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我喜欢你
付坤没有说话,孙玮消失已经快一星期了,他一直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他不愿意再去回忆这件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人说出这件事。
他更不愿意面对的,是说出来之后也许会面临的那些疑问,那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他为什么会这样?你打算怎么办?
付坤有些疲惫地靠着门,付一杰暖暖的呼吸在他耳边包裹着,让他觉得温暖和踏实,却依然无法放松一直绷着的那根弦。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付一杰轻声问,“哥,告诉我出什么事了行么?”
“……我先去洗个澡,”付坤轻轻弹在他脑门儿上弹了一下,笑了笑,“我两三天没洗澡了。”
付一杰没有再追问,只是松开他点了点头:“嗯。”
付坤去洗澡了,付一杰在门后站了一会儿,转身从自己扔在桌上的钱包里抽出了一张卡。
这张卡是他的小金库,里面是他之前两年炒股的钱,不多,但好歹也有十来万,是他打算明年毕业之后用的。
他不知道付坤的钱出了什么问题,也不知道缺口有多大,如果这些钱还不够……
付坤洗完澡回到屋里,付一杰还坐在榻榻米上琢磨着,看到他进来也没动。
“累么?”付坤躺下,枕着胳膊看了他一眼。
“今天车上一路睡回来的,不累,”付一杰笑笑,尽管心里很急,他还是忍住了没继续之前的问题,付坤本来就已经很疲惫,他不想催得太紧,“就旁边的人老打呼噜,我看他睁着眼呢,居然也是睡着的……”
付坤乐了:“睁眼儿睡也是技能,我跟你说,就高中那会儿秋游去爬山,到山顶都累得不行,孙……”
付坤的话突然停下了,付一杰看了他一眼:“孙玮?”
“嗯,孙玮就睁眼儿睡的,”付坤脸上的笑消失了,想再挤一个出来没成功,情绪似乎一下就落到了谷底,“还流口水呢。”
付一杰笑了笑,靠到付坤身边,伸手在他肩上胳膊上轻轻捏着。
付一杰从付坤的变化已经猜到了,钱的事跟孙玮有关。
但他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事,孙玮和付坤认识的时间比他跟付坤还长,在他的印象里,想不出有什么能让这俩人关系出现问题的。
他没多问,只是继续给付坤一下下捏着。
付坤闭着眼睛,状态比之前要放松了不少,付一杰都有点儿担心再捏一会儿他就该睡着了。
“孙玮问我借了三十万。”付坤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付一杰正给他捏小腿,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三十万?
之前付坤告诉过他,店面在已经有了规模的商业广场算是挺便宜的,因为是熟人,算上转让费是七十多万,他和程青青一人出一半。
三十万差不多是付坤留出初期进货的资金之后全部的现金。
“他给我打了借条,说是这月月底还我,”付坤闭着眼,语速很慢,“月初他给我拿回五万来,说是利息。”
付一杰继续给付坤捏腿,后面的事他已经能猜到,剩下的钱孙玮没有还。
“我现在找不到他了,”付坤轻轻皱了皱眉,“他大概是挪了公司的钱还不上……”
付一杰没说话,他知道,对于付坤来说,真正的打击是孙玮的行为。
如果真想把钱要回来,也不是没有可能,孙玮没有预谋,没有计划,要躲也躲不到哪去,真要想找,一定能找到。
但这只是付一杰自己的想法,他知道付坤不可能这样做。
“这事儿放着吧,别想了,”付一杰咬咬嘴唇,伸手准备从枕头下面拿卡,“我能给你补一部分……”
“不用。”付坤很干脆地说,声音很平静,却听得出没有商量的余地。
付一杰皱着眉,他差不多能猜到付坤的想法,知道付坤的答案一定是拒绝。
在付坤心里,一直想要给家里人最好的生活,这是他给自己定的目标,也是他肩上最自然不过的责任。
他不想给家里任何负担,从他决定放弃大学的时候开始,付一杰很清楚,现在要想让他用家里人的钱,特别是他一直大把花钱惯着宠着的弟弟的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店不是说一开起来就能赚钱的,周转也还得要钱,进货压货都是钱,”付坤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算上你的也不够。”
“那就再借。”付一杰说。
“时间来不及,这样地段的店铺,你以为人家就这么等你凑钱么?后边儿举着钱排队的人多了去了,是熟人才给你这点儿面子,”付坤笑了笑,“而且之前我的计划就是周转的资金得借一些,能借钱的就那么几个人,现在借了,以后怎么再借?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付坤不急不慢的平静分析让付一杰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这一夜俩人都没怎么睡,断断续续地聊着。
付一杰不愿意就这么眼看着付坤放弃,不愿意眼看着他这么多年的努力最后差这一步迈不过去,付坤没有直说不用他的钱,只是坚持给他解释。
聊到天快亮的时候也没有聊出最后的结果来。
“睡一会儿吧,”付坤拍拍他的胳膊,“你哥不会因为这个就趴下了,我从地摊熬到今天,不只是靠运气就能行的。”
“不管怎么说,”付一杰来回翻了几次身,“钱我先转给你……”
“一截儿,”付坤突然转过脸来看着他,“你毕业以后是不是不打算进医院?”
付一杰愣了愣,他没想到付坤会突然问他这个,但这的确是他的想法,只是从来没跟家里人说过,付坤这种大大咧咧的人怎么会发现?
“为什么这么问?”他抱着枕头挨到付坤身边。
付坤笑了笑:“你这么有计划的人,不可能真的只是为了让我帮着数钱去赚钱,你炒股也不可能只是好玩,对吧,肯定得有个明确的目标。”
付一杰没说话。
“是想毕业了自己干?”付坤摸了摸他的鼻尖。
“不是。”付一杰回答,他突然明白了付坤为什么坚持不肯用他的钱。
“我跟你说,”付坤侧过身跟他面对面地躺着,“哥本来想着,你毕业的时候,钱肯定不够,我再给你投资点儿……当然不是白给,你每年得给我提成,少了不行,得让我数够一小时的。”
付一杰不说话,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
“但现在这情况,我明年大概帮不了你什么了,”付坤轻轻叹了口气,“你把钱用在我这儿,不如自己好好干,那样我更舒坦,懂了么?”
“我没想自己干,资质不够,得有五年工作经验,增加设备还得增加医生……”
“你都了解这么多了,肯定琢磨挺久了吧,会没想到对策么?”付坤笑了笑,“睡吧,我困死了。”
“付坤。”
“睡。”
付一杰趴在枕头上,觉得自己身体里有股无名火,想爆发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憋在肚子里从脑袋窜到脚上,又从脚底窜到胳膊上,烦躁得就想跳起来摔点儿东西大吼两声。
最后他只能握着拳头往榻榻米上狠狠砸两下。
身边的付坤没有反应,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不知道。
他又狠狠砸了一下。
付坤这种波澜不惊的平静让他恼火,一向脾气不怎么好的付坤现在却能这么忍着让他无法忍受,他希望付坤发火,骂人,不管什么样的理由,哪怕付坤跳起来揍他一顿都比现在这样好受得多。
付坤在旁边声音很低地叹了口气,往付一杰那边挨了挨,手放到了他背上。
付一杰没动,付坤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摸了几下,就像小时候他不开心的时候那样,抓抓头发,摸摸背。
“睡吧。”付坤搂紧了他,侧身过来把腿搭到了他屁股上。
这是这么多年来,每次睡觉都是他厚着脸皮往付坤身上粘,这是付坤第一次在睡觉的时候主动搂着他,第一次这样紧紧贴着他,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心里那股无名火顿时开始消散。
大概也就睡了两个小时,付一杰觉得自己还没来得及睡着,就听到了楼下早锻炼的人说话的声音。
他趴着压得肋条有点儿酸疼,但付坤还搂着他,他舍不得动,于是只是偏过头,看着还枕着他的枕头睡着的付坤。
付坤还没醒,呼吸很缓,眉头微微拧着。
“哥?”付一杰小声叫了他一声。
付坤没有反应,付一杰小心地凑过去,在付坤唇上碰了碰,又慢慢地压紧了。
付坤轻轻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翻了个身平躺着,抓着他的手,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困。”
付一杰也跟着用胳膊撑起了身体,一直被压着的胸口和肚子瞬间因为血流重新奔涌而一阵发热,他转头看了看付坤,付坤的胳膊搭在眼睛上偏着头还在睡。
他伸手捏了捏付坤的下巴,把他的脸轻轻转向自己。
低头吻住付坤的时候,付一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只觉得付坤的状态让他心疼,想要狠狠搂紧,一寸寸抚摸……
他压到付坤身上,舌尖顶进了付坤齿间,有些急切地探索着,手把隔在他和付坤之间的小毛巾被用力扯开紧紧地贴了上去,在付坤身上用力地揉搓着。
付坤皱了皱眉哼了一声,似乎还有些迷糊。
付一杰的手顺着他的腰一直向下伸进了他的裤子里。
“嗯……”付坤的身体在停顿了两秒之后立刻绷紧了,条件反射地弓起了腿想要躲。
付一杰一把把他的腿按了回去,用膝盖压着,拉下了付坤的裤子,手再次覆了上去,胡乱地抚弄两下,付坤的呼吸顿时变得得有些急促。
他自己的呼吸也随着付坤的反应开始变得粗重,舌尖在付坤嘴里挑逗纠缠着,能感觉到付坤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
舌尖有点儿疼,付坤在舌尖上咬了一口,抬手想要推开他,他抓着付坤的手按在了枕头上,在付坤唇上也咬了一口。
“你……想干嘛?”付坤喘息着问。
“想吻你。”付一杰喘得很厉害,身上也已经开始有细细的汗珠渗出来。
付坤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手在他腰上轻轻抚过,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手别乱摸。”
付一杰愣了愣,看着付坤没有说话也没动。
付坤放在他腰上的手突然顺着他的腰摸到了他背上,狠狠捏了一下之后猛地收紧了胳膊,勾着他的脖子往下压了压,吻住了他的唇。
在付一杰还没有从一片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付坤已经探进了他嘴里,有些疯狂地吸吮缠绕。
付一杰顿时觉得心脏跳得像是要心梗了,血液呼啦啦地不知道该往哪儿流,整个人都有些眩晕。付坤柔软的舌尖在他嘴里舔舐翻搅,温润而霸道的感觉让他有了从未有过的兴奋。
每次无论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撒娇还是试探,付坤永远都是闪躲,或者没有反应,哪怕是下意识的回应,都会很快地消失。
这是付一杰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接吻是什么滋味,有挑逗,有回应,有纠缠,有渴望……
付坤的手指轻轻掠过他肩,脖子,插|进他头发里不轻不重地抓捏着,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紧紧搂住付坤,细细地回应着这个吻,兴奋,欲望,更深入的渴望,两个人的呼吸交错着扑向对方,喘息声缠绕在耳边。
这个吻漫长而让人沉醉,付坤离开他的唇时,付一杰觉得自己像是用尽全力地经历了一次幻境,有些迷茫地看着付坤。
“你又……”付坤手指在他唇上轻轻勾了一下,“长称了吧?”
“没,还没到150呢,”付一杰很认真地回答,“怎么了?”
“你很重,”付坤在他腰上戳了一下,“下去。”
付一杰立刻捂着腰从付坤身上翻到了一边:“痒。”
“起来吧,”付坤把自己的裤子拉好,坐起身,“本来想多睡一会儿的,现在瞌睡都没了。”
“爸说你天天都在睡,还没睡够啊?”付一杰滚到他身边搂着他,把脸贴在他后腰上。
“就是躺着,也没睡着,想事儿呢。”付坤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没再说话,似乎有些走神。
这句话把付一杰拉回了现实里。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从枕头下面摸出了那张银行卡,狠狠地捏了两下,也坐了起来,把卡递到了付坤面前:“哥,这事儿我要不知道就算了,我知道了,就不可能什么都不管。”
“你现在要管的就是你自己,好好实习,再弄点儿钱,”付坤按下他的手,站了起来,一边穿裤子一边说,“按你的计划走,你出息了,我就舒坦。”
付一杰头天晚上的那种憋屈劲儿又一下堵到了胸口,他跟着站了起来:“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意思呢?”
“我知道你想帮我,”付坤皱了皱眉,“我不是跟你解释了么?现在的问题不是我拿了你的钱就能解决的!”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你不去解决一下怎么知道解决不了?”付一杰踢了一下枕头,“我知道你心疼我,那我也心疼你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付坤正往身上套T恤,套一半举着手停下了动作,捂了一会儿又把T恤脱下来扔在了一边:“没错!我就是心疼你,所以我希望你能按自己的计划走,我不愿意因为我的事影响到你!这事儿不是非得用……”
“付坤!”付一杰走到他面前,“你现在的理由不就是加上我的钱也不够么!那行,我帮你借!”
“问谁借?”付坤眯缝了一下眼睛盯着他。
付一杰没有说话,他从付坤的表情能看出来付坤猜到了。
“你现在情况跟我一样,借了一次,你还怎么借第二次?”付坤皱着眉,“我说了,你做好自己那份儿!咱俩别再在原地来回绕了!我不需要你……”
“不需要我为你做什么事,对么?”付一杰打断他的话。
付坤没有出声。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弟弟?多大的弟弟?六岁?十岁?成年了没?”付一杰把银行卡扔到桌上,“为什么你就觉得我只能让你疼着惯着?为什么我想帮你一把就让你这么难受?你到底在介意什么?”
“你想说什么?”付坤也有点儿开始窜火,没错,他就是像付一杰说的那样,他就觉得这个弟弟是自己从小疼着长大的,他不能接受弟弟要倒回来为他做出牺牲!
“我想说什么?”付一杰拍拍自己胸口,“我想说的多了去了!全在这儿堵着呢!堵他妈好多年了!你敢听么?”
付坤愣了愣,咬咬牙:“你别犯浑!”
“犯浑?我要犯浑你早没渣了!”付一杰指着他,“我要舍得犯浑,我就不会这么多年憋得跟个神经病似的了!这是什么滋味儿你知道么?”
付坤向后退了一步,靠到了桌子上,付一杰这句话戳得他很疼,他按着桌沿突然也有种想要爆发的冲动:“我他妈知道!”
“知道,你当然知道!”付一杰逼到他面前,“你知道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付一杰……”付坤觉得自己虽然很想爆发,却猛地不知道该怎么说了,那股找不到出口的力量疯狂地在他身体里撞击着,让他喘不上气来。
“付坤,从小到大,我就想为你做点什么,我想要保护你,我想让你觉得我能被你依靠,”付一杰的声音有些发抖,眉头紧紧拧着,“哪怕是一件小小的事都行,我想让你在难受的时候会想到我……你能体会么?这种感觉,不单单是想得到哥哥的认同,而是……”
“别说了,”付坤在他嘴上按了一下,“别说了。”
付一杰想要说什么,付坤很清楚,呼之欲出的那句话他清清楚楚。
这是他害怕听到却又隐隐期待着的东西,是让他能完全体会到付一杰痛苦的东西,是让他比付一杰更痛苦难熬的东西,是他觉得无论是谁都无法轻易去面对的东西,正因为这样,这还是他不得不用尽所有力量去控制两个人关系,压抑和煎熬着的东西。
“别说了,我都知道,我……”付坤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手不要发抖,但做不到,他咬着嘴唇,付坤你他妈要给谁发电报呢?
付一杰抓着他的手,用了很大的劲,付坤能感觉到他的手同样在颤抖,但他的声音坚定而清晰:“我喜欢你,付坤,我喜欢你,你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因为你也一样!”
这句话说出来的一瞬间,付坤整个身体猛地一僵,接着就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量,身后的桌子都无法再支撑他。
这句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刀,付一杰用它一刀劈开了两个人这些年来小心翼翼一层层垒起来的所有保护层。
那些让人窒息的,那些让人如同被隔离在所有光线之外的保护层,被这一刀劈得全都碎成了渣,付坤甚至听到了那阵碎裂的声音。
那些让人顿时想要舒展开来,软软地趴下去,闭上眼好好休息的声音。
“没错,”付坤抬眼看着付一杰,“我也一样。”
付一杰定定地看着他,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恢复了平静,一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身上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激动已经全是汗水。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了条内裤往卧室门口走:“我去……洗个澡。”
门打开的同时,付一杰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老妈一脸震惊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客厅的桌上摆着刚做好的早饭。
付一杰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没等他开口,老妈已经扬手狠狠一巴掌抽在了他脸上:“混蛋!”
七十四二宝贝儿
老妈这一耳光打得很重,付一杰被甩得晃了一下才站稳。
耳朵里一片尖啸声,像坏掉了的收音机,脑子里也一片空白,根本没有思考的能力。
从小到大,老妈没有打过他,老妈一直说他比付坤稳,比付坤懂事听话,他要真犯了什么错,老妈顶多骂几句让他顶碗水站在墙边。
这是十几年来老妈第一打他,这一巴掌扇把他直接扇下了悬崖,扇进了冰水里。
“妈……”付一杰吃力地叫了一声,那种从内心深处冒出头来的丝丝恐惧让他声音都有些沙哑。
妈妈,这个词叫出来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失去了一直以来的那种坦然和舒心。
这是他十几年来刻在心里的词,这是他的妈妈,让他温暖安心的人,他却让这个人生气了,不,不仅仅生气这么简单……
在老妈扬手准备打第二下的时候,付坤从身后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了老妈的手:“妈!”
“谁是你妈!”老妈喊了一声,抬脚狠狠地跺在了付坤脚上,“你给我滚开!”
“妈,妈,”付坤疼得差点儿喊出来,老妈穿的是前阵刚买的板儿拖,这一脚下去就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似的,他忍着脚面上的疼痛搂着老妈不撒手,把她往客厅那边推,“你别生气,我给你解释……”
“解释什么!啊?解释什么!”老妈挣扎着,在付坤身上又踢又打。
付一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说点什么,但猛地看到老妈眼里闪出的泪光时,他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想说的话全梗在了嗓子眼儿里,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怎么了这是!”老爸从卧室跑了出来,他今天休息,一直在睡觉。
“老付——”老妈用力推开了付坤,扑进了老爸的怀里,哭出了声,“天哪!”
“你先别哭,怎么了?”老爸抱着她,又看了一眼付坤和付一杰,把老妈拉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一下空了,付坤站在屋子中间,隔着门能听到老妈的哭声和老爸低沉的声音。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付一杰,付一杰脸上被老妈扇出来的巴掌印清晰可见,还有些肿:“一截儿……”
“你告诉妈,”付一杰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走到他面前,有些急切地说,“哥你告诉妈是我,你没有,你不是!她可能没听清,你告诉她是我,你快去跟妈说!都是我……”
付坤看着有些语无伦次的付一杰,皱了皱眉,他觉得这短短几分钟里发生的事就像是一场梦,迷茫,混乱,痛苦的一场梦。
他头晕得厉害,伸手想要摸摸付一杰脸的手差点摸空,付一杰拉过他的手按在了自己脸上,但又迅速地松了手,往老爸老妈卧室门那边看了一眼。
“哥,”付一杰慢慢蹲了下去,咬着嘴唇,手在头发上狠狠抓了几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没想弄成这样……我只是……我不想让家里知道,我只想告诉你……我……”
“我知道,”付坤轻声说,“我知道。”
卧室的门打开了,老爸走了出来,沉着脸看了看他俩,又看着付坤:“你进来。”
付一杰心里最后的一点侥幸被老爸的表情打碎了,老妈不知道听到了多少,但最后的话肯定是听见了。
“爸,”他猛地站了起来,拉住了正要往卧室走的付坤,“这事儿我来解释吧。”
老爸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卧室:“想死排队,一会儿就是你。”
“你等着。”付坤轻轻拍了拍他。
“告诉他们你不是,”付一杰抓着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手抖得很厉害,“告诉他们你不是,只要爸妈没事……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我错了……”
付一杰在他手上很用力地捏了捏,盯着他看了一眼,抽出胳膊走进了卧室。
卧室门关上的瞬间,付一杰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心里那种被人拧成一团的无法忍受的疼痛让他连站都站不住,不得不弯下腰撑着膝盖,最后跪下去伏在了地上。
你为什么不憋着!付一杰你为什么不憋着!为什么这么冲动!
你哥告诉你要憋着!你就应该憋着!死了也得憋着!
你明明知道后果!为什么还要说!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全家都因为你变成这样!
爸妈一定会寒心吧……
会后悔吧……
付一杰脑门顶着地板,胳膊紧紧搂着自己,却怎么都无法缓解身体里阵阵绞痛,恐惧,担心,绝望,这些不断涌上来的痛苦感觉让他难以承受。
付坤进去之后,屋里一直很安静,低低的说话声分不清谁是谁,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付一杰就那么一直伏在地板上,耳朵里还在嗡鸣,除了自己的心跳,所有的声音他听着都像捂在被子里,听不真切。
团子一直围着他哼哼唧唧地打转,最后趴在了他脸旁边,他左脸上火辣辣地痛,烧得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扔到了火堆里,燎得生疼。
这种没有希望的等待让人窒息。
付一杰感觉到自己身上越来越轻,意识都快随着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杂音飘走的时候,卧室里传来了什么东西摔碎在地板上的声音,接是沉重的一声闷响。
“付坤!”老妈的喊声也同时响起。
付一杰顿时一阵紧张,直起身想往卧室跑,身上有些麻木了,他踉跄了几步扑到了门上。
“哥!”付一杰拧了拧门锁,发现是锁着的,他拍了拍门,“妈!怎么了!妈!”
没有人来开门,付一杰依然只能模糊地听到老妈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他又拧了几下门锁:“妈我求你,你开门!妈我错了!”
“付一杰你进来!”老妈在里面大喊。
付一杰咬牙握着门锁狠狠一拧,门锁发出“咔”地一声脆响,被他拧断了。
他推开门冲进了屋里,老妈眼睛通红地站在屋里,付坤脸色苍白地靠坐在地上,老爸扶着他,地上是碎成了片的花瓶。
“晕倒了。”老爸看了一眼付一杰。
付一杰腿都有些发软,冲到付坤身边,盯着他的脸:“怎么了?”
“没晕,”付坤皱皱眉,“没站稳。”
“先送你哥去医院看看,”老爸扶着付坤站起来,“别的事回来再说。”
“我真没事,就是没休息好……”
“让你去你就去!”老妈哭着吼了一声,“你还什么事儿都要逞英雄啊!”
“去医院。”付一杰拉过付坤胳膊,弯腰把他背了起来就往外跑。
付坤坐在医院的椅子上输液,付一杰坐在他对面。
医生说付坤就是没休息好,有些焦虑,身体没有什么问题,休息两天就好。
付一杰给老爸发了条短信告诉他们付坤没事,老爸回了一个字,嗯。
付一杰盯着这个字发呆。
“过来。”付坤说了一句。
付一杰起身坐到了他身边,付坤拍了拍他的手:“你明天先回学校吧。”
“过几天吧,”付一杰抓住付坤的手,紧紧地握着,“现在这种情况我怎么可能走。”
付坤轻轻叹了口气:“这事就算再过几天也解决不了,你呆家里也没意义,不管怎么样,总得给爸妈留点时间缓缓。”
“你是不是……”付一杰偏过头看着他,“你都承认了?”
“嗯。”付坤应了一声。
付一杰僵了僵,握着付坤的手收紧了。
“有些事儿该认就得认,”付坤轻声说,“再说妈也听见了。”
“妈是……什么态度?”付一杰问得很艰难。
付坤没说话,过了一会才挤出个笑容。
从医院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的点儿,家里一片安静,厨房里冷冷清清,老爸老妈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电视也没有开。
付一杰在走廊上换了鞋,却几乎没有勇气走进客厅,他没有办法面对老爸老妈,他害怕看到这两个对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人痛苦的眼神。
“我去买点吃的吧。”付一杰小心地说了一句。
“不用了,”老妈手撑着额角靠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也是一片灰暗,看上去精神很差,“吃不下。”
付坤走进客厅,坐在了椅子上。
付一杰站在原地没有动,家里现在这种压抑得让人绝望的气氛让他窒息,他不敢动,也不想动,就想这么站着,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失去了活力。
“你那个钱的事怎么解决?”老爸看着付坤,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我手头还有点钱,再找找看能不能先做点儿别的,”付坤捏了捏眉心,“你们别担心,这事儿我能处理。”
老爸没说什么,转头看向了付一杰:“一杰。”
付一杰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应一声,老妈在一边突然捂着脸哭出了声,付一杰顿时像是被人用打夯机砸了一下,疼得五脏六腑都缩成了一团。
“妈,”他声音很低,鼻子一阵阵发酸,“对不起。”
老妈没有理他,只是哭,最后站起来跑回了屋里。
屋里传出来的痛苦的哭泣声让几个人都沉默了。
“这件事,”老爸站了起来,“我们没办法接受,无论从哪方面都没办法接受。”
付一杰回到学校的时候,跟医院请了两天假,呆在宿舍里躺着一言不发。
一直到他回来之前,他都没能跟老妈说上话,虽然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但还是想说。
妈,我错了。
妈,对不起。
妈,不要不理我……
可是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家里像是被消了音的世界,所有人都沉默着,甚至他和付坤之间都没了话,感觉就像是他们相互看对方一眼,都是对父母的伤害。
蒋松把给他带回来的晚饭放到桌上,在下铺床沿上坐了一会儿之后,叼着根烟又出去了。
家里的事他告诉了蒋松,蒋松什么也没有说,没有多问,也没有安慰。
这样让付一杰觉得轻松,他现在最害怕也最不需要的,就是安慰。安慰根本没有任何作用,这不是几句话就能解决的,只会让他觉得心烦意乱。
他现在脑子里转着的只有担心,担心老爸老妈,担心付坤,担心这个曾经带给他温暖和欢乐的家。
深深的负罪感让他几乎要崩溃。
手机在响,付一杰一把抓起手机,尽管他知道现在付坤晚上在家的时候给他打电话的可性能微乎其微,却还是有隐隐的期待。
不是付坤。
付一杰身体里因为期待而爆发出来的力量一下被抽空了,他有些无力地按了接听:“喂。”
“一杰。”吕衍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嗯。”付一杰应了一声,看了看桌上放着的小台历。
“我明天过你那边谈事,晚上一起吃个饭?”吕衍秋说,“聊聊你的那个计划,有时间吗?”
付一杰犹豫了几秒钟:“有时间。”
“那说定了,明天下午我到你们医院接你下班吧。”
“好的。”
“一杰,你是不是不舒服?”吕衍秋大概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疲惫。
“没,有点儿困。”
“……那你先休息吧,明天见。”
第二天付一杰请假的时间到了,他按时去了医院,但一直有点走神,被刘医生点名骂了好几次。
下午事少一些的时候,他去走廊上给付坤打了个电话,如果付坤在家,这个时间家里应该只有他一个人。
“一截儿?”付坤很快地接了电话。
听到付坤的声音的时候,付一杰顿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尽管付坤沙哑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他还是感觉到一阵暖意。
“身体好点儿没?”付一杰按了按眼睛。
“没事儿了,本来也没什么,”付坤笑笑,“你在医院?”
“嗯,现在没什么事,”付一杰紧紧握着电话,“爸妈……还好么?”
付坤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还是那样,不太好。”
付一杰靠到旁边的墙上,其实这句话他不用问也能知道答案,对于他们来说,现在这样的局面,是死局。
怎么办?
“一杰,”付坤声音很低,“有些事,就是这样的,也许一辈子都找不到真正的解决办法。”
“我知道,”付一杰闭上眼睛,他很清楚,这件事,无论怎么做,都是伤害,尤其是他跟付坤的关系就摆在眼前,这是他叫了十几年哥哥的人,是父母眼里十几年来疼爱的兄弟,“我本来也没想要做什么,我这么多年想的只是让你知道而已,想要个……回应而已。”
付坤笑了笑:“满意吗?我的回应。”
“嗯,”付一杰也笑了笑,付坤的那句我也一样和说出这句话时的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掉,“像要飞起来一样开心。”
这种让他想要紧紧拥抱的幸福感只有短暂的一瞬间,他的笑容还挂在嘴角,心情却飞快地向下跌落:“你会收回吗?”
“不会,”付坤顿了顿,“无论之后你要面对什么,难受也好,无奈也好,都记着,放心里就行了。”
“好。”付一杰点点头,付坤的话他似乎有些没听懂,但他没有多问,现在任何一点变化都有可能让他珍惜的一切崩溃,他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多说,多问,多想。
吕衍秋在他下班的时间准时打来了电话,付一杰换了衣服走出医院的时候,她的车已经停在医院门外。
“实习是不是很累?”吕衍秋开着车,转头看了看他,“你脸色很差。”
“比上课累。”付一杰笑笑。
吕衍秋跟他的联系不多,也就是过来这边办事的时候偶尔会约他出来聊聊,自己现在的状态对于一个不常见面的人来,大概是太明显了。
吕衍秋要了个小包间,点完菜之后,付一杰给她倒了杯茶,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咱就直接说说你的计划吧,吃完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嗯。”付一杰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你现在手头有多少钱?”
“十五万。”付一杰回答。
“不够。”吕衍秋拿着杯子一下下转着。
“不算设备就够。”
“设备呢?”吕衍秋笑了笑。
“你来出,三台就行,”付一杰看着她,“收益按比例分给你,具体的我们可以细谈。”
吕衍秋笑着点点头:“好吧,那医生呢?”
“医生我能找到,学校师兄什么的,以后再增加设备需要主治医生我再联系。”付一杰说,这些都是他想了很久的事,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考虑过。
吕衍秋问的问题并不多,付一杰最初跟她提这件事的时候,她就很赞成,也一定会支持。
“房子的事我回去可以帮你先问问,别的事你要自己多跑跑,”吕衍秋拍拍手,“吃东西,边吃边聊。”
付一杰这几天都没有食欲,东西吃到嘴里都没什么味道。
快吃完的时候,他放下了筷子,有些犹豫地开口:“我还有个事,你能不能帮我?”
“什么事?”吕衍秋也放下了筷子。
“我家那边的医院,你能帮我联系到口腔实习吗?”付一杰咬咬唇。
吕衍秋愣了愣:“实习?你不是实习得好好的吗?”
“我想回家实习。”付一杰眼睛盯着筷子,这事他想了几天,他给家里带来了这样的混乱,老爸老妈现在是那样的状态,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离家那么远。
吕衍秋想了想:“一杰,能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么?”
付一杰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个女人,是他的生母,虽然他直到现在也没办法做到接纳这个曾经抛弃过他又回过头来希望得到他原谅的女人。
但现在,这个游离在他生活之外,也是他妈妈的人,却让他有了另外一种感受。
不是接受,不是亲近,更不是接受,只是一种莫名的信任。
“如果,”付一杰皱了皱眉,声音低了下去,“我是同性恋,你是什么态度?”
吕衍秋明显地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问:“你确定?”
“是的。”付一杰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吕衍秋低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抬头看着他:“这是你的私事,我应该……不会干涉。”
付一杰笑了笑,吕衍秋会是这样的态度,他并不意外。
吕衍秋跟老妈不同,吕衍秋出过国,观念会更开放一些,而最本质的区别却是……
“你妈妈知道了?”吕衍秋问。
付一杰点点头。
“她应该不能接受吧,”吕衍秋叹了口气,“毕竟……我跟你的关系不一样。”
是的,关系不一样,肖淑琴是妈妈,他是肖淑琴的儿子,亲儿子,这就是最本质的区别。
因为他在老妈眼里,跟付坤是一样的地位,他是老妈的二宝贝儿。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吕衍秋试着问了一句。
“嗯,”付一杰应了一声,握紧的手心里渗出了汗,“付坤。”
吕衍秋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茶晃了出来。
“我回宿舍了。”付一杰突然站了起来,他想给老妈打电话,他突然很想听到老妈的声音。
吕衍秋开车把他送回了宿舍,他一口气跑到了宿舍后面的山边才停了脚步,拿出手机拨了家里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老爸,付一杰靠着一棵树,怕自己会支撑不住坐到地上。
“爸,是我。”他鼓起勇气开口。
“一杰啊。”老爸似乎有些意外,接着便是沉默。
“我没什么事,就是想打个电话。”付一杰觉得短短几天,老爸的声音听上去竟然有一丝苍老。
“嗯。”
付一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老爸之间从来没有过这样无话可说的尴尬:“妈在吗?”
“她睡了。”
“哦,”付一杰弯下了腰,慢慢蹲在了树下,“那你也早点休息,我……挂了。”
付一杰在树下蹲了很久,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害怕和无助。
他想给付坤打电话,但拨号的瞬间又挂掉了,他害怕还没有睡觉的老爸听到付坤手机响会有想法。
回到宿舍的时候,只有蒋松坐在桌旁边玩电脑,他趴到蒋松床上:“我睡你这儿,你上去睡。”
“嗯。”蒋松看了他一眼。
付一杰在蒋松床上躺了一夜,整夜他都瞪着眼,快天亮的时候,他困得几乎要发疯,但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手机闹铃七点响起的时候,付一杰从床上弹了起来,趿着拖鞋走出了宿舍。
他在走廊上拨了付坤的号码。
听筒里很安静,他感觉等待格外漫长,忍不住往墙上踢了一脚。
电话里终于传来了拨号音,他一下挺直了背。
拨号音单调地重复着,一直到最后自动挂断,付坤都没有接电话。
七十五章没有零食
付坤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嘴里叼着根烟,一直没点,他忘买火机了,平时不抽烟的人买烟就容易忽略配套设备。
旁边一个大叔看了他老半天,递过来一个火机:“小伙子,是不是没火啊?”
“谢谢。”付坤接过火机把烟点着了。
抽了两口之后,他把烟拿下来踩灭了弹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能不抽了吗?抽烟对身体不好。
这是付一杰很久之前对他说过的话,打那以后他就一直没再抽过烟。
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亮的时间不长,是短信。
手机他调成了静音,从早上到现在,屏幕每一次亮起他都知道,二十七个电话,五条短信。他没有勇气去看,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付一杰说,他面对的压力,他的想法,他也许不得不做出的决定。
他第一次有了绝望的感觉。
“走吧。”老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付坤跳了起来:“怎么样?”
“急性胃炎,”老妈皱着眉瞅了一眼老爸,“就喝酒喝的,平时吃饭也没规律,一点儿也不注意!”
付坤没出声,跟在老爸老妈身后往停车场走。
老爸胃一直有点小毛病,但平时没什么影响,所以一直不在意,这两天有点儿便血才被老妈拉来了医院检查。
老妈说的是喝酒,付坤觉得也许跟这几天老爸情绪不好也有关系,想到这些他就一阵内疚,老爸每天晚上半夜都会起来在屋里一圈圈来回地走,付坤在屋里能听到他时不时的叹息。
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的电话铃在响,付坤下意识地把鞋一甩就往客厅里快步走过去,走了两步他才又猛地放慢了脚步。
“接电话去啊,”老妈在他身后说了一句,“愣什么神儿?”
付坤过去拿起了电话:“喂?”
“哥?”那边是付一杰都有些沙哑了的声音,“你去哪了?”
“陪爸妈出去了一趟。”付坤看了看老爸老妈。
“你没拿手机么?”付一杰听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气,“我给你打了好多个电话,我还以为……”
付坤心里揪着疼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付一杰顿了顿,问:“爸妈在家了?”
“嗯,一块儿回来的。”付坤说。
“那……我先挂了吧,我还在上班。”
“挂吧。”付坤咬咬嘴唇。
付一杰挂掉电话之后,付坤又拿着听筒愣了一会儿才放好电话坐到了沙发上,就这么短短一两分钟里,他身上已经渗出了细细的汗水。
心疼,纠结,紧张……各种情绪在心里拧成一团。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全是付一杰的未接来电和短信,他打开了短信收件箱。
哥,你没带手机吗?
怎么不接电话?
怎么了你别吓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哥你接电话。
……
付坤的手指轻轻在屏幕上抚过,手又开始有些发抖,他心里瞬间有些动摇,咬牙很快地把手机放回了兜里。
“你昨天说的那个事,”老爸在他旁边坐下了,拿了壶茶喝着,“跟你弟说了没?”
“没。”付坤嗓子有点发紧。
老爸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又问:“这事儿靠谱么?”
“我了解过了,现成的地方,基建都做好了,水电也都通,初期能省很大一笔开销,”付坤努力地不让自己思绪胡乱地窜,“苟盛那边能联系到客户,就是比原来卖服装辛苦点儿,不过空气好。”
老爸没再说话,拿着茶壶走进了屋里。
老妈一直没有过问他的事,确切说,老妈这几天都没怎么说过话。
家里没有了老妈爱说爱笑的声音,顿时冷清了很多,付坤每次坐在客厅里都有一种很孤单的感觉。
老妈在厨房里给老爸做粥,他看着老妈的背影发呆。
平时这种时候,他一般会跟着在厨房里呆着,老妈总说一个人在厨房里做饭很寂寞,有人在她旁边晃来晃去,哪怕什么忙都不帮,她也会觉得开心。
但现在他却不敢走进厨房,他害怕老妈对他视若无睹的忙碌,更害怕看到老妈不愿意在他身上停留的目光。
老妈那天狠狠咬着嘴唇压抑着的痛苦哭泣是他怎么都没办法消除的记忆,到现在他每天晚上艰难地睡着之后又总是被梦里老妈的哭泣惊醒。
“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我的两个儿子被人指指点点,被人当面背后被人议论,”老妈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夏飞那么好的孩子都还会被人那样说,你们都忘了吗!更何况你们是兄弟,哪怕你弟是领来的,你们也是兄弟,在我心里你们都是我的儿子,是亲兄弟!你让我怎么受得了……”
老妈的话让他一次次从梦里一身冷汗地醒过来,心抽成一团,找不到任何能排解痛苦的方法。
卧室里他新买的手机在响,响了很长时间才把他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回来,他进屋接了电话。
“坤子,我陈莉,”陈莉永远充满活力的声音传了过来,“明天可以过去交钱了,先租三年,你是再考虑一下还是……”
“交钱吧。”付坤说。
“那行,今天晚上一块吃个饭,我这两天忙完了又得走了,叫上宋大哥,你跟他聊聊,他这人挺好处的,这园子没跟你要价就租给你了,你有什么不明白就问他。”
“嗯,”付坤在椅子上坐下,轻轻舒出一口气,“谢谢。”
“别谢了,咱俩什么关系,”陈莉想想又说,“付坤,人有时候会觉得自己面前没路了……”
付坤闭上眼睛:“你写稿呢,走的人多了就有路了,你这算抄袭啊。”
“但只要你往前走,”陈莉没理他,自顾自地说,“你只要没停在原地,就一定会有改变。”
“改写励志了啊?”付坤笑着说,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顺着脸慢慢往下爬。
陈莉笑笑:“无论是生活还是感情都一样。”
“谢谢。”付坤拉过衣领擦掉了眼角的泪。
付坤拿着简单的行李离开家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想,空的,特宽广,能塞进去几头狂奔撒欢的河马。
他把装着旧号码的手机关了机,本来该去销号,他舍不得。
出门的时候老爸老妈什么话都没说,没有问他要地址,也没问他要新号码。
他也没有多说什么,这是他能做出的让父母安心的唯一选择。
他没有把这件事跟付一杰说,他没有勇气,一旦听到付一杰的声音,他的所有决心都会土崩瓦解。
开着车在路上的两个多小时里他一直把音乐开到最大,爆炸似的音乐声和着小破面包在凹凸不平的路上颠出的哐哐当当,把他脑子里搅得乱七八糟什么都没法去想了。
车停在苗圃门口的时候,付坤只觉得一阵阵发晕,他伸手拧了一下收音机的钮,车里的歌声顿时换了。
“Cryinginthenight,第一次哭个痛快,我要为死去的心SayGoodbye,Cryinginthenight,第一次哭个痛快,Idon'twannamissyouanymore……”
付坤迅速地关掉了收音机,眼泪在这一瞬间像决了堤一样涌了出来,他抬手在眼睛上胡乱揉了两下,却像是给眼睛里揉了坨芥末,泪水再也无法控制。
他趴到方向盘上,开始放肆地痛哭,他不爱哭,从小到大就没什么事能让他流泪,而现在他却哭得几乎用尽全力。
郊外很静,四周也没有人,他只能听到蝉鸣和自己的哭泣声。
心里的压抑和一直无法化解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都跟着泪水,像是找到了出口,无所顾忌地奔涌而出。
这种竭斯底里的哭泣让他喘不上气来,在一片窒息中他按着喇叭,发出了一声压抑着的吼叫。
付一杰坐车回来的时候,一路都在晕睡,半睡半醒的感觉很难受,但却摆脱不了。
醒过来的时候脑子是一片混沌,睡过去的时候却又似乎在不停地思考。
这种煎熬让他在下车的时候腿都是发软的,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差点跪在地上。
他背着包去车站厕所洗了洗脸,看着镜子里自己一脸的灰暗,想起了以前跟付坤去进货,一大早下了车也是在厕所里洗脸,那时的自己,虽然疲惫,镜子里的脸上却有掩饰不住的喜悦。
他拎着包走出车站,打了个车,说了家里的地址。
他告诉了老妈今天开始回来实习,老妈问了问这样实习学校认不认,别的没有再多说。
回到家时,老爸老妈还没有下班,厨房里有碗盛好的排骨汤,这是老妈的习惯,每次他回家,老妈都会准备点吃的,怕没到吃饭时间他会饿。
付一杰棒着碗把汤都灌进肚子里,又认真地把排骨也啃了,留了一小块骨头给团子啃着玩。
他把碗洗了放好之后,拉开了厨柜门,看着他在家时永远都会满满堆着零食的那一格发愣。
今天这一格是空的,很空,空到付一杰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没有零食。
也没有……付坤。
这是付坤消失的第七天。
付一杰在卧室里换了衣服之后,回到客厅,坐在了沙发上,抱着团子看电视。
他以前回家了喜欢窝在卧室里,吃着零食看看书,在榻榻米上滚一滚,但现在,他却害怕在那个房间里呆着。
那里有太多付坤的痕迹,付坤的衣服,付坤的漫画书,付坤画满了各种画的本子……付坤的气息弥漫在卧室里的每一个角落。
无论往哪里看,无论目光怎么回避,依然是满眼满心。
老爸老妈今天回来的时间差不多,进门前后脚,付一杰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过去像以往那样抱抱老妈,还是就站在这里。
团子从沙发上跳下来,一溜烟儿跑到了老妈脚下,围着老妈哼哼着蹭脑袋,老妈弯腰在团子脑袋上摸了几下:“好了好了,乖啊,团子真乖。”
“妈。”付一杰走过去站在老妈身边。
“回来啦,累吗?”老妈把手里的包放在了桌上,“我给你留了碗排骨汤喝了没?”
“喝了。”付一杰点点头,鼓起勇气很小心地用胳膊圈着老妈的肩轻轻搂了一下。
老妈的身体有些僵,但还是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我去做饭,今天晚上吃辣子鸡。”
老妈进了厨房,付一杰站在厨房门口有些犹豫。
“那边实习不是挺好的吗,”老爸坐在沙发上问了一句,“怎么突然跑回来实习了。”
“离家近,我……”付一杰转过身,很小声地说,“我怕你们……我不放心。”
老爸叹了口气,眼睛看着电视:“我们也没什么事。”
“反正毕业了我也要回来的,”付一杰蹲下用手指逗着团子,“现在回来能多熟悉一下。”
“嗯。”老爸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付一杰几次想要开口问问付坤去哪里了,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能明白付坤的想法,这也许是眼下最好的方式,用行动让父母放心,也给家里人留出了思考的空间。
只是……这种突然失去了重心的感觉,付一杰有些难以承受。
这不是一个寒假,也不是一个暑假。
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
对他来说,比一年两年更痛苦的是不知道还要多久。
而又要多久,他才能把心里对付坤的那份感情压回去?而又要多久他才能把付坤重新单纯地只定义为“哥哥”这一个身份?
付坤的手机一直关机,无论他在一天中的什么时候拨出这个刻在他心里的号码,永远都是机械地回复,无论他发出多少短信,全都像是消失在了黑暗里。
但他还是会每天给付坤打电话和发短信。
我回来实习了。
今天带团子去跑步的时候扭了一下脚,太久不运动了。
你给我买的那件蓝色外套放哪了啊?
我问蒋松了,忘了带回来,他给我寄过来。
妈在炸鸡翅,很香,你吃饭了吗?
……
付坤蹲在苗圃门口的一块石头上,看着手里客户订货的单子,园子里请来帮忙的小胡喊了他一声:“坤子!”
“干嘛!”付坤也喊。
“电话,”小胡拿着他的手机跑出来,“对了,刚陈胖子说拉货下午来不及,问咱能送过去么?”
“昨天我就说了给他送,他不要,我下午给他送过去吧,”付坤啧了一声,接过电话,“喂哪位?”
“小付啊,我许斌,我要的那批花你给我再加点美人蕉吧。”
“哪种?”
“我上回在你园子里看到的那种。”
“那个是大花,两块五。”付坤站起来跳下石头,慢慢走进了园子里。
“行,你看着给我加点儿吧。”
付坤打完电话,在园子里转了一圈,回到了屋里。
这个苗圃里就三间屋子,付坤住一间,肥料什么的堆一间,还一间空着,现在让小胡住着。
小胡没来之前,所有的事都是付坤自己做,伺候花草,联系客户,进货送货拉料,还得自己做饭。
每天闲着的时间很少,一开始钱紧张,客户也少,靠苟盛介绍过来的客户挺了几个月,现在慢慢开始有点起色。
这片的苗圃不多,酒店都上这儿来要绿植,再来点儿公司布展搞活动什么的,收入还算可以。
每天最难熬的时间是晚上,白天一天忙碌,他脑子里可以什么都不想,但天色暗下来之后,他的情绪也会随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那些被他藏在心底的伤口会随着黑夜一点点浮上来,撕开,剥离,每一寸都是新鲜的疼痛。
旧手机一直放在他枕边,每天他都会把充电器插上给手机充充电,每个月都会去给卡里存点钱,但已经很久没开过机了。
不敢。
上一次打开手机时,他几乎崩溃,整整两天都躺在床上没有动过。
那一条条的短信和未接来电提示一瞬间把他辛苦重建起来的保护层全部击碎,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像是扎进他指尖的竹签,死不了,却会让每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
他不敢再开机。
他害怕看到那些短信。
他害怕看到付一杰掩藏在平淡话语之下的那些思念。
他害怕看到自己这么久都没能让自己的思念淡下去哪怕一寸。
而更让他害怕的,是他会害怕有一天再开机时,手机里是一片寂静。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会出去。
付一杰送他的那辆太子,他开了过来,睡不着的时候他会开着车顺着苗圃门外的小路出去,顺着公路漫无目的地开。
无所谓方向,无所谓目的地。
耳边的风会让他心里的灼疼得到短暂的缓解。
公路上没有灯,车灯划破夜雾照亮前方,但这光没办法照得更远,除了眼前单调的路面,前方依然是漆黑一片。
“你好久没带我兜风了。”付一杰在他耳边说。
付坤的手抖了一下,前方的路面突然变得倾斜。
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体和车都已经失去了平衡。
他松了油门,几秒钟之后,右边身体感觉到了重重地撞击,震得他一阵恍惚。
付坤清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了满天的星光,月亮在很远的山顶上悬着。
“操。”他闭上眼睛轻轻骂了一句。
右腿和右胳膊很疼,他动了动,能动,应该是没摔到骨头。
他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了起来,对面有车开过来,车灯照到了他脸上,司机放慢了车速,按了一声喇叭。
“没事儿。”付坤冲车灯的方向挥了挥手。
那辆车开走了之后,付坤站了起来,活动动了一下胳膊腿,借着太子车灯的亮光看了看,裤子破了,腿上有几条大概是被石头割出来的口子,血流得挺豪迈。
胳膊上是擦伤,大概也挺深的,看上去有点儿像刷了还没干的红漆。
车挺沉,付坤使了半天劲才把车从地上扶了起来,车没坏,车灯碎了一个,后视镜也断了。
付坤跨到车上,坐着愣了很久,最后向前慢慢趴到车上,抱着油箱闭上了眼睛,油箱上能摸到粗糙的擦痕,一道道的。
一截儿,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七十六章新年快乐
付一杰猛地坐了起来,心跳很快,气也有些喘不过来。
已经很长时间了,他睡觉都不踏实,每周都要有几天靠吃安眠药才能入睡,睡着了就是各种各样的梦。
梦里全是付坤。
今天却有些不同,这个梦让他心慌意乱,坐[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在榻榻米上好半天都缓不过劲来。
他往身边空着的地方摸了一把,把额头顶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付坤,你还好么?
半夜惊醒之后,要想再入睡,对于现在的付一杰来说,不太可能。
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之后,是一望无际的清醒。
坐了很长时间,他站起来,坐到了屋里的椅子上,在黑暗中轻轻转了几圈。
屋里有两张椅子,他坐的这张是付坤的,付坤对这些东西的要求很高,坐着画画的时候,椅子必须完全符合他要求的高度和角度。
付一杰靠着椅背,手放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下轻轻敲着。
这个姿势,是付坤的。
每次付坤画到一半休息的时候,都会这么靠着。
椅子没有温度,付一杰却有种掌心会传来温暖的错觉。
眼窝很涩,鼻子也有点酸。
但没有泪水。
自从付坤消失以后,付一杰没再哭过,一次也没有。
像他这样能对哭泣收放自如的人居然哭不出来了,这真是件神奇的事。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的状态都有些麻木,无法形容的闷,挣扎,怎样努力都没有办法排解。
黑暗中亮着的小闹钟显示现在是半夜三点十四分。
付一杰起来拉开柜子,拿了件付坤的旧T恤出来套在了自己身上。
这件T恤是付坤最喜欢的,已经穿得很旧了但一直没有扔。
付坤就是这样,喜欢的衣服盯着穿,旧了也留着,不喜欢的衣服一次都不会穿,所以老妈从来不给付坤买衣服,省得浪费。
这件T恤穿在身上很舒服,付一杰趴回枕头上,拉过付坤的枕头紧紧搂着,抱了一会儿又在枕头角上咬了一口。
天亮的时候付一杰也没能重新入睡,他听到老妈起来做早饭的声音,跟着也起床了。
今天他休息,跟吕衍秋约好了去看看她帮着联系到的房子,尽管他心里还是堵得难受,但这些事都必须按步就班地去做。
老妈在厨房里忙着,付一杰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回过头:“今天不是休息的吗?”
“不睡了,一会儿出去看看房子,合适就得赶紧拿下,”付一杰走进厨房,“要不慢了就没了。”
“忙得过来吗?实习还有半年,这边又开始弄……”老妈给他倒了碗豆浆放在了桌上。
实习还有半年,付一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走廊上挂着的日历,快过年了。
付坤过年会回家吗?
“妈。”付一杰跟在老妈身后。
“嗯?”老妈看了他一眼。
在话问出口的一瞬间付一杰失去了勇气,他低头往浴室走:“我想吃包子。”
“蒸上了,今天就是吃包子。”老妈说。
“哦。”付一杰关上浴室门,拧开洗手池上的冷水开关,把脑袋埋进冰冷的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付一杰打车到了吕衍秋说的地点时,吕衍秋的车已经停在门外了。
“一二楼都是,”吕衍秋没跟他多说别的,带着他进了门,“原来是个DIY面包店,楼下卖东西楼上做面包,面积和格局都合适。”
“嗯。”付一杰点点头,往四处看着。
“租金降不了太多,拐了几个弯,是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总之这个价我觉得也还行,就看你的意思了。”
“那就这个价。”付一杰没多说别的,吕衍秋有经验,她觉得行就应该差不多了。
“这些你先看看,都是申请要准备的材料和表格什么的,”吕衍秋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有范本,你到时看着准备就行,具体情况我再找人帮你了解一下。”
“谢谢。”付一杰接过文件夹,吕衍秋在这件事上是全力以赴,他这句谢谢真心实意。
“别说谢谢,这么一说我感觉你一下又远了,”吕衍秋笑笑,“最近瘦了不少,不管有什么事,身体还是要注意,人垮了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嗯。”
中午家里没人,付一杰不想回家,一个人呆着他会觉得孤单,他宁可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吹冷风,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不知道付坤去了哪里,有多远,要多久。
尽管觉得没希望,他偶尔还是会幻想着有一天他会在街上川流的人群里看到那个他熟悉的身影,哪怕只是一晃而过,他也满足了。
手机响了,他心里轻轻收了收。
每次手机响他都会这样,明明知道不可能,但那种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期待却每次都会扬起来。
每次都期待着,每次都失望。
“情况怎么样?”蒋松在那边问。
“什么情况?”付一杰看着从自己眼前一辆辆开过的车,看到面包车的时候心里都猛地一阵狂跳。
“废话,诊所啊,我还会专门打电话问你跟付坤的事么?”蒋松啧了一声。
“房子敲定了,”付一杰笑笑,“那边你联系得怎么样?”
付一杰资质不够,得找到有五年经验的医生才能申请开业,蒋松这段时间一直在联系早几年毕业的学长。
“差不多,天天拉着郭宇喝酒呢,放心吧,我肯定帮你谈妥,”蒋松说,“哎郭宇挺不错的。”
付一杰忍不住乐了:“你又换目标了?”
“扯淡,一直也没目标啊。”
“不是刘医生么?”
“刘医生就是过过眼瘾,人孩子都三岁了我还能怎么着啊,”蒋松嘿嘿笑了两声,“郭宇还没女朋友呢,我看着非常怀疑。”
“那你快问问。”付一杰拉拉衣领。
“不敢,这人胆儿小,我怕万一不是再把你的事给吓黄了,我这是为了你。”
“谢谢牺牲啊。”付一杰站了起来,风吹得他有点儿想咳嗽。
“一杰,”蒋松犹豫了一下,“我说句话,就是随便问问。”
“问。”
“你真不想找找付坤?就这么呆着了?”
付一杰全身都绷了一下,一口冷风灌进了肺里,他对着地咳了半天,又喘了一会儿才说:“找他干嘛?我真的……我除了想他,已经没什么别的想法了,也不敢有。”
“明白了,好像也只能这样,”蒋松叹了口气,“那你等我过去安慰你吧。”
快过年之前很忙,公司酒店什么的年前订单很多,最近又找关系接到了两个街道绿化的单子,付坤早上六点不到就得起来,跟小胡一块处理订单。
上回摔的那一跤第二天把小胡吓得够呛,付坤一早起来用园子里的压力井打了水冲伤口的时候呲牙咧嘴的表情大概是有点儿狰狞,小胡抓着手机冲过来就喊是不是碰上劫道的了,还激动地要报警。
那伤付坤没上药,这儿除了感冒药是人吃的,别的药都是花草用的。
好在天凉了伤不容易感染,不过好得挺慢,付坤每天早上起床都觉得扯着疼,有些伤就是这样,看着没多大也不深,但要想好,你就得慢慢等着,就算结痂了,一不小心动作大点儿还是会揪着疼。
早上第一车货都装好了之后,小胡开着车去送货。
“该换个大点儿的车了,”小胡拍拍长安之星的车门,“这车再这么造几个月也差不多该退休了。”
“你这废话挖个坑都不够埋的,没钱,”付坤关上车门,“赶紧的。”
小胡跳上车,发动了又探出头来说:“对了,上回你让我买的那个喷漆我买回来了,扔空花盆第一排那个绿盆儿里,忘跟你说了。”
“你还记得我姓什么么?”付坤扭头往园子里那一堆空花盆走过去。
“付。”
“谢谢,赶紧滚蛋。”
付坤现在除了送货,一般不进市里,要什么东西都让小胡帮他带,这灌喷漆小胡过了俩月才算是帮他拿回来了。
上回车摔了之后他一直没再开,车身上被蹭得全是深深浅浅的划痕,他看着心疼,舍不得再开,想先把漆喷喷补好。
又不好意思老催小胡,感觉每次催,似乎都不仅仅是因为摔伤了的车。
他从花盆里找到那罐喷漆,往墙上喷了几下试了试感觉,这才把车推出来,蹲在车边小心地给车上补漆。
漆能把划伤的颜色补上,但那些深深的划痕却没办法补平了。
喷好之后,付坤坐在车边的地上,漆干得挺快,不过他喷漆的技术有待提高,他摸了摸上面的道子,笑了笑。
付坤把车推回屋里放好,又拿出手机拨了老妈的电话。
今天是一号,他每个月的一号会给老妈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不过给老妈打电话的时候手机号他一直设置了隐藏,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害怕什么,或者是自以为是地要躲什么,也有可能只是为了表明态度。
“坤子?”电话通了,老妈的声音传了过来。
“嗯,妈,”付坤靠在窗边,“还没吃饭吧?”
“还没呢,你今天忙吗?”老妈的声音听上去还是老样子,不太有精神的样子。
“凑合,这段时间都挺忙的。”付坤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生意好么?”老妈问。
“还不错,明年估计能再扩大点儿业务,要再请个人帮忙了,”付坤抠了抠墙皮,“家里还好吧?”
“挺好的。”
“嗯,”付坤咬咬嘴唇,“让老爸注意身体少喝点儿酒。”
“他现在不敢喝。”老妈笑笑。
“你还头晕吗?”
“没晕了,挺好的,没事儿。”
“那就好。”付坤的手指在墙上狠狠戳了一下,不能问,不要问!
老妈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过年回家吗?”
付坤把脑门顶到墙上,盯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很长时间才有些艰难地回答:“过年生意好,走不开,现在刚起步,我不想错过生意,还是在这儿盯着算了。”
老妈没说话,只是很低地叹了口气。
“明年做顺了时间就多了,”付坤说,不知道这么说是在安慰老妈还是在安慰自己,“到时带你俩去旅游。”
“那好,”老妈笑了笑,“你爸老想去海边呢。”
“海边好说,一截儿的同学就……”付坤话说出来之后猛地停下了。
付一杰的同学就有家在海边的。
这个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名字,就这么一点儿没有预兆而又自然而然地滑了出来。
说出来的一瞬间,付坤心里狠狠抽了一下,顿时有些呼吸困难。
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这样!
在付坤的概念里,已经过了很久,已经太久,他跟付一杰似乎已经一辈子都没有见面。
这个名字在说出来的瞬间却还是会让他整个人都有些不能自控。
思念。
担心。
那些无法掩饰的纠结着的情绪,就这么一下涌了下来,付坤眼前一片模糊,脑门儿顶在墙上隐隐生疼。
“我先挂了,有电话进来。”付坤咬牙说了一句,没等老妈说话,飞快地挂掉了电话,蹲到了地上。
年前接的单子量都挺大,付坤每天忙得一蹦三尺高,这跟以前做服装的时候那种忙碌不同,每天坐在大通里挺无聊,也犯困,挺熬人的,现在他就觉得弄花木特别费体力,自打开始弄苗圃之后,每天体力都有点儿不怎么支。
这样忙碌的唯一好处就是,他大部分时间里除了订单和那些花花草草,脑子里基本没什么别的内容。
快过年的时候,之前的几个订单的款都打到了他帐上。
他算了算钱,打算转一部分回家里。
小胡开着车,他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
听说上回是开车摔成那样之后,小胡一直不放心他再开车,付坤也没跟他争,小胡这人脑子转得慢,不过心眼儿挺好,做事也认真。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小胡转过头问了他一句:“是去建行吗?”
“嗯。”付坤应了一声睁开眼睛。
车已经开进了市区,满大街的音乐和红色的各种装饰透着强烈的过年气氛。
以前付一杰最烦这个时间上街,说是走哪儿都是那么两首歌,刘德华一个劲唱恭喜发财恭喜你发财,要不就是中国娃娃喊,祝大家新年恭喜恭喜发财……
“什么叫祝大家新年恭喜发财?是我语文没学好还是我耳朵有毛病?每次听到这句我都听不下去了,满脑子都是这一句,老琢磨是不是有语病,年年都这样,我还老忍不住跟着哼哼。”
付坤想到付一杰郁闷的样子,突然乐了,冲着窗户外边儿傻笑了半天。这会儿正好堵车,外边儿挨着他们车的一个骑摩托车的人让他这通笑给弄愣了,莫名其妙地瞪了他半天。
“笑什么呢?”小胡也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
“我弟有强迫症。”付坤乐得停不下来。
“你弟?”小胡愣了愣。
付坤从来没跟他提过家里人,父母,弟弟,全都没提过,小胡大概是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嗯,我弟,”付坤拍他的肩,“快开,这种时候不能愣着,你得挤,你要不挤,咱俩晚上都还得在这儿呆着。”
“谁说的,交警会来把我们拉去交警大队。”
付坤又是一通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不知道今天自己这是怎么了,跟被点了笑穴似的。
银行里存钱汇款的人很多,柜员机前都排着长队。
付坤排了半天队才总算是轮上了,他从自己卡里给老妈转过去了五万。
钱转过去之后,坐在银行的椅子上给老妈打电话。
老妈的手机没人接听,他只得又给老爸手机拨了个电话,欠费停机。
“哎!”付坤有点儿无奈,老爸永远是不停机就想不起来交费,一年得停十二次机。
付坤看了看柜台上的电子钟,中午了,老妈应该在家,他按下了家里的号码。
他可以给老妈发短信,也可以过一会儿再打。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拨了家里的号码。
拨号音响起的时候他突然有些害怕。
心跳有些不稳,每次呼吸呼气的时候都像是要把身体里的氧气都吐出去,吸气的时候却有些无力。
拨号音只响了三声,三声过后,付坤已经开始感觉到窒息。
他手些发抖,把电话从耳边拿到眼前,正要按下挂断的时候,电话显示已接通。
听筒里有声音,他听不清是什么,也听不出来是谁,手抖得很厉害,他把电话重新贴回耳边这个动作差不多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听到电话里的声音时,他猛地抬手按住了自己的眼睛。
“喂?”付一杰的声音听起来疑惑中透着焦急,“说话。”
付坤狠狠咬着嘴唇,眼泪从指缝中滑了出来。
“付坤?是你吗?”付一杰声音开始颤抖,“我知道是你,你说话好么?”
付坤没出声,眼泪顺着指尖滑下,流进了耳朵里,身边的一阵嘈杂顿时像是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只能听到付一杰焦急的声音。
“哥,我求你了,说话,家里没有人,”付一杰很急,声音有些哑,“我不会去找你,我只想听听你的声音,我求求你,你说话,应一声就行,我求你……”
付坤伏□,胳膊肘撑着膝盖抱着头。
这久违了的熟悉的声音在短短几秒钟之内把他这么久以来的所有努力全部破坏殆尽。
这是付一杰,他从小一起长大,他疼着护着的人,他……无法自拔地喜欢着的人。
“付坤!”付一杰哑着嗓子吼了一声。
付坤按下了挂机键,抓着手机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抱着头,看上去就像是个年关到来还不上高利贷既将被黑社会套上麻袋扔河里去的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