,被薛氏挡在外面,“三爷说累得很,等下要歇一会儿。”

邓氏几不可见的蹙了蹙眉,——不过是想问一问叔叔的情况,难道这会儿功夫,还会和主母争宠不成?居然连面都不让自己见一下。

心下微愠,但是面上依旧笑得温柔,“是,那婢妾晚一点再过来。”

薛氏面带得意回了房,重新妆扮了一下。

哪知道徐离洗完澡回来,倒头就睡,不说温存温存什么的,就连一句私密的话都没有,把薛氏晾在了一旁。

薛氏气恼的出了屋子。

薛妈妈劝道:“三爷一路风尘,想必是困极了、倦极了。”

“应该是吧。”薛氏神色怏怏,不过到底有了一份安慰自己的借口。

发呆坐了一会儿,又去里屋看了看,然后再出来吃了几粒松子,……折腾半天,终于快到吃晚饭的点儿,赶忙再去打扮一番。

不过晚饭的时候,邓氏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过来服侍了。

薛氏心中不快,但是不好当着丈夫的面发作。

等着徐离和薛氏吃完了饭,邓氏总算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一面捧了漱口的茶,一面柔声道:“三爷在幽州浴血厮杀、沙场征战,又是一路风尘,这会儿回了家,可得好生歇息几天了。”

薛氏一见她这副娇软的样子就上火,手里的帕子揉成一团。

徐离接了茶,只“嗯”了一声。

邓氏捧着水盂让他吐了,递上帕子,神色略有不安,“婢妾不敢多嘴打扰,只是想问一句,我那叔叔在幽州可还好?”

“还好。”徐离擦了嘴,将帕子利落的扔回托盘里。

邓氏观其神色,仿佛有点不太痛快的样子,尽管不知道缘由,但是也不敢多说触了霉头,再说主母还在旁边虎视眈眈,眼神跟刀子一般。

因而柔顺的福了福,“那婢妾先告退了。”

回了屋,心神不定的翻了半夜,方才迷迷糊糊睡着。

次日早起,找了丫头问道:“如何?”

那丫头低了声,“用了晚饭,三爷去书房呆了一会儿,然后回来就睡了。”指了指正屋方向,“早早熄了灯,夜里也没有要水。”

邓氏微微一笑。

一转身,去找了一身浅玫红的轻罗半袖,换在身上,然后散了头发,重新梳了漂亮的半翻髻,一切收拾妥当。

最后……,找了一支早先做好的芍药绢花戴上。

邓氏一如往常过去请安。

薛氏见她打扮一新,一副娇娇软软的狐媚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本来昨夜被丈夫冷落就够窝火的,哪里还经得起姨娘们再来添堵?!

再抬头一看,对方还带了一只硕大的芍药花。

凭她也配穿红?也配戴芍药花?真是越看越气,男人不在家的时候不打扮,男人一回来,就这般的妖里妖气!不由恼道:“你看看你这花里胡哨的样子,还不快把头上的花摘了?!”

邓氏脸上露出不解和惊讶,怯怯声问道:“奶奶……,婢妾不知,难道在安阳戴绢花还有什么讲究?”

什么讲究?薛氏自己就是那个讲究,见她推三阻四的,越发生气,怒道:“叫你别戴就别戴!哪儿那么多废话?!”

邓氏看见门口影子一晃,赶忙应道:“是。”把头上绢花摘了下来,“婢妾往后再也不戴芍药花了。”

119

徐离掀了帘子出来,不悦道:“一大早的,又吵什么?”

邓氏不安的捏着芍药绢花,低眉敛目回道:“婢妾初来安阳不知风俗,打扮的不合时宜,所以奶奶就指点了几句。”

徐离看了过去。

浅玫红的轻罗半袖,月白银线裙子,……哪里不合时宜了?再看到邓氏手里那朵漂亮的芍药花,转瞬明白过来。

薛氏嫁到徐家一、两年,自己有留心过她的喜好,——今儿这般上火,无非是她自己喜欢芍药,不想让邓氏戴罢了。

这点破事儿也值得大吵大闹?!

徐离的脸色很不好看。

“奶奶……”邓氏小小声道:“不知道婢妾还有什么不妥的?奶奶说了,婢妾都记心里,以后时时刻刻都检点自身,免得再闹了笑话。”

薛氏见她一再低头,意气稍平,挑起下巴看了对方一眼,轻慢道:“不许穿红,不许戴芍药,不许……”

林林总总交待了一大堆,却没注意,丈夫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黑。

邓氏唯唯诺诺的,“是是,婢妾记下了。”

薛氏意犹未尽,“还有……”

“来人!”徐离豁然打断她,吩咐道:“把府里所有的芍药花苗都给我拔了!”冷冷看了薛氏一眼,“都放你的屋子里,别人再碰不得、看不得,往后开出花来,就全是你一个人的!”一拂袖,径直出了门,“简直不可理喻!”

薛氏惊住了。

邓氏亦是吓了一跳,……本来是想触一下主母的霉头,让她跋扈一回,自己再忍气吞声一回,好让丈夫心里有个对比。

没料到,竟然惹得丈夫发了这么大的火儿——

连人前的面子都不给主母留。

情况出乎了邓氏的预计,不敢再吭声儿,赶忙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薛氏半晌才回过神来,气得跳脚,指着邓氏的屋子哭骂,“他……,他居然为了一个小狐狸精,跟我发这么大的火?”朝着门外怒喊,“徐三郎……”

吓得薛妈妈赶忙捂了她的嘴,好说歹说,把人给劝进了屋子里去。

邓氏真是冤枉死了。

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嫁来徐家,拢共和丈夫呆了不过三夜,丈夫又是一个性子坚硬如铁的,——今儿的事,根本不可能是因为自己发作薛氏!

那么就是为了别的事情迁怒了。

邓氏仔细的盘算了一下。

徐离在幽州的火气,不至于带到安阳,难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让人去打听,结果说是昨儿去了叶家。

叶家……,不是有一个被徐家退亲的二奶奶吗?

以嫡出的官家千金身份,下嫁商户。

何等匪夷所思?莫非是当初薛氏心里不平,所以设计了顾氏,迫得顾氏不得不下嫁叶家,所以惹得丈夫一直心有芥蒂。

以薛氏的做派,当初又是山东薛延平的势力范围内,不是没有可能。

难道昨儿丈夫去了一趟叶家,想起自己没有娶到手的顾氏,所以就一直上火?邓氏心里有着无尽的好奇,喃喃道:“……不知道那顾氏是什么样儿的。”

想来应该长得有几分颜色,有几分才情,性子看着贤淑,当然也少不了惯会的魅惑人心,所以才会叫丈夫这般念念不舍。

有机会见一见就知道了。

不过眼下却是发愁,还不知道主母那边是怎么想到,要是以为……,又叹气,便是主母察觉有别的原因,抓不着人,只怕一样要拿自己出气的。

有心去提醒一下主母,一则怕薛氏不信自己,二则吃不准是否因顾氏而起,最主要的是,不清楚丈夫那边是个什么态度。

邓氏本着谨慎处事的原则,决定先按兵不动。

咬了咬牙,回头主母要发作自己,受了便是。

反正只要叔叔不死,邓家一门不倒,徐家就不会不照顾好自己,……主母看着凶神恶煞的,却并不会那些叫人有苦说不出的手段。

其实叫邓氏忌惮的,还有一件事。

小姑子徐姝经常往叶家跑,显然和顾氏交情颇深,——她能以芍药花提醒自己,阴了薛氏,自然也有法子坑了自己。

自己处在这个卑贱的位置上,和徐家的宝贝疙瘩对立起来,肯定是不明智的。

而此刻,徐家的宝贝又去了叶家。

“莲姐姐,二哥答应给黄家保婚了。”徐姝眼睛笑得弯弯的,透出少女娇态,耳间挂了一对细线金鱼儿,折出璀璨光芒,“还说再给他挂一个虎贲校尉的名儿,到时候说出去有气派,成亲的时候黄家也有面子。”

顾莲知道是她努力的结果,心里当然希望乳兄日子好过一些,因而微笑:“前前后后辛苦周旋,真是多谢你了。”

“没什么。”徐姝做媒主要是让自己的人痛快的,顺手帮了黄大石一把,她也并不放在心上,又笑,“黄大石不是还有一个妹妹吗?要是莲姐姐想她嫁得风光一些,回头再找就是了。”

顾莲大吃一惊,——这做媒还有上瘾的?

自己之所以不反对桐娘的亲事,是因为桐娘自己答应,而且桐娘嫁到黄家,肯定会叫黄家的人善待于她。

而反过来,要是徐姝把蝉丫随便嫁了,谁知道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徐姝没有留意她的惊讶,正拨弄花觚里面新鲜花瓣,有细小的水珠滚到她指甲的蔻丹上,玩得不亦乐乎,忽地说了一句,“觉得有一户家还不错,就是二哥帐下的……”

“姝儿。”顾莲打断她,微笑道:“蝉丫的亲事先不急,她还小,想留在我身边多陪几年,回头再慢慢商议。”

她自己觉得是一番好意,但是却并不拿蝉丫当一回事,只是随便指一门看着光鲜的亲事,便觉得是施恩别人了。

这种居高临下、从上施舍的好意,不要也罢。

徐姝有点不高兴了,“莲姐姐还没听我说完呢。”——

等到说完,那就不好拒绝了。

顾莲不能跟她硬碰硬,只能委婉周旋,“你也知道,我身边没有几个信得过的,只剩下李妈妈和蝉丫几人,所以不想让她早嫁。”又找了台阶给徐姝下,“你的一番好意心领了,回头给蝉丫挑亲事的时候,若是有为难的地方,再找你帮忙可好?”

徐姝并非真的有多关心蝉丫,不过是想让顾莲多感激自己罢了。

见她不是很愿意,也不好勉强,“行,回头再说吧。”

“对了,上次的那幅画可还喜欢?”顾莲是知道对方性子的,不是那种随便把不痛快丢开的,一心想要哄好她,“等我闲了,与你画一幅更大更好的如何?”

徐姝果然被吸引走了注意力,来了兴趣,“好哇。”细细盘算起来,“把花花园子里头,墙壁上头要有栽有紫菀花,不远处种着蔷薇,总之就是百花开放的时节。”微微沉吟,“嗯……,要穿什么衣服好呢?”

顾莲微笑着,陪着她一一应承下来。

随着徐家的水涨船高、声势日盛,徐姝从前就并不收敛的脾气,越发的有棱有角起来,……如果徐家成事,她不光是公主,还是公主里头身份最最尊贵的那个,非徐家小一辈的姑娘可比。

或许,是时候该保持一点距离了。

晚间丈夫回来,顾莲略微感慨了几句。

叶东海皱眉,“前段时间不得已操心也罢了,又何必为了徐二姑娘,再费心费力画什么画儿?”有些不快,“现如今她还不是公主呢!”

顾莲无奈一笑,“她如今固然不是公主,可是在安阳,徐家的势力范围,谁又敢得罪她了?所谓施恩不图报,虽然曾经救过她一命,但是却不能指望靠着这个,她就会一直对我忍让。”叹了口气,“何况之前她也帮了不少,不想得罪了。”

要不是徐姝,从徐策手里借人以及黄大石的亲事,都不会如此顺利。

叶东海沉默不语。

自己何尝又想屈之人下?自己巴不得也像徐离那样,亲自打下一片天下,站在这世上最高的位置,再不仰人鼻息。

可是自己没有那个本事。

即便尽了全力,终究还是要事他人之下,为他的霸业周旋,——累得妻子跟着自己受气,不得不处处退让。

可是……,不甘心又如何?

顾莲猜不到丈夫勾起这许多感慨,只是问道:“不是说伤得不轻,虽说内伤是看不见的,但也不要仗着年轻就不知道保养。”转身取了干净衣服过来,“晚上别熬夜,先歇几天再说。”

叶东海收回了心思。

自己到底想些什么啊?眼看叶家生意越做越大,押宝徐家也没有押错,妻子又是如此温柔贤淑,孩子也快有了,……难道还不满足吗?难道这不正是少年时,一心相求而求得的美满人生?

可见心都没有一个满足的时候。

不由微笑看向妻子,却见她眉头紧蹙,吃惊道:“莲娘,这是怎么了?”赶忙伸手去扶,“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下意识的,眼睛落了妻子的肚子上。

顾莲忍了又忍,“不知道,感觉有一点不太好……”微微迟疑,“拿不准,还是叫大夫过来瞧一瞧吧。”

120

叶东海心中惊慌,——妻子并不是娇滴滴的性格,她说不好,肯定是真的难受,忙不迭的喊人,“快去请大夫过来!”

顾莲见他紧张的不行,安慰道:“不要紧,许是累了。”

叶东海放松不下来,扶着妻子躺下,一会儿忙着端水,一会儿询问要不要枕头,在屋里团团转了半晌,大夫终于来了。

那大夫诊了两遍,迟疑道:“问一句,奶奶最近可有什么忧心的事?”——

忧心的事?那可还真不少。

顾莲不好对外人说起叶家的琐碎,只道:“最近家里有点忙乱,我帮着主持中馈有一段时日,许是心浮上火了?还是气虚了?”

“孕妇宜清省,不宜操劳。”大夫说道:“奶奶虽然体质不错,气血足,但是也架不住一边养孩子,一边再操持别的事。”看向屋里众人,“就好比一个人挑担上山,急着一口气上去,透支了元气,后面体力自然有所不济。”

李妈妈急道:“那我们奶奶到底如何?有没有伤着胎气?”

“先观察几日再说。”大夫言辞犹豫,交待道:“不可多操劳、不宜动气,当心损伤过头养不回来,落下病根儿,可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叶东海不免内疚起来。

要是自己有个兄弟,或者家里有个能主事的人,又何须怀孕的妻子主持大局?一家子老老小小,她又要□脸,又要唱白脸,——忙完了内宅的事,还要提心吊胆应付那些大掌柜,便是铁打的也熬不住。

这几天自己见她神色还好,居然没有多想。

“奶奶歇着。”大夫起身出去写药方子。

顾莲让人掀开了床帘,瞧着丈夫的神色,心下了然,“是我自己逞能,你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这会儿感觉似乎好点,并不像刚才那么煎熬,于是打趣,“这下好了,一屋子多了两个病号儿。”

叶东海不想让妻子再为自己担心,收敛了情绪,露出笑容,“我算什么病号?当时虽然看着吓人,其实段九捞着我,就是受了一点皮外伤而已。”

“那……”顾莲有些发愁,“家里的事该怎么办?大嫂的精神不是太好。”

不是她不心疼自己,而是长嫂是个风吹吹就坏的美人灯,万一累出好歹……,不但自己有了不是,到时候只怕更忙。

可是再把主持中馈之权交给婆婆,将来又怎么要回来?

便是自己不急,也白费了之前长嫂的一番折腾。

顾莲心里还有一重担心,万一这一胎生下来的是女儿,……长房会不会塞丫头?婆婆会不会塞丫头?到时候自己没了依仗,女儿会不会跟着一起受委屈?

“不行的话。”叶东海开了口,“要不还是让母亲……”

“这样吧。”顾莲笑道:“其实光是内宅没多少事,有大嫂身边的几个管事妈妈,我并不用支应多少。”见丈夫眉头微蹙,“你听我说完。”柔声道:“我想过了,把三婶婶叫来帮着我,就差不多了。”

名不正、言不顺,——到时候想收回来才容易一些。

自己可不想,到时候婆婆手里捏着大权,然后以没有子嗣为名,把自己屋里的丫头塞一、两个过来,……什么所谓长者赐不应辞。

以公爹屋里姨娘和通房的数量,这种事……,婆婆做起来还不是得心应手?自己手里一点权力都没有,岂不是只能看着干着急?还有大伯母那边,盼孙子盼得眼珠都快掉下来了。

生了儿子要给抱走给别人,生了女儿没有依仗——

哪一条路都不好走。

叶东海并不明白妻子的顾虑,皱眉道:“还是养好身孕要紧,你听话。”不太同意她的决定,“不管是母亲、大嫂,还是三婶婶,随便她们谁先管着好了。”

顾莲突然烦躁起来,“那然后呢?”她反问,“如果我这一胎生的是儿子,是要送去长房养的;如果是女儿,或者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到时候……”到时候,只怕还要给他纳姨娘,“……你叫我怎么过?!”

李妈妈赶忙劝道:“奶奶,大夫说了让你别动气。”

顾莲扭了脸,冷冷道:“二爷,你好歹给我留一条活路吧。”

一直横亘在两个人中间的疤,再次被揭开。

叶东海被噎得说不出话。

想劝妻子,却不知道该劝点什么。

站在妻子的角度上,嫁到叶家本来就是低就了,还要忍受过继这种事情,只怕她心里不好受,可是自己又不能反悔此事。

说起来,叶家没给她带来多少好处,尽是烦心事——

不免心虚理亏。

屋内气氛不好,李妈妈和蝉丫都不敢说话。

“李妈妈……?”翠微在外面喊人,隔着帘子说道:“有官媒来找你,说是来商议黄家的婚事。”

李妈妈和蝉丫都出去了。

“莲娘你别生气。”叶东海静默了许久,终于开了口,“你养好身子要紧,既然想叫三婶婶帮忙,那就叫她吧。”顿了顿,“总之……,你喜欢怎样便怎样。”

喜欢怎样便怎样?顾莲心下冷笑,——我喜欢我的孩子,不让抱走,你们叶家能够同意吗?心里突然觉得堵得慌,缓缓闭上眼睛,“二爷……,我想歇一会儿。”

“黄家?!”大夫人看着官媒,又惊又怒——

却是敢怒不敢言。

因为人家一开口就说了,徐家为这门亲事保婚。

之前大夫人碰壁以后不甘心,想着官媒不行,就直接挨家挨户的直接打听,倒是挑出了几家愿意出钱的,……不过钱都不多,毕竟顾家现在没有人在任上——

这还是其次。

怪事接二连三的出现,每次都是起先答应得好好儿的,过不了两天,对方就忽然改口,……不是流年不利,就是属相不合等等。

总之,都是和顾家七小姐没有缘分。

大夫人气得要死,怀疑林姨娘,又觉得她没有这么大的本事!直到今天,心里的疑惑才解开了。

原来是四房的那个丫头在捣鬼!

那自己的堂姐嫁给乳母的继子,真是亏她想得出来!

那官媒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徐二爷说了,黄大石赤胆忠心、忠勇可嘉,已经让他领了六品的虎贲校尉。”露出一脸夸张的艳羡之色,“啧啧……,真是年少有为!和府上的七小姐,正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啊。”——

绝口不提黄家的底细。

反正不说对方也知道,说了只会让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大夫人憋了一肚子的气,冷着一张脸,拒绝的话却是没有底气说出口,忍不住想羞辱一下对方,“哦……,黄家打算出多少聘礼啊?”

官媒对此早有准备,笑眯眯回道:“二百两银子。”

大夫人一口气噎在心间。

官媒又道:“俗话说易寻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神色一派认真,“黄校尉将来前途无量,连徐二爷都夸他,可做将才,和顾家正是一文一武般配得紧。”笑了笑,“想来以顾家的高远眼界,是不会在乎这些区区俗物的。”

这都是顾莲的意思。

既然桐娘是要嫁去黄家的,林姨娘没必要再白白补贴聘礼,让大夫人赚了去,不如给桐娘做了压箱底的钱,反倒落了实惠。

林姨娘起先对这门亲事不满意,慢慢的,倒也觉出好儿来了。

桐娘知道了以后,感慨道:“我早说过,九妹妹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林姨娘对着天上作了几个揖,“菩萨保佑,可算开眼了。”面上忍不住浮出喜色,“若是换了别家,你母亲只怕不会答应,可是有徐家保婚,她不答应也得答应。”

徐家做的媒,将来女儿回娘家也硬气一点。

她们母女在这边满意了,大夫人的邪火还找不到地方撒,在屋里气闷好几天,最终去了一趟何家,决定把银子要回来!

杏娘的产期就在最近几日,柳氏正好过去看望她。

大夫人一路怒气冲冲,从顾家到何家都没消息,直接摸到了杏娘的屋子,朝着柳氏冷笑,“听说……,我那四弟妹贴补了你二千两银子?”

柳氏大惊,“大姐……,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自己手头可只剩下那一千两了。

杏娘目光闪烁,旋即避开了大夫人的视线。

大夫人瞧得清楚分明,心中的猜测越发笃定,不由火上浇油,“原来你有钱!”越想月是烦躁上火,“既然如此,就把欠我的一千两给还了吧!”

隐隐的……,觉得林姨娘、桐娘、顾莲、杏娘、四夫人、妹妹柳氏,这一圈儿人都搅和在了一起!倒好……,如今自己反倒里外都不是人,白白与他人铺路了。

何庭轩赶忙陪笑,“大姨母,断然没有这样的事……”

“你给我闭嘴!”大夫人又气又恼,“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有银子,怎地还捏着不还?”指了柳氏母子,“你们坑别人也罢了,现在连亲戚也要坑了不成?”

何庭轩慌张阻止,“大姨母不要胡言乱语。”

大夫人现在一看见他就来气,怒道:“我那一千两银子,还不都是被你诓了?人家做生意是赚钱,你做就赔钱,简直就是一个窝囊废!”

杏娘听得不乐意了,恼道:“你说谁是窝囊废?!”

大夫人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冷笑道:“没见过你这么蠢的,别婆婆和男人算计的一分不剩,还替他们说话,真是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杏娘目光闪烁,脸色不是很好看。

何庭轩见状大急,生怕姨母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赶忙上前拉人,“姨母,咱们到外面去说,到外面……”

大夫人气得甩手,“你少拉扯!”

何庭轩一个没拉好,手被反弹回去,正好打在杏娘的脸上,顿时疼得杏娘大叫,“哎哟!谁打我……”慌张往后退,结果却被椅子绊倒在地。

“杏娘!”

“大奶奶!”

众人都是吓得不轻,慌忙上去扶她。

“别动,别动……”杏娘快要哭出来了,指了指自己的裙子,群摆像是沾了水,越来越湿,“好像、好像是……,羊水破了……”

121章

让众虚惊一场的是,杏娘无事,孩子也无事,叫了稳婆过来后,产房里折腾了小半天,----生下一个六斤半的白胖儿子。

何家顿时欢天喜地、举家欢庆,让四处报喜。

顾莲收到这个喜讯的时候,大夫刚刚给她复诊切完脉,正隔壁开药方,听到姐姐生下儿子,不由唏嘘,“一波三折的,还好最后平平安安。”

看来姐姐没心没肺的性子,也有好处。

顾莲让备了贺礼送去。

李妈妈安排妥当回来,叹道:“五姑奶奶倒是母子平安,奶奶……”忧心忡忡的看着她的肚子,“还得好好保养着才是啊。”

顾莲颔首,“妈妈放心,我心里清楚的。”

李妈妈欲言又止。

顾莲明白,对于自己坚持不肯松手中馈之权,乳母十分担心,----大约是怕自己给熬坏了,甚至……,一尸两命。

不止一次的跟自己说,“多歇着,免得将来落下病根儿。”

可是叶家这种情况,自己又没有娘家可以撑腰,哪里能够高枕无忧?生了儿子固然好一些,但是却要抱给长房的。

一旦自己生下的是女儿,上头一共六个长辈施加压力,叶东海到底顶不顶的住,是否纳妾都是两说!对于古代男人来说,妾不过是个玩意儿,嫡妻若是太过较真,反倒不理解,认为是妇人嫉妒心作祟。

总之,对这一点自己完全没有把握。

而且再看看眼下,不等长辈们塞什么通房过来,光是眼下这几个大丫头们,明争暗斗就够激烈的了。

顾莲正烦恼,就听见外面传来喝斥的声音。

蝉丫赶忙出去看了一回,“是红玉姐姐教训两个小丫头。”

又是什么破事儿?顾莲叫了红玉进来,烦躁道:“一大早的,吵吵闹闹做什么?就不能让安生一会儿。”

“奶奶别担心……”红玉神色闪烁,“只是……、只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翠微姐姐不在跟前,我便上去管教了几句。”

顾莲冷冷地打量着她。

大夫叮嘱自己不要生气,不要上火,这一屋子的谁不知道?红玉又不是没有见识的小丫头,若是真的替自己打算,以她的聪明,随便找个借口就可以遮掩过去。

比如小丫头打碎了东西什么的。

偏偏大吵大闹的,生怕自己没听见外面动静似的,还这样吞吞吐吐……,是想引诱自己询问究竟吧?于是问道:“哦……,是什么事?”

红玉回道:“两个小丫头嘴碎,外头听了些不干不净的话。”

顾莲眉头微蹙,“是么?到底说了什么?”

红玉一脸诚惶诚恐的样子,怯声道:“婢子不敢说。”又劝,“奶奶还是别听了,免得听了生气,白白气坏了自己。”

意思是说,----是一件很值得自己生气的事咯。

李妈妈劝道:“奶奶何必生气?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出去看看便是。”

“妈妈不用劝。”顾莲渐渐有些火气上升,吩咐红玉道:“不止拌嘴的那两个,把屋里所有的人都叫进来!”

“是。”红玉赶忙转身去了。

李妈妈还要相劝,“奶奶……”

顾莲摆了摆手,焦躁道:“我倒要看看,是谁背后乱嚼舌根?!”

将近二、三十个丫头仆妇进来,挤了半屋子。

“听说……”顾莲环顾着屋里神色各异的人们,冷冷一笑,“最近外面有不少风言风语,是关于议论我的?”

没有人敢吭声儿。

顾莲并没有真的要谁回答的意思,接着道:“现今我身子不适,还一直管着家里的琐事,少不了有人说嘴。”语气一转,“但是你们记住,不管什么流言,别人又说了什么瞎话,我一概都不想听,不想知道。”

众齐声应道:“记住了。”

----不是想让自己生气吗?自己偏不上当!

顾莲脑子这么想着,心中却忍不住气息翻腾,“就怕有的人嘴上说记住,心里还是记不住。”声色俱厉的放了狠话,“往后谁再敢嘀嘀咕咕的,就是存了心要谋害我!谋害我肚子里的孩子!”

----这个罪名可不小。

众人不由带出惊色,齐声道:“不敢的。”

顾莲冷笑,“不敢最好。”倚软枕上发狠道:“其实不用你们嘀嘀咕咕的,我也猜的到!”火气有些上浮压不住,猜测道:“是不是说先前我的作为刻薄,不积德积福,所以遭了报应,对不对?”

李妈妈吓了一跳,“奶奶,可千万别信这些浑话。”

“我不信。”顾莲心中除了愤怒,还有委屈。

自己怀着孕,还强出头站出来力挽狂澜,挣死挣命、拼死拼活,保得叶家上下太平无事!可是叶东海一回来,他们觉得安稳了、踏实了,一转眼,就忘了当初替他们卖命的人!

不记得自己的好,只记得自己的“恶毒”。

有心人还想借此生事。

叶东海站在叶家顶梁柱的立场上,自然觉得长辈们都是慈爱的、疼他的,可是自己作为叶家媳妇,----任务无非就是要贤淑隐忍,为他们叶家生孩子罢了。

这个时候,丈夫外面忙着奔波,何曾考虑过自己后宅的处境?他又何曾仔细想过,自己为什么不肯放手中馈之权?

----他拿什么来叫自己放心?!

心中的怨气越来越大,越是发狠起来,“告诉你们,那些鬼话连篇的东西,二奶奶从来就不信!也不吃这一套!”说到最后,语气是掩不住的狠意,“就算那些小人说破嘴皮子,说破了天去,该打的、该罚的,照样不会心软半分!”

红玉微微一抖,垂下眼帘。

听得两个小丫头乱嚼舌头,偏生翠微不知道猫到哪儿去了,便想告一状,让主母知道她也有偷懒儿的时候。

不知怎地,倒像是把主母身体里的炸药给点着了。

正琢磨着,翠微慌慌张张赶了过来。

顾莲的视线一扫而过,“去哪儿了?”

听得主母语气不好,翠微赶忙低了头,解释道:“前几天找双喜借了花样子,刚才去还与给她……”一脸局促不安,“回来听说奶奶找。”

还挺巧的呢?玉竹去了何家送礼,该她管的时候偏偏有事不在。

顾莲心下冷笑,忍了又忍才没发作,讥讽道:“反正是一个老实心软的,不会跟小丫头们厉害。”喊了红玉,“我要交给你一个差事。”

不管红玉是为了算计翠微,还是有了别的想头,----这么不管不顾,丝毫不替怀孕的自己着想,便不是可留之人。

把她一点点推到风口浪尖上,早晚跌下来!

至于翠微……,到底是真的赶巧不,还是有意回避,且是两说。

红玉并没有察觉主母心底的情绪,只觉得自己大大地挣了脸,竟然在翠微面前抢了差事,因而忙道:“奶奶只管吩咐。”

顾莲大声道:“往后再有谁嘀嘀咕咕个没完,就给她们一人一顿嘴巴子,不必回与我听。”笑容里尽是恼恨之意,“把嘴打肿了、打废了,自然就没人乱说了。”

红玉赶忙领命,“是,奶奶放心。”

“今儿这两个……”顾莲指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丫头们,“一人二十个嘴巴。”又叮咛道:“记得拖到院子外面去打,省得鬼哭狼嚎的,让人听得心烦!”

“二奶奶……”

小丫头们欲要哭喊求饶。

顾莲沉着脸打断,“多言者,再加十个耳光!”

当即有人进来拖了两个小丫头,红玉跟了出去。

顾莲压着心内浮动不已的气息,平息些许,挥手道:“行了,你们都出去吧。”

等众人走了,紧蹙的眉头依旧还是散不开。

李妈妈上前关了门回来,小声问道:“奶奶可有不适?”

“大概是有点累。”顾莲躺软枕上歇着,静了一会儿,心里忽地有点酸酸的,“二爷觉得我争强好胜。”越说越是委屈,“可是不这样,难道叫他整天坐在家里守着?这一家子上上下下,又有哪一个是真心替着我想的?”

“三太太……”李妈妈忍不住抱怨,“叫她过来帮忙,两只眼睛就只盯着银子,哪里认真为奶奶想过?叶家的都是一些白眼狼!”

顾莲心中怨愤,“可惜二爷不这么想。”

叶东海只记得长房对他的恩情,却不想一想,孩子是娘的心头肉,叫自己割舍何异于割肉?他只看见叶家的都围着他转、对他好,却没想过,自己之于叶家不过是一个外姓罢了。

----立场不同,心态永远都不一样。

自己不是嫁给了叶东海,而是嫁给了叶家这一大家子。

顾莲不想说话,又累又烦,闭上眼睛昏昏睡去了。

睁眼醒来时,叶东海正坐美人榻边望着自己,指了指桌上,“我与你买了外头的桂花糕,是八宝斋新出的点心,听说味儿不错。”

“嗯。”顾莲没什么胃口,“等会儿再吃。”

“大夫不是说了,别让生气。”叶东海抚了抚她额角的碎发,掠到耳后,“听说小丫头们又拌嘴了?”他道:“何必亲自去管?不是叫了三婶婶帮忙,丢与她便是,实在看不下去,把丫头卖了也使得。”

不知怎地,顾莲现在看着丈夫就觉得烦,懒得细细解释,只道:“那去让三婶婶把人卖了吧。”

“莲娘……”叶东海自己回想了一下,这几天并没有违逆妻子的意思,她要怎样都依了她,不知道气从何来?柔声道:“听我一句,往后不要管那些琐碎……”

----以为我喜欢管呢?!

顾莲心中怨怼,不知不觉间,各种不满都涌了上来,气息越发得急促不定,“你们家的说我恶毒,说我刻薄,难道还不许我问一句?!”手指发抖,“蝉丫,去把那两个混帐给我叫进来!”

妻子像是突然性情大变一般,气得面色通红。

叶东海目光惊讶,“莲娘……,你这是怎么了?!”

----隐隐觉得有些怪异。

122章

两个小丫头被领了进来,都是打扫院子、拎茶水的粗使小丫头,平时连正屋都没有机会进,----今儿总算和从前不一样了,一天进来两回。

顾莲看着那两张红肿未消的脸,厉声指道:“你们都听到了些什么?一个字都不许落下,说与你们二爷听听!”

小丫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开口。

眼看妻子又要发火了,叶东海下意识的拍了拍她的后背,轻轻唤道:“莲娘。”然后朝下看了过去,冷声道:“快点说,不然这就叫人牙子来。”

“二爷、奶奶……”一个胆小的抢先哭道:“早就有人在私下议论了,并不是今儿才有的,我们只是听说,不是我们编排奶奶的……”

另一个同伴见她说不清,怕应的迟了,惹得主人恼火被卖出叶家,赶忙飞快道:“她们说、说奶奶怀着孕还打人,折了福……”连连朝地上磕头,“说奶奶心思毒辣、行事刻薄,所以、所以如今怀相不好,都是……,都是遭了报应!是还债……”

“放肆!”叶东海勃然大怒,----他万万没有想到,在叶家居然会有人这样恶毒的编排妻子!豁然站了起来,质问道:“是谁?你们在哪儿听说的?!”

“在……,在长房的院子……”

叶东海闻言一怔。

伯父伯母盼孩子心切,肯定不会有这种恶毒的想头,……那么是谁?是长房被妻子处罚过的丫头?还是某个有体面的仆妇?

不管是谁,只要自己过去长房对质,就意味着要冒犯伯父伯母,可是不问……,妻子以后在叶家难以立足!她做为新媳妇,没有儿子依仗,如果丈夫也不给她撑腰,再厉害都不过是一个空架子罢了。

顾莲微微扬起下巴,轻笑道:“二爷,还要继续问下去吗?”

上午自己没有问下去,就猜到会牵扯长房或者三房,要不然就是婆婆那边,到时候岂非又是一番大闹腾?自己是在顾忌怀孕,不想动气,丈夫眼下的迟疑,是在顾忌长房的抚育之情吧。

----果然媳妇都是外人。

“莲娘……”叶东海拉起她的手,沉声道:“是我疏忽了,让你受了委屈。”转头朝下面问道:“可听清楚了是谁?”

“是,是……”小丫头咽了咽口水,“是碧桃。”

叶东海站了起来。

小丫头“咚咚”磕头,害怕道:“二爷、二爷,你要是就这么去问,碧桃她肯定不会承认,一定会说是我们污蔑她……”声音带出哭腔,“二爷,你饶了我们吧。”

顾莲冷眼瞧着热闹,轻声冷笑,“二爷可知道厉害了?”声音不知不觉变得尖刻,“我看二爷还是消消火气,吃点桂花糕吧。”

说过的话,----就如同那穿堂过影儿的风,哪里抓得住证据?

叶东海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我自有主张。”他拍了拍妻子的手,吩咐李妈妈,“看着你们奶奶。”然后指了那两个小丫头,“你们跟我出去一趟。”

李妈妈送人出去,回来关了门。

“奶奶……”她疑惑的打量着主母,“你今儿这是怎么了?火气特别大,还跟二爷对上了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便是生气……”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以前奶奶不是说,越生气的时候越要冷静,才不会让人钻了空子吗?”

顾莲一怔,“好像是有一点……”

起因不过是两个小丫头嚼舌根,算得上什么大事?便是有人中伤自己,这不本来就是预料中的事吗?为什么要句句都和丈夫争锋相对?

逞一时口快,于解决问题并无任何益处。

李妈妈叹气道:“难不成……,奶奶前段时间操劳太过,结果伤了肝、损了脾,性子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知道。”顾莲摇头,“听说怀孕的人性子会变,许是为了这个吧。”又道:“以后妈妈看着我一点,若是气糊涂了,好歹提醒我一声。”

再说叶东海这边,领着两个惴惴不安的小丫头出了门,细细交待了一番。

其中伶俐一点的那个,叫钏儿的,去了长房找到碧桃。

碧桃吃惊道:“你的脸怎么了?”

“别提了。”钏儿连连叹气,“那天我和小棋闲得磨牙,议论了几句二奶奶,结果被红玉姐姐听见……”一面说,一面掉泪,“二奶奶把我们叫进去就是一顿打,小棋是个面子薄的,一时想不开就碰了墙……”

“啊?”碧桃吓道:“出人命了?”

“那倒没有。”钏儿抹着眼泪,说道:“幸亏人被我抱住了,劝了几句,只是额头上肿了一个大包。”说着又伤心起来,“我不敢声张,怕二奶奶知道了还要生气,只好来找碧桃姐姐你借点药膏……”

碧桃眼珠子转得飞快,“你等我。”

钏儿看着她去了大太太的屋子,不知道找了谁。

正在猜疑揣测,碧桃拿了一盒子药膏出来,一脸关心说道:“这药膏你不知道怎么用,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小棋。”

钏儿见她中了圈套,顾不得多想,忙道:“还是碧桃姐姐菩萨心肠,体恤我们。”

于是领了人,赶着往二房的院子去。

走到一个穿堂影壁的时候,钏儿晃了晃,突然叫道:“哎哟,崴着脚了。”像是疼得不轻,呲牙咧嘴的,“碧桃姐姐,且歇一会儿。”

碧桃嫌她事儿多,不过心中装着别人交待的事,只得耐着性子,反倒一脸好颜好色的,佯作担心,“不要紧吧?”

“我揉揉就好。”钏儿在影壁前面,找了个树荫的地方坐下,嘴里牢骚,“说起来也是我们倒霉,偏偏撞上了二奶奶的晦气。”忽地压低声音,“听着动静,好像奶奶的胎像不大好,碧桃姐姐……,你哪天说的话不会是真的吧?”

碧桃有意弄得人心猜疑,听了低低一笑,“怎么不是真的?上次佟妈妈不过是喝了点酒,弄坏一点东西,二奶奶就不依不饶的打人。”啧啧两声,“佟妈妈可是大太太屋里的人,她一点都不顾及,哪有把大太太放在眼里?亏她还是做小辈的呢。”

钏儿只想诱得她说出下面的话,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碧桃又道:“所以啊,二奶奶这样不敬长辈,行事又刻薄,怎么可能不折福?伤了阴德的人……”轻声冷笑,“我看她肚子里的哪一个,受她牵连,遭了报应,只怕是保不住……”

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

叶东海铁青着一张脸走了出来,上前便是一记窝心脚,“妖言惑众!”一抬手,吩咐身后的人,“赶紧把她捆了!”

碧桃又疼又吓,瑟瑟发抖说不出话来。

钏儿“扑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哭道:“二爷你都听见了吧?都是碧桃说的,都是她,不关我和小棋的事啊……”

叶东海沉着一张脸,“走,去长房!”

一路走,一路气血翻涌。

此刻他才意识到,……在叶家,不是每一个人都待妻子如珍似宝。

前段非常时期,妻子突然站了出来坐镇,以狠戾的方式压住叶家上下,----从大局上来说是对叶家好,可是并非人人都感激她的所作所为,反倒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她从前说要自己帮着收拾烂摊子,还只当是在说笑。

----如今事实却摆在了眼前。

在自己眼里,妻子出身好、漂亮、聪慧,无一处不好;可是在别人眼里,或许就变成了高傲、狐媚、有心计,没有一处不是咄咄逼人。

到了长房,叶东海找到大太太,说了事情的经过,然后道:“碧桃心术已坏,在背后编出恶言中伤莲娘,还诅咒她肚子里的孩子,我这就把她卖了。”补了一句,“回头再给大伯母添一个好的丫头。”

叶大太太一脸吃惊,指着碧桃骂道:“你作死!莲娘肚里的孩子也是你骂得的?我倒是没有看出来,你是这样一个心肠歹毒的货!”连连挥手,“快快快,赶紧卖了。”

碧桃被人捆了嘴,支支吾吾的哭个不停,又是不住的磕头。

叶东海环顾了屋子里一圈,冷声道:“各自都管好各自的嘴巴,不老实的,碧桃就是你们的下场!”

众人低了头,屋子里一片静默无声。

叶大太太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哪有那么多坏了心眼儿的?菩萨都看着呢。”

“打扰大伯母了。”叶东海扶着她坐了回去。

“东海呀。”叶大太太拉住他的胳膊,焦虑道:“你得空劝一劝莲娘,不要那么拔尖儿要强,现如今养好身子最最要紧,其他的事都先别管了。”

叶东海点头,“好。”

叶大太太又道:“你是不知道啊。”连连叹气,“前段儿你不在家的时候,莲娘脾气可大了,谁的劝都不听,又是打人、又是骂人的,一点都不知道好好养胎。”万分不解的摇头,“你说外头的那些事,哪里是我们妇道人家能管的?我想劝她吧,又怕她性子拧不听劝,再上了火,只好都由得她去。”

叶东海听得怔住。

上次若不是妻子主持大局,叫了几个大掌柜帮着出主意,又搬来徐家借势,只怕叶家早就乱了套,----怎么到了其他人眼里,倒好像是妻子没事找事去添乱的?

眼下看着面前老实巴交、完全不理解的伯母,不知如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