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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十里红莲艳酒》》

八二

“缺大爷,你是在跟我开玩笑么?”

“天山门下千万弟子,只有那么几十个人见过艳酒,你有没有想过这是多么诡异的一件事?天山中最有发言权的女人就是步疏,现在这事一剥开,不明摆着重莲和步疏早就串通好了?本来很多人都开始怀疑艳酒和重莲是一家的,结果重火宫的人就杀了进来。混乱啊,实在太他妈混乱了。”

血凤凰有两个身份,一个是重莲?

也就是说,以前我看到血凤凰会觉得心动不已,是因为那个是重莲?

那当初血凤凰出现在乱葬村外的,还有马车窗口,感觉不同许多,都是步疏?

那在我的身上种东西的人,很可能是重莲了?

“别的不多说了,先上去看看。”

“别从这边走,不然你杀到明年都杀不上去。”缺右眼扯着我的袖子,往树上跳,一直往山顶冲去。

一路往上跑,一路有人冲出来杀人。杀缺右眼的都是重火宫的,杀我的是什么人都有。

还手起来简单,但要做到不伤人,实在太难。

相当艰辛地冲到半山腰,天已黑尽。刀光伴着星光,在夜晚中寒芒四起。

眼见烟影城的光亮渐渐升起,我和缺右眼正飞速冲刺时,视域却被一列人堵住。

我还没来得及退后,树影中的身影飞速闪过,缺右眼惨叫一声,直直往下落去。

下面人山人海,血流成河。

我冲下去,半空时捉住了他的手。

他捂住后背,浑身不住痉挛。

我刚拽他起来,一把剑直刺向我——那银光灼灼的利器直冲面门,我一个后仰,挥刀挡住。

那剑的主人力气惊人,我几乎无法承受那么大的重量。

片刻的对峙后,千钧一发的一瞬,两人同时后退一尺。

“没想到这个瞎眼小子力气还蛮大,”眼前的人是姬细腰,他擦擦嘴唇,“所有人都上,活捉他,看重莲还敢不敢吭声!”

他身边有人笑道:

“没那个必要了嘛。现在重莲大势已去,直接宰了这小子,挂了他的脑袋在天山下,让别人看看什么叫做多管闲事的下场。呵呵呵呵。”

不夸张说,他们的出现并没有吓着我,倒是这姑娘的笑声好生骇人。

那么标志性的笑声,一听便知道了是后池。

她身影瘦弱,但是手中拿着两个夸张至极的锐利爪子——即便是在晚上,也都迸发出阴冷的寒光。

她话音刚落,他们身后的树林中,倏然冲出百余人。

我和缺右眼顿时哑然。

姬康站在悬浮的剑上,身姿笔直,态度忽然急转弯:

“池儿,玩玩就好,不要太认真。”

这神态实在眼熟。要不眼熟都难。这全天下的杀手之多,无可计量,他[www.qiyebooks.com]们或许可以做到不会太激动,或是伪装冷静。但无论如何,你可以从他们的眼中看出恐惧,或是绝望。只有一个人可以在杀人的时候完全没有反应。一点也没有。

那人就是重莲。

我怀疑姬康这小子不仅是对重莲恨之入骨,甚至还给他逼出了神经病。当着这么多认识重莲的人,他居然还能模仿得出来。况且,重莲没有反应,是因为他奇特的生长环境,以及莲神九式。

强行模仿一个完全变态的变态,实在是为自己。

他俩还在进行屠杀前的展示,我已抽刀,甩向姬康。

姬康猝不及防,闪躲失败,腰部中刀。

他的叫声自然惊人。刀就像在他身体里生了根,直直地嵌入他的身体。

不过多久,我看他那小腰杆,就像会给刀砍断似的,血哗啦啦地流。

“姬康哥哥!”后池扑过去,抱住他。姬康已然语无伦次:“给我,给我药……”

后池颤抖着抽出药瓶,洒在姬康伤口上。

趁他们都在分神,我朝缺右眼使了个眼色,又往山顶看了看。他会意点点头,跟着我一起冲出去

我拼了老命往前冲,听到身后刀剑碰撞,不时有暗器从身边擦过。危在旦夕,也没顾着后面的人是否有追上。

直至快到山顶,听到兵器声渐弱,才敢飞速回头看一眼。

四下除却山林和尸体,别无他物。

“缺大哥。”

我四下张望。

林中有乌鸦悲鸣。

“缺大哥,你人呢?”

“……缺大哥?”

我开始着急,往前面走了几步。

没见着人,再往前探上几步。

“缺大哥?……缺大哥!”我有些着急,一颗心乱跳,却不敢多动。

寒山空旷,乌啼满天。

我握紧双拳,冲下山去。

谁知刚出去两步,一个声音便传过来:

“小黄鸟,你往哪走呢?”

缺右眼从一块巨石后走出,慢摇摇地晃到我身边。我大喘一口气,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吓死人。走走走,赶快上去。”

“我不上去了。我在这里帮你把关啊。”

“怎么不上去,你不想帮兄弟了?”我回头看看山顶,“再说这里待着,也不安全。”

“缺右眼从来不做赔本没好处的事,你也知道。赶快上去照顾你家小莲花,估计他这会儿也得撑不住了。”

我愣了愣:

“我不懂你的意思。”

“重莲练功练到走火入魔,时男时女,阴柔期功力不及平时的一成,行为举止不似常人,精神错乱也是正常。这会篓子捅了,会出什么事,你该比我清楚。”

“你为什么会知道?”

“重莲艳酒,艳酒重莲,我大概也有了个谱。”

忽然心中不安。我低声道:

“除了你还有什么人知道?”

“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谁说的?”

“我。”

天已经黑尽,树叶上的露水结了霜,林间安静得有些骇人。

我往前走一步,用力却小心地握紧树干,白色的冰粒唰唰掉下。

“为什么?”

“小黄鸟精明过人,有的问题心中有数,就不需要我说明了。”

“你——”我提高嗓音,但是后面的话实在无法接下去。

人浮萍一世,太华千寻,江湖万里,到底还是一个活法。缺右眼是曾经饿到几乎把手都剁下来吃的人。寻常人都会想争取的利益,他怎可能轻易放弃。

“我知道了。”我估计笑得比哭还难看,直接转身走了。

“林宇凰。”缺右眼的声音停了我的脚步,“这就是你的回答?”

“对你掉以轻心,是我的错,不是你的。”

“好小子,有你的。”

我哪里还有时间和他说话,快步走上山去。结果刚走到一半,就听到身后传来人倒地的声音。我顿了顿,慢慢回头看。

缺右眼倒在地上。

“曲帮主,又有什么新的计划?”

我试探地问了一声,没有回答。

我一步步往他挪去,忽然目瞪口呆。

他走来的路上,一直有猩红的血迹。

他的背上有一道伤口。

那不是普通的伤口——从肩部一直劈到了腰部,血肉外翻,露出带血的白骨,绝不是活人能承受的重伤。

我脑中一片空白,扑过去抱住他,把他的头翻过来。

“你等等,我背你上去。”

缺右眼用他唯一的左手抓住我:“其实老子当初就是故意骗你的。老子在江湖里混这么多年,就发现这人和人也就知道骗来骗去。至情至性的人实在太少。”

他的血浸了我的衣服。我按住他的嘴:

“不要说了,殷赐可以治你的。”

“我卖了重莲,他只会想我死得越快越好。”缺右眼拍拍我,“小黄鸟,我当初真不知道你他妈就爱死了重莲,也真不知道那俩小丫头真是你闺女……我……我真的后悔了。”

“你给我闭嘴,少爷我没心思听你伤感,滚上去治好了再废话。”

我刚想抬他起来,他死活不动:

“不,不,你听我说,我缺右眼真是把你当兄弟——妈的,老子要不是快死了……一定是打死也不说这些话。”

他的脸上有血。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也开始模糊了。

“以你这种卑鄙的性格,没把我宰了炖汤我都该烧香拜佛。你就别再说那些假到不行的话了。”

空气稀薄,他的呼吸却来越弱:

“小黄鸟啊小黄鸟……这江湖路,真不好走。”

我咬紧牙关,抬头看着天空。

“但是,大哥还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走下去。”说完,他拍拍我的手臂。一下,两下,三下。

到第三下的时候,他的手掌贴在我的手臂上,不再动了。

八三

天空中一片漆黑,城上空的烟云淡淡的。

我背着缺右眼,一直走道城外,然后把他放在一片隐秘的草丛中,急忙赶到烟影城中。

天气很凉,凉到浸骨。

霜结得越来越厚,整个烟影城一片冰天雪地。甚至就连脸上滚烫的液体,都快变成了冰条。

天狐宫里一片狼藉。

轻纱被撕作碎屑,落了满殿。孔雀屏翻倒在地,上面散了花瓶碎片。

我背上一阵冰凉。刚赶到后院门口,一个人影就砸了出来。

我下意识伸手去拦,那人以极强的力量冲到我的臂弯。

我后跌两步,这才看清此人负伤的面容。

“海棠?”我惊道,“发生什么事了?”

“林,林公子……不要管我了,快去救宫主。”

“好好。你先在这里歇歇。”

我立刻飞奔入后院。

刚一进去,立刻看到躺在地上的朱砂。

我刚想过去看,又一个人被摔在地上。

“砗磲?!朱砂!”

朱砂按住胸口,吃力地喊道:

“快救宫主!!不要管我们了!”

重莲的房间传来巨响。

我直奔过去。

门已破裂。所有的古玩和珠宝都碎落满地。

里面有一白一绿两个身影正在飞窜。

我还未看清楚,那白衣人手一扬,绿衣人已重重落地。但他立刻又站起来,稳住脚步,剑身一舞,又朝白衣人直冲过去。

但又只是瞬间,他再次摔在地上。

这一回他再站不起来,我才看清他的脸。

果然是琉璃。

白衣人拍拍手掌:

“重莲,我看着你的面子没把这些小角色杀了,你该知足!”

声音是男人的,身材是男人的。可面孔是女人的。而且,这女人我还认得——步疏。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步疏怎么变了这个德性?难道她也练了莲神九式?

没有人回答。

步疏上前走了几步,一脚踩在了屋子的一个角落。

我立刻跟上去看。

墙角躺的人是重莲。他头发蓬乱,衣服不整,看上去狼狈至极,但是他的神情再平静不过。仿佛这里一直在演戏,和他一点关系也无。

“把秘笈交出来!”步疏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十足的功力,重莲那一等一的皮肤立刻肿起来。

他依然没说话。

“看来你是不吃这一套了。”步疏嘴角微微一扬,抽出一根细长的鞭子,扬手就抽向重莲。

重莲身形一闪,躲了开去。

“哦,还有力气躲?”步疏的眼睛本身就比较大,这会儿再瞪大,是有几分可怕。

身后传来低呼:

“无名,抢无名。”

我回头。朱砂正按着胸口,朝我使眼色:

“无名剑,就是步疏腰间挂的那个。它是莲神九式的克星。”

步疏腰间挂着两把剑,一把宝剑,一把锈剑。

宝剑上刻满饕餮图纹,一颗巨大的蓝宝石镶在剑柄处。黄金色的剑穗长长地垂下。

步疏来回踱步,剑穗跟着微微摆动。

步疏练了莲神九式,这个答案现在已经相当明确。而且看她现在这个不男不女的模样,恐怕我的实力与她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前段时间有那么多人莫名死亡,原来是因为第二个重莲出现。而且在剑神陵,重莲如此固执要夺走无名,是因为无名克莲神九式。

但是这把剑为何会在她的手里?

重莲为何会败在她的手下?

既然他都打不过步疏,那我肯定是没戏。

此时此刻,我用什么方法来救他?

声东击西?步疏不是白痴。

真刀实剑?送死。

巧言令色?对付一个疯子,这招行得通吗?

步疏又道:

“莲宫主,给了我剩下的部分秘笈,你将屈居我下,勉强成为第二。但若没了命,你便什么也不是。何苦继续坐在这里继续受罪?”

重莲嘴角微微扬起,唇发白,因此看去相当单薄:

“我之所以还坐在这里,就是因为还没给你秘笈。若给了你,怕是连罪也不用受了。”

步疏也笑了,拿出一个精致的锦盒,乍看下像装了胭脂水粉,或是金钗钿合。

她拍拍盒子。

重莲眉头微皱,别过头去看着别处。

步疏打开锦盒。

一道明光自盒中射出,里面银晃晃的一片,略显刺目。定睛看去,才发现里面满满装了极粗极长的银针——或者说,细长的钉子。

步疏抽出一根银钉,用白玉似的指尖轻轻一掐,弹出去。

银光一闪,她手中空了。

再看看重莲,他除了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没有别的反应。

但是不过刹那时间,他的额头上便冒出了大粒汗珠。

“重莲果然是重莲。若是寻常人,这样一下已经要了他的命。”步疏又重复了刚才的动作两次。

重莲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一咬牙,飞速摸索怀中的东西,抽出一个粉红色的玩意——还好老娘的丫头绣的脂粉眼罩还在,瞬间戴上。

我站起来,大力喘气,冲到门口,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莲哥!”

全场的人都转头看着我。

里面居然挤满了人,只是刚才被门遮住,没有看见。而且里面有大半的人都是鬼母观的。自然,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老娘坐在最前面。

老娘看到我,自然是很讶异的,但是我要无视一切。

“莲哥,我的莲哥哥,你遇到什么事了?”

人生中第一次,我因为自己太过恶心而流泪。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包括步疏。

我没有立刻扑向重莲,我要给步疏时间思考。不然一会她条件反射一把银钉把我戳穿,我就划不来了。

我扭着腰,朝重莲一步三摇地走去,第一次发现我这从小习武的腰板子居然这么硬。但,好歹也跟着杜郎锁春淡妆纤公子等人在同一屋檐下住过,耳濡目染,不能说精通,起码学得个三成。

“莲哥哥,他们都欺负你了?”我擦擦左眼眼角,又摸摸粉色的眼罩——刚没看仔细,但上面应该有一朵巨大的牡丹。

在步疏清冷的目光下,我走得那叫一个慢,背也给冷汗湿了一半。

终于她没有下手,看样子她还是一个人。

人看到极度恶心的东西,虽然会反感,但总是忍不住看下去的。

也还好,她没有经常跟红裳观的人混一块。

“莲哥哥,让我看看,你这尖尖的下巴……真是越来越尖了。”刚说完这句话就想抽自己两个锅贴,杜郎经典语录数不胜数,怎的我就记得这一句?而且还说成了病句。

重莲开始有点惊讶,很快也适应过来,替我理了理眼罩,还温柔地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君子之吻:

“娘子,让你担心了。”

他喜怒不形于色习惯了,这原本该说得极端肉麻的话,也给他说得像在唱歌。

“让我看看你的——”我解开重莲的衣领,戏却再演不下去。

他的胸前全是血。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那些血从何而来。但凑近一看,会发现很多地方有小小的针孔:锁骨窝,肋骨上,腋窝旁,手臂上……

重莲想淡而化之,扣上衣服,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无。

“天啊,怎么会这样?!”我提高嗓音尖叫,但是相信面部表情一定痛苦得很。

因为重莲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他身上的血不住外涌。若不是有莲神九式保护,他怕早死了一百次。

已不知这是第几次,因为这个莲神九式,他要承受寻常人无法承受的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的天啊,谁伤了你,我的天——”我继续嘶声喊道,“我的莲哥哥啊——”

“够了,给我闭嘴!”终于步疏不耐烦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随即一根银钉飞来。

我闪开,一个翻滚,滚到她的脚下,抽出那把宝剑。

心中大喜,抽剑便刺向步疏。

谁知步疏双指夹住剑锋,稍一使力,便成了两段。

猝不及防之时,她一掌打在我的胸口,我重重砸落在墙角。

重莲叹气道:

“凰儿,无名剑是另外一把。”

他不说还好。他这一说,我胸前憋的一口血猛地喷出来。

八四

重莲大惊,立刻想直起身,结果触动伤口,鲜血染了衣襟。

我把他强按下去:

“不要再动了!”

重莲眼神殊甚忧伤:

“你为何要出来?”

“喂喂喂,我出来救你,结局要不是我们俩一起活,要么一起死。如果我不救你,结局就一定是你先死我后死。所以,我是为救我自己。我可没打算和你死。别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别又开始自作多情,别以为我心疼你那点破伤……喂,都叫你不要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林宇凰!”

我被这极具魄力的吼声惊得浑身一颤。老娘用拐杖杵地数次:

“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这还不明显么?”

“你——”

我朝她吐吐舌头,看看重莲,低声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重莲说话声音极小:

“莲神九式原本适合阴气重之人修炼,女子修炼后比男子强上数倍。对于没有内力的人来说,莲神九式更是练功至宝。”

“这些你以前都知道?”

“不过看错了人,走错了路。”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天山的存在,是为集中他的敌人,在一举消灭。步疏是他的一粒棋。

他让她修炼莲神九式,大概是为借刀杀人。

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未料到在关键的时刻出了岔子,全盘皆输。

“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我佯笑着,拍拍他的腿,“我还以为——”

话未说完,颈上一凉。

我知道这下事情不好办了。矛头指向了我。

果然一回头,看见刺眼尖锐的剑光。步疏的声音响起:

“重莲,秘笈交出来。”

我睁大眼。

重莲抬头,碎乱的头发落下,遮住了他一只眼睛。这样看去,他似乎更显得沧桑了些。他不能动。因为只要一动,他体内的钉子便会要了他的命。所以,他移动手的时候,相当小心。

他握住我的手,手指轻轻磨擦着我的皮肤,手指极长极瘦,而指尖冰冷。

“我觉得自己很矛盾。”他看着我,没有笑,也不哀伤,“刚你离开的时候,我一面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意思,留下来。一面又希望你快点离开……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你脑子一直都蛮好使的,别做欠揍的事。”

“你不在的时候,我几乎时时刻刻都会想起——”

我捂住他的嘴。

他看着我,眼眸深紫。一种穿透人心的神秘与美丽。

他不再说话。步疏的剑却绕过我的后颈,在我的喉咙上划了一下。

不重,但是刺痛,血流不止。

重莲身形一颤。我按紧他的嘴。

“步疏,你——”娘猛然站起来,却被身后的人点了穴。

“你不要碍事!”步疏将我往后重重一拉,又用剑抵住我的喉咙,“重莲,你还要不要他的命?”

“你保他不死。”

“我不做无利之事。”

我喊道:“重莲你别听她的,她不杀我,会杀你!”

“东墙左数第六扇窗栏。”

步疏拖着我,一直走到窗前。摸索了半天,总算在窗角处找到载有秘笈的琥珀。

我回头恶狠狠地瞪着重莲。他回避了我的视线。

他就这样将莲神九式交出去。

步疏回头看着他。他看看我颈上的剑,道:

“凰儿,你并未做错任何事。无论如何结果都不会改变。”他又看向步疏,“浸入水中,每个时辰浮出的字都不一样。”

“如果你说的是假话,我立刻杀了他。”

娘看着步疏的眼神,几乎是想将她千刀万剐。

我也被步疏点了穴。

重莲靠在墙角,长发散了一地。此时的他,依然美丽如同以往,却不再神采飞扬。

星光寂寞得有些苍凉。

步疏扔掉手中的剑,慢慢走到重莲身边,抽出无名剑。

剑光阴寒,剑锋极薄,且格外明亮。外行人看了都会知道这是个极品。

窗栏上的霜结了厚厚一层,星光洒在重莲的脸上,也像蒙了一层白霜。

我的心瞬间停止跳动。

步疏竟然真的——

她举剑的一瞬间,我居然冲破穴道站起来。但是已然来不及阻止她。

她一剑刺下。

一道粉色的身影闪来。

刹那间,床幔与墙壁上溅满鲜血。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重莲怀里的人已经不动了。

没有肉体撕裂的声音,没有嘶喊,甚至连呻吟的声音都没有,那人就断了气。

重莲脸上都是血。

那人后颈被刺穿,死了个透,但双手紧紧搂住重莲,一点缝隙也不留。

我走近一看,几乎不敢相信会是她。

后池。

每次提到这个女人,我总是会莫明其妙地发寒。因为她练的[www.qiyebooks.com]武功让她失了人性,杀人不眨眼,冷血无情。

她想要杀重莲,只是因为重莲的师兄杀了她的男人。我觉得她思维与常人有异,挺可怕。

重莲婚礼上,她是第一个闹场的人。她还恨步疏入骨。

这一刻,竟恍然大悟。

因为太了解这种感觉。重莲这混账东西活着实在太危险,接近他的人,要不是想他死,要不就是愿意为他死,要不,就是又他死又想为他死。

重莲略显错愕,但也只是片刻。他推开后池,微微皱了眉。

原来冷血的人不是后池,而是重莲。

我冲过去,挡在重莲面前,一句话不说。

“凰儿,让开。”重莲的语气竟有几分火气。

“不让。”

他提高音量:“让开!”

我只固执地看着前方。

“你给我出去,听到没有?你不让,我要是活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林轩凤,还有赫连惊红!”

“你……”我转身,抓住他的衣领,气得浑身发抖,“你……少拿这些来威胁我。”

“这不是威胁。你死了,他们也跟着陪葬。”

“你这疯子!”

“最后说一次,让开。”

他态度相当强硬。下一刻,两片唇却软软地吻了上来。

他只碰触了瞬间,随即贴着我的唇,轻轻说:

“凰儿。”

像是意犹未尽,他又吻了我数次,每一次都会靠近我几分;每一次握住我的手,都会用力几分。

“没有我,你可以活下去。但若没有你,我不行。你懂我的意思么?”

我说不出话。

“我不想再做任何有愧于你的事。”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

“凰儿,听话,让开。”他摸摸我的脸颊,试图把我推开。

我正强硬着跟他抵抗,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种时刻,还装什么英雄?”

回头一看,站在门口的人竟是林轩凤。

他穿着风雀观的衣服,正在用一张白布擦拭凤翎剑。他白衣胜雪,剑上却有点点猩红。

“大消息呀——原来,宫主的真正身份如此令人惊异。”他跨过门槛,走进来,笑道,“宫主如此恨我,对我百般施虐,原来是因为宫主看上了我的人。而且,我让宫主怀了孕,还生了个丫头。”

重莲盯着地面,脸色苍白。

我握紧双拳,佯装镇定:“轩凤哥。”

“我这段时间,可是一直都没有忘记宫主的宠幸啊。”林轩凤走到步疏身边,朝她勾勾手指,“步姑娘,可否借无名剑一用?”

步疏看了他片刻,冷笑道:“你也是可怜人。”语毕将剑放在他手上。

林轩凤走近重莲,一剑划在重莲肩上。速度快到我来不及低档。

重莲身体颤抖,握紧我的手。

林轩凤用舌尖轻轻舔去剑上的血迹,朝重莲柔柔地笑:

“我做梦都在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完结章

重莲体内的东西还相当棘手,就不得不先考虑山下的事。我刚背着重莲离开,就看到山下蜂合蚁聚,人群铺天盖地蔓延上山。

我眯着眼睛往下面看,片刻便道:“我看那些人怎么都像光头呢?”

重莲轻轻笑了一声:“少林弟子怎会不光头?”

“少林的?”我眼前一亮,回头笑道,“他们是少林的?他们是来对抗天山的?”

“理应如此。我们先下去看看。”

我点点头,刚上前两步,便看到一个人走过来。

我警惕地后退两步。

那个人按着腹部,手中拖着什么东西,走路姿势诡异之极。直到他靠近了,我才发现那人是姬康。

他头发蓬乱,满脸是血,狼狈之相和以往未可同日而语。

我看看身后,只手抱住重莲的尾椎,另一手握紧天鬼神刃。

这才看清他手中提着的,是人的头发。

那个人的颈项断去了半边,松松垮垮地拖着软软的身体,鲜血不停外淌,流成了一片红河。

姬康垂着头,长发遮住了脸。

他慢慢走近我。

就在他快要靠近我时,我倏然抽刀。

他抬头,睁大眼睛笑着,眼中布满血丝:

“你知道为何我们会活着么?”

我没说话,只防备地看着他。

“因为我们要死很久。”他裂嘴,口中全是血,然后慢悠悠地拖着那尸体走了。

没过多久,我就听到他在身后轻轻哼笑起来。

我立刻转身面对他。

他拖着的死人,竟然是百里秀。

重莲道:“不用担心了。”

姬康笑的声音越来越大,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我道:“他疯了?”

“或许是,或许不是。”重莲顿了顿,“我们下山吧。少林的人打上来了,天山的人应该无法分心对付我们。”

我点点头,一路走下去。走了一段,忽然道:

“为何天山的武功唯独害怕少林?”

“因为少林是最不多管闲事的门派。”

“他们现在不是在多管闲事么?”

“那是因为有人找了他们。”

我无奈笑道:“这又是你设的圈么。”

重莲没有回答。

山间鸟鸣花香,烟影城的云雾离我们越来越远。

隔了很久,重莲道:

“凰儿,你知道么?我曾经有兄弟。”

“我知道。”

“因为我父……养父的缘故,我几乎杀了他们全部。”

“我知道。……等等,几乎?”

“是。我有两个哥哥,两个弟弟。他们都是养父的儿子。其实,我还有一个妹妹。她那时候还很小,外加又是姑娘的缘故,逃过一劫。”

“那她现在在哪?”

“他们把她送到了很远很远的小镇,让一个庄主收养了她。”

“江湖无情。女儿是用来疼的,还是不适合在血雨腥风中过日子。这样很好,你们总算做了一件对事。”

“嗯。”

“我还没见过你伺候女孩子的样子。你这人我最清楚,对自己重视的人,纵容得不像样。”

“嗯。”

“不过,既然是你的妹妹,应该很漂亮吧。”

“嗯……她小时候就很漂亮。我听南宫长老说过,她有一次生病,吃错了药,又吐又发烧的。我养父请了大夫替她看病,大夫说要扎八法针。结果他们把她胳膊露出来,大夫都下不了手,”他笑了一声,“因为她的皮肤太白太嫩,大夫怕一扎就坏了。”

“这般漂亮?她要是在你身边,你一定很宠她。她现在如何?”

“她应该已经成亲了。”重莲的声音温和而淡然,轻轻回荡在我耳边,“嫁给一个年轻有为的男子,过着平淡安静的生活。”

我走了走,吸吸鼻子,用手背搓搓重莲的后背,低声道:“莲,不要再给我说你的事了。我受不住。”

重莲忽然楼进我的脖子。

我转头看着他。他微微眯着眼睛,唇色相当苍白: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之后,我们便一直没有再说话。

直到看到花遗剑,我才算明白了重莲的话。原来少林的人是他叫的。但绝不是重莲指使的。

他走到我的面前,在我手心放了一个东西:

“他叫我给你的。”

那是一把金锁。金色的鸳鸯锁,又名情锁。

鸳鸯相锁,不离不弃。

提到鸳鸯,我很快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那时还是大冬天,我带着林轩凤误闯了百叔叔的密室。其实说是密室,也不过就是一个特级春药仓库。对我们来说无所谓,但对百叔叔来说,那是命。很不幸的是,我不小心摔掉了他几个命。没过多久我就被扔到了柴房里,还连累了相当无辜的林轩凤。房门锁了,我和他坐在里面,百无聊赖地坐到天黑。冬天的乱葬村,那绝对是要人老命的地方,我们过了午夜就有点坐不住了。林轩凤伸出胳膊抱着我,说这样就不冷了。他那时正值青春年少,英俊得不得了,一靠近我我就有天旋地转的感觉。我一尴尬便开始砸门。但那锁十分牢靠,无用。后来我灵机一动,想这门是木头造的,不如生火烧门。然后我开始做很愚蠢的事——磨擦生火。一盏茶的功夫,柴门没烧着,柴房给我烧了。我和林轩凤在烈火中嚎叫,乒乒乓乓砸门。当时林轩凤就特恶心地抱住我的腰说,凰弟,这样我们就是一对同命鸳鸯了。我惨叫着甩掉他,说谁要跟你作烤鸳鸯?林轩凤看我一眼,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个小铁杆,往那门上唰唰戳了几下,门就破开。

后来我们在浇水灭火的时候,我拍拍他的胳膊说你厉害啊。林轩凤在气头上,淡淡说,我不愿意解决困难,是因为我想和你一起。若哪天我真被你气着了,就会像今天这样,很快救你,让你离开。

之后我们在附近的客栈安置下来,殷赐在房内给重莲治疗。我守在门口等待的时候,我想起林轩凤说的话。

我想他的性格一直没有变。如今他说到做到了。

一个时辰后,殷赐出来,道:

“宫主练过莲神九式,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的。”

我长喘一口气,立刻就想进门看他。

殷赐拦住我:“等等。”

“什么?”

“你知道他的情绪起伏不定,忽男忽女,而且武功时好时坏……因为以前没人能把莲神九式练到这个境界,所以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但是,以我的推测,恐怕——”

“行川仙人,积点口德吧。”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我们一起回头看。

一个白衣少年慵懒地靠在廊柱上,有些女气地玩弄着自己的头发:

“有的事情,不说比较好。毕竟你也不能确定,不是么。”

“白公子?”我愣了愣,立刻拱手道,“我知道你和行川仙人的医术都相当高明,还请指教。”

白琼隐捂嘴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好的大夫,是我和桓公子遇到了花大侠,他给我们说了莲宫主在这里,顺路过来看看而已。”说完他在窗口上戳了个洞,眯眼往里面看,“莲宫主风华绝代,非凡人能媲美呀。”

“白公子。”我上前一步,垂直鞠躬。

“好,我给你一点提示:他这种阴晴不定的毛病以后没法变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进去,紧紧抱住他,别让他再伤心下去。不然他一定死。”

“好。”我立刻往里冲。

殷赐欲言又止。

几日过后,我把缺右眼安葬了,再回客栈。

残灯孤月,罗帐半垂。

重莲靠在床头,一手撑着脑袋,口齿不清地说了几句话。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搂住他,无视浑身竖起的寒毛,温柔地说:“莲,你身体还好吧?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来吃。”

重莲没有动。

大概是力道不够,我抱得更紧了些,又道:“现在觉得好些了么?”

他还是不动。

我推开他,认真地看着他。原想再说几句肉麻的话,但一和他紫色的眼眸对视,心就怦然萌动起来。我凑过去,想吻他。

结果还没碰到他的嘴唇,他扬手,一大撇子甩我脸上。

我几乎给他飞出去,头晕目眩,晃晃脑袋:“天啊。”

“本宫说了要桂圆银耳汤,你听不到么?”

我捂着脸,颤声道:“你……根本没有说。”

他又一撇子甩我另外一边脸上:“让你做你就做,为何多话?”

我捂着发烫的双颊,去厨房找人给他熬汤,自己还再旁边看着火。

没过多久,雪芝咚咚跳进来了。我摸摸她的脑袋,叫她出去玩。她根本不甩账,还在厨房里面瞎闹。

汤快熬好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

刚想把她提出去,她忽然冒出一句:

“凰儿,我想小紫了。”

“那就去找她玩。”

“可是我亲眼看到司徒叔叔把她接走了。朱砂姐姐说,她会到很厉害的门派去学武功,暂时不回来了。”

我想了想,将汤盛好,牵着她的手道:“跟我上去。”

刚到客房门口,我把汤放在雪芝手上:“给你爹爹端过去。”

她点点头,给重莲送进去。我在门口晃荡了一会,便听到重莲的声音响起:“凰儿,给我进来。”

我老实进去。

“为何站在门外?”

他双眉修长,眼角飞扬,垂头轻轻吹汤的样子实在是很好看。

“说话。”

我连忙道:“啊,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他看我一眼:“坐下来。”

我立刻坐下来。

他把碗放在我手里。我立刻会意,舀了汤给他吹。他猛地拍我的手臂。我一个不妨,险些摔了碗。

“你怎么用口吹?”

我叹气,特别想揍他一顿。但是他身体虚弱,武功却还在,要一个不爽了动用内力,我半个月都不用下床了。

我舀汤,晃晃勺子,等热气散去。

重莲道:“你尝尝。”

我用嘴唇沾了沾汤,尽量不碰到勺子。结果他一下推了我的手臂。一勺汤都进了我的口。我还没反应得过来,手中的碗就被他抢去。

他一手稳妥地端着碗,一边贴上来,开始吸我口中的汤。吸到一半,便伸出舌尖,在我的舌尖上轻轻挑逗。

我急喘一声,抱住他的腰,开始深吻。

就这样轻易地给他点燃了。

他瞥了雪芝一眼。雪芝飞奔出去,锁门。

这世界上最神奇的事,莫过于重莲在和我干那事的时候性格突变。

他按住我的头,强迫我给他口交。我的喉咙几乎都给他戳穿,还得注意不能碰到他的伤口。结果他急喘到一半,呼吸忽然变得缓慢而温柔起来,身体也放软了不少。没过多久,他那按在我后脑勺上的手也跟着松开。

“凰儿,起来一下。”

我擦擦嘴角,有气无力地倒在一旁:“大美人,你想玩死我。”

他坐起来,双腿垂落在床外。月光透过桂枝,袅袅洒入窗台,落了一地的碎影。

他的面颊如同美玉,身体的曲线仿佛出自画中。

“过来,坐在我腿上。”

我揉揉乱发,站起来,一屁股坐在他的腿上。他笑了笑,拍拍我的臀部:“不是这样。把腿叉开。”他分开我的腿,让我面对他,双腿搭在他腰部两侧,跨坐在他腿上。

我一呆:“喂,你不是想用这个姿势吧,我不来。”

我刚想跑,他忽然拽住我的手:“会很舒服的,试试吧。”

“行,你坐我身上我就试。”

“凰儿……不要这样。”他用极其煽情的声音说着,还舔了一下我的耳垂,“让我完全开发你。”

我的小弟瞬间抬头。

我知道这个姿势会进入很深,但是我不知道效[www.qiyebooks.com]果会这么惊人。

我刚坐下去的那一瞬,第一反应是他已经顶到了我的喉咙。心跳加速到连呼吸都感到困难,我尝试拔出来一些,他却按住我的肩,让我固定在他身上。

他动动腰,两人都完全无法动弹。他没说话,只抬头用很暧昧的眼神看我一眼。

我下意识别开视线,放松了一些,双腿环住他的腰,搂住他的脖子,又强迫自己看他的眼睛。他背对着光,面容并不是很清晰。但是我确定他在凝视着我。

有些害怕,有些紧张,甚至连呼吸都快忘记。从认识他开始,这种感觉就一直消散不去。

他的坏笑也渐渐褪去,他只是看着我,捧住我的后颈:“只盼后半生日日都像此时这般……”

“肉麻的话少说,林二少我不喜欢。”

重莲板着脸:“你当真是我见过最不解风情的人。”

“有的话不要讲出来比较好,我听了尴尬。”

重莲愣了愣,忽然笑出声,腰腹用力,快速顶了我几下。

我很快感受到面颊微热,忍不住将脸贴在他的肩上,用力喘气。

重莲道:“这样你可喜欢?”

我用力点头:“嗯,嗯。”

他托着我摆动。

不过多时便有汗珠流下,也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

纱帐在细风中轻颤,一如缥缈的云烟。

月光如玉,玉点枝头。世路荣枯在他的引领下隐没沉沦。

是一夜销魂。

我们做完一次以后,靠着聊天,提到了很多事情。我们打算去给缺右眼上柱香,然后解决一下宫内的事,再去拜访司徒雪天,花遗剑还有老娘。前者我们可以一起去,不过后二者,大概他要回避一下。

当然,我们也提到了两个丫头。

他说重火宫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奉紫年纪太小,身体也不大好,不适合跟着我们,所以他把她送到了别的地方去习武念书。至于在什么地方,他没有明说,我也没有问,只知道是非常有名的正派。一触即发的话题,我们都在下意识回避。

聊过之后,我们又做了一次。我有些倦了,用手替他又解决了一次,两人才靠在一起,疲惫地入睡。

但是凌晨快天亮的时候,重莲醒了,一个劲地亲我,把我彻底亲得没了瞌睡,被迫起来再来一次。

到太阳高挂的时候,一只手从背后绕过我的腰,开始往我胸口摸,不一会就加了力道,搂紧我。我困得要命,干脆不理他,装睡。他继续摸,我还是不理。没过多久,他摸到了下面。我按住他的手。他坐起来,垂下头吻我。

我终于不耐烦了,一个打挺坐起来:“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这么好精神?别以为你带伤我就理该让你,翻过去让我上,不然免谈!”

他眼睛弯起来,睫毛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然后乖乖地转过身,趴在床上。

之后回到重火宫,重雪芝那丫头不止一次问我,二爹爹,你另外一只眼睛也瞎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为什么你要戴两个眼罩。我说那不是眼罩,二爹爹没睡好。雪芝说,因为难道爹爹也喜欢玩骑马马的游戏?

我看着她,开始认真地思考是她太无邪还是我太下流。

连续两三个月,我和他都处于极度堕落状态。我记得很久以前就听过,修炼莲神九式一定要禁欲。可是他似乎比正常人还要纵欲得多。

多年后我知道了原因,也回想起了重莲之前说过的许多话,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但那都是后话。

当我发现自己长出第一根皱纹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重莲。因为我曾对他说,你永远不老,等我老的时候,我们俩看上去会很不配的。他说,这样更好,那时候你就没力气去逗那些年轻小姑娘了。我说我就是变成了皱巴巴的糟老头,都有一帮人爱。他说,我倒真希望能看到你长皱纹的样子。我正待发飙,他又说,如果真能看到你的皱纹,那说明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

当我发现自己的第一根白发时,想到的人还是他。因为他性格沉着稳重,鲜少有孩子气的时候。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便是有一天他趴在床上折腾他的头发,说他头发太滑不好扎,想剪掉。我当时立刻扑过去拦住他,说他的头发又黑又亮,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他说,听说头发黑的人白发很早。我说,那你的头发岂不是四十五六岁的时候就白光了。他笑笑说,我可能这辈子头发都不会白。我说,又是你那邪门莲神九式。

我虽瞎了只眼睛,但是命好得不行,还特别看得开。我长了白发,跑去给林轩凤说,林轩凤说我真拿你没办法,你难道就不能稍微表现得伤感一些么。我说,人总会老总会死,为何要伤感。林轩凤说,天天跟着孙子孙女们待一起,也变成小孩了。我当场惊叹说,完蛋,芝儿说要叫我去她那里,我忘记了。林轩凤笑道,你还是最怕她。我说,她这性格都是给她大爹爹宠的。林轩凤说,我看她性格是像你,莲从来不宠孩子。我说,他说的话我没一句忘的,尤其是宠小孩,他重复了千百次。

我十来岁的时候,他就给我说过:凰儿,你不要面对挫折,也不要成长,一直这样就好。我喜欢看你任性胡来。

恍如昨日,却已是数十年的事。

人生天地之间,真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然,林宇凰长活一世,却能记住重莲所说的每一句话。

多年后,天山消失了。正如一个英雄的没落,正如同秋季的叶,是没有根的。

但天山和重火宫大战后没多久,有一句话在江湖上流传了很久,我听了后,恨不得把鼻孔都甩到天上:重莲喜欢林宇凰,是全江湖的水也淹不了的事实。

那时大年方过,初春晴晓。我和重莲头一回单独两个人出远门。我们坐在长安春饭馆中,要了一壶烧刀子,两斤牛肉,一小盘花生米,一边聊天一边吃饭。

然后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那句话,得意又兴奋,使劲拽重莲的袖子。重莲只管往我碗里夹菜,也不管我说了什么。不过多时,他给我逼过头了,终于不咸不淡地冒出一句:“我亲口跟你说这么多次,也没见你这么高兴。”

我摸摸他的脸:“别这样么~~~大美人。”

重莲把筷子一放:“凰儿。”

“哦,我吃饭。”

老老实实地吃完饭,我跟他一起出门,牵马。

原本我和他一人骑一匹马上路,可是不知为何,快到京师的时候,他忽然脚下一点,跃到我身后坐下。之后便成了二人一骑,外加个驮行李的。

于是之后他很自觉地上了我的马。

俩人一马速度绝对是最慢的,我怀疑走路大概都会快些。不过没人催促,我们也不赶时间,只是慢摇摇地晃到乱葬村。

这一次回来,是想盖个小房子,给叔叔伯伯们竖个灵牌。

穿过层层密林,石子小路,熟悉的道路渐渐清晰。

我在尽量控制自己不去多想。但在听到远处溪水声的刹那,脑海被回忆占满。

十多年前,这条空荡荡的道路上有不少行人,还有两个拿着枝桠到处乱蹿的小男孩:一个嬉皮笑脸,一个恬静温和;一个长着圆圆的大眼睛,一个长着柔柔的桃花眼。

拨开最后一根树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凤凰林复活了。

或许是前些日子的春雨滋润了它们,或许……但是,连同那个小竹屋也重建了。

我跳下马,本想冲过去,但又不确定地看看重莲。

重莲跟着下马,抱住我的腰,吻了我一下:“去吧。”

我几乎是冲入那个小竹屋。

里面的东西跟以前一摸一样:墙角一堆稀奇古怪或者不入流的秘笈,破旧的砚台和木剑,雪白的床,床上的枕头,还有枕头上两个小小的破洞……

唯一不同的是,床对面原本是墙壁的地方,多了一个门。

重莲走过来,靠在门上听了片刻,推开。

竹门直通竹制回廊,春季的阳光透过缝隙,在回廊上洒满光斑。

他拉着我的手,顺着回廊走下去。

杨花满袖,新燕双飞。

绕了几个弯,走过一条笔直的路,尽头是淡青色的帘栊。

我拨开垂帘,面前的景色足足让我吃惊了半晌。

一片火红。

火红色的莲花,一朵接一朵,一片接一片,盛开在浮萍上,春阳下,大篇幅地占据了我们的视线。

湖面凝着薄薄的雾,火水相接,飞落华池,美丽得如同游仙梦里。

湖心有一个小座。

座上放着一只金樽,一个酒壶。

我回头看看重莲。

“看来有人比我们先来了。”

“这主人真有耐心,这里的莲花比平湖春园的还多。”我看看四周的红莲,“不过我们去的地方也够多了,在这里休息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正是。”重莲微微一笑,转眼看着我,“春暖花开,赏莲品酒,何尝不是人生一大乐事?”

我拨拨眼罩,清清喉咙:“莲宫主,本少爷可是清正廉洁之人。”

重莲并未回话,只是笑意更浓了些。他的衣上,脸上,尽是金色的阳光。在这样的季节,即便是深紫的眼睛,也显得淡而柔和。

耳边响起高楼飘来的笛声。

他的眼眸,仿佛包纳了整个江湖,整片天下。

我想,这短短的一瞬,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的画卷。

凤凰竹林,飞燕轻柳。

十里红莲,一樽艳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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