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一卷宦妻第三章炸洞房

《《宦妃天下》》

司承乾哪里想到对方连话都懒的听他说,直接把自己掀飞了出去,随后门窗都‘呯’地一声关上。

他只觉得一阵巨大的罡风过来,他就身不由己地一下子重重地跌落在地上,肺腑之间全是剧痛。

上一次被被百里青打伤的旧伤和此次新伤交叠,司承乾忍不住后头发痒,口中腥甜,唇间缓缓地淌下血迹来。

原本早已经无人的新房门前,此刻多了两名穿着蓝衣,胸口打着仙鹤走蛇补子的内侍,他们仿佛没见着司承乾嘴角的血迹一般,只笑眯眯地上前搀扶起司承乾:“太子殿下,如何在千岁爷的新房前呢,想必是来闹洞房的了,只是今儿千岁爷吩咐了,谁敢来闹洞房可都要打出去,您瞅着咱们这些身子残破的人成个亲可不容易,千万见谅。”

两名内侍说话客气得很,但手上却如钢爪一样箍着司承乾的手臂,丝毫不曾放松,不由分说地将司承乾给驾着离开。

他们都知道司承乾这太子爷当得窝囊,虽然看着稳如磐石,实际上还不是千岁爷手里的一只蚂蚱,若是不听话,真惹恼了千岁爷,谁当这太子还是两说。

所以对司承乾自然不会有什么真的敬意。

司承乾愤怒地咬紧了牙关,目光阴沉地看了那紧闭的房门一眼。

总有一日的,他总有一日必定会将这些年所受之辱让那人一一偿还!

不管是原本就应当属于他的生杀予夺的大权,还是原本该属于他的女人,他都会夺回来!

百里青可没工夫理会外头的太子爷到底在想什么,这会子才没好气地走到西凉茉身边,揪着她往床上拖:“你这小狐狸真是狐狸精转世的,就不能消停点儿么,一天到晚勾三搭四的!”

西凉茉拽着袖子不让他拖着自己,没好气地嘟哝:“爷,有你这千年狐妖在这里,我可不敢妄自称自己是狐狸精,勾三搭四怎么了,你自家后院里头一群夫人、公子一大群,我还没勾搭上呢。”

百里青索性长臂一揽,将西凉茉拦腰抱起,挑眉嗤笑:“怎么,丫头吃醋了?”

西凉茉脸一红,冷哼:“谁吃醋了,我敢么。”

百里青把怀里挣扎不休的小狐狸给固定在床上,咬着她的小耳朵笑:“爷是不是第一次上女人,丫头你不比我清楚么。”

软软的气息,喷在她耳边,耳朵上传来舌尖粗砺又柔软的感觉,有细微的疼,那疼化成一种奇异的酥麻一路顺着耳朵蔓延上脊背。

西凉茉一僵,咬了唇,伸手去推他的脸,胡乱地道:“谁知道,我不知道!”

她的柔荑一会子就被百里青抓在了手里,禁锢在她的头顶,他伏下身子,吮上她的唇:“不知道?一会子,为夫自然是要你知道的。”

他是极喜她的唇的,柔软丰润,不似时下流行的樱桃小嘴,但吻起来感觉极好,像多汁的莓子。

“唔……。”

细微的柔软的喘息如滴落在水中的水滴,荡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他的吻一路蔓延下她细白的脖颈,忍不住在上面种下点点属于自己的印记,修长细腻的双手也抚上她柔软的腰肢。

西凉茉目光渐渐地空茫起来,柔荑紧紧地抓住床头的艳丽幔帐,只觉得他的唇与手在自己上点燃熟悉又陌生的火焰。

百里青看着身下的小狐狸已经被勾引得迷迷糊糊了,衣衫半开,裙摆也被撩高到腰际,裙下风光毕现,这般似穿了衣衫又未曾穿衣衫的模样,呈现极为媚人的姿态,便轻笑一声,方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准备宽衣。

他笑容妖异:“夕阳已落,天色已黑,咱们今儿可是名正言顺的洞房,不是白日宣淫了。”

房内春情盎然。

房外却有冷芒幽幽,初初升起的一轮弯月如一把锐利的弯道挂在天空之中,散发着冰冷的光芒,照亮这殿内的一片披红挂绿,喧闹人间。

人人面带笑颜,手上都拿着酒杯,推杯换盏,毕竟今儿成亲的那位主子,可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新嫁娘娘家势力也极大,按理说这样的亲事看起来似乎极合理,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这种婚事其实是最不合理的。

私下头的贵夫人们都教训自己骄傲的女儿们——瞧瞧,女子和夫家和离了,就算是像贞敏郡主这样身份的女子都落不到好,成了宦官王妃,这辈子都是没指望了。

九千岁不倒台,便是孤苦一辈子,九千岁倒了台,那她身为正妻更是没什么好下场。

总之就是一句话——可怜啊!

但是这样的话也只能私下说说,面上依旧人人都是满面红光,极为羡慕的模样。

连着司礼监、锦衣卫的厂卫们素来阴沉冰冷的面孔上都难得的放柔和了,手握酒杯,微熏的脸上多了一丝真笑来。

自家主子大喜,赏赐自然是少不了,而那位新夫人,魅部的杀神们都是知道的。

对于他们而言,不管百里青是不是宦官,他就像不可触碰的存在,所以自然也不会觉得西凉茉可怜,只会觉得小姐配上爷,倒是还差那么一点。

这就是所谓鄙帚自珍,自家的主子那都是最好的!

当然,所有人都默默地等候着九千岁出来,但也没有人敢问为何进了洞房,就没见着千岁爷人影。

莫非……难道……太监也有春天?!

总之一群人热热闹闹,场面上是极为热烈的。

但是冰冷的月一样也照映出了另外潜伏在房顶、花丛间一道道阴暗的身影和他们手上阴冷的长刀。

一道修长的穿着黑色紧身夜行衣的人影静静地站在涑玉殿不远处的景宁宫之上,冰冷的目光看着涑玉殿那散发着橘色灯光的新房窗口。

他蒙着脸,一双星眸子如天上寒星一般带着冰冷的光芒,仿佛下一刻,便要化作千万道寒芒将那窗口刺破,把里面的人全都射成个筛子!

另外一名提着刀的黑衣人忽然飞身而上景宁宫的宫殿,奔至对方的身边,恭敬地单膝下跪,抱拳道:“主公,一切都已经准备好,大部分的司礼监和锦衣卫的厂卫都参加了喜宴,酒里都已经下了迷香散,寻常的大夫都查验不出来,那药也只会让酒香更醇,让人更容易醉倒。”

他点点头,冷冷地道:“今儿是百里青这奸贼成婚,又在皇宫大内娶亲,锦衣卫、司礼监的人防范疏忽,甚至百里青也一样会得意忘形,就是咱们最好动手的时机,若是今日能一举除掉此乱臣贼子,也算是为天朝百姓做了一件好事。”

那黑衣人听着自己的主子这么说,立刻跪地抱拳道:“乱臣贼子,人人的而诛杀之!”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那一轮冰冷的弯刀月,随后冷冷地道:“一会子司礼监会燃放焰火,等着焰火起来的时候,正是药效发作,酒宴正酣畅的时候,就以焰火为信,诛杀阉党魁首!”

“是,天理教众教徒誓死追随教宗大人!”黑衣人恭敬地弯腰,领命而去。

他冷冷地看着涑玉殿的新房,低声自语:“百里青,洞房花烛夜,明年今日也就是你的忌日,这一场焰火就当本座送你的送葬大礼!”

至于她……

司流风眯起眼,星眸里闪过一丝冷酷,那个胆敢抛弃他而去的女子,将他尊严践踏在脚下的女子,只配沦落到众人唾弃的暖床工具的地步。

既然不愿意做他的正妻,那就成为他的玩物或者——去死好了。

一道殷红如血的身影忽然掠过夜空和他的头顶飞向了涑玉殿。

他仿佛若有所感地抬头,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不知已经有人……不,有飞鸟先行替他通报了有‘贵客来临’

“唔……阿九……你……得出去迎客。”西凉茉美丽温婉的眉眼笼上一层媚色春情,却犹自不肯放弃胡乱地扯着他的发,想要将那在自己身上作恶的大妖孽扯起来。

只是她手脚发软,竟一点气力都没有,也不知是要揽住他还是推开他了,倒是将他的发和她的发都缠绕在了指间,她泪眼春融,朦胧中看起竟仿佛有些结发同心的味道了。

他却如饕餮一般,只轻笑两声,安抚地圈着怀里的小丫头,用脸蹭蹭她的脸,甜言蜜语没甚节操地哄骗着她张开腿儿:“小奸细,让我进去一会儿就好,只一会子,沾点儿蜜,为夫就去迎客。”

“唔……不……。”西凉茉想要拒绝,粉润红肿的嘴儿却又被对方再次攫住,说不得拒绝的话。

“小奸细,听话,否则可别怪本座明日让你下不了床,更丢脸。”百里青没甚耐心了,低头咬住她的一方浑圆娇嫩,他可没心思去迎什么客,方才从老头儿身上又得了好东西,才想在小娘子身上试一试,正是心痒难耐,尽情享用身下美味,在她身上厮磨的时候。

但今夜又是洞房花烛夜,他难得想要给她一场温柔而非疾风骤雨般的欢爱当礼物,所以便迁就着她,要不他早就提枪横扫八百里,让她只会娇吟流泪了。

西凉茉被他吻得脑子里一片浆糊,失却了往日的清明冷静,只迷迷糊糊地呢喃了声:“你……你说话算话……。”

“当然,本座何曾说话不算话?”百里青眼底掠过一丝邪光,他只在床上说话不算罢了。

西凉茉羞涩地慢慢张开了腿儿,向他绽放早已春意交融,春潮泛滥的花蕊。

西凉茉发觉了他专注的目光,便羞涩地咬着唇推他:“别看,你……你快点。”

话刚说完,她的脸儿更红了。

“很美的花儿。”百里青邪魅地低笑着吻上她的唇瓣,同时释放出自己身下的猛兽缓慢地侵入她的身子。

正是有诗为证:

两身香汗暗沾濡,阵阵春风透玉壶。暗芳驱迫兴难禁,洞口阳春浅复深。

粉汗身中干又湿,去鬟枕上起犹作。情超楚王朝云梦,乐过冰琼晓露踪。

……

房内春情荡漾汇聚成凝重靡丽的香露,如点滴之水汇聚成江河,渐渐漫过满室的时候,一丝不甚和谐的凉风悄然从长湖的角落蔓进了房内。

初初房内之人都没有察觉,又或者更本不愿意去察觉。

直到这凉风越来越大,西凉茉若有所感地微微从百里青强健的臂膀中微微抬头,迷迷糊糊地一睁眼对上一双圆鼓鼓的哀怨的小黑眼,那双小黑眼正来自床帐上立着的一只哀怨的鹦鹉,仿佛在控诉西凉茉抛弃它,与别人跑了。

当然,它通常自诩为苍鹰与凤凰所生的——鸩,而不是鹦鹉。

西凉茉可不习惯在这种时候还有什么别的人旁观自己的模样,鸟儿也不可以。

她伸手拍拍百里青的肩,绯红着脸儿道:“阿九,鸟儿在床帐里……。”

刚刚说话,她就忍不住咬住了唇,她没想到在情欲里的自己声音潮湿柔软得像能出水一般,连自己听了都脸红。

九千岁殿下正卖力地享用自己的小狐狸,爽到点儿的时候,邪笑:“我当然知道有鸟儿在床帐里,还知道在你身子里。”

西凉茉忍不住大窘,没好气地一巴掌推过去:“我说的小白,小白在床上!”

这大妖孽脑子里就只会想这种事么,男人在床上的智商果然是零!

百里青不曾防着她这一巴掌里带了点内力,竟一下子被推开了,包裹着自己的湿热紧致的桃源地一下子没了,他顿时恼起来,一转脸正对上小白肉乎乎的鸟脸。

却见小白仿佛很是鄙夷地抛过来一个眼神,笨蛋,居然会从自己的雌性身上被推下来,真是没用!

随后,小白就很直接几个蹦跳,竟然落在了西凉茉雪白的小腰上,转过脸朝着百里青又骄傲地扬起头,表示,爷今儿心情好,看在女主子的份上来通知你一声,一会子有人要来劫财劫色!

百里青才没留意小白到底要表达什么,他只瞅见了一件事。

一个雄性,不,一只雄性,居然敢碰他家小娘子的小腰,而且还把他家娘子看光了!

真是执可忍孰不可忍!“你这只混账玩意!”他咬牙切齿地蓦然一抬手就像小白抓去。

小白身子一偏,扑棱棱地飞了起来,险险地躲过一劫。

百里青一抓不中,即刻一挥袖子就向它扫去,西凉茉被这么一折腾也清醒过来,面红耳赤地瞅着自己身子,竟又上了那千年老妖的当,连衣衫没脱就……

她赶紧地抓了衣衫再次套上。

等百里青终于赶着小白出了床账一转头就正巧瞅着自家小娘子已经起身整理衣衫了,顿时就越发恼了,伸手就抓住她的肩膀:“丫头,你去哪,还没完事呢!”

西凉茉一转脸,也是一脸羞恼地瞪着他:“你不是说一会子就好了么,现在已经……已经一下了,你快出去迎客!”

小白也在一边愤怒地拍着翅膀,你这个笨蛋太监,小爷好心来告诉你一声有人来劫财劫色,你倒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鸟心!

活该被主人踹下床!

百里青懒得理会小白,只露出一个诱惑的笑来,五指成爪伸手就去抓西凉茉:“丫头……。”

西凉茉不防,一下被他抓个正着,她却也滑溜,一矮身子就脱了百里青的爪子,只让他抓到肩膀上的衣衫。

看着百里青都有点狰狞的艳丽容颜,西凉茉知道他不好受,咬了唇绯红着脸儿安抚道:“我不是说了等客人们走了再……再圆房,你就忍忍。”

反正她是完全不要再被他抓到了,先哄了他出去迎客是正经,想都知道外头人恐怕私下里早就议论纷纷了,她到底没他厚脸皮,而且这人真的折腾起来,没点时辰,必定是不会完事的。

忍什么?

外头那群东西,值得他九千岁忍耐和伺候么?

尤其是这时候,他正在兴头上,下头还着火,让他忍什么!

百里青冷嗤一声,打定主意还是要把自家甜美的小狐狸抓来泻火。

西凉茉瞅着他俊容上神色诡魅,眉梢眼角的妖异魅色渐浓,也不说话,就只盯着自己,身上那股子逼人的阴郁气息渐渐蔓延开,便知道自己是没说服成这妖孽,恐怕还是要……

她立马起身就往门外跑,顺带叫人:“白玉、白蕊……。”

话音到了一半,一只修长如玉,却苍白冰凉的手忽然捂住了她的唇,顺带大力地往后一带,熟悉的体温就贴上了她的背脊,几乎撞得她的背都有点疼。

“丫头,本来为夫想要温柔点的,奈何我心本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不过其实这般粗暴点,你也有别样的得趣之处。”百里青咬着她露出的香肩,低声魅笑,顺带就去掀她的裙子。

小白顿时愤怒了,扑棱棱地就要去啄百里青的头,但是没等它行动,忽然半空里仿佛响起一声炸雷。

“轰隆!”

小白顿时下了一大跳,它扑棱棱的直接撞到了百里青身上,随后掉在地上尖叫起来:“嘎嘎……尜尜!”

西凉茉和百里青也是一怔,随后,他们齐齐抬头,便见着窗外一片金光灿灿,在窗纸上印成斒斓五彩的影子。

“是焰火……。”西凉茉一怔,忽然想起新年的夜,她与他静静卧在楼船上的幽暗小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斒斓焰火,倒映出他眼底那些戏谑阴魅之下静水深流里的冷寂,倒映出她的第一次心底生出的异样情绪。

那是她第一次躺在一个如此危险的男人怀里,还会有这般现世静好的感觉。

她看向他,却见他也在静静地看着她,阴魅的眸中仿若被那些璀璨焰火倒映的流光溢彩,有淡淡的温柔。

西凉茉看着他,忽然便觉得一向沉冷如无人之境的心海一片静宁,却倒映出他的模样,她的唇角忍不住微微翘起一个同样温柔的弧度。

窗外焰火璀璨,她唇角的弧度同样仿佛带了魔力,让百里青忽然想要低头轻轻吻上去,品尝她最温柔的笑容。

但是,他的手刚刚伸出去,随着一声焰火弹的爆开,窗纸上却陡然再次倒映开一片金光璀璨。

只是这片光芒明亮异常。

百里青的指尖在触碰到西凉茉的脸颊那一刻,忽然瞬间五指一并,聚气成型,一团肉眼几乎可以看见的紫青气团凝在他的掌中,他猛然一抖衣袖向窗外狠狠地震去。

那一团气流震破了窗棂,红木精雕喜鹊登梅的窗陡然被震碎成一片碎木屑向外弹射而去。

“轰!”

巨大的气流瞬间爆开也同时将那些袭来的暗器瞬间都给震碎了。

西凉茉陡然回头,这才发现那些异常明亮的璀璨光芒竟然是一支支涂着桐木火油的一米重箭!

而第一波的火油重箭虽然被震碎了,但是破碎的木屑却带着火油四处飞溅,溅开了新房里遍地火焰,新房里原本都是红绫鲛绡,软缎金丝,精雕摆设,名家字画,全都是异常易燃的东西。

点点火星飞溅,火势便蔓延飞起。

何况对方袭来的火油箭竟源源不绝,并不因为一次受阻而有所中断,而是不断地携着凌厉杀气飞射而来,与此并行的还有此后无数的寻常白羽箭。

西凉茉一惊,居然有人趁着他们大婚的时候伏击偷袭!

这般众人都喝得微微熏倒,抬头欣赏焰火和大戏的时候,不留心,根本不会发现涑玉殿的后殿这里起火和有刺客,初始只会以为是唱戏的动静和放烟火之故。

而且,百里青嫌弃周围有人来打扰,方才还将所有人全都打发了出去!

她立刻转身,手上随手扯过红绫一块卷向墙上的辟邪长剑回抽,握住长剑在手,她立刻一抬手就舞出一团耀眼的银光,将那些箭矢全都一一斩落。

百里青甚至都不需要什么武器,他只需要凝气在手直接一挥,周围的箭矢全部没有靠近他就已经被击落成碎片。

箭矢毕竟是有限的,而对方的时间也是有限的,他们根本伤不了她和百里青的话,没多久,司礼监的人一定会发现,大内皇宫之中,这么多的刺客根本逃不出几个!

但是对方似乎一点也着急自己的攻击无用,只是不断地放箭。

但西凉茉很快也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们不断地射落的箭,除了重箭带了桐油,那些碎落满地的寻常白羽箭一定染了毒,箭碎片一落地遇火便瞬间散发出白烟来,虽然刚开始的时候看起来只是寻常木头燃烧出来的白烟,但是,那烟雾拢聚起来,就有一种不该是木头燃烧的诡异味道,令人闻见便浑身酥麻。

西凉茉和百里青都擅长于药物或者说毒物,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不对,而此时,新房的火势在不断落下的桐油助燃下,迅速地变大,因为他们两人身边落下的碎箭和桐油是最多的,火势渐渐地朝着他们两人聚拢过来。

西凉茉所有的衣衫都经过她自己的改进,在衣衫内里绣了一个内袋,内袋时刻都带着一只放置毒物与解毒药物的锦囊,她随手从衣衫的口袋里掏出锦囊,利落地把里面的药物倒在随手扯来的那块红绫上,往下半张脸上一裹,再将扯下另外一块红绫,如法炮制地做好一个防毒的蒙面巾递给百里青:“戴上,这种药物有短暂阻绝外来药气的作用,咱们得离开这里。”

百里青随手接了过来,裹在了脸上,但是一边挥袖劈碎那些箭矢,目光却盯在那箭雨飞射而来的地方,并没有其他动作。

“怎么了?”西凉茉看着他,有些微微着急,夜里风大,如今火借风势,再不走,怕是等会子就算走脱也免不了受伤。

百里青凝视着那一处房顶之上,冷冷地道:“若是咱们现在飞身而起,恐怕迎接我们的就是飞天雷火弹了!”

飞天雷火弹?

西凉茉一愣,一箭斩落了那直飞自己胸口的重箭:“听着这名字怎么倒像是火药弹?”

“就是火药弹,爆开来足以让人粉身碎骨,来自西域,价格昂贵,想不到对方为了杀我,倒是真舍得下本钱!”百里青讥诮地冷笑。

“你怎么知道他们有那种东西,何况那种东西落地再爆,方才不是可以把咱们都炸死了么?”西凉茉看着火势渐渐凶猛,有些着急。

百里青淡淡地道:“因为我闻到了雷火弹特有的硝味,雷火弹的引线有限制,若是太长了,引线会在一半就被风吹灭,太短了,没到距离就会爆掉,如今涑玉宫周围视野开拓,他们能射来的地方只有景宁宫之上,那个距离投射的雷火弹,根本都不了一半就会爆炸。”

“所有他们现在就是为了逼迫咱们飞身而起,刚好撞上雷火弹空爆?”西凉茉眯起眼,嗤笑:“果然是好狠毒的心思呢。”

若是他们不用轻功飞身而起,那么势必就要葬身火海毒烟,若是他们飞身而起,就要直接撞上密集的雷火弹阵。

雷火弹空爆的时候,必定是带着无死角的威力,武艺再高强的人,也根本不可能毫发无损。

而只要他们受伤,对于这些刺客而言就是最好的动手机会。

她已经可以听见殿外已经有人发现不对劲,传来了司礼监和锦衣卫厂卫们的尖利得仿佛恶鬼尖利啸的呼哨声,那是主子遇险的时候,他们发出的最紧急的呼哨。

司流风站在景宁宫之上,冷眼旁观着那些熊熊烈焰的燃烧,他一向看起来仿佛总是幽光内敛沉静的眸子里此刻被火光燃烧倒映出一种残酷冰冷的色泽,让一边护卫的暗们都暗自心惊。

“教宗大人,锦衣卫的人和司礼监的人已经发现不对劲了,他们正在吹哨集结!”那名提着刀的黑衣人又飞身跃了上来。

司流风看着那火光围绕之处,冷笑:“哼,那群阉狗鹰犬,倒是动作快得很,不过可惜,如今他们又能如何?桐油是水都不易扑灭的,越是强冲只能烧死和毒死他们自己,本座倒是要看看百里青那奸贼此次如何逃过本座精心设下的埋伏。”

精心谋划,将宫里所有的埋伏下的钉子都用了打扮,甚至连司礼监和锦衣卫里好不容易埋下的钉子也都用上了,就是为了今日一举围杀他们!

“但是……王妃也在里面。”那黑衣人忍不住道。

司流风目光森寒地在那黑衣人身上一瞥:“江五,你说谁在里面?”

江五顿时住口,顿了一下,方才道:“是前王妃也在里面。”

他记得教宗大人曾经是颇为看重这位王妃的,甚至为了这位王妃,对小姐的爱慕视而不见。

连雨夫人都比不得王妃在教宗心眼里的位置。

只是也不知道怎么忽然王爷就与王妃和离了,然后未过多久,恢复了郡主身份的王妃就被逼着嫁给了九千岁。

他曾经怀疑过王妃是不是为了教宗大人的大计放在九千岁身边的棋子,但今儿看教宗的反应来看,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司流风的目光落在那一抹窈窕的红影身上,眼底有瞬间闪过一丝柔软和刺痛,但是下一刻他冷冰冰地道:“今日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天堂有路她不走,怪不得本教宗心狠手辣!”

司流风看着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人在极为短暂的时间里就迅速地反应过来组织了巨大的水龙队伍,训练有素地拿起水龙和水桶冲向殿后,即使连那些中了他药物的人在发现不对后,为了清醒过来,有人径直拿着身上携带的小匕首直接插进了自己的手臂里,以剧痛令自己清醒,他的眼底不禁闪过一丝嫉恨之色。

凭什么,那个妖魔一样的男人根本就不把人当人看,以人为脚踏、为座椅、惩罚犯错属下的残酷手段,竟然还能训练出如此精悍的下属,并且对他如此忠心!

这些鹰犬真是愚不可及!

就像西凉茉一样,根本就不知好歹!

“让天雷弹手都准备,他们很快就要运功而出了。”司流风然后冷冷地道。

不管百里青是否已经看穿了他的意图,只要是人都不会原因这么被活活烧死,他必定会忍耐不住和西凉茉飞身而出。

“是!”江五抱拳回道,只是看着司流风在身后紧紧握成一团的拳头,指节都泛白,不由心中暗自一叹,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教宗确实够心狠手辣,连自己在乎过的女人,也可以毫不在乎地炸的血肉横飞。

不过女人嘛,若是大事可成,要多少就有多少!

江五暗自想着。

而此时场内被熊熊烈火包围着的两人,已经渐渐地几乎没有任何容身之地了。

“要么出去被炸死,要么死在这里,咱们总得选一个!”西凉茉挥剑再次砍断数支重箭,脸上已经都是火烘烤出来的汗水。

小白正焦急地在空中飞着,召唤了一堆稀奇古怪的鸟儿,却都对着熊熊烈焰毫无办法,它只能:“尜尜,嘎嘎!”地尖叫。

百里青抬头看着景宁宫方向冷哼一声,一挥长袖将西凉茉拦在身后,他忽然两指在口里一含,发出一阵极为尖利如恶鬼哭号的尖利啸声。

而在殿外被熊熊烈焰挡住进不去的司礼监厂卫们同时都抬起头,听着那尖利的啸声。

小胜子正一手拖住白玉、一手拖住白蕊,阻止她们两个往火场里面冲,忽然听的那啸声,顿时眼睛一亮,也不顾白蕊和白玉了,直接也掏出一只白森森的骨哨,吹出两长两短的呼啸之声。

所有的锦衣卫和司礼监厂卫们都同时丢下了手里的水龙和水桶,不再去救火,看得白蕊、白玉两个心中大急:“你们这是做什么!”

但是厂卫们没有理会她们,而是同时全部跑到离火场最近之处从自己的手上抽出一片银色的软甲,然后在殿外站成一个包围圈,同时将手里的软甲抛向天空。

说来也奇怪,那软甲飞起的瞬间就成了一种银色的圆形的似网非网,似盾牌非盾牌的东西,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森寒的光。

白玉倒是认得这个玩意,顿时色变:“血滴子!”

这是锦衣卫和司礼监的人所用的一种抛出起,便可百米之外取人首级的奇异狠毒的武器,威力极大,据说。

但这种武器并不合适大规模群体作战时候使用,否则抛线容易缠绞在一起,但是小团体作战的时候威慑力很大,效果也很好,但是这种时候拿出来作甚?

小胜子忽然飞身而起,足尖一点就落在了院子外的一颗大树上,再一吹哨子。

所有的司礼监和锦衣卫的厂卫们也不知怎么一抖手里的的抛绳,那血滴子瞬间滴溜溜地飞向了火场上方。

“那是什么?”司流风看着火场上升起了一片诡谲圆亮的银色,顿时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江五也发现了不对劲,他微微颦眉,又有些讥诮地道:“那是血滴子,怎么,发现救不了自己的主子,所以决定用血滴子取自己主子的人头么?”

“不,不对!”司流风陡然眯眼,厉声下令:“把所有的剑都放出去,快,然后所有人都换上锦衣卫和司礼监之人的衣衫!”

他的命令刚下完,就看见远处每一个血滴子发出一种诡异的‘咔咔’声后,迅速张大成网,没过多久就迅速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司流风忽然厉声再道:“天雷弹准备,投射!”

“但是……。”江五一愣,九千岁还没出来呢,这个时侯投?

但是看着司流风脸上狰狞的神色,他立刻下令:“投,全都投!”

天雷弹仓促地投出后,瞬间在碰到那层血滴子组成的‘网’,轰隆隆地全都爆炸了。

顿时涑玉殿上一片飞沙走石,大地震撼。

宦妻第四章何谓狠毒

巨大的爆炸声令整个皇城都被震动了,宾客中即便有一些人仍旧在醉眼朦胧之中也发现了不对劲,尖叫声此起彼伏,纷纷向宫外冲去,相互踩踏而受伤的人不知凡几。

在外围警戒的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人却都阴沉着脸,纷纷刀剑出鞘,如潮水一般涌向宫殿之后,去支援内殿的同伴。

巨大的爆炸声让司流风都必须蹲下身子,用披风遮住脸方才能挡住那些硝火。

“成了,那奸贼必死!”江五兴奋地站了起来看向涑玉殿,只见一片浓烟滚滚,风火无边,整座涑玉殿的后殿都已经是一片火海,华美的殿堂已经在雷火弹和烈焰之下已经变得七零八落,一副大厦将倾的模样。

原本遮盖在其上的血滴子也已经不见踪影,不少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人都已经被震荡波冲击得跌坐在地,正努力爬起来。

司流风眼底闪过一丝喜色,看着这模样,应该……

“恭喜教宗大人,大仇得报,锄奸大业已成!”江五早已激动得单膝跪下,拱手恭喜司流风。

一干天理教的众人也纷纷跪下,恭喜司流风。

司流风看着那一片熊熊烈焰之间,仍旧有片片燃烧的红绫在风火之间飞舞,就像是那人的艳丽的裙摆,他眼底不免闪过一丝怅然和隐约的痛色,随后,他忽然一转身,压抑着心中的情绪,冷冷挥手道:“立刻准备撤,大家都换好司礼监和锦衣卫的衣衫了么?”

“是,属下们都已经换好了衣衫。”江五抱拳道。

“很好,咱们这就准备‘杀’出宫去,百里青那奸贼已死,如今司礼监和锦衣卫群龙无首,咱们冒做他们的样子,一路把那些百里青一系的人也都除掉,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的司礼监和锦衣卫有何颜面还存在与朝堂之上,皇帝一定会令人将之问罪裁撤!”司流风唇角弯起冷酷的笑容,滔滔大火映衬得他眼底仿佛也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司礼监和锦衣卫都是不该存在的,他一定要将让这些印证着他的羞辱与血海深仇的机构都不复存在!

“小王爷,果真好妙的心思,不过是否托大了点。”一道嘲谑悦耳的女音忽然从半空中传来,令司流风一惊,蓦然抬头,却见一道红色的窈窕曼妙人影从天而降。

夜晚的风吹起她宽大的衣袍,飘然若仙,手上挽着辟邪长剑,虽然一袭红衣被火烧灼得有些破损,露出一双雪白纤足,却反而增添了几分不羁洒脱,如瀑长发没有挽起而是落在脸颊两边,脸上的妆容却依旧是艳丽精致,她目光里一片森冷流光,妆容却妩媚惑人,奇异的反差让她的眉宇间平添妖娆,仿佛妖娆牡丹化作的人形,又似夜间精气幻化而成的精魅,只等着勾人魂魄。

这般模样的西凉茉,是司流风从来不曾见到过的,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心中却忍不住悄然呼出一口气。

看着西凉茉平安无事,他心中极为复杂,也不知是喜,还是怒。

但是想到自己与她成亲那么久,竟然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有如此多的面貌,平日里陪他读书时候的温柔恭顺、与他决裂时候,第一次发现她会武,为了司含香与他决裂时候的凛冽尖锐,再到今日的妖娆妩媚。

她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他根本知道的?

又或者他从来就没有了解过,西凉茉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只看到了她想给他看到的那一面,或者是他自以为看到的就是她的全部。

一想到西凉茉如今这般娇美妩媚却不是因为他,或者他根本没有见过她会在自己面前展露出来这么诱人的一面,司流风眼底忍不住掠过愤色。

被欺骗的愤怒让他冷笑一声:“贞敏,你倒是命大,竟然活着出来,怎么,跟着一个大太监成亲的滋味不错吧。”

得知西凉茉被‘逼’着嫁给九千岁,他心中滋味百般杂陈。

既为西凉茉这般‘下场’感到一丝畅快,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愤怒——百里青竟然连他的妻子都抢走了。

他忽然一挥手,下令:“被本座拿下她!”

天理教教徒立刻握着刀向西凉茉冲去。

西凉茉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唇角带着嘲谑的笑容,冷冷地看着天理教教徒冲上来。

眼看着自己的教徒就要将西凉茉擒下,她却没有任何动作,司流风眼底不禁掠过一丝狐疑,随后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危险。

他忽然想起有点不对劲的地方,若是西凉茉都能逃脱了那雷火弹,只是烧了点衣衫、头发,那么……

司流风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忽然大喝:“等一等!”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冲过去的教徒瞬间忽然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住一般,随后身子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仔细看去,却是他们似乎想要动,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身子瞬间动弹不得,脸上都闪现出恐惧的神色。

一道同样殷红如血的身影飘然而落,挡在西凉茉的面前。

若说西凉茉一身红衣,落地的时候让人惊艳,那么现在出现的同样一身红衣的男子,虽然精致五官有着超越性别的瑰丽,雌雄难辨,却让人只觉得恐惧。

他极深的纯黑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光芒,看久了仿佛连魂魄都会被彻底吸入幽狱鬼涧。但此刻仿佛也被涑玉殿的火光燃了一簇火焰在其间,只是他眸子里的火焰却是地狱鬼火——血腥阴森,令人望之胆寒。

百里青轻笑了起来:“好侄儿,原来竟如此惦记着叔叔我,送了那么大的一份贺礼给本座,真是让本座感动莫名。”

紫色的胭脂沿着他的眼睛后边三分之一处层层向发鬓晕染,仿佛在雪白剔透的鬓角上绽开一朵重瓣曼陀罗,他眼大而眼尾斜飞本就诡美如狐,还用了重紫石描绘斜勾,更显得他像是异界里最强大恐怖的妖魔,让人望而生畏。

司流风看着自己属下仿佛中邪一般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恨色和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惧意,若是方才不能将这妖魔一击必杀,让对方得以脱身,那就意味着今夜的行动等于是彻底失败了!

百里青的武艺高深莫测,也不知道是否还会用什么邪法。

但是,身负家仇,他怎么样都不会怕这妖人的!

司流风望着他,冷笑一声,抽剑出鞘,指着百里青道:“就凭借你这个阉人,也敢自称本王的叔叔,就算你真是本王的叔叔,你与本王有杀父夺妻之仇,本王也要取下你的人头,方能祭本王之父,消本王之恨!”

百里青讥诮地嗤了一声,忽然长臂一揽,将西凉茉裹在怀里,恶毒又诡谲地道:“小子,你看清楚了,就凭借你长得那种丑陋还故作风流的模样,再加上那点子三脚猫的功夫,茉儿会看得上你,就算本座是个太监,也一样比你能让茉儿满意!”

西凉茉眉心跳了一下,微笑着悄悄伸出手,搁在身边人的腰上,捏住,狠狠地一扭。

满意你个头!

百里青脸上微微有点扭曲,但是看着司流风的俊脸发绿,他心头就是异常的爽气,随后又阴沉地笑道:“对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那死鬼爹是怎么死的么,本座就告诉你,一个意图谋反的老叛贼,也敢拒捕,还敢设陷阱伤了本座的人,本座抓到他以后,就把他扔给了暹罗进宫来极为稀罕鳄鱼做了果腹之食,你是没看见,就你父亲那老贼的模样,喂给鳄鱼,鳄鱼都嫌弃,在水池子里吃了大半日,你父亲都没断气,倒是叫声听着真真是晦气得很。”

一言一词,无不极尽恶毒残忍之能。

对于居然敢虎嘴拔毛、烧了他洞房,毁了他的新婚之夜的混账东西,就该千百倍地承受切肤之痛!

场上众人都倒抽一口冷气,浑身发寒地看着说这话说得极为顺畅自然的百里。

连西凉茉的心底都直冒凉气,暗暗叹息,这厮果然是以狠毒心肠闻名朝野的九千岁啊!

不过,一个能拿火烛燎烧自己受伤皮肉、以钢鞭加诸自己身上,对自己都那么残忍的人,对待敌人恐怕只会更残酷!

“百……里……青……!”司流风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真相,但却是摧心裂肝的真相,他只觉得自己脑海间一片空白,浑身发冷,只能从牙齿里一字一顿地挤出百里青的名字,握剑的手都因为太过大力而虎口裂开,微微渗出血来。

百里青继续残忍地微笑:“乖侄儿,怎么,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你父亲死去的真相么,你以为你偷偷去带回来你父亲的骨灰,本座不知么,本座只是看你可怜没告诉你罢了,你父亲在烂泥塘你喂了鳄鱼,谁有心思去帮他收敛那点骨头,不过随便弄了点猪骨头烧了灰随便一埋罢了。”

西凉茉看着司流风,眸光里闪过一丝幽光。

虽然人人都知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杀之,但不管自己父亲做过什么样的错事,是否是谋逆之贼子,那都是自己的父亲,何况司流风本身也极具逐鹿天下之野心,所以自然不会觉得自己父亲有任何错处,只会觉得百里青的残暴不仁,心狠手辣。

好吧……西凉茉默默地顿了顿,不可否认的是,她的这位师傅兼新夫君确实非常的残暴和心狠手辣,寻常少女若是听见了这般话语,恐怕都要吓得晕过去,但是她却并不觉得害怕。

大约是因为……他的残暴与狠辣,从来对的都不是她。

而这种奇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暴君的温柔,让她感觉——很好。

百里青慢条斯理地刺激着已经浑身发凉,仿佛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司流风:“你很生气是不是,乖侄儿,那你就去死,最好六腑七窍流血而死,也省得本座还要动手收拾你,也好跟你那谋朝篡位的死鬼爹在九泉相遇。”

“百里青,今生今世,本王若不能将你千刀万剐,夺走一切你最看重的东西,本王誓不为人!”司流风的俊美温文面容被恨意扭曲得狰狞,长剑指着百里青歇斯底里地怒吼:“上,杀了他!”

其余的教众原本见着冲在前面的同伴那种诡异模样,心中都生出恐惧来,但是习惯性地听从着命令立刻挥刀而上。

百里青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唇角却染了一丝诡笑,忽然双臂平展,陡然而起的夜风瞬间灌满了他的红色宽袖,仿佛九幽地狱里的魔展开了夺命的羽翼。

而那些第二波冲上去的教众们忽然间就看见最先冲上去的那些自己的同伴瞬间转身,朝他们露出一个惊恐扭曲的表情,第二波冲杀上前的天理教教徒还没有反应来,就看见了一片长刀在月光下闪过森冷的光,随后血光四溅!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脖子一冷,最后倒映在眼里的一幕,就是自己的同伴忽然对着自己扬起了长刀狠狠砍来,然后他们的头颅瞬间脱离了自己的脖子,或者只剩下了一半,白的脑浆、红的粘稠血液瞬间飞溅起来。

谁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同伴会忽然倒戈相向,而且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上,根本没有任何防备,所以天理教那第二轮攻击上去的教徒们瞬间死伤了十之八九,剩下的,也很快在自己同伴的刀剑下也做了亡魂。

动作稍微迟了些反应过来的天理教徒,瞬间错愕地立刻退开,戒备地盯着那一批拿着染血刀剑的自己的同伴。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同伴怎么会临阵倒戈!

连司流风都被这样的场面震慑住了。

江五愤怒地对着那些人咆哮:“好啊,你们这些叛徒,竟然出卖自己的弟兄,给我杀了那些叛徒!”

同样因为被背叛激怒的教徒们,立刻再次拔刀而上,与第一批杀了自己兄弟的教徒们缠杀在了一起

但是司流风目光忽然对上百里青冰冷残忍的眼睛,随后心中隐约觉得不对,他再次仔细地看向自己的派出去的第一批人,很快地发现了那些人的不对劲,那些教徒们脸色都极为扭曲而不自然,脸上也满是惊慌和惶恐,嘴巴大张想要说什么,却都说不出口,模样看着极为恐怖,令人胆寒。

他忽然大声呵道:“等一下,住手!”

但是已经杀在一起的教徒们,都红了眼,轻易间怎么可能是他能唤得住,分得开的,眼看着自己的人全都缠杀在了一起,自相残杀,死伤人数不断的增加

司流风又急又怒,只得忽然手上一抖,忽然拿出一面造型极为奇特的手鼓来,他右手持鼓,左手两指扣住一个金色的蛇形指扣,猛地击向鼓面,敲出一种极为奇异阴冷却相当震撼的鼓音。

那鼓音几乎媲美佛门狮子吼,令所有的人都觉得耳朵鼓膜生疼,就是西凉茉也要运起功来,方才抵消得了那鼓音带来的鼓膜刺痛。

但是所有天理教教徒都在瞬间暂时停住了手,司流风立刻厉声下令:“撤回来!”

百里青却仿佛完全没有受到那鼓声影响似的,他只微微偏头,确认了西凉茉无事之后,再看向司流风,却也没有阻止他将自己的两拨人马分开。

“百里青,你用了什么方法控制我的人,真是卑鄙残忍!”司流风抬头森冷地看向百里青,恶狠狠地道,眼底满是怨毒的光芒,里面仿佛有一头野兽要扑出来将百里青撕碎。

百里青根本不在乎他到底什么反应,只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优雅地舔了一下飞溅到自己唇边的血液:“乖侄儿,不必如此夸奖本座,何况,你自己不也用了魔骨鼓么。”

卑鄙什么的,对于他而言根本就是一种最好的褒奖。

至于残忍,今儿他就让他们这些胆敢触碰他逆鳞的东西们,好好体会到什么叫残忍!

说罢,他指尖微微一动,白皙如玉的中指与食指一捏,优雅地捏出一个仿佛祝祷结印的兰花指手势,嗤笑道:“蛛丝傀儡,可是一种很有趣的操控术呢,不若再让你这浅薄无知的小子见识一番,本座倒是要看看你的魔骨鼓厉害,还是本座的蛛丝傀儡厉害。”

随着他手势一动,立刻又有数名天理教徒,拿起刀向自己的同伴杀去,司流风这边的人只得再次提刀应战,与自己人又杀在了一处,惨叫声四起。

西凉茉闻言,目光一凝,果然发现百里青修长五指上陡然射出几乎用肉眼看不见的透明蛛丝一样的细线,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却极为柔韧,刀剑碰在上面发出金戈相触之声,却不能将线斩断,那些蛛丝就这么直直地射进了第一批天理教徒的眉心和四肢关节之中,将他们变成了百里青手上的提线木偶。

这等残忍的功夫,几乎可以与邪术媲美,西凉茉忽然想起当时在洛阳的武林夺魁大会上,百里青以针线控制人的样子,只是这一次他所用的方法更为诡妙残酷,丝线入脑,这些人恐怕根本活不了,但却暂时保留着自己的意识,所以面容表情痉挛痛苦。

一旦一个傀儡死了之后,那些丝线仿佛有生命,会感触人的体温一样,立刻回缩然后就近穿入那个杀了自己寄主之人的身体里,再次将对方控制起来。

有时候,那些丝线甚至直接从一个傀儡的口中吐出来,然后直接穿进和自己交手的天理教同伴之人眼中,如同串糖葫芦一样,看着令人浑身发寒。

司流风和江五这等好手,当然也发现了这其中的诡异之,不免都脸色发青。

“教宗大人,您的魔骨鼓,应该能有些作用……。”江五忍不住低声道,顺带将一个靠近自己的傀儡狠狠踹开,生怕沾染到那些蜘丝。

“不……本座的内力修为尚且没有到能发挥魔骨鼓的威力。”司流风看着自己的人越来越少,他目光落在景宁宫周围,也发现了不远处,已经有司礼监的大批人马向自己这一出涌来。

江五也看到了,眼底闪过一丝狠色,立刻向司流风道:“教宗,咱们这一次功败垂成,必须得撤了,弟兄们都支持不了多久,等着咱们撤了,再图后路!”“不……本座的内力修为尚且没有到能发挥魔骨鼓的威力。”司流风看着自己的人越来越少,他目光落在景宁宫周围,也发现了不远处,已经有司礼监的大批人马向自己这一出涌来。

江五也看到了,眼底闪过一丝狠色,立刻向司流风道:“教宗,咱们这一次功败垂成,必须得撤了,弟兄们都支持不了多久,等着咱们撤了,再图后路!”

司流风看着不远处的百里青和隐没在他身后那一抹窈窕殷红,眼底闪过不甘和愤怒。

血海深仇,终是今日不能得报了!

“撤!”司流风终于咬牙切齿地从来喉咙里挤出一个字,随后猛然击鼓,运足内力,足尖一点,飞身离开。

江五立刻组织其他教众掩护司流风,去向百里青杀去。

百里青冷笑:“这就想走,没那么容易,乖侄儿,留下命来吧。”

说罢,他右手猛然一弹,数根蛛丝迅速地向司流风射去,速度之快,几乎丝毫不比强弓射出来的箭矢速度差。

眼看着那蛛丝就要如鬼魅之手缠绕上司流风的身上时,司流风陡然一转身,将自己身边的护卫一扯,让那蛛丝一下子射穿了那护卫的身体,那护卫瞬间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的叫声。

但是一截蛛丝瞬间从那护卫胸前穿过,然后一下子穿过司流风的肩头,司流风瞬间吃痛,咬牙用尽内力却没法子将那蛛丝扯断,感觉那蛛丝在自己身体里迅速地游走,他心中一冷,眼底狠光一闪。

他忽然手上一弹,猛然弹出几粒雷火弹,雷火弹弹在跟着自己的江五身上,瞬间在空中爆开,一下子将百里青的蛛丝给炸断了。

“教宗大人……。”江五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瞬间被炸出的大洞,随后掉落在地。

等到硝烟散尽之后,只剩下一片狼藉。

宦妻第五章圆房

“分明是你把人家的爹用那么残酷的方法杀死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与我有什么关系?”西凉茉挑眉冷笑道:“对了,就是我这个娘子,也是你从司流风手里抢来的,这可是杀父多妻之恨,与我这个无辜的弱女子有什么关系?”

百里青揽过她的细腰,薄唇一抿,嗤道:“谁让你是红颜祸水,司流风眼里的嫉妒和司承乾对你莫名其妙的占有欲,总不是本座帮你招的吧,所以作为你今儿的正牌夫君,自然是要好好的惩罚你这小骚狐狸。”

小骚狐狸?

看着百里青一副理所当然地说话,西凉茉忍不住抚额:“爷,你说话就能不要那么像妓院的嫖客么,好歹你也是有身份的人。”

偏偏这人说着这样充满三俗气息的话,却一举一动优雅得不得了的样子,实在是太诡异了。

百里青挑眉,唇角弯起一丝邪笑:“这可是你说的,本座今儿就嫖定你这只小骚狐狸了,而且一辈子只嫖你好不好?”

西凉茉:“……。”

她就不该跟变态讲理。

有种极品最爱寸进尺,不知收敛,百里青明显就是这种人里的中翘楚!

她承认,她比不得他的厚颜无耻,没节操。

西凉茉瞥见底下司礼监、锦衣卫的人已经集结完毕,索性直接转身就走:“我先回长平殿去换衣衫了,爷,您慢慢嫖,爱嫖谁嫖谁去。”

反正洞房是一把火、一把雷火弹彻底炸没了,今儿她还是回长平殿去睡觉好了。

百里青瞅着她窈窕的身影翩翩飞去,宛如一只火红的凤尾蝶一下子飞离了自己的掌心,却难得地也没恼,只是眼底闪过一丝诡谲的光。

“千岁爷,您没事吧!”小胜子满脸都是被烟火熏的乌黑噔噔噔噔地跑上景宁宫的屋顶,领着人朝着百里青飞奔而来。

魅部的杀神们在魅一、魅二的带领下齐齐抱拳单膝跪地,愧疚地道:“属下救驾来迟,请督公恕罪!”

今夜魅部的人大部分也都换了司礼监的礼服绣金袍子来参加主子的喜宴,只留下了一小部分人警戒外围,连魅一、魅二也让百里青给放了假,都在前院喝酒。

当初百里青选择在涑玉殿举办婚礼,而不是回到千岁府举办,就是考虑到警卫安全问题,难得大喜之日,原本他也想让自己底下人松快一会子,谁也没想到,平日里飞鸟难进的皇宫大内会有这么多天理教的刺客闯进来,更没有人想到有人敢在他九千岁的嘴边拔毛。

竟然就在这样的时候出了大事,甚至连自己的洞房都被炸掉了!

百里青唇角带起一丝自嘲的笑意,淡淡地挥手:“行了,这事儿怪不得你们起来吧。”

“是!”众魅部杀神们方才起身。

“不过……。”百里青顿了顿,阴魅的眸子里闪过冷酷森然的笑意:“德王府小王爷司流风,欲谋逆犯上,刺杀皇帝陛下,今儿还在宫里纵火伤人,实乃罪不容恕,再查实原已故德王早有谋逆之心,父子二人都乃我天朝的谋逆罪人,着人即刻敬告皇帝陛下此事,再颁布圣旨,今夜即刻将德王府的人全部拿下,主犯等人皆投入司礼监大狱,等候发落,发出海捕公文,通缉司流风!”

司礼监大狱多是有进无出,这般安排已经注定了德王府,从此将彻底从朝堂上被抹去存在的痕迹。

竟然敢在千岁爷的婚礼上做出这等事来,那就注定了他们凄惨的结局。

小胜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立刻拱手称:“是!”

西凉茉落地之后,便到前殿去寻自己的几个丫头。

她到了前院的时候,院子里头已经没有任何宾客,只剩下满院的狼藉,身后忽然传来一人惊愕的声音:“贞敏,你没事?”

西凉茉转脸,便瞅着太平大长公主一脸惊喜地看着她,随后见她转脸过来,便下意识地想要奔过来,但仿佛忽然记起了昨日的争吵与不快,太平大长公主的脸色顿时露出几丝不自然来,站住了脚步,打量了一会子她,似乎确定了她没什么伤后,便硬声硬气地道:“哼,真是晦气,好好的洞房夜都能出现千=百年难遇的歹人袭宫的事,堂堂郡主嫁给一个太监这种事,简直就是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的荒谬。”

说罢,她转身就走,但似乎走到一半又想起了什么,又转身硬邦邦地道:“你那几个丫头急得不得了,今儿还在后殿那里转悠呢!”

看着太平大长公主远去的僵硬背影,西凉茉不由轻叹一声,眼神柔和了些。

其实这位公主殿下,虽然大部分时候任性又毒辣,但确实是个直肠子,虽然轻易不将人放在眼底,但若是认准了的人,便会一直对对方好下去,只可惜,却偏偏遇上了司承乾,这等不伦之事,就算不是司承乾,其他人总也轻易接受不了的。

注定一生情意平白付流水。

她转身向后殿而去,果然见着三婢女正在后殿入口揪住连公公,声嘶力竭,比手画脚地要冲到后殿去,却被几个司礼监的小太监生拖拽着。

“白珍、白蕊、白玉!”西凉茉扬声唤道。

三婢齐齐回头,大吃一惊,楞了一会子,方才立刻奔过去,纷纷抱住西凉茉,齐齐哭起来:“郡主,太好了,你没事!”

“大小姐,你没事!”

西凉茉轻声安抚着抱着自己哭得梨花带雨的三婢,又看向远处松了一口气连公公微微一笑,以示感谢。

连公公见状,也点点头一笑,领着人到后殿去见百里青去了。

等三婢和刚刚找来的何嬷嬷都听了西凉茉说了一会子大概发生的事,三婢都愤愤然地要去德王府讨回公道,倒是何嬷嬷了解百里青,笑道:“且放心,咱们小姐的仇,爷自然会报的,说不定这会子针对小王爷的海捕文书都下了。”

何嬷嬷不知为何,还是喜欢唤西凉茉小姐,总觉得这么个小丫头,唤夫人,很是不习惯,西凉茉和百里青倒是都不介意。

西凉茉点点头,以袖掩唇打了个哈欠:“是呢,其他地方不安全,咱们还是回长平殿歇息吧,看这样子,大火一时三刻还灭不了,再加上清查余党,估计爷今儿回不来了。”

她算准今儿百里青是没工夫折腾她的,也就是嘴上过点儿嘴巴瘾罢了。

“是。”虽然说新娘子回出嫁的地儿歇息,兆头不好,但是西凉茉三婢和何嬷嬷想想西凉茉说的话也有道理,这夜里惊心动魄的,还是回自己住的地方好些。

于是便一同往长平殿而去,魅六、魅七两人也已经被派回了西凉茉身边,跟在后头警戒。

一路上,到处都是浓浓的烟味儿,方才爆发的那场刺杀到底导致了一场大混乱,不少人虽然没有在爆炸和火灾中受伤,但是踩踏拥挤,死伤了不少人,如今都坐在开阔些的地方等候救治,哭声、呻吟声、吆喝声一片,看得众人心底有些唏嘘,只加快脚步,匆匆而去。

方才走到了御花园这僻静些的地方,却忽然见林荫间有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树下。

魅六、魅七和三婢女都同时警惕起来,纷纷拔出了自己的武器。

但西凉茉看着冷月清辉下的那道人影,忽然觉得颇为眼熟,她眯起水媚的眸子片刻,方才示意自己身边的人不必如此紧张,她好整以暇地道:“如今宫里出了大事,听闻父亲已经出宫了,既然大哥哥不曾被波及,为避嫌疑,也该出宫才是,如何还在这里?”

那人缓缓转过身子,果然是西凉茉的娘家哥哥——西凉靖。

西凉靖俊秀坚毅的容颜上毫无表情,只是淡淡地道:“为兄有话想和大妹妹说一说。”

“大公子有什么话,明日再进宫递牌子给郡主说就是了,郡主今儿收了惊吓不小,御医已经在长平殿里候着了。”何嬷嬷挡在西凉茉面前对着西凉靖并不甚客气地道。

西凉靖却只作没有听见,而是看着西凉茉再次重复:“为兄有话想与大妹妹说一说,莫非大妹妹还怕为兄在皇宫大内会对大妹妹不利么?”

西凉茉按住了还想打发西凉靖离开的何嬷嬷,只对着西凉靖淡漠地点点头:“好,既然哥哥坚持,那妹妹自当从命。”

说罢,给了众人一个安抚的眼神,便跟着西凉靖一路分花拂柳而去。

魅六和魅七互看一眼,身形皆是一动,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的阴影之中。

西凉茉跟着西凉靖走了一小段距离,眼看着越走越偏僻,如今已经走到了一片新进贡的蔷薇花花圃里,蔷薇花枝叶长到了腰部,大朵大朵的蔷薇在月光下开放着,散发着迷人的香气。

她站住了脚步:“哥哥有什么想说的,说就是了,这已经无人了。”

西凉靖顿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他惊鸿一瞥,西凉茉方才一袭红衣,黑发如瀑布,妩媚异常模样已经深深地烙印在脑海里,但是……

这般青春年华,就要嫁给百里青那样一个太监,连父亲都无法阻止,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是幸灾乐祸,还是觉得愧疚。

“父亲……曾经在你大婚前连着多日求见陛下,但是却不得宫门而入,此事不但有陆相爷、皇后娘娘和韩贵妃的势力在从中作梗,九千岁恐怕也在其间推波助澜,为兄……。”

西凉靖顿了顿,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对西凉茉解释,他怕看见她怨恨的模样,却又忽然觉得也许她嫁给百里青也未尝不好,毕竟那意味着没有一个真正的男人可以拥有她。

这样的矛盾心思,听起来异常的可笑,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开了口,想要解释什么。

西凉靖转过身,想要看一看她的反应,但是转身的那一刻,他却傻住了,一片茂盛花田之间,只有蔷薇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但是伊人却了无踪迹。

“茉儿?!”

她明明刚才还在这里的,西凉靖非常确定,他的武艺并不差到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不见,自己都不知道。

莫非是天理教的贼子作祟?

他警惕地四处观察,却没有发现任何有人来过的迹象,只余下大片空无一人的蔷薇花田和阵阵蟋蟀的鸣叫声。

“茉儿!”

……

而就在西凉靖四处寻找西凉茉的时候,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西凉茉确实是被人掳走了,但是却并没有走远,此刻她正被按一张繁茂花枝挡住的一张长长的藤椅上,这藤椅原本是花圃管事太监白日里处理花圃事宜、听候园丁汇报理事之处,白日里就从花藤下拖出来,夜里再放回去,寻常人不留意根本不会发现。

冰冷却苍白如玉的指尖按在西凉茉丰润的唇上,此刻甚至嚣张又过分地探入她柔软娇嫩的唇舌间翻搅,另一只手则毫不客气掀起了她的裙摆,深深地探了进去。

“唔……。”

西凉茉绯红着俏脸,羞恼地瞪视着伏在自己身上作恶的人——你这大妖孽,不去处理你的事,在这里做什么!

偏偏身上那只千年狐妖哪里是会因为她一点子恼火眼神就知趣的人,他只低头轻笑,用传音入密的功夫道:“本座再不来,岂非要被小娘子你给戴绿帽子了,与你家哥哥到这花田深处,必定是有奸情!”

奸情?!

你全家都有奸情!

西凉茉一口咬住他的指尖用力,继续恼火地瞪着他。

百里青瞅着自家小娘子是真恼了,便从善如流地哄劝:“好,乖丫头,知道你最贞洁了,怎么会给为夫戴绿帽子呢,为了证明你的忠贞,来,把腿儿打开,让为夫检查一会子。”

西凉茉虎牙用力,毫不客气到在百里青的长指上啃出几个小口子,恶狠狠地看着他——你休想又在别人面前做那种不要脸的事,休想!

百里青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膝盖往前一顶,压住她试图踹他的小腿,贴着她的耳朵,也不用传音入密的功夫了,只低声笑道:“你若是想要叫,便叫唤起来就是了,为夫可不在乎西凉靖那小子看见为夫是怎么疼爱你的。”

今儿他就算是个泥人捏的人,都要有脾气了,好好的洞房花烛夜,三番两次被人打断就算了,洞房都被炸了还没算完,这路上还有一个臭小子过来找他的小娘子倾诉衷肠,真真是该死!

气煞他也!

何况他九千岁殿下本来脾气就不好,能忍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而那一头西凉靖陡然似听到了一些人声,立刻向这边转过了脸,警惕地喊了一声:“茉儿,是你么!”

西凉茉浑身一僵,瞅着他,便知道这千年大妖孽到了爆发的边缘了,绝对说到做到,立刻软下了神情,露出个柔婉哀求的眼神。

百里青摇摇头,冷笑——别装,没得商量,一定得完成洞房大事!

西凉茉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会子,最终还是面红耳赤地一闭眼装死,慢悠悠地微微松开了紧紧并在一起的腿儿。

她一定会被天打雷劈,载入史册的,半夜里跑到花田里野合,她一定是史上度过最诡异的洞房花烛夜的第一人!

不过对象是他,倒也并不讨厌。

她努力地宽慰自己,脸颊却越来越烫,她忍不住抬手遮住了自己的脸儿。

百里青脸上阴郁的神色方才稍松了些,顺手一拉花腾,撒了无数花瓣落下,染了她一身香气,他低头似笑非笑地用下巴蹭蹭西凉茉的小脸,仿佛大狐狸正宽慰自己怀里刚刚被捕获的紧张又僵硬的小雌狐,

“放心……我会很温柔的。”

西凉茉不知道西凉靖什么时候走的,她只知道那一夜的蔷薇花很香,原本的冰凉月色也变得温柔朦胧起来,有蟋蟀的鸣叫声仿佛极为动听的乐声在耳边缭绕,还有百里青的喘息,他的体温,彼此紧紧交缠的手指、他滴落的汗水、他轻声的低语,仿佛一根根透明的丝线,染着蔷薇香,织成一个茧,将她紧紧地裹在里面。

几乎让她无法喘息,无法逃开,也不愿意逃开。

最后的朦胧的朦胧记忆里,是他凉薄却又带着奇异温柔的轻喃:“丫头,丫头……你很好。”

她睡去前,模模糊糊地想着,嗯,其实,花前月下的洞房,似也不错呢。

——老子是小白被火烧了屁股的分界线——

日子一晃就过去了六七日,西凉茉的日子过得颇为平静,宫里头的事都由百里青去打理,她只管对外说受惊了,身子不好,不见客,连皇帝那里都没去。

从那日涑玉殿被烧了以后,百里青就将她接回了千岁府,就住在他们初见的书房里,如今书房改成了他们两人的卧房。

西凉茉嫌书房里光线不太好,又让人多添了些窗户,换掉了那些深紫殷红的幔帐,换了些浅淡颜色的帘子和装饰,百里青并不反对,只嘱咐了下人帮着她打理。

西凉茉难得有这些清闲的日子,心情极好,这日正在房里插新开的莲花。

忽然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喧嚣之声。

“快,抓住他!”

“小心!”

“啊——!”

“不好,他往爷的房间去了,夫人在里面!”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西凉茉眉间一颦,这是怎么了?

而魅六、魅七早已经第一时间立刻全身戒备地挡在了她的面前,看那种模样,却仿佛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了。

白蕊和白珍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也早早地挡在她的面前。

她戒备地看向门口,隐约地仿佛可见一道人影夹着凌厉的罡风正在袭来。

“轰隆!”一声巨响,一向以坚固闻名的两扇金丝楠木的门一下被人猛地撞开,露出站在门外那道杀气凌然的身影。

西凉茉看着那人异常美丽,陌生又熟悉的脸不由一愣:“百里洛?!”

但是对方的眼睛早没了那种纯真透澈,而是没有一丝清明的浑浊疯狂。

“夫人,小心!”

宦妻第六章谁是谁的替身?

“小姐,千万小心,洛公子犯起狂病来,六亲不认,平日里若是千岁爷在倒好些,但今儿爷不在,咱们一定要小心!”魅六盯着站在门口的百里洛,和魅七一块地护卫着西凉茉几个女子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去。

他们跟着西凉茉身边时间久,也习惯了跟着白蕊几个唤西凉茉小姐,一时间倒改不过口。

“咱们现在与洛公子还有一段距离,他不会轻易走近房间,只要咱们保持安静,退出洛公子的视线范围就好。”魅七也压低了声音轻声道。

西凉茉看见魅七额头上缓缓地淌下一滴汗,不由微微地颦眉,看来百里洛一定是个很危险的存在,否则魅六和魅七不会如此紧张。

西凉茉看着站在门边的百里洛并没有进来,他眼神一脸暴躁浑浊,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四处地张望,不知道在找什么,身上的白衣全都染了血迹斑斑,一看就知方才必定有不少人为了拦住他,受伤甚至殒命当场。

这绝对不是因为寻常司礼监的高手不敢轻易对百里洛动手那么简单。

百里洛的武艺必定也不弱,所以发起狂来,才会那么厉害。

白珍和白蕊也感染了紧张凝重的气氛,慢慢地向后退去。

但是白珍因为太紧张,一个不小心踢到了方才搁在地上的花篮,花篮咕噜咕噜地滚出老远,她顿时脸色一变,紧张地看向百里洛。

原本踢到花篮的声音并不大,但这声音在内力一流的高手耳朵里便如炸雷般响亮。

百里洛原本渐渐又显得迷茫起来的神情,在听到这样的异动之后瞬间仿佛一惊,随后脸上的立刻变得充满了怒气,他恶狠狠地看向房间里面,忽然陡然大喝一声:“你这恶人,休想再跑!”说罢宽袖一拂,足尖一点飞入房内。

魅六、魅七立刻迎了上去,一边大喝:“小姐,快走!”

百里洛怒喝:“你们这群恶人,一个都别想逃!”百里洛身形一转,也不和魅六、魅七正面迎上,宽袖劲风卷起满室的桌椅、小几狠狠地朝对方砸去。

魅六和魅七立刻同时运足内力直接迎上,将那些飞袭过来的桌椅一下子全都震碎。

但下一刻,百里洛凌厉的掌风也跟着袭了上来,每一下都带着巨大的罡风,书房里被波及之处都残破不堪。

而且百里洛仿佛不要命似的施展浑身解数向两人攻来,掌风巨大的波及面又截断了西凉茉和白蕊、白珍三人离开的路。

魅六和魅七虽然内力不差,手上功夫更不差,但是对方宛如疯虎一样的打法,完全不在乎自身安危逼迫得他们左支右拙。

西凉茉并不想伤害百里洛,毕竟从众人对待百里洛的态度来看,百里青必定还是很在乎这个哥哥的,所以她也只是想尽力避开对方的攻击,并且为大伙寻一个离开的出路,所以她索性转身不再搭理百里洛,一抽长剑就向一扇窗前狠狠劈去,打算让大伙从临水的窗子离开。

但是她的举动落在百里洛的眼里,几乎瞬间就激怒了他。

“恶人,你休想跑!”

他忽然不要命地直接朝魅六和魅七的长剑上撞去,魅六和魅七一惊,下意识地略略偏开了身子,竟然让百里洛直接闯过了两人携手的拦截圈。

等到两人发现不对劲,已经晚了。

“小姐!”

“大小姐,小心!”

白蕊尖叫一声,不管不顾地忽然一下子挡在了西凉茉面前,直接就迎上了百里洛凌厉狠辣的掌风,若是胸前中了这样开金裂石的一掌,她必定就要殒命当场。

好在西凉茉反应极快,惊觉身后突变,危险的感觉袭来,她立刻转身,正巧堪堪一把拖住白蕊,直挺挺地向后仰倒。

白蕊方才险险地避过百里洛直接袭来的掌风,但是依旧被对方的掌风袭到肩膀,顿时只听得骨骼吱嘎作响,痛得她脸色发白,一摸肩头,恐怕是肩胛骨都已经断裂。

百里洛一击不中,立刻半空中折腰,运足功力就向躺在地上两人的天灵盖狠狠压去。

两人已经毫无退路,魅六、魅七和白珍回援不及,只能几乎是肝胆俱裂地看着百里洛转眼就要取了西凉茉和白蕊的性命。

西凉茉眼里狠色一闪,再顾不得百里洛在百里青心中的地位,手腕一转,手上的软剑瞬间从白蕊的胳膊下穿出,直接狠狠刺向百里洛的胸口。

而白蕊早已紧紧地闭上了双眼,再不敢看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而说时迟那时快,百里洛忽然这么近距离地直接面对了西凉茉,就在他看清楚西凉茉的面容的霎那,他暴怒浑浊的眼底忽然闪现出一丝亮色来,仿佛一颗星子一下子就燃亮了夜空。

“翎姐姐!”百里洛忽然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竟然陡然撤掌,也不顾得忽然收回来的内力会令他的内附受伤,更仿佛完全没有看见西凉茉手上直接刺向他的长剑,展开双臂就这么直直地拥向地上躺着的白蕊和西凉茉。

西凉茉哪里想到他会陡然生出这样大的变化,身前又挡着一个白蕊,收剑不及,雪亮冰冷的长剑就这么直挺挺地刺进了百里洛的胸口。

“嘶……。”

那种锐利的剑穿过肉体的声音让西凉茉彻底僵住,看着百里洛一下子痛得捂住了胸口,目光却不肯离开她的脸,伸手一下子揪住压在西凉茉身上的白蕊死命地推开,一边还嘟哝:“翎姐姐,翎姐姐……!”

白蕊一下就被他扔开老远,头撞到墙壁,瞬间昏迷了过去,魅七眼底大痛,但还是死死地警惕地盯着百里洛,生怕他再次暴起伤人。

百里洛像是忽然又恢复成了那个只有六岁神智的少年,抚着胸口,伸手就朝西凉茉抱去:“翎姐姐,翎姐姐,你终于回来看洛儿了!”

西凉茉怎么会让他轻易近身,立刻右手一撑地,直接弃剑翻身而起,想要远离喜怒无常的百里洛。

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疯子伤人是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和道理和可讲的。

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而百里洛却依旧不死心,动作极快,一点都不像一个受伤的人,他一把拖住西凉茉的左手,惊慌失措地看着她:“翎姐姐,你要去哪里,你不要再丢下洛儿了好不好,呜呜……洛儿好害怕……洛儿找不到青儿了……青儿也很害怕的,咱们去找青儿好不好!”

西凉茉看着面前的唇红齿白的纯美‘少年’嘴里嘟哝着颠三倒四的话语,纯美精致的眼里盈满了剔透泪珠儿,仿佛一只极为害怕被主人抛弃的雪白小动物的,尤其是看着他胸口那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西凉茉的心仿佛不受控制地就软了软。

看见西凉茉犹豫的模样,百里洛立刻像明白了什么似地瞪大了一双水汪汪的眸子道:“翎姐姐是不是生洛儿气了,所以才拿剑扎洛儿,翎姐姐不要生气,洛儿给翎姐姐出气!”

说罢,他没等西凉茉反应过来,忽然握住插在自己右胸的剑,一下子就狠狠地深深扎进了自己的胸膛。

“嗤!”刀剑入肉,划破血脉肌肉的声音,听得西凉茉不由浑身一寒,错愕地看着面前满手鲜血的少年。

他……他真是疯了么?

百里洛脸色苍白地抬起头,忍耐着剧痛,努力地对着西凉茉露出一个堪称讨好的笑容:“姐姐,你看,你不要生洛儿的气了哦。”

说罢,他朝西凉茉怯怯地生出了双手,仿佛祈求大人拥抱的孩子。

西凉茉看着他的模样,几乎下意识地就伸出了手想要扶住他,但是下一刻,百里洛还是展开双臂一下子就抱住了西凉茉,同时,他忽然低头,在西凉茉的唇上印下一个虔诚而轻薄如蝉翼的吻:“翎姐姐,洛儿终于找到你了呢,真好。”

在西凉茉愕然的瞬间,他忽然紧紧地抱住了西凉茉,身子一沉,西凉茉下意识地抱住了他下滑的身体,低头一看,百里洛已经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地彻底昏迷了过去,他身上的血早已染了西凉茉一身。

西凉茉有点儿呆滞地看着自己托住的人,尚且不知道要怎么办,忽然她就觉得身上一轻,百里洛已经被人从她身上抬开了去。

她方才看到不知道何时,百里青已经站在了百里洛的身后,正躬身一托,将失血昏迷的百里洛拦腰抱起。

百里青看着西凉茉,确定她身上并没有受伤后,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后又恢复了往日里一片静水深流的乌黑暗沉,他看着西凉茉微微一笑:“还好,你没事,若你有事,这一屋子的人都要给你陪葬了。”

说罢,他仿佛一点都没觉得自己说了多么令屋里的人心惊胆战的话,朝西凉茉柔声嘱咐一句:“一会子还是让回春堂的李圣手来给你看看吧。”

说罢,他抱着百里洛转身向外走去。

而魅七早前见百里青出现,便知道西凉茉不会再有危险,早早冲到墙角去抱着断了肩胛骨又被摔晕了的白蕊一路朝房门外奔去了。

白珍则安排了千岁府里的宫人们赶紧过来收拾主子的卧房之后,赶过来对着西凉茉轻声道:“小姐,今儿真是晦气,今儿是浣洗石屋里东西的日子,竟然让洛少爷乘机从石屋里跑了出来。奴婢已经让人给你准备了一些辟邪熏香的药材烧了水,一会子,咱们都去洗洗吧。”

西凉茉这个时候哪里有什么心思洗洗,沉默了一会,便对着白珍道:“我要去看看百里洛的伤。”

白珍一愣,倒也没说什么,便点头道:“奴婢跟着您去。”

她知道西凉茉刺伤了百里洛,虽然是为了自保,但是毕竟百里洛还是九千岁的兄弟,这难免……何况方才九千岁可是亲眼看见了百里洛轻薄了小姐呢。

白珍想起方才的画面,也不由微微红了脸。

西凉茉和白珍出了书房的门才知道百里洛的破坏力有多强大,外头整片的花草树丛都已经变得七零八落,一座白玉石头狮子倒在九曲桥上,碎成好几片,而不少地方还有血迹。

时不时看见司礼监的护卫们被搀扶着离开,低吟痛呼之声时有耳闻,见着西凉茉,他们纷纷行礼,西凉茉摆摆手,让他们去治疗,自己便一路打听着百里青去的方向跟了过去。

走了好一会才就到了后院里一座院子外头,她看着那院子上头的牌子,正正标着——霜血院,猩红色的大门看起来颇为压抑。

门外的小太监见着西凉茉过来,也只以为她是后院里哪个夫人,没好气地朝她摆摆手:“走走走,这会子可不是你们该过来的,千岁爷在里头忙着呢。”

一旁忽然不知道何时闪出一个黑影来,对着小太监呵斥道:“不得无礼,这是王妃!”

百里青得封九千岁王,乃是亲王封号,所以西凉茉实际上的称呼应该是王妃,夫人只是百里青让底下人这么称呼罢了,所以小太监一听,楞了一会子方才立刻反应了过来,赶紧上前自己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王妃娘娘千万原谅则个。”

西凉茉这个时候哪里有心思计较这些,匆匆地扔给他一个赏银小荷包,便往院子里走:“行了,不知者不罪。”

但是小太监还是一抬脚挡在了她面前,拽着她的衣袖一脸为难又讨好地道:“王妃……呃……夫人,千岁爷这会子忙着救治洛公子,您先回房稍等等,爷迟点过去。”

百里青救治百里洛的时候,心情也是最不好的时候,这会子去,没得触霉头!

西凉茉刚颦眉想要说什么,忽然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得了,让你家夫人进去,千岁爷不会怪罪的。”

西凉茉一听这个耳熟的声音,就知道是老医正来了,赶紧转头看着老医正道:“老医正……。”

老医正领着个背着药箱的药童朝她摆摆手:“行了,不用问了,进去再说。”

西凉茉一听,便也不再多言,跟在老医正背后进了房间。

百里青已经将百里洛放在了床上,看得出他已经将百里洛的几处大穴都点住了,所以血液流淌的速度已经很缓慢,但是大量的失血已经让百里洛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惨白出来,衬着他纯净的容颜,就像一座随时会破碎的玉人一般,让人忍不住心中生出怜惜与唏嘘来。

一名暗红衣比甲的老太太正在那里蹲着,帮百里洛诊脉,脸色颇为凝重。

百里青最先发现有人进来,看见了西凉茉,他倒是也不意外,只是叹了一声:“真是个不听话的丫头。”

西凉茉没搭理他,只是看向一边的老医正,又看看昏迷之中的百里洛,随后退到了一边。

老医正便让药童把医箱放在床边,然后没好气地瞥了眼蹲在床边的老太太:“老东西,给我滚一边去,你那种专门研究怎么毒人的东西,怎么会治病救人。”

老太太满脸都是褶子,转过头来,不知为何看起来几乎看不清楚她的五官,佝偻着背,像是伏在什么上面,所以显得异常诡谲,让西凉茉莫名地想到了阴暗潮湿山洞里的老蜘蛛。

她也瞪了眼老医正,用哪喑哑难听的嗓音嗤了一声:“哼,你不是圣手仙医么,这么多年不是靠着我的毒和蛊,洛儿能撑到现在?青儿能撑到娶媳妇?”

老医正懒得理会她,直接指尖再百里洛染满了鲜血的白衣上一划,他的衣衫就迅速地破碎成块块碎布,老医正再拿着银针迅速地在百里洛身上数处大穴深深地扎了进去。

一边的红衣老太太也没有再和老医正习惯性的拌嘴,只是神色也有些凝重地看着躺在床上的百里洛道:“这孩子胸部入剑极深,如今肺脉受损,他偏又是个倔强的,怎么也不肯把嘴里的血吐出来,全都灌在肺里,得先把里头的血弄出来,要不,他得呛死……。”

“你的嗜血蛊呢,这个时候不拿出来,就等着害人的时候拿出来么?”老医正没好气地打断她道。

老太太满脸阴郁地瞪着他,胸口气得一起一伏的:“要你这个老不死的说么,我早已经将蛊虫放进去了,要不等到你这个磨蹭的老不死过来,洛儿早就去见阎罗王了!”

老医正气结,也别开脸,没和老太太说话,只是吩咐百里青:“青儿,你按着洛儿,一会子我要拔剑,恐怕他会因为剧痛冲破穴道禁制。”

说着,老医正顿了顿,叹了一声:“你们两个都是武学奇才,根骨极佳,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就像如今,若不是百里青还能制服得了百里洛,恐怕百里洛早就要血洗京城了,如今连拔剑都麻烦得很。

百里青立刻依言按住了百里洛,点点头:“好,老头儿,你拔了就是了。”

老医正这厢做准备的时候,那红衣老太太忽然想起什么,对这百里青怒道:“不是交代你了,洛儿要杀人,就让他杀几个玩玩就是了,反正你手底下的那些人也没几个真当大用的,竟然如此严防死守,都能让洛儿跑出来,日日关在石室里,闷都要闷死了,是谁竟然敢伤了老婆子我的心肝宝贝!”

百里青尚且未及回答,老太太忽然转过身来,对着西凉茉阴测测地厉声道:“是不是你这个小骚蹄子……。”

话到了一半,她陡然看清楚了西凉茉的容貌,剩下的半句话全卡喉咙里了,老太太瞪大了那几乎被眼皮子盖住的眼睛:“蓝翎丫头?!”

西凉茉看了百里青一眼,见他对着自己点点头,方才对着老太太恭敬地福了福:“前辈,家母才是蓝翎,晚辈是蓝翎与靖国工西凉无言之女——西凉茉,您可以唤我茉儿。”

她再傻都看得出这老太太和老医正一样是与百里青极为亲近的人,所以她行李请安的时候是不带半分虚伪的。

老太太看了她半晌,忽然间仿佛明白了什么是的,看了百里青一眼,又看了看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的百里洛,摇头叹息:“真是……真是冤孽,十几年的债到底还是要还的!”

这话说得虽然没头没脑,西凉茉却也似隐约地明白一些什么的,她只是看向百里洛并没有说话。

百里洛这个时候,似乎因为要面临拔剑的危险,在昏迷中仿佛也不安起来,两手伸出来,软软地在空中抓挠,额头上浸出一颗颗的冷汗,苍白的唇间不停地嘟哝:“翎姐姐……翎姐姐……。”

百里青因为注意力都放在西凉茉这里,倒也是一下子没抓牢了百里洛,让他差点把胸口的剑又给插进去一些,

还好一旁的老医正眼明手快,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又迅速地在他眉心间扎下了一根长针,方才勉强制服住了百里洛,但是他依然不甘心地扭动着身体。

西凉茉心中暗惊,重伤昏迷之中竟然能轻易冲破百里青和老医正联手制住的穴道,百里洛的招式和制服人的手段或许比不得百里青,但是内力修为绝对不在百里青之下,内力说不定比百里青更为浑厚!

看着他挣扎不休,西凉茉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忽然上前一步,握住了他和百里青一样冰凉的手,轻声安抚:“翎姐姐在这里,洛儿乖,一会子就不疼了。”

西凉茉的话语和声音仿佛有魔力一般,一下子让百里洛安静下去了。

老医正看了西凉茉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你握好了他的手,我要动手了!”

西凉茉点点头,百里青也点点头,灌注真气在指尖,随时准备点住冲破穴道禁制的百里洛。

老医正一回头,连招呼也没打,忽然猛地一把将百里洛胸口的长剑瞬间拔出!

“嗤!”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叫声,热而猩红的血飞溅开来。

……

西凉茉拿着湿手绢擦干净了自己脸上的血迹,正打算转回房间,忽然一转头就差点撞上一张怪异阴沉的脸,几乎像是看见一只恐怖的大蜘蛛从天而降,西凉茉忍不住倒退一步,狠狠地倒抽一口凉气,方才制止了自己尖叫的冲动。

“前辈……。”

“老婆子问你,臭丫头,你为什么要嫁给青儿?你就那么喜欢当你娘的替身爬上青儿的床?”老太太站在西凉茉面前,阴冷地看着她。

虽然老太太的脸看起来满是褶子,一副衰老无力的模样,但是光凭借方才治疗百里洛时她说的那些话,还有她满身的阴郁血腥之气,看着便觉得令人心寒的气息,西凉茉就知道她绝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西凉麽看着老太太,挑了下眉:“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他也没有把我当成任何人的替身。”

“闭嘴,老婆子只告诉你一件事,离开青儿,否则……。”老太太忽然露出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题外话------

茉莉和阿九的第一次OX福利已经在VIP群放出,这次洞房的详细福利到时候也会放进去,具体时间,一般是要下个星期了,俺会通知俺们的管理员滴,亲们注意看下公告就好了

第一卷宦妻第七章净身?

“否则什么,奶奶你是要挑断茉儿的手筋脚筋,还是剥皮削肉,又或者以蛊毒入身,日日啃噬内脏脑髓,撕裂筋脉,扔进蛊虫堆里做人肉饲料,又或者将茉儿投入最低级的娼妓馆里日日接那最肮脏的苦力?”西凉茉看着红衣老太太,好整以暇地给她出主意。

“你……。”老太太的褶子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她出的主意件件样样都最是狠毒无比,神情却像是在说什么正常的事一样,让老太太陡然觉得自己要说口的威胁都算不得威胁了。

西凉茉并没有因为老太太的话而生气,只是看着老太太微微一笑:“奶奶,茉儿知道您是阿九很亲近长辈,按理说婚姻大事也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如今按着常理茉儿已经是阿九的妻,您若是不喜茉儿,茉儿也不强求,只要您让阿九亲自来告诉我一声,他要休了我,那么茉儿立刻写出和离书来,反正茉儿也不是第一次写了。”

“哼,臭丫头,你这是……。”老太太听着她的话,顿时生出一种气短的感觉来,但随后恼火地瞪着西凉茉咬牙切齿地道:“你这是在威胁老婆子我么,青儿怎么会娶了你这个部分尊卑长幼的小东西!”

西凉茉温婉一笑,眸光里却一片淡漠:“茉儿不是威胁奶奶,只是希望您能明白两件事,第一、茉儿就是茉儿,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我去当替身,哪怕那个人是阿九,西凉茉还没那么贱;第二、阿九如今眼里人的是我,而不是我母亲蓝翎,我比任何人都配站在他的身边,包括我那没用又懦弱的娘,若有一日阿九做出我父亲那样的事,不必奶奶说,茉儿自然另择高枝或者一生一世一人过,如此而已!”

此等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冷酷又霸气的宣言一出,不光是老太太震住了,就连出来看药煎好没有的老医正都忍不住鼓掌:“说的好,说的妙,说的呱呱叫。”

西凉茉看着老医正,莞尔一笑:“谢谢爷爷夸奖。”

老医正是个极为有趣的老头儿,她倒是很喜欢他。

一双冰凉修长的手忽然从身后揽住她的细腰,阴冷却又暧昧的气息悄然喷在她敏感的小耳朵上:“为夫真不知道原来我家娘子竟然这么中意为夫。”

西凉茉这会子倒是身子一僵,‘唰’地一下子耳朵红了,她倒是没想到自己这番近乎告白的话会让百里青给听到了。

她只硬声硬起地哼了一声,没说话。

百里青看着怀里有些窘迫的小娘子,轻笑着,毫不避讳地抱着她亲了亲她的小耳朵,方才抬头对着老太太似笑非笑地道:“血婆婆,茉儿说的没错,我的眼里今儿看着的只有她,明儿也只有她,这一辈子大概也只有她了,若是婆婆赶走了她,我没了娘子,就上吊去!”

堂堂九千岁说着这种近乎无赖又娘气的话,却莫名其妙地让人都觉得脸热心跳。

血婆婆没好气地瞪着百里青道:“你这臭小子,娶了媳妇忘了娘,亏婆婆我为了让你们两个娃儿平安长大,废了多少心思,一点都如小时候不可爱,你们光着小屁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去追着去买菜的老婆子我的时候,也说过要婆婆陪着一辈子的,如今就换了年轻的小丫头,是嫌弃我老婆子难看了么……呜呜。”

血婆婆说着说着,居然毫无预兆地嚎啕大哭起来。

她身上那种阴狠诡谲的气息瞬间消失殆尽,这种说变脸就变脸的功夫看得西凉茉是叹为观止,她一会子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抬头看了看百里青,见他仍旧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睨着自己,黑沉眼底的跳跃着那簇火焰却让西凉茉莫名其妙地脸上一红,下意识地别开脸又看向老医正。

老医正上前一拍血婆婆,粗声粗气地宽慰:“得了,你哭个屁啊,小子们都长大了,能娶媳妇儿了,等着给你生个重孙儿玩不好么,吃什么飞醋,难不成你还能给青儿生娃么!”

西凉茉在一边听得那叫一个囧,这……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百里青和这些老头、老太太全都是口无遮拦的一家老小。

老医正大力地拍着血婆婆的背,随后又看向西凉茉,挤挤眼:“不用理会这老太婆,她抽风呢,明明都让丫头你叫奶奶了,这就是认了你了的,青儿的眼光向来最是挑剔,他一向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他能在你身上用了这么多手段,就是把你放在眼里了!”

西凉茉干笑:“呵呵……彼此,彼此。”

血婆婆一听有小娃娃玩,顿时那被眼皮子盖住的两只眼睛,一下子盯住了西凉茉的小肚子,忽然瞪着西凉茉问:“你有小娃娃了么?”

西凉茉摇摇头,轻咳:“那个……。”

老医正立刻道:“很快,很快,丫头身子弱,得调理一阵才好,青儿元阳太烈,她如今还受不住。”

血婆婆没等他说完,又瞪着百里青:“臭小子,你要是不努力搞个娃娃给我玩儿,老婆子就绝对不会承认你这个小媳妇儿!”

说罢,她一转身夺过老医正手里的药,就朝百里洛的房里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一转脸阴恻恻地盯着西凉茉的小肚子道:“臭丫头,你最好努力点儿,要不让洛儿在你肚子里头种个娃娃也可以!”

“血婆婆!”百里青顿时脸色也阴沉了下去。

“哼!”血婆婆瞅着百里青瞪着自己,也朝百里青也吼了一嗓子:“瞪老婆子作甚,你要是不行,你兄弟总是行的,反正你们是双胞胎,生出来不都是一样的么,要是不想让洛儿帮忙,你可得努力了!”

说完,她一甩头,佝偻着身子却动作极快,又很大力地‘呯’地把门甩上了。

百里青瞪着大门,咬牙切齿地道:“休想,爷家的地只有爷能种!”

老医正忍不住低头咯咯地笑起来,摇着头领着自己的小药童去后院煎药了。

血婆婆和百里青的诡异对话让西凉茉顿时觉得自己如风中一株草——一株被一千万头草泥马欢快地从头上践踏过的草。

帮……帮忙?

她的肚子什么时候成了地了?

谁提把锄头,提袋种子都能在里种大葱?

百里青看着脸色怪异的西凉茉,恶劣地伸手捏捏她的脸,低声笑道:“行了,还傻愣着做什么,回去休息一会子,换身衣衫,满身是血的,看着怪吓人的。”

西凉茉一百拍掉百里青的手,没好气地道:“您老还怕血么,行了,我帮老医正把剩下的药煎了,要不在一边搭把手照顾百里洛好了,毕竟他是伤在我手上了。”

说罢,扭头往后院去。

百里青看着她的背影,莞尔一笑,这丫头还是把他放在心里了的,要不按着她那凉薄的性子,面子上必定让人将百里洛照顾周全,却不会肯亲自动手的。

这样的发现,让百里青因为百里洛受伤而阴郁的心情好了不少。

且说西凉茉转身去了后院,却发现自己根本帮不上忙,后院子里早早地堆了好些煎药,碾药的炉子、碾子等,小太监和宫女们早就各司其职地蹲在自己的位子前忙活起来了。

老医正则领着自己的小药童四处走走看看,指点一番如何使用贵重药材。

西凉茉想了想,还是上去恭敬地问老医正:“爷爷,有没有需要茉儿帮忙的?”

老医正瞅着她过来了,一瞥她衣袖都已经扎了起来,便不由有些诧异,但脸上也带出赞赏的笑意来:“行了,丫头,爷爷知道你是有心了,不过这你倒是真插不上手,让你呆这里也是大材小用了,不如去洛儿那里看看,许是有你帮得上忙的地方。”

西凉茉点点,依言转身去前院厢房里照顾百里洛。

老医正看着西凉茉的背影,摸摸白胡子点头自言自语地道:“小丫头不错,是比她那娘强多了,还是青儿聪明点,晓得先抢回来自己占着,呵呵……。”

西凉茉进了屋子,没瞅见百里青,听着一个小太监过来禀报她是前边有要事,百里青被请了过去。

于是房里就只剩下一个打下手小太监,还有血婆婆以及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唇角还不时渗出血来的百里洛。

西凉茉见小太监拿着温水搓洗那些纱布后又递给血婆婆,她便走了过去,让小太监让出个位子来,拿了个空的铜盆子过来,再把一壶刚烧开准备冲茶的水倒进了脸盆里,将纱布都浸了进去。

小太监不由下意识地讶然道:“夫人,这水太烫了,一会子怎么捞起来用呢?”

血婆婆冷冷地斜了一眼过来,没好气地呵斥道:“这是作甚,嫌我家洛儿死得不够快么,净在这添乱!”

西凉茉也不恼,淡淡地道:“这些水里平日都有些大家伙看不见的极为细小的东西,平日里咱们皮肤上没有伤口,身子健壮,用这些水搓洗脸和身子都没什么,但若是身上有了伤口,用了寻常不够滚烫的水,不能将那些细小的玩意儿烫死,沾染在伤口上,是要发炎的。”

|“哦……。”小太监有些半信半疑。

血婆婆却讥诮地嗤笑道:“什么细小的东西,血婆婆我混迹江湖多年,苗疆、南洋也都去过,什么蛊毒降头没有见过,可没有听说过这些干净的水里能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西凉茉看着她,微微一笑:“血婆婆自然是见多识广,那是否能为茉儿解答一下为何寻常人喝了未曾烧开的生水极容易拉肚子,产妇生孩子,要用滚水烧煮剪刀纱布,这其实都是一个道理罢了。”

血婆婆一会子还真答不上来,但是被西凉茉这样的小辈给憋着一句话说不出来,血婆婆只觉得很是不忿,便冷哼一声:“小丫头也托大,老婆子倒要看看你还会什么!”

西凉茉却一反之前的态度,一脸谦逊地道:“其他的丫头倒是真不会了,这方法还是从像婆婆这样的江湖高人那里学来的呢。”

老人家都是要面子的,不能一味顶撞,也要慢慢顺毛捋,如太平大长公主那么难伺候、韩二夫人那么尖刻的人她都能收拾得对方妥妥帖帖的,相信总能把怪脾气的老蜘蛛夫人也能安抚好的。

血婆婆见着西凉茉态度变得恭敬,便得意地道:“那是自然的,想我血婆婆手下千蛊门横行江湖,人人闻风丧胆的时候,你这小丫头还在吃奶呢!”

西凉茉见着她的模样,就知道自己这马屁拍得还真在点子上了,她笑笑,便拿了银筷子去把开水盆的毛巾弄出来,放在干净的银托盘上放凉,又拧干了学着之前血婆婆的模样,去沾了药水擦拭百里洛胸口上渗血的伤,他胸口的伤已经用针线缝合了,而且缝合手法极好。

她不由暗自惊叹,老医正到底是老医正,这手法快赶上前世的外科手术医生了。

血婆婆摸出一个铜烟锅来,在床上敲了敲,点着抽了起来,她横着眼瞅着她,忽然道:“丫头,你对当年的事知道多少?”

“当年的事?”西凉茉一愣。

“就是你那没用的爹、你那优柔寡断的娘、该死的皇帝还有青儿和洛儿他们的事!”血婆婆有些不耐烦地道。

她喜欢聪明机灵的娃儿,这小丫头瞅着怎么傻乎乎的。

也不知青儿看上她什么了。

西凉茉老实地摇摇头:“晚辈并不甚清楚,只大约知道陛下与父亲都喜欢我娘,仅此而已。”

他不说,她就不问,若是一个人不想告诉你的事,问得多也不过是得到假的答案而已。

他想好要说的时候自然是会说的。

当然,她也并不拒绝其他人告诉其他人认为的一些过去的事情和所谓真相。

至于信不信自然是由她了。

血婆婆诧异地瞅了她一眼,随后嘲讽地道:“方才还大言不惭,说青儿喜欢的人是你,老婆子看你是什么都不知道,青儿最开始喜欢的可是你娘。”

西凉茉平静地颔首道:“嗯,恐怕当初喜欢我娘的还有百里洛才对,至于阿九……。”

她顿了顿,淡淡地道:“当年我娘十七生我,阿九也不过十二岁,我两岁的时候,他进宫当差也不过是十四岁,这种年纪的孩子,能懂得什么,不过是懵懂的仰慕罢了,何况若是他真的恋慕我母亲,又怎么会逼死她,只为拿到那些解毒之药?”

血婆婆一愣,错愕地道:“蓝翎是青儿逼死的?”

西凉茉不可置否地道:“就算不是青儿逼死的,他也在里面推波助澜了。”

百里青没有瞒着她,后来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那些解药就是她母亲的血与一种蛊虫化成的,若是不能足量服下就只能解一时血脉之毒,却不能长久,而另外一味解药就是西凉茉的血,尤其是处子血,效果最好。

“他逼杀了你娘,这怎么可能……!”血婆婆顿了顿,忽然盯着西凉茉,一脸阴沉的模样:“他若是真杀了你娘,你能跟现在这样乖乖地呆在他身边,若不是此事根本是假的,就是你必定别有用心!”

看着血婆婆眼睛里的怀疑和杀气,西凉茉挑眉一边帮百里洛把药物敷在他的伤口上,一边道:“血婆婆你怕是不知道,所谓的娘与爹对我而言不过是两个形同陌路的词罢了,我前辈子也不过只见过我娘一次,有娘没娘都一样,阿九想要她的血做解药,不再受制于人,便去要就是了,那也是我那位不负责任的娘欠下的债不是么?”

血婆婆还是有点不相信地睨着她:“你这个丫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都能说得出口,子不言父过,你还真是……一点儿家教都没有!”

西凉茉莞尔一笑:“能嫁给九千岁的人,自然要和九千岁看齐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么。”

血婆婆陡然住口,脸上泛起潮红来,她陡然想起百里青确实也算不上恭恭敬敬的那种晚辈。

西凉茉随后又补充道:“说起来婆婆和老医正这样的高人,若是与那些寻常高门大户里头虚伪卑鄙的老头、老婆子一样都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也不叫江湖高人了。”

老医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医仙圣手,这个血婆婆又是几十年前横行江湖千蛊门的门主,确实算得上都是传说里的高人了。

血婆婆得了台阶下,自然是也就驴下坡了,不自在地冷嗤一声:“那是自然的。”

她顿了顿,忽然吧嗒抽了口烟,睨着西凉茉老气横秋地道:“你这丫头,也不要太怨恨你母亲,她虽是个没用的,但那也是身不由己,皇帝对她也是又爱又恨,所以……。”

原来十数年前,蓝翎不肯嫁给皇帝,一意孤行地嫁给了靖国公,况当时蓝翎为了表示自己也无意于皇帝,告诉皇帝,女儿是他的,但是她恨透了他,绝对不会看这个女儿一眼,若是强逼她入宫,或者害死了靖国公,就要带着女儿一同撞死在金銮殿上,皇帝再次受辱,心中大恨,却不得不答应了蓝翎的要求。

蓝家倒台的时候,西凉茉已经两岁了,而蓝翎也已经出家两年,当年蓝翎出家就是为了保住西凉无言,以向皇帝表示从此心如死水,与西凉无言再无瓜葛。

但是皇帝此时终于大权在握,正是扬眉吐气,一扫心中怨怒的时候,怎么肯轻易放过靖国公府和蓝翎?

蓝家树倒猢狲散,发配充军的发配充军,入宫为奴的入宫为奴,连着被收养在蓝家的百里青和百里洛两兄弟也跟着遭殃。

“那时候蓝大将军极为疼爱洛儿和青儿这一对养在府里的义子,他们与蓝翎也是姐弟相称,关系极好,皇帝那个混帐强逼要把洛儿和青儿送进宫里去势,就为了让蓝翎知道她的愚蠢选择会害死身边所有人,他没法子直接折磨她,就对她身边所有在乎的亲人们动手。”血婆婆越说越气,烟锅子戳在床沿上,蹬蹬作响。

西凉茉微微颦眉:“那爷和百里洛身上的毒是怎么回事?”

血婆婆沉默了一会,脸上出现一种近乎痛苦与自责的神情,她沉默了好半晌才阴沉着脸道:“说起来,当年老婆子我也是认得皇帝那小子的,只是当时没看出来他是个那样的混帐,对着自己的……都下得去手,还以为他若是坐上皇位了,也能对老百姓都好,所以以前就给了他一种噬心蛊,让他去对付他那些敌人,却没有想到他竟然用在了自己身边亲近的人身上,洛儿和青儿先是中了这种蛊毒,所以他们根本就没法子私下逃离宫里,只能受皇帝控制,净身入宫。”

“但是血婆婆,蛊是你养出来的,为何你没有解药?”西凉茉特别不能理解这种做事不留后路的人。

至于百里青居然算是自己的……舅舅,这是当初他对自己特别感兴趣的原因之一吧。

血婆婆满是褶子的老脸上一红,抽了口旱烟,嘀咕着:“我哪里知道那个混帐玩意儿是用来害自己人的,就给了一种要用人血做药引子的蛊,谁知道皇帝居然用了蓝翎的血去喂养那些蛊虫,结果……。”

“结果若是蓝翎要救他们,就得自己也要拿出全身的血,舍了命来,但是那我母亲不甘心大愁未报,更不甘心就这么放弃我那父亲去死,所以就牺牲了他们兄弟两个,只肯按时做了解药给他们服用?”西凉茉挑眉道,她想不到皇帝老儿看起来那么颓丧的模样,当年心机竟然如此深沉,把蓝翎的心理都算到了,就是为了折磨她,所以连这种方法都想得出来。

但是总觉得又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

血婆婆叹了一口气:“你母亲以前其实不是这样的,老婆子认得她的时候,也是她溜进江湖里游荡的时候,那时候也是江湖里人人都喜欢的小灵仙,机灵又有意思得很,也就是认识了你那爹以后,事事都以你爹为优先考虑。”

西凉茉想了想,却忽然打断血婆婆:“若只是如此,为何爷看起来那么恨我母亲?”

血婆婆一顿,声音里也带了些愤怒不满:“还不是你那母亲觉着洛儿和青儿既然已经被迫净身入宫,不如想法子和皇帝斗上一斗,所以在青儿和洛儿的解药里也下了东西,因为洛儿和青儿是在皇帝身边伺候的,若是皇帝稍微靠近他们一点子,也会慢慢地跟着中了蛊,变得有些浑浑噩噩的,精神不济!”

靠近就会跟着中蛊?

这种说法……

西凉茉沉默了一会子,还是觉得有些什么东西不对劲,但是又一会子没想出来。

她摇头轻蔑地嗤笑道:“这种事,果然也就是我那愚蠢的母亲才会做得出来的。”

将自己视若弟弟的双胞胎也跟着绑上了自己仇恨的战车,向皇帝陛下复仇,难怪百里青会如此怨恨她。

被自己最信赖和仰慕的姐姐利用与背叛的滋味,一定不好受。

许是当年蓝翎最早的时候给血婆婆的印象极好,所以听着西凉茉这么评价自己的母亲,不免有些阴恻恻地道:“女子有了心上人,最难过就是情关,血婆婆我也算是过来人,瞅着你的意思,你倒是比你母亲要有主意?”

西凉茉淡漠地道:“若是我,首先就会选择嫁给皇帝陛下,放弃那没用的情人,起码不会连累满府败亡,坐在皇后宝座之上,要保住自己父亲也还是有希望的;再次,若是实在不喜皇帝陛下,嫁给他之后,再想办法让皇帝陛下驾崩也就是了,扶持自己的儿子坐上宝座之后,再与情人双宿双栖,垂帘听政;最次,也可以入宫之后再徐徐图之,天下美人何其多,君王恩宠从来都是红颜未老恩先断,等到皇帝陛下没了那份心思,诈死离宫也就是了。”

看不清形式,不懂得男人,特别是一个万人之上的男人的心理,以为自己还是那个万千宠爱在一身的骄傲公主,因为愚蠢而没用的自尊连累了所有人,这才是蓝翎最失败的地方。

血婆婆纵然是一个蔑视世俗礼教的江湖中人,但还是被西凉茉这样惊人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谋逆反叛的言论给彻底震惊了。

这种狼子野心、谋朝篡位的话,根本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能说出口的!

血婆婆盯着西凉茉好半天,发现她根本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终于忍不住拿起旱烟抽了一口,看着西凉茉复杂地道:“你这丫头……倒是一点都不像你那母亲,倒颇有汉朝吕后和前朝女帝的味道。”

西凉茉看着血婆婆,漫不经心地一笑,顺手将百里洛的衣衫给拉好:“婆婆说笑了,茉儿哪里能与女帝想比,只是若自己的男人不争气,又和别的女人一起给自己排头吃,那茉儿倒是很愿意去做一做那心狠手辣的吕后的,万人之上,大权在握,总好过如我那母亲一样孤苦伶仃半生,众叛亲离,死得凄凉,到了地下也要被斗了半生的二夫人鄙夷。”

血婆婆垂下眸子,暗自叹了一声,一个惟情至上的女子,生出了一个惟权至上的女儿,还真是……冤孽。

也怪蓝翎,竟然为了西凉无言那没担当的小子,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舍弃了,也怪不得这丫头如此生性凉薄。

小小女孩儿,就看尽世间沧桑,也算可怜。

想到这里,血婆婆对西凉茉的敌意又消减了不少,她忽然间觉得有些没意思,这些小辈的爱恨情仇让她看了那么多年,几乎都对所谓的爱情已经没有了什么期望。

她有些倦怠地对西凉茉道:“行了,老婆子对你这丫头没什么要求,就是对青儿好点儿,他和洛儿上半辈子够苦了,有那老不死的在,洛儿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你好好地照顾着他就是了,老婆子要去歇一会子。”

西凉茉看着血婆婆,温婉地点点头:“好,婆婆慢走。”

虽然她很想知道百里洛到底为什么会疯癫,只有六岁儿童的神智,但是看着血婆婆的样子,她便没有再多问。

等着血婆婆走了,西凉茉又看顾着发烧的百里洛好一会子,不知是否因为她在身边,百里洛安静了许多,直到她实在是觉得乏了,方才回了房间,书房已经被司礼监的人用最快的速度给恢复了原状,何嬷嬷和白珍、白玉都早早地备下了热水和吃食等着她回来。

西凉茉沐浴换了血衣之后,简单吃了点,就上床歇着了,她的身子骨虽然好了不少,但是今日折腾得厉害,她只觉得确实累,想早日歇着。

睡到了一半,西凉茉迷迷糊糊间忽然觉得有人挤进来,将她揽在怀里,有绵密温柔的吻落在自己的额上唇间。

西凉茉闭着眼嘟哝着推开他的脸:“别闹了,今儿……累死了。”说着翻了个身,背对着百里青。

百里青瞅着自己怀里的小狐狸模样衣衫半解,雪肩露在外头,可爱又香艳得很,但就着烛光也瞅见她眼底下的黑眼圈,不免心疼,便轻声在她耳边道:“好了,睡吧,为夫不动你就是了。”

“唔……。”西凉茉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

百里青看着她的模样,又伸出长指轻拨她的长发,轻道:“丫头,今儿辛苦你了,血嬷嬷他们都是江湖中人,早年里蓝大将军将我们寄养在她门下过一段时日,她此生无子无孙,全当我们是她最疼爱的孙儿,因着蛊毒的事又对我们两个心存愧疚,所以总是防范着我们周围的人,你不必往心里去。”

西凉茉忽然转过身来,一双水媚的眸子里哪里有半点子睡意,只是清泠泠地看着他:“你还有多少事儿没有告诉我的呢?”

有些事,她还是希望他亲口告诉她。

百里青幽深如暗夜之海的眼底闪过一丝幽幽光,仿佛有未知的阴暗的生物悄然游过。

他垂下眸子,精致的薄唇轻轻触了触西凉茉的眸子,似笑非笑地道:“有些事,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可好,为夫希望在你眼里总是无所不能的呢。”

仿佛开玩笑的语气,却有一些深藏其间的东西,让西凉茉忽然伸手捧起他的脸,眼对着眼,鼻对着鼻,看着他字一顿地道:“我的夫君,不能是懦弱无能,为礼教束缚的男子,但也不需要是无所不能的盖世枭雄,只需要风雨无阻,他能与我同行,能为我遮风挡雨,免我一生寂寞,我亦能与他并肩一路同行,总归是遇神屠神,遇鬼杀鬼。”

百里青望着她许久,深邃幽沉的眸子,几乎能望进她的灵魂深处,他忽然闭上眼,用鼻尖轻轻地蹭了蹭她的额,轻笑:“很好,很好,总归免你我一生寂寞,遇神屠神,遇魔杀魔。”

他总归是比阿洛幸运的,噩梦初醒,总有她在一旁,将她牢牢地抓在身边,也许是他这一生作出最正确的决策。

不知为何,他虽然埋首在她脸颊边,在闷笑,她却忽然觉得心疼,手伸在空中,落下,紧紧地抱住他的肩头。

不需缠绵,只这般紧紧抱着对方,仿佛便可一生一世,总无忧,无怖,无惧,无伤。

便可弃一切生、老、病、死、行、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

便可如何无我无相,无欲无求。

……

第二日一早,西凉茉去看百里洛,一边伺候的宫人告诉她老医正和血婆婆都已经到后院去帮百里洛捡药去了。

西凉茉便在一边看了看百里洛的样子,发现他身体正在热,便知道这是体内的免疫机制正在对抗炎症,她打发了小太监赶紧再去烧点水来,自己则坐到了一边去帮百里洛解了衣衫,取毛巾擦拭身子,以便发汗。

但是擦到小腹处,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擦下去,帮他把衣衫拉上,但是手腕上的百里青送的凤凰衔南珠镯子勾到了百里洛的衣襟带子,一下子就将百里洛的衣襟给全都扯开了。

西凉茉目光一瞥,脸上微红,下意识地转开脸,赶紧帮百里洛把衣衫拉好,但是下一刻,她忽然一僵,眼底闪过一丝狐疑的光芒,她伸出了手,搁在百里洛的衣衫上微微一掀,看向他的小腹下方,随后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这……

这是怎么回事?

她竟然看见了……

西凉茉震惊地闭上眼睛,随后再睁开,但是眼前看见的一切令确定了自己方才并没有看花眼。

百里洛竟然真的是……

净过身的!

西凉茉楞了好一会,直到外头传来脚步声,她方才如梦初醒般,立刻将百里洛的衣衫给拉好,随后又将手给洗干净。

血婆婆和老医正从外头进来,看见西凉茉正在仔细地给百里洛擦拭额头上的汗珠,眼底或多或少地露出了赞赏的神情。

“丫头,来了?”

西凉茉对着他们温婉地笑了笑:“是,二位前辈辛苦了,茉儿过来看看,一会子还要进宫取面圣。”

百里青也刚巧领了人进来,听见她说话,不由一怔,幽邃的眸子看向西凉茉:“你要进宫,昨儿怎么没听你说?”

西凉茉淡淡地道:“方才才决定的。”

宦妻第八章

百里青看了她一会,忽然道:“我送你。”

西凉茉柔柔一笑:“好。”

老医正笑嘻嘻地道:“果然是新婚小夫妻啊,如胶似漆。”

说罢,他还向百里青挤眼儿:“可别太心急了,小丫头现在身子还不适合有孕。”

百里青没耐烦地回道:“行了,见一次,说一次,老头儿,你也不嫌烦。”

西凉茉低声咳嗽了两声,起身向两位老人行礼,随后与百里青一同向外走去。

两人一路无话,快到了书房的时候,百里青才忽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就知道瞒不过你,不过我本也没打算瞒你。”西凉茉笑笑,那日和皇帝说了蓝氏已逝,她要将一部分蓝氏的骨灰带到律方边城去的时候,连公公就在一边,自然是会将此事如实禀报百里青。

她想了想道:“等着新婚这个月过去了,我想先去一趟,蓝家这个事,总这么放着也不是那么回事。”

百里青垂下眸子,眸中的一片幽深地看了她片刻,方才道:“其实十几年来,一直都有人想找到鬼军,但总没有结果,但你是蓝家血脉,总归有些优势的,若是没找到,就早点儿回来。”

他顿了顿,转过身有些僵硬地忽然冒出一句:“别让人担心。”

西凉茉一愣,看着百里青已经转过身去,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她的错觉。

西凉茉忍不住掩唇,唇角带起一丝暖暖的笑来,她家这位爷,大概多少年没说过这种担心别人的话了,所以说起来还真是别扭,

两人一齐先回了房,西凉茉原本打算简单收拾一会子让白玉、白珍两个一起去,却见白玉脸色有些苍白,她不禁有些疑惑地问:“白玉,你这是怎么了,这些日子,你好像身子骨一直不太好。”

白玉垂下眸子,掩去眼底的慌乱,暗自扣住了手心,脸上只有些尴尬地道:“我……我没事,只是最近暑气重了点,所以不舒服。”

“是么?”西凉茉顿了顿,淡淡地道:“白玉,你身子若总这么不爽,就先歇着吧,日后也不用再跟着我了,最近国色楼掌柜的庄嬷嬷的儿子从南洋买了些新的香料回来,我看着他人不错,配你还是绰绰有余的,成亲以后就到庄子上去做个管事娘子吧。”

白玉一愣,错愕地抬起头,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西凉茉会忽然说出不要她的话来,顿时脸色苍白。

白珍最先反应过来,赶紧上来抓住白玉的手,强拖着她跪下,对着西凉茉道:“郡主,白玉很快就好了,昨日回春堂的李圣手不是才刚说了她没什么大事,这几日再吃上一两副药就好了!”

西凉茉睨着白玉,挑了一下眉:“是么?”

白玉看着西凉茉那种锐利得几乎能一下子穿透人心的目光,心中陡然一凉,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却再说出口。

郡主一向看起来温婉秀美,但她太熟悉郡主这样的目光了,面对敌人或者陌生人的时候,郡主看似温和的眸子里才掩藏着如此冷锐如刀的光。

郡主这是……

这是已经不信任她了么?

白玉咬着唇,微微地颤抖起来,却没有再说一句话。

倒是一边的白珍急得宛如热锅上的蚂蚁,这些日子以来,她们几个人都情同姐妹,白玉出事,她岂能不急?

虽然不明白为何郡主忽然对白玉的态度这么大的转变,但是她还是想要将白玉给保下来。

何况白玉……白玉明明已经有了心上人!

百里青在一边看着西凉茉忽然变脸处置自己屋里的人,他只是微微挑眉,却只是在一张雕花紫檀椅上坐下来,慢悠悠地拿了一盏茶慢慢地品。

西凉茉淡漠地道:“既然白玉并没有意见,明日里就收拾东西早点过庄子里去,庄嬷嬷晚点儿会知会她儿子一声,让你们成其好事。”

白玉清秀剔透的眼睛里闪过泪光,随后忽然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给西凉茉磕了三个头:“是,白玉多谢郡主的知遇之恩,郡主待咱们这些奴婢一向极好,只是白玉今后不能在郡主身边服侍了,郡主请多珍重,白玉……白玉去了!”

说罢,她便径自起身,木然地向外头自己的屋子里走去,但是刚走了两步,一道黑影忽然仿佛凭空出现一般,一下子伸手将白玉拉住,随后,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给西凉茉‘咚咚咚’地也磕了三个响头。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一把扯下往日里蒙在脸上的黑纱,露出一张秀气如女子的少年脸庞来,只是此时他脸上已经没有一点往日里那种纯真可爱的神情,而是一片肃色:“小姐,请不要赶白玉走,她……她是怀了孩子,所以这些日子才身子不适,没有好好伺候小姐……不,没有好好伺候好夫人的!”

西凉茉看着他,忽然冷笑两声:“魅六,本郡主处置自己的丫头,与你有什么关系,如她这般待主不忠的丫头,留着有何用?”

众人不由都面面相觑,魅六眼底闪过一丝愤色,随后看向西凉茉,大声道:“白玉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你确定?”西凉茉看着他,忽然挑眉问道

魅六咬牙道:“是!”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是侮辱他还是在侮辱白玉!

魅六下意识地看向白玉,见她脸色已经一片惨白,站在那里,木头人一样的,他心中不由莫名的一痛。

魅六刚刚转回脸,忽然西凉茉一脚就朝他胸口狠狠地踹了过来,魅六下意识地想要闪避,但是忽然感觉百里青坐着的方向上来一道极为阴冷的目光,他立刻再不敢动,咬牙硬声受了西凉茉这一脚。

西凉茉的武艺和内力得百里青指点,并不差,所以这一脚下去,魅六即刻就被踹跌出去三步,喉头一阵腥甜,唇角流下血来,他只用袖子一抹嘴角,随后爬起来再次跪在西凉茉。

白玉看着魅六受伤,手紧紧地拽着衣襟,脸色复杂,也走到了西凉茉面前,跪了下来,却并不说话。

西凉茉没看她,只是冷冷睨着魅六:“你就是这么当本郡主的护卫的,护卫到了我的贴身丫头床上去,还让她有了孩子,若是本郡主不将此事揭出来,你们两个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或者将孩子打了?”

魅六努力都运气平复下自己胸臆间混乱的气血,沉声道:“郡主,我喜欢白玉,我想要娶她!”

“我不嫁!”白玉立刻尖利地道。

“你想要娶她?”西凉茉没理会白玉,只是看着魅六,忽然冷笑起来:“你凭什么娶她,就凭着你装疯卖傻的本事骗得这个笨丫头怀上了孩子,却连个像样的婚礼和承诺都没有给她,就凭你连她日日为着肚子的孩子纠结的,痛苦自责都不知道?”

白玉闻言,瞬间怔然,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西凉茉,失声道:“郡主,你……你早就知道了?”

西凉茉看着白玉,叹了一声,低头扶起了她,淡淡地道:“是,我早就知道了,看着你这模样,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并不难。”

白玉神色歉疚地低头道:“郡主,白玉并非有意欺瞒,只是前些日子,朝中宫内言论对您多有不利,白玉不想让您烦心……。”

随后她急急地抬头保证道:“白玉绝对不会牵连小姐名声,明日,不,今日就去请李圣手帮我拿掉这个孩子,您不要赶白玉走!”

她是真不舍得从来没有真当她们下人看待过的郡主,不舍得白蕊、白珍这些姐妹,那么些风波,她们都一起度过了,她不想离开她们!

魅六在一边忍不住失声道:“白玉……!”|

“你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西凉茉冷冷地一眼斜过去,魅六不甘心地住嘴,只是焦急地望着白玉,白玉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泪光,随后别开脸。

西凉茉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随后看着白玉柔声道:“玉儿,是魅六哄骗你的是不是,你并不喜欢他,既然如此,那么我替你将魅六打发了,反正魅部的人也不少,再换人来伺候就是!”

白玉犹豫了片刻,随后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似的,点点头。

也好,不见不痛,不见不伤,她既然下定了决心要一辈子伺候郡主,便不该被这些事情牵绊。

魅六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白玉,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色,死死咬着唇道:“白玉……。”

西凉茉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拍拍白玉的肩头笑道:“好,等着主子我给你出这口气,没人欺负了我的丫头,打了我的脸面,还能这么全身而退!”

随后她便忽然扬声对着外头的侍卫道:“来人,将魅六拿下,送到司礼监大牢处死!”

话音初落,另外两名黑衣人便不知从何处跃出来,伸手一下子就将魅六给牢牢地擒住了。

但是白玉随后拉住了西凉茉,错愕地道:“郡主……。”

“你不是不喜欢他么,不必因着往日情分为他求情,否则还不有多少人以为本郡主的人都是好欺辱的呢。”西凉茉拍拍她的手,仿若安抚一般地道。

白玉眼底闪过焦灼之色,看着西凉茉对着其他的魅部暗卫一挥手,魅六就被硬生生地拖着离开。

魅六满眼痛色,不甘心地死死瞪着她,却没有说一句话。

白玉终于忍不住再次‘噗通’一声给西凉茉跪了下去,颤声道:“郡主,求您,放过魅六吧,我……我……。”

西凉茉看着她,淡淡地道:“你什么,你若是喜欢他,舍不得他,直说就是了。”

白玉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到底还是咬牙道:“是,郡主,都是白玉不知检点,您……放过魅六吧,白玉此生永不嫁人,一定好好服侍郡主!”

魅六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后又满是痛楚:“白玉,你……。”

“闭嘴!”白玉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随后恭敬地对着西凉茉道:“郡主,白玉求您了。”

西凉茉看着她,忍不住嗤笑出声,随后摆摆手,让人放了魅六,又躬身扶起了白玉,看着她嗔怪地道:“行了,我可不要你一辈子做牛做马,还等着你生个小娃娃给我玩呢。”

白玉愣愣的一会子回不过神,倒是事不关己,白珍机灵得很,立刻一个箭步上前拉住了白玉,笑骂:“郡主是在逗你们玩儿呢,谁让你什么都不跟咱们说,还说是姐妹呢,什么事都一个人闷在心里,娃娃不是长在你肚子里的肉么,说不要就不要了,也不心疼!”

白玉看向西凉茉,随后羞愧地低下头,眼底一下子蓄满了泪水:“郡主……。”

西凉茉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柔声道:“我知道你委屈了,一个女孩子家家的,遇到这种事,心里总是过不去的。”

白玉和她不一样,未婚先孕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子而言,根本就是一件极为羞耻的事,何况白玉身为丫头,又还要为她这个主子考虑,心中矛盾重重。

如果她没有猜错……

“魅六从来都没有提过要娶你是么?”西凉茉抚着她的手轻声问。

白玉脸色一白,看了魅六一眼,随后硬着脖子别开脸:“白玉即使出身发配边关的营妓之女,也不想逼迫任何人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白玉自小看多了营妓们无意怀上了孩子,或者与那位戍边的军官好上了,怀了孩子,最后能生下来的都没几个,多半都是被老鸨强行灌下了一碗堕胎药,最后要么一尸两命,要么就是下身还淌血就要继续被迫接客,没几个人有好下场,连她的母亲侥幸生下了她,都不喜这个女儿,要卖了她。

她一直以为自己看多了人生百态,不会沦落到这个下场,谁知……

“白玉,我不勉强,我是……我是真想娶你!”魅六并不明白白玉的心理,最初他确实生出了只是想要逗弄一会子她玩的心,甚至对魅七那种对白蕊死缠烂打的样子很是不屑,尤其是魅七为了白蕊,甚至打算去求千岁爷放他出魅部,只在小姐身边伺候。

这让魅六非常不明白,他们自幼就是被当成最强悍的杀人武器培养,身为魅部刺客的全部意义,就是成为最顶尖的刺客!

魅六喜欢这种刀尖上舔血,游走在血腥杀戮和胭脂佳人之间的生活。

魅六虽然长了一张秀美娃娃脸,但那副无辜又单纯的模样却在女子间极受欢迎,平日休闲时,不是练习杀人的功夫,就是混迹脂粉堆里。

只是见惯了青楼名妓妖娆或者清倌高傲,白玉只当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弟弟,他心中便只觉得有趣,逗弄着玩玩罢了。

但是时光渐长,直到白玉那日对他冷面以对的时候,他方才发觉自己的心里已经不知不觉让白玉进驻了他的心底,甚至生出了娶妻生子的念头,这让他曾经感到羞愧和心惊。

所以对于白玉的不对劲,他甚至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他想要留下白玉,却又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

直到今日,听闻小姐要将白玉配给其他人,他才陡然发觉白玉在他的心底早已经占据了大片江山,不可以放手。

白玉垂下眸子,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一滴泪珠滚了下来。

那泪珠仿佛灼热的水,烫在了魅六的心上,他忽然双臂一震,拼尽内力一下将自己的同伴给瞬间震开,上前一把握住白玉的手,急道:“白玉,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说的是真心话!”

白玉看了他一眼,怅然地收回自己的手,轻声道:“小六子,我不知道哪个你,才是真的你。”

西凉茉看着面前一对别扭的小情侣,摇摇头,对着白玉道:“你先回去歇着吧。”

说罢,她让外头补进来的一个二等丫头白芍将白玉扶进房间。

魅六看着白玉的背影,又急又恼又愧,看着西凉麽可怜兮兮地道:“小姐,不,夫人,我知道错了,您就放过我吧,小六子若是能娶到白玉姐姐,一定会对她好的!”

西凉麽看着面前这张玉似的秀气面孔,泫然欲泣的模样,确实让人看了都要心软,也难怪白玉会被他的这副样子给骗了。

白玉本就是个早熟的女孩儿,在几个大丫头里也是最有管事儿范儿的,事事想得最周全。

对于魅六这样的娃娃脸没有抵抗力也完全能理解。

何况这个小六子还是个花丛老手。

这也是为什么西凉茉今儿见了这回事,要借机发作的原因。

魅六本性并不坏,其实就是个爱玩的大孩子,虽然看似游戏人间的老手,但是长期刀口舔血的生涯却让他不敢轻易放下心与希望,但却下意识地追寻着能让他安枕的温暖与栖息之处,所以那么多丫头里,他偏偏看上了白玉。

而白玉则是沉稳有余,活泼不足,对男女之情本就不敢寄予期望,也就是魅六这般连哄带骗的从‘弟弟’做起,方才能卸下白玉的心房,这两人在一起本就是绝配,只不该如此这般相处,否则迟早有一日会两处心伤,西凉茉今日挑破了一切的矛盾,就是希望他们两个能真的面对自己的心结。

看着魅六的模样,西凉茉唇角勾起一丝淡漠的笑来:“天作孽又可为,自作孽不可活,你且用你那张骗尽天下人脸的继续去骗回她呢。”

“郡主,您今儿做了这么一场大戏,不就是为了教训小六子么,小六子真的知道错了!”少年垮下一张秀美的脸蛋,哀求地看着西凉茉。

西凉茉挑了挑眉:“你倒是聪明,只是本郡主这会子要进宫了,你如此聪明,就自己想法子挽回你未来媳妇儿和孩子娘的心罢了。”

说罢,她赶苍蝇似地摆摆手,转身也进了自己的内屋换衣衫,徒留一脸惨然的魅六。

百里青瞥了他一眼,目光阴恻恻地冷哼了一声,转身也跟着西凉茉进了房。

西凉茉信赖的几个丫头现在都伤的伤,病的病,西凉茉也没打算再往自己的屋子里添人,便自己换起了衣衫。

百里青站在西洋雕花水银镜边看着西凉茉坐在镜子前梳头和换宫装,似笑非笑地道:“你对你的丫头倒是真上心,只是不知你何时也对夫君我如此上心。”

西凉茉因为解决了白玉的事情,现在心情不错,换好了衣衫,笑着将一只绿雪含芳的碧玉发簪交给百里青,示意他帮自己插上,一边笑道:“怎么,难道我对夫君不是一向都非常上心的么?”

百里青顺手帮她插好了发簪,低头在她雪白的耳朵上邪魅地咬了一口:“为夫比等着看你在夜里对为夫上心的样子。”

西凉茉雪白的脸颊上飞起淡淡红霞,没好气地唾了他一口:“行了,我进宫了。”

——老子是阿九领着小白出来打劫月票的分界线,不给月票,就要给大胸部!——

夏日的夜如黑丝绒一般的天幕间挂着一轮玉盘似的冷月,夏夜长风瑟瑟地吹过深深宫禁,却吹不走无边的寂寞与忧伤。

“侧听宫官说,知君宠尚存。未能开笑颊,先欲换愁魂。宝镜窥妆影,红衫裛泪痕。昭阳今再入,宁敢恨长门。”

寂寥琴声与女子如泣如诉的幽幽歌声飘荡在空旷的亭台之上,仿若一缕芳魂的长久以来悲伤徘徊在深深的华美宫巷间。

听得人不胜唏嘘。

一名提着灯笼的小宫女听得忍不住感叹:“这是哪位娘娘,好可怜呢。”

在前头领路的大宫女没好气地一把拉住她低声呵斥:“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还不快走,那位娘娘也是你能议论的不要命了么。”

小宫女一听,傻了一会子,忽然想起什么来,下意识地道:“只有皇后娘娘在长门宫里抚琴的时候不许人在周围伺候,莫非……。”

大宫女气急败坏地瞪了她一眼,小宫女赶紧捂住嘴,左右看看,立刻低头乖乖地跟着大宫女一路离开。

但是,有人害怕,自然也是有人不怕的。

“娘娘,夜深了,一个人,不害怕么?”男子悦耳的声音在长门宫院子里的假山亭里忽然响起,令正在弹琴的陆皇后陡然停住了拨琴的指尖,脸上带着怒色地回头斥道:“不是说了,本宫弹琴时候出现的人都……。”

但是,陆皇后的怒气在看见来人之后,瞬间如泥牛入海一般消融了。

“是你啊,小方子。”路皇后对着不知站在自己身后的年青太监淡淡地点点头,随后又转过脸去道:“不是说了让你以后不要在这个时候来见本宫么?”

小方子微微一笑:“娘娘,您看,月色正好,都说对饮成三人,既然这里又没有其他人,咱们为何不赏月饮酒,也好过独自一人在月下伤怀,毕竟不管自己如何伤怀,自己在乎的人都看不见。”

小方子的话让陆皇后顿时楞了楞,随后低头苦笑起来:“是啊,对方都看不见,最终不过也是自己为难自己罢了。”

说罢,她搁下琴,对着小方子道:“既然带了酒,便过来本宫这里坐吧。”

小方子应声过来,坐在她面前,开始将自己手中的好酒、水果都一一摆上。

陆皇后看着面前的年青太监,他有着一张极为俊美的脸,身材颀长,行动举止都很是风流优雅,即使面对则她这个皇后,谈吐之间也是不卑不亢。

早些日子,她一直心情很是不好,夜里靠着在假山亭台上弹琴的时候,差点从假山上滚落下去,还是路过的小方子舍命救了她,所以对于小方子虽然没有像寻常太监那般对她要么满是敬畏害怕,要么就是前倨后恭的态度,她也能稍微容忍,何况小方子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学识渊博,据说若非当时家中犯事,他也不会被送进宫来。

在这些时日里相处的日子中,陆皇后也渐渐觉得和他相处起来没有什么负担,倒是她最放松的时候。

虽然说着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让人窥破她心中的苦涩与寂寞,但是陆皇后还是有些期盼着有人能安静地陪伴她,替她解解闷,诉诉苦。

只是小方子虽然在御造府当差,却是当的外差,要时常外出,并不能时常陪伴她。

小方子给陆皇后倒了一杯酒,微笑着给她敬酒:“娘娘,一醉解千愁,小方子敬你。”

陆皇后接过来,犹豫了一会子,便喝了下去。

小方子微微一笑,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魅光,随后又在陆皇后的杯子里继续倒酒:“娘娘,这酒是小方子从御厨那里偷来的,叫做女儿醉,娘娘可想知道这里头有什么故事么?”

陆皇后又喝了一杯,颇有些兴致地笑道:“你这个猴儿一样的,肚子里满是各种故事,倒是说说看……。”

两人便一边喝酒一边说笑,转眼间,便已经是深夜了。

喝到了最后,陆皇后半醉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看着天边的明月,忽然流下泪来,沧然道:“人说月圆人团圆,千里共婵娟,今儿月圆之夜,他也不知道陪在那个小蹄子的旁边,这么多年,我对他难道不够尽心尽力么,为何……为何总也比不过蓝翎那贱人,为何……早知如此,当初我便不该嫁做帝王妻!”

皇后一个踉跄,忽然向后跌去,但意料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一个宽阔的胸膛忽然揽住了她,小方子温存的带着诱惑酒香的呼吸喷在她的耳边,激起她身子一种莫名的战栗:“娘娘,何必为了不能解你心意的人这般难过,总有人愿意陪在你身边的。”

皇后动了动,方才发现小方子的手抚在了她的胸口的隆起之上,她脸颊上微微一红,羞恼地叱责:“放肆,你……好大胆!”

但是这样的呵斥,在小方子耳中却仿佛娇嗔一般,没有任何力道。

小方子五指捏着皇后的脸,令她转过脸,邪肆一笑:“这才叫放肆和大胆。”说罢,他忽然一低头,吻上了皇后的唇。

陆皇后彻底怔住了,但是不知是酒喝多了醉了神智,还是男人的气息太过惑人,她只觉得自己手脚发软,身体里的热像潮水一般不断地涌来,将她的理智彻底地拖进了**潮水的深渊之中。

宦妻第九章斗法陆相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月色西沉,星子无光,天边露出晦暗的灰蓝色,长门宫鸣月亭露台之上,忽然一道修长的影子慢悠悠地坐了起来,随手拣了衣衫披上,他低头看了看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不敢睁开眼的中年女子,唇角勾起一抹诡谲的笑意来。

他低下头,在陆皇后耳边轻语:“娘娘,我不是什么小方子,您记住了,我叫芳官,我原本只是路过长门宫,却不想在此遇见一生所爱之人,芳官知道自己微贱,不该肖想天上凤凰,奈何情难自已,若是娘娘要杀了我,便只管派人来动手就是了。”

说罢,他轻笑着在她耳边烙印下一个轻吻,随后起身向长平宫的小路悠然而去。

片刻之后,原本反复已经沉睡的女子方才微微一动,陆皇后缓缓地坐起来,肩头上的青蓝篾金的凤袍滑了下去,露出一片雪白的肩头,夏夜的凉风一吹,便有一股子凉意深深地浸润进皮肤里。

陆皇后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却恰好触及肩膀上的点点红痕,顿时脸颊一红,随后看向那抹消失在树丛间的修挺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浓厚杀意,但她刚刚一动,鼻间、唇里仿佛还残留着年轻男子的气息,她瞬间忍不住战栗了一下。

陆皇后几乎可以说之痴怔地看着天边那一抹暗沉的月色,随后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手掌里,一滴滴的豆大泪珠缓缓从她指间不断地淌下。

只有她知道,只有天地知道,她终不再是贞洁女子,可是……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除了痛与恨之外,还有深远的迷茫。

芳官……

低低的哭泣声缓缓地飘荡开来。

隐没在树丛里的高挑俊美的男子,远远地看着露台上那伤心欲绝的女子,唇角却勾起了一丝轻蔑而冰凉的笑意。

“芳爷,您把人弄到手了?”一道穿着中阶太监服饰的男子吹着头问,蒙昧不明的星在他的脸上落下暗影,让人看不清楚他的容貌。

芳官轻嗤一身,随手扯了片叶子放在嘴里慢慢地咬:“一个失却男人欢心,年老色衰的寂寞女子,哪怕再高高在上,也不过满心凄凉孤苦,若有人在这个时候前来安慰,哪怕嘴上再装着贞洁烈妇,又怎么会不愿意有人安慰身心寂寞。”

“芳爷到底是花丛高手,只是这位皇后娘娘会不会告诉陆相爷,那位陆相爷可不是个好相与的……。”那名太监有些犹豫。

陆相之精明能干,举世皆知,若是被陆相爷知道了这回事,恐怕芳官有命没有还是两说。

“哼。”芳官轻蔑地冷笑一声,狭长精致的眼睛里一片冰冷森然:“爷我的手上还没有哪个女子能逃脱得过,皇后一个寂寞的老女人,若是往日里谨守礼教,宫规森然不敢轻越雷池一步也就算了,今儿已经尝了这般乐趣,还能真舍得动我,何况,爷手上可的牌不少,陆家人想动爷,还未必能真动得了爷。”

“是,但是爷,这里始终不是咱们地盘,您行事要多加小心,免得咱们国内的人担心!”那太监恭敬地拱手称是。

“行了,你先回去吧。”芳官淡淡地挥手道。

那太监应声离开,但是刚走到没两步,却又被芳官唤住。

“等等!”

那太监转过头,恭敬地问:“爷,您还有什么事?”

芳官忽然问:“让你探听九千岁爷和贞敏郡主的事,探听得怎么样了,别拿那些众人皆知的事忽悠爷,我看那位贞敏郡主可不像是个肯乖乖被逼嫁给一个太监的主。”

他在太平大长公主那里也探听不出什么来,不得不说太平大长公主到底是皇家中人,看着直爽霸道,内心里该提防的人,她总是提防着的。

那太监犹豫了一会子,方才道:“芳爷,奴才虽然在宫里算是个内侍监管,连大总管虽然也颇为看重奴才,但是在司礼监里头还没能真进入九千岁爷的眼底,九千岁身边的人都是经过重重试炼的,轻易不可能进入他身边当差,所以对于贞敏的郡主的事,知道并不多,只是知道九千岁对这个新娶的王妃很是宠爱,王妃则总是对他淡淡的。”

“哦,是么,看来这位九千岁也终于出现了弱点呢。”芳官闻言,轻佻地挑起唇角,眸底诡光流动。

那太监倒是并不赞同芳官的话,道:“爷,奴才看未必,九千岁虽然疼宠那位王妃,没去后院的夫人公子那里,却也没有遣散那些夫人公子,男人嘛,总是喜欢新鲜物事,没几日等着新鲜感过去了,恐怕也只是寻常情分而已,何况,身为咱们这些身子残缺不全的人,那方面总是……总是有些怪癖的。”

太监顿了顿道:“若是王妃再—摆点儿郡主的架子,依奴才在千岁府邸呆的时日来看,恐怕是讨不了好去的,名不长久也是有的。”

芳官听了,不知为何却觉得事情并没有如此简单,他沉默了会子,微微眯起眼,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芒:“你再找些咱们的人,好好地盯着那位郡主。”

那太监瞅着芳官的模样,忍不住忽然道:“芳爷,奴才斗胆说一句,您与九千岁看着颇有几分相似,说不定以后您的模样还能派上大用场。”

尤其是芳爷那双冰冷幽深的眼睛,虽然比不得九千岁那种几乎能把人灵魂吸附进去的深沉阴郁,让人都不敢直视,但是确实颇有些相似。

芳官闻言,挑眉嗤了一声:“爷心里有数,你回去吧,休要让人怀疑。”

那太监匆匆行礼后转身离开。

芳官指尖抚摸过自己的脸,眼底闪过一丝轻笑,是啊,这张脸以后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派上很多用场,且不说其他的方面,单单就是面对那位九千岁的新王妃时候,不知那位眼底藏着冰与刀子的小郡主在神智迷糊糊的时候,能不能分辨得出他和他的那位表兄的区别?

不知为何,天生的直觉告诉他,那位小郡主和他那位权倾朝野,人人畏惧的表兄之间恐怕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相敬如冰,如同玩物与主子的关系,两人之间相处虽然很冷淡,但是彼此间却总有一丝莫名的几乎可以称呼为情意的东西在里面。

芳官抬头看看已经渐渐泛出鱼肚白的天边,随后转身向韩贵妃的寝宫而去。

拿下了矜持寡淡的皇后娘娘,也该再去安抚一会子那位艳丽丰腴的贵妃娘娘了。

然后……

听说今儿那位小郡主会进宫给皇帝陛下请安。

他唇角勾起诡冷的弧度。

——老子是小白的肥屁股的分界线——

“嘎嘎……尜尜……。”小白愤怒地在笼子里尖叫着,以表达它极度不满与忧伤的心情。

西凉茉一边走没好气地拍了一把它的笼子:“别嚎了,你主子我是不会把你放出去的!”

“尜尜!”小白撑着小爪子拼命地跳脚。

白珍瞅了西凉茉一眼,小声:“主子,要不就放小白出来算了,想必过了这些时日,它的伤也好了,总这么关着,它也要闷坏了,再说小白不是能驾驭万鸟么!”

西凉茉冷笑:“闷坏了,前几日白玉偷偷把这厮放出去,他即刻就去撩拨珍禽园里的那几只母鹰,结果被公鹰发现了,追着屁股撕咬,你觉得这种骚包的性子,又是夏日鸟儿最多的时候,它能忍住不发情么,发了情,就它现在这种模样,别说驾驭万鸟了,不被其他的鸟儿抓死就不错!”

白珍瞅了瞅小白滑稽的光秃秃的屁股,不说话了,自从那日在火场上它一个不留神被火烧了尾巴毛,烧伤了屁股以后,郡主回来就让人给它剃光了下半身的羽毛,如今毛还没长齐,看起来怪异又可笑,连飞都飞不稳当,飞两步就要掉地上,奈何小白还不甘寂寞地要去撩拨其他母鸟。

怪异的是,小白身上也不知道有什么,倒是让那些母鸟一点都不介意它奇形怪状的模样,它喊两声,就朝它翘尾巴。

但是母鸟儿不介意,没有一只雄鸟会把自己的配偶让给一个这么奇怪的光屁股的鹦鹉。

今儿要不是西凉茉惦记着太平大长公主那里有一种很是神奇的兽药,也不会提着小白进宫。

小白看着出笼无望,只得郁闷地低低叫唤两声,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笼子里了。

说话间,西凉茉和白珍就到了三清殿外。

连公公远远地看见了西凉茉过来,赶紧迎上来,低声道了声:“恭喜夫人与千岁爷,百年好合。”

他和何嬷嬷是为数不多的知道西凉茉和百里青之间一切事情的人,所以这句话全是真心祝福,并无一路上遇到的那些人所谓的‘恭喜’之中的不怀好意。

西凉茉也报以一个含笑的眼神致谢,随后才道:“连公公,陛下可在三清殿里。”

连公公方才以寻常模样笑道:“郡主且请,陛下等候你多时了。”

说罢,他引着西凉茉进了内殿。

一路上周围都有出入的道士过来恭喜西凉茉,连公公就以传音入秘的功夫暗中对西凉茉道:“这些日子皇帝陛下的心情很差,前两日还大病了一场,吃什么药都不管用,还是靠着周真人的龙虎精养丹方才调理过来,所以精神头很差,而且时哭时笑,一会子您进去了,要说的事,就尽快禀报,以免夜长梦多。”

西凉茉自然知道连公公的意识,便微微点头。

虽然西凉茉知道皇帝的身体和精神都不好,那日告诉他的消息无异于一个巨大的打击,但是她见到皇帝的时候,还是被皇帝的苍老的模样给震了一下。

原本皇帝就印堂发青,面色泛黄,但是看起来还是一个清俊的中年男人,比起她那便宜爹,也差不到哪里去,但是今日坐在龙椅上闭目养神的皇帝看起来仿佛一下子瞬间从中年步入了老年,两鬓的银丝几乎在短短的几日里多了一倍,眼睛下的眼袋也越发的大起来,两边脸颊也凹陷了进去,威严的龙袍穿在他身上看起来显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来,像是挂在衣架子上。

“陛下。”西凉茉恭敬地对着他行礼,顺便唤醒了他。

仿佛陡然被从梦中惊醒,宣文帝一下子睁开眼,朦胧浑浊的眼里满是血丝,他低头看了看西凉茉,下意识地道了声:“翎姐姐!”

西凉茉静静地道:“陛下,我是贞敏。”

宣文帝愣了一会子,方才回过神来,看着西凉茉半天,方才露出一丝似哭又似笑的表情来:“是你啊,茉儿,过来,到朕的身边来。”

西凉茉依言走到宣文帝的旁边,宣文帝看着她的模样片刻,仿佛通过她看到了久远的时光里那个骄傲的少女,他忍不住伸手抚上西凉茉的脸:“翎姐姐……。”

西凉茉忍耐着他的触碰,心底泛起一阵厌恶恶心,但想到以后的事,她忍耐了下来,只是片刻之后微微退后一步,随后轻声道:“母亲说,您才是我的父亲,是么?”

此言一出,仿佛令宣文帝一下子惊醒了过来,他看着西凉茉,神色复杂,随后仿佛因为想到什么,忽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西凉茉的手腕:“你母亲是这么跟你的说的么,她还说了什么!”

西凉茉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母亲没有说什么了,她说,该说的都已经跟您说过了,只是您和她纵是无缘,也是错过。”

宣文帝闻言,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激动的神色来,抓住西凉茉的手腕越发的紧了,枯瘦的五指如爪几乎扣入她的胳膊:“她真的是这么说的,她可是后悔了?”

西凉茉忍耐着手腕上的痛,一脸黯淡地点点头:“母亲不曾后悔,只是说,也许时光从来或许所有的人都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爱一个人难道不是应该希望看着对方幸福么?

宣文帝、蓝翎夫人、靖国公他们沦落到如今的地步,都是因为彼此都是自私自利的人,所以总不肯让步,不肯服输,死死守住可笑的自尊与骄傲,却因为自己不好过也不让对方好过,哪怕牵扯上其他人。

宣文帝看了她片刻,忽然松开了手,抚着额头冷笑起来:“是了,果然是你母亲会说的话,永远不认输,永远不低头,永远也不会后悔,不过……。”

他顿了顿,仿佛自言自语地道:“能得她这一句话,倒也不枉朕费了那么多的功夫了。”

西凉茉看着宣文帝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冷色,皇帝陛下到底是皇帝陛下,就是到了如今,也并不完全信任她这个‘女儿’,她方才若说蓝翎夫人后悔了,依照皇帝对蓝翎的了解,她的谎话必定就穿帮了,一眼就被看出别有用心来。

“对了,你母亲到底为何会突然自裁,这么多年她都熬过……。”宣文帝盯着西凉茉忽然问道,但话到了一半,他顿了顿,忽然记起当初正是他逼迫得蓝翎不得不遁入空门,抛弃女儿和一切的人,便住了嘴。

但是西凉茉还是眉宇间染了一层轻愁和茫然:“茉儿不知,只是陆相那日去了母亲那里之后,不知说了什么,母亲便流泪了,陆相安慰了母亲半夜,离开没多久,他前脚走,母亲后脚就……。”

西凉茉说着,还落下两滴泪,她今日一身极为素淡的宫装,头上只插了一只素银簪子,愈发显得她身形单薄孤苦无依的模样。

宣文帝安慰地拍拍她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怜惜之色,但随后又狐疑起来:“陆相爷与你母亲在一起说了什么,能说那么久,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西凉茉拭去眼角的泪,柔婉地道:“母亲身边有父亲安插的人,那人在厅外回父亲的话的时候,茉儿恰好就在母亲房里,只是父亲不知道罢了,至于说了什么,茉儿就不知道了,只是父亲听了那人回话之后,脸色铁青,就像……。”

她怯怯地看了宣文帝一眼。

宣文帝冷笑:“就像朕现在这种模样?”

西凉茉犹豫着摇摇头。

宣文帝却忽然撑着额头,疲惫地对着她摇摇手:“好了,茉儿,你先下去吧,以后不要在我面前称呼那个男人是父亲。”

宣文帝顿了顿,忽然抬头看着西凉茉一字一顿地道:“你母亲说得没错,朕才是你的父亲!”

仿佛在说服西凉茉,又像在说服自己一样。

西凉茉仿佛大惊,随后又立刻低下头,嚅嗫道:“这……茉儿,茉儿……。”

宣文帝斩钉截铁地道:“没有什这、那的,朕说了你是朕的女儿,就是朕的女儿,只是此事不可对外宣扬,朕知道这些年靖国公亏待了你,朕以后定然会好好弥补你的!”

西凉茉心底暗自讥笑,弥补?

把我嫁给一个‘太监’就是你的弥补?

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靖国公头上,就是你的弥补?

但是西凉茉还是做出一副感激而茫然的模样,犹疑着道:“这……是。”

随后她又对着宣文帝道:“陛下,茉儿想问你要一件东西,一件贴身的东西。”

宣文帝一愣:“这是……?”

西凉茉垂下脸,轻声道:“还有大半个月就到母亲死祭之日,茉儿希望能有一件东西与母亲的部分骨灰一起带来边疆去,为女不孝,在母亲大丧期间却嫁人了,这也是茉儿能为母亲做的一点事,母亲说了,不管过去的一切,人死元知万事空,有些东西到底是一生中割舍不掉,回避不了的。”

宣文帝仿佛忽然间才想起西凉茉要去边疆葬母这个事,再听闻西凉茉的话语,心神大震,瞬间仿佛有无尽的悲痛与忧伤全数都涌了上来,他一抬手,忽然从龙袍袖子里滑出一把精致的匕首来,随后在自己的垂落在肩膀上的头发上一割,断了一束头发来交给西凉茉手上,苍然道:“就拿这个去吧,这也算是朕身上的一部分,就让朕陪着她看尽边关风月好了。”

“陛下?”西凉茉一愣,看着皇帝陛下手里的发丝,心中暗附:圣人有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轻易不得损毁,看来皇帝陛下对蓝翎夫人倒还是有那么点真心的。

只是这点真心却比不过他的报复心而已。

蓝翎人几乎可以算是他逼死的,到如今来做出这种深情款款的模样,看着真是可笑之极!

随后西凉茉默默地拿出了一块帕子,仿佛极为小心地将他手里的发丝收好。

“只是茉儿初婚,这就去边关,而且母亲并未发丧,恐怕要招来非议。”西凉茉轻声道。

宣文帝脑海里现在满是‘蓝翎说过的话’,只是随口冷笑道:“谁敢非议朕的女儿,你只管放心去,朕会让人帮你打点好一切,只说你上五台山为朕祈福,然后安排人让你平安顺畅地到达边关的,不会让人知道你的行踪的。”

西凉茉方才点点头,恭谨地道:“那茉儿告退,您且好好歇着。”

宣文帝点点头:“好了,你去吧。”

看着西凉茉离开的背影,宣文帝片刻之后,方才脸色瞬间阴沉下去,看似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锐利的光芒,对着外头走进来伺候的连公公怒道:“去,宣陆紫铭,让那个混帐东西立刻滚进来见朕!”

连公公一愣,随后恭敬地退了出去宣旨。

心中却暗自佩服,夫人果真厉害三两句就挑拨了皇帝陛下一贯以来对陆相爷的信任。

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西凉茉站在三清殿外的隐秘处,看着陆相爷信步进殿,她唇角弯起一丝冷漠的笑意。

陆相向皇帝告发蓝翎夫人和靖国公其实没有交出真正的令牌,就是因为她将皇后娘娘逼入了冷宫,惹怒了陆相爷,所以陆相试图以此来胁迫她,打压她和靖国公府邸,若是能激怒皇帝除掉靖国公府满门,就是最好。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蓝翎夫人性子那么烈,会自裁身亡,当然其中也少不了她那黑心肝的夫君在里面的言语刺激。

蓝翎夫人自裁,是希望皇帝陛下看在她已经身死的份上,放过靖国公府满门,但却没想到靖国公会怕她的死反而威胁到国公府邸满门。

这两人也算纠缠了大半辈子,都自诩深爱对方,却不但不了解对方,还将对方几乎逼迫入死境,名曰——你我之间隔了太多的误会,实在可笑之极。

而陆相爷更是没想到蓝翎夫人会自裁,怕牵连自己,进一步连累太子,所以靖国公和陆相爷这两个原本为敌的两人竟然难得一致地合作,共同隐瞒了这个消息。

皇帝陛下本来就利用陆相在朝堂上制衡靖国公和九千岁,却不想自己手上这颗棋子竟然会‘背叛’自己!

若她说了陆相爷与蓝翎夫人是争吵一番之后,蓝翎夫人方才自裁,那么陆相爷根本什么事情都不会有,但是她告诉皇帝陛下相反的情况,陆相爷‘安慰’了蓝翎夫人半宿。

那么,这其中的含义就深了,至少足以令敏感多疑的皇帝陛下猜忌许久。

皇帝根本就没打算逼死蓝翎夫人,所以知道了蓝翎夫人和靖国公私藏当年令牌的事,也一直不曾发作,就是没想好要怎么处理,或者说想好了,还没来得及做,却不想自己的心腹不但先行一步,不但与自己所爱纠缠了半生的女人在一个房间里呆了半夜,结果这个女人还在他走以后就死了。

这里面可以想象和发挥的空间就大了,何况皇帝陛下本来就因为服用了太多的丹药,头脑里多少有点不清醒和暴躁易怒。

陆相今日进去见驾,不想被罚,不想牵连太子爷,恐怕都不容易了。

陆相爷,你一向自诩聪敏机变,就让本郡主看看你怎么能重新得到皇帝陛下的信任吧。

不能总是你算计人,而不被算计。

没了皇帝陛下的信任,本郡主看你还能在这朝堂之上呆到什么时候!

西凉茉冷笑,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里的那一缕灰白的断发,唇角笑容更深,她今日收获不小,不但更进一步得到了皇帝的信任,还解决了出行难的大事。

有皇帝的圣旨在此,外人听见了她要去五台山祈福,也只会想着是皇帝怜悯她,让她在五台山躲一段流言蜚语,也避开九千岁这个妖魔一样的太监夫君。

蓝翎夫人,蓝翎夫人,我的母亲,您果然是死了,比活着有用多了。

西凉茉轻笑,转身向长平殿走去。

她今儿还请了太平大长公主过来,除了要小白用的兽药,也算是再与这位傲娇的公主殿下聚一聚。

毕竟在她‘受惊’之后,除了无数巴结讨好的达官贵人们送来了不少昂贵药材和礼物,这位大长公主殿下也给她送了一份压惊的礼物——樱桃。

难为这位目中无人的大长公主还记得她的喜好,到底也算是有心了。

只是走到偏僻处,忽然一个穿粉衣的大宫女匆匆地过来,在她面前福了福,西凉茉看着她,微微颦眉:“怎么到这里来了,可有人看见你。”

大宫女恭谨地道:“郡主放心,奴婢确定一路上都无人看见,只是有重要消息要亲自禀报。”

说罢,她附耳在西凉茉耳边说了几句话。

西凉茉闻言,不由挑眉:“此话当真?”

大宫女点点头:“是!”

西凉茉唇角微弯:“很好,你继续在我那贵妃姨母那里呆着,若是她要去找皇后的麻烦再来告诉我。”

大宫女轻声道:“如今贵妃娘娘只是怀疑而已,还没有证据,她不会如此鲁莽。”

说罢,她行了个礼,匆匆又离开。

西凉茉看着大宫女离开的方向,不由自主的轻嘲:“这个芳官,果然本事,我只是说说而已,想不到他竟然真把皇后弄上手了。”

“郡主,您这是在夸我么?”一道戏谑的声音忽然在西凉茉的背后响起,同时一个人伸手就将西凉茉从身后一把抱住。

宦妻第十章你说老子是谁?

西凉茉眸光一寒,却并没有挣扎,安安静静地任由芳官抱着,倒是芳官眼底闪过一丝狐疑和警惕,随后他微微侧身想要看一看西凉茉的表情。

而就在芳官身形一动的霎那,西凉茉忽然侧脸,对着他眯起眼,露出一朵浅浅的温柔的笑来,但那笑里危险的味道让芳官瞬间下意识地就要后退,但却已经来不及。

一只雪白的拳头夹着雷霆万钧之势,以快得芳官眼花的速度,一下子狠狠地撞上他的小腹。

尖锐的剧痛瞬间就从被袭上的部位迸发开来,芳官一下子就软倒在地,脸色铁青地单膝跪在地上,叫都叫不出声,只是捂住唇,不断地咳嗽,眼底一下子都是被呛出来的泪,有细微的血色从他的唇角溢出。

西凉茉俯下身子,指尖挑起他的下巴,睨着他,冷冷地一笑:“怎么,这是勾引有夫之妇上瘾了,所以以为谁都可以任你戏弄么,这是给你一点子教训,所以只用了五成的功力,若是再有下次……。”

西凉茉的指尖掠过他的下巴,点在他的喉咙之上,淡漠地道:“这拳头就不是砸在你的小腹之上,而是这里了。”

芳官捂住唇,勉力抬头看着她的眸子,有细微的光芒透过她纤长的睫毛落在她白嫩细腻的脸颊上,带出一片深不见底,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影。

他咽下喉头的腥甜,不顾剧痛嗤笑出声:“贞敏郡主,果然一身好功夫,原以为不过是外头人讹传,今日不想芳官竟能亲受,真是幸甚,这可是表面郡主眼底,芳官是不一样的呢?”

俊美的男子,半支着身子单膝跪在地上,肩头因为疼痛微微颤抖,看着面前之人的时候,却依旧是毫不避讳地强自直视对方的眼,几乎可以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仿佛有剔透琉璃破碎的折射出让人心疼的光芒。

西凉茉看着那张与自家大妖孽有着六七分相似的面容,随后微微地眯起了眼,忽然拢手入袖,轻笑出声:“芳官,你的演技果然是极好的,不愧是天朝戏台班子里最一流的角儿,只一件事,你往忘了,不是所有的观众都会入戏,尤其是本郡主这种一向只喜欢冷眼旁观台上热闹的人。”

她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戏子,又怎么会看不出谁在做戏?

芳官脸上的表情一僵,随后看着西凉茉片刻,确定根本没有在对方的眼底搜集到连怜惜或者怜悯之类的情绪,只有一片浮冰冷芒,他方才一手扶着身边的树,一手捂住仍旧不断抽痛的小腹勉力站起来,嗤道:“郡主不愧是皇家中人,真够冷血无情的。”

西凉茉转过身,看向天边的朝阳,忽然微微一笑:“原来芳官你现在才知道这件事么,我以为你对这宫禁里的一切都了若指掌呢。”

芳官伸出袖子擦拭自己唇角的动作一顿,随后从容笑道:“若不是要为郡主效力,芳官倒是真不必这么操心,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西凉茉忽然那回眸轻笑:“是么,那就是说不管我说的任何事,你都会去做么?”

她眸中幽光明寐,仿佛有无数神秘星子落在黑丝绒的天幕之中,令看遍绝色艳姬的芳官都忍不住在瞬间微微失神。

但是随后看着她唇角讥诮的笑,芳官垂下眸子,咳了几声,方才点点头道:“郡主是主子,芳官是奴才,自然是郡主说什么,奴才做什么。”

西凉茉随手扯了片草叶,慢悠悠地拿在手里玩耍:“其实你之前的表现一直很好,能同时成为韩贵妃和皇后的入幕之宾的人,非常人能为,既然你都已经走到如今的地步了,不妨继续下去,能将天朝两位万人之上的女子掌握在手里,也是你的福分,说不定,以后你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好日子?”芳官抬头看向西凉茉,讥讽地道:“许是杀头的日子差不多。”

西凉茉笑了笑,随拍拍他的肩:“本郡主相信你一定能做好这些事,尤其是贵妃娘娘那里,她一直都很想要一个孩子,只是皇帝陛下身子不好,这么多年她也只得一个女儿罢了,想想,也还是可怜。”

此言一出,就是芳官都忍不住微微错愕地睁大了眼看向西凉茉:“你说什么,这怎么能行?”

她是在教唆他去混淆皇家血脉么?

这个女子也未免太胆大妄为,心狠手辣的了。

西凉茉望着天边的云霞,唇角勾出一个冰凉的弧度:“有什么不行的?”

“你当韩贵妃是傻子么,她每次与我欢好之后,必定会服下避孕之药,那个女人怎么可能真的怀上我的孩子。”芳官颦眉道。

西凉茉淡漠地道:“你不必担忧她是否会怀上你的孩子,你只要在她面前做出一个真心爱慕她,又充满迷人魅力的男子在听到心爱女子怀上自己孩子应当有的样子就够了。”

说罢,西凉茉拂袖而去,只在芳官瞳子里留下一道纤细却冷酷的背影。

看着西凉茉消失在远处,芳官脸上那种有些茫然的神色也随之消失了,只是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来,带着三分轻蔑。

“哼,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果然不论是在什么样的国度的皇室女子都一样的口甜心狠。”

他的这位表嫂果然不是个能容人的,韩贵妃在她相亲宴上的落井下石和平日里的种种刁难都默不作声,竟是在等能一举将对方踩倒的机会。

“唔……。”芳官想要笑,但是却扯痛了小腹上的伤,他忍不住低头捂住腰腹,又咳嗽起来,看着唇间的淡淡血痕。

他忍不住冷嗤,他还说错了,这位表嫂不但心狠,手上也一样狠,平白浪费了她那张婉约美丽如空谷芝兰的容貌。

只是,不知道她这般明知道韩贵妃根本不可能怀上他孩子的情况之下,要怎么诬陷韩贵妃呢?

芳官琢磨着,短时间内却想不透。

而这时候韩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檀香却忽然从不远处的小路一边四处张望,一边走了过来,陡然间发现芳官站在那里,眼底便冒出一丝复杂来,立刻加快走过来,左右看看,并无什么其他闲杂人等出现,檀香便低声地对着芳官道:“芳公子,到底是找到您了,贵妃娘娘可是找您好久了呢,请您跟着奴婢来吧。”

芳官看着她,便淡淡笑了笑:“好。”

那笑容看得檀香都忍不住低下头,微微红了脸,匆匆地转身在前头领路向韩贵妃的寝宫而去。

芳官低着头,冒充着太监一路倒也畅通无阻地进了韩贵妃的寝宫,刚进寝殿处不远就看见一道穿着艳丽水绿并绣着黄色牡丹的身影朝他走来,韩贵妃仿佛颇为急切的模样,倒一点不像个三十多岁见惯风月情事与寂寞的宫妃,反倒像是一个初恋的少女等待着自己的恋人

芳官顿了顿,脸上依旧带着是平日的俊俏风流的笑容走了过去,却不想他刚刚走到韩贵妃身边,才做出关怀的模样对她伸出回手:“娘娘怎么走得如此聪明,莫不是在想芳……。”

官字没有出来,就已经被韩贵妃“啪”地一巴掌狠狠地甩没了。

芳官侧着脸,感受着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他舔了舔被韩贵妃打破的唇角,心中嗤笑,今儿真是个好日子,接二连三的被女人打。

他眼底闪过凌厉阴冷的光芒,但是转过头来的时候芳官眼底已经是一片茫然与黯淡:“娘娘,您这是厌弃了芳官么?”

韩贵妃看着面前俊美的情人,心中翻腾起伏许久,打定了主意要在见到他的时候,不但要狠狠地扇这个下贱戏子的耳光,同时要毫不留情地将他推出去诛杀掉。

但在看着芳官的瞬间,韩贵妃却发现自己犹豫了,她闭上眼,再睁开,随后恨恨地瞪着芳官:“你这不知羞耻的东西,连皇后那个老女人也敢沾,说,是不是她将你派到本宫身边做探子的!”

芳官看着韩贵妃,许久,目光冰凉而清透,几乎要将韩贵妃看得无处闪躲,直到韩贵妃几乎忍不住再次扬起手的时候,芳官方才垂下眸子,淡淡地道:“芳官原本就是出身微贱的戏子,老天爷也算是赏饭吃,只是自幼就要靠着达官贵人们的赏赐一点子青眼过活,贵人有命,芳官又岂能不从,也是芳官自不量力,以为自己能保护娘娘,所以……。”

他顿了顿,仿佛没有看见韩贵妃狐疑的目光,静静地抬眼看着她神情从容地道:“娘娘若是想要动手要芳官的命,便只管动手就是了,至少曾经陪伴过娘娘,芳官不枉此生。”

“你说什么,你说你是为了保护本宫,所以才和皇后那个老女人在一起?”韩贵妃颦眉,忽然觉得心底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芳官看着她,轻声道:“是的,皇后娘娘知道了我与娘娘之间的事,所以希望芳官能指证娘娘,但是芳官一心恋慕娘娘,又怎么可能会为了所谓的荣华富贵出卖娘娘。”

“所以皇后逼迫你和她在一起?”韩贵妃看着他,忽然神色有些奇异地问。

他顿了顿,复又摇摇头,捂住胸口,露出一丝仿佛极为痛苦而迷茫的笑:“不,是芳官逼迫了皇后娘娘,若是皇后要以芳官与婉语你在一起的事威胁你,那么如今她高贵典雅的陆皇后不也一样与男子有染么,若是此事揭破出来,大不了……大不了我将皇后娘娘拖下水,只道是皇后娘娘嫉妒婉语你独宠后宫,便是拼却芳官这身皮囊也不会让我的女人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韩贵妃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置一词。

随着他说完最后这一个字,芳官脸上那种仿佛极为矛盾与痛苦的表情仿佛瞬间又被一片平缓而深的水流覆盖了过去,只剩下一片静水深流,他看着韩贵妃,平静却并不掩饰他的傲然:“娘娘放心就是,若是娘娘不放心,自然随时可以派人来取芳官项上人头。”

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开,但是尚未走出三步,身子忽然就被丰盈柔软的女子身体从身后给抱住了,有女子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响起:“不要走,你真是个疯子,竟然……竟然为了我,做出那种事,你也不怕皇后杀了你么。”

韩贵妃紧紧地把脸埋在芳官的背上,眼泪竟莫名其妙地流淌了一脸。

这个男人为什么能这么的……这么的牵扯人心!

她自幼都是天之娇女,一直以来从出生直到入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直到来到这深宫之中,她才发现,所有入宫的女子都是貌美如花,出身高贵,她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中的一个。

即使历经艰险,得到了皇帝陛下的宠爱,她却也明白——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她为了皇帝越是曲意奉承,越是讨好乞怜,使尽百般心计,却越让她觉得空虚焦躁,总有更美好年轻的女孩子能取代她。

而芳官,却愿意为了她竟然冒着千刀万剐的风险将皇后拖下水。

这个男人……总是有无数的面貌吸引着人,危险的、温柔的、鲁莽的,他的一切的一切让她越来越无法放手。

即使全身所有的理智都叫嚣着她不可以再如此下去,要她即刻将面前的男人毁尸灭迹,好好地做她的贵妃,但是…她…早在芳官那一声仿佛难以自抑的一声‘婉语’里,韩贵妃的理智瞬间都溃不成军。

芳官停住了脚步,任由她抱着自己的身子,伸手温柔地抚慰着她的肩膀,眼底却闪过一丝冰冷得让人胆寒的嘲谑与讥讽。

哪怕是再机智老辣的女人,在成为爱情的俘虏之后,都会变成一个蠢物。

太平大长公主是这样、皇后是这样、贵妃是这样,他相信那位冷心温柔脸,心狠手辣的贞敏郡主也一样不会例外。

只是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能让她变成韩贵妃这样的蠢样子,说实话,他还真是期待呢。

——老子是没有月票,就要交出大胸部的分界线——

“公主,我赢了。”西凉茉放下一最后一颗黑棋,看着太平大长公主笑了笑,

太平大长公主举着棋,看了看她的棋盘,自己的白棋已经被西凉茉的黑棋给彻底的围住了,随后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总是这般狡诈,害得本宫盘盘绞尽脑汁,却总是一败涂地!”

西凉茉放下棋子,对着太平大长公主轻笑:“是大长公主您承让了,若是您想赢得高兴,茉儿也可以奉陪,只是需要您再多出点好处了。”

太平大长公主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个财迷!”

西凉茉以袖掩唇而笑:“过奖了,也不知道大长公主您这个直肠子,到底是怎么当上这个西狄太后的,若是在咱们这里,恐怕公主没那么容易就如此一步登天。”

“哼,一个区区的西狄太后,本公主还不放在眼里,原本就是个人生地不熟,连个像样的外戚都没有,本宫这个西狄太后恐怕死在哪个宫里,几年都未必有人知道。”太平大长公主

那日的争吵并没有让太平大长公主和西凉茉反目,两人都难得极为默契地根本不提当时的那件事。

这时,一个小宫女忽然匆匆忙忙地进来,对着太平大长公主身边伺候的杨嬷嬷说了几句话,杨嬷嬷一听,脸上的神色就是一惊,便立刻过来在太平大长公主耳边道:“公主殿下,陆相爷今日不知因为何事惹怒了陛下,竟然被陛下呵斥之后,罚跪在三清殿外,还下了圣旨,不跪够三日三夜,便不让相爷起来。”

太平大长公主闻言,不由一惊,看向杨嬷嬷:“此事可是真的?本宫那皇帝哥哥一向对陆相爷虽然说不上如九千岁那般宠幸有加,但也是颇为倚重,怎么会说罚就罚了?”

杨嬷嬷也是一头雾水,有些忧心地轻声道:“听说还不仅如此,陆相爷头上还有陛下用砚台砸出来的伤,如今这般一身狼狈地跪在三清殿前,被他一向鄙薄的那些道士们嘲笑,陆相爷这番就算平安回府后,恐怕心里头也……。”

杨嬷嬷没有说下去,但是太平大长公主岂有不懂的,陆相心气极高,百官之间自有他一份威望,如今这般被皇帝当庭唾骂叱责,甚至动了手,传出去,不知道要被同僚在背后怎么议论。

太平大长公主颦眉,没好气地把自己手上的棋子一扔:“本宫这位哥哥,果真是越来越不靠谱了,堂堂皇帝陛下,哪里就有亲自动手责打高阶大臣的!”

杨嬷嬷看了一眼西凉茉,附在太平大长公主耳边低声道:“太子殿下必定是要去三清殿为陆相爷求情的,如今陛下正在气头之上,若是再遇上了九皇子在一边撩拨,太子爷恐怕也要吃派头的。”

闻言,太平大长公主的两道秀眉不由颦得更深了,她下意识地看向了西凉茉。

却见西凉茉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极为认真地打量着自己面前的棋局。

太平大长公主当然确定杨嬷嬷说话生意足够小了,西凉茉应该是听不见的,但是……

不知为什么,看着西凉茉这副娴静悠然的模样,太平大长公主就有一种奇怪的直觉,总觉得这件事必定与她有关系,可她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关系。

西凉茉看着太平大长公主微微一笑:“既然公主殿下有事,那茉儿也不多叨扰了,这些新才来的时令花果做的胭脂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贵在新鲜,效果也不错,公主可以试试。”

说着她搁下了袖子里一个精致的金色雕富贵牡丹的盒子,方才拿出来,就有一股子清新的花果味道的香气扑鼻而来,令人心恍神怡,连太平大长公主都觉得自己原本有些焦躁的心情舒缓了不少。

她接过脂粉盒子,看着着西凉茉神色复杂地叹了一声,随后起身去坐上杨嬷嬷早已经为她准备的步辇。

西凉茉仿佛没有察觉她的神色一般,只是笑笑送她离开。

只是在太平大长公主离开后没多久,西凉茉忽然提起挂在树上的小白的鸟笼,淡淡地吩咐白珍道:“咱们拿也该回府了。”

白珍点点头,立刻去收拾东西。

西凉茉的马车出宫查验令牌的时候正巧遇上了太子殿下正急急地打马回宫,两人匆匆打了个照面,司承乾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随后一片深沉,不再多看西凉茉一眼,转身领着大队人马进了宫。

而西凉茉则是不屑地轻嗤一声,放下了帘子。

回到了府邸里,西凉茉不用说,自然有人凑上来道千岁爷今儿晚点儿回来,西凉茉不知为什么有点儿失望,但还是点点头进了府,简单地清洗了手,便去霜血园里看百里洛去了。

老医正正坐在百里洛身边的软榻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呼噜吹得那胡子一翘一翘的,像是个老不倒翁,很是有趣。

西凉茉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便把老医正惊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抬头瞥见是西凉茉,便伸了个懒腰:“丫头,是你啊,今儿一去一天呢,哎哟,累死我老头子了。”

“爷爷先去睡吧,这里有茉儿就好了,一会子九爷回来,让他给您送点子好酒,最近西域刚刚进贡的极品葡萄酒,味道极好,也不伤身。”西凉茉微笑道。

老医正打了个大哈欠:“行,你丫头倒是比青儿那个臭小子要上心,还是孙媳妇儿好呢。”

老医正早把百里青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子看,西凉茉自然也就是被他当成了孙媳妇儿了。

老医正临走的时候,顺手给了一只小布袋子的果子给西凉茉:“丫头,拿去,这东西对你这虚不受补的身子骨是最好了。”

西凉茉接过小布袋子,看着里面十只鲜红娇嫩的小果子,不由好奇:“爷爷,这个是什么神药吗?”

老医正笑眯眯地道:“那是,一般人,小老儿我还会给,这可是火合欢的果实,几十年开一次花,几十年结一次的果,果子可以保存十年都不腐坏呢,寻常人吃了不但能养颜驻容,还有起死回生之功效。”

西凉茉一听,心中觉得好笑,她可是素来不信有什么东西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但是这些东西想必也是极为宝贵的,便小心收起,对着老医正笑道:“谢谢爷爷。”

老医正笑眯眯地摆摆手:“行了,行了。”说罢,便离开了。

西凉茉收好东西,又看了会子百里洛的伤,发现比昨日好了点,便让底下人去继续熬药膏子,再想办法去弄点子蒸出来的酒精好让人在换药的时候消毒。

她便坐在百里洛的床边看书,时间渐渐流逝,日头西沉,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忽觉得一阵凉风瑟瑟而过,随后自己身子一轻,她陡然惊醒,竟发现被人拦腰抱起。

宽阔而带着凉薄冷香的熟悉味道,西凉茉下意识地瞥了他一眼,便伸手揽住对方的肩头嘟哝:“怎么才回来……。”

但动作方才做了一半,她却觉得——

咦,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呢,怎么……

西凉茉半闭着眼,迷迷糊糊地伸出纤细的手指摩挲了一会子抱着自己那人的衣衫。

百金一匹的昂贵水光绸的柔软华美,拥有仿佛第二层肌肤一样的触感,一向是百里青的最爱,仿佛天山上皑皑白雪一般的色泽……

一向都是百里青嫌弃的颜色!

西凉茉仿佛瞬间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子冷水一样,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她陡然睁大了眼看着抱住自己的男子。

最先看见的是他精致的下颌,略显尖巧,却更显弧度优美,薄薄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角上扬,仿若染了天下间最鲜艳的胭脂一般轻薄而带着一丝妩意,高而直挺的鼻梁,一双线条婉转曳丽宛如工笔勾勒的丹凤眸子正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极为长而卷翘的黑凤翎羽一样的睫毛在淡黄色的烛光下有一种华丽的暗光,与皮肤上那种顶尖儿玉一样质地的肌肤形成一种鲜明而清艳的对比。

西凉茉在感觉到他的目光轻柔如月光地笼罩在自己身上的那一瞬间,只能屏住呼吸。

这是怎样的男子,若要勉强形容,便只有初夏的若晨曦之露,中秋的九天明月——剔透明媚,以至于在烛火种蒙昧不明的光芒下,他的皮肤都显露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莹润来,令他身上的白衣都黯然失色。

“你……。”他眼底有流动的光,仿佛觉得西凉茉眼底闪过的惊艳与痴迷很有趣,似想要说什么。

但是下一刻,他唇角的笑容就僵在那张完美如天人的脸上。

“你是谁,怎么敢私自闯入九千岁府!”西凉茉手上不知何时忽然闪现出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毫不客气地顶在对方的咽喉之上。

看着对方眼底的火光,西凉茉冷笑着打量他道:“易容术不错,倒还记敢冒充百里洛的模样,说,你是谁派来的!”

他看着她。忽然眉梢轻挑,微微眯起眼,嘴角弯起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狰狞的弧度,只这么一个小小的表情改变,完全破坏了他高洁的气质,仿佛瞬间从九天神祗变成了地狱修罗。

“你他大爷的说老子是谁!”

宦妻第十章残酷的慈悲

西凉茉被这么一吼,顿时一点子模糊的睡衣都没了,瞪大了眼,看着面前的那张脸。

西凉茉是真的没有见过百里青卸妆的模样,他用的是重紫石是一种极为昂贵而罕见的颜料,来自于婆陀国的进贡,价值千金,其特性就是能染在皮肤之上,长久而不掉色,颜色柔和而鲜艳,既能遮盖肌肤上的细微瑕疵,衬托出人肌肤容色之美,又能养颜。

而百里青这般追求完美的人,从头到脚无一不细致,无一不华美,怎么会让脂粉颜色有残缺的模样出现在人前,所以到了颜色渐浅的时候自然是要精心再描绘的。

所以长久以来这还是西凉茉第一次见百里青的真实容颜。

同一张脸在百里洛的脸上是纯美如佛祖眼角的泪珠,而在百里青的脸上,加了那些妆容之后,简直翻天覆地的感觉,让她一直以为百里青和百里洛两兄弟是异卵双胞胎,却没有想到竟然是同卵双生子。

花开双生,一朵是天地灵气所凝,一朵是天地邪气所聚。

他少了鬓角眉梢那些华美的深深浅浅的重紫飞霞,看起来仿佛也没有那么妖异深沉了,这般白衣胜雪,倒似浊世佳公子,谪仙之姿,将同样爱穿白衣,也以一袭白衣名动京城的司流风给生生比下去了。

只是第一次看着这样的百里青,虽然气息、眸光、甚至身体的触感都那么熟悉,但是这张脸,唔……

西凉茉忍不住心中暗道,太诡异了啊,这种人不人,妖不妖的模样,这简直是人妖嘛,说怪不怪,说丑不丑!

还是之前那种会吃人的千年老妖的模样比较合适。

“人不人,妖不妖……。”

百里青诡冷的声音仿佛压抑着什么在西凉茉头顶上响起:“丑?”

西凉茉一惊,立刻捂住嘴,她怎么把自己心底的话说出来了。

她赶紧瞥了一眼百里青,果然见九千岁殿下的脸上肌肉在微微抽动,那仿佛没有一丝光芒能投射在里面的黑沉眸子里一片阴沉,令人望之背脊发麻。

完蛋了,天下间这厮若是自认第二小心眼,爱记仇,那么绝对是没有第二人敢认第二。

尤其是自己现在还在大妖孽的实时攻击范围之内,要怎么办?

“本座很丑,嗯?”百里青阴沉而抑郁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

西凉茉脑子里飞速地转动起来,还没来得及想出来要怎么办,百里青唇角那抹恐怖的笑意又深了几许:“本座是人妖,还是会吃人的千年老妖?”

西凉茉抚摸着额头,做出一副虚弱迷糊的模样:“哦……爷,你回来了,今儿进宫真是累人啊。”

说罢,她两手紧紧地攀住百里青的脖子,就怕他突然松手,让自己掉地上屁股开花,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夫君的样子,也是沐浴过了,咱们早点就寝吧。”

百里青瞅着挂在自己身上的小狐狸一副‘发生了什么事么,没事天黑了,早点睡觉“的模样,精致的唇角一抽,随后忽然双臂一紧,把西凉茉把她换了个方向,抱着她的腰肢,将她推高,钉在旁边的朱红柱子上,身子也挤进她的双腿间,似笑非笑地抬头看着她:”怎么,在本座这个食人妖魔的旁边,也能睡得着么,就不怕半夜里本座将你剥皮削肉,吃得骨头都不剩下来么?“

这种姿势,还真是奇怪又危险……

本座?

连自称都换了。

唔,看来他是真恼了,她难得祭出撒娇这种恶心但是很有用的杀手锏,都没有用。

西凉茉露出个温婉迷糊的笑来,打算蒙混过关:”夫君,你在说什么,为妻听不懂呢。“

”听不懂?“百里青冷笑,捏着她的下巴道:”同床共枕那么久,娘子竟然能认不出自己夫君啊,是为夫太失败,还是……。“

他凑近她的唇边,危险地道:”还是睡你这坏丫头睡得不够多——欠了件事呢?“

”欠……什么?“西凉茉被他逼得紧紧地柱子上,脸色绯红,听他说话,竟一会子没反应过来,顺口反问。

”欠日!“百里青说完之后,毫不客气一口咬上她娇嫩丰润的唇,舌尖灵巧地挑开她的唇,毫不客气地在她柔嫩的口腔里霸道地横扫肆虐。

”嗯……唔!?“西凉茉推拒不得,手腕软软地搁在他肩上,闭上眼,不去看他那张总是让她心跳慢一拍的容颜。

脑子里胡乱地骂,这厮总是这么口无遮拦,偏偏说出这种无耻的话来的大妖孽,却生就一副优雅无比的模样,真是老天不开眼。

将被顶在墙上的小狐狸弄得呼吸不稳,面红耳赤,见她乖顺承欢,百里青方才松了手让她滑下来,随后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唇角,长指扣着着她的小腰轻捏,低声狠道:”一会子再收拾你。“

这丫头平日里见着是个天不怕地不怕,事事老辣,面软心狠的,但私下里也不过是雏儿,他也最喜扯破她矜淡面具,看她羞窘不安的样子。

西凉茉虽然脸上发烫,但是还是乖顺地点头,她好容易才捋顺了自家这个大妖孽的毛,可不敢再惹他,要不一会子被磋磨半夜,第二日起不了床的人必定是她。

万一,他恶劣的性子发作起来,那是更本不管不顾,什么地方都敢当做自家房间的。

百里青方才过去看了眼百里洛,伸手捏了他的手腕,微微颦了下眉,但随后将他的手腕放回薄薄的丝被里,才转身走到花厅里的软塌上坐下。

西凉茉乖巧地跟过去,给他倒茶。

百里青瞅着她俏眸含黠光的模样,眯起眼冷嗤道:”行了,你这副样子做给谁看,脑子里别老打些不该打的主意,否则为夫不介意让你试遍咱们书房紫檀门窗上那些大家手笔雕刻的精巧姿态。“

西凉茉本想要不要再茶水里下点子催眠散,也好免了今夜‘劳心劳力’之苦,哪知道还没动手就被人警告了,想起书房门窗上那些集古今中外之大成的名家雕刻的——春情**九十八式,她就头皮发麻,还是老老实实地在百里青身边坐下。

同时下了决心,她迟早要把那些门窗全部都换掉!

”听说今儿陆相爷可是在陛下那里吃了大排头,可是你的手笔?“百里青看着她,忽然问。

西凉茉为自己倒了杯茶,微微一笑:”陆相爷在朝堂上呆太久了,总是这么一帆风顺,也未免乏味了些。“

”你这丫头,到底是个锱铢必较的性子,只是陆相那人,若是不能一朝将之彻底掀翻,打落尘泥之中,他就会给你生出不少事来,下次对他动手之前,最好知会我一声。“百里青淡淡地道。

西凉茉一怔,随后有些疑惑地看着百里青:”你在朝堂之上这么多年,为何不索性将陆相彻底除掉?“

”除掉?“百里青挑眉,优雅地拿起茶杯品了一口杯里的君山银针,烟雾蒸腾间,让人有些看不清楚他的表情:”陆相原本出身南阳路家,当年是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已经是皇帝的首席幕僚,这么多年,虽然他见皇帝陛下的时间不多,但是皇帝对他很是有一份信任,何况他还是太子殿下的舅舅,暗中培养和拉拢的势力并不少,何况……。“

百里青顿了顿,淡淡地道:”虽然皇帝陛下宠幸于我,但我若是朝野之上毫无对手,皇帝陛下又怎么会如此放心任由我一路到今日,还手握朝政大权?既然……“

”既然皇帝总是需要有一个人来做爷的对手,所以干脆留着些知根知底的对手,比如陆相爷,比如那位父亲是么?“西凉茉品了一口清茶,接下了他的话。

对于百里青这样的人而言,若是敌人无法掌控,他是不会留着对方到现在的。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在玩火。“西凉茉忽然抬起眸子,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冷得似一把雪亮的刀子。

百里青拿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后看向她,片刻后,他忽然轻笑:”不得不说,丫头,你还真是越来越了解为夫了,玩火有什么不好,若总是无人为敌,有甚意思,爷最喜欢看着那些人在爷手下翻腾跳跃地折腾,他们自以为自己做事天衣无缝,心机深沉,却不晓得隔墙有耳,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但是爷最喜看着他们布局宏大,事到临头,却忽然看见司礼监的长刀与血莲之时,那种惊惶失措,从茫然到恐惧到愤怒,再到绝望之时的模样,简直过瘾极了。“

西凉茉看着百里青说的时候轻描淡写,但眼睛里那一片黑暗里跳跃的兴奋而嗜血的火苗子,就觉得很是无语。

爷,您其实是喜欢那种操控人心,践踏别人自尊时候满满的成就感吧?

所以宁愿‘养着’这么些对手,没有对手,也要培养对手,以满足你那诡异又血腥的嗜好吧?

此等吐槽的话,西凉茉没有说出来,只是摇摇头,不甚赞同地道:”俗话说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玩火者必**,若是这种事做多了,司礼监爪牙再多,难保哪日里真有爷你顾及不到之处,就像天理教和司流风父子,当年你若是把德王府彻底打压下去,也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

人总有疏忽的时候,就像天理教,当初司礼监不也是根本就没有重视么?

很长时间也查不到对方的教主是谁,乃至后来的秋山之乱,夺魁之争,再到天理教徒在司流风的掩护下闯入宫内密谋围杀他们,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么?

百里青看着西凉茉,忽然似笑非笑地道:”那不是因为当初没有遇到你么,一个人的时候,怎么样都无所谓,若是败了也不过是我托大自负,无用,怪不得别人,若是有人能有这个本事杀了九千岁,倒也有趣得很……。“

剩下的话,却被西凉茉的指尖按在了唇里。

西凉茉食指与中指搁在他的薄唇上,静静地看着他:”但是,今日你我已经成亲,你许诺过的,你的命只能在我的手里,没忘吧?“

百里青看着面前的女子,柔柔的烛光在她眼下印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让她的眸子越发显得明媚而静谧,他顺手握住了她搁在自己唇上的手,启唇轻柔地字啊她指尖上一吻:”没忘,不会忘了的。“

西凉茉看着他,定定地一字一顿地道:”记得你说的话。否则,我会在你死了以后,嫁给别的男人,再生几个孩子,一生荣华,福禄双全,永远都不会再记得你。“

百里青闻言,心底忍不住一阵火起,随后忍不住低声嗤笑,这丫头,总是知道怎么刺激他。

”你就不能说点子为我守节一生一世,或者生死相随这样的话么?“

西凉茉看着他,凉薄一笑,斩钉截铁地道:”休想!“

百里青忍不住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火光:”你……。“

西凉茉忽然起身坐到他怀里,仰头看着他,软软的,暖暖的,水样的眸子里有奇异的光,几乎有一种称之为祈求的情绪在里面,与她冰冷的话形成鲜明的对比:”若是不想这般下场这样,那就永远都不要忘了,你永远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百里青何曾见过这般柔软的西凉茉,眸里仿佛漾起无数涟漪,随后低头在她头上触了触,若玩笑似地道:”我记得的,若是有那不识趣的要和我的丫头抢这权力,我一定会遇神轼神,逢魔杀魔,死生不弃可好?“

她这话倒是比什么威胁利诱都踩中他的痛处。

百里青把西凉茉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最心爱的宝物一般小心而温柔,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意来。

当初许是不该强行占了这看似温柔婉约,实际上性子最是刁钻的丫头,而今才尝到苦头了。

人总是贪心的,若是彼时没有品尝到这般甜美滋味,尚且能自我放逐,生死何惧,如今怀里抱着这一团暖玉温香,竟让他生出留恋人世的心来了。

她就像是他的劫,是万丈澜海,此生终是渡不过,也不想度了。

百里青垂下融金凤眸,修长如玉的指缓缓掠过怀中人儿一头青丝。

西凉茉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心跳沉稳,感受着他的温柔轻触,似一壶深藏地底的好酒,寻常不得见,一开便令人长醉不醒。

她不由微微地翘起唇角,露出个满意的笑来,慢慢地琢磨着他的话。

死生不弃?

嗯,这话有意思呢。

生死不论,你的身与灵都只能托付在我的指尖之上。

她喜欢这带着一丝血腥与狰狞味道的甜言蜜语。

两人就这么在软塌上相拥着坐了许久,享受难得的静好时光。

直到窗外有夜风吹来,一片湿润的气息掠过她的脸颊,西凉茉伸手轻扯他仍旧带着微微潮意的发尾巴,在指间玩了一会子,忽然问:”刚洗了头么?“

百里青半闭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顺便朝窗外优雅地打了个手势,随后一道黑影瞬间掠过,不久之后,软塌的桌子上就多了一只精致的酒壶和几碟点心

西凉茉闻见酒香,抬头起来看了看桌子上的酒和点心,发现不少都是自己很喜欢吃的,她伸手捏了一块绿玉糕,边尝着自己嘴里清甜香馥的糕点,边眯起眼,露出个满足的轻笑道:”你还真是会使唤人。“

瞧魅二那个动作的俐落程度,绝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端茶倒水的活儿了!

百里青优雅地拿起一只白玉杯子倒了酒轻品:”那是自然,人本来就是拿来用的,如属下自然有属下的功用,

如丫头你自然是用来在床上好好疼爱的。“

西凉茉本想听他发表一点子用人高见,却不想听到这么一句话,顿时被嘴巴里的绿玉糕噎得不轻,一边咳嗽,一边没好气地瞪他,这位爷,三句话不离床事,上辈子是床变的么?!

看着西凉茉小脸憋红的模样,百里青闷笑起来,他就喜欢逗弄这个丫头,省得整日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偏生他肤光如玉,凤眸融金,轮廓精致,便是这等恶劣模样在烛光下也显得异常迷人。

西凉茉看着他,忽然低语:”其实你不用上胭脂,也很好看,上了胭脂反倒是显不出你这般……这般……。“

西凉茉想了想,却发现自己词穷,竟然不知道要用什么词语来形容百里青如今的模样更好,太过美丽的事物是没有什么形容词可以用来打比方的。

百里青闻言,低头轻抿一杯中酒,似笑非笑地回道:”我现在的样子很好看么,和阿洛很像是不是,但是,我若说我一点也不喜欢自己如今这副样子呢?“

西凉茉一愣,看向百里青,他乌发曳地,眉目之间仿若有着淡淡的光华,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海一般的阴霾,他慢条斯理地道:”若说我想在自己这张脸一点点的剥下来,更喜欢顶着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呢?“

西凉茉有点不解地挑眉,嗤笑:”爷,您在说笑么?“

百里青这种自负又骄傲的人,更对自己的容貌一万分的自傲自信,怎么可能会喜欢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又怎么舍得对自己的脸下手。

百里青看着她的模样,也轻笑着又喝了一杯酒:”不信是么,是的,我也不信,这张脸几乎堪称完美,带给我无上的荣耀,掌握天下人生杀大权,无人敢掠我的锋头,我怎么舍得轻易毁损,有人说我极肖似我母亲,它大概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点纪念,所以又怎能放弃。“

西凉茉望着他,随后垂下眸子,为他了一杯斟酒,轻声道:”我信。“

盛名之下,多为所累,原本对于男子而言,美貌原本就不见得是好事,何况是一对身无所依的双胞胎少年。

”若是我没猜错,阿洛如今变成这副样子与我那母亲有关,恐怕也与他的容貌有关吧。“西凉茉轻声道。

古有兰陵王以面具掩面,对阵千军万马,如今百里青脸上的那些重重胭脂,更似兰陵王的面具,遮去神祗光芒,徒留一身修罗杀气,对阵十丈软红,杀戮无边。

百里青半合着眸子,淡淡地道:”那是他咎由自取,那个笨蛋总是以为天下人皆有善心,以为自己的付出感动一些原本就无心他的人,平白费了那张脸。“

以为自己的付出感动一些原本就无心他的人,平白费了那张脸。”

西凉茉随手抓起他潮润的发丝绕在指尖玩,轻声道:“每人都有自己的坚持,你不也是一样么,所有人都说你独断转权,奢靡成性,镇压异己,贪佞残暴,不顾百姓生死但是我不明白一个这般自私自利,冷酷残暴的你,为何不愿意向百姓征人头税,为何要监视百官,但有贪佞数额大而无能者,便向对方搜刮钱财,投入司礼监大狱,而未过多久,原本最缺银钱修堤挖渠的工部便会手头宽松不少;而若有小贪却能者,你便大加提拔,但在户部里从行走到户部侍郎却都是些最好与你作对的硬骨头,谁的账都不买?”

她顿了顿,看着他淡淡道:“至于边疆之战,不管与赫赫还是西狄、犬戎,在好容易取得胜仗之后,你一力主和,连下十二道金牌将我父亲召回,人人都道你与外国签订合约,愿纳岁贡,不战而降,是为丧权辱国,只是他们是否知道,陛下登机夺位攻伐无数,登基不过区区几年,便四处征伐,此后又莫名地不理政事,那些战事早已经让百姓流离失所,国库空虚,四处盗贼成群,流民起义无数,动荡不安,内外交困?”

随着西凉茉的轻声柔语,百里青的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看着她许久,随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西凉茉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闷笑的微微震动,只是看着他,却并没有说话。

百里青看着她,眸光悠悠:“被你这么一说,我自己都要感动了,为何我之前都不曾发现原来自己竟然这般忧国忧民?”

西凉茉看着流离灯火下他惑人的容颜,静静地道:“你不是忧国忧民,而是你习惯去完成属于你的责任。”

百里青笑容更盛,若暗夜绽放的迷人优昙:“国若不国,民将不民,若是国都不存,我又拿什么在这斗兽场间游戏玩乐呢?”

西凉茉看着流离灯火下他惑人的容颜,静静地道:“你不是忧国忧民,而是你习惯去完成属于你的责任。”

百里青笑容更盛,若暗夜绽放的迷人优昙:“国若不国,民将不民,若是国都不存,我又拿什么在这斗兽场间游戏玩乐呢?”

西凉茉看着他垂下眸子,也没有再说下去。

她知道他却不想承认,也不愿意让人看见这些,甚至也连他自己都是如此矛盾,因为即使这个国家属于那些他所憎恶的人,但他依旧静静地以他自己的方式在庇护着这个国家的万民。

不管手段与过程如何的血腥,但是她所看见的是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度,在他的手中至少保持了最基本的面上的平稳,所有的阶级矛盾都没有到了最尖锐和不可调和的地步。

司礼监的耳目遍布天下,除了为他探听所有消息,铲除异己,不也一样在监视着贪官恶吏,邪教异动,藩王反叛么?

这个庞大的帝国机器在一个冷漠憎恶它的人手中,却维持了最平稳的运转。

这就像是一个最大又最荒谬的悖论。

西凉茉看着狭眸半合的百里青,他面容上一片静谧,只优雅地品着酒。

她心中轻叹了一声,也拿起酒杯品了一口,靠在他的怀里,轻声道:“慈悲也好,残酷也罢,我只想你能知道,不管你做什么,我嫁的人是百里青,那么未来不管是一路荆棘,半世骂名,我都会陪着你一直走下去。”

百里青握着白玉杯子的手一顿,静静地看着伏在自己怀里的少女,眼底幽深仿若深不见的辽阔大海。

他没有想过此生能将他看到这般地步的人,拥有着这样的眼界的人,竟然是这样的一个少女。

“你不是说你不会等我医生,为我守节么?”他的手想要搁在她的脸上,最终却还是落在她的纤细腰肢上,扣着她,让她紧紧地贴着自己。

西凉茉依旧是方才那般淡定地点头,复又抬头看着他,眉眼间都是理所当然“所以我说了,你要死在别人手上,那我就陪你,若是你失约,便也别指望我有什么节操。”

她不姓王,也不叫宝钏,所以才不会为一个男人苦守寒窑十八年。

百里青瞅着她,忽然直接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低头恶狠狠地咬上她的唇:“欠收拾的丫头。”

西凉茉伸手抱住他的肩头,闭上眼,承受他霸道又温柔的吻,再将自己的温柔的唇印在他的眉眼之间。

没了胭脂妩色勾勒出的妖异凝滞,烛火下的他,眉目艳丽出尘间,更有让人一分心疼。

宦妻第十一章

细细的,低声的呢喃在室内轻转,飞扬的轻纱幔帐掩去满室春色。爱残颚疈

轻怜蜜意,羞涩放肆交织成一片网将她和他紧紧地笼在其间,忘却前生来世,只求一夕之欢。

魅一捧着新酒赶紧悄悄地退出了出去,顺带将门锁好。

但是无意间从幔帐之间惊鸿一瞥见了西凉茉闭着眼儿承欢的妩媚容颜,令他忍不住微微红了脸,暗想,原来郡主之美一点也不比千岁爷的差。

魅二忽然仿佛凭空出现一般,鬼魅一样附在魅一的身后,一脸诡谲地瞅着他:“你发呆个什么劲?”

魅一轻咳一声:“没什么。”

魅二瞅着他,古怪地一笑:“怎么,是不是看了什么不该看见的,比如夫人什么的……。”

本来这也不奇怪,身为主子身边的贴身影子,一直都要跟着主子,以前洗澡什么的,都要在浴房屏风外头站岗。

只是主子对夫人格外上心,平日里和夫人相处都不喜他们跟着。

魅一赶紧摇手:“得,你可别害我,我可什么都没看见,只是看见了夫人在千岁爷的怀里,而且还只是脸!”

魅二笑嘻嘻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行了,紧张个什么劲,开玩笑的嘛!”

魅一没好气地道:“行了,你开个玩笑,我可不想倒霉。”

千岁爷的那种性子,想想都怕。

两人索性都纵身蹲在房梁之上,一边警戒,一边悄声插科打诨。

而房外的魅一和魅而不曾发现,而房内沉浸再彼此的世界里的两人,也同样没有留意到一道修长的人影揪住了紫纱幔帐,正定定地看着房内的踉跄着在内房里怔怔地看着花厅里的春色温情。

他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痛,好像有什么裂开了,是伤口么,他的胸口为什么会有伤呢?

他捂住胸口慢慢地蹲在了地上,有大颗的泪珠滚出眼眶。

翎姐姐……

烛火幽幽,照不过冥河的两岸,只能照往久远的时光之中。

夜风不晓人心思,吹散了星光,天边渐渐地泛起了鱼肚白。

“啊——!”直到房外一声尖叫惊醒了卧在花厅软榻床上交颈的鸳鸯。

西凉茉陡然一惊,立刻坐了起来:“怎么了?”

清晨的凉风陡然一吹,令她忍不住一抖,打了个喷嚏。

随后身后有宽阔胸膛触在她光裸雪白的脊背上,一件带着百里青身上凉薄香气的衣衫随后披在了她的身上。

“小心着凉,先躺着,我去看看。”百里青随后扯了件宽松的紫袍披上下地。

声音是从房内发出来的,难道是百里洛的病情不好?

西凉茉想了想,还是也扯了自己的衣衫披在了自己的身上,随后也跟着下地跟着百里青一同朝内房而去。

“洛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都是奴婢不好,奴婢竟没发现……您起来了!”刚进内房,一道带着哭腔和恐惧的女音迎面而来。

西凉茉看过去,百里洛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了,现如今竟然昏倒在花厅和内房之间,胸口的伤已经裂开,有暗红早已浸润了胸口的衣衫,百里青脸色阴沉地快步过去将他抱起向病床上走去,都没有看瘫软在地上的那个宫女,只冷冷地对着外头呵道:“都死绝了么,还不去把那个老头子和血婆婆叫来!”

随后,西凉茉便听到窗外有慌张而仓促的脚步声匆匆离开。

西凉茉看着躺在床上,面若金纸的百里洛,不由微微挑眉,百里洛的伤竟然好得那么快,竟然能下床了?

老医正和血婆婆匆匆赶来,一人伸手在百里洛的头上一探,一人握住他的脉搏,仔细地诊察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血婆婆冷冷地瞪着百里青,随后目光掠过西凉茉的时候停了停,西凉茉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心中有点虚,自己披头散发的模样,一看就不是刚才赶来,而是宿在这里的。

但是血婆婆也只是没好气地对她摇摇头,随后又转过头去为百里洛诊治。

而那个跪在地上睡着了的小宫女也被拖走了。

西凉茉看着房内的样子,也不是自己能插手的,索性便悄悄地退出了房间,百里青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躺在床上的百里洛,眸光幽幽,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老子是阿洛很可怜,赏点月票宽慰他一下吧的分界线——

百里洛的病情有些反复,但是在血婆婆和老医正的联手医治下,他很快也稍微好了些,能睁开眼吃东西了,但是自打某日西凉茉过来探望他,顺带给他喂药之后,渐渐恢复了神志的百里洛就像一只雏鸟一样,只肯吃西凉茉喂给他的药和食物,否则便哭闹不止。

弄得西凉茉一个头两个大,只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个儿子,而百里青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他也没法子。

西凉茉也只好主动承担起照顾百里洛的责任。

好在身边都有人可以搭把手,而且百里洛只要看到西凉茉就会乖巧许多,甚至看着西凉茉的时候,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有时候他的那种模样,甚至都让西凉茉莫名地感到一丝心酸,百里洛有着一张与百里青素颜时候一模一样的脸。

西凉茉无意间从老医正那里知道了,百里洛和百里青身上都有两种毒,一种是当年宣文帝给他们下的,一种是蓝翎给他们下的,两种蛊毒长久地在他们体内存在,而百里青因为有了她,再加上蓝翎的血做成的药丸,所以身上的毒已经解了。

但是百里洛却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服用了同样的药物,但是身上的毒却没有解。

这让老医正和血婆婆都很头疼,查了许久才发现,当初宣文帝下的那种蛊毒,在失去了蓝翎夫人下蛊毒的制衡之后,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变异,让血婆婆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明明就是一模一样的体质、一模一样的毒,而百里青的毒解,而百里洛身上的毒却产生了异变。

血婆婆和老医正研究了许久。只能解释而百里青体内的毒,因为有了西凉茉的血,所以药力加倍了,直接在那日就已经彻底被清除了。

而如今的办法,就只有拿到宣文帝手上的母蛊,才能彻底地毁灭那变异的子蛊。

但是听到此事之后,百里青眼底闪过一丝阴郁,却没有说什么。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宣文帝将那母蛊中在了自己的体内,早已与他的身体合二为一,所以除非杀了宣文帝,否则百里洛根本无药可救。

但是若宣文帝死了,百里青如今身处局势之微妙,必定是太子登基,或者数不管哪位皇子登基,司礼监都会成为新帝要对付的对象。

而百里青身为宦官之首,就算真的要揭竿而起,也没有一个像样的理由。

所谓名不正而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但百里青若是真要打压其他皇子,扶持最小的皇子登基,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完全可以的。

只是要面对更多的杀戮与绵延不绝的内乱。

原本的西凉茉曾经以为百里青根本不会在乎这些事,但是与他在一起这么久,她却笃定至少此刻,百里青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他对这个国家有一种奇怪的又爱又恨的矛盾情绪,这让西凉茉并不能理解。

但此刻的局面就演变成了百里洛暂时只能靠着血婆婆和老医正暂时联手用各种方法压制他体内的毒性。

“姐姐,你看,小白又在我的衣衫上拉屎了!”百里洛看着西凉茉端着一小碗粥进来,立刻哭丧着一张精致无暇的面容对着西凉茉告状。

小白正站在书橱之上,听着百里洛告状,顿时跳着爪子,把自己光秃秃的屁股撅起来给西凉茉看。并且鄙夷地“嘎嘎”叫唤了两声,你这臭小子,恶人先告状,不是你扒拉我的尾巴,我会拉屎嘛?

老子的尾巴好不容易才长出两根毛,被你这么薅没了,算是怎么回事!

西凉茉看着百里洛涨红了的脸,偷偷地看自己,不由好笑,只能安抚地拍拍小白背,再坐到百里洛的身边,一边喂给他喝粥,一边道:“你们两个差不多一点,特别是洛儿,你的身子都没有好完,怎么能这么不听话呢?”

如今对着百里洛,西凉茉已经练就了一身哄孩子的好本领。

百里洛偷偷拿眼儿去窥西凉茉,乖乖地张开嘴让她喂粥,同时鼓着腮帮子道:“洛儿只是一个人老这么躺着太无趣了,所以才想和小白一起玩玩,不是真想要揪它尾巴的。”

西凉茉看着面前的美貌无双的少年巴巴儿地看着自己的模样,像足一只讨好主子的小狗,心下好笑,便也柔声道:“好,你且自己注意点,不要让我和爷担心。”

百里洛听见百里青的名字,露出一丝怯意,乖巧地点头:“好的。”

每次百里洛发疯的时候,只有百里青才能在瞬间就制服他,因此即使他醒来后不知道自己狂性大发到底做了什么事情,但是对百里青却生出来一种与生俱来的畏惧感。

喂完了百里洛吃粥,外头忽然传来白珍的声音:“郡主,你在不在?”

西凉茉安抚了百里洛,哄他躺下休息,自己往花厅去了,让已经在门外候着的白珍进来。,

“郡主,宫里最近传出来了一些新的消息,贵妃娘娘和皇后娘娘之间又出事了。”白珍轻声道。

“哦,是么,出了什么事?”西凉茉倒是并不惊讶,因为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内,颇有兴致地问道。

若是两个寂寞又骄傲的女人,除了上半辈子为了一个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争得死去活来,倒是正常的,若是两人同时都看上了一个低贱的男宠,那才是一件有趣的事,特别是当对方发现了自己上了同一个男宠的床,想必反应一定是极为有趣的。

不知道两人是不是还会为争一个男人死去活来?

白珍轻声道:“皇后娘娘最近被人发现在长门宫里行巫蛊之事,诅咒皇帝陛下和贵妃娘娘!”

西凉茉挑眉,哟,她这位贵妃姨妈果然是狠毒呢,竟然要对皇后娘娘斩草除根。

巫蛊?

凡是宫闱之中的人牵扯巫蛊之事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即使那个人是皇后。当年汉武帝的陈皇后虽然行了巫蛊之事却没有被弄死,是因为她的身份特殊,背后靠着的本来就是皇族血脉势力。

而如今的陆皇后可没那么好运气,陆相爷就算想要帮助她,恐怕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乌纱帽会不会因此被牵连,还有太子!

历史上太子被巫蛊牵连而废掉的,也不是没有。

看来芳官的魅力还真是大呢。

西凉茉嘲谑地冷嗤一声。

“陆相爷和陆家的人一定会为皇后娘娘竭力洗脱,说不定这一次皇后娘娘也能顺利摆脱嫌疑也未可知。”

白珍闻言,脸上忽然飞起一抹淡淡赧色,有些犹豫地道:“恐怕皇后娘娘这一次要逃脱贵妃娘娘的手心并不容易呢。”

“哦?是么?’”

“是的。”白珍点点头:“听说皇后娘娘不甘寂寞,与那行巫蛊之事的女巫吕夫儿有苟且之事。”

“什么?”这倒是让西凉茉颇为惊讶,随后很感兴趣地挑眉道:“这事儿竟然与当初汉武陈皇后的事儿一模一样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吕夫儿,是北地人,原本就生的身材修长,听说极为善于骑射,而且做祭祀的时候,要穿上男巫的服装,看起来就像一个美貌少年一般,所以传闻皇后就此动了心,与那女巫勾搭在了一起,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大宫女亲自指正皇后娘娘呢。”白珍轻声道。

西凉茉沉吟了片刻,这事儿,可没看起来那么简单,贵妃不过两个女儿,若是对皇后做下这么大手笔的动作,对她而言太过冒险,而且太子势力并不小,若是太子登基之后要对她报复,完全不是什么难事。

那么说,这事儿背后必定还有其他势力插手,就是不知道是九皇子还是六皇子了。

而且,这事儿看起来似乎是韩贵妃已经决定好要投靠其他皇子了,所以才敢做这种事么?

“我要进宫,准备一下吧。”西凉茉忽然道。

“郡主,这是?”白珍一愣。

西凉茉轻抚着手上的杯子,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容来:“当然是要救救咱们的皇后娘娘,否则,她岂非太可怜了。”

“郡主……。”白珍看着西凉茉那诡谲的眼神,不由抹了把汗,郡主会忽然想要为皇后娘娘求情,或者是想要救皇后娘娘,说出去,鬼都不会信。

西凉茉看着白珍,嗤道:“你那是什么眼神,难得你家主子忽然大发慈悲,不可以么?”

白珍轻咳嗽一声:“好,奴婢立刻让白香、白莲两个一起准备一下。”

西凉茉点点头,转身进去看百里洛,进去的时候百里洛已经睡着了,睡着的百里洛看起来更像是一尊白色的玉雕琢而成的人儿,眉宇间看起来纯净又脆弱。

西凉茉拿来的粥里掺杂了安神的药物,百里洛吃了就会有些倦意,好睡上一段时间,否则他总是要闹着出去玩,实在让所有人都伺候不消。

西凉茉看着他,轻叹了一身,转身出门。

简单地收拾了一翻,换了一袭宫装,她就坐上白珍准备好的马车一路进宫自不提。

到了宫里,西凉茉没有如往常一般的直奔三清殿,而是先往韩贵妃的寝宫而去。

这一路上见到的宫人们都低着头匆匆忙忙地走过,宫里气氛一片凝重,或者说风声鹤唳也不为过。

毕竟皇后娘娘虽然被迁居了长门宫,但是并没有被废,如今出了这样一桩丑事,皇帝陛下的怒火几乎可以烧了大半个三清殿,连九千岁都要亲自出马,才勉强安抚下了皇帝陛下的怒火。

西凉茉一路听着这些小道消息,不由微微挑眉,随后领着白珍拐进了一条平日里很少人出没的羊肠小道,不一会,就远远地看见了韩贵妃寝宫的华丽的屋檐,在晦暗的天空下,那一抹新铺就的黄色琉璃瓦看起来异常的眨眼,像一把骄傲的剑,直插天空。

而西凉茉嘲谑地轻嗤一声,随后站定,四周打量了一会子。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戏谑而慵懒的男音:“郡主这是在等我么?”

西凉茉转头看向来人,俊美的男子一身高阶宦官的红色袍子站在离她不远处,正笑吟吟地看着她,只是眸子里闪过冰冷的光芒让人觉得像是被一条蛇给盯上了,看着不太舒服。

西凉茉看着他,淡淡地道:“芳官,你最近倒是颇有进益,调拨得天朝最尊贵的两个女人为你争风吃醋,要置对方于死地。”

芳官笑吟吟地走过来,看着她道:“那不是遵循了郡主的意思么,要不芳官也没这个胆子做个‘貂蝉’,勾起‘董卓’与‘吕布’之间的恩怨呢。”

西凉茉轻笑,眸光微冷:“没错,那是我的意思,那么鼓动韩贵妃勾结六皇子或者九皇子也是我的意思么?”

宦妻第十二章往事

芳官闻言,顿了顿,看着西凉茉半晌,忽然以袖掩唇笑得花枝乱颤:“呵呵,果然还是瞒不住你呢,郡主。”

西凉茉睨着他,微微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嘲谑,这个芳官分明拥有与百里青很相似的面容,只是在她的眼里阿九的气质更阴郁惑人,而芳官……虽然没有那么阴森,那双眼睛的目光看起倒是更像司承乾,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她觉得一点都不舒服。

这个男人让她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危险感。

若是他在完事之后没有乖乖拿钱滚蛋,那么他是真的留不得了。

芳官仿若没有察觉西凉茉的想法,只是松了袖子,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道:“贵妃娘娘其实早有打算,其实芳官只是告诉贵妃娘娘,有些事要早做决断。”

西凉茉看着芳官,唇角微扬起一丝莫测的笑:“芳官,果然是天字一号的角儿,这戏演得贵妃娘娘芳心沉醉,连这些攸关全族生死大事都敢告诉你,果然不负我的期望呢。”

说罢,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包袱来,扔给芳官。

芳官凌空接了,笑道:“谢郡主赏赐。”

但是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他知道她会给他什么,金银珠宝,地契屋契,但是这些东西只要他想要,不管是贵妃还是皇后都能给他。

西凉茉自然是看出了他的轻蔑与不屑的,但是并没有多说什么。

芳官原本都懒得打开来看,但是想起这位郡主可不是韩贵妃和皇后那些被他耍弄在掌心的女子,她说翻脸就翻脸,和太平大长公主一个德行,难怪两人能成为‘莫逆之交’。

他便随手打开来看,只做个意思好了。

顺手打开了包袱,他随意地瞥了一眼,随后不由愣住了,那里面是一份全新的通关文牒和身份路引,还有一块直通边关的军士令牌,自然也有一份数额相当优厚的银票,但他留意到银票面额并不大,最大也不过一百两而已,而且是好几个大银庄的银票。

不但足以保证拥有这些银票的人在各地都能如实领取银子,而且基本不需要担心因为银票面额太大而被人追踪到自己的行踪,当然这也保证了给出这些银票的人本身的安全和不可追溯性。

足以见西凉茉心思之细腻与谨慎。

芳官看着这些东西,随后又看向西凉茉:“看来郡主都已经为芳官打算好了呢。”

西凉茉负手而立,看着他淡淡地道:“没错,这个令牌是所有下级军士出入城门和边境关口所用,每日里出入边关的军士不知凡几,难以巡查,你可以不用担心我会杀人灭口,当然这个令牌也只有通行一次的作用。”

“也就是说郡主希望我永远不要再踏入天朝的土地么?”芳官挑眉,叹了一声:“郡主果真是心思缜密,只是芳官若是说舍不得这里的荣华富贵,温香软玉呢,要知道人都有贪欲的,比如,我还会舍不得见不到郡主。”

西凉茉看着芳官微微一笑,眸子里仿若一潭碧水幽幽,却让芳官瞬间觉得寒意浸骨:“那你就留下来吧。”

说着她没有再多说,只是淡淡地转了个话题道:“对了,韩贵妃很快就会发现怀上了你的孩子,你自己注意点,小心在贵妃娘娘手上没了性命。”

说罢,她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芳官一愣,看着西凉茉凉薄的背影半晌,随后微微颦眉。

他想了想,随后拍了拍手,不一会,就见一边的林子里有人攒动,上次那个高阶太监恭恭敬敬地站在芳官身后作揖:“芳爷。”

“你查出来太医院里,谁是郡主的人么?”芳官问。

那太监犹豫了一会子,随后摇摇头:“没有。”

芳官挥挥手,让那太监离开,没有说什么,心中却莫名地有了不妙的预感

……

虽然宫里看似四处风声鹤唳,但唯独韩贵妃的宫里却依旧欢声笑语一片。

大小宫女们都争相向韩贵妃献媚,贵妃身边的大宫女荷儿捧着一只精美的满是异国风情的盒子在韩贵妃面前讨好地道:“娘娘您看,这是暹罗新进贡的螺子黛,颜色极好,这宫里可独您得一份呢!”

“那是,咱们宫里今后也就娘娘独占鳌头,说不定明日就要身穿九尾凤袍,母仪天下了呢。”另外一名大宫女紫儿忍不住得意地道。

“这话也是能随便乱说的么,也不怕被人说你轻狂,小心连脑袋都要没有了。”韩贵妃涂着鲜艳蔻丹的指尖戳上紫儿的脑门,笑骂道。

看似责备的话,但谁都能看得出韩贵妃的春风得意。

没了皇后,她韩婉语未必不能问鼎中宫之外,这样不论哪位皇子登基,她永远都是母后皇太后,太子要对她动手也要顾忌三分。

紫儿赶紧讨好地道:“为了娘娘,紫儿就是肝脑涂地那也是甘愿的。”

“就你这丫头跟个猴儿精……呕……。”韩贵妃刚想说什么,却忽然觉得腹中一阵翻腾,终于是忍不住,一下子全都吐了起来。

一股子酸腐的气息瞬间蔓延在宫里,让人难以忍受。

但是宫人们哪里能顾得上这些,立刻涌上来扶住韩贵妃,还有不少人手忙脚乱地递来热茶。

韩贵妃吃了一口茶,将口中茶水吐出,随后稍微感觉才好一点,但忽然闻见宫人们身上的香气,又是忍不住一阵大吐特吐。

她差点把胃水都吐了出来,方才软绵绵地靠在了贵妃榻上,摆摆手:“太医呢,作死么,还不去请太医。”

一下子突然起来的天旋地转的难受让她连骂人都没了气力。

紫儿一边指挥其他小宫女收拾地上的污秽物,一边赶紧道:“娘娘,已经去请了,一会子就到了。”

果然,不一会子,就见荷儿拽着个中年太医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紫儿立刻上前道:“卢太医,快点替咱们娘娘看看,是不是今儿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卢太医赶紧赔笑上前替这位金玉做的娘娘诊脉,连口气都顾不得喘,这位娘娘如今是风头正盛,可是得罪不起。

众人都摒息,过了好一会子,卢太医脸上先是露出疑惑之色,随后又神色凝重地再细细诊脉,那模样让众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连韩贵妃的心里都打鼓,难道她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在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容宠时分,可千万别出这些事。

但是没一会子,卢太医忽然笑了起来,朝着韩贵妃拱手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您这是喜脉,如今已经是第二个月了。”

韩贵妃宫里众人一听都楞了一会子,随后全都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纷纷向韩贵妃恭喜,如今韩贵妃已经是宫里头一个把交椅,这喜上添喜,韩贵妃若能诞育龙子,必定一飞冲天,后座也是十拿九稳了。

但是却没有人留意到韩贵妃的脸色瞬间苍白,眸光里全是震惊,甚至还有一丝慌张,都只以为她是身子虚弱,太过高兴,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韩贵妃不愧是宫中浸淫多年的人精,立刻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来:“赏,重重有赏,所有人都有赏。”

众人齐齐拜谢。

但是片刻之后韩贵妃又有些羞涩和忧虑地地看向卢太医:“如今宫里正是多事之秋,本宫只想亲自将这些消息告知陛下,而且如今正在三个月内,最是不稳的时候,若是被有心人知道,小人作祟,恐怕本宫肚子里的孩子就……。”

这样的忧虑很是正常,尤其是太子爷听说为了他母后之事,正上下游走,查证真相。

卢太医一向是韩贵妃宫里的当值太医,也是韩贵妃精心挑选的自己人,所以自然是立刻若有所悟的点头称是:“下官自然省得,贵妃娘娘只管放心就是了。”

等着卢太医被送走之后,韩贵妃看向自己所有的宫人,神色凝重阴沉,让原本面露喜色的宫人们都大气不敢出,随后韩贵妃冷冷地扔下一句:“今儿的事若有泄漏半句,你们现在在场的所有人不问缘由全部打死,都给本宫仔细了。”

此言一出,顿时令方才缭绕宫中的欣喜之色全部都一扫而空,众宫人都齐齐打了个寒战,随后跪地伏首称是。

韩贵妃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转身向自己的寝殿而去。

打发了所有的宫人之后,韩贵妃进了寝殿,忽然就是脚上一软,噗通一声地跪在了地上。

她颤抖着伸出手抚住自己的小肚子,眼底全都是痛苦、茫然、惶恐。

只有她自己知道,皇帝陛下已经有两个月都没有召幸过了,若是往日里,她必定会想办法收拾金婕妤那个小狐狸精,夺回皇帝宠爱,但是最近这段时间,她都与忙着与皇后斗法,仔细布局,联系其他的皇子,对皇后动手。

而且,她享受过芳官那样俊美温柔的男子的柔情似水之后,对皇帝那里自然是淡了许多,毕竟皇帝那样的身子骨早已不复当年的英武。

只是……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怀上了孩子!

怎么办?

现在要怎么办?

杀光所有的宫人么?

“娘娘?”一道低柔清朗的男子声音忽然子韩贵妃面前响起,韩贵妃抬头一看,一张俊美而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她眼底却没了以往的惊喜和柔情,而是闪过一丝杀意。

虽然她很快就掩饰住了,勉力笑道:“没什么,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

芳官何等聪明之人,怎么会看不出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杀意,便也不动声色,只是上前,忽然伸手将韩贵妃拦腰一抱,将她抱向华美的绣床。

韩贵妃一下子红了脸颊,这人一向霸道,从来不管她是否贵妃身份,也不管自己是否身份低微,总是温柔间掩饰不住他掠夺的本性。

但就是这种属于雄性的掠夺气息,让韩贵妃完全不能自拔地沉陷下去。

但她还是伸手去推拒他的胸膛,犹豫地道:“别,我不想……。”

芳官没理会她如猫爪似乎的手腕,只是将她小心地放在绣床之上,随后淡淡地道:“语儿,你有了孩子是不是?”

他忽然换了称呼,而说话的内容让韩贵妃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芳官:“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但知道你可能怀了我的孩子,而且还知道你想杀了我是么?”芳官看着她轻声道,面容上却是一片波澜不惊。

“你……你胡说……!”韩贵妃慌张地揪住了自己身下的软垫,心中乱成一团,

芳官握住她的纤长玉手,淡淡地道:“语儿,你若是想动手,我一点都不怪你,到底是我误了你的前程,你本该是九天之上的凤凰,不是么?”

芳官越是从容淡然,越是让韩贵妃心中矛盾与不舍,虽然所有的理智都在告诉她,要对芳官动手,但是……但是……。

看着年轻情人的面容,她怎么也下不了这样的决心要对他动手。

尤其是他的眼睛,深邃无边,仿佛一团丝网将她笼罩在其间,永无挣扎出去的日子。

最终她缓缓地闭上眼,大颗大颗的泪珠滚下了苍白的脸:“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芳官,我们要怎么办?”

看着韩贵妃的模样,芳官就知道她彻底地放弃了那种想要对他不利以保全自己的念头,他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狰狞的笑意,但是随后他又很快地掩饰好,将韩贵妃揽在怀里,柔声蜜意地道:“先不要着急,语儿你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平日里又注重身子的保养,怎么会突然怀上呢?说不定是有人陷害你也不一定。”

他可不想让西凉茉那么轻而易举地就将此事落定。

而且他真的不相信这世间有那么巧的事,西凉茉说韩贵妃就要怀上了,他一回来就看见了韩贵妃在孕吐。

“你是说卢太医他被人收买了?”韩贵妃一惊,眼底闪过阴狠,但下一刻她又自言自语地道:“不,不可能,卢太医原本是哥哥推荐给本宫的人,他一家老小都在我哥哥的手里,怎么可能被人收买?”

芳官闻言,不由颦眉,随后还是轻声宽慰:“别急,我来给你想想办法,我认识一位花园里的花匠,他原本也是出身杏林世家,只是后来因为医治了一个武林中人,就被那人的敌人追杀,不得不改头换面地做了花匠,他医术一向高明,不若让他来看看,总是保险一点!”

看见韩贵妃脸上的阴郁和犹疑,芳官柔声宽慰:“别怕,那花匠原本欠我一个救命之恩,绝对不会出卖我们的,而且他也有敌人在外,若是不想被宫外仇家弄死,自然是要在宫里闭紧嘴巴。”

韩贵妃闻言,也顾不得他话里那些明显的疑点,立刻焦急点头:“好,本宫等着你。”

芳官动作极快,不一会子就领了那花匠打扮的人进来,为坐在帘子后的韩贵妃诊脉。

他紧紧地盯着那花匠的脸色。

那人细细诊脉了一阵,看向芳官点了点头。

芳官的脸色瞬间也阴沉下去,这‘花匠’原本就是他幕僚之中的能人,向来在江湖上也是颇有名气的大夫,如今连他都这么说,难道韩婉语这个女人真的有了他的骨肉?

这时间真有那么巧合的事么?

打发了花匠,韩贵妃忍不住一下子伏在芳官身上,那些担忧与恐惧一下全都释放了出来,她泪如雨下:“怎么办,芳官,我们要怎么办,若是这事被人知道,恐怕我们都……。”

“别担心……。”芳官刚要说什么,忽然一道似笑非笑的女音忽然在房内响起。

“原本是想着过来看看我的贵妃姨母最近可好,不想竟这么巧地见着这一幕柔情蜜意的事,姨母不会怪罪茉儿棒打鸳鸯吧?”

韩贵妃看着西凉茉款步从幔帐间款步而出,不禁瞬间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西凉茉,竟然连推开芳官,故作掩饰都忘记了。

芳官看着西凉茉出现不由微微眯起了眼,这位郡主……到底想要做什么?

西凉茉看着韩贵妃点点头,随后自行在紫檀雕花几边的凳子上坐下:“贵妃姨母这是怎么了,身怀有孕,总该是件喜事呢。”

她顿了顿,看向韩贵妃震惊之后闪过浓浓杀意的面容,轻笑:“姨母这副表情,怎么看起来竟是想要茉儿的命呢,茉儿可真是害怕呢,只是端看您有没有这样的本事了。”

随着此语落地,两道身穿司礼监厂卫黑底绣金红莲花制式衣衫的影子几乎像凭空出现一般地落在了西凉茉的身后,令韩贵妃惊出了一身冷汗,忍不住瑟瑟发抖地揪住了身边的芳官。

她是知道百里青的性子的,对宫嫔是想杀就杀,从来不管对方的位阶的,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西凉茉身边竟然会跟着司礼监厂卫,九千岁怎么会对她如此上心?

芳官感受到了韩贵妃的恐惧,看着西凉茉身后的那两道沉默而杀气浓重的影子,眼底不由闪过一丝微光。

他这位表哥真是让人羡慕啊,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不但驯服了西凉茉这样一个难以掌控的女子,连身边的这些影卫都比他自己手下的人强上数倍。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韩贵妃强自打起精神来,对着西凉茉冷笑道:“不要忘了,韩家怎么也算是国公府邸的姻亲,若是本宫出了事,你以为国公府邸能逃得过么?”

西凉茉挑眉看着她,忽然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一样,轻笑起来:“贵妃娘娘是忘记了什么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么,何况就算国公府邸出事又与我何干?”

韩贵妃不敢置信地看着西凉茉,随后咬牙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说出来,既然你能坐在这里而不是直接去找陛下告状,必定是有所求吧!”

这个臭丫头,还真是可恶!

却又不能动她,要如何是好?

西凉茉看着她,露出个看似欣赏的笑容来:“贵妃娘娘到底是贵妃娘娘,浸淫宫闱多年,终究是不同凡响。”

她顿了顿,慢悠悠地道:“很简单呢,茉儿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九皇子还是六皇子与贵妃娘娘有了很好的默契呢?”

韩贵妃脸色一冷,随后看着她硬声硬气地道:“本宫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九皇子、六皇子的,宫妃勾结皇子是死罪!”

西凉茉唇角勾起一抹嘲谑的弧度:“贵妃姨母不要忘记了,您这惑乱宫闱更是诛九族的大罪。”

韩贵妃脸色白了白,沉默了好一会,才咬牙切齿地道:“是六皇子。”

西凉茉闻言,挑了下眉:“是么,若是我没有记错,六皇子的母妃可是死在你手里,怎么,你就不怕六皇子殿下登基之后对你不利么?”

韩贵妃轻蔑的冷嗤:“天下当权的利益当前,一个死人算什么?”

西凉茉看了韩贵妃半晌,直看得韩贵妃的心头发毛,但却见她忽然嗤笑了一声:“不管是与六皇子还是九皇子结盟都无所谓,因为贵妃姨母,你最后支持的人必定是十六皇子。”

“十六皇子,你开什么玩笑,一个襁褓里的奶娃娃,母亲还是……还是金婕妤那个贱人,本宫凭什么去听你的。”韩贵妃鄙夷地嗤笑道。

就金氏那个贱人,凭什么与她平起平坐,不过是寻常宫女出身的贱婢。

想起最近金婕妤与她互别苗头的得意样子,韩贵妃就恨不得扒了她的皮。

西凉茉用茶盖轻轻拨了一会子手里的茶杯,淡淡一笑:“姨母是真老糊涂了么,金婕妤就是因为出身卑微,所以身后无有力的外戚,而是十六皇子更是要依附于你,依附于韩家才能坐稳了皇位不是么?”

韩贵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深思的目光,随后冷冷地道:“你说了这么多,也不过是为了想要让九千岁继续在皇帝大行之后,继续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来。”

她宁愿与六皇子合作,都不愿意百里青那个阉人再骑在她的头上作威作福。

西凉茉冷笑:“姨母以为你有选择的机会么,怎么,不心疼您的这位俊美温柔的情人了么,惑乱宫闱可是要被去势之后,被处以千刀万剐之刑的。”

韩贵妃顿时脸上大惊失色,紧紧地抓着芳官。

芳官看向她,想要说什么,但是对上西凉茉冰冷如刀的眸子,顿时立刻心中一震,随后垂下眸子,不再出声。

只是默默地握住了韩贵妃。

这默默一握,却让韩贵妃一下子就下了决心:“好,我可以选择帮六皇子,但是……。”

“但是您的这位俊美情人就要暂时跟侄女儿走一趟了。”西凉茉淡淡地打断她。

芳官一怔,狐疑地看向她。

而芳官身体的僵硬顿时让韩贵妃以为他在担忧,朝着西凉茉怒吼:“你休想,别欺人太甚了,你这贱丫头逼死我妹妹的事还没跟你算账呢!”

不管是出于任何原因,她都不会让芳官这么个大把柄交到西凉茉的手上。

何况从小韩二夫人与韩贵妃就相互扶持,姐妹情深,西凉仙曾经在她面前一五一十地告了西凉茉的状,她自然知道西凉茉做了什么。

只是奈何西凉茉身份不同往日,所以才一而再再二三地忍耐着,试图从别的地方对西凉茉动手。

西凉茉看着她忽然冷笑一声:“没错,贵妃娘娘若是识相点就乖乖合作,否则我那二娘和二妹妹一定很乐意在地下等你去团聚,溺毙粪桶的滋味一定不错!”

有些人跟她废话根本没有用。

韩贵妃被西凉茉嚣张的话气得几乎要吐血,这些年来何曾有人敢这个当面顶撞她,听到自己妹妹死去的惨状,再加上今日一件件的事逼得她精神几乎到了极限,立刻跳下床,拿了一个桌子上的粉彩双耳花瓶就狠狠地朝西凉茉砸去。

芳官心中暗骂她蠢女人,竟然在这个时候惹怒西凉茉那个狠毒的丫头,她是真不想要命了么。

但是他却来不及拉住韩贵妃。

那花瓶就这么直直朝西凉茉飞了过去,西凉茉冷眼一眯正想直接击破花瓶,却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忽然身子一偏,就让那花瓶砸到了自己头上,当然她伸手挡了挡,花瓶自然没有什么威力的,但是西凉茉应声一下子倒在了软塌之上。

韩贵妃没想到自己竟然能砸到西凉茉,顿时傻了眼,立刻想要走过去看看她是否真的死了。

却不想忽然殿门外传来一声喑哑的怒吼:“韩婉语,你这贱人到底在做什么?!”

韩贵妃对这个带给她无数荣华富贵的声音再熟悉不过,一转脸看见了宣文帝那张阴郁苍白的脸,顿时如觉得五雷轰顶,一下子就软倒在了地上。

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陛下知道了一切了。

她浑身瑟瑟发抖起来。

而宣文帝走过她旁边根本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匆匆地去将西凉茉扶起,看着她额头上那一抹瘀青,顿时满眼心疼地道:“茉丫头,你怎么不躲开呢,你明明就是有武艺的!”

西凉茉看着宣文帝,苍白地一笑:“贵妃是茉儿的姨母,所谓长者赐不可辞,茉儿怎么能违逆姨母?”

宣文帝揽住西凉茉,长叹:“你这个傻丫头啊!”

随后他恶狠狠地瞪着韩贵妃:“你这个毒妇,茉儿是何等的至纯至孝的丫头,你怎么能对她下得去手!”

韩贵妃抖抖索索地,根本说不出话,她只是怨毒地看西凉茉,这个贱丫头,竟然拿出了那种借口,把会武受伤其实有问题的破绽都堵住了,让她根本无法反驳。

而且如今她脑子一乱,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是好,芳官还站在她的后面,皇帝陛下可曾发现了呢?

芳官早已经远远地站到了床脚边,冒充他的执事太监,只是瞧着西凉茉做戏,忍不住垂下眸子暗自冷嘲,

至纯至孝?

至为卑鄙无耻才是真的!

“陛下不必怪罪姨母,她只是无心的。”西凉茉看着韩贵妃,仿佛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无心什么,她和韩氏那个贱人都是毒妇,当初韩氏对你就不好,如今这贱人自然与她是一丘之貉!”宣文帝心中不是不对西凉茉有所愧疚的,再加上蓝翎夫人已逝,他对西凉茉就更为怜惜了,就是这份怜惜与愧疚,让他对韩贵妃的行为愈发的不能容忍,只觉得以前这位美貌宠妃如今看着是哪里都不顺眼。

“陛下……我伺候您那么多年,您就是这个么看我的么?”韩贵妃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能泪如雨下。

西凉茉那个小贱人怎么就成了皇帝陛下的命根子?

韩贵妃只知道西凉茉或许是皇帝的私生女,但是区区一个女儿而已,又能看重到哪里去?

韩二夫人一向心高气傲,不肯将自己夫君和蓝翎夫人之间的生死纠葛告诉过她的这个姐姐,让韩贵妃一直都以为蓝翎夫人不过是个水性杨花,又在宅门斗争之中输给了自己妹妹的失败女人而已。

宣文帝冷笑:“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这毒妇也不必多费口舌了,念在你韩家向来对朕还算忠心的份上,朕就只削你一等贵妃之位,将为韩妃,以儆效尤!”

“陛下,难道臣妾伺候你那么多年,您就一点都不念着情分么,怎么能为了西凉茉那个小贱人……。”韩贵妃对皇帝不是没有一点子心的,毕竟相处那么多年,就算是条猫狗也都养出了感情,所以越发地不能接受宣文帝为了西凉茉竟然要削去她的贵妃之位!

让她从即将一步登天的地方瞬间落在了淑妃和贤妃之下了!

“怎么,还不知收敛么?”宣文帝冷笑,除了蓝翎夫人之外,所有的女人对他而言不过都是玩物而已,端看谁更对他的胃口/

见着韩贵妃这般模样,他阴森森地睨着她:“既然你不愿意被削掉贵妃之位,那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从今日起,只要茉儿进宫,你就要为她……。”

他原本想说让她在西凉茉面前执臣礼的,但是目光忽然落在一个描金的夜壶之上,他冷笑一声:“你就为茉儿伺候夜壶恭桶一个月吧!”

这会子不光是韩贵妃彻底傻住了,连西凉茉都愣了,差点忍不住低笑出声,好容易才忍耐住了,便轻声道:“这样不好……。”

虽然她很想看着韩贵妃伺候她恭桶夜壶的样子,但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

宣文帝没好气地摆摆手:“行了,朕的主意已经定了!”

说罢他扶起西凉茉向外走去,一边念叨:“这砸着头的事可大可小,一会子一定要多叫几个太医过来看看。”

西凉茉感觉到背后传来一道怨毒又绝望的视线,她转头对着韩贵妃忽然一笑,那种冷酷的笑容几乎宛如一把刀子一样插进韩贵妃的心中,令她忽然想起了被百里青盯住的样子,一下子脚就软了下去,哪里还敢跟西凉茉对视。

她知道西凉茉那一眼的目光是什么意思,她无力反抗,如今就是别人砧板上的肉。

芳官冷眼看着方才的一切,随后若有所思地看垂下了眸子。

——老子是韩贵妃要倒尿壶的分界线——

清幽的小院子里,身形矍铄的中年男子正挥毫泼墨在宣纸上作画,那是一幅雄鹰飞跃悬崖图,笔力之浑厚让一边的冷峻年青人不由眼底闪过一丝赞色。

仿佛察觉到他眼底的波动,陆相一边画一边忽然道:“太子殿下觉得这副图如何?”

“大鹏展翅,日翔千里,俯瞰天下,舅舅的笔力自然是不同凡响,原本您就是书画三子不是么?”太子司承乾沉吟着道,陆相的墨宝在如今的黑市上已经炒到数百金一幅,是赫赫有名的大画家。

陆相淡淡地道:“太子也莫要忘了,大鹏展翅也是必须从万丈悬崖上飞落。”

司承乾沉默不语,眼底闪过一丝烦忧之色,如今母后之事根本到现在都没有着落,他实在没有心思欣赏画作。

陆相爷瞥了他一眼,依旧淡漠地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觉得最近宫中传言韩贵妃上个月无意伤了贞敏郡主,却被陛下逼着给贞敏郡主倒夜壶的事么?”

司承乾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动,随后微微点头:“贞敏之势,在宫中无人敢掠起锋头。”

“那你觉得九千岁对贞敏郡主又抱持什么心态?”陆相又问。

听到九千岁这三个字,司承乾眼底闪过森冷杀意,随后冷冷地道:“那阉人根本就是为了亵玩女子,方才逼着贞敏嫁给他,能对贞敏好到哪里去。”

“是么,呵呵。”陆相淡淡地道:“你不知道的是当年九千岁曾与蓝翎夫人有过一段纠缠吧。”

陆相爷并不晓得其中的具体牵扯,但是当年的传闻,他也是多有耳闻的。

司承乾一愣,随后疑惑地道:“您是说九千岁强取贞敏,只是移情作用?”

陆相爷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没错,不管于情于理,蓝翎夫人临死前都很有可能托付了百里青照顾贞敏。”

那夜蓝翎死的时候,百里青可也是去了的。

司承乾听着西凉茉与百里青之间的纠葛就只觉得烦闷,他颦眉:“舅舅,您说这些做什么,在怎么样百里青都是一个阉人,还能给贞敏后半生幸福么?”

他没什么兴趣听百里青会对西凉茉好之类的这些话。

陆相爷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这个孩子怎么就不会转个弯想事情呢,想要救你的母亲,咱们这些人说话并没有什么用处,倒是九千岁说话比较有可能。”

虽然他最近对这个妹妹很失望,但是身为皇后的分量绝对不是

司承乾顿时不以为然地冷笑起来:“先别说本宫绝对不会去求那个阉人,就是那个阉人对本宫也不是真有什么师徒情分,总有一日,本宫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陆相爷看着太子爷,摇摇头,冷笑:“舅舅怎么会让你去求他,舅舅是说让他不得不去救你母亲!”

司承乾一愣:“这……。”

“陛下对西凉茉的疼爱不过是基于她是蓝翎夫人与陛下之女的份上,但若是西凉茉根本就是靖国公与蓝翎夫人的女儿,与陛下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猜陛下会对自己被欺骗那么久有什么反应?”陆相抚摸着自己唇上的短髯,眸光里闪过一丝阴冷。

“但是咱们怎么证明贞敏不是蓝翎夫人与陛下的关系,滴血验亲么,何况这与九千岁会不会对母亲出手相救有什么关系?”司承乾听到要对西凉茉动手,不知为何下意识地生出一种怪异的情绪,他有些不明所以地道。

陆相慢悠悠地在画卷上描绘着大鹏之羽:“怎么证明舅舅自然有方法,到时候陛下对贞敏郡主心存疑虑的时候,就是咱们逼着九千岁救你母亲的时机,若是他愿意对你母亲出手相救,那么也许咱们手上证明贞敏郡主不是陛下亲女的证据就有可能无效,若是他不肯,那么咱们手里的证据就会证明西凉茉根本不是陛下之女,被欺骗了那么久,皇帝陛下怎么可能轻饶了西凉茉,希望越发失望越大,而九千岁看在蓝翎夫人的份上,也不可能不对你母亲施以援手。”

司承乾看着陆相,心中不知为何总是有一些难以说出口的话,让他虽然知道这个主意剑走偏锋,却有极大的希望,但是……

他沉默了下去。

陆相看着他,淡淡地道:“承乾,你记住,你是太子,不要像你的父亲一样,为了一个女人误国误民误了自己,何况,你若是想要贞敏郡主,首先就要打败九千岁,打败一切阻止你登上九五至尊之位的人。”

司承乾冷峻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狼狈的神色,但随后他垂下眸子,拱手沉声道:“是!”

夜色阑干,这一夜,夏雨磅礴。

三清殿内也失去了往日的幽静。

连公公站在门外有些担忧地看着紧闭的大门,陆相爷领着不知道什么人进了门内,皇帝陛下将他也遣了出来,到如今都一个时辰了!

这让他心中有点不安,却说不上是为什么会有这种诡谲的不安感。

一扇茶盏破碎的声音忽然惊了公公一跳,不一会子,他就见朱红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陆相爷领着一个戴着兜帽的女子走了出来。

“您这是。”连公公看着陆相爷,讨好地攀谈,试图想要看出点什么。

陆相却只是眸光莫测地看了他一会子,冷笑了一声:“连公公辛苦了,万岁在里头等你伺候呢。”

说罢,他转身离开。

而连公公看着那兜帽女子,大风忽然刮起她的兜帽,露出一张堪称绝丽的脸。

他不由一怔,那女子好生面熟,他苦苦思索,忽然间想了起来,那个女子与韩贵妃长得极为肖似,仿佛……仿佛是靖国公府邸上韩二夫人所出的四小姐——西凉丹?!

前些日子听说她已经与德小王爷有意联姻,一个败坏了名声,一个白衣公子却沦为弃夫,还有前缘,也算是匹配了。

但是后来司流风领人闯入了宫里,闹出了火烧宫禁,意图谋反的事,虽然后来在千岁爷手上走脱了,但也是被全境通缉。

如今这位丹姐儿进宫来是作甚?

连公公有些猜疑,却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望着三清殿狂肆飞舞的柳,他心中忽然有一种风雨欲来的不安感。

就在连公公想要进去伺候皇帝陛下,顺便探查一点事的时候,忽然听见殿内宣文帝阴沉冷郁的声音传来:“去,去把九千岁给请来,朕有要事与他相商。”

连公公一愣,只得惴惴不安地称是,随后退了出去。

接到宣召的时候,西凉茉还在百里青的身边沉睡,迷迷糊糊地感觉身边有悉挲之声,她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袖子,迷迷糊糊地嘟哝:“阿九,你去哪?”

那模样看得百里青心中生出一股子难得的怜惜之意来,他低头在她额前吻了吻:“没事,乖丫头,好好睡,为夫一会子就回来。”

西凉茉又不满意地嘟哝几句,转过背去又睡了。

百里青失笑,转身起身,换了衣衫进宫。

一路上他听了连公公的描述,不由冷笑:“那老匹夫又打什么主意,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哼。”

他真当他百里青是吃素的么!

只是这一次,连百里青和陆相爷都没有想到事情最后的发展走向完全脱离了他们的预料。

百里青款步走进了三清殿,皇帝正坐在位子上,怔怔地一如既往地看着那一副墙壁上真人高的画卷,里面的蓝翎夫人依旧是美貌少女的模样。

“你来了?”听见百里青的脚步声,皇帝忽然喑哑地道。

“是,不知陛下宣微臣连夜入宫可是有什么大事?”百里青慵懒地道,对于皇帝陛下,他一向没有什么尊敬之心。

皇帝忽然转过脸,看向百里青,忽然怔怔地道:“茉儿还好么?”

百里青心中有些怪异,但还是淡淡地道:“托陛下鸿福,茉儿很好。”

皇帝看了他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话:“朕,要让茉儿进宫。”

百里青挑眉:“贞敏郡主不是时常进宫么?”

皇帝忽然笑了,笑得极为古怪:“不,朕要茉儿成为朕的妃子,赐号为宸,位比中宫。”

此话一出,空气里忽然凝滞起来。百里青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宣文帝说的话。

但随后,百里青一愣,眸光里闪过一丝阴郁,冷笑道:“陛下莫非是失心疯了么,茉儿是你的女儿!”

皇帝脸上怪异的笑容更甚,他忽然伸手一把揪住那一副绘着蓝翎夫人容貌的画像,阴森森地道:“她真是朕的女儿么,还是蓝翎与西凉靖的女儿呢?”

百里青看着宣文帝,一字一顿地道:“她自然是陛下与蓝翎夫人的女儿,微臣不知道陛下如今是受了何人的蛊惑,竟然说出这种骇人听闻的话语来。”

皇帝眯起眼,忽然站了起来,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起来:“你们都是骗子,你们所有人都想骗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么,茉儿根本不是我的女儿,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他歇斯底里地揪住了那副画像,仿佛揪住了蓝翎夫人一般,目光血红地嘶吼:“蓝翎,你骗我,你骗得我好苦,你让我以为我们之间还有可以追忆的过往,原来你所做的一切,哪怕到死都是为了西凉靖那个混蛋,他有哪里好,他哪里比我强,我是天下至尊,我为你做的还不够多么!”

百里青看着宣文帝在那里几乎陷入癫狂的状态,连朕都不用做自称了,不由颦眉,厉声道:“陛下,您还没告诉微臣,您凭借什么认为茉儿不是你的孩子,就算是隋炀帝也曾道其所生者和生其者是不可的,陛下这是要做出违逆天伦的事么!”

皇帝忽然扭过头,死死地盯着百里青,好一会忽然露出个了然的怪笑来:“怎么,爱卿,你也忘不了蓝翎么,我知道你也忘不了他,不光是,我们所有人都忘不了她是不是?”

百里青冷冷地道:“陛下多虑了,微臣早已经不记得过去了,只是陛下还在过去里不肯出来。”

皇帝忽然‘嘿嘿’地怪笑起来,仿佛没有听见百里青的话,只自顾自地道:“就算得不到蓝翎,得到她的女儿也是一样的!”

百里青不知道皇帝怎么会忽然如此这般疯狂,他冷漠地道:“陛下忘了么,茉儿是微臣的妻子,您若要动她是不想用白灵粉了么?”

听到白灵粉,皇帝忽然止住了笑,脸色泛白。

但随后他一步步地从龙椅上走下来,一直走到百里青的面前,眸光里闪过冷芒:“是么,爱卿别忘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帅土之滨莫非王臣!”

随后,他的手指忽然轻佻地拉起百里青的垂落在胸前的长发,轻嗅了一下上面的冷香,诡谲一笑:“就连你,我的青儿,你也是我的,你忘了么,我可爱的弟弟,我可是记得你在床上伺候得为兄有多销魂,不输女子呢。”

宦妻第十三章逢魔时刻

百里青闻言,身子瞬间僵硬起来,他只是阴冷地看着皇帝,并没有说话。

宣文帝看着他,忽然轻笑起来:“青儿,你知道我需要白灵粉,但你也别忘了洛儿,他需要什么。”

百里青目光冰冷仿若瞬间漫出暴佞的杀气,一下子笼罩上宣文帝:“你说什么!”

宣文帝被那种目光一看,也忍不住退了一步,随后阴沉地冷笑起来:“我说蓝翎死的时候是割腕而死的吧,她的血都给你和血婆婆做了药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吃了蓝翎的解药以后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是洛儿未必如你这般好运气吧,听说最近他发作的次数渐渐多了,嘿嘿?”

百里洛在千岁府上发作的事多少人都看在眼里,自然是瞒不住的。

百里青眸光阴森地睨着他,一字一顿地道:“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看着百里青浑身释放出几乎让人不能呼吸的阴郁沉窒之感,仿佛地狱的持刀修罗,随时都有可能化作万千把利刃将他活剐了,宣文帝双手死死地一捏,负手别开脸道:“你们以为那蛊就是只能简单地蚕食人的血脉而已么,哼,别以为我不知道蓝翎用了自己的血给你们做解药的时候在她的血里也下了毒,就想借由床弟之事来对付我,我只是顺水推舟让人在那蛊毒之上做了点手脚罢了,若是你们有一天服用了足量的蓝翎的血,彻底解毒了,岂非是一件危险的事?”

宣文帝能顺利夺取王位,不单只是靠着蓝大元帅的支持,当年自然是极为敏锐并且非常有眼光的,他素来在看人之上极为准确,不管是对蓝大元帅和西凉靖的武才之选,还是对百里青、陆相爷的文臣之拔,都自有他用人的一套。

“我……朕敢用你,自然是要保证朕的安全,虽然你已经去了势,自然不会威胁到朕的皇位,朕总要留一手,省得你会对朕的江山不利。”宣文帝看着百里青的模样,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一手又地去撩起他胸前的长发,一字一顿地道:“青儿,朕能给你无上的荣华富贵,能给你万般荣宠,能任由你随意打杀朕的爱妃宠妾,发落百官众臣,也算是遵寻了蓝翎的话,对你们好一点了,说来朕虽然利用你来为朕守着这江山天下,但是给你的也不算少,至少比蓝翎给你们的多吧,她明知道朕碰你和洛儿,是为了什么,却还利用为你们制下解药之机,在你们的药里下蛊,等于是逼着你们承欢朕的龙榻之上不是么?”

宣文帝原本还算清俊的脸孔扭曲起来,原本当年的皇帝陛下亦是京城知名的美男子,只是多年以来服食丹药和对蓝翎夫人求之不得的痛与恨,在所爱之人死后的悲早已让侵蚀了他的面容和心,让他看起来带着一种诡异而疯狂的神经质。

百里青的手早已在华美的宽袖里握成了拳,狭长精致的魅眸微微垂下,长若黑凤翎羽的睫毛泛着美丽的光华,也在他白皙的脸上烙印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思,但是微微颤抖的睫羽毛却终还是泄露了他的心绪。

宣文帝看着他嘿嘿一笑,看着他的模样,不怕死地伸手去捏百里青的下巴:“你看你,就是这种样子,当年才让为兄看了真是讨厌,长了这样的脸,根本就是祸国殃民的妖孽,跟你那出身下贱的母亲一样,什么西狄公主,真是可笑,一群被天朝流放边境的罪民,仗着天朝铁蹄无处可及,一群海盗、贼子竟然妄自称皇室,称公主,你娘那个贱人还凭着这样的一张妖异的脸去蛊惑父皇,让父皇冷落朕的母亲,甚至想把皇位传给你,双生子本是不详,父皇真是老糊涂了,不知道他看到最疼爱的一双幼子变成现在这种男不男,女不女在朕身下呻吟的模样,会不会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哈哈哈哈!”

他对百里青和百里洛的折磨除了是对蓝翎的报复之外,还夹杂了当年对先帝的极度怨恨,那种种怨恨与不甘早已扭曲了他的神智与心灵,再配以至高无上的地位让他拥有为所欲为的绝对权力,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所做所为是否天理不容,是否扭曲人伦,是否泯灭了良知。

他近乎癫狂的笑声,陡然终止,喉咙间梭然被捏紧的剧痛,让他一下子喘不上气来。

“说够了没有?”百里青单手捏住宣文帝的喉咙,将他一把按在柱子上,狭长阴魅的眸子里一片猩红,隐藏着的那些毁天灭地的黑暗煞气仿佛让整个三清殿全部都笼罩一片黑暗沉郁之间。

若是寻常人恐怕早已经吓破了胆子,但是宣文帝此刻因为吸食了过多的白灵粉,此刻脑子虽然下意识地感觉到死亡的逼近,极度的恐惧却令他有一种诡异的兴奋,他死命地掰着百里青掐住自己颈项的手:“难道……朕说错了么……

没有你那卑贱的娘和你之前,朕才是……才是……父皇最寄予厚望的皇子……你……们母子原本就非我族类……朕只可惜当年母后没有将你们母子产草除根,竟然让你们跑了。”

百里青五指渐渐收紧,直到宣文帝真的完全透不过气来,死命颤抖起来,他原本也曾习武,武艺并不弱,只是十几年都沉迷丹药,早已荒废武艺内力多年,哪里还能与百里青抗衡,在百里青冰冷修长五指下,他的脸渐渐憋得紫涨,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只蝼蚁,渐渐体会到死亡的阴云已经彻底笼罩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忽然生出恐惧之心来,拼尽全力为自己挣扎出了一点子呼吸的空间,同时歇斯底里地叫道:“你……你不想……不想要百里洛……的……解药了吗。”

此言一出,果然,宣文帝立刻感觉到了百里青捏住自己的五指瞬间一僵。

他眼底闪过一丝喜色,立刻接着挣扎道:“你若是想……想百里洛……疯癫的死去……你就杀了朕。”

百里青看着他,眸光阴郁,他陡然松了手。

宣文帝一个不防,陡然掉坐在了地上。

从死神的手里脱得身来,宣文帝坐在地上不停地狼狈咳嗽:“咳咳……咳咳……。”

“说,解药在哪里!”百里青阴沉冰冷而压抑的声音在宣文帝头上响起。

宣文帝一边咳嗽,一边看着他露出个诡异的笑来:“嘿嘿,你想要解药,那就把茉儿给送到宫里来。”

百里青睨着他,咬牙切齿地道:“你休想!”

宣文帝扶着柱子踉跄着爬起来,不怕死地一把扯住百里青的衣襟,直勾勾地看着他:“你和我一样,是不是,看见茉儿就想到当年的蓝翎,怎么,你想保护她?是蓝翎让你这么做的?”

百里青眼底闪过厌恶,他一把拂开宣文帝的手,声音冰冷阴沉:“本座要解药,茉儿也不会交给你。”

宣文帝看着他,古怪地笑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选一个罢。”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别的什么折磨人的主意,他又打量起这百里青片刻,原本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芒。

仿佛混沌了许久,他又成了当年那个不择手段终登帝位的精明阴险的年轻帝王。

“朕倒是许多年都未曾注意,爱卿最近越来越生得风华绝代了。”

宣文帝凑近百里青的耳边低声说了什么,百里青的眸子瞬间紧缩,随后一拳毫不客气恶狠狠地揍在宣文帝的脸上。

这一拳他没有用任何内力,纯粹以自己全身的力气瞬间揍上宣文帝的脸。

宣文帝冷笑着,忽然一抬手,竟勉强住了大部分百里青的拳风,但还是有不好的力道一下子撞在他的下巴上,让他踉跄着退了几步,但他竟也不怒不恼,只是抬起头慢条斯理地擦掉自己唇角的血,冷笑:“你知道,朕一向喜你知情达意,也念你这么多年为朕摄政之辛劳,洛儿疯了以后,朕已经很多年没有再碰你们了,爱卿也知道朕有多倚重你,但朕需要你向朕证明你不管未来如何,你对朕永不会变的忠心。”

两人对视良久,宣文帝别开头,不敢直视百里青那种阴沉黑暗的眸光时候。

百里青忽然慢慢地闭上了阴魅的眼,掩去里面滔天的恨意与几乎能毁天灭地的杀气。

他阴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响起:“茉儿过些日子就要去律方葬母,你答应过她什么,休得食言。”

宣文帝眉头微微一挑,随后点头道:“那是自然,蓝翎……。”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管茉儿是谁的女儿,她身上终归有蓝翎的血,蓝翎的愿望,朕自然是要达成的。”

百里青沉默了许久,随后淡漠地转身向三清殿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来:“陛下,且记得今日之诺。”

宣文帝看着他的背影,冷嗤:“证明自己的忠诚,本就是身为臣子的本分,何况朕对爱卿食言过么?”

百里青脚步顿了顿,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

“轰隆——。”

一阵雷声隆隆瞬间令西凉茉从梦中被惊醒,她一下子坐了起来,望着窗外不知何时已经暴雨如倾。

她轻喘了一口气,捂着胸,总觉得心口有一种奇异的窒息与不安,她随手一摸,身边的床上已经是一片冰冷。

西凉茉不由微微颦眉,今夜初初歇下不久,百里青就已经被唤去了宫里,如何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她挑帘而起,顺口唤道:“白荷,如今这是什么时辰了,爷走了多久了?”

白荷是何嬷嬷最近提拔起来的几个二等丫头之一,性子与白玉颇有几分相似,素来沉稳。

白荷刚刚去关了窗回来,听着主子唤,便立刻点燃一盏小玉灯过来,一边替西凉茉撩起床帘,一边轻声道:“主子,如今是寅时一刻了,天还未亮,您身子弱,不弱再歇着点,爷尚且未回,或许宫里还有什么要事呢。”

西凉茉微微颦眉,他走了快两个时辰了,宫里到底有什么大事?

她起了身子坐在圆桌前,让白荷倒了杯茶喝上几口,温暖的茶水暖了冰冷的心窝子,她随意地抬头看向窗外,窗纸上倒映出斑驳的树影,在狂风暴雨间不停摇晃,仿佛张牙舞爪的恶鬼,让人看了心生畏惧。

但是西凉茉不知为何,心忽然漏跳了一拍,她梭然起身,在白荷不明所以的目光前,忽然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会子,忽然伸手拉开了门。

白荷一看,赶紧上前阻止:“夫人,外头风大,您可千万别……。”

话音到了一半瞬间窒住了。

西凉茉看着站在长廊之上修长的人影,不由一震。

狂暴的风雨淋透了他修长的身子,宽大美丽的紫色官袍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身上,长长的如流水一般的乌发不停地滴着水,他静静地闭着眼,嫣红的薄唇紧紧地抿着,雨水从他白皙的脸颊上不断淌落,让西凉茉有瞬间的错觉,几乎以为那是泪水。

但他静静地负手而立,仿佛天地之间,只有那一抹孤傲的、不驯的深紫色身影,只他一人站在那里,连天地间最狂暴的风雨,最狰狞的雷电都不过是为勾勒他存在的背景。

让人只能静静地看着连呼吸都凝滞。

仿佛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他微微侧过脸,看见了站在门内的那一抹娇婉倩影,便是那一瞬间的目光相触,让他脸上冰冷的线条微微放柔。

他看着她淡淡一笑:“怎么出来了,天色尚早,多睡一会子。”

西凉茉看了他片刻,冷嗤:“我若不出来,还不知道有人打算在这狂风暴雨见淋多久。”

随后,她朝他伸出手:“回来吧。”

百里青看着那伸在夜空之中的雪白柔荑,指尖微粉,骨骼纤细,肌肤莹润,他却知道,那一只柔荑若是握剑,也不吝沾染鲜血,

但此刻,它像一只含苞待放的粉荷,却又似凝结了人世间最温软的那一抹色泽。

他沉默了一会子,朝她微微一笑:“好。”

随后,他走过来,伸手握住了她的纤手。

西凉茉触碰到他的手的那一刻,不由微微一颤,他的手那么冰冷,冷得就像来自地狱,可是在握住他的手的那一刻,她却觉得心中陡然松了一口气。

他站在那狂烈的风雨中的那一刻,几乎让她有一种怪异的错觉,几乎以为他就要在这风雨中,化为最锐利闪电,又或者如他身上锦绣官袍上张牙舞爪的龙一般,破开压抑而黑暗的天际飞腾而去,。

一路湿润的水渍蜿蜒随着他进了室内,西凉茉打发了白荷立刻去叫其他人起来烧下热水。

她替他解开外头湿透的深紫色八龙绣袍,端过一碗姜茶递给他,又拿了毛巾过来为他擦头发。

姜茶带着热气蒸腾在百里青的脸上,让他瞬间有了一丝暖意,他轻品了一口,从水银镜里看着西凉茉在身后为自己慢慢地揉搓着发丝,一点点地帮他擦干满头的雨水,烛光落在她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温柔。

他眸光微动,静静地这么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西凉茉忽然一边替他搓发尾,一边忽然淡淡地问:“我好看么,让爷从镜子里看了那么久。”

百里青微微一笑,眸光幽幽:“本座的夫人,自然是极好看的,你不问我为何要站在雨中么?”

她似乎一点都没有要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意思。

这时,门忽然被人轻轻叩响,西凉茉知道是底下人已经送了热水进来,便过去开门,让他们将水送进来,再将人都打发出去。

她转身回来,一边替百里青将身上的白色中衣解了,一边道:“爷若是想说,自然有说的时候,爷若是不想说,茉儿何必求一个假的答案。”

百里青看着面前的女子,容色荡然,不由心中微微一动,大手抚上她的脸,轻笑出声:“丫头,你有时候真是聪明得让人觉得讨厌。”

西凉茉握住他的手,抬首一笑,换了称呼:“阿九,你讨厌我么?”

“自然失败……非常讨厌的。”百里青低笑,低头,让自己的额抵在她的额上,轻嗅着她诱惑迷人的女子芬芳。

他抬手将她的柔荑放在自己光洁宽阔的胸膛上。

烛火下,不着寸缕的百里青,宽肩修腰,每一寸的线条都恰到好处,柔韧而充满了力量,肌理分明,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明,性感得让人窒息。

西凉茉红了脸,忍不住微微退了一步,但下一刻就被他忽然抱在怀里,脸颊直接贴上他冰冷的肌肤。

“阿九,你先去洗,小心得风寒……。”

百里青却在她耳边魅惑地道:“抱紧我。”

西凉茉脸颊更烫,却还是伸手抱住了他,指尖触摸到他的背,只感觉手下的触感满是熟悉的粗糙。

那是他背上密密麻麻的鞭痕还有烙铁的痕迹,甚至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痕迹,像是一种被野兽撕扯过的不规则伤痕。曾经她只是惊讶,但是不知从什么开始,每一次触碰到他背后的这些伤痕,她开始会觉得心疼。

感觉到怀里的小妻子正在伸手触碰他的背后,带着一种近乎怜惜和心疼的触摸。

百里青忽然问:“这些疤很丑,是么?”

西凉茉轻声道:“是啊,真丑,这些伤不该出现在你的身上,看样子也该是旧伤了,当年你还没那么罪大恶极的时候,光是凭着你的容貌,都很难想象怎么会有人舍得对你下这样的手。”

百里青一顿,最后忍不住把脸埋在她肩头咬牙切齿地闷笑:“你这丫头除了有时候聪明得讨厌,嘴巴也毒得让人想一巴掌拍死你。”

凭借容貌……

这是在说他是色贡之臣么?

虽然,这未必不是实话,可这丫头说得理所当然的模样,倒是让他觉得,也许同样身为利己主义者的她真的不会介意他那样卑鄙又恶心的过往。

西凉茉挑眉:“承让,您可是师傅,徒儿只是得您真传而已,您不若说说这些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百里青沉默了一会,忽然道:“这样的伤在洛儿的背后也有一模一样的。”

西凉茉一愣,微微颦眉,忽然心中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百里青淡淡地道:“其实宫中朝野曾流传的那些传说是真的,我能走到今日,最初确实靠了魅惑主上,身为一个玩物,自然是要满足主子的一切需求,让主子开心,鞭打、火烧、针刺、刀割、扔进猛兽园子里与野兽相斗,博取主子一笑,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冷:“床第之间取悦主子,熟悉各种奇淫巧技。”

百里青说完,随后自嘲似地轻笑:“所以第一次看见你跪在我的面前,那种看似温驯讨好,曲意奉承,底下却满是野心和倔强眼睛,就让我在第一时间就觉得异常的眼熟,异常的感兴趣,直到许久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在你的身上看见了如此相似而卑微的自己。”

感觉怀里的娇躯忽然变得僵硬,他眼底闪过浓郁的阴霾,随后忽然森然冷笑道:“怎么,觉得我很恶心么,可惜,不管如何,你已经是我的了……。”

威胁的话没有说完,西凉茉忽然伸手一把紧紧地扣住他的背,死死地抱住他,力气大得几乎像是要把自己嵌入他的怀里一样:“活下来很不容易吧,没关系的,那都是过去了,没有人会再能威胁到你了,阿九,我们在一起了。”

百里青一愣,狭长幽深的魅眸子里闪过波涛惊澜,搁在她细腰上的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却极为冷淡平静:“丫头,你要是有一天离开我,我一定会拖着你下地狱的。”

她不介意么?

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她不会去触碰他的过往,更不介意他的过往。

西凉茉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叹了一声:“我以为我已经身在地狱了,要不怎么会遇上你呢,师傅!”

这个人,说甜言蜜语的方式,还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百里青轻笑,手紧紧地扣紧了西凉茉纤细的腰肢,忽然将怀中闻香软玉打横抱起,一步跨进那硕大的浴桶之中。

突如其来的热水浸润,一下子让西凉茉惊了一下:“我的衣衫湿了……。”

剩下的话全都消融在他霸道又冰冷的薄唇间。

百里青邪笑:“没关系,我帮你脱就是了。”

西凉茉酡红了脸儿,忍不住低下头轻叹了一声。

幽幽烛火轻轻跳跃,一室温情如春水缠绵,流淌过暴风雨交织的夜。

——老子是锅盖,无数个锅盖的分界线——

日升月落,云起云散。

短短的一月的时光过得极快,仿佛眨眼间就从手指间流走。

或者说……

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留恋这些时日,留恋有人相伴,十指交缠的日子。

西凉茉研磨着石墨,看着嫣红姹紫的芳香汁液缓缓流淌出来,不由轻叹了一声。

这就是所为恋爱的人么?

只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眷恋归属竟然是那样的一个人。

但是那又如何?

他和她其实是一种人,所以才能在彼此身上看到熟悉,看到欢喜,憎恶。

“翎姐姐,这个可以吃吗,看起来好香,好漂亮!”百里洛在一边支着漂亮的脸蛋儿看着西凉茉磨花瓣,忽然伸手就去那些花汁里一捞就往嘴巴里塞。

西凉茉眼明手快地一把点住他的手腕,责备地看着百里洛轻斥:“做什么呢,姐姐让你吃了么,也不怕拉痢疾。”

百里洛立刻收手,讨好地笑笑:“好嘛,人家不吃就是了,但是姐姐说了要给人家吃糯米团子的。”

“吃吃吃,你就会吃,再吃你迟早要变成一只糯米团子。”西凉茉好笑地摇摇头,百里洛长着一张漂亮的人神共愤的脸蛋,不发疯的时候,性子确实又可爱得紧,只是不知道山珍海味那么多,为什么百里洛特别喜欢吃糯米团子。

还是那种一点滋味都没有的糯米团子。

但她还是点头道:“好,你乖乖跟白荷姐姐去洗手,一会子姐姐就给你拿糯米团子可好?”

百里洛点点头,眼儿笑成两道弯弯的月亮:“好。”

白荷便牵着百里洛下去了。

西凉茉看着百里洛的背影,不由暗自一叹,还好后来百里青一直都还是习惯用重紫胭脂,自己也只是那夜偶尔一瞥罢了,否则面对九千岁点下同样一张阴魅诡冷的脸总做出这种可爱的表情,还真是——诡异。

“怎么样,东西都收拾好了么,明日就要去律方了。”百里青依旧悦耳却异常阴冷的声音在西凉茉身后响起。

西凉茉转过脸,点点头:“都收拾好了。”

百里青沉默了一会子,忽然道:“是了,皇帝今夜为你摆下践行之宴,一会子咱们就过去吧。”

西凉茉不疑有他,只是应了一声,便回屋去换衣衫。

百里青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他抬头看向夕阳,淡淡地道:“黄昏又到了,又逢魔时刻。”

夕阳的火烧云落在他精致的脸上晕开一层模糊不清却又异常冰冷迷茫的光影。

宫中的夜宴,太液殿上席开三十六台,所到皆为朝中重臣。

今夜的宴,就是为了如今皇帝的心尖之人——贞敏郡主。

据说陛下最近这段时间身子不适,贞敏郡主为了替皇帝陛下去五台山祈福,新婚不过一个月就要启程了。

但是众人都只道郡主这是为了避开九千岁的折磨,不得不想出来的法子,皇帝陛下对自己的这个死生女儿有愧疚,所以也帮着她应了。

听说贞敏郡主喜欢海鲜,筵席上全是今年快马加鞭,一路不断加冰块,从海边八百里加急快马日夜不停送来的各种海鲜。

各种海蟹、贝类、鱼、海螺、虾、海藻,全都是大臣们偶尔在巡视沿海的时候才能吃得上的珍贵货色,可见皇帝陛下有多宠爱自己的这个女儿。

只是再宠爱又有什么用呢?

一干人等正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的时候。

陆相和太子,甚至靖国公都只是冷冷地坐着,慢悠悠地品着酒,仿佛没有听见身边的任何议论。

丝竹曲乐之声和着种种对贞敏郡主至孝的赞颂一直持续到了月上中天,而皇帝陛下仿佛也从前些日子里怪异的颓废中醒过神来,他用乌紫草染黑了发丝,不知道是否服用了什么新的金丹碧药,容貌也显得精神焕发起来。

倒是颇有点十数年前那位年纪轻轻就君临天下的青年帝王的味道。

又或者说——回光返照更合适。

西凉茉第五次不动声色地收回被皇帝握住的手,心中冷嗤。

但是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皇帝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今日看着她的目光异常的炽烈和诡异,看得她浑身不舒服,只想挖出皇帝那对眼珠子。

而且最奇怪的,他竟然让自己坐在皇后的位子上,也不怕惹来非议。

同时下意识地搜寻百里青的踪迹。

这人真是可恶。

竟然将她独自一人丢在了宴席上一个时辰!

而皇帝对于西凉茉的冷淡与心不在焉却仿佛不以为意,只忽然抬头看了看天色,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今日夜色极好,只有酒水和这些凡夫俗女的舞,岂非玷污这般明月,朕有一宝,或者说许久已经未曾得见的只因天上有而人间却难得几回见的妙舞,不知众卿家们可想一见?”

一干重臣们自然无人想在这宴会上扫皇帝陛下的兴,自然都是纷纷点头的。

皇帝摸着刮得干净的下巴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诡光,随后扬声道:“爱卿,请。”

就在众人都转脸过去期待着什么美人上场的时候,却忽然都齐齐愣住了。

朱漆大门忽然缓缓地打开,一道纯白修长的人影缓缓地一步步地从台阶上走来。

他一身银色月光素缎束腰长袍,流水一般的宽袖拖曳在地上,一如他脑后以红色精致的绸绳挽起的乌黑长发瀑布一般地垂落在身后。

红色的锦缎束腰勾勒出他劲瘦修长的腰肢,再垂落在白色的袍子上。

他垂着眸子,精致得仿佛上天最出色的杰作的面容上,眉梢眼角勾勒着同样深红、淡绯的胭脂,一如他唇上的丹朱。

极艳、极美。

白与红的相交,却仿佛勾画出了世间最美丽多彩的颜色,是暗夜间绽放的最艳丽迷人的深红彼岸花。

所谓人间绝色,不过如此。

众人都齐齐地屏住了呼吸。

只是……

这样世所罕见的绝世美人,怎么看着如此眼熟?

只见美人款步上台,优雅地一步步站定在了宣文帝的面前,随后,他慢慢地跪了下去。

“陛下,万岁,万岁,万岁。”

众人一听,彻底愕然,这是……这是九千岁?!

宣文帝看着他一身装扮,很是满意,一抬手:“百里爱卿请起,许多年不得见爱卿身着这身衣衫,真是令人怀念啊。”

宣文帝看着他一身装扮,很是满意,一抬手:“百里爱卿请起,许多年不得见爱卿身着这身衣衫,真是令人怀念啊。”

百里青垂着眸子,淡淡地道:“微臣是陛下的臣子,陛下要微臣何时穿,微臣自然是要侍奉陛下的。”宣文帝看着他一身装扮,很是满意,一抬手:“百里爱卿请起,许多年不得见爱卿身着这身衣衫,真是令人怀念啊。”

百里青垂着眸子,淡淡地道:“微臣是陛下的臣子,陛下要微臣何时穿,微臣自然是要侍奉陛下的。”

随后,他起身,走到了西凉茉的面前,忽然抽出了她腰上的那把长剑,对着她微微一笑:“夫人,也没有见过本座的舞吧,今日就当是为夫人践行了。”

西凉茉一愣,随后紧紧地颦眉,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百里青竟然会穿成这副模样来献舞?!

这是怎么回事?后,他起身,走到了西凉茉的面前,忽然抽出了她腰上的那把长剑,对着她微微一笑:“夫人,也没有见过本座的舞吧,今日就当是为夫人践行了。”

西凉茉一愣,随后紧紧地颦眉,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百里青竟然会穿成这副模样来献舞?!

这是怎么回事?

这种事情,根本不是她印象中的九千岁会去做的事!

廷前献舞,还是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做出这种事情不但自失身份,而且是等于将自己牢牢的钉死在佞臣的位子之上!

等于诏告天下,他以色侍君。

就算曾经有这样的传闻,但那也是许多年前流传到了如今的,如今的九千岁根本就不应该是回去做这种事情的人。

百里青今日是疯了么!

但是西凉茉没有想到的是,这不过只是今夜她最难挨的一个开始而已。

百里青似乎完全没有看到她眼底的疑惑、愤怒和不赞同。

他只是微微一笑:“我想,夫人也会喜欢的。”

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轻佻的神色,让西凉茉不由自主咬紧了唇。

说完之后,他便一转身,提着刀向大殿之中走去。

奇异的萧声响起,悠长绵延,却仿佛暗夜里冥河黑暗水畔边之间陡然开放的一朵花。

随后便是七弦琴拨动的声音。

他慢慢地张开了双臂,长剑雪亮,在他手中泛出幽冷的光芒。

宦妻第十四章不疯魔不成活

百里青的歌声,就如他的人一样,给人一种冰凉又幽诡迷离的感觉,仿佛黑暗中淌过漆黑水面的花朵。

伴着他的歌声,渺渺箫声悠然再起,仿佛一抹冰冷的月光落在雪地里,落在他翻飞的白色宽袖之上,他手握长刀,慢慢地横过自己的精致得让人窒息的面容,雪亮冰冷的刀光折射在他的眸上,有一种妖异森冷漆黑,几乎让人看不见眼睛的白色。

窄如寻常中原剑身的长刀,散发着冰冷的而肃杀的冷光,映衬着他的脸,浓郁到极致的美丽与森冷到极致的刀刃交错,如此矛盾,却如此蛊惑人心。

百里青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仿佛在欣赏着自己眼前的破天剑,随后手腕托平,一震,足尖在地面上一划,交错旋转起来,手中的剑也瞬间在身边舞成一片冰冷的光芒。

他轻唱出第二句歌词:“念早青梅伴相思,怎知红丝错千重。”

一团团、一片片银光闪耀过众人的眼前,姿态却若行云流水。

他不断地旋转,宽袖飞袍仿若开在黑暗冥河上冰冷的与人骨同样苍白的白色彼岸花的重重花瓣。

姿态极尽妍雅,婉转妩媚间也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触碰的诡魅,却让人不能移开目光,只能痴痴地看着那飞跃的猩红与苍白。

西凉茉冷冷地看着他,明明是那样忧伤的歌,在他的唇间却唱出了一种令人刻骨铭心的寒意。

他的人极美、极艳、连着歌声、身姿、手中冷光四射的破天剑都无一不惑人。

尤其身边的皇帝陛下,早已经痴痴迷迷,目光紧紧地盯着百里青,却不知道他是在看那妖异的身影舞姿但是她却不能如众人一般入戏,还是已经被摄取了魂魄。

西凉茉垂下眸子轻品了一口茶,今日的百里青像什么呢?

她思索了片刻,暗自轻叹,他像一只忽然会自己动了精美昂贵的诡谲偶人,不知道寄存了何方幽魂银灵。

冥河之畔,踟躇幽幽而行的纸做偶人。

他精致朱唇轻启,清唱

“怎知红丝错千重,路同归不同。”

“荣华年,梦无休,忘却今夕是何夕”

“踏遍江山方始休,回首已是天尽头。”

“引魂香燃处,丹砂透骨祭,只求君来归……。”

只求君来归……只求君来归……

水袖三千丈在殿中飞舞,与幽冷歌声相交织成一片奇诡的幻境。仿佛让人看见了黄泉路上的声声招魂铃,彼岸花下白骨奇哭,亦有纤细美人骨缓缓从冥河之间的万千亡灵骨之间攀爬而出,空洞的眼窝里仿佛正痴痴地看着冥河彼岸,有鲜艳的血泪从白骨上蜿蜒而下。

化作血肉、筋脉、皮肤、毛发,渐渐重塑出绝世美人红衣静静茫然地张望,仿佛满眼情深无处可寻,向看着自己的人伸出雪白柔荑来。

仿佛是前世的美丽情人在冥河间已是等候了三生三世,等待着自己今生相认,相许。

幽冷歌声仿佛从渺渺天边而来,令人迷惑,催发着人心之下最冰冷的欲念与最炽热的情意。

让人忍不住向那绝色少女伸出手去,握住了她惨白冰冷的手。

美人终于露出释然美丽的笑容,闭眼的霎那,有朱砂色的泪顺着脸颊淌落,让人心痛,忍不住紧紧将美人搂在怀中,低头吻上那一滴美人。

但就是霎那,腐败的肉味与糜烂香气瞬间冲入鼻间,低头看去,怀中美人正朝着自己甜蜜微笑,只是满脸都是腐烂的肉,蛆虫点点,森森发臭的口齿间还能见半截舌头,一身红衣哪里能掩盖住身上白骨森森,狰狞异常!

“啊——!”

“啊——!”

满殿内是瞬间发出此起彼伏的惊恐尖叫,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让人头皮发麻。

吓得外头的御林军瞬间持刀枪冲了进来:“不好,有刺客,护驾,护驾!”

“刺客在哪!”

“拿下刺客!”但是当御林军们冲进来的时候,却发现面前的场景几乎让他们瞬间窘迫茫然,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面前的一切都已经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范围。

这是……

为什么御史王大人和户部的张大人‘亲密’地抱在一起?他们不是政敌么?

为什么礼部尚书会和骁骑大将军‘甜蜜’倒在地上?他们倒是听说关系极好。

为什陆相爷面色苍白地死死抱着太子爷?这一对又是什么关系?

稍微好点的就是靖国公了,但也是脸色铁青,一手死死地按在靖国公世子爷的天灵盖之上,几乎是要用尽全力一般地将世子爷给钉在了地上?

为什么宫女们都是一脸痴呆地看着面前主子们的模样,却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太多的为什么,实在是……让他们错愕之后,瞬间脸色也跟着铁青起来,莫非,他们打扰了什么不该打扰的好事?

这一次当值的御林军副统领,乃是一个极为机灵的人,尤其善于钻研如何巴结上司。

他立刻朝着殿中与靖国公一样一脸铁青的皇帝陛下一拱手:“陛下,微臣只是无意巡逻到此,现如今就领着人去其他地方巡逻,万望陛下恕罪!”

说罢,他立刻自作聪明地起身,弓着身子也全当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般速速地退出殿门外,顺带把门关上。

殿中立刻陷入一种诡异的极度沉静之中。

幽箫声声陡然而止的时候,所有人都瞬间从迷离幻境之中清醒了过来。

他们终于发现除了如鬼狐传说之中抱着画皮妖鬼,亲吻红粉骷髅更恐怖的一件事情——拥抱亲吻自己的同僚。

若是对方唇红齿白,俊美青年与秀气少年也就罢了。

问题是,对方明明就是自己昨日里还恨不得要把对方全家祖宗十八代都拖出来鞭尸的政敌,或者关系极好的一个派系官员!

这他大爷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喝多了?

一干大臣们在呆愣了几秒钟后,迅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各自归位,做款款自若微笑,或者酒醉迷离状态。

心中却无一不是在自我咆哮当中。

而皇帝陛下精心修饰过的脸上闪过一丝

太液殿上众人都陷入诡谲万分的气氛之中的时候,唯独有一个人忍不住压抑着悄然翘起了唇角,手悄悄揉了揉自己憋笑憋得发痛的小腹。

她悄然看向那傲然站立在万众之中的修长人影,他依旧是一袭红白相见的妩媚华丽舞衣,脸上仿佛仍旧是那种近乎轻佻的神色。

但西凉茉却知道他在诏告所有的人,本千岁的舞是那么好看的么,既然看了,就一起入戏陪着老子一起疯魔好了。

心中不知道为什么悄然地松了一点子莫名的不安。

她才有心情慢慢地欣赏他的那一身装扮,方才发现,他身上的那身衣衫,与其说是舞衣,倒不如说更像是是一种祭祀中大神官或者大祭司在施行祭祀或者别的什么诅咒之类的礼仪所穿的祭袍。

红与白,在不管什么民族宗教之中都是最常见,用得最多的颜色。

百里青方才的那一段剑舞,虽然眉梢眼角之间尽是冰凉鬼魅的妩色,而身段点、挑、抬腿,翻袖、旋转之间如行云流水,伴随这幽幽诡魅曲子之间的停顿起合,都像是一种祭舞。

或者说引魂舞。

里面不知道是他飞舞旋转时,散发出来的幽幽催情香的作用的,或者是他内力,又或者别的什么方法,至少她看见了靖国公死死按住西凉靖的天灵盖,灌输下无尽的内力,就是为了保护他不被魔音附体,疯魔一般走出来,要么抱住其他大臣出丑,要么就是把自己的脖颈送到百里青的剑下。

一如陆相爷,也死死地在位子上抱住了已经脸色一片苍白的太子爷司承乾。

而其他没有武艺或者意志不够坚定的人就根本没有法子逃脱了。

西凉茉并不了解,却不得不承认,他的舞姿果然是人间难得几回见,这般鬼魅妖异,摄人魂魄。

而皇帝陛下仿佛是最晚从那种状态醒来,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隐约之中,他自然还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

宣文帝的连从青到红,再从红到白,最后再次变成了铁青。

他瞬间大怒,就要拍案而起:“百里……。”

“呵呵……。”忽然一声空灵的笑声响了起来,不但打断了宣文帝的吼声,也令众人纷纷悄然侧目,这是谁,竟然如此不怕死,但在看到座位上的那美丽女子以掩唇,便立刻不再出身。

除了九千岁,敢在皇帝面前如此放肆的只有另外一个人了——贞敏郡主。

宣文帝的一股子怒气被生生憋回去,没一下子发泄出去,自然心中很不好受,但是侧过头来看见原本是西凉茉在笑,见她眸子里闪着晶莹剔透的光,又仿佛是碧水幽幽,羞涩间又多了几分开心的模样。

宣文帝几乎很少看见西凉茉笑,这一笑,瞬间让他的心一下子就柔软了下去。

他看着西凉茉轻笑道:“怎么了,笑得如此开心。”

西凉茉看着宣文帝,露出个浅浅的笑来:“茉儿只是觉得夫君的舞蹈是极有意思的呢!”

“怎么,茉儿中意他跳舞么?”宣文帝闻言,赶紧问道。

西凉茉点点头。

宣文帝立刻道:“好,迟点日子再让百里爱卿经常为咱们单独跳一个舞。”

西凉茉一愣,看向百里青,微微挑眉。

百里青是这种人么?

为何宣文帝今日会如此气势咄咄逼人?

竟仿佛真当百里青是寻常色供之臣一般。

就在这个时候,百里青那道诡冷的声音伴随着他幽深的眸子直勾勾地落在了宣文帝与西凉茉的身上,

“陛下,您还有何吩咐,微臣需要先去准备。”

宣文帝被百里青的声音再次打断了自己想要说的话,再开看着西凉茉,却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眼底闪过一丝森冷的怒火,

“没有了,爱卿下去吧,朕饮宴完毕之后会去找你。”

再吩咐他跳舞?

他不过吩咐了一次,百里青就让他看了一场美则美矣但‘触目惊心’的舞,如今再行此事,还不知道这混账东西要做出什么事情来。

真当他奈何不了他一个天阉么?

宣文帝冷冷地看着百里青,眼中闪过一丝狰狞,但很快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看着百里青露出个诡异到凶狠的笑来,但下一刻宣文帝的脸上又恢复了正常。

百里青看着他半晌,唇角露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随后垂下眸子,冷淡地拱手行礼,随后走过来,将剑一把插回了刀鞘,对着西凉茉轻道了声——等我。

西凉茉一愣,随后却也只能看着那一抹雪白修长的凉薄背影消失在门外,随后眼底闪过一丝幽暗的冷光。

在那一场诡异‘恐怖’的舞蹈结束,众臣们虽然看起来仿佛都若无其事地推杯换盏,但是眼底闪烁者恐惧与防备还是让宴会的气氛看起来极为怪异。

就是陆相爷和太子司承乾也沉默着,一言不发,只简单地喝了几杯酒,甚至没有与同袍们有任何交流。

于是这种勉励维持的推杯换盏就很快结束了,一众大臣们纷纷表示自己不胜酒力,请辞告退。

靖国公看向西凉茉露出点些微疑惑,但随后他亦轻轻摇摇头,转身离开。

有宫人过来禀报西凉茉,九千岁今夜要留在宫里与陛下叙事,请贞敏郡主在这里休息到明日,再一同送郡主出关。

西凉茉看着过来禀报的大宫女,冰冷的目光几乎要瞬间刺透了她的灵魂,就在那个宫女深觉得切切不安的时候,西凉茉忽然笑了笑,淡淡的令人如沐春风。

“好,本郡主知道。”

那宫女立刻如蒙大赦一般,迅速地退出了长平殿。

西凉茉静静地坐在了桌子前,伸手取了一只酒壶为自己斟酒。

淡淡的酒香蔓延开,被夜晚的清风一吹,幽幽飘散开。

她抬首,看着窗外明月高悬,月光如水一般在台阶前撒了一片银白,忽然让她想起他的衣袂翩然如雪

西凉茉垂下眸子,捏着酒杯,慢慢地将那辛辣的液体一点点地饮落喉中。

随后,她又拿起银白的玉壶再往自己的杯子里斟酒,慢悠悠地再次喝了起来,她饮酒的速度虽然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和闲逸,但是却一杯接一杯,并没有停过。

一道窈窕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宫门之外,她看着西凉茉在月光下孤寂的身影,互看一眼,眼底同样闪过复杂的情绪。

西凉茉在为自己倒第五杯酒的时候,一只涂着鲜艳蔻丹的手忽然按住了她的酒壶。

“怎么忽然一个人喝起闷酒来了,一个人也未免太没意思了。”太平大长公主傲气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西凉茉抬眼看着她,仿若已经有了一片微熏,仿佛有些看不清楚来人的模样,随后微微眯起眼,看着她轻笑:“原来是大长公主殿下,快请,正所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太平大长公主看了她片刻,随后叹了一声,难得地露出个僵硬的笑来:“也好,今日月色正好,陪你喝几杯就是了。”

她坐下之后,西凉茉忽然扬声道:“去,把酒杯换成大的,今夜我要与大长公主不醉不归!”

西凉茉说完后,白荷立刻端上来了两只海碗。

大长公主看着那碗一愣,随后看向西凉茉,却见她微微一笑,笑容里满是挑衅:“怎么,长公主殿下不敢了么?”

大长公主看着她迥异于往常的模样,随后微微颦眉:“你是不是在为皇兄和九千岁的事……他们就……。”

话音未落,西凉茉已经直接将一海碗的酒递到她的面前:“公主,若你是来陪我喝酒,我很欢迎,但若不是,那就请回!”

太平大长公主看着她似已经有醉意,便叹了一声,顺手接过那一海碗的酒,颦着眉,凑在嘴边一咬牙,全往自己的嘴里灌了下去。

西凉茉在一边看着她,迷蒙的眸光里露出一丝浅笑来,随后也拿起了酒壶往自己的碗里倒酒,也一饮而尽。

太平大长公主已经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什么时候喝醉的,只是依稀之间醉卧在那皎洁月光之下。

而最后唤醒她的是无数的仓促脚步声和一声声掺杂着惶恐的尖叫。

“啊——!”

“不好了,长平殿着火了!”

“快,快去通知禁军,叫火龙队来!”

“……。”

长平殿着火?!

太平大长公主支撑着隐隐作痛的头,踉踉跄跄地起来,随手抓住了一个人:“贞敏呢,贞敏郡主呢?”

模糊中不知道是谁带着哭腔响起:“郡主……郡主喝醉了,睡在在殿内,没有逃出来!”

太平大长公主瞬间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立刻瞪大了猩红的眼,望着已经是陷入一片火海间的长平殿,随后颤抖地抓住身边最近的一个宫人:“去……去通知皇兄……去啊!快去!”

“早就已经去了,陛下正在往这里赶!”那宫人带着哭腔道,贞敏郡主是皇帝的心尖,谁人不知?

这到底是什么时辰了,为什么她一醒来,就面临这一片焦土炽热,火星纷飞,烧焦的气味和灼热的烟雾让太平大长公主几乎再也无法站立,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而与她有同样反应的同样还有不少人,宣文帝从三清殿疯狂地冲出去的时候,另外一道人影早已先于他数倍宛如一道白色的箭光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只余下宽大的翻飞衣袍让人几乎疑心见到了鬼魅。

百里青到达长平殿不远处的时候,就已经能感受到那炽热的烈焰几乎以吞噬一切的姿态嚣张狂肆地燃烧着,那种灼热的疼痛几乎让他瞬间记起了洞房花烛的那一夜,他阴魅的眼底一片冰凉,紧紧拽住自己的衣袖,正要直接闯进去的时候。

忽然一只手从暗处生出来狠狠地一把拽过他曳地的华美宽袖。

“放肆!”百里青煞气全开,一挥手就要置对方于死地,却在看到那一张火光瞬间映出的脸的霎那,顿住了,眼底露出狂喜。

她微微一笑,伸出了手,他一张双臂,狠狠地将她抱在怀里。拥抱对付的姿态,但是手上却毫不客气地恶狠狠地以十足的力道一拳狠狠揍在了百里青的小腹之上。

宦妻第十五章爱别离

百里青虽然功夫深不可测,但他完全没有想到在如此时刻,西凉茉会对自己出手。

而西凉茉虽然是女子,手上的功夫力道到了如今却也不是寻常力道,如此一拳下去,顿时让百里青闷哼一声,直接往她身上软倒。

西凉茉自然是早有准备,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扶住了他。

百里青伏在她的肩头,一手捂住腹部,一手紧紧地扣住她的细腰,白着脸道:“你这臭丫头,你担心的方式未免太特别了。

西凉茉抱住他,不阴不阳地轻哼:”夫君下一次再做这种事不知会妾身,让妾身如此担忧伤神,只唯恐夫君被人占了便宜去,或者是出了别的什么事,妾身心中焦虑无处发泄,也只能以如此手法来稍作排遣了。“

这是在威胁他么?

百里青靠着她的肩头闷笑:”你不是说不该问的你不会问么,怎么却做起这样秋后算帐的事来?“

西凉茉笑道:”妾身是不会去问,却也没说不会秋后算帐呢,若是夫君早有二心,想要爬别人的床,或者让别人来爬床,一定要提前告知妾身,妾身定会做个温柔娴熟的妻子,不闻不问或自行求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和离了。“

百里青慢慢直起身子,美艳的脸上还有一丝苍白,他挑眉睨着怀里的女子,阴阳怪气地道:”怎么,为夫这是为谁牺牲为谁忙,你难道不该感激涕零,抱着为夫感伤心疼才是?!“

西凉茉嗤了一声,看着他片刻,忽然伸手就揪住他胸前的发丝,拉着他的头再次低下头,水媚大眼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道:”我已经不小了,有自己处理事情的能力,没有人可以代替我自己做主,若是面对自己果真无法解决的困难,我自然会向你寻求帮助,或者其他的解决途径,但是首先你要相信我,我不光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的同伴,所谓同伴就是拥有共同的核心利益和目标的人,任何事都要一起解决和面对,寻求我们的利益最大化,这就是所谓团队的协作。

你今日就算牺牲自己替我挡下皇帝的召宠,那么明日呢,后日呢?我们是一体的,你的行为并不代表你的个人,一样会伤害我们的‘核心利益’我会为你难过,为你伤心,甚至也许会失去理智,做一些不应该做的事情,你明白么!“

西凉茉不知道自己要怎么用这个时代的语言来表达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但是前生身为一个政治团队的负责人,有些东西是团队运作之中的基本的守则。

各司其职,互为协力,互为提携,取长补短,绝不轻易地越俎代庖,才是一个能够持续和谐发展的团队的基本。

即使再强大的作战力和拥有最快速度的头脑反应的人,都可以提出协助同伴,可以给予建议,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代替别人做决定,因为你不是那个人,不在对方的位置上,是不明白对方的心态和做出的决定的。

而有些理性的规律与守则,她觉得,即使在夫妻两人之间相处时候也应当遵循的。

百里青看着怀里的小丫头,听着她有些怪诞并且似乎不甚近乎人情的理论,这些东西,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战场上高明的作战方式。

张开利益,闭口团队,以此来比拟夫妻、情人之间的情形,怎么都感觉很是违背世俗常理的。

但是百里青本身就是一个惊世骇俗的人,并非拘泥于寻常世俗规矩常理的人,他细细地沉思,却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是非常有道理的。

若用俗语言就是夫妻本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挑眉笑了笑,顺带在她粉嫩的唇上咬了一口:”怎么,不再一口一个妾身的了?你这丫头到底去哪里冒出来这些奇怪的想法,你觉得我需要沦落到再走以前那种色供之臣的老路子才能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十几年卧薪尝胆,他若是还需要走以前的老路子才能得一世荣华,护得自己心上那一抹朱砂的周全,他倒不若直接引颈一刀。

西凉茉微微红着脸,把自己的脸靠在他怀里,叹了一声:”阿九,你身为司礼监和锦衣卫之首多年,总该明白决定一队伍的优秀程度不在于其中最强的那一员,而是最弱的那一个人。“

这些都是现代管理理论最基础的东西,只是不晓得他明白么?

百里青一顿,仿若有点什么豁然开朗一般,低头看着她,眸光幽幽若深不见底的大海:”你这丫头从哪里学来那么些东西,可别告诉我是你那个爹教你的,他若有此等本事,坐在我的位置上的人怕就是他了。“

西凉茉很想说,其实没有几个男人会羡慕爷您的位置的。

但是她还是精乖地没说,只是微微一笑:”是啊,是神仙教我的,不管是谁教的,只要是对的就好。“

说什么?

说她是孤魂转身,夺人身体?

算了,这种话听起来更没有说服力,这种无关紧要的事还要解释上大半日,她想想就头疼。

百里青见她不愿意回答,便也不强求,只淡淡地道:”这倒是,只是……。“

他忽然逼近她,诡谲地眯起眼,阴气森森:”臭丫头,你既早看出了什么,为何当初却如此不动如山,嗯?“

西凉茉才不惧他,只冷哼:”我若是与你说这些东西,你为必定能听得进去。“

她之前就看出了百里青的不对劲,她不说不代表什么都不懂,尤其是在今日看见他那一身完全不符合他嚣张骚包气质的装扮出现,而皇帝对她又是那种奇怪态度的时候,她就隐约猜到了此事与宣文帝有关,也与自己有关。

既然如此,她自然是要好好地回馈一番了。

哪怕是自己的猜测有误,也无所谓。

宣文帝在乎的人是她,不,应该说是她的母亲蓝翎,那么她就一把火烧了长平殿,让贞敏郡主深陷火海,不管宣文帝想要做什么卑鄙的事,也会在第一时刻被迫停手。

当然,这事儿,她也没和某人提前打招呼,就是为了让他体会一下自己的感受。

她一向是言传不如身教的蓦定信仰者。

”你……。“百里青看着面前一脸老成的小丫头,不由哭笑不得:”你也不怕万一这个时候,我有什么重要的事在进行么?“

西凉茉露出个温柔的笑来:”什么事,被上吗?“

百里青:”……。“

西凉茉的笑容里带了疑惑:”或者是……上皇帝陛下?“

百里青:”——!“

西凉茉冷笑:”那不就结了,管你做什么,被破坏了也是咎由自取啊,我这不是在身体力行地告诉千岁你,团队合作不到位会产生各种后果嘛?“

百里青看着西凉茉那种一副‘你活该’的模样,不由暗自恼火,阴沉着脸咬牙道:”你这个丫头……。“

西凉茉看着大妖孽被激得差不多要变身暴走了,方才小意温柔安抚地抱住他的修长腰肢,顺带转回正题:”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西凉茉向来难得主动,百里青还是比较吃她这一套的,便只捏了把她的纤纤腰肢,方才一摆手,让跟着自己来的魅部影卫们稍离远点,这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西凉茉。

西凉茉听完之后,看着百里青仍旧是那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不由压下心中奇异的苦涩,继续问”那你……跟着那个老混帐回了三清殿那么久在做什么?“

百里青自然是知道她想问什么的,便看向那一大片燃着熊熊烈焰的宫室,幽幽道:”他终归是能打败所有对手登上一国之君之位的人,哪怕这些年沉迷白灵粉,早已消磨了大多数雄心壮志,但是意志力并不弱,今夜我用了引念香,原本打算趁着他意乱神迷和神智最为松懈的时候,问出阿洛身上蛊毒的解法,但是……。“

西凉茉顿了顿,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不会道歉的。“

百里青看着她,摇摇头,轻笑:”这次不行,总有下次机会的。“

西凉茉听到白灵粉,忽然想起什么来,随口问:”白灵粉是不是罂粟花之类的植物提炼出来的东西?“

百里青一愣,看向她:”罂粟?“

西凉茉想想,也许这个世界之中,那种花并不叫罂粟?

但是她一时间也想不到怎么描述,只记得罂粟那艳丽的花朵极为美丽。

百里青微微颦眉道:”你怎么知道这种花的,我记得那是高棉人的大祭司秘密奉送的秘药,你怎么会知道!“

西凉茉想要解释的动作一顿,原来,他知道罂粟。

只是高棉人……大祭司送来的秘药?

她想了想:”如果我没有猜错,一开始那种秘药是用来止痛镇定的吧?“

百里青点点头:”是的,最开始的时候是用来镇痛的,效果极好,一开始甚至打算在军队推广,但是药物太少太珍贵,所以就没有推广,后来血婆婆又发现那药物不但能够镇痛,而且食用之后,渐渐地会依赖上那种药物,而服药之人的身体会渐渐瘦弱,但精神会经常处于极度萎靡与亢奋之间,性子也会改变。“

”没错,所以你就用在了皇帝陛下的身上?“西凉茉挑眉。

”那种药物一旦断掉的话,可是会生不如死。“

”丫头,你,果然不简单,嗯。“百里青伸出冰凉的指尖挑起她的小下巴,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

西凉茉点点头,顺带扯开他的指尖,一本正经地道:”请叫我江湖百晓生,谢谢。“

”江湖百晓生?“百里青轻笑,把不老实的小丫头一把拽进自己怀里,咬她耳朵:”好一个百晓生,不若猜猜,你今晚会不会被你师傅睡得下不了床,明日是抬着去边城的?“

说着,手指暧昧地在她腰上滑动。

西凉茉不知是被那跳跃的火光烧红了粉脸,还是羞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这人,就没个正经,我要走了。“

百里青哪里可能让她真的跑了,只笑:”你走了,老匹夫那里,不去通报一声么?或者,干脆就让‘贞敏郡主’死在了火场里算了,也深的那么些人总惦记着你这块小肥肉。“

肥肉?

西凉茉忍不住又朝他翻了个白眼:”你才是肥肉,你全家都是肥肉!“

陡然想起貌似自己确实也属于他家一员,西凉茉又郁闷了。

”若是‘贞敏郡主’真的‘死’在火海里就万事大吉,倒是件好事,只是恐怕没那么简单,如今我算是风口浪尖上,今夜的事原本就是临时起意,所以留下太多破绽,有心人一查就知了。“

她顿了顿,轻叹了一声:”倒是不如正正常常地一如之前的计划一样,至于皇帝那里,一会子我还是走一趟就是了。“

百里青不可置否,只道:”也行,一会子我在涑玉殿等你就是了。“

反正今晚他也是问不出来了,索性改下回再想点什么法子,引得那老匹夫神智再松懈的时候再动手好了。

两人商议既定,便分头离开了。

而宣文帝在以为自己又要再一次失去‘蓝翎’的时候,再次见到了西凉茉顿时欣喜若狂。

西凉茉只随意找了点什么借口将自己失踪的事情掩饰了过去,再将长平殿着火的原因归结为了有人看她不顺眼,想要取她的性命。

皇帝顿时大怒,当即下令彻查,同时表示希望她能留在宫里养精神,暂时推后去律方。

但西凉茉既然知道他对自己抱着这种龌龊心思,又怎么会肯再留下,只寻了借口道内宫与京都危机重重,自己又在风口浪尖上,索性先离开一段时日避开分风头也好。

”如今长平殿都烧了,倒不如离开,等着京城中想要置茉儿于死地的人歇了那些心思,也好过在这里连累了陛下。“西凉茉叹了一声,看着已经烧成一片断壁残垣的地方,心中暗自道,从西凉世家开始到如今的长平殿,她与火真是有缘分,她都成了纵火惯犯了

皇帝闻言,想想,也有道理,便只好忍痛同意了,同时大怒着令人彻查,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敢火烧贞敏郡主的寝殿。

”丫头,放心,等你回来的时候,朕一定给你一座比这里更美几十倍的宫殿。“皇帝信誓旦旦地握着西凉茉的手,对着她保证。

西凉茉看着他,忍耐着恶心,略用巧力抽回了手,眼底却闪过一丝诡色:”是么,陛下能给我这人世间最美丽的宫室?有多美丽,像皇后娘娘的中宫之殿一样美丽么?“

宣文帝闻言,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亢奋:”当然,只要是朕的茉儿想要的,朕都给。“

都给?

若是我要你的天朝万里河山呢?

西凉茉不可置否地一笑,径自告退转身离开。

只是这一日的她,并未曾想到原来终有一日,她真会会倾覆了这万里山河。

——老子是九爷谢过妞儿们的月票的分界线——

楚江微雨里,建业暮钟时。漠漠帆来重,冥冥鸟去迟。

海门深不见,浦树远含滋。相送情无限,沾襟比散丝。

”唔……阿九,我要走了。“西凉茉挣扎着从百里青的怀里爬起来,面色绯红地拉好自己的衣襟,掩盖去自己胸前的风光无限。

”啧,这路真短。“他意犹未尽地舔了下薄唇。

百里青还是昨夜的那一身白衣红腰带的祭衣,只是脸上的胭脂红是寻常的脂粉,因此散淡了许多,如今慵懒地半躺在在深红华丽车内软丝绸垫子上的人,看起来年轻了不少,乌黑的发丝落在他大开的衣襟露出的雪白胸膛上,左胸前一点玫红茱萸若隐若现,还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惑人妩色。

西凉茉唾了他一口,别开绯红的脸儿,打开镜子,自己梳起妆来。

欲往边关送别常常只能到灞上,再往下走就需要通关文牒了,虽然这对于百里青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她并不希望因为被人怀疑百里青和她之间的关系不简单。

毕竟如今在外人眼底,他们是一对‘假夫妻’。

即使大部分人都以为她去了五台山为皇帝祈福,但是除了皇帝之外,一定有人知道她的‘真正’目的是去为边。

百里青这一次没有再如方才那般地总来骚扰她,只是一腿伸直,一腿屈膝,修长的手臂搁在屈起的膝盖上支着脸颊,静静地在一边看着她梳妆,眸光幽深莫测,却又极为专注。

西凉茉透过镜子的反射看着他的模样,莫名其妙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酸涩不舍之感。

动作不由也慢了下来,也从镜中静静地看着他。

仿佛这样便可以将这一刻留得更久。

但是,最后一根玉钗插在乌发之上后,西凉茉已经换好了一身白底罩黑纱的男式胡服。

镜子里倒映出俊美的少年模样。

西凉茉忽然对着镜子问:”我好看么?“话刚出口,她就忍不住暗自嘲笑自己,这位千岁爷一向自认天下除他之外无美人的,这不是自找调侃么?

但是,这一次,百里青伸出指尖抚过她的额头鬓角,淡淡地道:”很好看。“

西凉茉一愣,几乎不敢去看他素来宛如深海,此刻却带着同样溺毙人温柔狭长魅眸,只怕自己永舍不得离开,匆匆地转身下了车。

见着她逃也似的下车,百里青也没有说什么,却也没有下车。

”主子,一切都准备好了。“白珍也是一身男装打扮,上前对着西凉茉道。

西凉茉看着打扮成商旅模样的队伍,里面蒙着脸的镖师模样的人,不少都是魅部的杀神和擅长于追踪的风部、擅长于买卖的庶部的人马,心中不由叹息,他果然都替她设想周到了。

到了灞上,风已经大了,西凉茉披上一件薄锦披风,戴好兜帽,看向那精致华美的马车,即使隔着看似厚重的帘子,她仿佛依旧可以看得见他的模样。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走了,等我,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定会拥有与你并肩而立的资格。“

甚至拥有能够保护你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