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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林姑娘成囚记》》

《林姑娘成囚记》全集

作者:金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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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劳模丙哥哥,新坑开张,欢迎新老顾客惠顾,雁过留毛,不留毛的不是好伙伴哦还有,我的文名……唔,有特色吧哈哈哈哈~/(ㄒoㄒ)/~~泪目,突然就取名无能了肿么办~哦哦,本文依旧慢热,要耐得住寂寞啊~

春日才过,酷暑仿佛已经来临,前几日分明还时有寒风,今日却仿佛有堵了几月的热浪汹汹袭入了南江市。

街上的行人没有太多防备,仍旧一身长袖春装,耐不住热的,便将外套挂在胳膊上,倒是有少数人已换上了短裤背心,鼻梁上架着一副遮去半张脸的墨镜,昂首挺胸的迈在人头攒动的街头。

林初坐在咖啡厅临窗的座位上看了看手表,服务生将她对面的杯子收了回去,又问她还需要什么,林初想了想,拨通了叶静的电话,“嘟”一声后便听咖啡厅门口的风铃波动出了响声,手机铃音也溢了进来。

叶静风风火火的带过一阵风,直接让服务生随便来一杯冰镇饮料,坐下后才气喘吁吁问:“哎,怎么你男人不在了?还打算来观赏一下呢!”

林初对她的说辞打心底里冒寒,拿过一旁的纸巾扔给她,上面用彩笔写着几行模糊的字,“你注意点儿啊,别恶心我,呶——”她示意了一下纸巾,“刚才我妈打电话给我,这是其他的相亲对象,问我意见,我只能说我挺满意现在这个的,没打算再重新相亲,我妈这才放过我。”

叶静幸灾乐祸,瞅了眼上面条件不错的两个名字,直接道了谢,她倒并不急着找对象,但总有备无患。

林初毕业不过一年,在林母看来却已到了适嫁的年龄。

林初忙忙碌碌的空挡,林母总会追来电话,语重心长道:“你现在在国企工作,工作好,自然还是你挑男人,但女人的年纪一旦过了二十五,就没那么好命了,你当妈乐意整天逼你啊,还不是替你着急,男人三十还是朵娇艳欲滴的花呢,女人年纪一上去,还能值几个钱?”

林初对她的比喻深感违和,又不想徒劳反驳,每每只能附和。今日相约的男人之前已经见过一面,两人对彼此其实都没太多印象,恰逢临近周末,索性再联络一次。

叶静啧啧道:“我看他是想吊价吧,对你没印象?我怎么不知道你长得是一副路人样?还装的这么冷淡,喝点儿东西就走了!你妈也真是,整天提年龄,现在漂亮姑娘哪个怕嫁不出去!”

林初笑了笑,没有吱声。

两人聊了一会儿,见日头稍稍匿了些,这才结账离开了。

叶静挽着林初的胳膊开始闲逛,细细说着这周发生的事儿。

“我跟他最近重新联系上了,但还没见过面,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叶静甚为苦恼,前男友毕业半年后匆匆嫁入暴发户家中,买车买房娇妻有喜,他却开始怀念起了被自己抛弃的前女友。

林初向来不爱插手别人的感情,只提醒叶静把握分寸,说罢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见叶静眉头紧皱,神游在外,她轻轻叹了口气。

周五的马路上总是最为繁忙,尚未到下班高峰期,已经拥堵不堪。叶静羡慕林初的下班时间,早八晚四让人嫉恨,林初便与她说了一些国企里的隐晦事情,表面风光,实则艰辛。

走到区青少年活动中心时,里头陆陆续续涌出几批人,叶静摇了摇林初的胳膊:“他们在选房呢!”

经济适用房的选房活动已经开始,为期五天,明天便是周六,到时一定会有更多人前来。

叶静羡慕道:“你知道现在的房价是多少了吗?咱们南江市,不管是哪方面都不给力,只有房价最给力,没有京城阔气,就在房价上面比拼,再过不了多久就能赶超了,我怕我以后连经适房都要不起!”

房子永远是最让人心酸的话题,租房是在替别人还房贷,买房却又不是一抹嘴的简单事儿,不靠父母只凭自己,那是大部分人的妄想,靠了父母买下那短短几十年的使用权,却又让人不甘。

再者,有几家父母能买得起南江市的房子,总结下来,全是妄想。

林初说的头头是道,第一时间消灭了叶静想要买房的熊熊火苗,又让叶静下周六来帮她搬家,只是她也情不自禁的往里张望,那份痴心只能深埋心底。

沈仲询站在路边,侧头看了一眼滔滔不绝的林初,车子驶停下来,助手替他开门,顺便汇报了一下经适房的选房状况,两千多套房源,中选率较去年来说有所提升,价格较低的几块区域更受欢迎。

沈仲询翻了翻文件,让他开去城投集团,助手听令,车子挤在拥堵的车道上,缓慢前行,与林初两人的步伐竟然一致。

沈仲询略觉疲惫,拿开文件靠到了椅背上,余光瞄见林初,他索性便一动不动的盯着那个方向瞧。傍晚比午时更加闷热,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却仍裹着一身长袖长裤,似乎走在了另一个季节。

直到车流渐渐散开,他才收回视线,急速倒退的高楼大厦藏匿在灰沉沉的半明半暗中。

半夜下起了暴雨,林初被淅淅沥沥的雨声扰醒,睡眼惺忪的起来关窗,手刚碰到窗把,便见对门的老吴远远的朝楼下大门奔来,大排档的拼酒碰杯声断断续续的混在雨中。

这一片都是农民房,前几年拆迁后重新建造,一栋栋相同的房子拔地而起,颇具规模。

每一栋房子的构造都相同,一楼主人家,二楼和三楼都有若干房间对外出租,居民大部分都是外来打工者,凌晨过后这里仍吵吵闹闹。

林初租住的小房间朝北,整日里阴暗潮湿,十二平米的大小每月房租六百,条件有些艰苦,幸好她前些日子在关锦花园相中了一套合租房,价钱虽然稍贵,但毕竟是小区,各方面都比这里有保障,只待她下周搬家。

双休日闲了两天,周一又需紧绷工作。

早晨到单位后林初擦桌洗杯,同事们都踩点到达。一上午她都在忙着起草文件和修改领导的发言稿,下午三点又来到二楼腾出来的会议室彩排大合唱,与她同期进单位的几个姑娘和她站在一道,时不时的交换自个儿部门的八卦新闻。

轮到林初时,她也不完全藏掩,拣了一些无足轻重的信息,大伙儿虽觉得无趣,倒也没说什么,依然同她亲亲热热。

整整一周都早出晚归,五点半的公交车里已没有站人的地方,林初只能前门刷卡后门进,尽量将自己缩在门边的角落,减少与人群的摩擦。

周五那日她更需在单位值班到晚上九点,从公交车上下来后已经精疲力尽,对面的站台处有两人在说说笑笑,老吴侧头时无意与林初的目光相撞,表情立时有些僵硬,林初礼貌颔首,他也没有回应,转身匆匆走了。

林初奇怪得瞅了两眼,另一个男人也垂着头往反方向离开了,瞧起来似乎有些面熟,却又记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直到第二天中午她才猛然想起。

第二天周六,林初刚将搬家的行李收拾了一半,屋外就传来了争吵声,混乱的脚步立刻集合在门口,还有洗发水的香味也从木门的缝隙里溢了进来。

林初打开门,见到几户邻居都堵在外头,对门的屋子里争吵不断,隐隐约约听到些内容。

斜对门的大妈刚洗了头,手上拿着毛巾,水珠都渗透了衣服,胸前松松垮垮,未着内衣。她小声对旁人道:“也不知道谁看见老吴媳妇儿和陌生男人在外面约会了,一下子就吵起来了,我是不信那个小刘会偷人,平时病病殃殃老实巴交的,一点儿都不像。”

另外有人反驳了大妈几句,林初没有细听,她突然忆起昨晚和老吴在一起的那个男人,似乎在市医院门口和刘姐处在一道过。

她那一阵急于寻房,市医院附近也曾走过几遭,见到那两人在一起时有些鬼鬼祟祟,便多留意了几眼,倒也没往心里去,也不知道老吴口中的男人是否是他,可林初想到昨晚的场景,又立时否定了猜测。

老吴家的两个丫头哭哭嚷嚷的被赶了出来,大妈立时将她们拢在怀里,哄劝着带去了自己家中,已有邻居挤进屋内开始劝架,争吵的缘由夫妻二人只字不提,他们倒也无从劝起,总不能直接了当的将偷人的事情搬上台面。

林初阖上门,继续收拾剩下的行李,屋子的隔音效果不好,对话都能清晰传来,许久才听见邻居们散开了,老吴也去了工地干活儿,刘姐哽咽着拜托隔壁大妈照看一下丫头,说是要去买菜。

大妈劝慰了几句,又催她赶紧去,过道里这才安静了下来。

林初杵了一会儿,从行李箱里翻出一袋子零食,拣出两根贵价的巧克力扔回箱子,收拾妥当后才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敲响了斜对门。

大妈打开门,一眼就看到了林初的行头,说道:“这么早就搬家了啊,要不要我帮你?”

林初笑了笑:“不用,我一个人能行。”她将手中的一袋子零食递给大妈,“这些我带不走,给大玲和小玲吃吧!”

大妈客气了几句,立刻将两个丫头招来道谢,两个丫头擦着红肿的眼睛,娇娇弱弱的道了谢,林初弯下腰与她们说了几句,这才往楼下走去。

有两个男人也恰好上楼,见到林初后吹了声口哨,“妹妹,怎么搬家了也不打个招呼?”

林初挤了个笑,赶紧侧身,拖着行李“乒呤乓啷”的往下跑。

这楼里住着一些无业青年,许是见到林初模样稚嫩,总爱调笑几句,倒也没有恶意,林初心中有数,却也不愿与他们有交集。走了一段距离后才缓下步子,吃力的拖着重重的行李,挤了一路公交车,终于到达了关锦花园。

新居位于十一楼,三室一厅,客厅用木板做了隔断,已有人住在了里面。二房东施婷婷向她做了简单介绍,毛坯房简简单单,一目了然。

朝南的小房间里有一张小木板床和一个破旧的衣柜,水泥地上有些坑坑洼洼,黄色的灯泡上沾了一圈蜘蛛网。

施婷婷关了灯,问道:“对了,我在医药公司做外贸,另外一个桑飞燕在保险公司工作,你是做什么的?”

林初将行李往床边挪了挪,回答道:“我在环境集团工作。”

施婷婷不解,林初笑着解释:“城投下面的。”

施婷婷诧异道:“哟,还是国企呢?”她又问,“你还在实习?刚毕业吗?”

林初说道:“已经工作一年了。”

施婷婷笑了笑:“看起来倒还像个学生,我毕业两年多了,桑飞燕最大,工作了三年,我们一般早八点半上班,晚六点下班,阳台在我那屋,你要是想晒衣服,可以看着时间过来。”

林初点点头,顺便道谢,施婷婷也不打扰她,回到隔壁换了一身裙子,便去约会了。

收拾了一下午,林初清理掉了一堆垃圾和灰尘,又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食物和一个灯泡,身上的现金已所剩无几。

回到房间后她挪来两把椅子,将灯泡换成了白炽灯,才[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跳到地上,手机便响了。

叶静扯着嗓门装无辜,林初没好气道:“我不认识你,你打错电话了!”

叶静赶忙陪笑:“对不起啦,我真的有事儿,你看你没我,不还搬家成功了嘛!”

“我还有一半行李没搬来呢,你明天帮我去搬!”

叶静闻言,立时支支吾吾的绕开了话题,林初忙了一整天,懒得和她费口舌,说了几句便撂下了电话。

毛坯房虽然简陋,但是清净,对面马路和桥梁上车来车往,却无一丝杂音渗进来。尤其通风好,没有蚊子,林初睡了两个安稳觉,上班时精神十足,但许是最近又是找房子又是工作排练,体力消耗太大,一下子便瘦了下来,看起来风一吹便倒,即使这样,领导还想着折磨她。

晨会时领导做出工作安排,“礼拜六的活动,到时候市委领导和城投集团的高层都会来,所以尤其重要,不允许出岔子,我们部门还是派出小林做礼仪小姐吧!”

林初闻言,立刻举起文件罩住脸,大伙儿忍俊不禁,领导笑道:“一回生两回熟,又不是头一次,小姑娘多锻炼锻炼有好处。”

林初哀叫一声,散会后垂头丧气的回到了座位,好心情消失殆尽。

倒是有同事逗趣:“别哭丧着脸啊,礼拜六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搞不好你能找到个高富帅!”

林初干笑一声,话未入耳。

第 2 章

林初将周末不能回家的噩耗告知林母,林母倒是无所谓,只提醒她别忘了与相亲对象联络,维系感情,林初干巴巴的应下。

相亲对象叫王明,任职于机关单位,长相清秀,身量颇高,文质彬彬。林初对他谈不上喜欢,聊天时也曾与他交心,实话告知自己并无结婚意愿,王明倒也不介意,只说交个普通朋友,相处时不咸不淡,统共也只见过两次而已。

周末不能与他见面,王明的话语间也并无表态,只说下次有空再约,不待林初说话便挂断了电话,林初有些悻悻。

转眼周六,林初早早起床,轻手轻脚洗漱出门,坐了五十分钟公车才到达单位。

单位里挂上了横幅,几十个姑娘挤在二楼的会议室里换衣服。林初瘦了一圈,原先合身的旗袍穿在身上已显宽松,她捏起腰上多余的布料,用大头针串了起来,领导检查她们的妆容,提醒她们此次活动需要注意的细节,唾沫横飞了一阵,才让她们各就各位。

林初被分配在垃圾堆填区的入口处,蚊虫横飞,让她恨不得用塑料纸将自己包起来。同穿旗袍扮演礼仪小姐的同事杨纯贝与她闲聊,将那些肚满肠肥的领导挨个奚落了一边,又问林初的网名是什么,单位群里似乎没见过她。

林初与她小声说了几句,堆填区里的臭气熏了过来,她稍稍捂了捂鼻子,耳边突然冲来一道比杀猪声更剧烈的声响,远处土灰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埃布景中,一辆黑色的重型机车飞驰而来,轰鸣犹如炸雷。

机车驶到保安亭时猛地刹车,泥土又被高高卷起,有保安上前拦截,戴着头盔的车手穿着黑色背心,黝黑的胳膊上肌肉直凸。

杨纯贝两眼发直,“一定是个帅哥,你信不信?”

林初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杨纯贝与她耳语几句,立刻离开岗位,向“帅哥”款款走去。林初好笑的看着她搭讪,“帅哥”似乎也有兴趣,竟与她攀谈起来。

不一会儿恶臭味散去,领导一行已从远处走来,杨纯贝一心二用,见状后立刻三两步奔了回来,轻轻撂下一句“他是记者”,便站到了自己的位置,林初也打起了精神。

人声渐沸,林初全神贯注,浅笑相迎。

她的个子刚过了及格线,站在一众高挑的礼仪小姐中间并不突出,只因模样姣好,便被领导扔来充数,奈何她势单力薄,抗议不得。

城投集团的相关人员陪同市委领导缓步走来,有人询问高温天在此工作是否艰辛,已有清洁工人全副武装候在填埋场里头,烈日下的劳保服紧紧的裹在身上,长袖厚料,一双长筒靴踩在被晒干的土地上,看起来格外闷热。

清洁工人举着铁铲,将掉漏在外的垃圾铲进垃圾堆里,方便推土机工作。一阵阵恶臭扑鼻而来,市委领导感叹他们工作的艰辛,记者们拍摄下了一幅幅骄阳下劳作的画面。

好半天才有人将领导们迎往另一处,南江市两所中小学的学生们正在那里听课观摩,记者们摄录下来的画面千篇一律,就像晚间新闻时不时播报的那些换汤不换药的内容。

两小时后领导们又远远绕回,有人提议去食堂用餐,大家纷纷赞同,市委领导四顾一圈,笑道:“让这些礼仪小姐也都去吃饭,我看她们都站了一上午,人是铁饭是钢啊!”

众人哄笑,不一会儿便有人过来让礼仪小姐们回去休息,又指了几个人让她们去食堂吃饭,林初也被点名,只好随她们一道去食堂装模作样。

食堂里只有领导那片位置才有人大声聊天,林初与同事们都小心翼翼的尽量不发出声儿,但仍有领导问她们的感想,同事们立刻回答,滴水不漏。

坐在市委领导身边的城投总经理沈洪山突然举着手机走了出去,大伙儿都没在意,继续用餐。

林初安安静静的扒饭,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和两个同事一起出了食堂。

那两人不断吐苦水,直说没有吃饱,约林初一会儿换了衣服下馆子。林初自然同意,侧着头与她们说说笑笑。拐过一个弯儿便是办公大楼,林初走在外侧,时不时的笑一声,没有留意侧前方疾步走来一人,同事们来不及提醒,眼睁睁的看着林初一步迈去,与那人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沈仲询高大健硕,硬如铁壁,林初肩膀一痛,只差没有听到“咚”的撞击声。她呼痛的叫了一声,脚步也立时错乱,立刻就往后倒去。

沈仲询眼疾手快,错步站稳,伸了胳膊想要拉住她,却只来得及擦过她的腰间,林初“嘭”的倒地,同事赶紧上前扶她。

后头跑来一人喊:“经理,沈总在催了!”

沈仲询闻言,毫不犹豫的便往楼里跑去,丝毫不理会摔倒在地的林初。

林初狼狈起身,忿忿的瞪视办公楼的大门,肇事者早已不见。

身上有些疼,衣服也脏了,她让同事先走,又跑到不远处的洗手间里冲了冲胳膊上的泥污,掸了掸旗袍上的灰尘,这才重新回去。

走到二楼换衣服的会议室门口,她正想推门进去,却突然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拆迁居然闹出这么大的事儿,汇田北那里的化工厂你们没按手续办?找的是什么拆迁公司?现在一堆有毒物质被埋在地下,活该你们被告!”听声音似乎上了年纪,普通话并不标准。

另一人的声音有些低沉,被人暴躁指责也未受影响,不急不躁说道:“那家厂房的承租方和原户主之间有些纠纷,厂房不搬,拆迁公司进行了强拆,所以导致这些化学品被埋在了地下,这是我们的疏忽和管理不当造成的,环保部门下午就会派人过来,我会将责任落实,不会推诿。”

林初往旁边挪了挪,尽量不去听里头的对话,只是仍有些断断续续的指责声和低沉的应答声传来,她踢了踢腿,又不断拍着胳膊,驱赶恼人的蚊子。

不知过了多久,会议室的大门才重新开启,林初躲到了墙角处,待脚步声远离了,她才舒了口气,匆匆忙忙跑进会议室,又将大门反锁。

衣服被塞在墙边的纸袋里,林初将衣物拿出来,这才伸手够向后背的拉链,刚拉到半腰处,猛地听到另一头传来一句:“别脱!”

林初惊叫一声,震愕回头,方便排练合唱而高高迭起的木椅旁站着一人,烟雾在指尖袅袅盘旋。

他将插在裤袋中的手伸出,拇指和食指间似乎捏着一物,低沉沉道:“这是你的?”

林初摸了摸腰间,大头针居然不见了。她认出对方便是在楼下与她相撞那人,蹙了眉道:“麻烦你能离开一下吗?我要换衣服。”

沈仲询一动不动,也不声不响,烟雾又舞动片刻,他才垂了头,捻弄了一下手中的大头针,慢慢的举向林初,轻声道:“唔。”等着她过来取。

林初怔了怔,不太明白他的用意,半响才反应过来,她有些莫名其妙,手下意识的就够向背后的旗袍拉链。

沈仲询看见她的动作,倒是一愣,手臂轻轻抬了抬,又缓缓放下,将大头针置到了一旁的木椅上,说道:“这根针刚才不小心插|进了我的袖子里。你刚才一直站在外头?”

林初没有想好该如何回答,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触到了拉链,不动声色的往上拉了些。

沈仲询似乎并不需要答案,再次出口的话多了一丝严厉,一分请求九分警告:“请不要对外说!”

林初不明白他指的是先前被人责骂,还是因失误导致有毒物质被埋地下,无论是哪一点,她只管点头就是。

沈仲询这才起步朝会议室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惊得林初立刻捂住了后背。

他似乎有些尴尬,脸部线条僵硬,眼神也略微躲闪,撇开视线看向对面的白墙,说道:“刚才撞到了你,抱歉。”

林初微愣,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听他加了一句:“放心,我没看清你的背,不过你胳膊肘上还有些灰尘,再见!”说罢,他半启了大门,走出去后又缓缓阖上。

林初心里头的小火苗直冲双耳,耳根处立时变了色。大块的后背没看清,反倒看清了胳膊肘上的灰尘?林初恨恨咬牙,面红耳赤。

单位楼下人渐多了起来,市委领导和城投集团的相关人员已经离开,工作人员便从岗位上撤离,只有少数人还在各区域接待前来参观的百姓。

助手打开车门,说道:“经理,沈总刚才来电,他先回城投,这件事情暂时不能公开。”

沈仲询点点头,许是有些闷热,他解开袖扣坐进车里,手腕上被大头针刺破的小口印着一滴血,他视若无睹,立刻拿出手机拨打了几个电话,一迭声的命令交代完,车子已经驶至民安房产。

国家住房改革后,民安房产应运而生,主要负责南江市的经济适用房和拆迁安置房的开发和建设工作,近年来项目卓越,大批量的保障性住房口碑良好,上周新一批的经适房更是赢得了媒体的一致好评,谁知不过几日,便出了大岔子。

民安总经理周达志闻讯后已经来电,他身兼城投集团副总经理之职,如今远在外省,无法赶回,事情便交由一众属下处理。

沈仲询马不停蹄,立刻安排人员接待环保部门,整个下午都处在被调查的紧绷状态。

那头林初换了衣服,同事们都已走得差不多了,她与相约的那两人一齐走至公交车站等车,恰好见到杨纯贝坐在那里打电话,脸上笑靥如春。

林初站了一会儿便开始踢腿甩胳膊,身上起了数个硕大的蚊子包。她的体质与常人相异,蚊子包总比他人的大许多,褪去后还会留下红色痕迹,过好几天才能彻底消除。

同事们好笑的看着她跳来跳去的挠痒痒,马路上突然传来“轰轰”声,震在路面格外明显,她们好奇望去,正见一辆黑色机车疾驰而来,一旁的杨纯贝立刻上前招了招手,机车手侧了头看过来,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下一秒已远远驶离,留下了一道久久不退的噪音。

杨纯贝笑对林初道:“他叫江晋,南江晚报的记者,可帅了,我刚还给他打电话呢,可惜他今天没空。”

林初笑了笑,她刚才只听见一道“轰轰”声,并未抬头,想来也猜到是上午出现在堆填区的那人。

那头江晋在南江城的马路上飚速行驶,到达报社后立刻撰写新闻稿,忙碌了一下午工作才完成,天色已经渐黑,他又跨上机车,片刻到达宁西路上的一栋旧居。

铁门里的五层小楼保持着旧时代的风格,楼道里的木地板“吱吱呀呀”的提醒旁人它的岁数,上楼时见到二楼的邻居,打了声招呼后江晋加快步伐,才跨上三楼,厚实的木门便开了。

江晋挥了挥手:“嗨,舅妈你这么早就到了?”

文佩如将他扯进来:“就你磨磨蹭蹭的,大家都等你开饭呢!”

屋子里的人已经到齐,沈洪山摘下眼镜,从沙发上起身,慢吞吞的往饭桌走去,坐到了主位。江晋立刻喊了一声“外公”,又朝沈仲贺喊了一声“舅舅”,朱阿姨将饭菜从厨房端出,摘下围裙便告辞了。

江晋问道:“沈仲询又不回来吃饭?”

文佩如拍了他一下:“没规矩!”说罢,她立刻看向沈洪山。

沈洪山沉着脸道:“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在报社上班,成天开辆全是噪音的摩托车,穿得也不伦不类,连叫人都不会叫了?”

江晋悠哉游哉的吃了一口饭,说道:“哎,这鸡肉不错,您尝尝!”

沈洪山蹙了眉,“实习完马上辞职,还有一个月毕业,毕业以后就给我出国!”

江晋不理会他,自顾自的大快朵颐。

沈家周六的晚饭在八点半结束,沈仲询只身在外忙碌,想起来时才打去一个电话,文佩如只说“无碍”,丝毫不提沈洪山板着脸的事情。

半夜回到公寓后沈仲询还没有睡意,继续呆在书房里办公,天际泛白时他才睡了两个小时,身上似乎安装了闹钟,一到点便自动醒了,洗漱过后又赶去了城投集团,在城市的北面兜兜转转两天,最后回到原点,终于睡了一场安稳觉。

同样的夜晚,林初窝在卧室内撰写简报,找资料时搜索集团官网,也不知点了哪个链接,进入了有关民安房产的一则老旧新闻,照片里的民安总经理似乎年过五十,后头跟着数人,有一人被拍得模糊不清,林初却觉得有些面熟,直到熄灯入睡时才猛然想起,后背立时泛凉,她赶紧捂紧毯子,将后背掖得密不透风。

第 3 章

第二天林初被热醒,后背上渗了一层薄汗,她翻出电扇摆在木椅上,去卫生间里接了水后又跑回电扇前刷牙,眼睛总有些睁不开,出门后却又强迫自己清醒,工作不等人。

这周双休日终于能够回家,周五下班后林初换了三趟公交车,在六点半时到达褚钱汽车站,车站外的黑车司机一拥而上,林初视而不见,自顾自的穿了出去,物价上涨后连三轮车的价钱也高了起来,林初舍不得黑车的十元钱和三轮车的七元钱,只沿着西郊路的方向慢慢踱步。

褚钱区在十年前才划分到南江市的范围,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县城,却因此而水涨船高,房价在十年间连翻数倍。一年前这一带大批量拆迁,搬走了大半的工厂,建起了颇具规模的新小区和酒店,越来越向南江市靠拢了。

林初家住在十六年前的旧楼,当时房价极其便宜,林父那会儿升任厂长,购房时只需支付一半的房费,自掏腰包两万元就买下了九十平米,那会儿他们家买空调买冰箱,甚至装上了在当时需要耗费两千多元的电话机,一时无限风光,可随后而来的下岗却改变了这一切,幸好林父之前投了五万元进工厂,后来工厂进行变卖,林父获得了一笔较为可观的费用,如今这些钱加上几十年的积蓄,刚好可以购买新房。

林初进屋时就听林母在抱怨,前几日落了一场暴雨,主卧屋顶又开始漏水,她催林父趁周末上楼顶修补,林初立刻插话:“请师傅来修就好了,别让爸爬上去!”

林母走到门口,关上大门后说:“这点小事情请什么师傅,家里有男人干嘛不用。”

她从冰箱里端出绿豆汤,让林初吃一点儿,又说:“新房子我和你爸已经选好了,你爸走不动,想要一楼,可是一楼太潮湿,我看来看去还是三楼最好,你说呢?”

五层的小区楼,三楼也是最贵的。林初心疼价钱,又觉得两者差别不大,说道:“其实底楼有车库,一楼也可以算二楼,不会潮湿的。”

林母说道:“那一楼晒衣服也不好,三楼太阳刚刚好!”

其实林母早已决定,根本无需征求意见,林初笑了笑,扒着勺子立刻附和,林母心满意足的点头,示威似的瞟了瞟专心看新闻的林父。

林初在家中休息两日,周日晚上又匆匆赶回市区。

单位里六月份的新计划已经开始落实,林初在台历上划上时间,开始有规律的饮食,尽量让自己长胖些。

市里有一场活动在中旬举办,城投集团将参与其中,林初的单位里到时会排演两个节目,一个大合唱,一个跳民族舞,林初不幸的又要唱歌又要跳舞。

她如今有些消瘦,林母已经批评过她,早已定做好的演出服也有些大,身无二两肉的样子总有些无精打采。林初努力吃了半个月,月中时终于长了一些肉,期间她与王明又出来见过一次,这回王明竟邀她看电影。

王明对电影院似乎全然陌生,连买票都有些生疏,林初全程旁观,左顾右盼。

坐在漆黑的电影院里,两人全无交流,反倒比吃饭时要好些。林初喜欢看电影,自然全神贯注,王明则不然,时不时的便斜着眼偷看林初,见她并不注意自己,他索性就放大了胆子,微微侧头,盯着她的侧面猛瞧。

所有的相亲对象中,林初无疑是最漂亮的。巴掌大的脸白皙精致,长发侧分,露出饱满的额头,许是瞧起来有些稚气未脱,她总往成熟里打扮,却并不尽如人意,反显得有些无知的可爱。

王明很喜欢她,只是他平日里惯做清高,一时半会儿不知该如何追求别人,忍了半个多月不见林初与他联络,他便有些着急,这才头一次约她出来看电影。

散场后林初想直接坐车回家,王明却拦下了她,邀她去南湖边走走。

电影院门口人来人往,夜色下的城市总有某些东西会蛊惑人心,比如凉凉的风,比如迷离的霓虹灯,无奈林初裹得紧,又有些轻微近视,屏蔽掉了一切干扰。她若有所思,笑道:“不去了,我回家还要赶一份简报。对了,你最近还有没有相亲?下次你要是带女朋友来这里看电影,我可以给你张会员卡,有优惠,今天忘记带了。”

王明一愣,讪讪的应了一声,两人慢慢的往公交站走去,林初仍在自顾自说话:“有机会我还要请你吃饭,都没怎么感谢你帮我掩护呢,我妈最近已经不唠叨了,其实我有时候真想不通,我才二十三岁,有这么着急么,反正我就这么耗下去,不到三十绝对不结婚!”

王明干巴巴的点头,到公交站时两人才分手,林初头也不回的跳上车,王明扶了扶鼻梁上的眼睛,目送车子起步远离。

这日天空阴阴沉沉,太阳东躲西藏,微风过时吹散了几片云,也不见它出现。

南湖边的演出台已经搭建完成,电视台也已架好了摄像机,另外还有零星几家新闻媒体守候在旁。林初在演出台后面临时搭建的屋子里更衣化妆,准备就绪。

前方领导的致辞冗长拖沓,换了一人又一人,轮到一个低沉的嗓音时,昏昏欲睡的林初立刻睁了眼。

那道声音适合播报晚间新闻,听在耳中,仿佛有一种磨砂纸擦在光滑的大理石面的矛盾感,沉滑中带着一丝沙哑。同事从外面偷看回来,兴奋道:“刚才那个演讲的人,你们听了没?他就是沈洪山的小儿子,三十左右,事业有成,为人沉稳,长得有男人味,最重要的是他单身!”

众人立刻起哄,纷纷出谋划策,让她把握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轮到林初等人上台表演,一行人各就各位,划着整齐的步伐登上演出台,大合唱的曲目是歌颂祖国,服装有八十年代的老旧感,穿在这些年轻姑娘身上有些不伦不类。

正逢周末,南湖边游客众多,除去观众席上的一众嘉宾,划圈起来的表演场地外围堵着大批群众。林初第一次登上这种大舞台,难免有些紧张,不断安慰自己无所谓,可仍旧满脸通红,呼吸都变得紊乱,直到唱了一半她才稍稍平复下来,终于认真开嗓。

演唱完后下台休息片刻,林初又换上裙装,与另一批人上台跳舞。她的舞姿中规中矩,仔细看去还有些僵硬,跳到一半时手势与别人相反了,观众看得并不仔细,倒也无人留意,林初及时矫正,神情自若的继续舞动。

有领导问旁人:“这是你们单位新招进来的几个小姑娘?有些人去年好像没见过。”

那人笑答:“去年一月我们招了一批实习生,那会儿她们都在轮岗实习,没参加演出,今年刚好可以拿上台面。这帮实习生都挺不错的,学历好,肯吃苦耐劳,尤其是最左边那个看起来有点儿小的姑娘,那会儿冬天零下几度的时候,刚好轮岗到了垃圾堆填区,大冷天的每天早上四点去那里铲雪清垃圾,足足熬了一个月,那批实习生里头,她最能吃苦。”

沈仲询在旁听见,顺着那人的手势往台上看去,正好见到林初下弯着腰旋舞,裙摆微微拢起,脸上的笑容角度完美,就像对着镜子排练了数遍似的。

他面无表情的摸了摸腕上已经消失不见的血口,支着下巴,开始认真观看,却谁都没有留意到一个瘦瘦的矮小男人正提着一个油漆桶,猫腰往演出台走来。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音乐已近收尾,舞者们也渐渐缓了动作,只待集体摆出最后一个姿势。矮小男人猛地跳窜到了台上,舞着手中的油漆桶声嘶力竭的叫喊,保安们都在外围,尚未反应过来,那男人猛地提起油漆桶,大力的往舞者身上浇去,中间几人正好遭殃,尖叫声立时肆起,边上的几人连忙叫喊着逃窜下来,只是裙摆太长,她们又慌张无措,脚步混乱,几人来去推搡,走到台阶处,立刻便跌了下去,混乱大起。

那男人举起打火机,微弱的火苗摇摆不定,他大喊:“谁都不许走,要不然我放火烧了你们!”说着,示威似的朝几名舞者逼近几步,又威胁没被油漆浇到的人,“不许跑,我马上烧死她们!”

那些人哪里愿意听他,纷纷慌不择路的逃命,只有中间被浇得满身鲜红的几人才惊恐的聚在一起,杨纯贝也站在其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台下的观众已惊慌的往外围跑去,保安又往中间挤来,围观群众倒是叽叽喳喳的看起了热闹,记者们激动的举起身边的器材,将这段惊心动魄的画面摄录下来。

城投集团的几个负责人和市委领导坚定的站在演出台前,高声询问,那矮小男人一边恶狠狠的盯着舞者,一边转头朝他们喊:“我要你们赔钱,城投集团的人,我要你们负责,我要把你们的行为公布出来!”

他将汇田北化工厂被强拆的事情语无伦次的道出,只是周围实在吵闹,纷纷的议论声早盖过男人的嘶喊,只有临近几人才听得清。

林初刚才跑得快,此刻惊慌的站在台下。她先前被人使劲儿往下推,跌下台阶的时候似乎扭了脚,提步时抽痛难忍,大伙儿早逃窜了出去,也没人顾得上扶她一把,林初着急的噙了泪,半响才深呼了一口气,忍着痛小心翼翼的往外挪。

刚挪了两步,后头突然抵来了一具身子,林初一惊,下意识的就要尖叫,嘴巴立刻被捂住,耳边的低沉声音在说:“我是民安房产的沈仲询,我们在环境集团见过,别怕!”

林初立时安下了心,心跳虽仍怦怦的,但脚上似乎有了力,变得沉稳。

沈仲询松开手,低声问:“知不知道话筒在哪里?照着我说的做。”

他说了几句,林初立刻摇头,转身就想离开,沈仲询沉着脸拉住她不放,林初咬牙切齿:“关我什么事,让我走!”

台上那人仍在叫唤,状态已近癫狂,哭声和喊声交织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沈仲询面无表情道:“上面那些人不是你的同事?你就这么自私?”

林初不由冷笑,只是这张稍显稚嫩的脸上添着这抹表情,让人看来格外怪异,并不搭调。沈仲询蹙了蹙眉,听她道:“谁才自私?这不是你们搞出来的事儿?”

沈仲询沉脸不悦,正待开口,台上那人又大喊大叫着要点火,火苗挥向了杨纯贝,杨纯贝尖叫着连连后退,却已被逼到了绝路,后面的木板牢牢的抵在那里。

沈仲询只觉得脸上被一抹长发重重的甩了一巴掌,编制在侧边的细长麻花辫击到了他的眼睛,沈仲询眯眼往后一仰,再睁眼时只见林初已跑到了舞台边的立柜上,从一个箱子后面摸出一个话筒,朝台上喊:“先生!”

沈仲询反应迅速,立刻蹿向后台,绕去舞台的另一侧。

第 4 章

林初一边留意着后头的动静,一边举着话筒,手上用力捏紧,抵御紧张情绪:“先生,他们听不清你在讲什么的,你要不要话筒?”

音响嗡嗡轻震,林初的声音扩散到四周,围观群众和站在前方的领导们都静了下来,记者们立刻将镜头对准林初,拍了一个特写。

江晋盯了会儿镜头里的紧张小脸,不由自主的勾了勾唇。一旁南江晚报的同事已打电话去报社,争取晚上的头条新闻,消息还未传开,谁都不清楚这里究竟是何状况,总编犹豫不决。江晋瞥了同事一眼,一把夺过手机,视线已转向了靠自己这边的演出台,相机举起,准备随时捕捉别人未曾察觉到的特写,他说道:“老总,我小江,今儿的事情闹的很大,城投集团对汇田北的工厂进行违章拆迁,机器和化学用品都被恶意损毁,新闻价值非常高,还有现在多了一个救人的场面,一男一女一块儿上阵,我保证给您一个惊喜!”说着,他已看见后台处露出了一道侧影,江晋匆匆撂下电话,镜头对准那边。

林初尽量拖延时间:“有话筒才听得清楚,我给你!”

矮小男人满头大汗,举着打火机的手已在颤抖:“滚,你给我滚开,你放屁!”说罢,他一把拽住杨纯贝,火苗已抵在她的鼻尖,杨纯贝失声尖叫,涕泪横流,满脸的红油漆掩盖了下层的面无血色,那男人朝她大吼,让她闭嘴。

林初盯着他,说道:“他们真的听不清,这样——”她面朝演出台前方,心底一横,豁出去了,“这位先生之前是说城投集团对汇田北的一家工厂进行强拆,他们损失严重,城投集团却不打算负责。”

城投集团的负责人均沉了脸,本已安静下来的围观群众再次议论纷纷。

矮小男人渐渐松开拽着杨纯贝的手,将视线投向了林初,林初继续:“我身为城投集团的员工,并不相信这就是事实的真相,城投集团是国有企业,向来都为民办实事,当然,假如事实像您所说,那么,请您大声说出来,还民众一个真相!”

林初循循善诱,矮小男人摇摆不定,半响才对林初喊:“你把话筒给我拿上来!”

林初已隐隐约约看到演出台的另一头有一只手挥了挥,不一会儿就有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弯腰上了台阶,又竖了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看到他的人别吱声。

林初咬紧牙关,继续吸引矮小男人的注意力:“我也要怕你伤害我的,这样,我把话筒放在舞台上面,你自己过来拿好不好?”说罢,她走近几步,将话筒轻轻放到了演出台边沿,又立刻往后退开。

矮小男人想了想,点头同意,又举着打火机恐吓了一下那几名舞者,这才疾步往这头跑来。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矮小男人转眼就弯下腰去捞话筒,打火机仍牢牢地拽在手上。说时迟那时快,一阵厉风“嚯”的从他背后袭来,突如其来的撞击力狠狠冲破本就紧张的空气,连日头下的微小颗粒都仿佛处在随时爆破的边缘,所有人的呼吸都屏在了那一瞬,下一秒舞台边沿传来剧烈震动,沈仲询大喝一声,提起腿,重重袭击过去,矮小男人察觉到时已经来不及,腰臀处狠狠的力道将他猛地踢翻,顺势滚下了高高的舞台,打火机和话筒都在他的尖叫声中滚到了左右两边,演出台中央的舞者们立刻叫喊着往另一侧台阶跑去,围在四周的保安齐齐冲向矮小男人。

却不想矮小男人在最后那刻还发了狠,不顾疼痛的从地上爬起,冲了几步扑向一瘸一拐往人群里跑去的林初,震天响的嘶喊声从后方袭来,林初背脊一僵,直觉危险靠近,她惊惧得闭眼尖叫,在后方的那道风快贴上来的那刻,她猛地回身,提起没有受伤的腿,狠狠侧踢,裙摆划过空中,腿上立刻传来震痛,矮小男人“嘭”的一声痛苦倒地,嗷叫不止。

从舞台上急急跳下来的沈仲询怔在了半途,捏起的拳头一时无处可落,矮小男人鼻血直流,痛得满地打滚。

林初惊魂未定,保安们一拥而上,立刻制住矮小男人,记者们也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摄像机和照相机齐齐对准林初,林初马上反应过来,捂住脸被过身,沈仲询见状,立刻朝她走去,一边抬臂挡住记者的镜头和追问,一边护着林初往后台走,剩下的保安和工作人员也过来挡住记者,走了几步沈仲询才发现林初的脚跛了,他一把搂住林初的腰,将她稍稍抬离地面,也不管林初惊讶的叫声,自顾自的将她带进了后台。

林初觉得她的两条腿都废了,进了后台才发现自己早已大汗淋漓。沈仲询将她扶到椅子上,立刻打电话派人送林初去医院,挂断电话,他看着林初因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脸,不知为何竟有些想笑,咳了一声才严肃道:“刚才非常感谢,待会儿公司同事会送你去医院,一切医疗费和休养费公司都会承担。”

林初忿恨不已,到最后却只轻轻的“嗯”了一声,不一会儿就有同事过来接林初,几名领导也来到后台,问沈仲询具体细节。

沈仲询长话短说,领导们并不完全明白,按理这种场合应由集团总经办的人出面,只是事出突然,他们只能采取应急措施,果断决定让沈仲询斟酌措辞,面对媒体。沈仲询理了理西装,随众人迈了出去。

记者们围堵在演出台周围,见到来人后立刻拥了上去,抢占有利位置。江晋远远望去,见到沈仲询站在中央侃侃而谈,南江晚报的同事让他上前提问,江晋摇摇头,笑道:“我可不想引火烧身,你去帮帮小蔡,我看他挤不进去。”

说罢,他转身就走,跨上机车“嗖”的一下消失在混乱的南湖边。

那头林初进了医院,医生查看后只说让她休息两天,并无伤筋动骨,连脚踝也没有红肿。反倒是侧踢的那条腿因用力过度,现在仍有些麻,医生笑问她的功夫水平,林初讪讪道:“我哪里会功夫,做瑜伽拉筋比较好而已,读书的时候参加过跆拳道社,最多就会踢个腿。”

医生笑道:“我说吧,没见过会功夫的人踢一下就这样!”

陪林初前来的同事忍不住笑出了声,又着实佩服林初今日的行为。

叶静在傍晚才得知此事,立刻买了一堆零食跑去关锦花园看林初,进门就喊“女英雄”,坐在林初房内聊天的桑飞燕和施婷婷捧腹大笑。

叶静与她们初次见面,林初少不得要做一番介绍,三个女人围着林初问长问短,叶静最为激动,问了几句后就拍她的脑袋:“你疯了是吧,什么时候这么伟大,舍身成仁大公无私了?你不是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吗?”

林初躲开她的手,没好气道:“你当我愿意啊,我看那打火机都快点着我同事的鼻子了,那可是全身的油漆啊,还不得残废了,我脑子一抽就这样了。”说罢,她又嘟囔道,“再来一次,我铁定不会做好事。”

桑飞燕和施婷婷毕竟与她们不熟,聊了一会儿就告辞了,叶静阖上房门,问她到底有没有受伤,林初拍了拍侧踢的右腿,说道:“好像筋脉崩了一样,医生说没事,就是现在走路小腿的筋有点儿痛,休息两天就好。”

晚间新闻的时间已到,林初抱来笔记本电脑,搜索了一下,片刻就翻到了直播的页面。

等了一会儿立刻就看到了那则醒目的新闻标题,林初不关心其他,只关心自己有没有上电视,到最后她眼睛越睁越大,一把捂住脸哀嚎,叶静哭笑不得:“你又不是见不得人,再说了,只拍到了你的几个镜头而已,根本就没说你是谁,有什么好丢脸的!”

林初后悔当晚没冲叶静吼“乌鸦嘴”,第二天林母打来电话,紧张道:“听说你昨天出事儿了?到底怎么回事!”

林初装傻,林母气急败坏:“你给我老实点儿,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单位出了什么事,怎么你会被歹徒害到?别不承认,邻居都看到新闻了,小王还说在什么论坛上看到了你的事情!”

林初叫苦不迭,只得老实交代,只是没有细说侧踢腿的惊险动作,林母这才松了口气,却仍将林初教训半天,恨她逞威风强出头,不自量力,林初连连认错,敲了敲僵硬的小腿,悔不当初。

撂下电话后她立刻搜索了当地论坛,这一下险些昏厥,好事的网友竟将她人肉搜索了出来,林初立刻要求版主删帖,气得说不出话。

这头林初窝在出租房里时不时的气炸肺,那头沈仲询在忙碌两天后终于闲了下来。

当天的肇事者是承租方的合伙人,患有精神疾病,因利益分配不当产生矛盾,谁都未曾料到他会有此举。事情闹到这种地步,便不是沈仲询能够解决的了,沈洪山身为城投集团总经理,立刻出面,一干利落的命令一级级往下传,事情在短时间内得到了平息,却仍有后患,比如汇田北附近的居民得知自己住在了这样一个危险的地方,反对投诉声络绎不绝。

沈家气压低迷,沈洪山身心俱疲。

他从市规划局局长转任城投集团总经理,为民办事,行事作风深得民心,几年间在南江市做的几个大工程人人叫好,谁想在临退休前竟出了岔子。

饭桌上无人说话,满桌菜肴渐渐变凉,连江晋都老老实实的扒着饭,一声不吭。

沈洪山瞥了他一眼,幽幽道:“南江晚报的新闻来得最快最全,挺有能耐的!”

江晋挑了挑眉,只装作未曾听懂。

沈仲询突然开口:“新闻媒体揭露实事,这本身就是他们的职责。”

沈洪山立刻剜向他,沈仲询神情自若,慢悠悠的嚼着饭菜:“能瞒住媒体自行解决固然是好,但由媒体公开,群众百姓一起监督,效率也许能够更高。像环境集团那种没有盈利的国企存在的意义什么?这个意义可以加诸在所有国企身上。”

沈洪山面色沉沉,盯着沈仲询看了许久,沈仲贺岔开话题:“快吃饭吃饭,爸,你尝尝这个!”

沈洪山胸膛起伏不定,半响才拿起筷子。

饭后气氛仍旧死气沉沉,沈仲询松了松领带,起身先行离开。江晋靠在沙发上玩手机游戏,待沈洪山回了书房,他立刻朝剩下两人挥手告别,心情愉快的下了楼。

铁门一打开就飘来了一个烟圈,江晋呛了一口,眼睛火辣辣的疼,刚想叫骂,转头却见沈仲询倚在墙边,垂着眸吞云吐雾,江晋打了个招呼,立刻朝机车走去,却听沈仲询哑声道:“站住!”

江晋刹了步,心虚回头。

沈仲询上下打量着江晋,人高马大的小伙子,最朝气蓬勃的年纪,实在叫人羡慕。他狠狠吸尽最后一口烟,踩熄烟蒂,又弯下腰将烟蒂捡起,扔进了梧桐树旁的垃圾箱。

沈仲询这才开口:“写报道的时候注意措辞,既然第一手的资料在你手里,你就该好好利用,但其中的利益关系太复杂,分寸自己把握,不要莽撞。”

说罢,他不疾不徐的往停车位走去。江晋被他没头没脑的话唬得心惊肉跳,骂了一声“面瘫”后跨上机车,“轰轰”声响起时他猛然一惊,回头看了一眼缓缓驶离的车子,想起前几天在沈仲询的书房里看到的资料,记忆慢慢回笼,敞开的书房门和些许与汇田北工厂拆迁有关的文件,这些镜头一一连贯起来,江晋恨恨骂了一声:“操!”被利用了。

下一瞬机车霍然冲出,消失在幽暗的宁西路。

第 5 章

林初的小腿走路时仍非常痛,她甚至一度怀疑腿上的筋断裂了,踩下一步腿就紧绷一下,心中总是惶惶。

领导曾来电让她多休息几天,林初只说没事,撑到周三就去了单位。

她这种小科员,单位里一抓一大把,去年一月开始,经过一轮又一轮的面试考核筛选,又在最冷的下雪天闻着恶臭铲雪清垃圾,熬了整整半年她才转正,其中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三更半夜时经常躲在被窝里哭,偶尔对叶静诉苦,叶静却总将话题绕到她自个儿的感情生活上。林初苦苦煎熬,终于在部门里有了一处自己的小天地,办公桌上摆上了她的小玩意儿,还有防辐射的几个小盆栽,她要好好守护。

既然没有背景,就只能勤快做事,努力在领导面前搏一个好印象,林初不想在十年后仍做些琐碎的工作,做简报写演讲稿,永远都只能守着微薄的薪水度日,在满是高楼大厦的南江城,买不起一份立足的空间。

林初做了一个深呼吸,打起精神走进办公室,同事们立刻欢呼,拥着她问长问短,还说内刊的记者想要采访她。

林初与他们聊了一阵,便开始检查这几日落下的工作,打开电脑看了看工作群,才发现自己的网名已被管理员改成了“女侠”,林初哭笑不得,立刻写了一串文字发了出去,不消片刻便引来一堆回复,杨纯贝尤为激动,直说要与她义结金兰。

中午吃饭时林初又成了焦点,其他部门的同事都拥了过来,杨纯贝当面道了谢,又说请她吃晚饭,林初谢拒道:“晚上我有约了。”

杨纯贝挤眉弄眼:“男朋友?”

林初笑而不答,杨纯贝又凑她耳边小声说:“哎,其实这几天一直有记者想过来采访你呢,不过被领导推掉了,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开机车的那个南江晚报的记者?他也想采访你。”

林初蹙眉笑问:“我有什么好采访的?”

杨纯贝推了推她的胳膊:“你忘了市里面每年都要评选英雄人物吗?你这回救了这么多人,有机会入选的,江晋想替你做专访。”

林初刚咽下一口饭,闻言后险些喷出,一边咳嗽一边摆手推拒,呛得面红耳赤,到最后落荒而逃,杨纯贝急忙追了上去,冤魂不散的缠了一下午,却无法说动她分毫。

林初这几日已经极为困扰,中学和大学的校友不停来电询问,网上好几处论坛已将她的个人资料公布,她早已应接不暇,倘若再接受采访,大街小巷都将人尽皆知,她不想出名。

下班时杨纯贝又追来电话,林初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

杨纯贝得意道:“你住哪儿没人知道,一个手机号码能有多难打听!”

林初微微不悦,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耐心应付,走到底楼时杨纯贝的声音似乎近在身边,抬眸果见她在兴奋挥手,一旁站着身穿黑背心的高个儿男人,俊朗的模样总觉得与粗犷的身材不符,林初扫视一眼,突然想起叶静时常挂在嘴边的“腱子肉”。

林初端上笑脸,上前打了一个招呼,杨纯贝立刻介绍:“他就是江晋,我跟你说过的,做一个采访很快的,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

林初已对她起了恼意,面上却不显露,“哎,我真不想上报纸啊,我家里人都不知道这个事儿,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杨纯贝却不死心,口若悬河连番轰炸,堵在林初面前就是不让路,江晋却只优哉游哉的站在一旁,含笑看着林初在那头忍耐。

林初瞥见始作俑者,心中来气,沉了脸欲要发作,前方却突然急急忙忙跑来两名清洁工人,保安也跟在后头打电话,大声喊道:“对,尸体,在堆填区!”

林初还未听明,江晋却面色一变,立刻拦下打电话的保安,保安踉跄了一下,破口骂了一句,办公楼里已下来数人,林初认出当中的几名领导,一行人顾不上说话,急急的往垃圾堆填区的方向跑去。江晋不假思索,立刻跟上。

杨纯贝朝江晋喊了几声,见他一下子没了踪影,拉住林初便朝前追。林初想要抽出手臂,杨纯贝说道:“走嘛,陪我去看看,刚才好像说什么‘尸体’?一定有大事儿,快!”说罢,她立刻将林初拽向前。

林初被她拖了几步,便觉小腿抽筋,脸上立时褪了血色,用力推开她,弯腰扶住了小腿。杨纯贝迟疑道:“怎么了?”

林初摆摆手:“我腿痛,你自己去吧!”说着,她立起身,脚尖点地,轻轻扭了扭,却还是有一抽一抽的痛感源源不断袭来。杨纯贝着急去寻江晋,见林初说没事,她便马上跑开了。

林初莫名担心起了自己的小腿,从前清醒时抽筋扭一扭便好,这回却像在睡梦中抽筋似的,连心脏都疼了起来,一口气不上不上。她正要去拍打,面前却突然罩下一道阴影,西装袖子在眼前晃过,只听道一句:“去坐下!”

林初抬头一看,怔了怔。

沈仲询往停在不远处的车子走去,迈了两步不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林初仍杵在原地,撑着膝盖瞪着他的背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眼神又突然一变,装作若无其事。

沈仲询微微犹豫,回去搀扶她,片刻走至车边,他打开后车门,扶林初坐下。

林初脱口:“不用你送我……”话未完肩膀便传来重压,后脑勺险些撞到车顶,臀部已贴上了椅子。

沈仲询说道:“自己揉揉腿。”

林初立刻揉捏起来,小腿似乎已抽痛麻木,她又重重拍了几下,却丝毫不见效。沈仲询蹙了蹙眉,手指微动,犹豫地看着那条只遮了些许地方的光|裸细腿,想了想,他从仪表盘上抽出两张纸巾,回到林初面前,不声不响的蹲了下来,两手隔着纸巾扶住了她的膝盖窝和脚踝,小心翼翼的轻摇起来。

林初一惊,腿下意识的挣扎,沈仲询用力锢住,说道:“这样也许好一点儿,要不要送你去医院看看?”

林初怪异的瞅向覆在腿上的两张纸巾,小腿上遍布蚊子吸血后留下的包,脚踝处不知被哪种虫子啃咬过,红点微微起脓。她面色一赧,半响才觉得小腿似乎好了一些,“不用,好像好了。”

沈仲询闻言,立刻撤回手,林初不备他如此迅速,小腿还没反应过来,似乎又抽痛起来。

沈仲询将两张纸巾叠起,扔到了仪表盘上,又拿起副驾驶上的两个礼品袋,递给林初说:“这几天一直没空,本来应该早点儿来看望你,不知道你们这么早就下班,幸好碰上了,那天谢谢你,给!”

林初微愣,干笑着接过礼品袋,客气道:“您说哪里话,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那天也是我不好,一开始只顾着自己了,事后想起来才万幸,幸好听了您的!”

沈仲询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嘴角弧线轻勾,片刻又匿了下去,仿似幻觉。他点点头:“那就不耽误了,有什么需要就跟你的领导说,集团会负责你的一切医疗费用。”

说罢,他绕去另一边,坐进了驾驶座,又一动不动的看向后视镜里的林初。林初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让路,车子绝尘而去。

林初面红耳赤的嘟囔:“怪人!”她垂头看了看小腿,想起沈仲询隔着纸巾的动作,不由忿忿,只当自己被嫌弃了。

千辛万苦的回到出租房后,她随意吃了点儿泡面,又抱着换洗衣服去洗漱。

卫生间极其简陋,抽水马桶破旧不堪,水池上满是铁锈,热水器在抽水马桶上方,两面墙壁贴上了半截瓷砖,洗澡时水花四溅,整个浴室都氤氲在雾气中。

林初不慎弄破了脚踝上的脓包,抽痛的低叫一声,匆忙冲净沐浴露,她便回了房,临睡前又按摩了一下小腿,期盼明日能够痊愈。

第二天回到单位,却见面熟的几名领导已经出现,林初微觉奇怪,以为又有新项目要忙,直到临近中午才她知道发生了何事。

同事们从外头回来,说道:“你们不知道吧,昨天在垃圾堆填区发现了[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一具女尸,警察都封锁现场了,听说把监控都拿走了,还带了好几个人回去问话。”

林初不禁诧异,有同事不敢置信:“真的假的,凶杀案?”

同事喝了一口水,立刻描述详情。

昨日傍晚,清洁工人在清理垃圾时,发现堆成小山的垃圾堆里有一具女尸,立刻惊慌失措的喊来了同事和保安,几人又是报警又是通知领导,天黑时引来了一批记者,附近的居民也挤在那里围观。

同事说道:“堆填区一般人进不去,出入都有保安检查,警察怀疑是我们内部的人弃尸,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现在那里还挤着一堆人呢,估计下午就又有记者过来了。”

闻讯的记者们根本等不及下午,早早便有数辆采访车候在了堆填区和办公楼附近,林初中午吃饭时,便听说了一些小道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

杨纯贝坐在邻桌打电话,语气有些焦急:“你别挂呀,再跟我说说,我就问一句,又不是什么秘密,死的那个是谁啊,不会是我们单位的吧?”

不知那头说了什么,杨纯贝点点头:“哦,那就好,要不然得吓死我了。”挂断电话,她朝对面的同事说,“不是我们单位的,好像叫什么刘红梅,就住在隔了两条马路的那片农民房,他老公已经去认过尸了!”

林初动作一滞,饭菜含在口中,不可思议的侧头看向杨纯贝。

第 6 章

林初不由脱口:“你说死者叫刘红梅?”

杨纯贝正说在兴头上,笑答:“对啊,还住的挺近,就隔了两条马路。”她奇怪道,“你不会认识吧?”

林初愣愣的转回了头,尤不敢信。杨纯贝疑惑道:“真认识?”林初却只挤了一个干巴巴的笑,艰难咽下口中的饭菜,味同嚼蜡。

死者刘红梅,不就是林初从前的对门邻居?

林初毕业那会儿学校单位两头跑,一时没来得及找房子,只能暂住在叶静家中,直到天气最热的时候才搬到了那片农民房。

住在那处的人条件都不会太好,刘姐有时候买来西瓜,会给林初送来一片,平日里总低眉顺眼,细声细语,很好相处。她家里的两个丫头却有些顽皮,三四岁的年纪,经常吵闹,有邻居赤着脸拍门,刘姐也每次都伏低道歉,从未与人不和。

林初苦熬一年,终于攒了一点积蓄,谁成想刚搬出来一月不到,刘姐竟出了事,且是人命关天。

到了下午,单位里开始忙碌,总有同事跑上跑下,尸体昨晚才被发现,一切调查都在紧锣密鼓的展开,总经办的人配合调查,打探消息的人时时紧盯。

林初接水时,远远的看到楼下有民警走动,她捧着杯子往窗口探去,又眺望远处拢在阴霾天空下的垃圾堆填区,距离太远,什么都看不清,她咬着杯沿,眉头紧锁。

下班后大家仍议论纷纷,迫切的想要知道案件真相,林初坐上公交车后才接到叶静的电话,这起案子如今已街知巷闻,凶杀案非同小可。

林初捂着手机小声回答,叶静一惊一乍:“我的天,她还是你的邻居?我看新闻的时候也就看到尸体在你们单位被发现的而已,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她立时兴奋,“哎,那公安局有没有找你问话?怎么没请你去喝咖啡!”

林初没好气道:“关我什么事,我早就搬出来了!”

叶静说了几句风凉话,又同她分析案情,打赌凶手是集团内部人员。耳边手机已经发烫,林初打断她:“你还没下班吧,别说了,我下车了!”说罢,她立刻收线,倚着车窗抿唇不语。

许久后公车到站,林初行至一家小饭店,打包了一份炒面。热滚滚的炒面用泡沫快餐盒装盛,回到出租房后林初才发现盒底已破,浓油都流到了塑料袋里,她将就着吃了大半,留下了底层最油的一部分。

洗完澡后她又去没有炉灶和抽油烟机的厨房洗衣服,许久才见施婷婷从外头回来,边进门边与旁人聊天:“这么说你们要赔这么多保险费了?”

桑飞燕说道:“可不是,现在我怀疑这是骗保,这种新闻又不是没有,老公替老婆买下巨额保险,然后谋财害命。”

施婷婷啧啧摇头,见林初正在厨房洗衣服,她突然想起来:“对了,就是林初工作的单位嘛!”

林初甩了甩手上的水,端出脸盆好奇:“什么?”

桑飞燕说道:“婷婷不说我还没想到呢,昨天不是在垃圾堆填区发现了一具女尸吗,那女人三个月前买了我们公司的保险,现在被谋杀,她老公是受益人,能得到巨额赔偿!”

林初一愣,心突然怦怦直跳,“警察有问你们吗?”

桑飞燕点点头:“下午的时候来的,问了给他们做保险的经纪。”她啧啧道,“这种事情,要真是自己老公做的,那女人还能瞑目吗?”

施婷婷问林初是否知道一些消息,可林初知道的消息还没有她们多。她倒是没有将认识刘姐的事情说出来,潜意识里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可她不想惹麻烦,不代表别人不惦记她。

第二天周五,凶杀案的议论愈演愈烈,林初只做旁听。下午集团的内刊记者对她进行专访,两人寻到二楼空置的会议室,椅子还高高的迭起,林初抽了两张下来,谨慎的回答记者的提问。结束时记者笑道:“还是你好,那些做领导的就高傲了,民安的那位沈经理就不愿意做专访,算了,我还不稀罕呢,听人说他凶得很,我免得吓到自己!”

林初笑了笑,没有应声。

熬到下班,林初立刻收拾东西打算赶车回褚钱,林母已打来电话叮嘱她小心坐车。走到底楼,林初刚撂下电话,便听到一阵嘈杂的“轰轰”声,麻烦来了。

江晋快步堵住林初,胡乱摸了摸裤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南江晚报的记者,我叫江晋。”他单刀直入,“前天在垃圾堆填区发现了一具女尸,听说你认识死者?”

林初一怔,矢口否认:“谁说的!”

江晋笑道:“杨纯贝。”

林初已然对她无语,只道:“认识是认识,以前住在对门,但不太熟,你想问什么?”

江晋说道:“这事儿出了以后,刘红梅的那些邻居都一问三不知,没想到你也是他们的邻居,是这样,我希望你能提供点儿线索,死者生前有没有和人结怨,或者在之前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事儿发生?”

林初蹙了蹙眉,佯装回忆:“还真没有,我跟她平时都不怎么往来,作息时间也不一样,没什么印象。”事实上,刘姐确实没有什么叫人诟病的地方。

前方有几名身穿工作服的员工朝这里探头探脑,江晋站在这里太打眼,何况还有一辆引人注目的黑色机车,林初不愿与他多呆,说完就想走,江晋又拦住她:“你再好好想想,一切不经意的点都可能成为重要线索。你也知道,死者留下了两个小孩儿,这么小就没了妈妈,可怜的要命,我中午去她们家的时候,她们爸爸不在,那两个小姑娘一直在屋里哭,都快没气儿了!”

林初无奈道:“别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什么,也该去跟警察说吧!”说罢,她绕开江晋就往大门走去,那几名员工仍朝这里张望,林初垂了头,快步离开。

回到褚钱需转三趟车,林初一路闭目养神,昏昏沉沉的走下第一趟车时,她险些没喊出声。

江晋嬉皮笑脸的朝她挥了挥手:“美女,我护送你回家!”一旁等车的人听见了声儿,均一脸了然的模样。

林初面红耳赤,并不理会他,十五分钟后又坐上了第二趟车,开出一段路后她回头张望,果然见到江晋骑着机车,慢悠悠的跟在后头。邻座那人先前同她一道等车,也回头看了一眼,笑道:“现在你们年轻人就这样谈恋爱啊,挺有意思!”

林初淡笑不语。

等第三趟车时天色已暗,阴云覆盖了薄薄的一层,江晋此刻才看出她的目的地,冲她喊:“你去褚钱?你家住那儿?”

林初左顾右盼,装作不认识他,江晋失了耐性,跨下机车走到她面前,板着脸道:“不就问你点儿事情,有什么不能说的!”

林初一脸匪夷所思:“我哪里什么都不说?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不信?”

江晋嗤笑一声,正要开口,侧方突然传来鸣笛声。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停至站台边,后车门自动打开,沈仲询探出半截身子,蹙眉道:“怎么回事儿?”

林初微讶,隐约看到车内还有两名面熟的城投高层,江晋也略微诧异,只说:“没事儿,跟朋友聊天!”

沈仲询看了一眼林初,林初敛去表情,微笑颔首。后头的公交车已经驶来,鸣笛催促挡道的商务车和黑色机车,江晋忙去开走,林初趁机跑向公车,匆匆忙忙跨了上去。

沈仲询见她似是落荒而逃,不由蹙了眉,隔着车窗又看了一眼面色不悦的江晋。一旁的领导打完电话,笑道:“那好像是小江?”

沈仲询道:“嗯,是他。”

领导笑了笑,又谈起了此次前往褚钱考察一事。

褚钱北部近两年拆迁改造,新建起的区域中心附近有一处国家级风景区,风景区外围还有几处荒山荒地,并未开发完善,当地旅游投资公司想与城投集团联手开发前区,计划注册成立一间项目公司,投资额巨大,每一步都需小心谨慎,沈仲询被派来此处,虽觉意外,却又仿佛在意料之中。

那头林初时刻注意后方的机车,眼见夜幕低垂,进入褚钱区后路灯也渐少,视野不如先前。后方没有亮起车灯,林初猜测江晋终于放弃,不由松了口气。

下车后林母又打来电话催促,林初下班时被江晋耽误,错过了原本时间刚好的车次,平白无故浪费了近一小时,出站后她躲开黑车司机,拦截了一辆出租车,这才告诉林母还有十分钟到家,却不知后方机车紧随,只是噪音被挡在了车外,林初听不见而已。

第 7 章

林初家的房子属于当地建筑公司建造的职工宿舍,独栋而立,并不能算小区,公司老总与林父相识,当年便将五楼一单元卖给了他,位置离工厂近,林父也是图方便。如今十多年过去了,工厂换了老板,这一带却依旧有些偏僻荒凉,夜间出入时需格外留心。

楼房的铁门大敞,漆黑空旷的空地上停了数辆自行车和摩托车,再往里便是建筑公司,因时常有货车出入,楼底便挖了空。楼外门面是间杂货店,此刻已经关门,楼梯在右侧最里处,一旁是建筑公司的传达室,室内的老大爷正在听收音机,戏曲有些吵闹,在这里没有电视机,因此这是他唯一的乐趣。

林初下了出租车,立时便听见一道噪音覆盖了哼唱的戏曲,不过片刻噪音便贴到了近处,盈月下隐约能见到一个让她暴躁的轮廓。

江晋摘掉头盔,理了理微乱的发型,“终于护送你到家了,林小姐,你家不太好找啊,这么偏!”

林初抑制着怒气,笑道:“江先生,你真是太敬业了,我差点儿以为是有什么猥琐男跟踪我呢,以前我们这一带有一个露|阴|癖,后来被抓起来了,我刚还想是不是又把他放出来了,也幸好是你,多谢了,回去路上小心。”说罢,转身便走。

幽黑夜幕下,四周未点路灯,只有零星月光洒落照明,江晋铁青着脸的模样并未叫林初看清,只是压抑的呼吸声却格外清晰,楼里头飘来的戏曲似乎随风散在了空中,余音抓也抓不住。

江晋跨前一步,挡在林初面前,林初的脚步收势不急,猛地撞上了他硬邦邦的胸膛,林初连忙后退。

江晋笑道:“林小姐,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些邻居们说话躲躲闪闪,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而是他们知道什么,却不想说出来,比如刘红梅和他丈夫之间有很多矛盾,这些矛盾足以作为杀人的导火索!”

林初颇为无力:“你这话说的,真像电视剧里的桥段,引导证人证词?”她面无表情道,“江记者,我跟死者只是非常普通的邻居关系,我们无论是背景学历还是工作方面上的差异都非常大,换作是你,你会和他们有多熟悉?你现在的行为足以构成骚扰,我不保证我不会去南江晚报投诉你!”

林初绕过江晋,疾步往楼梯走去,瘦小的背影转眼消失在黑洞洞的楼梯口。

江晋突然想起林初那日举起话筒的模样,在一句话揭露城投集团的行径之后,又用双倍的字数表明自己的忠心,直到刚才,他总结出了四个字——牙尖嘴利,与她温和无害的模样大相径庭。

江晋扫视四周,仿佛身临荒郊野外,黑压一片,四楼和五楼都亮着灯,也不知林初住在哪户,江晋笑了笑,跨上机车离开了。

开出这片没有路灯的区域,街道突然宽敞起来,前方的建筑工地和新造的楼房紧邻,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丘,亮堂的夜灯下仍能看清秃了的地方露出一块块的黄土,再往前便是国家级风景区,一辆黑色商务车从那头驶出,与江晋隔着远远的距离,擦肩而过。

林初一进屋便被林母教训,十分钟的车程竟足足耗了十五分钟,林父啃着西瓜,含糊不清道:“五分钟你也说!”

林母回头瞪视:“死老头子,你说什么!”

林父立时唯唯诺诺,侧过身继续啃西瓜,只在转身前特意朝林初眨了眨眼,林初忍住笑,捂着肚子喊“饿”,林母这才作罢。

饭菜端出微波炉,热气腾腾,林母却唉声叹气:“我们家这个位置真倒霉,前面小路边上的那排房子都轮上拆迁了,刚好就切到我们家,拆不了!”她让林初去网上挂牌,索性将这房子卖出去。

林初却阴奉阳违,饭后偷偷与林父商议,林父说道:“你妈就是最原始的那种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这好好的房子卖了它干吗,说不定还能轮上拆迁呢!”

林初却笑道:“拆不拆迁都是另说,前面的景区不都差不多改造好了吗,周围也全都拆了重建,我们家虽然离景区还有些距离,但总能蹭一蹭房价,到时候就算出租,也能有个好价钱。”她小声道,“不过跟老妈说不通,我就骗她说已经挂牌就是了!”

林父点点头,保守秘密。

周六林初去了一趟爷爷奶奶家,看望二老后又在家附近的水果摊买水果。摊贩们都聚在一起议论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拆迁传闻,都说这一带将来会合理规划,以后便无法经营小摊了。

林初排队等着结账,突然见到摊贩们都朝一个方向看去,林初好奇回头,正见五名西装革履的男人慢悠悠的往这里走来,沈仲询站在左侧,举臂指了指前面的一排房子,似乎在向身旁的领导介绍。

行至水果摊时,那几名领导许是见这里围着的人最多,便停了下来,差了另一名下属去买水果,又侧头对沈仲询笑道:“这里的东西便宜,明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多买点儿水果!”

沈仲询含笑点头,视线似乎毫不停顿,直直投向了林初的方向。林初一愣,立时展笑,沈仲询仿佛并未料到,勾唇时嘴角有些僵硬,瞧起来怪模怪样,林初一边收下找零的硬币,一边又好奇的看了一眼,嘴上却不停:“老板,少两毛!”

摊主朝她手上一瞧,立刻从罐头里拿出两个硬币,笑道:“耳朵长眼睛了,没看都知道!”

林初这才看向摊主,笑说:“谁说我没看,还有余光呢!”

林初提着水果往家回,经过那行人身边时,有位领导突然说道:“哎,这个小姑娘有点儿面熟啊!”

街上嘈杂,林初并未听清,只自顾自的顶着烈日,闷头往家赶,小腿上似乎又遭了蚊虫的袭击,泛起了点点红,林初弯腰挠了挠,走了几步又往后勾脚,脚背蹭了蹭痒痒的地方。

沈仲询顺势望去,视线不禁掠过林初单脚站立的小腿,说道:“那天在南湖边,她就是帮忙救人的那个姑娘。”

领导这才记起:“哦,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好像老王还夸过她,没想到近看这么瘦小,现在的小姑娘了不得,思想好,胆子大!”

沈仲询听见“思想好”三个字,不知为何有些想笑,那头属下已将水果买齐,一行人又继续朝拆迁地走去。

林初在家中享受了两日,周日晚饭后又要匆匆赶回市区。林母装了一袋水果让她带走,林初摆手道:“那里有的买,这么多得多重啊,我要赶三趟车呢!”

林母训道:“这些能有多重,你妈我连煤气罐都能抗,都带去,你当我不知道啊,你在那里总共才买过几次水果,回来我就看你便秘,下次我再去给你买点儿蜂蜜!”

林初微赧,又听林母问起了相亲对象的事情,林初只好敷衍着说了几句,这才被放行。

二楼的邻居是三轮车夫,林母敲了敲门,托他将林初送去车站,又掏出了十元钱,对方却不肯收,推搡了许久才勉为其难的收下。

林初下了三轮车,拎着重重的水果袋子去抢占前排座位。褚钱晴日时总有满天繁星,一入南江城就变了样,林初在市区呆了五年,从来都只见孤零零的月亮,偶尔有一架闪着灯的飞机从夜空划过,反徒添了一丝孤寂。

九点多时终于到达最后一站,林初往关锦花园走去,许是手中的水果太沉,她的每一步都极其吃力。行至十字路口时车流渐多,林初站的这头路灯昏暗,没有行人,马路对面却是一家大型超市,不远处又是高架桥,与这里的人流稀疏对比明显。

红灯灭下的一瞬间车子齐齐发动,“轰”一下驶离这片地方。

林初止步在斑马线,垂头拨弄了一下水果袋,闷热的空气与往日相同,却不知危险已探出了手,搅混了这抹空气。

悉悉索索的塑料袋声掩盖了几不可闻的脚步声,阴影投在林初身后,鬼魅的步子也停了下来。

下一秒。林初的后背猛地被一股力道重重往前推去,她惯性前冲,失声尖叫,手中的水果袋立时断裂,水果在地面上“嘭嘭嘭”滚散。无数车辆直直驶来,林初的步子刹也刹不住,后方却猛然传出了“轰轰”的机车声,急速朝林初的方向冲来,从高架上驶下来的车子也络绎不绝,黑色的商务车紧随车流。

那鬼魅的身影迅速往后撤去,却不想莫名出现的机车打了个弯儿,笔直的朝他冲来,前方林初的尖叫声击破了平静的马路,两个方向的车辆混乱刹车,轮胎擦过地面,声音尖锐刺耳,一股车身的热浪袭来,林初倏地倒地不起。

第 8 章

一辆自东向西的轿车已在极力刹停,车灯延射处能清晰看到有人倒在那里,也许只有短短两秒,在千钧一发之际,倒地那人又一次尖叫,猛地撑地爬起,还未站直便往前跑去,迈了两步却又马上摔倒。

仅仅两步的距离,轮胎擦过了林初,终于停了下来。所有处在十字路口中央的行人和司机都惊出了一身汗,三三两两的朝斑马线跑去。

那头江晋堵住了去路,凶手拼命绕过机车,往前方逃窜,江晋却不给他一丝机会,跳下机车,直接挥去重拳。凶手也不甘示弱,痛叫一声发狠回击,两人立刻扭打在一起。

黑色商务车与红绿灯间隔了三四辆车,沈仲询只听到了两声刺耳的尖叫,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前方似乎堵了起来,周围的人都往马路中间涌去,领导们有些疲惫,看了看手表后微微不耐。

沈仲询偏过头,随意望向另一侧的路口,互殴的两人进入他的视线,沈仲询一愣,与领导说了两句,便匆匆下车,往那里跑去。

机车四周已围了数名路人,有人打电话报警,有人想上前帮忙,十字路口中央的情况相似,沈仲询跑去时,也看到了那处的状况,满地都是散乱的水果,不知何人出了车祸,隐隐约约能看到长发低垂。

沈仲询不再分神,转眼就跑到了江晋身边,凶手玩儿命似的在打,一只手寻空摸向裤袋,突然掏出一把水果刀。江晋又挥了他两拳,凶手眼前一花,似乎能看到血水淌下,他大叫一声,猛地挥刀刺去,周围立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沈仲询不再迟疑,从他的背后袭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凶手腕上传来骨裂的刺痛,在他那声尖叫尚在喉咙之时,沈仲询又反手一扳,凶手立时撕心裂肺的痛喊出声,胳膊仿佛在剧痛中被卸了下来,水果刀早已落地。

沈仲询又扭了一下他的胳膊,不顾他震痛呼喊,往他的后膝盖狠狠一压,将他制伏在地,凶手还在垂死挣扎,更多的却是濒死般的断断续续的呼痛,沈仲询立刻看向江晋:“有没有事?”

江晋满脸红肿,眼角渗血,此刻头晕眼花,只摆了摆手,却突然想起:“林初!”

沈仲询一愣,只见江晋摇摇晃晃的往路口中央迈了几步:“林初撞车了!”

沈仲询闻言,手上不由一紧,那凶手的腕子立刻便像碎裂般,仿佛还有“喀拉喀拉”的幻听,凶手哭嚎起来,又是求饶又是求救,沈仲询朝两个围观的男人喊:“过来看着他,等警察!”

那两个男人立刻上前,左右两边压制住凶手,沈仲询二话不说,倏地往十字路口中央冲去,转眼就越过了江晋。

林初惊魂未定的坐在地上,双腿似乎失去知觉,她怎样都抬不起来,吓得泪水涟涟,只差嚎啕大哭,轿车司机急急解释:“我没撞到她啊,真的没撞到!”

沈仲询推开人群挤了进来,两边的人被迫跌了几步,不由骂骂咧咧。

“林初!”

林初泪眼朦胧的仰头看去,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瞧清来人身着西装,高大挺拔,她哭得凄惨,收不住声儿,只一味呢语:“我站不起来,站不起来……”

有人问沈仲询是不是认识林初,还有人说已经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司机不断强调:“她自己冲出来的,我真的没撞到她,我发誓!”

江晋终于走到了人群里,撩起背心抹了抹滴到眼睛里的血水,骂了一声“操”,才说:“是那个男的把林初推出人行道的。”

周围的人见他满脸血迹,本已慌张的挪开,听他说了这句话,才隐约摸出前因后果,又朝路灯昏暗的那处地方望去,围观者已越聚越多。

沈仲询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林初的两条腿,除了一些擦破和蚊虫叮咬的痕迹,并无其他异常。林初仍在心惊胆战的哭泣,沈仲询突然扶住她的双肩,惊得林初一愣,哭声戛然而止。

沈仲询定定得看着她:“有什么好哭的,一点事儿都没有。”说着,他便探向了林初的双腿,在距离微毫的时候似乎顿了顿,下一瞬已贴了上去,轻轻揉捏起来。

林初只觉得有一双温热的手掌在大腿和小腿处不断按压,陌生的碰触使得异样的感觉突如其来,知觉渐渐回归,酥麻炙烫。

她突然打了一个嗝,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晰,见到近在咫尺的沈仲询后她猛然清醒,震惊中身子一颤,脊背僵挺。

沈仲询牢牢的盯着她,手上迅速重捏几下,这才扶着她的双肩,说道:“站起来试试!”微微用力,便强硬的将林初提了起来。

林初摇晃不定,重心不稳,她立刻寻找支撑物,双手搂住了沈仲询的腰,却不想沈仲询竟微微一颤,林初未曾察觉。

沈仲询又低声让林初动动腿,林初听话地动了动,那轿车司机不由松了口气,围观群众也连呼万幸。

事发到现在不过十几分钟,救护车和警车还未到达,堵塞的交通渐渐顺畅,沈仲询将林初搀到路边,又想去查看江晋的伤势,谁知刚松手林初便两腿一软,险些摔倒,沈仲询赶紧将她搂住。林初的心理作用还未褪去,惶恐不安的拽住沈仲询的西装口袋,死死不放,沈仲询无奈,只好冲江晋喊:“你别跑,上医院去!”

江晋扶起在混乱中倒地的机车,他哪里还有力气跑走,挥了挥手示意沈仲询。有几人想直接将凶手送去派出所,江晋上前踹了那人一脚,应道:“送吧,等警察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好心人将凶手塞进了私家车,立刻朝最近的派出所驶去。江晋朝人行道上望去一眼,正见沈仲询搂着林初,垂着头不知说了些什么,林初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两手却死死扒着那西装口袋,江晋不由悻悻,突然莫名失落。

警车和救护车终于鸣笛到达,现场仍有些混乱。

江晋坐上救护车,又指着路边的机车喊:“我的车,车!”

沈仲询没好气的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叮嘱仍有些后怕的林初:“你们坐救护车去医院,我开他的机车跟在你们后面。”

林初手指收紧,生生的将他的西装口袋拽出了凌乱的褶皱。江晋突然凉凉开口:“不用这么依依不舍吧!”

沈仲询瞥他一眼,又安抚似的拍了拍林初的手:“别害怕。”

林初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太过反常,可总是控不住自己的动作,半响她才点点头,一咬牙便松了手,沈仲询这才跳下救护车。

林初捏着座椅,视线投向后车窗。沈仲询骑着机车跟在后头,风速又急又猛,一身西装顶戴头盔,总与画面格格不入,后方还有警车跟随。

江晋瘫坐在椅子上,伸长了腿踢向林初:“喂,问你!”

林初收回视线,听江晋道:“你得罪什么人了?”

林初摇摇头,蹙眉回答:“我怎么可能得罪人。”她向来笑脸迎人,和和气气,最多只在冲江晋说话时掺了怒,想来想去,最有可能的也只有面前这人,只是这话林初没有说。

江晋仰头思索,他今日特意守在站台,一路跟来,只为了探出林初住在哪里,他倒不是还想问刘红梅的事情,只是憋不住那口气。

林初在十字路口附近的站台下车后,他似乎远远的见到了一个男人鬼鬼祟祟的跟在后头,可以确定的是,那男人不是从公车里下来的,而是一早就候在那里,出手时毫不犹豫,身材也有些魁梧,甚至随身携带了水果刀,不是劫财劫色,而是直接索命。

到达医院后又热闹了起来,警察进门,立刻引来他人的围观。

林初腿上有擦伤,另外并无大碍,她将先前侧踢导致用力过猛的状况道出,医生安抚道:“放心,真的没事儿,你要是还不放心,就去拍个片子。刚才你受了惊吓,站不起来,纯粹是心理作用,跟生理无关。”林初舒了一口气。

那头江晋的伤势稍微重了一些,医生替他上药,他连连倒抽气儿,又逞强道:“那男的被我打残了,估计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沈仲询担心林初的情况,见他还有精神聊天,便往另一处房间走去,行至门口时正听林初笑道:“我其实也没有太害怕,车子还差一秒就要贴上来的时候,我还往前面跑了两步,幸亏我跑得快,否则真出事儿了!”

沈仲询不由笑了笑,倚在门边没有入内,静听医生与林初一问一答。

检查完毕,三人又随行前往公安局。江晋将自己的所见详细道出,沈仲询并不了解先前的情形,听他描述,真当惊险万分,他不由侧头看向另一桌的林初。

林初回忆半响,再次对警察肯定道:“我一定没有得罪过人。”

警察点点头:“行,那我们会尽快调查清楚,到时候马上通知你。”

三人离开公安局时已至深夜,街上车辆稀少,江晋拍了拍机车:“嘿,上车,我送你们!”

林初扑哧一笑,“我先走了!”她又朝一旁的沈仲询颔首,“沈经理,今天谢谢你,我先回去了!”

沈仲询微微蹙眉,许是不适应她突然的生疏,半响他才说道:“很晚了,我还是送你吧。”

夜色深深,马路上连车子都只有零星几辆,行人更是毫无踪迹。林初对先前仍心有余悸,闻言后稍一犹豫便应下了。

江晋耸耸肩,迫不及待得跨上了机车。

两人运气好,等了七八分钟便驶来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林初正襟危坐,与沈仲询保持着一定距离,沈仲询关心的问了几句,林初一一回答,下车前林初再次道谢,沈仲询含笑:“小事情,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林初点点头,目送出租车渐行渐远。

还剩三四个小时便要赶车上班,林初抓紧时间洗漱休息,一眨眼便昏昏沉沉的回到了单位。

手头工作繁多,林初精神不佳,哈欠连天,中午买来两包速溶咖啡,一股脑儿的全喝了进去,这才睁了眼。

下午接到公安电话,据说案情有了进展,林初心头一紧,急忙询问,那头只让她一会儿再去一趟公安局,许多细节问题昨晚都未来得及询问。

林初下班后马不停蹄的赶到公安局,却见江晋已经等在门口,见到林初后他挥挥手:“来得挺快!”

林初笑了笑,与他一道进门。

警察似乎比昨晚严肃,简单说明几句后便道:“问他什么,他都不说,我们查到他是环境集团的员工,你看看你认不认识。”说着,他将一张照片推到林初面前。

林初听到对方单位后便有些惊讶,再见到照片,立时怔在当场:“我记得他,我见过他好几次,他认识刘姐。”

林初不得不将心头的震惊压下,细细道出一个多月前的所见所闻,案件似乎牵扯到了那起迟迟未破的凶杀案,警察们立时兴奋。

林初说道:“我最先是在市医院门口见到那男人,和刘姐在一起,好像有点儿鬼鬼祟祟,我一开始没多想,后来有次他们吵架,听说扯到了外遇方面,我才有点儿留心,可是我也见过那男人和刘姐老公说说笑笑。”

林初说了一些,突然又道:“对了,他们手里好像都拿着药,我见过两次,两次都拿着药。”

警察一一记录,又提了几个其他的问题。林初事无巨细地交代完毕,天色渐黑时才离开了公安局,江晋喊住她:“你之前要是早点儿说,不就什么事儿都没了?”

林初蹙了蹙眉,她先前被江晋追问时曾经想到这点,却未曾留心,或者说她不得不承认,在祸不及自身时,她并没有过多在意。

案件自此交给警方,林初提供不了太多线索。

她未曾将遇袭的事情告诉别人,只与叶静提了一下,叶静立刻赶来看她,见她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警方的调查她无从得知,凶杀案的进展却由桑飞燕爆料出来。

事发后第五天,桑飞燕下班回来嚷道:“真的有问题,非常严重的问题!”

施婷婷让她慢慢说,桑飞燕灌了一口水,“买保险的日期是三个月前,警察应该就从那个时间段查起,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买保险不是要做体检交代病史的吗,死者老家在贵州,三个月前她老公带她去了一家私人诊所看病,居然诊断出了末期肝癌,回到南江后定期配药,用的病历卡刚好是那个凶手的,那凶手也有肝癌,这就是赤|裸裸的骗保啊,可事情太曲折,远远没有这么简单。“桑飞燕掏出一份南江晚报,索性让她们自己去看。

林初一字一句慢慢读完,震愕难言。

刘姐夫妻二人老家在贵州,五年前来到南江市打工,刘姐因连生两个女儿,总遭婆家嫌弃,与老吴的关系也日渐疏远,直至老吴将她带去看症。

刘姐生产后保养不当,一直体弱多病,诊断结果出来后,她也没有怀疑,老吴出了主意让她骗保。

南江市生活艰辛,物价房价均高,再过不久两个女儿又将念幼儿园,家中经济吃紧,刘姐觉得自己迟早都会离世,索性把心一横,听了老吴的话。

他们在医院里物色到家中贫困,患病许久的中年男子,凶杀案即使被查出,中年男子也不怕死,只要骗保成功,他便能分到四成的巨款留给家人,因此才放手一搏。

谁知却被林初撞见他和老吴在一起的情景,中年男子的记性也不差,事后便想起在医院门口时也曾见过林初,又在上周五听工友说林初被一位打探案情的记者拦截,他担心事情会被撞破,林初会将他供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向老吴打听林初的住处,在她家附近蹲守了两晚,终于在周日晚上下手。

桑飞燕继续道:“我觉得最好看的一段是上面那段,警察在去贵州查找线索之前,居然有人去冒充保险公司的经纪,跟死者老公说他老婆有病,是骗保,还说出了贵州,结果他老公不打自招,直接说他老婆没有病,是诊所误诊,这不是刚刚好嘛,冒充经纪的那个人直接就向警方提供线索了。”

施婷婷叹道:“太聪明了吧,什么人这么厉害?”

桑飞燕摊摊手,无人知晓。

报纸上的叙述都使用了化名,唯有记者署名的地方才用了真名,林初若有所思的看向“江晋”的名字,无比佩服他的这一份独家报道,至于那冒充保险经纪的人是谁,估计也不难猜测。

案件终于告一段落,善后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

她周末没有回褚钱,窝在出租房里休息了两天,在热得实在难以忍受的时候终于出了门。

当初租房时合同上写明水电均摊,各屋没有独立电表,因此安装空调也是一件麻烦事,桑飞燕的屋子是隔断间,没有窗户不通风,所以早便装了空调,电费按照一定的比例多交一份。

林初原本以为她能忍耐,谁知她实在吃不得这种苦,周日下午便一人跑去商场选购空调,赶在商场关门前终于相中了一台价廉物美的空调,存折上的钱又少了一笔,林初心疼不已。

第二天周一,七月的第一天在烈日的戾气汹汹中开始。这天气温升至三十八度,林初坐在办公室里吹冷气,新一期的内刊发到了手中,林初立刻翻到人物专访那页,端端正正坐在镜头前的照片赫然纸上。另一页出乎意外,上头竟有沈仲询的照片,两人的姿势竟一模一样,嘴角微勾,双手叠置大腿,眼神淡淡,上述的内容是关于集团新公司的介绍,沈仲询将被调派至褚钱。

那头沈仲询正在办公室整理需带去褚钱的资料,触到内刊时他动作一滞,指尖停留在人物专访那页,慢慢将字句又重复看了一遍。

助手敲门提醒时间,沈仲询立时回神,将内刊往带去褚钱的资料里一塞,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又来砸我了,砸残了哦哦哦(╯3╰)MUA~:天气小晴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3-07-17 10:23:38话说,大家看这文的时候别去想拿哥了嘛,沈仲询和拿哥是完全不一样的人,没有可比性哒,只不过都是我笔下的,然后我又可以很厚脸皮的说拿哥太招你们喜欢了(噗……),所以到了这里,你们总会想起《征夺战》。但这俩文不一样啊,征夺战的主线是缉毒,这个坑的主线可以说是很普通的工作+生活,我们毕业,我们离家独立,在一个自己想扎根的城市里用心工作,也许不一定想要拼搏,但却想通过努力让自己生活得更好,这个过程中有烦人的工作、时好时坏的同事和领导、最爱的朋友,和不知道哪天就会从天而降的另一半。所以沈仲询不是拿哥,沈仲询事业小有成就,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有时候是圣男(请参考圣母),很多时候也许会让人觉得矫情,他尊重所有女性,他可能比较古板(不会直接去碰女主的腿),但这一切可能在爱上女主以后发生巨大的变化,都是未知的。在最平常最现实的生活中,我一定会喜欢这种男人,身心健康、无不良嗜好、有学问有教养、没有惊天动地的秘密,最重要的是英俊多金,过日子的最佳人选,他跟拿哥不一样。包括林初,林初也不是姚岸,林初会在自私和无私之间徘徊,会有自己的阴暗面和光明面,一个很现实的姑娘,但这种现实又并不是只向钱看齐。所以宝贝们,快把《征夺战》从你们的记忆里抹去啊,这是另一个平平淡淡的爱情故事。

第 9 章

高温天大家精神惫懒,垃圾堆填区臭气熏天,味道总往办公楼这里扩散。

这两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情,白天紧绷工作,忍受恶臭,夜里林初总做噩梦,光怪陆离的空间里有各种千奇百怪的场景,醒来后却只剩下了一个模糊压抑的印象,画面在脑中漆黑一片。

她决定放松一下,合理规划工作时间,下班后好好休息。

叶静最近不知在忙些什么,总是没空出来,林初自个儿跑去南湖边的电影院,择了一部新上映的文艺片。

空荡荡的影厅里观众稀疏,林初坐了一会儿,见不再有人入场,便弓着腰,偷偷摸摸的跑到了第一排的座位,从包里掏出在超市买来的小零食,悉悉索索的吃了起来。

王明打来电话时影片已放映过半,林初看得投入,没看号码便摁了接听,听到那头说了一句“我是王明”,未咬碎的零食突然卡在喉咙里,咳嗽一声声地冲了出来,在静谧的音乐下尽显突兀。

林初压着嗓子回应,王明顿了顿才道:“前一阵我看到你们单位的新闻,南湖边演出的事儿,本来想打电话问问你,一直没抽出时间,最近怎么样?”

林初捂着手机小声道:“挺好的。”

王明又问:“是不是在电影院?”

林初道:“嗯,在看电影呢,不方便打电话。”

王明酝酿片刻,才道:“你礼拜五回家吗?我这个周末回去,你要是也回的话,我可以稍你一程。”

林初笑答:“不用了,我下班比较早,跟你时间对不上,我回去挺方便的,不用麻烦了。”

王明也不勉强,只说有空出来吃饭,便挂断了电话。

林初将手机塞回包中,继续捣鼓零食,影片里的男女主角正在深情对视,她突然觉得头顶有股灼灼的热气,正在有规律的一呼一顿。林初立时头皮发麻,拽紧单肩包,慢慢的仰起脖子,视线上昂。

下一秒她险些惊呼出声,一双眼睛与她牢牢对视,嘴巴将要触上她的额头,林初刚一张嘴,立刻便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捂住,头顶的唇一张一合:“想叫魂呢,是我!”

林初舒了口气,立时瘫软,心脏不停的紊乱跳动。她撇开头,扯下江晋的手,怒气冲冲道:“你有病啊!”

江晋勾了勾唇,双手抵住沙发椅,两臂一撑,竟轻轻松松的跳翻了过来,惊得林初险些喊人,椅子晃动明显。

“我当谁鬼鬼祟祟的跑到了前面,又没有公德心的在这儿讲电话,原来是你!”江晋惬意坐下,对林初的怒气视而不见。

林初微赧,不由朝后张望,见观众并无增多,仍稀稀疏疏的聚坐在后排,她才有了底气:“总比你好,从后面跳过来!”

江晋冷哼一声,指了指巨大的屏幕:“这电影有什么好看的?你居然还跑到第一排,也不怕闪到眼睛!”

林初说道:“不好看你怎么还看?”

江晋无奈:“工作,写个影评,给这个数。”他伸了伸手指,并未明说,林初估算数字的单位,应该是两个零,不由咋舌,心生羡慕。

两人不再聊天,专心致志的盯着屏幕,片刻后江晋把手探了过来,摸向林初手上的零食,林初立刻往旁边躲了躲,却仍被他得逞,抓走了一大把,林初对他的自来熟不可思议。

影片结束后林初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江晋紧追几步,临边的几个放映厅里涌出大|波人流,片刻就不见了林初的身影,江晋顿觉无趣,慢吞吞的走出了电影院。

林初孤零零的在街上闲逛,走进几家服装店翻了翻衣服,并没有购买的打算。工作日的盛夏夜里客人稀少,导购耐性解说,见林初并不想买,也不介意。

回去的路上林初打包了两个鸭头,进屋后关门开电脑,十一点准时入睡,一夜好梦。

杨纯贝不知为何特别喜欢林初,中午吃饭时撇下自己部门的同事,总与林初坐在一起说笑,下班后又在办公楼底下等着她,一起去公交站等车。

她总向林初抱怨单位里的同事,有些人仗着资历深厚,且家中有背景,便作威作福,欺负杨纯贝这样的新人。杨纯贝不甘道:“这整栋楼里,谁没有个后台,他们就会狗眼看人低,整天给我穿小鞋,那些不想去的应酬就让我陪经理去,真当我好欺负呢,我才没那么傻!”

林初笑了笑,宽慰几句,见公车来了,她忙挥手道别,远离是非。

周四下班,杨纯贝又来约林初逛街,林初知道她的执拗,掏出电影票扬了扬:“我要去看电影,对不起啊!”

杨纯贝失落道:“啊,我不是很喜欢看电影。”

两人在车站分手,林初坐至南湖边,寻了一家快餐店,随意买了两道菜,不紧不慢得吃了起来,等待电影开场。

食至一半,她往窗边看去。夕阳下的街道碎金铺地,举着风车或者糖葫芦的小贩从南湖那头往家回,背景里的山丘氤氲在一片火烧的橙红中,团团的云朵吐着最烈的热浪。

林初见到叶静从远处走来,手上举着小风扇,一旁的男人在与她笑闹争抢,不一会儿两人便紧搂在一起,风扇摆在正中。

林初又吃了一口饭菜,掏出手机拨号,不动声色道:“陪我出来看电影。”

电话那头喧哗吵闹,叶静支支吾吾:“我在加班,有事情。”

林初见那男人动了动嘴,似在询问,便道:“我掐指一算,你最近红鸾星动啊!”

叶静忍俊不禁:“你什么时候变成神婆了!”

林初笑了笑:“我还算出你抛弃过去,重投新生,找到一个如意郎君,前尘往事灰飞烟灭。”她若无其事道,“那样倒是不错,谁都好过程乔安。”

叶静突然没了声响,许久才不清不楚的应了一声,林初不再打扰她,撂下电话继续吃饭。

第二天周五,林初又要赶车回家,临下班前领导交来任务,林初急急忙忙的修改文件,赶在五点前上交。

晚了一个小时,又是下班高峰期,林初担心赶不上第三站的末班车,抱着单肩包就风风火火的往站台冲去。刚跑到大门口,却听路边有车鸣笛,王明探出头来,笑道:“怎么这么晚下班,回褚钱吗?我送你吧!”

林初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的谢拒,王明将车子开到她身旁,继续劝说,又看了一眼时间,提醒道:“你万一赶不上车呢,打的回家太贵了!”

林初犹豫片刻,只好道了谢,王明急忙替她打开车门。

一路往褚钱驶去,两人的对话零零散散,王明不擅聊天,怕林初尴尬,索性打开收音机,伴着音乐到达褚钱,此刻不过六点,比林初往常回家早了许多。

林初让他在褚钱的大街上停车,又谢了几句才挥手告别,待车子驶远了,她才不紧不慢的往家回。

不过隔了两周,附近的建筑物便拆毁了大半,路边设起了隔离带,围墙旁有工人正在钉挂宣传的广告布条,项目公司的名字赫然印在正中。

沈仲询从施工场地里走出来,右手鲜血直流,他解下领带捂住伤口,抬眼便见林初慢悠悠的从面前走过,他不禁喊了一声:“林初。”

林初循声转头,乍见沈仲询的手上一团血红,吃惊道:“沈经理!”

沈仲询朝她走去,问道:“最近的医院在哪里?”

林初报了街道名,又心想他并不清楚,四下搜寻车子,却又不见任何三轮车。沈仲询腾出手来摸出车钥匙,“能不能指个路,工人都下班了,没人帮忙!”

林初见他血流不止,不再犹豫,立刻坐上了他的车子。

沈仲询右手受伤,无法开车,林初的驾驶技术不佳,磕磕碰碰的发动起步,车子立刻熄火,车身也震了震。沈仲询替她转了转车钥匙,一步一步教她动作,林初照着做,片刻车子便重新启动,快速朝褚钱医院驶去。

沈仲询让她开慢些,“不用急,你慢慢来。”他稍稍解释,“刚才我突然想去工地转转,脚上绊倒的时候扶了一下手边的钢筋,谁知道有一个尖口,手心划了一道,今天工人又下班早,所以找不到人帮忙。”

林初点点头,与他说了几句,片刻便驶到了目的地。

褚钱医院并不大,总共就四层楼,林初对科室有些印象,直接将沈仲询往二楼带去,将他交给看症的医生,又跑去楼下办理挂号。

跑上来后林初将新办的病历卡放到办公桌上,医生在替沈仲询处理伤口。伤口有些深,林初不忍见到血腥,撇开眼往旁处看去,林母打来电话问她何时回家,林初走到一边回答:“我有点儿事,你和老爸别等我了,我晚点才到。”

林母直接道:“饭菜我给你放冰箱,我和你爸去打麻将了,你回来自己热一下。”

林初连忙应声,挂断电话后才发现沈仲询一直在看着她。

沈仲询笑道:“你先回去吧,今天麻烦你了,谢谢。”

林初虽然归心似箭,但念及沈仲询先前对她有恩,便道:“没事,我待会儿再送你回去,你不能开车。”

沈仲询也不推辞,轻轻的“嗯”了一声,医生动作有些大,他面不改色,端正直坐。

片刻后林初同沈仲询下楼,又跑去配药,拎着大包小包开车送他回去,一路叮嘱换药和服药的流程。

沈仲询翻了翻塑料袋,拆出一板药直接干吞,指着前面的路兜兜转转,不一会儿就停在了一处居民楼,林初惊讶道:“你住在这里?”

沈仲询点点头:“这里位置挺好,上街方便,平常也清净。”

林初笑道:“太巧了,我爷爷奶奶家就住在这里,他们住三楼。”

沈仲询已经下车,扶着车门朝楼上望去一眼,不由笑道:“确实巧,我住在二楼。”说罢,他再次向林初道谢。

林初连忙摆手:“你上次也帮过我,这次刚好还清,不用谢。”

沈仲询却突然静了下来,林初未曾察觉,催他赶紧上楼,转了身便往回走。

沈仲询不由自主的喊住她:“你不顺便看看你爷爷奶奶?”

林初笑道:“我明天过来,晚上他们睡得早,我不去吵他们。”

沈仲询淡淡的“嗯”了一声,站在楼道口,目送林初快步离开。

回到屋子,沈仲询将药盒和纱布药水一一取出,查看完说明书,他才随手拿起病历卡。余光瞄见病历上的字迹,他不由多看了两眼。

临时病历卡的封面上手写着他的姓名和出生年月,字迹娟秀,弧角圆润,姓名没有写错,生日却是胡乱编的,沈仲询勾了勾唇,将病历卡塞进了茶几抽屉。

那头林初终于赶到家中,急急忙忙热了饭菜安抚肠胃,夹菜的时候猛然见到手背上沾到的零星血渍,她立时没了胃口,赶紧跑去洗手间里冲干净。

第二天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林母包了两盒韭菜饺子,又指着桌上的山竹,让林初送去给爷爷奶奶。林初睡眼惺忪,跑去卫生间洗漱,林母说道:“你爸去市郊的工厂里修机器了,今天不回来吃饭,我待会儿和小姐妹去逛街,你要不今天就在你爷爷奶奶家吃饭吧,晚饭吃了再回来。”

林初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林母又试探道:“下次你要是高兴,跟我一起去逛街啊,吴阿姨你也认识,就是她介绍小王给你的,对了,你最近跟小王怎么样了?”

林初立刻清醒,咕噜噜的漱口道:“还……好……”

林母欣慰一笑,将最后十只饺子装进保鲜盒。

谁知事有凑巧,林初来到爷爷奶奶家,敲了半天门却没人开。爷爷奶奶没有手机,家中座机又无人接听,林初在门口蹲了片刻,实在耐不住饿和蚊虫叮咬。打电话问林母,林母便让她等一会儿,她问了林初的姑姑,爷爷奶奶应该是去了山上的寺庙,午饭时能够赶回。林初抹了抹汗,看向楼道窗外的烈日,早已过了饭点,她已经饥肠辘辘。

林初决定晚上再来,下楼时经过二楼,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想要拜托沈仲询将食物转交给爷爷奶奶,随即这个念头又被她抹杀在了摇篮里。

沈仲询拎着垃圾袋站在门背后,透过打开的猫眼,隐隐约约看到一个身影,他往前迈了一步,果然见到林初站在门口,看了几眼他的房门,又往楼下走了。沈仲询蹙了蹙眉,站了一会儿才开门下楼,走到楼下,却听有人在外头说:“说是中午能回来,我等不下去了,先回家。我本来想托人把吃的给爷爷奶奶的,不过跟他不熟,不太好意思,晚上我得再跑一趟,累得够呛。”“你当我跟你一样厚脸皮啊,回来再找你吧,你最近到底忙些什么,也可以跟我说说!”

沈仲询见林初挂断了电话,才走到门外。林初没料到他突然出现,尴尬的颔首招呼,沈仲询点点头,将垃圾扔掉,突然喊住已经往前走的林初:“东西给我吧,我交给你爷爷奶奶。”

林初诧异回头,明白他刚才偷听了自己的电话,有些不悦,却又想他应该实属无意,便又含笑:“不用了,谢谢。”

沈仲询已经走近她,伸手取过林初手中的塑料袋,“天气这么热,这些饺子都软了。”

林初不由看向他包扎精细的右手,有些惊讶他的手艺,她微微尴尬,先前只想将任务交给别人,现在才突然想起,沈仲询算是陌生人,万一爷爷奶奶问起,她需得费一番口舌才行。

沈仲询突然脱口:“要不你上我家里等一下,你爷爷奶奶回来了你自己送去。昨天你帮了我,我就当感谢你。”

林初哪里愿意上他家,在她看来毕竟不熟,谁知沈仲询竟二话不说就转了身,径自往楼里走去,林初连忙“哎哎”的叫了两声,伸手去够他手中的塑料袋,这几步却已到达楼上,沈仲询打开房门,邀她进屋。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我是纠结的老丙。新坑开张,我没想到首页右侧最先的三个话题楼居然是关于男主是否处男的……老丙的气场好特别啊~你们说新读者进来看到这个,会怎么想啊哈哈哈哈~大家既然这么好奇,老丙就回答一下。首先,老丙最初的设定为男主处男,但老丙不是为了处而处,是因为中间会有一个梗,这个梗对男主的性格方面会有点影响,最后也许会让男主非常洁身自好。但老丙总觉得这个梗如果起到这么厉害的效果,可能有点夸张,太不现实,所以一直在犹豫不决,毕竟男主已经30岁,又是房产公司的部门经理,人际交往方面一定会很不错,也不乏女生青睐,所以这个梗是否能压倒男主的年龄+身份,老丙一直没谱,就怕太牵强。直到有人提问男主是否处男。话说,这一个问题之后,又有好几个读者也问了同样的问题,老丙开始怀疑自己的体质了~~~~~~~我本来没有太在意这点,我更注重的是小说整体的合理性,虽然我有初步的设定,但我会在码字的过程中,让细节更加合理,所以也许会为合理而对情节进行调整,没想到大家会这么在意。老丙想了一整天,决定还是按照最初的设定吧,男主是处男,不管那个梗会不会牵强了,哎~就怕大家到时候觉得这个梗好不合理,老丙才一直犹豫嘛,强调一下,这个梗是一定会有的,梗影响男主的性格也是必须的,只是我一直对这个梗影响处不处的方面有所犹豫,现在坚定了,处!所以以后不许吐槽那个梗啊哈哈哈~

第 10 章

林初走也不是进也不是,换做别人如此自作主张,她早就会不悦,只是沈仲询似乎性格怪异,她虽无法形容,直觉里却相信他单纯的善意。

沈仲询踏进大门后才突然想起一事,盯着脚上的拖鞋半响,才道:“家里没拖鞋了,你直接穿鞋子进来吧。”

林初瞧了眼光可鉴人的地板,将原本已从凉鞋里探出的脚又塞了回去,再次开口:“沈经理,真的不用客气了,我晚上再来很方便的。”

“不是说你爷爷奶奶快回来了吗?”沈仲询往里走去,将塑料袋放到了茶几上,见林初仍站在门口,他也一动不动。

林初无可奈何,干笑一声走了进来,立刻在门口的地板上踩出了一个黑印,微一犹豫,她索性脱去凉鞋,赤脚踩在地面,沈仲询侧眼瞧见,也不吭声,慢慢走去冰箱,将饺子放进速冻里保存,又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林初道谢接过,忍不住打开瓶盖,咕噜噜的猛灌了一会儿,这才身心舒畅,祛了些许燥热。

这栋楼与林初家的那栋楼年代相同,结构也相似。屋子里的装修仍是九十年代流行的风格,只是这户人家看起来条件不错,装修虽然老气,可也能从砖墙木柜间看出些档次。

沈仲询又从冰箱里取出一些水果,放在茶几上说:“我才搬来五天,之前一直没空整理这间房子,这些抽屉也没空翻。”他举了举右手,“现在有空了,但又不能打扫。”勉强说了两句,他已没了话题,开始与林初眼瞪眼。

林初抿着矿泉水,在口中酝热了才咽下去,她对沈仲询也没话说,只是气氛太冷清,枯坐难免尴尬,想了想便问:“对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房子的?离景区那里有点儿远啊。”

沈仲询回答:“当初房源不多,这家的装修比较干净,相对来说可以。”

林初点点头,又问:“你这房租多少?”

沈仲询说:“九百一个月。”

林初瞠目,脱口道:“不是吧,这里不算正大街,二楼的房子最多六七百。”

沈仲询勾唇:“我知道,不过来之前我让房东把墙壁重新刷过了,厨房也基本换新,所以这个价钱不贵。”

林初这才点头,嘟囔道:“难怪呢,看起来比以前干净多了。”

沈仲询耳尖,挑眉询问,林初笑道:“小时候我来爷爷奶奶家,经常来这家玩儿,这家的叔叔阿姨很好。”

沈仲询恍悟,又跟着林初发起的话头说了几句,不一会儿听到“咕噜”一声,只见林初立刻抱着双臂,若无其事的挡在肚子前,口中仍是滔滔不绝,沈仲询垂下头,掩住唇角的笑意,过了一会儿听她声音微弱,似乎话题已无法继续,才开口道:“我有点儿饿了,午饭还没吃,你吃了吗?”

林初笑道:“没吃,我现在不饿。”

沈仲询起身往厨房走去,从橱柜里拿出两盒泡面,又取了两枚鸡蛋,往锅里加了自来水,“一起吃点儿吧,不介意的话吃泡面。”他单手工作,并不能煮菜,冰箱里购来的菜这段时间只能干放着。

林初确实已经扛不住饿,但她大半个月基本都在吃炒面,实在不愿再碰面条儿,虽然不好意思,她仍开口:“沈经理,你想不想吃水饺?我这样打扰你怪不好意思的,要不给你煮点儿水饺吧?”

沈仲询刚刚撕开泡面盒,闻言后又默默的将盒子上的纸掖了回去,偷偷放回了橱柜。

林初站在厨房外并未瞧见,听沈仲询应了声,她赶紧取出速冻里的水饺,走进了厨房。

锅中的水已汩汩沸腾,林初忙将水饺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候在一旁,朝沈仲询笑了笑。

沈仲询见她似乎没有了其他动作,不由叹笑,上前掀开锅盖,拿起锅铲捞了捞,水饺果然已经粘底,留下了白白的几小块。林初见状,忙道:“哎,我忘记了。”

沈仲询“嗯”了一声,指着橱柜让她帮忙将调料放进瓷碗里,林初立刻照做。

热腾腾的水饺上了桌,林初客气了几句,忙不迭的吃了两只,暖了胃后才缓下动作,矜持的小口嚼咽。沈仲询一口一个,倒叫林初有些惊讶,没料到他的吃相是这样,想象中应该斯斯文文才对,但他的动作又并不粗鲁,褪去一身西装,换上平常的衬衫后,倒也与他的魁梧身材般配。

两人又是聊天又是吃东西,比先前熟悉了许多,林初唤“沈经理”时也添了几分随意,不一会儿就将水饺消灭干净,林初又将碗筷端去了水池里。

沈仲询右手不能沾水,林初索性好事做到底,帮他将碗洗净,回到客厅后仍是没有听见楼道里有动静,沈仲询让她吃些葡萄,林初看了一眼时间,有些不放心,想要去楼上看看爷爷奶奶是否已经回来。

沈仲询送她到门口,盯着她消失在楼上的拐角处,脚步声片刻便停了,又传来几道敲打木门的声音,他听见林初在喊“爷爷”,过了一会儿又喊“奶奶”,竟有些像稚童在找家长。

不消片刻,林初又从楼上走了下来,见沈仲询屋门大开,站在外头,诧异一笑:“还没回来,可能他们呆在山上吃斋饭了。”

沈仲询点点头,“那你再坐一会儿吧?”

也不知还要等到何时,时间只能干耗,林初想了想,正想讨回食物先带去家中,便听楼下传来了慢吞吞的脚步声,有人在责怪旁人,“让你去捡瓶子,摔死了也没人救你!”

林初一惊,立刻趴向楼梯扶手,往下看去,果然见到爷爷奶奶正互相搀扶着上楼:“爷爷奶奶!”

奶奶往上一瞧,立刻笑道:“刀刀来了啊!”

那头沈仲询听见林初奶奶的称呼,一时没有回神,直到听见林初爷爷也唤了一声“刀刀”,他才诧异的看向林初,林初恍若未觉,三两步蹿到了楼下,指着爷爷的脚问:“怎么回事儿?”

奶奶正要开口,便被爷爷拽了拽,奶奶狠狠拍开他的手,对林初说:“这个死老头子,看见塑料瓶就想捡回来,不小心就把脚扭了!”

林初对爷爷的“恶习”了如指掌,此刻不便教训,她让奶奶先去开门,自己扶着爷爷一步步的慢慢上楼。

沈仲询已将食物取出,林初道谢接过,向爷爷介绍新邻居,并没有说与对方早便认识,爷爷客气了几句,与林初念叨奶奶的坏话,许久才爬到了三楼。

爷爷的脚并无大碍,只是年老体弱,走路本来就慢,平常喜欢四五点出门,上街去捡塑料瓶回来卖,倒也不是经济紧张,二老的退休工资足以他们安享晚年,只是谁也不会嫌钱少,爷爷更甚,家人屡劝不止。

林初去洗手间接来了热水,加了一些灌用的草药进去,蹲在沙发边替爷爷洗脚。奶奶问起林母,林初说道:“她约小姐妹去逛街了。”

奶奶笑道:“肯定要逛到晚上了,你爸爸今天是不是去市郊了?晚上就在奶奶这里吃饭,别回去了,你去卧室把空调打开,看看电视。”

林初用力搓脚,污垢都散在了脚盆里,爷爷舒服得阖了眼睛,不一会儿便有些昏昏沉沉,[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林初又小心翼翼的替他擦净,倒水洗手,这才欢呼一声钻进了卧室。

晚饭过后奶奶送林初出门,包了一个五百元的红包给她,让她别舍不得花钱,林初推拒几次,拗不过奶奶,只好接过。

沈仲询将吃剩的泡面倒进了垃圾桶,又点了一支烟,倚在厨房窗口,许久才见林初出现在月下,昏暗的路灯旁蚊虫低飞,林初一蹦一跳的躲避干扰,撒娇的话语迎风送上二楼,接过红包后忙将奶奶往楼里推,灿笑着挥手告别。

沈仲询缓缓得吐着烟圈,却见林初倏地仰头看来,他手上一顿,有些被抓住现行的一丝紧张,转而又想自己并无鬼祟,便坦然得笑了笑。

林初微微蹙眉,礼貌颔首,算是与他道别,这才转了身,疾步走出了这片藏在幽幽木林中的居民楼。

第二天林初在家学习了一些电饭煲的烹饪技巧,林母将家里不用的老式电饭煲装进塑料袋,问道:“你会不会做啊?别带了这么重的一个过去,结果动也不动啊!”

林初蹲在一旁收拾带回市区的食物,说道:“一定会做,以后我自己做饭,实惠划算还健康。”原先住在农民房的炒锅她已经用不上,出租房内的厨房等于摆设,不能进油烟,只有电饭煲才能勉强使用。

这次的行李比上回的水果还要重些,林初打算提早出门,楼下骑三轮车的邻居还在外面拉活儿,一时找不到车载她去车站。林母千叮万嘱,让她走出这片区后赶紧拦车,林初点头应下,吃力得抱着袋子慢慢前进。

却不想今日到处不见三轮车,周日返程高峰,多的是在外读书的学生搭车回校,三轮车的生意一定忙碌。林初好不容易走出了这片区,从面前经过的三轮车上都已经载了人,直到行至大街,还没有见到一辆空车,倒是有出租车出现在了路边,林初赶紧拦截,手刚伸出,便见一辆私家车鸣了鸣笛,停在了她的边上,王明探出头来:“原来你这么早就回去了?上车吧,我送你!”

林初在停顿的间隙,出租车已被他人截去了,想了想,她只好客气道谢,坐上冷气充足的车子后终于松了口气。

那头沈仲询在超市里选购生活用品,经过拖鞋展台时他拣了十双灰色凉拖扔进购物车,想了想,他又拿起一双粉色卡通图案的拖鞋,犹豫着放进车里,推出一些距离后他又倒退回来,拿出粉色拖鞋,从灰色凉鞋堆里拣出一双小尺码的扔了进去,这才舒了口气。

走出超市时接到沈家座机打来的电话,文佩如在那头焦急道:“阿晋跟你爸快打起来了,你大哥出差不在家,我拉不住啊,你赶紧回来看看!”

沈仲询蹙了蹙眉,不紧不慢的候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夜色中伴月驶向市区。

林初与王明实在没有话题可以聊,说了几句后便停了下来,倒是王明开口:“我昨天又去相亲了。”

林初惊讶道:“真的?”她笑了笑,“结果怎么样?”

王明笑道:“她是高中老师,人品还算不错,我打算相处看看。”

林初松了口气,两人又聊了一阵,片刻便到达了市区,王明将她送到关锦花园门口才返回。

林初抱着行李艰难前行,后方突然有人喊:“林初!”

林初循声回头,只见江晋蹲在路灯下,额头上有一道血口,拍了拍一旁的机车轮胎说:“借我一百块钱,我车子没油了,哪儿都去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唔~刀刀不是那只萌狗哇~~~~~~~~~

第 11 章

林初一脸狐疑,往路灯走近几步。

江晋的块头大,此刻满身汗渍,额头有伤,蹲在路边竟觉可怜兮兮。林初刚一走近,他猛地站了起来,吓得林初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在这里?”

江晋答非所问:“你刚从褚钱回来?要不要我帮你拿东西?”说着,便伸出了手。

林初连忙躲了躲,又问了一遍,江晋这才回答:“被人抢劫了,我开车刚好开到这里就没油了,这不是没钱包了吗,借我一百块钱!”

林初半信半疑:“我帮你报警!”

江晋瞥她一眼:“借你一百块钱,这么小气?”

林初立时明白江晋在撒谎,不耐与他闲扯:“行了,我没钱借你,再见。”说罢,转身就走,江晋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细胳膊落在手中,丝丝冰凉渗了过来,在闷热无风的夏夜里尤为别样,江晋顿觉凉快,不由自主的捏了一下,立刻遭来林初的袭击,小腿上一道脚印。

“松开!”

江晋讪讪松手,掏了掏裤子口袋,将空荡荡的布料掀了出来,除了手机再无它物:“你看,我真没钱,今晚得露宿街头了啊,我又不是不还钱,你可以上南江晚报逮我!”

林初见他不似作假,倒真相信他身无分文了,只是她身上的现金不足一百,“五十行吗?”

江晋直接道:“太少了,不行。”

林初并不了解油价,索性说:“给你五十,你打车回家一定够了,机车你可以停到小区里面去,明天再来拿!”

江晋想了想,说道:“行,你手机号给我一个,我明天就还你钱!”

林初本想给他银行账号,却又觉得实在麻烦,便将号码报了出来,江晋顺手打她电话,让她储存一下,林初点点头,空不出手。

时间并不晚,小区里热热闹闹,一路过去都有居民三三两两凑在一道聊天。江晋将林初的行李放上机车,慢慢与她往里走,面色沉沉,也不开口,林初有些不适,偷偷打量了几眼。

她对江晋的反感停留在被袭之前,无论江晋帮她是为己还是为她,总归好过袖手旁观,林初心存感激,便说:“上次一直没谢你,你写的报道我看了,那个冒充保险经纪的人是不是你?”

江晋这才笑道:“不是我还能是谁?”他睨了林初一眼,“我还当你白眼狼呢,都半个月了,也没见你送个花篮给我!”

林初笑了笑,指着路边的花坛,让他随便摘,江晋这才有了些切切实实的笑意。

裤兜里的手机不停震动,江晋也不去接,林初只装作不知,许久才行至公寓楼下。

她让江晋将机车暂时停在楼边的草坪上,又有些不放心:“要不停到楼上去?”

小区有三道门,其中两道小门从不上锁,谁也不知三更半夜会有谁溜进来,家中有电瓶车的邻居每次都将车子送上电梯,停到自家门口。

江晋摆摆手:“没事儿,就这么先放着,应该安全。”

林初也不多说,翻出五十元钱递给了他。江晋甩了甩纸钞,低头看向正将钱包往回塞的林初,突然问道:“哎,刚才送你回来那人,你男朋友?”

林初将钱包放回夹层,回答道:“不是。”她指了指楼道门,“我上去了,你没事儿了吧?”

江晋挥手让她进去,见林初头也不回得往里走了,他又在草坪上站了半响,才跨上机车,碾过草坪往回驶去。

夜晚的南江城比白日浮夸,主城区内虽无灯红柳绿,可谁知道霓虹灯下掩盖的是何物。机车飚速前进,两边的景物都被拉成了曝光的胶片,江晋双目赤红,紧咬牙关,脸部线条凸了几道棱角,平添了悚然的阴狠,与往常判若两人。

他在城区内来回开了数圈,街边的店面渐渐打烊,许是被风吹了太久,僵硬的面色稍稍变柔,眼见油量当真将要耗尽,他这才往公寓驶去。

江晋从贴着膝盖的裤袋里取出钥匙,对着锁眼插了许久,才找准位置,一进门便见客厅灯光大亮,他立刻看向沙发。

沈仲询慢悠悠得喝着咖啡,垂眸道:“明天去跟你外公道歉。”

江晋嗤笑:“不去!”

沈仲询又喝了一口:“发脾气之前,先想想是谁供你读书,谁给你地方住,谁给你饭吃。”他蹙眉看向江晋,“他是你亲外公,再怎么不对,打你也好骂你也好,你也得受着!”

江晋扔开钥匙,踢了踢沙发边的购物袋,睨了眼里头大堆的凉拖后才说:“我明儿就去找房子,不住他的破地方。”

沈仲询一笑,放下咖啡说:“小孩子闹脾气不吃饭,是不是就像你这样?”

江晋捏了捏拳,往沙发上一坐,忍了忍,咬牙切齿道:“你也说了,身为记者的职责就是报道事实,汇田北的工厂现在确实是在处理,盖了防雨布,一样样的搬,那里的住户还是会担心,前阵子下了几次暴雨,防雨布有什么用?该渗到土里的还是渗到土里,环保局检测出来的二十多种化学品,我也只是照实报道而已,居民意见大,要求赔偿,我也只是照实报道而已,我哪里有错?”

沈仲询轻轻叩着沙发,半响才道:“错在你是他外孙,你该避嫌。”

江晋嗤笑一声:“你这会儿倒是会说风凉话了,你确实懂得避嫌,是谁一开始设套子让我往里头跳?还不是你!我还当我发现了什么大事儿呢,原来是你故意把汇田北的资料让我看见,我得多谢你!”

沈仲询勾了勾唇:“虚荣!”

江晋皱了皱眉,不明白这没头没尾的两个字,又听沈仲询继续说:“你扪心自问,你所谓的正义,里面虚荣的成分占了多少!”他正色道,“你自己心里明白,换作任何一个其他的记者,你外公都不至于这么生气。你尝到了几分甜头,就想一直吃甜食,事情哪里会这么容易,你大大咧咧的在报纸上属了你的名字,你让集团里的其他人看见了,怎么去想?你外公里外都不是人!”

江晋听罢,一时怔怔,翕了翕唇并不言语。沈仲询又说:“你外公年纪大了,也就剩下最后一年还在位置,他平常有多疼你你也知道,你不愿意出国,他到现在还没逼过你,你为他着想一次又能怎么样?他不是什么庸官,如果他真记恨这事儿被媒体曝光了,刚出事儿的时候就能收拾你,可最后他也默认了。他只能做他力手能及的事情,有句话叫做‘绝对的权利导致绝对的腐败’,他打你骂你,你就当他是贪官污吏?你要知道,这房子是你大舅赚来的,你外公临老还住在那栋旧楼,一辈子的积蓄都供了我们几个读书创业,他的责任不光是为民,还有权衡各方利益!”

江晋垂了头,掩饰满脸涨红,沈仲询站起身往卧室走去:“今天我先睡这里,明天记得去道歉。”

江晋也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才将茶几上的咖啡收拾进厨房,又去浴室冲洗了一下,翻出一张创口贴,往额头上的伤口贴去。

抱起脏衣物塞进洗衣机时,裤袋里的五十元钱掉了出来,江晋拿在手上,不由一笑,想了想,翻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睡了没有?”

等了许久不见回复,他有些悻悻,又想来日方长,明天再去找林初也不迟。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江晋肚子有些饿,见到沙发边的塑料袋,他蹲了过去悉悉索索的翻找,从里头拿出了一罐果汁,奇怪沈仲询突然改了口味。

没有食物,江晋只好去厨房煎蛋,刚起了油锅,便听沈仲询朝他说:“给我也煎两个蛋,我看你厨子里有面条,再下碗面。”

回头一看,沈仲询穿着衬衫长裤站在厨房外,说了一声便回到了客厅,江晋暗骂一声,对他的夜间着装不敢苟同,又听话得取出面条,另外拿出汤锅煮面。

那头林初捏着发烫的手机,面无表情得听着电话那头哭诉:“他今晚要陪他老婆,我等了他三个小时,整整三个小时!”

林初见她终于说完,才慢慢开口:“叶静,你脑子到底清不清楚,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叶静顿了顿,才道:“我清楚的很,本来没想告诉你的,可我实在难受,找不到人说话。”

林初一笑,“那你说完了,打算怎么办?”

叶静哽咽道:“不知道,你别劝我分手,我不会让他离婚的,我只要这样就够了,感情的事情你不懂。”

林初有些哑口无言:“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让他离婚,你就不算错,不算第三者?”

叶静立刻道:“究竟谁是第三者,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总之我不会让他离婚,我不会伤害他老婆,这样就够了,我现在只希望你支持我!”

林初自认不是多高尚的人,却听不得叶静此刻的半分话,她怒道:“所以你现在还挺伟大?你不会换位思考?”

叶静似乎又哭了起来,断气似得抽抽噎噎,呢语不断:“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要脸,我难受,初初,我真难受,你别骂我!”

林初不言不语,听她哭了一阵,才叹气说:“现在很晚了,你先睡觉,明天我们去逛街好不好?”

叶静抽泣道:“明天……明天不行,明天我们公司要去一趟海南,这次在海南做培训。”

她要出差四天,这四天恰好能静一静,林初叮嘱了几句,又宽慰她别胡思乱想,许久才挂断电话。

时间已经极晚,对面大桥上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变色,只是车辆稀少,在五光十色的盛夏夜里只剩下了寂寥。

林初打开陌生短信,盯着那几个字许久,脑中浑浑沌沌,半响才反应过来,想起这是江晋的手机号码,便顺手回了一条短信,告诉他明天将钱塞进底楼的信箱里便可。

短信铃音在茶几上响起时,江晋正在捞面条儿,沈仲询放下遥控板,无意中瞥了一眼,正见到屏幕上赫然出现“林初”二字,一时愣了愣。

江晋端出一碗面条儿,边跑边嚷:“你先吃,我下少了,再去下一碗!”

沈仲询也不应声,只是面色不太好看,江晋并未察觉。

半夜的电视节目无趣枯燥,反反复复都是相同的内容,沈仲询听着油烟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响,微觉烦闷,不由睨了一眼江晋的手机,犹豫半响,他才拿到面前,盯着未打开的短信许久,他才翻至电话簿,立刻摸出自己的手机将号码记下,又不动声色的将电话放了回去,心跳如常,面不改色。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一觉醒来,天都黑了,我……没想到我居然这么能睡,幸好早上自动醒来吃了一个玉米一个肉包一碗白粥,要不然我会饿死在梦乡的~~~~~~~还有晋江个抽抽,我更新了半天,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更新的了,尼玛~~~~~~~~~感谢昨天季节兄扔的地雷,(╯3╰)啾啾啊~

第 12 章

沈仲询平白无故偷拿了林初的号码,却不知要派何用场,第二日天微亮,他便起床洗漱,拎着一袋子的拖鞋打车返回褚钱。

到达居民楼时七点未到,头顶的晨光贴拢地面,道边的草木干燥枯裂,一圈圈的光晕里仿佛有火焰灼烧不断。一打开车门,便有一股热浪轰面而来,沈仲询付了钱便想往楼上走,抬眼却见林初的爷爷慢吞吞的从小路上踱来,弓着背,汗水渗透了衣服,手上的塑料袋里装着几个空的塑料瓶。

爷爷也见到了沈仲询,笑着打了声招呼:“这么早就上班了?”

沈仲询回答:“还没有。”

两人一道往楼里走去,沈仲询长得高大,没法与爷爷并排,便落后了一步。爷爷碎碎念道天气热,似乎有气无力,走到二楼时不知为何脚下一晃,猛得跌了下来,沈仲询反应迅速,立刻接住他。

爷爷双眼紧阖,沈仲询刚想喊他,却见他又缓缓睁了眼,摆着手晃晃悠悠的扶住了墙。

沈仲询道:“爷爷,是不是中暑了?”

爷爷缓了一口气,眼神渐渐清明,小声对沈仲询说:“没事,你别告诉我老伴儿,我歇一下就好了。”

他已经走不动,这一歇便杵在了楼梯上,沈仲询索性搀他上楼,侧着身子,让爷爷全身的重量都卸在了他的身上。

奶奶何等精明,一开门见到爷爷的脸色,立刻反应过来,骂道:“死老头子,是不是中暑了!”

爷爷欲要否认,谁知沈仲询开了口:“先让他进去休息一下,别一会儿晕倒了!”

奶奶闻言,心下一紧,收了骂声立刻扶爷爷进屋,又向沈仲询道了谢。阖上门时还能听见奶奶的抱怨:“五点钟出门捡瓶子捡到现在,你就指望了这个发财?怎么样,要不要上医院?”

不知爷爷说了句什么,奶奶止了抱怨,屋内的声音渐渐悄静。

那头林初从楼里匆匆忙忙的跑下来,瞥了一眼草坪,见机车已经不见,她又返回楼道里打开信箱,却不见任何东西,不由奇怪。上班时间有些赶,她也不多想,急忙跑去了公交站台。

午休前收到江晋的道歉短信,说是早晨忘记把钱塞进信箱了,下班后当面还她,林初将银行账号发送给他,叫他打进卡里,江晋却又没了声响。

高温天,大家工作时都有些懒散,室外作业的员工下午不用上班,气象部门已经发出高温红色预警,南江市里有大批人中暑送院,医院内已经人满为患。

林初挨到四点,终于下了班。她没有带伞,便躲在同事的伞里往外走,大伙儿都抱怨这天气,稍稍走几步便汗流浃背,林初的后颈处已渗下了密密麻麻的汗,贴着长发又闷又热。刚将长发收拢,打算扎起辫子,前方突然有人喊她:“林初!”

林初抬头望去,正见杨纯贝站在机车旁,也不怕日晒,与江晋贴得紧紧的,冲她喊:“这里,江晋找你!”

林初和同事道别,朝他们走去,江晋还未开口,杨纯贝便道:“等了你好一会儿了,哎,待会儿我们一起去吃饭逛街好不好?”

林初对她这个在高温天底下的提议无话可说,敷衍道:“不了。”转头看向江晋,直接问道,“还钱?”

江晋“啊”了一声,抱着头盔笑道:“还钱,顺便请你吃饭,当做感谢!”

杨纯贝立刻道:“那好啊,去哪儿吃?”

林初刚想拒绝,谁知江晋已开口:“哎,今天就不请你了啊,我专请林初,下次再请你吃好的!”

杨纯贝不依,非让江晋带上她,边说话边抱着江晋的胳膊左摇右晃,江晋不耐得抽出手,将另一个头盔扔给林初,直接示意:“上车!”

林初对他们俩的打情骂俏装作视而不见,只想赶紧回家吹空调,接住头盔后便扯了扯嚷嚷不止的杨纯贝:“呶,你跟他去吧,我就不去了!”说着,便将头盔递给了她。

杨纯贝兴奋接过,刚拿到头盔,手上便被一股力道拽了拽,她低叫一声,头盔转眼便被江晋夺回手中。

江晋跨下机车,猛地将头盔罩上林初的脑袋,林初尚未反应过来,又被他握着手腕往机车后座扯,牢牢摁坐了下来。

“你干嘛!”林初伸手去摘头盔,却被江晋一把制住,拧着她的双肩,硬是将她侧挪了身,稳稳跨坐,又二话不说的上车启动,在冲出的前一秒朝杨纯贝挥了挥手,杨纯贝赶紧让路,却仍叫掀起的尘土喷了满身灰。

车速又快又猛,林初抱住江晋的腰,大声喊“开慢点”,堵在头盔里的话片刻便被风吹散了,江晋根本听不见。

虽是傍晚,骄阳仍旧猛烈,烤在皮肤上像是嗞嗞地冒着烟。机车像是跃火而过,烈风将滚烫的暴晒吹消了一些,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渐缓,灼热的炙烤又贴上了胳膊,只是林初已被风吹得麻木,触觉变得迟缓。

江晋摘下头盔,笑道:“下车,带你吃好吃的!”

林初终于钻出了脑袋,长发胡乱地贴着脸,气息不稳道:“我让你开慢点儿,你怎么跟疯了一样?”

江晋无辜道:“你什么时候说了?我没听见!”

林初没好气得瞪他一眼,双腿麻木,根本抬不起来。江晋站在一旁干看,待林初挣扎半天,终于跨下机车,他才上前放置头盔,引她进餐馆。

既来之则安之,林初索性接受江晋莫名其妙的请客。

林初从未来过正宗的日式餐馆,对馆内装修盆碗均觉新鲜,料理上齐后她客气了几句,便专心致志的品尝起来,与江晋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

半响林初才咽下一口寿司,盯着他道:“这么说,你今年刚毕业?”

江晋点点头,嘴里塞满了食物,口齿不清道:“是啊,工作也刚转正,差点儿就要被我家里的老头儿遣送出国了!”

林初笑了笑,低头又夹起了另外的品种,不忍说他长得有些着急,完全看不出他上个月还是学生。

食至一半,江晋的手机突然响起,不知那头说了什么,江晋小声道:“知道了,我打算晚上回去跟外公道歉,我现在吃饭呢,先不说了!”

说了几句,倒是那头先挂断了电话,江晋“哎哎”的叫了两声,朝林初耸耸肩。

沈仲询将手机放下,走去开门,林初的爷爷奶奶站在外头,手上捧着一大碗饺子,笑道:“我们刚才见你从外面回来,还没吃饭吧?下了点儿饺子,请你吃!”

沈仲询愣了愣,从鞋柜里拿出两双灰色拖鞋,立刻将他们迎进门。

老人家向来热情,并不会太多客套,奶奶说了几句便去厨房找小碗和调料,沈仲询说要自己来,让他们随意坐,奶奶笑道:“这房子我比你熟多了,你坐你坐!”

爷爷朝沈仲询说:“这不是早上我在楼梯上跌了一下,跟我老伴儿说了吗,她就说要来谢谢你,谢谢啊!”

沈仲询客气道:“应该的,爷爷奶奶!”

奶奶反客为主,让沈仲询放开了吃,指着调料说:“早知道我刚才从家里面拿过来了,我们家专门吃一种蒜香味的辣酱,搅在醋里面可香了,刀刀最爱吃,也就只有我调得出这个味儿,她妈妈都调不出来。”说罢,又想沈仲询不知道谁是刀刀,便解释,“哦对了,刀刀就是我孙女啊,大名叫林初,上次就是她麻烦你,在你家存了一下这个饺子!”

沈仲询咽下饺子,笑道:“我知道林初,不过她的小名怎么叫刀刀?“

爷爷说起这个便来劲儿,截过奶奶的话说:“这个可有意思了,她小时候不识字儿,又笨,学前班里面有一次发图画本,老师在每个本子上都写了小朋友的名字,还加了拼音,让两个小班长发本子。发到‘刀刀’的时候,那小班长就说她的名字不叫‘初初’,叫刀刀,那上头不是有拼音吗,刀刀一开始还会指着拼音说这个字念‘初’,不过小班长成绩好,一定要说念‘刀’,说拼音是老师写错的,害得那丫头回来就说自己叫‘刀刀’,整整喊了一个学期,到念小学的时候才相信自己叫‘初初’,不过那会儿大家已经改不过来了!”

沈仲询忍俊不禁,难以想象林初不识字儿的模样,酝酿半响,才低声说:“‘刀刀’这个名字,也挺好听。”

奶奶笑道:“这个小名好记,她识字儿以后还不乐意呢,现在倒是乖了。”一提及林初,奶奶便滔滔不绝,她有孙子,从前有些重男轻女,孩子们长大以后才觉出孙女的乖巧孝顺,孙子就住在褚钱,小半年才回来看他们一次,倒是林初,只要回家,一定会来看望二老。“我们家刀刀就是乖,又聪明,当初这么多人去报国企,她争气啊,还真的考上了,现在国企多难进哦,她一个小孩子,真不容易!”

沈仲询时不时的应一声,放慢了进食的速度,直到余晖落幕,他才吃完最后一只饺子,奶奶也即将收尾,最后说道:“现在她交往的那个人,我跟她爷爷是没见过,不过听起来很不错,是在机关工作的,年薪也有七八万,就等着她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瞧瞧了。”

沈仲询一时没了话音,握着筷子动也不动,只觉得心脏随余晖跌到了山底,闷闷得鼓不起来。

那头林初吃饱喝足,走出餐馆后也不见江晋还钱,她不好意开口讨要,只好又坐上了机车。

回去的路上江晋开得极慢,天色全暗时才到达关锦花园。林初将头盔还给他,站在楼前欲言又止,江晋装傻:“怎么还不上去,要不我们再去喝一杯?”

林初一咬牙,说道:“对了,你还没还钱吧?”

江晋“哦”了一声,慢悠悠的摸出了五十元钱,林初刚一触到,他又立刻拽紧,扯着纸币与她僵持。

林初奇怪得看着他,江晋笑道:“对了,你之前找过房子,熟悉这一带的房价房源吗?我想搬家,没经验。”

林初用力抽出纸币,塞进口袋才道:“我也不熟,这里的几条路都还没摸清呢,你找中介吧!”说罢,她立刻挥手告别,转身跑进了楼道,江晋又喊了两声,林初已经不再回应。

第 13 章

江晋想要找房子,并不只是随口一说。

林初跑得没影儿了之后,他便去了宁西路上的旧楼。沈洪山刚用过饭,文佩如正和朱阿姨在厨房忙碌,见到江晋出现,她喜上眉梢,忙不迭的切了水果递到桌上。

江晋老老实实的道了歉,沈洪山不言不语,也不知是何心思,江晋心中没谱,说完以后便指着自己的额头:“昨天被你砸出了这么大个口子,差点儿就要缝针了!”

沈洪山冷哼一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继续盯着电视机。

地方台的新闻里已经持续报道了汇田北拆迁案三日有余,当地的居民意见极大,城投的一系列补救措施不断引起非议,倒却如沈仲询所说,沈洪山见到别人的报道,反应并不太大,他只是针对江晋而已。

江晋悻悻地吃了口水果,又嬉皮笑脸的自说自话,许久才见沈洪山缓了面色,他便直奔主题,说要搬出去住。

本以为会遭一顿骂,谁知沈洪山只瞥了他一眼,严肃问道:“自己住?你有钱付房租水电?能打扫房子?”

江晋一愣,“啊”了一声,点点头,沈洪山道:“那好,找到房子了说一声,你现在那屋我让你大舅租出去。”

江晋一时接受不了外公这般好说话,狐疑地瞅了他半响,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江晋走了一会儿,沈洪山才拿起座机拨打电话,开口就说:“这次我听了你,要是那混小子在外面捅出什么幺蛾子,谁也别想帮他!”

沈仲询在电话那头沉声道:“他现在心思大,让他玩儿两年就是了,以后受了教训,自然也就老实了。”

沈洪山冷哼道:“受教训?不长脑子,只顾眼前利益,迟早能摔死他!”顿了顿,他似觉疲惫,“算了,不说这个,你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沈仲询如实汇报:“现在正在招商,都挺好。”

城投对新成立的项目公司占股七成,后续还会有源源不断的资金注入,届时将会把那里打造成南江市的一道重要标志。沈洪山对一切都了如指掌,多此一问,无非也是关心沈仲询。

正事说完,沈洪山又道:“你大嫂之前给你介绍的姑娘,你觉得怎么样?眼光别太高,你大嫂也是好心!”

沈仲询静默片刻,才道:“最近工作刚上手,没时间。”

沈洪山也不强迫他,只让他心中有数。挂断电话后他招来文佩如,细细询问对方姑娘的情况,越听越满意,便让她仔细留心,找机会带到沈仲询的面前,文佩如自然应下。

那头沈仲询终于离开了餐桌,将脏碗拢进水池里。

水龙头发出的声响特别嘈杂,不知如何接的管道,总有“轰轰”声。沈仲询将碗洗净,莫名其妙的想起来了先前的饺子味儿,又想自己的岁数确实不小了,假如大嫂有好介绍,他也不妨认识一下,凭自己的条件,怎样都能赛过年薪七八万的公务员。

思及此处,他突然顿住,手指轻叩着水池边沿。

他赛得过年薪七八万的公务员!

第二天仍旧高温,沈仲询早早出门,各个项目的招商正在有序进行,他一进办公室便不得闲。中午之前他随行前往工地视察,炎炎烈日下,砖瓦泥土都似变形。工人们开始避高温,早晨四五点开始上工地干活儿,中午一到便下班回家,日头下整个场地都空旷起来。视察人员散去后,沈仲询仍在工地徘徊,寻到上次害他割破手心的那条儿钢筋,蹲下来研究了一番上头的血渍,直到顶心冒汗,头晕眼花,他才起身离开,心中念的却是捂在口袋里的那串手机号码。

彼时林初正在叫苦不迭,面上却平平静静,小口小口的吃着饭。

杨纯贝有意无意的说了半天,最后道:“下次你们要是再去吃饭,可要带上我啊!”她凑近林初,挤眉弄眼道,“哎,你说,难道他对你有意思?”

林初虽然没有什么恋爱经验,却并不傻,没有谁会因为五十块钱而平白无故请人吃一顿昂贵的料理,还钱时又是这般不干脆。她也猜江晋对她有意思,只是这“意思”来的莫名其妙,她并不当真。

林初笑道:“话可别乱说,估计是上次堆填区的那起案子我帮了他,他才想请我吃饭的。”又佯装嘀咕,“倒是会来事儿,什么关系都想着打点,不愧是记者。”

杨纯贝这才有了笑意,与林初亲亲热热的说起了其他。

下班后林初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些新鲜的瓜果蔬菜。

二房东施婷婷提供了一台公用的小冰箱,矮矮的半截放在狭窄的过道上,林初没见过那种款式,就像是从一台完整的冰箱上截了上层似的,冰箱顶上积满了灰尘,也不见她们动手擦一下。

林初将买来的食物塞进去,拧了抹布擦拭灰尘,刚擦第二遍,便接到江晋打来的电话,说正在附近找房子,想要林初帮忙参考。

林初不答反问:“对了,我听你有时候说话的口音,好像就是本地人?”

江晋一愣:“是啊,我是南江的。”

“市区?”

江晋莫名其妙:“对,市区的。”

林初笑道:“我是土生土长的褚钱人,大学四年一直呆在郊区的大学城,这一年才到了市区,但活动范围仅限单位到住处,我连市中心都很少去,所以,你问我?”

江晋顿时哑口无言,林初又笑:“我正忙着呢,推荐你去找中介吧,先不说了,再见啊!”

江晋还未开口,手机里便传来了忙音,他连叫两声,气急败坏,顿觉林初过河拆桥,没有吃人嘴软的自觉。

中介他是万万不会找的,手头资金有限,他才工作了几个月而已,支付不起昂贵的中介费,只好从网络上获取房源信息。可谁知房租竟然这般贵,套房动辄三四千,带独卫的单间也要一千五左右,这还是最便宜的价钱,选来选去,他最后敲定了关锦花园附近的关塘六区,装修简陋的一室一厅,房租勉强能够应付一阵。

沈仲询获悉后一声不吭,江晋又冲他喊了两声,沈仲询才不紧不慢问:“关锦花园附近?”

江晋回答:“啊,就那儿的房子最便宜了,市中心的房子是人住的吗?金子做的?”

沈仲询叮嘱道:“回头跟你外公和大舅都说一声。”

江晋应下,又将详细地址报了一遍,这才挂断电话。

这一周不似之前忙碌,林初终于有了身在国企的感觉,上午处理工作,下午便能闲下来喝茶闲聊,听同事们挖掘每个人的背景,还有空降下来的一个人。

同事小声道:“听说呆两个月就走了,只是在这个岗位上装装样子而已,小模样长得倒是不错,就跟一般男的从泰国回来一样。”

林初“噗”一声喷了满嘴的水,咳嗽不止。同事捂嘴笑道:“你们一个个都跟木头似的,还是我们小林聪明,反应够快!”

大伙儿仍是不解,催她解释,林初涨红了脸,哭笑不得的擦嘴抹桌。

夜里她同叶静电话聊天,话筒里总能传来霍霍风声,林初无比羡慕,站在空调前吹风道:“我就只能花钱找凉快!”

叶静一笑,说是给她买了许多礼物,听起来已经忘却了烦恼,对那事只字不提,林初也不好挑起她的记忆。

又逢周五,林初风风火火赶回褚钱,天气闷热到整个人都似烧了起来,一进门便像进入了极寒之地。林母捧来一堆冰镇的食物,让林初吃两口马上去洗澡,林初心叹果然是家中最好,还没住下,便依依不舍起来。

第二天周六,林初照例要去看望爷爷奶奶,只是天气实在热,她在凉席上拼命打滚,就是起不来。林母重重往她的臀上拍去:“快去快去,别磨磨蹭蹭,陪爷爷奶奶说说话,晚上我和你爸也过去吃饭。”

林初痛叫一声,垂头丧气的出了门。

赶到爷爷奶奶家时,她已被太阳烫红,一捋脸便全是汗。

林初急急拍门,想要进去避暑,谁知门一开,便是一股热气直直扑来,奶奶浑身是汗,说道:“哎呀,刚才忘记打电话让你晚点儿来了,空调坏了!”

“空调怎么坏了?找师傅来修了吗?”林初往卧室走去,却是一愣。

爷爷奶奶家只在卧室里安装了一台空调,两年前林父和林初大伯合伙儿购来,使用的次数并不多,两老心疼电费。

现在不知为何制不出冷,却不想请来的维修师傅竟让林初大吃一惊。

沈仲询从窗口探出脑袋,朝林初颔首一笑,不知哪里拴了一根绳子,麻绳从窗外延伸到了电视机柜,爷爷站在窗边帮忙,朝林初说:“最近修空调的人多,我和你奶奶早上就打了电话叫人,一直叫不动,说要五点才能赶过来,这不是热的实在不行吗,刚好看到小沈了,就让他来帮帮忙!”

林初的脸上像是注了针,僵硬的连嘴角都勾不起来,小心翼翼的朝满头大汗的沈仲询说:“沈经理,你快进来,别忙了!”说着,便跑到了窗前,递了双手想将他拉进来。

沈仲询垂眸看了看面前这双似是孩童的白嫩小手,扒着窗棱的手指动了动,低声道:“空调主板和模板都没坏,外机一直不工作,应该是压缩机出了问题,要请师傅来处理。”

林初忙不迭的点头,又让他赶紧进来。

沈仲询撑着窗台,稍一用力便腾起了身,两脚跃到了台上,并不需要林初搀扶。

爷爷奶奶不停道谢,留他在家中吃饭,沈仲询只说并未帮上忙,反将地板踩脏了。

林初瞅向他仍缠着纱布的右手,问道:“沈经理,你的手没什么事吧?”

沈仲询答道:“没事,差不多好了!”

屋内的四人都在淌汗,聚在一起更是闷热,电扇的风力几乎感觉不到。

沈仲询走至门口,爷爷奶奶仍在不断道谢,他踟蹰了一阵,回头看了一眼猛灌凉水的林初,不由道:“要不先去我家呆一会儿吧,等维修师傅来了再说。”

爷爷奶奶立时欣喜,推谢了几句便不再客气。

热气腾腾的饭菜端进了沈仲询家中,林初趁爷爷奶奶在摆桌,小声对沈仲询说:“沈经理,实在太麻烦你了,真不好意思!”

沈仲询侧头看向林初,汗湿的长发紧贴双颊,说话时两眼诚恳专注,褪去了客气疏远,多了些真情实意。他取出那双小尺码的灰色拖鞋,说道:“不用客气,都是邻居。”

林初并未留心拖鞋的异样,笑着进了屋。

吃饭时奶奶不停夸沈仲询:“现在的年轻人,没几个像你这么好的了,上一次的租客也是二十多岁,还是个做生意的,总是把垃圾扔在门口,弄得地上都是油啊水啊,我说了他两句,他还想动手打人!”说着,便拼命夹菜给他,又让林初多吃些油焖虾,“这不是你爱吃的吗,多吃点儿!”

林初只应声,并不去夹。她吃虾的样子不太雅观,总爱直接塞进嘴里,装老练吐出完整的虾壳,却总弄得满嘴酱油。

几人又聊了一阵,汗水都渗进了皮肤,终于不再闷热。

沈仲询替爷爷奶奶夹了一筷子菜,爷爷奶奶笑着道谢,筷子转了方向,夹起了一只油焖虾,沈仲询轻轻放进林初碗中,林初一愣,也道了一声谢,将虾塞进嘴里小心翼翼的搅动了一阵,吐出了破碎的虾壳,沈仲询这才有了笑。

饭后沈仲询端出了水果和饮料,将一罐果汁递到林初面前:“不知道你爱不爱喝这个。”

林初连忙接过:“爱喝的,谢谢!”

几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爷爷让沈仲询自个儿去忙,不用陪着他们,沈仲询时不时的瞥向林初,嘴上只说“不忙”。

林初在一旁打电话,好言好语的请师傅早些过来,说到口干舌燥,师傅才答应提前一小时,林初稍稍舒了口气。

挂断电话后她回拨先前的未接来电,“什么事儿?”

叶静在那头泪水涟涟:“初初,你在褚钱是不是?我明天过来。”

林初奇怪道:“你怎么哭了,怎么要来褚钱?”

叶静低泣道:“我来打胎。”

林初怔怔挂断电话,魂不守舍的回到沙发,苦坐了许久才回神,心中又恨又忿。

沈仲询突然问道:“男朋友?”

林初一时没有回神,“啊”了一声。

爷爷奶奶闻言,兴奋道:“是小王?哎,什么时候带他过来啊,要不就明天吧,明天我去买菜!”

林初尴尬道:“不是他。”她不欲当着沈仲询的面解释,只敷衍了这一句。

几人熬到四点,维修师傅终于赶到,沈仲询家中一时空荡。他拾起失落,又回到由次卧改成的书房处理公务,一直忙碌到晚上十点才熄灯,也不知林初是何时回去的。

文佩如估算着时间打来电话,笑道:“知道你工作狂,现在应该不做事儿了吧?”

沈仲询说道:“嗯,刚做完。”

文佩如直接进入正题:“是这样,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姑娘,你还记不记得?你爸也觉得好,要不你明天就回来看一眼?”

沈仲询阖眼靠在床头,脑中徘徊着林初那句“不是他”,果真是有男友的,只是与他何干?“好,我明天回来。”

却不想计划永远都赶不上变化,明天转眼便到。

作者有话要说:好饿好饿,晚饭还没吃,我赶紧去吃饭~~~~~~~明天沈哥哥就要巴拉巴拉了!

第 14 章

林初早起出门,静静等在褚钱汽车站。

时间尚早,往来的人流并不大,附近的几家早饭摊位飘香四溢。她想起读书的日子,每次从宿舍区匆匆跑出,买了豆腐脑以后和叶静交换着吃,走到教学楼两人刚好吃完,又互相推脱,谁也不愿去扔垃圾。

上课铃声刚响,穿着睡衣慢吞吞进门的某女同学总能引起她们新一轮话题,那女同学神出鬼没,成日里都似昏睡,林初羡慕她的“无拘无束”,睡衣多舒服,敢穿着睡衣上课的女同学,才是真汉子!

下午上完课,叶静便拖着她去买新睡衣,两人走走停停,又去了学校附近的自助火锅店吃火锅,专门从冰柜里抢夺羊肉卷,其他的菜看不上眼。

吃得浑身是味儿之后,两人又出门买热可可,边喝边走去堤坝边吹冷风,天黑时返回宿舍区,沿着外头摆满小摊的马路闲逛,回到寝室争先恐后的接满一脸盆热水泡脚,听歌看电影,和另外两个室友一起谈天说地。

那段时光,从前不觉得如何,工作以后每每回忆,总想万分珍惜。

叶静终于从站内走了出来,见面第一句话便是:“别骂我!”

林初没有骂她,拦了一辆三轮车,两人直奔褚钱医院。挂号的队伍早已排起了长龙,好不容易挂完号,诊室外也已人满为患。

两人坐在紧邻诊室的塑料椅子上候诊,叶静垂头问:“这里应该不会碰到熟人吧?”

林初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不会,谁没事跑褚钱来啊!”

叶静自嘲一笑,这才说道:“其实上个礼拜天我等他,就是想跟他商量这个事儿,可他躲着我。”她偏头看向林初,笑道,“你知道他儿子已经出生一个月了吗?”

林初一怔,终于正眼看她。叶静慢慢道:“我算了一下时间,原来他们是先上车后补票,这么说来,他跟我分手的时候,应该已经跟那女的好上了。”

叶静那会儿总对林初说,大学时不谈一场恋爱,便枉读了大学,所以她刚进入社团,便和那男生看对了眼。

程乔安,院学生会主席,家中务农,为人朴实,模样俊朗,谁都喜欢他。程乔安嫁给暴发户的女儿以后,林初还安慰叶静:“说得好听点儿就是上进心,说得难听点儿就是野心,男人有野心并没有错,至于用什么途径用什么方法,各人看各人,他一没杀人放火,二没奸|淫掳掠,他只是做了一次负心汉而已,就算他现在还跟你好,谁能保证过两年,他拼不下去的时候,不会甩了你?他只是把时间提前了,你的青春也不会全耗在他身上。”

程乔安目标明确,深知自己需要什么。读书时拼成绩拼荣誉,和喜欢的女孩儿谈一场校园恋爱,毕业后不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用最快的捷径达到自己的目的,林初对他无比佩服,虽然含有三分鄙视。

可他终究犯了男人最大的错,锅碗齐端。

叶静嗤笑:“你猜他是怎么跟我说他老婆的?说那女的,跟猪一样,生了孩子以后胖得像中年妇女,他每天晚上都只能压在一头猪身上!”

林初瞠了瞠眼,叶静立刻说:“我知道刻薄了,我当时居然还笑出来了,你不用教育我,我知道自己的德行。可是初初,你到底没有谈过恋爱,你说暗恋说得简单,真的恋过以后,很难很难不动摇不妥协,他来找我,即使我不断提醒自己,不断抗拒,最后也只能投降,投降的原因,一半是爱,一半是不甘。”

现在她即将为这一半的不甘,付出她人生的最痛。

林初体会不了叶静所谓的“爱”和“不甘”,此刻她只觉得恶心,第三者可以如此嘲笑产后发胖的妻子,丈夫能向情人说出这般恶毒的话,林初突然觉得自己变得伟大,她想抓起什么东西,狠狠砸向叶静。

林初冷声道:“你以为你的爱有多高贵?”

叶静一怔,不言不语。

看症拍片,最后确定能够进行人流,林初带着叶静前往手术室,室外的椅子上候着许多男男女女。林初让叶静先坐,一个人跑去将零零散散的药配来。

有人似乎在里头测量了心跳,心跳太快,无法手术,又换了另一人进去。叶静拽着林初的手,手心满是汗水,轮到她时,她终于哭了出来,站在门外不停淌泪,将单肩包交给林初,紧张的面无血色:“初初,我进去了啊,你帮我去买点卫生巾,我之前忘记了。”

林初点点头,待叶静进去了好一会儿,她才离开。

医院附近没有超市,林初走了一条街,才找到了正大街的超市。

她并不是很清楚买卫生巾做什么,后来才想,应该是会流血。买完卫生巾,她又买了两瓶水和一些面包水果,走出超市时一道阳光猛地射来,林初双眼刺痛,竟落下了两滴泪,走几步便躺下一道水痕,心如绞痛。

彼时沈仲询从医院二楼下来,走去药房配药,朝电话那头说:“我晚点儿到,现在还没出发。”

文佩如道:“那午饭肯定赶不上吃了,要不喝下午茶,或者干脆吃晚饭?”

沈仲询说:“随便,你定吧!”

挂断电话,他又举起右手翻看了一下。这两天满心以为伤口已经痊愈,谁知昨晚竟然又裂了血口,早晨起床,他担心伤口反复,拖延痊愈的时间,索性再来一趟医院。

走到大堂时他放下了手,抬头正见林初走来,身着白色短袖上衣,深色牛仔短裤,脚踩一双平底凉鞋,边迈步边伸手抹脸,双眼通红,远远的都能瞧见长睫上的泪珠。

沈仲询蹙了蹙眉,凝着林初径直擦肩而过,对他视而不见。顿了顿,他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几次想开口叫她,名字都只含在了口中,直到林初在一间手术室外停下步子,他才将那名字咽了下去,卡在中间,如鲠在喉。

林初做了会儿深呼吸,终于止住了眼泪。外头的椅子上座无虚席,叶静还未出来,她索性就站在手术室门口,时不时的往里张望一眼。

里头有女孩儿断断续续的出来,有人说说笑笑,有人面如死灰,都坐在门口的一圈绿色软椅上穿鞋子。林初看不见拐歪处两间手术室里的状况,只能看到软椅背面的办公室里,有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在吃芒果,许是怕被人观赏,医生躲去了死角处。

有个时髦的漂亮姑娘走出来,小姐妹将她的包递过去,说道:“第三次了,又长经验了吧!”漂亮姑娘一脸无所谓的笑嘻嘻。

又有个学生模样的清秀女孩儿走了出来,弯腰扶着肚子,步履艰难。林初侧身让路,横里跑来一个男人,那女孩儿立刻扑了过去,男人一把抱住她,眼中含泪,女孩儿已“呜呜”的哭了出来。

男人将女孩儿搀到一旁的座椅上,去茶水间接来一杯热水,递给她后又将她搂在怀里,垂着头不知在说些什么,时不时地便替女孩儿擦眼泪。

林初终于忍不住,咬唇隐忍,眼泪仍是簌簌的往下掉,哭着哭着便躲到了墙角,抵着墙泪水涟涟。

手腕突然一紧,被人狠狠掐住,购物袋和包都落了地,林初呼痛,用力抽腕转身,泪眼朦胧中只见貌似沈仲询的人欺身靠近,滚落在旁的一包卫生巾被他踩在脚下。

哭泣戛然而止,林初听他低沉沉道:“打胎?”

林初一怔,没想到这人真是沈仲询,一滴眼泪又滑了下来,林初抬手抹去:“沈经理?”

沈仲询只问:“打胎?”

林初心扑扑跳,瞠目不语。沈仲询又问:“你男朋友呢?”

林初这才惶惶开口:“不是……”

她再次抬手拭泪,视线终于清晰,只见沈仲询面色阴沉,眼神利刃般剜来,垂眸看了一眼脚边的卫生巾,还有隐约露出半截的一堆医院票据。

两人正在莫名其妙的僵持,突然听见一道无措的声音传来:“林初,初初,林初!”

林初立刻回神,猛地推开沈仲询,往转角的手术室跑去。叶静面色惨白,孤零零的站在门口,见到林初后一把抱住她,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不停颤抖低泣。

林初轻轻拍着她的背,在旁人各种狐疑不屑或者漠然的侧目中,将她带去一旁的空椅上。叶静边哭边道:“卫生巾……”

林初这才想起,立刻转了身,却见沈仲询正站在她身后,手上拎着她的购物袋和包。林初一把夺过来,一声不吭的拿出一片卫生巾,又扶着叶静去洗手间,片刻后两人出来,已不见了沈仲询的身影。

林初问她:“能走吗?”

叶静有气无力的点点头,昏昏沉沉直想睡觉,说话气若游丝:“累……”

林初捋了捋她的长发,用力扶住她:“我给你找间宾馆,今天先住下,明天看情况回去!”

叶静轻轻“嗯”了一声,嘴唇发白干裂,林初拧开矿泉水让她抿一小口。

两人慢慢走出医院,林初左右张望,见到三轮车后立刻伸手拦截,却不想另一只手上的袋子突然被人夺走,林初一惊,刚下意识的用力往回扯,手劲儿突然顿住。

沈仲询说道:“我送你们吧!”

林初诧异拒绝:“不用了,沈经理,你这是……”说着,她便想拿回袋子,手刚触上塑料袋,突然就被沈仲询一把握住。

沈仲询看向面色苍白却惊异莫名的叶静,颔首道:“我叫沈仲询,太阳大,我送你们!”

语毕,二话不说便将林初往路边的车子拉去,林初脚步踉跄了两下,忙用力挣脱,往后拽叶静,嘴上喊:“沈经理,不用不用,你松手!”

叶静却禁不起拉扯,摇摇晃晃的便要倒下来,有气无力的喊林初:“别,初初!”

林初一惊,沈仲询松开她,立刻托住了往后跌去的叶静。

车内的冷气关小了点儿,风口没有往后座吹,叶静迷迷糊糊的平躺在后头,只说想休息一下。林初坐在副驾驶,扭头见她阖了眼,这才将视线投向沈仲询。

沈仲询并未看她,轻声道:“你指个路,看看去哪家酒店。”

林初收回视线,朝路边张望一番,指着前面让他右转,绕过两个红绿灯,终于来到一家宾馆。林初唤醒叶静,又搀着她往里走去,沈仲询替她们办理登记,拿着袋子随服务生引路。

片刻到达三楼临街的一间房,叶静立刻躺倒休息,再也没有力气说话。林初打开冷气,替她掖实被子,这才招手让沈仲询出来,说道:“谢谢你了沈经理,我现在要照顾朋友,下次有机会请你吃饭感谢!”

沈仲询点点头,让她赶紧进去,林初松了口气。

回到房间,林初翻看消炎药的说明书,又打开书桌上的电脑查找流产的各种注意事项,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林母打来电话询问,林初只说叶静找她逛街,匆匆挂断了电话。

沈仲询坐在楼下大堂抽烟,周日宾馆生意忙碌,来来回回都是一对对的男女,他举着手机道:“先不相亲了。”

文佩如不悦:“你不能这样,这回可是你爸爸都看好的,至少回来看一眼!”

沈仲询吸尽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碾向玻璃烟灰缸,不紧不慢道:“我看上了一姑娘,先处处再说。”

文佩如以为听岔了,连问了两遍“你说什么”,沈仲询只好故作镇定的重复:“我看上了一姑娘,先处处看。”面色涨红,仿佛有人窥视似的。

只听电话那头传来不可思议的大笑,那边儿未及细问,沈仲询已狠狠撂断电话,站起来踱了两步,让前台叫来几份外卖,往三楼的房间送去。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kingki妹的地雷,(╯3╰)啾啾~话说今天老丙倒霉,掀窗帘的时候没留心仙人球,手背从上面嗖一下擦过,我白白嫩嫩的蹄子啊,现在血痕遍布/(ㄒoㄒ)/~~好痛~~~~~~~~~~

第 15 章

林初听见门铃响,以为是客房服务,转念又想,小宾馆里哪来的客房服务,不由奇怪,因此开门时留了一个心眼儿,只拉开了一条缝。

外头站着一个黑黝黝的陌生男人,举着塑料袋说:“送外卖!”

林初诧异道:“我没叫外卖,送错了吧?”

外卖员朝门上看了一眼,说道:“没送错,是位先生点的,快点儿快点儿,我还要赶着送下一家。”

林初蹙眉犹豫,半响才接过,外卖员立刻离开了。

叶静昏昏沉沉道:“外卖?你点的?”

林初走去她身边,将外卖放到床头柜,并不回答:“饿不饿?起来吃点儿吧!”两个塑料袋里三菜一汤外加两盒白米饭,林初掀开乌鸡汤,拿起勺子舀了舀,“你先起来喝点儿汤。”

叶静“嗯”了一声,扶着床慢慢坐起,林初往她的背后塞了一个枕头,直接将汤递给她。

乌鸡虽然只有四五块,鸡汤却特别鲜美,叶静喝了两口便舀了一勺递到林初嘴边,林初笑着推开:“不吃你口水,你自己慢慢喝,等会儿再吃两口饭。”

叶静笑了笑,不一会儿便将汤喝了大半。

饭后叶静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才想到:“初初,我忘记带毛巾了,你帮我去买一块好不好?”

林初应了一声,又听叶静喊:“侧漏了,再帮我买条儿内裤吧!”

林初本打算找家小店买毛巾,这下却只能去超市了。

正值饭点,前台的服务员捧着饭碗看电视,狭窄的大堂里寥寥数人,浓郁的饭菜味中夹杂着呛人的烟味,两个胳膊上有纹身的男人在同服务员调笑,见到林初从电梯里出来,那两人立刻挥手喊:“小妹妹,一个人?”

林初蹙了蹙眉,绕向一旁,却见沈仲询站在座椅边,拿着纸巾擦了擦嘴,扔进了茶几上的快餐盒,看向林初:“回家了?”

林初一愣,结结巴巴道:“沈……沈经理,你怎么还在?”说罢,她突然想到什么,忙低头从包里翻出钱包,“对了,谢谢你帮忙叫的外卖,多少钱,我还给你!”

对面不见回应,林初抬头看去,只见沈仲询已走到了门口,将快餐盒扔到了垃圾箱,拉开玻璃门道:“还不走?”

林初赶紧跟上,闷热的空气越过他们二人,直蹿入内。

天际半明半暗,烈烈红霞只在远处留下了窄窄的一道笔墨,灰白的云团层层叠叠,上面覆盖了一层浅金色,蝙蝠有序穿行。

沈仲询打开车门,打算送林初回家,林初摆手谢拒:“我是去买点儿东西,没想回家。”

沈仲询便道:“那我送你去,去超市?”

林初颇尴尬:“不用了,沈经理,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你回去吧,谢谢!”说着,她又掏出了钱,这次也不问多少价钱,直接递去了一张一百元。

沈仲询说道:“六十七块,我找你三十三块,先上车。”他见林初一动不动,只好道,“有事情问你,上车再说!”

林初虽然又别扭又怪异,却也无可奈何,坐进车里后她指了一条路,前往最近的超市。

沈仲询从小路里穿出,问道:“买了东西还要回宾馆?几点回家?”

林初随口报了一个时间,又说:“对了,你要问什么事儿?”

沈仲询握紧方向盘,崩紧下颚并不言语,林初狐疑的打量了他一眼,也不再吭声,半响才听他咳了咳,低声开口:“你真有男朋友了?”

林初咯噔一下,脱口道:“这还有假?”

沈仲询却只“唔”了一声,又不再说话,林初如坐针毡,再也不敢偷看他,只牢牢盯着前面的马路,心脏都要跃出来了。

车子驶到超市门口,林初逃命似的推开车门跑了出来,喊了声“谢谢”便疾步往里走去,不见后头有人跟来,她刚舒了口气,却立刻听到重重的脚步声如幽灵般出现在后头,沈仲询慢慢道:“刚停好车,你要买什么?”

林初一口气不上不下,“随便买点。”她阖紧嘴巴不再开口,仓惶的胡乱拽了些东西扔进购物车,暗骂自己太过敏感,公主病犯,自恋狂厚脸皮,半响才稍稍恢复正常,神情自若的走去了女士专访区。

沈仲询亦步亦趋,先前见她转挑垃圾食品,有些不悦,此刻见她推车进入了内裤专区,脚步不由一顿,视线瞥向别处,站在了外头。

林初扭头看了他一眼,这才迅速挑选了一包内裤,刚从另一个出口穿出,谁想沈仲询神出鬼没的再次跟了上来,问林初:“还要买什么?”

林初笑道:“差不多了,再买一块毛巾。”

东西买齐,两人排队结账,林初现金不多,直接刷了银行卡,签单时心疼那堆无用的零食,落笔狠了一些,单据被刺破,柜台上留下了一道黑色划痕。

沈仲询趁她签单时拎起了购物袋,林初放回银行卡,跟在他后头离开了超市,刚想道谢让他回去,沈仲询便问:“你跟你男朋友在一起多久了?”

林初一愣,暗暗掐算时间:“两个多月了。”五月相亲,现下七月。

沈仲询点点头,若有所思:“很短。”

林初没有听清,不知道他在嘀咕什么,这一耽搁,沈仲询已将购物袋放进了车[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内,林初再开口谢拒,他只笑了笑,当她在假客气似的:“快上车,你朋友该等急了。”

林初只好再次忐忑不安的坐进车里,一路不言不语,回到宾馆后终于不见沈仲询跟来,她才彻底松了口气。

这一路的心惊胆战她没有告诉叶静,用热水泡软了毛巾以后,她又让叶静起床洗漱。

叶静洗完出来,吃了一粒消炎药,小声问:“你今晚别回去了好不好?陪我睡这里。”

林初见她眼角尚有泪痕,轻轻点了点头,打电话回家告知林母,难免遭到一顿训。

两张床离得近,两人趴在床沿聊天,叶静将始末交代清楚,林初问她:“还要和他联系吗?”

叶静摇摇头:“这个教训还不够吗,我不想再犯傻了。”说罢,她又突然问,“哎,刚才那个男的,叫沈什么的,是谁?”

林初支支吾吾道:“城投下面的一个经理。”

叶静好奇:“你怎么认识的?看年龄应该比你大挺多,有发展?”

林初瞥她一眼:“瞎说什么,他刚好被调来这里的项目公司,住在我爷爷奶奶家楼下,跟我爷爷奶奶比较熟。”

叶静笑道:“别当我之前迷迷糊糊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他长得挺有男人味啊,我喜欢,你可以考虑!”

林初不搭理她,又听叶静叹气:“算了,我们不如谁也别谈恋爱,以后就一起作伴吧。”她疲惫不堪,不一会儿便合了眼。

林初熄了灯,将冷气的温度调高了一些,浑浑沌沌的开始琢磨,不知明天是否需要请假,叶静这几日又如何是好。

打胎是做小月子,叶静必须要好好休息,可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回自己家中,住宾馆又实在有些麻烦,正心烦意乱,却听手机“嗡嗡”响起,林初翻身下床,从包里掏出,上面一串陌生号码,震动持续不断。

接起后她只听了一声,立时惊得一颤,沈仲询在电话那头问:“你今晚不回家了?”

林初咽了咽喉,回答道:“啊,不回家了,沈经理,你还没睡?”

沈仲询低低道:“没睡,那你早点儿休息,明天是不是要赶回单位?我明天也要去一趟市区。”

林初立刻道:“我明天请假,沈经理,时间有点儿晚了,我想睡了。”

沈仲询道了一声“晚安”,未来得及说其他,便听那头传来了“嘟嘟”声。

挂断电话,他抬头往宾馆三楼看去,房间窗帘紧阖,漆黑一片,看不见一丝林初的身影。

第二日天刚亮,沈仲询便早早起床。周一公事繁忙,上午在公司办公,下午要去一趟市区,晚上要应酬一场饭局,时间紧张,他在计划表上分割了每一段,换鞋时他打电话给助理,让他上午先去市区打点,准备下午新一轮的招商事宜。

刚一开门,便见林初的爷爷候在外面,笑道:“这么早就上班啦?”

沈仲询礼貌颔首:“是,早上好。”

爷爷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外加两枚硬币:“呶,刀刀说昨天向你借了六十七块钱,你看数目对不对。”

沈仲询一愣,慢慢接过,爷爷笑着与他一道下楼,步子颤颤悠悠,沈仲询一路扶着他,问道:“前天听你们说起刀刀的男朋友,你们都没见过?”

爷爷回答:“没见过,是她妈妈的小姐妹介绍的,就听说是我们这儿当地的,在机关工作,比刀刀大四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带回来。”

沈仲询“唔”了一声,与爷爷在楼下道别。

那头林初跑去宾馆外买来早饭,又打电话回单位请假。

叶静面色仍是苍白,靠在床头喝着白粥,说道:“我骗我爸妈说公司组织旅游,我请了一个礼拜假,也不知道到时候好没好。”

林初问她:“那这一个礼拜你住宾馆?”她见叶静眼巴巴的看着她,无奈道,“我租房子的时候,二房东特意强调不能带人回去住,说那房子三个人刚刚好。我带你回去住两天倒还行,住一个礼拜,她们一定有意见。”

叶静失望垂眸,林初又道:“关锦花园边上也有宾馆,我待会儿回去一趟,替你找一间,也方便照顾你,你这几天要补补身子。”

叶静这才有了笑意。

中午林初匆匆出门赶车,叮嘱叶静安心静养,走了没一会儿叶静便听见有人摁门铃,打开房门一看,她愣了愣:“沈……”

“沈仲询。”沈仲询含笑,“你好,我给你们买了点儿饭菜。”

叶静立刻迎他进屋,说道:“谢谢啊,林初没跟我说你要来,我刚刚叫了外卖。”

沈仲询进门不见林初,问道:“林初呢?”

叶静接过外卖,回答说:“初初刚去市区了,晚一点儿才回来。”

沈仲询看了看表,“那我也不打扰你了,我还有工作。”转身返回门口,沈仲询握住门把,酝酿半响又扭头问,“对了,你知不知道她跟她男朋友……”他本想问关系如何,感情深浅,话到嘴边却又难以启齿,总觉怪异。

谁想叶静瞪大了眼:“男朋友?初初有男朋友?”

沈仲询挑了挑眉,松开了门把。

司机在楼下等得心焦,许久才见沈仲询出现,他立刻打开车门,估算赶到市区的时间:“沈经理,还有三个小时就开始了。”

沈仲询点点头,让他加快车速,又掏出手机打电话,半响那头才接通,沈仲询直接道:“林初,你上车了?我现在在回市区的路上,过来接你。”

林初抬手遮挡烈日,汗流浃背,公交站台里只有她一人在候车,手心上已沾了两抹蚊子血。

她猜沈仲询可能去过宾馆,迟疑道:“不用了,我已经上车了。”

刚说完这句,便见来时的方向开来一辆轿车,缓缓停在了她面前,沈仲询从后门下来,近四十度的高温下西装裹身,不见一丝汗水。

他理了理西装,慢慢走向立在站台里的林初,轻轻握起她的手腕,细细小小,仿似一掐就断。“走吧,一身汗。”

第 16 章

林初汗毛倒竖,顿觉凉飕飕的,手腕上却滚烫的像浇上了热油,她重心下压,双脚固定不动:“沈经理,不用不用,公车快来了!”

沈仲询蹙了蹙眉:“我有话跟你说,或者晚上再找你?”

林初有一瞬歇斯底里,她极度不愿听沈仲询所谓的“话”,视线瞟到轿车内的司机,她又庆幸的想应该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沈仲询拉着她往前走,林初稍一犹豫,便迈了步。

车内与车外是两重天,林初顿觉活了过来,后背上满是黏腻腻的汗,吹了两分钟的冷气才晾干。她偷偷挠了挠大腿上的两个蚊子包,斜眼偷看正在翻阅文件的沈仲询。

片刻后沈仲询又拿出手机打电话,迟迟不见他之前的“有话说”,林初只好专心地盯着前车窗,偶尔与好奇的司机在后视镜里对视一眼。

驶过一半车程,沈仲询才挂断电话,又继续低头翻看文件,林初以为他已将她无视,谁想他却在这时开口:“我今天有点儿忙,晚上很晚才回褚钱,等空下来了再找你。”

林初欲言又止,冲动的想让沈仲询别来找她,可话到嘴边她又生生的咽了下去,对方毕竟是城投下属单位的领导,她不能让彼此尴尬。

一路无话到达市区,沈仲询有要事在身,没有将林初送达关锦花园,而是在分岔路口停了车,对面就有直达关锦花园的公交车。

林初道了谢,绕过轿车往马路对面走去,沈仲询又喊住她:“林初,存一下我的手机号,有需要可以打我电话。”

林初干巴巴的应了一声,小跑赶向远远驶来的公车。

车子在往前开,沈仲询扭着脖子望向窗外,一直盯着林初跳上公车。

拐过一个弯儿后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沈仲询这才扭回脖子,蹙眉盘算起来。

他无法道清自己何时对林初有了心思,只是林初一定已经察觉,所以才会编造了一个假男友,也因此证明林初不喜欢他。沈仲询莫名失落,顺风顺水几十年,他从未失利,现下头一次尝到这种滋味儿,并不好受。

许久到达公司,他打起精神,随众人进入会议室。

一干人等陆陆续续抵达,今日进行项目招商前的第一次会议,多家意向公司参与,整间会议室内座无虚席。助手将资料递至沈仲询手上,小声介绍:“这次有南湖酒店集团,南贵餐饮集团。”

他连续报了七八个名字,沈仲询早已将第一页纸阅完,打断他道:“南湖酒店,褚钱景区附近在造的那家酒店,是不是属于他们集团?”

助手点点头:“对,去年恒广建筑得到了那批地块,其中就包括这块商服用地。”

沈仲询又指向南贵餐饮集团,问道:“南贵这次派谁来?”

助手回答:“市场部经理和副经理。”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副经理程乔安是他们董事长的女婿。”继续介绍了一会儿详情,会议正式开始。

沈仲询全神贯注投入工作,获取与会方的详细信息,时间不知不觉便过了大半。

那头林初终于在关锦花园附近找到了一家环境较好的宾馆,包房一周打八折,她预定了一间客房,打电话告知叶静,最后又问她关于沈仲询的事情。

叶静回答:“这你都知道,中午你前脚走他后脚就来了,他以为你有男朋友了,我就顺便说了一句,我想了一下午,他是不是真的在追你?你拒绝他了?”

林初忍不住将几小时前的情形道出,叶静笑道:“那不是挺好,你不是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吗,要真不喜欢,直接拒绝好啦!”

林初皱眉道:“谁说我不喜欢拖泥带水。”她小声道,“再说了,他什么话的都没说,我怎么拒绝?万一是我自作多情呢?”

但凡对方向她挑明,林初二话不说便会道清,只是她毕竟是女孩子,脸皮薄,在这种模棱两可的情况下,她如何也开不了口。

林初思来想去,仍是不能百分百确定沈仲询的意思,索性不再胡思乱想,搭上公车返回褚钱。

转车时等在下一个公交站台,同她一道候车的人并不多。大家似乎都耐不住闷热,频频翻手机看时间,挥着手不停扇风,林初闷得喘不过气儿,直道活受罪。

公交车迟迟不来,有人询问旁人:“怎么回事儿?末班车改时间了?”

“谁知道啊,都等了二十分钟了,再等等。”

林初跳来跳去,又不停拍打胳膊,慢慢躲到了站头后的阴凉处,一边蹭向背后的树丛,一边时刻观察公车过来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听到树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这片地儿人烟稀少,前后两段都是靠山靠林的公路,中间这段才有一处在建中的小区,冬日天黑的早,那时林初下班后等车,总是心慌慌的,现下听见这样的声音,她一时毛骨悚然,离开阴凉处,往站台走了走。

谁想才走了几步,后背的声响仿佛炸开了,一排树丛动了起来,微微发颤,站台里的人也听见了动静,纷纷循声转头。林初不由朝林中望去,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肉色的庞然大物在挪动,没一会儿就见茂密的树叶中探出了一个硕大的脑袋,哼哧哼哧的往外挤,林初一惊,“啊”了一声立刻往站台跑去,下一秒却见庞然大物倏地挤了出来,颠着肥硕的身子,瞄准正在移动的林初,直直冲了过去,站台里的人立时大叫。

林初的双脚不及四足,哼哧哼哧的声音转眼就出现在背后,在众人的尖叫和慌乱的逃窜中,她突然感到腰上一紧,一股热腾腾的气体直喷而来,温热的触感随即贴上了腰,林初头皮发麻,立刻失声尖叫,惊喊的一瞬她被撞翻在地,庞然大物跃过她,立刻往前方逃窜,大伙儿尖叫着让路,整个画面混乱不堪。

五分钟后交警和记者赶到,众人惊魂未定,争先恐后的描述先前的情景。

林初躲在角落,面朝广告牌,整个脖子都涨红起来,有人指着她对交警道:“刚才就是她被撞到的。”

摄像记者立刻将镜头瞄准林初,林初再次躲了躲,整个人都似烧了起来,仿佛被烈日烤焦。

公交车终于远远驶来,林初只听交警在说:“前面的路刚刚疏通,所以车子晚了点儿。”脚步声踏踏的跟了过来,林初背脊一僵,立刻蹿上了公车,后头的记者们叫了两声抵在门外,林初双手掩面,缩进角落,又听有人喊:“找到了,在前面!”那群记者被赶车的人拽了下来,见林初似乎不愿合作,索性将新闻目标转移,又一齐跑去了前方。

林初一路面红耳赤,脸和脖子似在滴血,先前一同等车的人仿佛劫后余生,絮絮叨叨的聊起了先前的情景,还有人在那里安慰林初,问她有没有摔伤,林初摇摇头,靠着车窗阖眼装死。

好不容易回到了褚钱,她狠狠吐了口气,回到宾馆后叶静一惊一乍:“你摔跤了?怎么腿上灰不溜秋的,皮都破了?”

林初哭丧着脸说完,叶静脸上抽搐,忍了半天实在忍不住,摔在床上捧腹大笑,苍白的面色立时好转。

那头沈仲询终于忙完会议,又随众人前往饭局。

酒店包厢里筹光交错,热菜陆陆续续上齐,有人嫌吵,将电视机关了,程乔安举杯敬酒,连番客套恭维,沈仲询起身应下,喝过三杯后才重新落座。

他倒没想到程乔安会这般年轻,举止谈吐却成熟老练,丝毫不显嫩,来时应该也下过一番功夫,摸清了此次项目招商的所有细节,交谈并不费力,沈仲询对他的印象颇好。

酒过三巡,他起身去了一趟厕所,出来后经过前台,无意中瞟了一眼悬挂在酒柜旁的电视机,看到新闻时他蹙了蹙眉,不由放缓了脚步。

那条路是林初回家的必经之地,记者采访时竟然拍到了公交站台,画面一晃而过,突然出现了一道背影,瘦瘦小小的躲在广告牌的角落,记者说道:“……并没有人员受伤,只是撞到了一个小姑娘……”一长串话语后画面再次切换,回到了第一事发现场的公路。

沈仲询不耐继续往下看,忙不迭的掏出手机,立刻拨打林初的号码。

林初刚刚洗过澡,蜷在床头摸着腿上的破皮,又调了手机闹钟,叮嘱叶静明天早些起床。手机铃声响起时她手上一颤,闹钟设置来不及保存便被打断,林初盯着一串陌生号码,慢吞吞的接起,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你被猪拱了?”

林初倏地蹬了蹬腿,破皮蹭撞了一下,火辣辣的刺痛传来,她面红耳赤、结结巴巴道:“你……你说什么!”

沈仲询只道:“我三个小时候后回来,你先别睡,我看看你!”说罢,他立刻挂断了电话。

沈仲询已有些醉,进入包厢后又喝了半响,佯装不支,连番讨饶告辞。众人虽有安排下场的节目,却也打听过他的脾性,因此并不勉强,散场后只与褚钱旅投方的负责人前往浴场。

沈仲询一上车,便命令司机:“开快点儿,去今天中午到过的那家宾馆。”

司机立刻快速驶离,穿行在浓浓夜色下。

沈仲询打开车窗,熏了熏热风后酒劲儿又散去大半,强撑着精神不让自己阖眼,许久终于到达宾馆,他急不可待的下了车,抬头望向三楼,意料之中黑灯瞎火,想了想,他还是掏出了手机拨号,许久才听见那头接起,声音软糯迷糊:“喂……”

沈仲询笑了笑:“睡了?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啊,昨天说六点更新,果然不能说啊,时间不够啊,只能先放上这么点儿了,哈哈哈哈哈~

第 17 章

林初睡得糊里糊涂,慢吞吞问:“谁?”

沈仲询低声道:“我,沈仲询。”

林初闻言,登时清醒,沈仲询又说:“方不方便下来?我看看你。”

林初立时道:“不方便。”

沈仲询顿了顿,又说:“那我上去?”

林初一滞,似乎喘了两口重气,话筒里传来刮风的嚯嚯声,沈仲询几不可闻的笑了笑,半响才听见一阵悉悉索索,林初咬牙切齿:“我下来!”

三楼的窗帘偷偷掀起了一条缝,林初眯眼望了望,又忿忿的松开了窗帘,迅速换下睡衣跑下楼,头发蓬松杂乱。

沈仲询站在宾馆门口,里头灯光昏暗,隐隐约约见到前台服务员趴在那里打瞌睡,正对大门的一台小电视机正在播放半夜时分的电影,画面切了几段,幽暗的拐角处突然出现了一道影子,倏一下便拉长,往这边走了过来。

沈仲询拉开玻璃门,冷气呼地扑来,他看向林初乱糟糟的长发,还有忿忿发亮的双眼,不由勾唇:“去车里,我跟你说会儿话。”

司机已被沈仲询支开,此刻正坐在宾馆斜对面的一家大排档里吃东西。沈仲询打开副驾驶的门让林初进去,半响两人坐定。

沈仲询问:“下午怎么回事儿?怎么跟猪撞上了?”

林初在心底默默的大叫一声。下午那段公路翻车,载着七八头猪的货车撞翻了路边的隔离带,那些猪有的在公路上散步,有的从林子里跑走了,交警赶到现场指挥交通,却来不及逮住所有的猪,林初不幸遇袭,更不幸的是还被电视台拍进了一个躲在广告牌角落的背影。她佯装淡定:“没什么,你找我有事儿?”

沈仲询点点头,盯着她的侧脸看了片刻,林初如坐针毡,不安的动了动臀,离车门近了一些。沈仲询突然开口:“林初,我能跟你表白吗?”

林初瞠目结舌:“不……”

还没说完,便被沈仲询打断:“我蛮喜欢你!”

林初干巴巴的笑了一声:“谢谢。”她紧张的心跳如鼓,见沈仲询正在期盼她的回应,索性酝酿道,“沈经理,我爷爷奶奶也很喜欢你,我也一直把你当长辈那样尊重,你很好!”

发了一张好人卡,沈仲询的表情慢慢龟裂,林初再接再厉:“之前你还救过我,我一直很感激你,你事业成功,又乐于助人,是我的榜样,我真的把你当成长辈那样尊重。”

沈仲询摆了摆手,似乎酒劲儿上来了,有些头痛,脑子里不停翻腾“长辈”二字,他干涩道:“我今年三十。”

林初一笑:“我知道,我看到你,就想到我一个远房的叔叔,逢年过节大家都会做客,那叔叔今年也三十了。”

沈仲询垂了眸,低低道:“好,我明白了,你上去吧,早点儿睡。”

林初看了一眼仪表台上的时间,她还能睡四个小时,点头告辞:“那我先上楼了啊,您路上小心。”

沈仲询含笑应声,目送她走进玻璃门。

林初逃跑似的奔回三楼,一进客房便直拍胸脯,闷头倒向了小床。忽听另一张床上的叶静缓缓开口:“沈仲询?”

“啊。”林初打开床头灯,“你还没睡?”

叶静摇摇头:“睡不着,明天又要回去了。”回到有程乔安的地方。叶静问道,“他三更半夜的找你做什么?”

林初钻进被子里,叹了两声并不回答,叶静说道:“表白?你真拒绝他了?”

林初也不隐瞒,只点点头,并不详说。叶静翻身盯着天花板,蹙眉道:“其实我觉得他挺好,长得真不错,配得上你,还是个经理级别的,看起来稳重有味道,你干嘛不试试?”

林初捂着被子摇头,见叶静又看过来,盯着她讨要答案,她只好不情不愿回答:“他太老了!”

叶静一怔,“啊?老?”

林初点点头,“他都三十了,像你说的,还是个经理级别,民安的经理是什么样的?整天都在酒桌上混,不出十年就有啤酒肚和地中海,我虽然不是外貌协会的,但不可能对这些完全没有要求,赏心悦目谁都喜欢,而且——”她思忖着措辞,说道,“他太像个领导,在他面前,我会以为回到了学校,教导主任再怎么平易近人,也是教导主任。”

叶静无奈一笑:“你这原因真别扭,想得太远了吧。好,你往远的想,他的条件这么好,你跟他好上了,就不用这么辛苦每天做简报写演讲稿了,想调去什么部门,他帮帮忙总可以吧,你们单位的那些后台,不都这么回事儿?”

林初笑了笑:“其实我真愿意有这样的后台让我靠,前提是我喜欢对方,说来说去,这一切的理由都是基于‘不喜欢’,如果喜欢了,哪儿还这么多因为所以?”

叶静听罢,一时找不到说法反驳,仔细琢磨倒也真是这个理儿,她暗想林初太过理智,连尝试都不愿意,换做是她,一定点头答应,感情自然能慢慢培养,到头来若真不喜欢,分手就是,可惜林初不是她。

天微亮,两人便早早起床,离开宾馆时大街上还没有人烟,早点铺也才刚刚开门。等了半天才等到一部自行改装的面包车,车内计价器导航仪一应俱全,车头上还有司机自己安装的“出租车”字样。林初讨价还价,最后成功便宜了十几元,车子直接驶向市区。

叶静体弱,窝在后座一路睡去关锦花园,又抢在林初之前付了车费,两人寻到宾馆,客房倒还算宽敞,只是装修实在简陋。林初说道:“附近我都找过了,就这家比较干净,价钱也便宜,你先将就几天,很快就能回家了。”

叶静没空嫌弃这里,直接躺到了床上。

林初找到老板娘,多交了一些钱,请她帮忙准时送午饭上楼,又回到关锦花园拾掇了一阵,她才匆匆赶车前往单位。

那头沈仲询一夜未眠,眼睛分明疲惫不堪,耷拉着眼皮却又睡不着,意识反倒愈来愈清醒。他见到林初扒着他的西装口袋,任凭路人指指点点,就是不撒手,眼中噙泪的模样楚楚可怜,全然不似身着旗袍冷冰冰的样子,也不似南湖边那个朝他讥讽,转眼又握着话筒耍心眼儿的贼姑娘。

沈仲询勾了勾唇,终于从床上起身,去洗手间收拾了一下,便前往公司处理后续工作,忙忙碌碌一整天,再也没有闲暇胡思乱想。

林初再次忙碌起来,下班后冲去超市买来食材,回到出租房用电饭煲炖排骨或者鸡汤,味道虽然不佳,但也能入口。伺候了叶静吃饭,她又将叶静的脏衣服抱回出租房洗净,第二天再送去给她,顺路买些水果一并带去,银行卡里的存款急速下降。

有一日叶静兴致好,出门逛了一圈,回来后将林初垫付的房费还给她,林初也不客气,直接接过,叶静又说:“那些吃的,我以后再还你啊!”她知道林初平日里省吃俭用,连水果都舍不得买,存款好不容易才省下一些,还要时常接济花钱大手大脚的她。

林初瞥她一眼:“吃的就算了,别跟我假客气!”

叶静讪讪一笑,也不再多说。

转眼周五,林初下班后送叶静回家,路上千叮万嘱,返程时她接到江晋的电话,一时有些记不起对方。

江晋冲她道:“你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回褚钱了?”

林初说道:“啊,是!”

公交车的报站声响起,透过话筒传进江晋耳中,江晋不动声色的挑挑眉:“这样啊,对了,我明天搬家,就住在你附近,关塘六区,以后有空找你吃饭,你可别推!”

林初蹙了蹙眉,嘴上却应道:“不会不会,有时间我请你吃饭。”

两人说了几句,林初有些心不在焉,连声应了几个“好”,暗自掐算跑到后车门的时间,干脆提前往那里挤去,免得到时候下不了车。好半天才挂断电话,林初被人群推推搡搡,终于闻到了新鲜空气,她也忘记了先前电话里回应的内容。

第二天周六,太阳藏匿进云团里,温度却仍徘徊在三十八度,灰蒙蒙中愈显闷热,满城的梧桐树都焉了下来。

沈仲询一大早就已起床,窝在厨房吃完早饭,又忙不迭的煮起了午饭,视线始终紧盯楼下,却看不见肖想中的那道身影,片刻后他自嘲一笑,意兴阑珊的回到了书房,立刻投入进了工作当中。

忙碌了几个小时,沈洪山打来电话说:“阿晋今天搬家,你打个电话问问,别让他整天乱七八糟的!”

沈仲询立刻拨打江晋的手机,接通后问道:“你今天搬家?我有点儿忙,就不过来帮你了,有事情打电话回家。”

江晋笑道:“不用帮,我都收拾好了。哎对了,你知不知道我这儿附近有什么酒店的东西比较好吃?”

沈仲询问道:“你要上酒店?”

“不是。”江晋回答,“我晚上请人吃搬家酒,打算叫外卖送到家里来。”

沈仲询蹙了蹙眉,“你又认识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还弄出这么个花样?”

江晋不悦道:“什么乱七八糟,我就请人吃个饭怎么了,再说了,那人是林初,你又不是没印象,她还配合你救过人呢!”

沈仲询一愣,放下手中的一叠文件,沉声道:“林初?她今晚上你那里吃饭?”

“是啊!”江晋赶着查找附近的酒店,不耐与他多说,敷衍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沈仲询蹙眉坐了半响,重新拿起文件,批批画画一阵,始终觉得关键内容都未在点上,索性将文件摔在一边,拽过西装外套便出了门,上车后径直往市区驶去。

江晋终于确定了一家酒店,开着机车打包回来一大堆菜,扔进厨房换上瓷碗,又打电话给林初,直接问道:“我现在过来接你?”

林初正在网上筛选补习机构,最近总有一些同事在外进修,她不想止步不前,十年后仍做一些琐碎的工作,既然没有背景,她只能努力提高自己,只是不知该报哪些课程,又不清楚哪些课程对以后的升职有帮助,正苦恼间,便接到江晋莫名其妙的电话,“你接我?你要干什么?”

江晋笑道:“什么干什么,不是说好了今天来喝搬家酒吗,你红包就别带了,不兴这个,直接把人带来就是了。”

林初一愣,隐隐约约忆起了昨日匆忙的对话,讪讪道:“对不起啊,我有点儿忙,可能去不了!”

江晋不悦:“别放我鸽子,我刚做了一桌饭菜,这会儿浑身都是汗呢,准备准备,我洗个澡就上你那儿接你,挂了!”

林初“喂喂”的叫了两声,立刻回拨过去,想骗他自个儿在褚钱,可是那头却迟迟无人接听。

江晋无视桌上不断唱歌的手机,将饭菜摆满一桌,又开了一瓶红酒放在一旁。十五分钟后立刻出了门,不一会儿就到达林初的住处楼下,打电话通知她下楼。

林初找借口:“刚才没来得及说,我在褚钱呢!”

江晋一笑:“别耍我了,快下来,昨天打电话给你的时候,公车报站可不是这么说的!”

林初一愣,刚想再找借口,便听江晋说道:“你要我上来找你?1102是吧?你上次告诉过我你的信箱!”

林初无可奈何,只好让他稍等片刻,好半天才慢吞吞的从电梯里跨出来,趿着拖鞋,一身居家装束。

江晋将她上上下下打量透彻,心满意足道:“上车。”抛了头盔给她,待她一跨上来,便迫不及待的冲了出去。

不消片刻便到达关塘六区,老式的小区年代久远,曲曲弯弯的小路有些错综复杂,两边的绿化倒比别处葱郁,好些植被都盖过了六层的居民楼。

江晋带她往楼上走,介绍道:“外面看起来挺破,里头倒还算干净,我换了一批家具,先凑活着住一阵,等赚了钱再找好地方。你那儿的小区什么价钱?”

林初回答:“有点儿贵,我那间房是次卧,还是毛坯房,八百五一个月,好在位置不错。”

不一会儿两人到达顶楼,都渗了一层薄汗,昏暗的大门口似乎立了一道影子,江晋沿着最后一摞阶梯仰头望去,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林初慢吞吞的跟了上来,顺势朝上看去,愣怔之下只听那人道:“有空,想想还是来看看你!”说着,视线转向瞠目的林初,沈仲询笑道,“你好,我是江晋的舅舅!”

第 18 章

沈仲询和江晋是舅甥关系,好似天方夜谭,他们两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林初偷偷观察比较,才觉他们二人在身材上十分接近,都是人高马大,只是江晋的肌肉外露,瞧起来更加壮实,但两人的眉眼间却无共同点。

江晋的双眼稍显细长,看人时带着几分高傲几分不屑,微怒时眼含利刃,透着阴狠,总让人瘆的慌,那次他一路跟着林初去褚钱,险些就要发作时便露出了那样的眼。而沈仲询,似乎无论何时何地,总是一副山水不显、无喜无怒的模样,眉眼浑如夜,端着一副凛然气宇,山崩都能面不改色,虽则看似温文,可背后究竟是何想法,总让人琢磨不透,旁人总不自觉的小心谨慎。

林初不得不承认,她更愿意与江晋做朋友,却更愿意依附于沈仲询这样的领导,稳如泰山,莫名引人诚服。

江晋似乎有些不甘不愿,另取了一副碗筷放到桌上,问沈仲询:“我这儿随便弄了些吃的,你要不回家里吃顿饭?外公该想你了!”

沈仲询瞟了一下眼珠乱窜的林初,淡淡道:“就你这里吃吧,不想赶来赶去!”

江晋一阵腹诽,压下心头的狐疑,往杯子里斟上了红酒。沈仲询要开车,只能喝白开水,自顾自的倒了一杯,三人终于坐定。

江晋向林初介绍:“沈仲询不用我说了吧,亲戚关系是我小舅,不过年纪相差不大,我叫不出口!”

林初笑了笑,朝沈仲询微一颔首,却不想沈仲询突然道:“总归是你们长辈了!”

江晋立刻反驳:“长什么辈,别跟我摆长辈架子让我叫你舅,起一身鸡皮疙瘩。”

沈仲询勾了勾唇,视线投向正在抿红酒的林初,林初手上一晃,讪讪的放下杯子,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蹙。

一桌饭菜色香味俱全,林初吃了两口,食指大动。她没想到江晋会有这样的好厨艺,见似乎有些冷场,便说道:“你做的这菜真不错,能跟大厨比了!”

江晋一笑:“过奖过奖,一个人生活惯了,总要会点厨艺,你要是喜欢吃,下次再来,我这儿的厨房随时随地都可以运作!”

沈仲询不声不响的自顾吃着,并不参与那两人的话题,江晋与林初渐渐聊开,说起了城中最近的新闻。

“中暑的人多了,医院床位紧张,有病人家属就爆出了医生走后门的情况,其实这都是小事情,刚巧这要走后门的人是科室主任的情妇,最有趣的是最近他们医院将有人事上的变动,玩儿的一手好计策啊!”

林初听得目瞪口呆,其实单位里头也有各种各样的尔虞我诈,只是她身处在最外围,又尽量两耳不闻窗外事,因此鲜少听到此类新闻。

江晋继续道:“我最近要找机会深入敌人内部,这个看点一定有料。”

林初惊讶道:“像新闻里那样,带个针孔摄像机进去卧底?”

江晋笑道:“对,我在里头潜伏一个礼拜,你们要是哪天在医院碰上我,就装作不认识!”

林初点点头,隐隐有些兴奋。

沈仲询一直在若有似无的睨向林初,见状后举筷的手不由一顿,视线又转向了对面的江晋,这两人说说笑笑,话题倍多,似乎一时聊不完,沈仲询兴趣缺缺,索然无味。

晚饭结束后天色已然全暗,沈仲询坐在沙发上喝水,没有要离开的势态。林初在旁边坐了会儿,便向江晋告辞。

江晋说道:“再坐会儿!”他看向沈仲询,“你回去得很晚了吧?要不先走?”

沈仲询看了一眼手表,侧头看向林初:“你走吗?”

林初一愣:“差不多了。”

沈仲询点点头,起身道:“那一起吧!”

江晋立刻道:“哎,林初你先别走,我等会儿送你回去!”

林初笑对沈仲询:“沈经理,你先走吧,我再跟江晋聊会儿!”

沈仲询在原地杵了片刻,见那两人的目光都投在自己身上,微微不悦,却也不动声色,“嗯”了一声便不紧不慢的走了出去。江晋重新阖上门,冲林初舒了口气:“那就是一面瘫,不用理他!”

林初抿唇笑了笑,暗自计算时间,过了五分钟便向江晋告辞:“我把工作带回来了,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呢,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饭。”

江晋见她执意要走,便道:“那我送你!”

林初赶紧摆手:“就几步路,我顺便去趟超市,你别送了!”

江晋哪里愿意,硬是陪她走出了小区,林初再次拦下他,“超市就在对面,你真的别送了,我想一个人逛会儿!”

江晋见她说得直白,实在找不出借口继续赖在她身边,只好随她一人离开了。

马路昏暗,笔直过去便是十字路口,上次林初在这里遇袭,有些心有余悸,走路时总不自觉地听着身后的动静,隐隐约约还真听到一些脚步声,她不由微慌,立刻加快步伐,转眼便穿过斑马线,来到了对面的人行横道。

这里的人流多了起来,光线亮堂,她稍稍安稳,索性慢慢走去报刊亭,掏出钱包里的公交卡,充了三百元进去。才充完钱,便见老板看向林初身后:“你也充公交卡?”

“不。”声音低低沉沉。

林初一惊,立刻转过身,一具胸膛近在咫尺,逼得她往后退了两步。“沈经理!”

沈仲询“嗯”了一声,面无表情道:“还要去哪里?”

林初不解,沈仲询又说:“还要去哪里,我陪你!”

林初干笑道:“不用不用,我马上回家了!”

沈仲询点点头:“那我送你!”

林初又立刻拒绝:“不用,我拐个弯就到家了,你赶紧回去吧!”

“林初!”沈仲询打断林初的慌乱,低低道,“别胡思乱想,你之前的意思我很明白,不过现在天黑了,你一个女孩子穿成这样,我不太放心。”

林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束,衣服裤子并没有问题,休闲的居家风格而已,只是沈仲询既然已经挑明,林初若再拒绝,便显得她自己心中有鬼了,碎碎的默念了几句,林初干巴巴的应了声,随沈仲询往关锦花园走去。

幽夜无风,各类私家车从超市外围的小路穿出,急急火火的驶进马路,林初几次被打断步伐。

关锦花园有数个路口,沈仲询似乎比她还要熟悉,带着她往小路抄进,穿过超市的停车场,出来时竟走到了小区外的街道,熟悉的发廊和小吃店外人来人往。

沈仲询说道:“你住的这里是一区,过桥有二区,三区和四区还在建。”

林初好奇:“这个是民安的?”

沈仲询点头道:“对,前几年城东有批农民房拆迁,关锦花园是拆迁安置房,现在住进来的大半都是拆迁户。”

林初心生羡慕,不由向他打听起了房价,一问之下咋舌不已,没想到普普通通的农民房能换来三套小区住房,熬等三年,如今光是收租就能吃穿不愁。

两人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出租房楼下,沈仲询仰头看去,问道:“你住几楼?”

林初回答:“十一楼。”

沈仲询说道:“朝南的房间?正对大桥,晚上开窗应该挺凉快。”

林初笑着应了几句,“那我回去了,再见!”

沈仲询目送她走进电梯,又在原地杵了一会儿,看向边上的一排信箱,也不知林初是住在1101室还是1102室。有住客推着电瓶车进楼,好奇的瞅了瞅沈仲询,沈仲询又沿着信箱踱了两圈,渐渐便觉得闷热,脱去西装外套挂在胳膊上,来来回回像是安装了链条,也不管住客进出时的侧目。

施婷婷和男友在草坪上告别,走进楼道时频频看向沈仲询,坐了电梯上楼,一进门就喊桑飞燕:“我发现了一帅哥,苗侨伟那风格的!”

桑飞燕立刻跑出房间:“在哪儿?把他带回来!”

施婷婷笑道:“就在楼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等女人,你要不要下去装作偶遇?”

却不想林初突然喊:“啊,我真要下去了!”

施婷婷和桑飞燕好奇看向林初的房间,林初从门里探出脑袋:“你们有没有灯泡?我灯泡坏了!”

施婷婷走过去一瞧:“咦,你才新买了几个月而已,怎么就坏了?旧的灯泡呢?”

林初说道:“旧灯泡早扔了,这个灯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前两天就有些跳不起来,刚才彻底暗下去了!”

无奈大家都不会平白无故的储存灯泡,林初只好抓起钱包重新下楼,屋内的桑飞燕大声嘱咐:“你看看那帅哥还在不在,偷拍张照片给我带上来!”

林初忍俊不禁,在电梯门阖上的一瞬间立刻大声回应。

电梯慢悠悠的到达楼下,林初掏出手机做准备,刚刚走至楼道门后头,便见一个胳膊上挂着西装,身穿白衬衫的男人在踱步,背对林初,看不见他的长相,却叫林初心里头咯噔一下,想都没想就将身子贴在铁门后头。

陆陆续续有几人进出,经过信箱时好奇的看看沈仲询,走进大门时又好奇的看看林初,最后进入电梯,视线还在那两人之间犹疑不定。

林初偷偷摸摸探出脑袋瞄一眼,汗水涔涔落下,闷得受不了,无奈沈仲询一直在外头走来走去,林初不敢迈步。

她收回脑袋,躲在门后咬牙切齿,一时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让他看上了,又不知是否需要再拒绝一次。正想得焦头烂额,却见一张纸巾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捏着纸巾的手指宽大粗粝,耳畔的呼吸仿佛让炎热骤降,一字一句低沉似夜:“擦擦汗,热坏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差不多还是六点半更新吧,如果老丙守信用的话,哈哈哈哈(╯3╰)MUA~感谢佳佳的地雷,感谢自称为沾上湿润液体的手指又一次扔雷,哎哟你们真的太爱我了,老丙压力好大啊啊啊啊啊(╯3╰)

第 19 章

林初慌乱一颤,胳膊肘撞到了铁门,震得铁门“嘭嘭”的响了两声。

沈仲询慢慢地跨进来,在林初面前站定,手上仍举着纸巾。林初抿唇不动,抵着铁门又往里缩了缩。

角落灯光昏暗,却能将睫毛根根瞧清,沈仲询的视线从扇动不停的长睫上挪开,努力抑制想要拨弄的冲动,转向林初额头上的汗水,“擦一擦?”说着,又将纸巾往林初的鼻尖递了递。

林初撇开头,讪笑着夺过纸巾,却并不去擦,躲闪着眼神道:“谢谢,沈经理,你怎么还在这儿?我出去一下!”她指指右侧,沈仲询刚巧挡住了一半出口,她过不去。

沈仲询问:“怎么又下来了?”

林初随口敷衍:“买点儿东西。”

“买什么?”

林初终于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腿也动了动,驱赶蚊子,心里不由想到沈仲询的穿着最能防蚊,一时走神,沈仲询唤道:“林初?”

林初反应过来,笑了笑:“买点儿吃的。”

沈仲询道:“我陪你去。”

林初蹙了眉,见面前这座大山似乎生了根,本就昏暗的角落更是被他遮挡住了大半光线,连空气都愈显闷热,忍不住道:“沈经理,我不用你陪,你这样子我真的很为难,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但是能不能拜托你别老说‘陪我’,你也说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冲动地说完最后一个字,林初又有些后悔,她最怕遭遇尴尬。

沈仲询一时没有吭声,目光凝向满脸不耐的林初,见那秀挺的鼻头上渗满了汗水,他自个儿也觉得热,不由解开了一颗衬衫纽扣。

林初受不了敌方的毫不理会,刚想开口叫他让路,却见沈仲询猛地挥掌过来,惊得林初缩紧脖子低叫一声,双眼立刻阖紧,“啪”的一声巨响传至耳膜,身后的铁门嗡嗡发颤,林初又是一声低叫。

沈仲询离得林初愈发近了些,微一低头便能闻到淡淡的头发味,他缓缓收回手臂,摊开手掌道:“别怕,我拍蚊子。”

林初慢慢睁开眼,正见面前宽宽的手掌上躺着一只硕大的蚊子尸体,血渍在中央化开,她忽觉颈后痒痒,忍不住探手挠了挠。

沈仲询却在这时慢条斯理道:“林初,我考虑了一下,拒绝是你单方面的事情,追求也是我单方面的事情,我决定还是追追你,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林初索性干干脆脆:“沈经理,我跟你直说了,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也不会喜欢你,这和我有没有男朋友,你决定追不追都没有关系,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说罢,林初松了口气,顿觉轻松。

沈仲询一怔,许是没料到林初如此不留情面,不知该如何接话,连脖子都涨红了几分。又有住客从外头进来,乍见到角落里的两人,唬了一跳,拍着胸脯碎碎念叨着进入电梯,林初尴尬的面红耳赤,用力推开沈仲询,急忙从铁门里钻出,清新的空气蹿入鼻腔,她顿觉凉爽。

林初不再理会沈仲询是否还在后头,只径自穿过捷径,往超市跑去。仔细的挑选了一个灯泡,她又顺手买了一瓶花露水,付完钱走出超市,她立刻将花露水往颈后浇去,这才稍稍止了痒。

回到楼下,已不见了沈仲询的身影,她长舒了一口气,但愿此事就此完结。

房间里头漆黑一片,桑飞燕替林初打手电筒,心惊胆颤的看着她站在两张凳子上头晃晃悠悠:“你小心点儿啊,要是不行就明天再装!”

林初笑道:“小事情。”她扭开灯泡,将新购来的灯泡重新扭回,又让桑飞燕开灯试试,炸亮的光线刺得眼睛生疼。

下地后便听桑飞燕问:“哎,楼下那帅哥,你拍照了没?”

林初耸耸肩:“我下去的时候早没人了。”

桑飞燕直道“可惜”,转身又跑回房里看起了电视剧,林初把玩了一阵坏灯泡,又环顾了一下简陋的卧室,水泥地和墙壁都凹凸不平,细小的虫子在壁上攀爬,才换上的灯泡上头立刻粘上了一圈飞虫,她不由叹了口气,悻悻的倒在床上。

那头沈仲询心不在焉的开着车,脑中不断循环回放林初先前说的话,低落似潮水涌来,汹汹地灌进每一个器官,他忍不住又解开了一颗纽扣,闷热却难以化解。

等红灯的时候他掰了掰后视镜,镜中的那张脸棱角分明,眉粗眼厉,没有任何岁月留下的皱纹,又哪里显老,他自认模样不差,读书时的追求者也甚多,只是工作后鲜少接触女性,但也不能因此证明自己没有吸引力。

沈仲询又想,林初毕竟才毕业一年,也许始终有些孩子心性,她这样的年纪,总会不自觉的模糊年龄段,就像七八岁的小孩儿会管十八岁的女学生叫阿姨。林初觉得他的年纪大,待她再成熟一些,也许就能明白过来。

儿女情长不是生活的全部,在这个罕见的炎夏,南江市的角角落落都在随着时间快速运转。

临市的党政代表团将来南江市考察,届时省委领导和市委领导都将出席活动,考察团的首站是南江市的新兴产业园,第二站便是考察当地的城市建设,城投旗下的所有单位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

同一时间,褚钱项目公司的招商活动正在有序进行,各类餐饮娱乐集团都将目标锁定在景区周边,竞标工作在紧锣密鼓的展开,酒桌成了常去之地。

林初最近没有了任何娱乐活动,手机成日静悄悄的,倒是办公桌上的电话总时不时地响起。这日她正在忙着处理宣传栏的信息,抱着一堆画报站在宣传栏前比划,身后的走廊上同事们来来回回不停走动,都在为下周的考察做准备。

林初抽出一张纸,在窗前摆弄了一下,总觉得不太美观,正在苦恼间,突然有人欺身靠近:“美女,那边儿的什么管理部里头怎么没人?”

林初匆匆瞥了他一眼,回答道:“应该都在会议室开会,你可以进去等一下!”

那人问道:“你应该也是里头的吧,你怎么没去开会?”

林初这才正眼打量他,那人一身时髦装束,左耳上的耳钉闪闪发光,头发往中间拢起,该是精心打理过,此刻他正朝林初眨眼睛,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林初并不回答,只说:“你有事可以进去等一下,还有十五分钟会议应该就结束了。”说罢,她不再理会那人,继续专心处理手头的画报。

那人又靠近几分,嬉皮笑脸的说了声“谢谢”,便往前面走去了。

过了许久,林初才将宣传栏更新完毕,又抱着一堆废弃的材料回到了办公室,一进门便见同事大姐朝她招手:“小林啊,来来来,咱们科室里头终于又来了一个年轻人了,介绍一下,他叫薛权,刚刚轮岗到我们科。”又转向薛权说,“这是林初,你们都是年轻人,有话聊,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问她,这丫头厉害得很!”

薛权笑道:“我们见过了,刚我在外头还问她问题呢,倒是挺——”他眨了眨眼,“‘热心’!”

林初一笑,“没想到这么巧,你好!”

两人客气了几句,便回到了各自的座位。林初手头上的工作一大堆,这几日一直焦头烂额,同事大姐捧着水杯坐到她身边,小声道:“他就是那个带背景进来的,应该只呆两个月,长得倒还真不错,就是娘了点儿。”在她看来,大男人戴耳钉,就是娘娘腔。

林初笑道:“还好吧。”

同事大姐又说:“哎,你工作这么多,分他一点儿也行啊!”

林初抬头望去,见薛权正捧着手机,优哉游哉的躺在椅子上,也不知是不是在打游戏,她摇摇头:“不用了,我能处理。”也不知对方是哪路的神仙,她不敢劳烦。

周五那天林母打来电话,让林初双休日别回家:“听说检修电路,这边要集体停电,都怪你爸买的房子,买了人家的职工宿舍,和里头的公司一个电路,停电就一起停!”

林初担心道:“要停多久啊,这天热成这样,没有电怎么吃得消。”

林母说道:“所以我让你别回来,我跟你爸这两天暂时住到你爷爷奶奶家里去。”

爷爷奶奶家中没有客房,次卧早改成了杂物间,里头堆放着老人家舍不得扔掉的纸箱和瓶瓶罐罐,还有爷爷没来得及卖得塑料瓶,哪里有地方睡觉。

林初想了想,说道:“你们干脆就住宾馆,别想着省钱,爷爷奶奶家里根本住不下,空调在他们房间,你们去了也只能吹电扇!”

林母敷衍的应了几句,显然并不理会林初,林初知道林母一定舍不得花钱,心想自己还是要回去一趟,将他们强行拖去宾馆才行。

这个念头刚刚形成,她便接到了叶静打来的电话。

“初初,你陪我去趟医院吧。”

林初心中一凛:“怎么了?”

叶静支支吾吾:“我下面有点儿不舒服。”她难以启齿,只说可能是消炎工作没有做好,林初倒是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其他事情就行。

“我这两天有个堂姐过来,抽不开身,你礼拜天从家里回来以后陪我去吧。”

林初问道:“没有关系吗?能再等两天?”

叶静回答:“我也不清楚,我再吃两天药看看,礼拜天再找你。”

林初应下,挂断电话后又将剩余的工作完成,转眼下班。

刚走到楼下,便见杨纯贝等在那里,见到林初后她笑眯眯上前,与她一道往公交站走去,说了几句便问起江晋的近况:“我给他打电话,他一直就说忙,答应了请我吃饭也不守信,你跟他最近有没有联络?帮我约约他呗!”

林初说道:“我怎么会跟他有联络,他是记者,可能真的很忙呢?”

杨纯贝叹气道:“我想你们应该挺熟。”正说着,便见一辆车子从单位大门里“嗖”一下驶出,擦过她们身边后转眼就消失在尽头。杨纯贝扯了扯林初的胳膊:“那人就是你们科室里新来的那个薛权吧?好多人让我向你打听他的电话呢,你要不要分享一下?”

林初笑道:“你们太看得起我了,我没他电话!”

杨纯贝捂嘴笑了笑:“我就是这么回给她们的,我猜你也不会那么快有,她们还不信呢!”

两人说说笑笑,待公车驶来,她们才挥手道别。

林初打算明日看情况回家,也不知爷爷奶奶家的空调功率是否足够,冷气能不能扩散到客厅,否则父母真得热晕。

那头沈仲询又一次坐上酒桌,吃吃喝喝直到天黑,半途文佩如打来电话,追问道:“你上次说要处的姑娘,怎么没一点儿动静?你爸这里我可不好交代啊,要不明天你回来一趟,干脆再见见别的姑娘!”

沈仲询一时没了胃口,酒桌上的几人喊他继续喝,沈仲询笑着示意了一下手机,放下酒杯站到了窗边,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才恍然发现竟又过了一周,也不知林初境况如何。

思及明天周六,他回应道:“明天我有事,别的姑娘就算了,最近比较忙。”

文佩如有些不满,却又奈何不了他,只得好言好语的又劝了几句,才在一众喧闹的劝酒声中挂断了的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哎哟,昨天文里提到的苗侨伟,大家别去把他的长相代入啊,苗侨伟已经五十多岁了(帅叔叔!),我家沈哥哥才三十,施婷婷提到的是“苗侨伟那风格的”,就是那男人味,浓浓滴男人味啦,大家如果不想有具体的形象,也可以直接忽略这点,要知道每个人看人的感觉都不同的,施婷婷看到的沈哥哥不一定是别人看到的沈哥哥,也更不一定是林姑娘看到的沈哥哥,再者施婷婷这话是对桑飞燕说的,由此只能证明苗侨伟是她俩的共同爱好(我也爱哦哦哦),这话里或许带着几分引诱成分,嘿嘿嘿~还有,吐艳你们,不要暴露我的年龄嘛哼哧哼哧╭(╯^╰)╮还有感谢fanny0702和栀子花开砸得地雷,砸得我小心肝颤啊颤(╯3╰)MUA~哦还有还有,老丙很不好意思的说,周三入V了耶,不知道到时候会有多少人跑掉,老丙的读者本来就不是很多的,舍不得/(ㄒoㄒ)/~~唔,明天还会继续更新哒,周三可能双更,可能三更,如果双更,字数也是达到三更的量,总共会有1W字,MUAMUA~周三的内容预告:俩磨叽的主角可能会有亲密接触、拿哥和姚妹妹会出来跑龙套

第 20 章

沈仲询重回酒桌,水晶灯下的桌子杯盆狼藉,大伙儿喝得正酣,拉住沈仲询又灌[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了他两杯,从洗手间回来的一位老总打开包厢大门,笑道:“看我们对门是谁,吃个饭都撞一起了,早知道就拼桌了啊,提倡环保!”

大伙儿朝门口看去,正见一人从老总后头走来,笑着招呼:“环保好啊,现在不是流行光盘行动吗。”他指着候在门口的服务生,揶揄道,“去,把我那桌的盘子都搬来!”

众人哄笑,起身迎他进来:“冯总难得来褚钱,来了也不说一声儿!”

那冯总朝大伙儿走去,笑着应了几句,又朝沈仲询颔首示意,在众人的哄闹中喝了三杯酒,摆手道:“不能再喝了,我媳妇儿在对门等着我呢!”

众人恍悟,笑他走哪儿都带着媳妇儿,如此便放过了他。

冯总又走向沈仲询,两人碰了碰杯,避开众人往一旁的沙发走去。

此次的项目招商,最具竞争力的两方是南湖酒店集团和南贵餐饮集团,老总冯至便是南湖酒店集团的董事长,沈洪山未退位时,冯至与沈洪山倒时常走动,最近几年虽淡了往来,但因冯至与沈仲询的远房堂兄是发小,因此也并不疏离,逢年过节也会通过沈家打点关系。

冯至比沈仲询年长四五岁,在他面前便称了一声“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这得有大半年没见过了,没想到在南江碰不着,反而在褚钱碰着了!”

沈仲询淡笑道:“确实,你景区前面的酒店去年就在造了,我也一直没太留意,前段时间才想起来是你的!”

冯至笑了笑:“那位置哪里能算景区前面,五层楼高的酒店而已,连片树叶子都看不到,你们圈起来的那个地段好,就在景区外围,又正对景区,站在高处刚好能看到里面大片的湖和林子!”

他意有所指,话里有话,沈仲询却不咸不淡,勾着唇并不吭声,话题一时断了。冯至知道他向来寡言少语,倒并不在意,只在心底暗骂了一声,继续笑着打太极,最后实在无话可说,冯至只得道:“对了,我儿子都半岁多了,办满月酒的时候上得北京,再过几个月周岁生日就在南江办了,你和你哥都赏个面子,你堂哥也会去!”

沈仲询再如何不喜冯至的为人,门面功夫却也要做一些,自然不会推辞。冯至又与他聊了几句,这才慢悠悠的离开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骂了一句“油盐不进”,唬得站在一旁的服务生颤了颤。

酒过三巡,大伙儿终于放下了杯子,几人相约去按摩,另一些人打算直接回家,沈仲询自然属于后者。一行人东倒西歪的走出包厢,对门的服务生刚巧送了一盘菜进去,从半开的大门里正好能瞧见冯至抓了一只热气腾腾的螃蟹,熟练得掰开了蟹壳,将蟹黄一股脑的挑进壳里,淋上醋后便递给了身旁的一个姑娘。

与冯至交好的一位老总立刻闯进去打趣了几句,沈仲询与大伙儿一道往电梯走去,并未听见包厢里头说什么,倒是一旁的几人议论冯至:“哄女人倒是有一手,也不知道怎么就哄回了一个小姑娘,成天当闺女似的伺候!”

另几人附和,互相吹嘘起了追女人的手段技巧,沈仲询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看着电梯一格一格走动,耳朵却全神贯注。

最后总结下来,追女人无非就是“哄骗宠”三字要诀,拿花哄、用话骗、砸钱宠,沈仲询蹙了蹙眉,并不完全赞同,上车后他阖眼思忖,觉得应该将“骗”剔除才对。

第二日天际刚刚泛白,灼灼旭日便在吞吐火焰,从最尾端的那片云一直蔓延到近前,转个身却又是蓝天白云,晨雀翱翔,潋滟河光撩拨着橙红的倒影,桥梁已经醒来,驼着一辆辆早起的车子开始崭新的一天。

林初半闭着眼睛趴在窗台上,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又重新扑回床上补眠。无奈窗帘的材质实在低劣,只堪堪挡住了零星半点的光线,她忿吼一声爬起来,吸了吸堵塞的鼻子,将空调关闭,重新开窗呼吸新鲜空气。

打电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鼻腔像是被人掐住,林父耳尖,问道:“感冒了?”

林初“唔”了一声,灌了一口水说:“不知道。”

林父笑她生得“富贵”,别人中暑她感冒,总是与众不同,“对了,今天停电,你妈打算白天就跟她小姐妹去逛街了,顺便问问你和小王进展的怎么样了,你不肯说,小王总会说。”

林初顿觉凉水倒流进了鼻子,呛得涩涩发疼:“别,别啊!”

林父奇怪道:“什么别别?”他想了想,小声道,“你别告诉我,你们吹了啊?”

林初支支吾吾的默认,林父责怪道:“你知道你妈的脾气,今天你也别提回家了,回家一定没好果子吃!”

林初连连点头,死活都不提回家。

可她不提,不代表林母不提。

中午林初刚准备淘米做饭,便接到了林母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温柔柔:“停电要两三天呢,我觉得还是住宾馆好,你回来算了,反正多你一个不多。”

林初立刻道:“不不不,我还是待在市区好了,你们别浪费钱了,就在爷爷奶奶家打地铺吧!”

林母好脾气的重复:“回来一下吧,都两个礼拜没见你了,这周不回来,就要三个礼拜了,又不是在外地工作不方便!”

林初实在找不到借口推脱,只得卷起一袋行李,慢吞吞的顶着骄阳往褚钱赶去。

她直觉今天讨不了好,王明是她的第二个相亲对象。

第一个相亲对象由大伯母介绍,对方与她同龄,任职于临市的一家国企,父母都住在南江市区。大伯母存了一半好心和一半私心,对方的舅舅与大伯母有生意往来,牵线搭桥有助于促进合作,林初勉强接受了对方的手机号,当天夜里便将号码转给了虎视眈眈的叶静,只是叶静最后勾搭失败,对方不知为何没有看上她。

林初承认自己做得太不厚道,削了大伯母的面子,最后也让林母下不了台,挨了好一顿训斥,险些就要被揍,是林父替她挡了下来。

这回的王明条件虽不如第一个,却更叫林母看中,听闻他稳重踏实,又比林初大四岁,应该懂得照顾人,如此满意的女婿人选,却再次让林初一声不吭的赶跑了,林母哪能不气急败坏。

两次的火气集合在一起,且天干物燥,四十度的高温下晒半小时都有冒烟的可能,更妄论火上加火。

林初战战兢兢的跳下三轮车,拎着单位里发的高温补贴,也就是一堆食物和生活用品,缩头缩脑、犹豫不决的往居民楼里走去。

沈仲询已孤零零的在厨房里闷呆了大半天,酱色的泡面似乎都变馊了,冷气扩散到厨房,效果减退无数,他身上沁了一层汗,不知还要枯站多久,正晃神间,突见曙光从三轮车上降临,他猛地扔开塑料勺,凑近窗边偷偷俯瞰。

过了一会儿他又跑到了门口,对着猫眼仔细观察,林初今日走得格外慢,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手中大包小包,更像是从市区直接回来,裸|露在外的肌肤被晒得通红。

直到林初消失在三楼,沈仲询才返回客厅,取出冰箱里储存的鲜肉末和饺子皮,进入厨房接了一碗水,不紧不慢的忙活起来。

那头林初一进门,林父便悄悄说了一句:“你妈更年期,你认个错就行了!”

才说完,便见林母冲到门口,将林初揪进屋内。

林初大喊“爷爷奶奶”,平日爱孙心切的二老却只在旁说了两句“别打刀刀,好好说就是了”,其他一概不管,只往卧室跑去了。

林初见状,只能自救:“老妈我错了!”

可惜她这个认错迟来了一个月,林母怒火中烧:“一个两个都这样,你当我是为我自己呢?我还不是为了你,有好的你现在趁年轻不抓紧,等三十岁了你还有人要,啊?”她甩开林初递来的袋子,气道,“你说说你,第一个男的介绍给了叶静,让我在你大伯母面前抬不起头,第二个男的骗我相处的挺好,结果原来人家已经找了一个老师了,我还当是人家看不上你,你倒好,将来是不是要做尼姑,让你找个男朋友就要死要活的,你会缺块肉还是断骨头!”

林初张了张嘴,无奈林母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她早就熟知了林初的那番说辞:“别跟我说你才二十三岁,我们这里没人讲周岁,等过了年你就二十五了,我又不是逼你结婚,谈恋爱起码要花个两三年,你二十八结婚有没有问题,啊,非要做老姑娘!”

林母嚷到最后,已经骂骂咧咧。

她初中毕业后便进入了林父的工厂工作,没有什么文化,闲暇时只与牌友交好,数个小姐妹当中也只有替林初介绍对象的那人勉强算个知识分子,因此林母骂人时的脏话不堪入耳,在她看来习以为常,打牌时大伙儿时常冒出这样一句,可林初却听不得这种粗话,连林父都听得冒火。

毕竟是自己的亲闺女,林母舍不得多骂,可她又不能就这样算了,省的助长了林初的忤逆之心,那一股火气仍憋在喉中,她索性抓起拖鞋往林初身上抽去,这一招打骂家法使了十多年,林初也早已习惯。

林父在旁不断使眼色,林初心领神会,跳起脚来左躲右闪,连番道歉告饶,眨眼便跑到了门口,胳膊和大腿也被连抽了数下,立刻泛了红。

她利索得转开门把,叫喊着往楼下跑去,却不想这次林母格外敏捷,三两步便追了出来,林父拦也拦不住。

林初见势不妙,差点儿就要吓得滚下楼梯,才滑下三楼的半段阶梯,突见二楼房门大敞,沈仲询捧着一只保鲜盒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林初来不及多想,滑下最后十二节楼梯,直直得朝沈仲询冲去,两人狠狠的撞在一起,惯性的往屋内跌去,保鲜盒也“啪”一下掉到了瓷砖上,林初来不及闷哼呼痛,立刻朝后勾腿,将大门用力踹回,身子歪歪扭扭的就要跌下来,沈仲询立时紧紧搂住,将她抱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