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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宦妻第二十一章沙漠悍匪

《《宦妃天下》》

“若你是司流风的人,不会不知道我是谁。”西凉茉扔了一支木材进火堆,淡淡地道。

“你说什么,我根本不懂,想要蓝家的宝藏和知道鬼军下落的人不知凡几。”周云生顿了顿嘲弄地道:“何况,你是谁,与我何干。”

“呵……。”西凉茉轻笑,也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只是淡淡地道:“是么,且不说我是谁,但是有一点,不知周城主如何解释。”

她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不管是谁,只要是与我有一样目的的人,在知道我有第二块令牌,得到邀请一同去寻找鬼军和宝藏的时候,都不会像周城主的反应,你的反应非常有意思,你对我能找到鬼军和宝藏,表示你的极度不屑,而且你甚至没有一点点对我提议的心动,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对宝藏和鬼军感兴趣的人。”

这种行为更像比较像是对寻找宝藏者比较感兴趣,再加上他拥有的鲛人油,那种东西,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够拥有的,就是百里青也是当年从蓝翎手上得到过那些么一些,而一个小小律方城守,来历不明,却拥有不少鲛人油。

西凉茉顿了顿,微微一笑:“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九千岁曾经欲调你前往京城,你说自己的模样并非中原人,怕会引发非议是么。”

“那又怎样?”周云生冷冷地道。

西凉茉轻笑:“不,不怎么样,您在这律方城内处心积虑地做到城主的位置,却也不愿往京城去,加上之前种种都表明了你并非我们想像中的那么简单的一个人,只是千岁爷一直在观察你,到目前为止你做得都很好,所以没有人怀疑你,但是对于我而言,你的行为与语言都表明了一件事——与其说你是在此图谋着有朝一日能找到蓝家的鬼军与宝藏,不如说你是蓝家鬼军放在律方的一颗棋子,监视着所有对蓝家宝藏与鬼军有所图谋的人才对。”

周云生冷冷地睨着她片刻,方才道:“说完你荒谬的故事了?”

西凉茉挑眉:“没关系,你只管不承认,我们也不需要你承认,反正这一趟就劳烦周城主跟一路了,至于律方那里,本公子已让人留书下来,说您走一趟司礼监,并请律方郡守暂代理事了,司礼监律方行走衙门的人也会暂时进驻城主府。”

这个世间巧合不是没有,但太多的巧合只说明一件事,那就不是巧合!

周云生微微眯起碧蓝如海的眸子,眸光深浅不明地看着西凉茉:“你一直在套我的话?”

他如今细细想起,她前面的沉默到后来的忽然开口,彼时仿佛总总皆无心,如今细想,句句皆深意!

此人若不是早已谋划周详,怎么会连后面之事都谋划周详了?

有司礼监律方行走衙门的人在那里,就算他的心腹想做点什么,也不容易!

西凉茉笑笑,挑眉道:“自然,否则本公子废了好些时日呆在你的地牢里面,不等着你松懈了戒备,认为我就是个草包,怎么好让你放松警惕呢?”

一直到第五日她才开口,就是为了让周云生感受到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人对不是他随便可以糊弄过去的,让他多少都会心生紧张,人一旦有了紧张的情绪,他在犹豫着怎么处置自己的时候,多少便会焦躁起来。

再冷静的人一旦焦躁起来多少都容易出错。

周云生淡漠地道:“随便你爱怎么推断都可以,反正如今本城主也已经回不去了。”

说罢,他闭上眼,不再说话。

西凉茉没所谓地笑笑,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如今周云生意经她手上的蚂蚱,蹦跶掉了。

她看着众人各自围绕着火堆坐下,或者跟着魅六和魅七学着去搭她琢磨了许久才弄出来的帐篷,便也从怀里拿出一只精致的牛皮酒囊打开,轻品了一口里面的甜梅花酒。

淡淡的梅花香与清润的甜意,在微醺酒味的烘托下,一下子就让鼻息之间充满了湿润和微热的气息,将奔驰了大半夜寒进骨头里的寒意都驱散开了。

她微微眯起眼,这味道让她想起了上京的夏日,。

这是百里青在她离开前扔给她的东西,她还记得收拾行李时,他一脸鄙夷地道:“瞧你那破小身板子,怎么受的起大漠夜里的冷风寒沙,别给本座给冻成木桩子了。”

说罢当头就扔给她一只雕刻精美花朵的皮酒囊,转身就趾高气扬地走了。

她打开喝了一口,方才想起那几日,一群纨绔子弟跟在他屁股后头在府里秋山泉引水池子边,取出冬日里封存在冰雪中的梅花花瓣与雪水兑上上好的女儿红、冰子糖、梅子、白牡丹花瓣不知在倒腾什么,只觉得他动作极赏心悦目。

彼时问他在作甚,只换来他翻了个白眼,顺带淡漠地附送一句——夏虫不可语冰,你这种俗人是不会懂得。

那人嘴巴一向是三句话不憋死人不罢休的,却没想他这番细腻心思。

西凉茉唇角悄然弯起浅浅的笑意来,望着沙漠尽头连接的漫天星空出神。

不知那人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同样望着夏夜的星空?

有一点……怀念他的坏嘴巴和冰凉又温柔的的手了。

不知何时,她忽然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西凉茉抬眼望去,正对上周云生冰冷的视线。

她挑衅地朝他一笑,周云生一愣,随后冷嗤一声,别开脸。

“公子,帐篷里头都已经铺好了,快过来休息吧,明儿咱们还要赶路呢。”白珍和白玉两个朝她摆摆手。

西凉茉笑笑,不知对着身边的魅六说了什么,然后转头对周云生笑道:“本城主要享蚊香软语去也,今夜就有劳周城主辛苦与下面人挤一挤帐篷了。”

周云生瞥着西凉茉,冷冷地道:“哼,荒淫无耻!”

西凉茉见他那种模样,心头好笑,生出逗弄他的心思,忽然偏头到周云生耳边邪笑道:“是啊,周城主应该知道京城中有男风盛行,在下虽然遍赏天下男女绝色,但如君容这般美貌的异域风貌,倒是还真第一次见。”

“你……你敢!”周云生没有想到面前的人会说出这番话来,顿时脸色一白,怒瞪着西凉茉。

西凉茉冷笑着捏住他的下巴:“你说呢,所以周城主最好乖一点,否则若是让本公子发现你使幻术逃一次,抓回来就上你一次!”

说完,她没搭理魅六和魅七的诡异到惊骇的眼神,还有周云生那种一阵红、一阵铁青的脸色,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不一会就搂着白珍进了帐篷。

魅六低头瞅了瞅周云生那种堪称精彩的脸色,不由怜悯地暗自道,郡主跟着千岁爷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这种无耻欺负人的话如今信手拈来,毫无压力啊。

周云生陡然感觉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他立刻警惕地看向魅六和魅七:“你们想干什么!”

没错,他是听过京都之中贵族私下颇有好男风者,难道……

魅六因为要接近白玉而压抑许久使坏的性子又上来了,他蒙着脸,周云生只见魅六眼底光芒一闪,在他眼中只觉得魅六那眸光里好似淫光大盛,想要警惕地后退,但奈何自己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只见魅六伸手揪住他的衣襟,‘温柔’地道:“周大人,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周云生愤怒地瞪大了眸子:“不……!”

但是随后却只觉得胸前晕穴一痛,顿时晕了过去。

魅七冷眼瞥着魅六:“你没玩够了么,玩够了把人拖进帐篷去!”

魅六笑眯眯地道:“这不是郡主担心他使出幻术来害人,所以才要用特殊手法点了他的大穴,也好以防万一,再说了你不觉得周城主气得半死的样子很像贵妃娘娘原来养的蓝眼睛波斯猫炸毛的样子嘛!”

话音刚落,两人身后忽然传来女子忍俊不禁的低笑。

魅六对这把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立刻转脸看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后白玉,扯下面巾,露出自己极为秀气的娃娃脸,讨好地道:“玉儿,你也觉得很好玩吧。”

白玉见魅六一下子凑得那么近,自己像是偷听人说话被发现似的,立刻红了脸,随后冷冷地道:“我要去休息了。”

说罢,她转身便走。

魅六立刻跟上去:“我给你搭帐篷!”

白玉淡漠地拒绝:“不用!”

魅六:“要的,要的!”

魅七看着魅六那个狗腿的样子,没好气地将地上的周云生一把扛上肩往自己的帐篷一边走,一边嘟哝:“什么玩意儿嘛。整天惦记女人,不务正业!”

魅七叹了一声,不过,他也很想念白蕊的小手呢。

魅七将肩膀上的城主大人跟扔死猪似的给仍在了帐篷里,随后盘腿坐下来,想了想,要怎么排解相思之苦呢?

他看不少酸腐文人们都爱写点小词,姑娘们也吃那一套,白蕊平日里总说他木头木脑,那他也来写一首词吧,回去以后给白蕊看好了。

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小毛笔,在舌尖上一舔,又在掏出的小本工工整整地写下他的第一句相思的词。

——白蕊,我想你的小手,想你的小嘴,念你大笑起来露出的三十六颗白牙,虽然上面有几颗有黑乎乎的蛀洞。

然后呢?

然后要写什么?

魅七苦苦思索之间,西凉茉等众人安眠之时,周城主大人噩梦连连之刻,时间渐渐流逝,天边晓星西沉,一夜过去,天空露出了鱼肚白。

寒冷渐渐褪去,橙黄的太阳从沙漠与天空的交界处露出了它的第一缕璀璨的阳光。

众人也纷纷起身,准备干粮和水,将就着就要用了一日的早点。

西凉茉也起了床,她打了个哈欠简单地整理了一会子衣衫便出了帐篷。

折腾了这些日子,终于离开了律方,跑了大半夜,大清早起床还真是累!

李密正在捆自己的行李,一见西凉茉过来,便上前道:“公子爷,咱们接下来就要步入赫赫沙匪的地盘了,赫赫沙匪凶悍,素来是杀人不眨眼,连赫赫王庭他们都敢抢,当年我和他们打过几次交道,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您看咱们还是……。”

西凉茉接过白玉递过来的湿毛巾擦了把脸,淡淡地道:“李统领,我知道你担心咱们马队的安全,但是咱们如今出来的都是马,出律方的时候,担心后面的追兵,走得急,骆驼都没带够,如果不能寻一个置换骆驼的地方,再找个能带路的向导,咱们怎么能走到想要去地方呢?”

李密一顿,他其实是知道西凉茉的想法的,他们的马队里骆驼少,马多,沙漠之中骆驼比马儿好使,他们再往下走就是最危险的沙漠了。

他当年做打劫营生的时候就曾经和那些沙匪交手过,那些沙匪喜怒无常,手段残忍,翻脸就不认人,当年也不知道千岁爷到底是怎么驯服了那些沙匪的,让他们对他如此恭敬。

但是,后来司礼监也曾经派人去过沙匪的营地,但是也有人不知怎么就没了性命。

沙匪除了认千岁爷之外,其他人,去访对方的营地都有危险。

西凉茉不可置否地道:“大概是因为你们爷本来和沙匪就臭味相投,喜怒无常,手段残忍什么的不是咱们千岁爷的属性么?”

李密一顿,沉默了一会子,有些事,主子们可以说,下属们是不能说的。

“行了,不必担心,我既然敢去,自然有我的道理……。”西凉茉笑笑,将毛巾扔给白玉。

沙漠里的水稀罕,五六日没有洗澡,只能擦身的日子,真是不好过!

李密还想劝说不让西凉茉靠近沙匪营地,让他们派人去跟沙匪联络就好了。

他的脸色忽然一变,蓦然转脸朝着所有人大喝:“快,所有人全部都上马,准备武器!”

他一声令下,所有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人立刻翻身上马,拿出了各人的武器立刻围成一个圈,将西凉茉和白珍、白玉几个全部围在了阵中,一致刀锋向外,严阵以待。

“公子小心,咱们有客人来了。”李密面色冷沉地道。

西凉茉一顿,随后眯眼看向远方,果然不远处传来了尖锐的狼嚎之声,裹挟着滚滚的浓烟席卷而来——那是马蹄卷起的烟尘。

她微微一笑,含住颈项间的哨子一吹,小白早就蹲在她肩头跃跃欲试,如雏凤娇鸣的哨声刚响,它就立刻飞起老高,扯来嗓子尖锐地应和着鸣叫起来:“尜尜——!”

鸣声如若石子入水一般,瞬间飘散开了奇异的声波。

也不知道那些秃鹫是否就跟在小白的附近,这一次出现得比上一次还要快,一下子瞬间扑腾出来,遮天蔽日的大批群鸟,仿佛遮天蔽日的乌云一般,其上还有沙漠苍鹰的飞翔。

而赫赫沙匪那些狼群是吃过这群死亡之鸟的鳖的,而且动物的敏感嗅觉不是人类可以比拟,在它们的沙匪主人还没有发现那些死亡鸟群的时候,狼群立刻惊恐地煞住了脚步,转身夹住尾巴就往回跑。

赫赫的沙匪们早早就听说有一大队商队闯入了他们的地盘,原本想着又可以大肆劫掠一番,顺便抢回奴隶当下酒菜。

哪里知道驱逐着狼群刚刚靠近,狼群们就莫名其妙地全都“呜呜”地跑了。

隼克钦一脸气急败坏,也不知道自己养的狼群们怎么全跟丧家之犬似的,吆喝狼语不听,和自己的底下人拿鞭子抽斗都挡不住它们狂奔的脚步。

这下是丢脸丢大发了。

他们犹豫着是否要上去劫掠,到底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策马操刀就往前冲,抢了杀了再说。

但是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那些已经飞近的死亡鸟群。

“头领,你看那,好多死亡之鸟!”

“天哪,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死亡之鸟!”

隼克钦一愣,再看向已经站在所有人面前那道修长窈窕的身影,虽然只见过那么一次,虽然她笑起来的样子很漂亮,但是隼克钦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张脸的,并且认定那是他这辈子看到最恐怖的脸!

哪怕是满脸大胡子,他立刻白了一张粗犷的脸,差点从马上滚了下去。

“死大王的……亡灵……亡灵之女!”

当然,最后他还是从马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领着那些也见过西凉茉这个‘死之女王’人过来参拜。

如果不是因为害怕招来沙漠最恐怖的神灵——死大王的报复,他早就屁滚尿流地带着人马一路狂奔跑掉,他终于明白沙漠之狼果然是最有灵性的东西,看见了不详的东西……哦……不,是尊敬的亡灵之女,立刻离开了。

李密带着自己手下锦衣卫的人,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头子对自家末公子五体投地。

而来的那些司礼监的杀神们有一半是当年陪着西凉茉和百里青去过赫赫沙匪老窝的,自然神色淡定。

“很久不见,隼克钦头领,别来无恙!”西凉茉上前一步,微笑着打算扶起隼克钦。

奈何立刻将隼克钦这个大汉吓得跌坐在地,连连摆手,用蹩脚的中原话道:“隼克钦很好很好!”

西凉茉轻笑:“我想见你们大头领。”

隼克钦脸色白了又青,最后还是觉得比起大头目的怒气来,得罪了会带来不详的亡灵之女比较可怕。

于是他乖乖点头:“是!”

——老子是小白很骚包的分界线——

绿洲的中心,赫赫沙匪们的营地依旧是矗立着一片片的帐篷,旁边栓着战马,不少披着狼头的赫赫人和蒙着面带刀的女人,看见他们到来,全都围了上来,神色奇异地打量着他们,大部分人都认出了西凉茉,那些目光里带了不少害怕的成分,但是他们都很恭敬。

和上一次一样,隼克钦派了人先去通知了营地的人。

绿洲的中心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帐篷,前面摆着丰盛的酒宴,铺满了无数的美酒与肉和果子。

不少穿金戴银,披着狼皮的、豹皮,看似有一定地位的赫赫人坐在两边,正注视着他们的到来。

那种目光算不上友好,但也算不上凶恶,只能说很诡异,让第一次见到赫赫沙匪的锦衣卫们都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但是李密却能感觉他们在看向西凉茉的时候,里面还含有一丝恭敬与畏惧。

年青的男子,他身材高大健硕,穿着豹纹的衣衫,露出了健硕性感,肌理分明的胸膛,他没有如赫赫男子一样蓄胡须,据说是在他没有向赫赫王庭报仇之前,他绝对不会留须,所以露出了一张五官深邃、极具野性美的脸,一双金色的眸子正锐利地盯着西凉茉众人。

正是赫赫沙匪的头领,赫赫的前王子,如今的反叛军头领——隼刹。

“亡灵之女,很久不见了。”隼刹坐在狼皮王座之间,目光灼灼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西凉茉,他的目光没有一丝畏惧,反而充满了仿佛在看猎物一般的目光。

西凉茉看着他微微一笑,并不在乎他的目光,唇角扬起美丽的弧度:“是的,很久不见了,隼刹头领!”

一个穿着黑袍子的肥胖的老头忽然跑了出来,一下子跪倒在西凉茉的面前,手上一如既往地捧着一镶嵌满宝石的骷髅头:“食尸者的女王,欢迎您代表您的父亲死大王大驾光临我们的营地,请接受我苏哈的敬意与祭拜吧,保佑我们!”

西凉茉看着面前五体投地,无比虔诚的胖老头,心中暗笑,脸上倒是一片肃穆地接过他手上捧着的那一串镶嵌着无数宝石的小小的骷髅头,泰然自若地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那苏哈巫师一拜,顿时不少赫赫人都对着西凉茉跪拜了下去。

“参见食尸者的女王!”

“死大王的子民参见亡灵之女。”

西凉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一片跪倒的人,挑了下眉,看了一眼隼刹,他依旧没有行礼,只是露出了个异样而迷人的笑容:“食尸者的女王请坐吧,请问阿克兰的主人,这一次没有随着食尸者的女王一起来么?”

西凉茉淡淡地一笑:“阿克兰的主人这一次比较忙,所以是我来,怎么不欢迎么?”

她后来才知道所谓阿克兰就是未知黑暗的意思,而阿克兰的主人,就是未知黑暗的主人。

她家那位九千岁殿下拥有这个名头倒是挺合适的,怎么听都像反派的终极人物!

隼刹眸光幽幽,沉默了一下,笑道:“沙漠的儿女都是死大王的子民,怎么会不欢迎亡灵之女呢,只是不知这一次,亡灵之女想要做什么?”

西凉茉便将她的来意向隼刹说了,哈苏是听得懂中原文的智者,他顿时错愕地失声道:“什么,你们要去死亡之海寻找亡灵军队,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是去送死啊!”

西凉茉所看到的两块虎符拼合在一起之后,在烛光映照之下显露出来的就是一张地图,一张非常清晰的地图,终点之上画着一只骷髅,而骷髅所在地就是这一片赫赫戈壁再往腹地而去的一片广袤的沙漠。

那片沙漠又称做黑沙漠,因为每天不定时的会出现不定的沙漠黑风暴,并且进入那片沙漠腹地之人,从来都是有去无回,一路之上,当黑风暴吹过之时,遮天蔽日,人畜不留。

传说黑风暴过去之后,便会露出一沙地的的白骨累累的白骨海,有人有兽,而沙漠黑风暴再次来临,所有走进黑沙漠中心的人都会被黑风暴里的恶鬼吞噬掉皮肉,只余下骨头,成为白骨海中的‘一滴水’,所以黑沙漠也叫做死亡之海。

“没错,能进入死亡之海,还活着回来的人,如今世间恐怕剩下不到两个人了。”隼刹也颦眉道,目光莫测地盯着西凉茉:“不过亡灵之女寻找亡灵的军队……怎么,那是属于亡灵之女你的军队么?”

西凉茉看着他淡淡地一笑,很是直接地道:“没错,我在寻找原本就属于我的军队——鬼军,我拥有地图,可以到达鬼军所在地,但是我依旧需要一个对死亡之海沙漠熟悉的老向导,并且还需要大量的水,还有骆驼!”

这个食人族的隼刹倒真是个聪明人。

隼刹和哈苏同时对看了一眼,在彼此眼底看到同样异样的目光,也不知道在那一瞬间他们交流了什么,哈苏忽然道:“亡灵之女,我哈苏可以带着你走进死亡的沙漠,但是我希望您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西凉茉挑眉:“哈苏大祭司,您要知道,我们不是没有熟悉沙漠的人,也不是没有骆驼,只是我们希望能得到熟悉这一片沙漠的人会更好而已,如果您不愿意提供,我相信我一样能找回属于我的军队!”

谈判第一要素,将自己的底牌掩盖好。

哈苏一愣,隼刹却忽然接话了:“亡灵之女,即使你是死大王的使者,也许并不畏惧黑沙漠,但是你身边的这些人却都是普通人,黑风暴中有许多凶狠的恶鬼,而哈苏是那两个走出死亡之海的人之一,你若是答应我们的请求,那么我愿意给你提供一切你需要的东西。”

西凉茉挑眉,那就先听听隼刹他们想要什么:“你们想要什么?”、

哈苏立刻跪在地上,恭敬而大声地道:“我们需要亡灵之女的您,在找到您的亡灵军队之后,帮助我们早日打败赫赫的背叛者,夺回属于我们的大头领的王国!”

西凉茉一愣,颦眉:“这……。”她怎么可能答应这种事!

“食尸者的女王,我们知道神的规矩是不轻易插手人间的事,但是我们只需要你到我们的国家去,成为我们的旗帜!”隼刹定定地盯着她地道。

西凉茉想了想,淡淡地道:“好。”如果只是精神领袖不是不可以答应的。

但是,这一刻的她并没有想这面旗帜并不只是意味着精神的领袖那么简单。

至少在隼刹这里,绝不是那么单纯的事。

宦妻第二十二章长梦恨醒

“真的吗,太好了,感谢伟大的死大神,感谢您带来的了象征您恩典的亡灵之女……。”哈苏激动得脸上肥肉颤抖,他匍匐在地不停地喃喃有词,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连着其他的赫赫人都跪在了地上,异常激动的模样。

在中原,谈及阎王及死的一切都是恐怖而不吉利的,要被驱逐的。

但是在沙漠与戈壁,死亡变得非常的常见,死大王就是最恐怖与残酷的神灵,执掌一切灾厄、惩罚与死亡,沙漠的一切生灵的死生都在死大王的手里,所以更加不能得罪,只能好好的供奉,并且祈求他的慈悲,不要降下灾厄与死亡。

所以众人对西凉茉是又畏惧又极其恭敬。

李密在一边看了,微微拧眉,想要说什么,但看了看周围还是没有出声。

“非常感谢食尸者的女王答应我隼刹的要求。”隼刹金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光芒。

随后他站了起来亲自下令:“去把我们最好的骆驼牵出来,再去为我们尊贵的客人准备一切他们需要的东西!”

西凉茉微笑:“有劳隼刹大头领!”

哈苏赶紧凑上前,一脸严肃地道:“请给我们一天准备的时间,黑沙漠不是那么容易进去的地方,一个不小心,除了您亡灵之女,我们所有人都要完蛋的!”

西凉茉点点头,应允了:“好。”随后她挑了下眉看向隼刹和哈苏:“不过我要说明的是,我是肉骨凡胎,一样会死,会受伤,嗯?”

指望她刀枪不入去打先锋是不可能的,做下神棍跳大戏,她还能考虑。

哈苏立刻一脸严肃地道:“我当然知道您是转生之躯体,神女要降临,自然必须依附在人类的肉身之上!我哈苏以性命起誓一定会保护好您的肉身不让任何人伤害您一根头发!”

西凉茉微笑:“哈苏,我喜欢你的誓言,也相信您一定能遵守对死大王的发下的誓言。&8226;”

既然借口都已经给她想好了,那她还是考虑一下到时候这个大戏要怎么跳吧。

看着西凉茉一行人离开的背影,隼刹眯起眼,西域人特有的卷翘而浓密的睫羽,在他脸上落下了诡异的阴影,掩盖去里面那种叫做野心的光芒。

他拿起酒轻品了一口:“亡灵之女……。”

既然是死大王的女儿,留在这一片死大王统御的土地之上,才是最合适的吧。

……

冰凉的水气带走了沙漠白日的酷热,西凉茉懒洋洋地趴在了池子边。

没有想到,自己又回到了这里。

其实西凉仙闯进来,跳梁小丑似的妄图迷惑她,让她代死,结果却被她耍了的往事并没有隔太久,不过是半年前发生的事,但如今想来,不知为甚,她却仿佛觉得好像是各

她拿了放在池子边的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沙漠中略带咸味的泉水,忽然对着跪在池边恭恭敬敬地捧着衣衫的赫赫少女开口:“对了,你们半年前抢来的那位被送来和亲的赫赫王妃,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那少女一愣,随后紧张起来,她因为懂得中原文所以被选派来服侍亡灵之女,这是让她感到骄傲又恐惧的一件事。

她极为恭敬的声音道:“您是说那个长得挺漂亮的赫赫王妃吗,她被头目们享用了两日两夜就已经奄奄一息了,哈苏大祭司原本想将她活蒸了祭祀无所不能的死大王,但是因为有些头领们在享用那个王妃的时候,就已经吃掉了她身上的一部分肉,已被吃过的祭品是不能拿来祭祀神灵的,所以后来就将那个王妃洗干净直接做了烤肉,各位头领们就着美酒吃掉了,如今她的头盖骨镶嵌了宝石,被赐给了隼克钦头领做盛酒的酒盅呢。”

西凉茉闻言,不免颦眉,虽然西凉仙是她的死敌,一直以来总是不断地想要害她,即使到了被抓到赫赫沙匪这里,也不忘记要陷害她,她对这种女人当然不会有什么怜悯,但是这种死法,也未免太过残酷和骇人听闻。

“公子,李密统领在咱们的帐篷外求见。”白玉掀了帘子,从洗浴帐篷外进来。

西凉茉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起身接过布巾擦身,穿上了早在上京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的赫赫人的白色圆领骑装,这种骑装一向以轻便、透气、防晒著称,再将头发包裹在缠头里面,整理了一番,便走出帐篷之外。

白珍在外头将自己马上的东西些下来,瞅着西凉茉出来,眼睛一亮,笑道:“公子这一身异域骑装真是好看极了,让奴婢看了都心动呢。”

如今的西凉茉看起来就像沙漠骑士一般,眉目俊美,英姿飒爽。

西凉茉领着白玉一边往自己的帐篷走,似笑非笑地道:“好,今晚让你来侍寝就是了。”

白珍一边跟上,一边吐了下舌头:“我可不敢,若是被千岁爷知道了,奴婢的小命就没了。”

进了帐篷,李密也已经换好赫赫人的黑色骑装,这身骑装更加突出他伟岸壮硕的身材,他见着西凉茉进来,立刻恭敬地拱手:“公子!”

西凉茉招呼他坐下,微微一笑:“李统领果然还是更合适这身充满野性的赫赫骑装。”

李密苦笑:“呵呵,看惯了金陵风月,李密早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汉人与赫赫人生得杂种——汉澜达了。”

听得出他话里自嘲与一丝黯然。

西凉茉微微一笑,但并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直入正题:“不知道李统领想要找我有什么事?”

李密一脸肃穆地看着西凉茉,沉声道:“公子,你一定是知道为什么千岁爷会将咱们锦衣卫和司礼监最精锐的人都给您,千岁爷是希望您平安归来,且不说咱们入戈壁,走沙漠,生死未知,也就罢了,属下认为您答应隼刹的事情实属欠妥。那个男人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

西凉茉沉默了一会,淡淡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事儿是我思虑欠妥,但是李密,你告诉我如果我不答应的话,咱们应该怎么,正如你说的隼刹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是要我拿所为死之女王,亡灵之女的身份去威吓他们么?”

李密闻言,顿时哑然,是的,隼刹为人如何,他这个曾经与隼刹打过交道的人应该才是最清楚的,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如今是有求于人,还是隼刹这些匪气十足的匪徒。

看着李密的样子,西凉茉宽慰地拍拍他的肩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先找到鬼军,其他的事容后再议。”

李密苦笑:“末公子,您是不知道死大王和它的亡灵之女对沙漠民族以为着什么,隼刹真是做了一本万利的生意,不过咱们也只能先退一步了。”

时间在忙忙碌碌中很快就过去了,要进入黑沙漠的深处,还需要补充准备的东西不少,隼刹也非常大方,除了派出了哈苏,给出了他们最好的骆驼和一切最好的物资。

甚至……

“什么,大头领,你要跟着去?”西凉茉挑眉看着已经也换了一身骑装也不忘露出一线性感结识胸膛的隼刹。

隼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是自然,护卫亡灵之女,这是沙漠子民都应当做的事,不是么。”

李密和宿卫同时异口同声地就要拒绝“这怎么……。”

但他们的话却被西凉茉打断了,她看着隼刹,忽然轻笑着道:“好,既然大头领想去,那就一起去吧,多一个人,咱们也多一个帮手不是?”

看着隼刹离开指挥人收拾东西的背影,宿卫忍不住道:“公子,你怎么能答应他,司礼监和锦衣卫作战从来都不用不知底细的外人,若是对方心怀不轨怎么办?”

西凉茉淡淡一笑:“不习惯和别人合作,那么就从现在开始慢慢习惯,隼刹如果能跟咱们一起进入死亡之海,那倒是省了不少事儿,不管他是冲着蓝家的宝藏还是别的什么去的,至少在到达目的的之前,不知道会遇上什么事,熟悉沙漠的他应该会是咱们一个不错的助力。”

她顿了顿,拍拍宿卫的肩膀:“每个人都是为了阶段性的同一个目标而在一段路上同行,不去对一路同行的人寄予过高的期望,懂得适度的妥协,走好自己的路,看好自己的后背,才能一路乘风破浪更快地到达自己的目的地。”

说罢,西凉茉笑了笑,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宿卫微微颦眉,他还是有点琢磨不透西凉茉的话,下意识地排斥着前往如此危险的地方还要带着一群危险土匪。

他看向李密嘟哝:“李大哥,你看这事儿妥当么?”

倒是李密沉默了许久,方才一笑,轻叹:“到底是千岁爷看上的人,虽然她和千岁爷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但是咱们的夫人若非女子确实有成为一方霸主的能力。”

那个女子的行事风格大气老辣而不拘一格,目光高远,不拒绝卑鄙,也不显下作,完全不像一个闺阁贵族女子,倒像是经历了无数风雨的名臣大将,让他都生出好奇之心,到底是什么样环境和经历能造就那样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子。

宿卫一愣,很不以为然:“虽然夫人确实很不错,但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嘛!”

李密微微一笑:“咱们且等等看,看千岁爷的末公子是爷身边的破军星,还是天边那一颗最耀目的天狼星。”

——我是正常的分界线,这本书变态太多,以至于很久没见了,大家好——

第二日一早,西凉茉这边所有人都准备好了,隼刹那一边也带了他自己的几个贴身侍卫和哈苏,哈苏对西凉茉这个‘亡灵之女’总是特别的崇敬,老想凑过来讨好,和他平日里在部落里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差距极大,看得西凉茉心中暗自好笑。

只觉得自己这个神棍扮演得还是很不错的。

大队人马就在哈苏看好地图之后各自骑上骆驼出发了。

刚出发的一路上的倒也还算顺利,就是西凉茉的人马里不少人都是第一次骑骆驼,骆驼比马儿高,让他们有点子不适应,尤其是白珍的那匹骆驼,年轻又跳脱,不时地撒欢儿地蹦达一下后蹄,或者到处喷它的口水。

折腾了一个上午,直到隼刹骑着自己的那一匹高大的白骆驼过来,那一头威武的白骆驼朝那只小骆驼狠狠地嗤了一个奇怪的响鼻,那小骆驼才算乖顺了些。

同时骆队也已经走到了沙漠的边缘,原本还能看到的一片片干枯的胡杨林渐渐绝迹,更别说那些偶尔才出没的野狐、野狼、蜥蜴等,倒是偶尔能见一些风化的破城、营地之类的地方。

哈苏走在最前面,他看了看天色,随后扯着自己的那一匹老骆驼嗒嗒地走到西凉茉的身边拿出他们拓印的地图,点点了路线上的一个点道:“这里头有一个废墟,据说是曾经的楼兰国的废弃之城,咱们必须在太阳下山前走到这里,才能进去躲避沙漠夜晚的恶灵,这样的恶灵充斥着死亡之海沙漠的每一颗沙砾中,到了夜晚就会出来。”

沙漠民族笃定地相信着死亡了的祖先、亲人、敌人,还有无数被沙漠死大王吞没了的生物的亡灵都会在夜晚出现夺走闯入它们的领地之人的性命,替换自己在这死亡之海里受苦,好让自己得以升入天之海。

西凉茉低头看了看地图,颦眉问:“听说下午的时候黑风暴最容易出现,咱们沿途有没有什么躲避的地方,如今走了大半日了,大家都有点吃不消了?”

早晨出发还好些,临近中午,不但风沙渐渐大起来,他们也必须寻找一处可以遮蔽沙漠阳光直射的地方,太过高温的沙漠会让人脱水而死。

哈苏点点头,又点了点路线上的一处地方:“就在这里,这个地方在一百多年前以前是一个很大的村子,但是后来被死大神的沙漠给吞噬了,但是可以去那里躲一躲!”

西凉茉看了一眼旁边已经晒得半晕中暑,只能伏在骆驼上由魅六照顾的白珍,点头道:“行吧,咱们走吧,争取在太阳升上最高的天空前能到到目的地。”

在这样的强烈的太阳之下,虽然再炎热也不能摘下头巾和长袍子,摘下了就只有被晒成人肉干的的份儿。

但是即使西凉茉他们做了充分的准备,也带了薄荷膏什么的防中暑药材,白珍这样虽然是丫头出身,但很少吃这种苦头的女孩子还是受不了。

一干人都扯着骆驼小跑起来。

虽然跟着有进入死亡之海沙漠的哈苏,但是沙漠是流动的,一场大风刮过,地上的沙山形状都要改变许多次,哪怕是哈苏这样的老道行,也要不时地停下来,根据太阳的方位和他自己特殊的方法去判断要怎么走。

而沙漠之上除了日月星辰,是没有别的参照物的。

所以不管他们怎么赶路,身上的汗水仿佛也只会越来越多,西凉茉抹了把脸上的汗珠,转头看向身后自己的人里,不少人已经脸色通红如发烧一般,身子有点摇晃,但仍旧在马上坚持着,司礼监的杀神们经历过严苛的训练,每人嘴里都含着提神清凉的药物,也都成了这副样子,可见这死亡之海的温度高得实在离谱。

“不能再跑了,咱们暂时是赶不到那个村落了,你的人快受不了了。”隼刹不知什么时候骑着他威武骄傲的白骆驼走到她身边道。

隼刹蒙着脸,以防沙漠炽烈的阳光晒伤,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但是就是这样的他看起来异样精神,让西凉茉不由暗自自嘲,果然不是同一种族的人啊。

不过不管什么民族,在这样的沙漠最毒日后下还要强行赶路,都是自寻死路。

西凉茉看了看大家的状态,也只能点头,非战斗性减员是绝对没有必要的,按照哈苏的推断,他们要赶到那个地图上的地方,至少要三天三夜。

于是她只能招呼所有人从骆驼上下来。

哈苏选择了一个相对背阴的高大沙山下,让骆驼们围绕着所有人成了一圈,他就去喂骆驼干粮了。

西凉茉让所有人全部都下来扎帐篷休息,宿卫除了是副统领也还是很好的军医,立刻给一些看起来有些不舒服的人诊治发药起来。

哈苏也拿出了一些据说是他准备的防治中暑用的头晕草药丸子,虽然配方稀奇古怪,什么蜥蜴尾巴,蜘蛛脚、食人血葛藤等等听着异常怪异的东西,但是效果却非常好,大部分脸色不舒服的人在吃了哈苏的药丸后,再喝了点水脸色都好了不少。

哈苏受到了众人的表扬,身为大祭祀的骄傲让他把自己的肥硕下巴敲得高高的,一把及胸的栗色的胡子在风沙中飞扬,看起来极为滑稽。

西凉茉忍耐住了笑意,拿了水袋去看向白珍:“好点了么?”

白珍是她们中武艺最弱的,但是如今也已经恢复了过来,看着西凉茉有些不好意思:“公子,不好意思,拖累你了。”

西凉茉轻笑,喝了一口泉水:“傻丫头,说什么呢,休息一会,再过一个时辰,日头没那么毒的时候,咱们再走。”

白珍点点头:“嗯。”

西凉茉看着白珍闭目休息,在看了看众人都躲在了帐篷下,她不由有点担忧地抬头看了看天色,碧蓝的天际,万里无云,也许,今天会幸运的没有黑风暴?

哈苏肥硕的身躯也躲在了一个帐篷之下,但是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四处张望着,喃喃有词,但不一会似乎他也走累了似的闭上眼睡着了,仿佛还不时地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隼刹在擦刀子,面无表情地看了哈苏一眼,仿佛对于他这种忽然进入睡眠状况,一点也不奇怪。

但是他直觉非常的敏锐,一下子就感觉到了西凉茉的目光,立刻看了过来。

西凉茉淡淡地一笑,随后也闭目养神,热气蒸腾之中,也只能心静自然凉了。

……

不知过了多久,西凉茉打坐运功间,忽然觉得不知为何身上舒服了许多,那种黏腻的热意渐渐消散开来,让人觉得有点昏昏欲睡。

哪里知道,她忽然听见身边一道尖利的鸟鸣响起,小白很是焦躁地忽然从她的背囊里飞了出来:“嘎嘎……嘎嘎……。”地叫嚷个不停。

西凉茉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边哈苏忽然跳了起来,看向天边,又东张西望了一会子,随后立刻撒丫子冲向自己的老骆驼,一边跑一边叫嚷:“快点,快点,跑起来,我的老骆驼哎,黑风暴来了么哟!黑风暴来了么哟!”

西凉茉还没惊愕于他收帐篷、提包袱,再如一团肉球般飞速地滚到了老骆驼边就往上爬的速度,隼刹也已经一个鲤鱼打挺,向自己的白骆驼飞奔而去,他的侍卫也立刻各自去找自己的骆驼。

李密也在沙漠之中长大,他脸色大变,在瞬间招呼起了所有人立刻上骆驼。

虽然仍旧是万里无云的天空,只是空气的温度微微下降了一点,丝毫没有黑风暴要来的前兆,但是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人已经全部都在瞬间准备好,冲向自己的骆驼。

这个时候,轻便帐篷的好处就先出来了。

他们只需要把帐篷一提,便可以一边跑一边拆,随便地一折就塞进了背上的大囊里。

实在来不及收,便扔掉,也不觉得太可惜。

连隼刹也不得不惊讶于西凉茉手下人马的速度,明明就比他们这些沙漠子民反应慢,但是如今奔跑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不落地紧紧跟在他们的身后。

哈苏的老骆驼别看着老,跑起来却奇快,一路狂奔飞跑,扬起无数尘沙,又或者风渐渐大起来,沙子开始不断地飞起一片片的沙雾。

让西凉茉无比地怀念上辈子的防风镜,这时候头巾的好处就出来了,他们直接拿头巾裹了头,也不看前面,不管不顾地跟着哈苏一路狂奔,骆驼是沙漠里最有灵性,也最通人性的动物,只要有一个头驼在前面带路狂奔,后面的骆驼就会一路跟着过去了,根本不需要人的驾驭。

这一点,在出发前,哈苏就已经向他们强调过,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会带路,只要让自己的骆驼跟着他跑就行,先保护好自己的眼睛,没有眼睛的人,是走不出沙漠的。

众人一路狂奔,西凉茉只觉得风沙越来越大,身后有怪异的响声,她戴着半透明的鲛绡头纱,转头看向身后,不有一惊。

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此刻不知道什么时候,乌云已经遮天蔽日而来,不远处,天地之间仿佛有什么急速地翻腾着,似天地连成一片。

仿佛天边的翻滚乌云落地,卷曲无数狂沙,黑压压,铺天盖地地向着他们席卷而来,天空上的湛蓝以肉眼可以看见的速度被乌云黑风暴吞噬掉。

隐约地还能见到那翻腾之间仿佛有冰冷的闪电,呜呜作响的风声,又似凄厉的鬼嚎,仿佛无数恶鬼咆哮着在天地之间狂飙。

“快跑!”西凉茉想要喊,但是声音却连自己都听不见,只觉得那恶鬼翻卷黑风的隆隆之声越来越大。

她也只能埋头一路跟着哈苏狂奔。

骆驼似乎也体会到了自己即将面临的危险,全部都撒了蹄子一路狂奔,跑出了几乎媲美平地上马儿奔跑的速度,惊恐地朝前面冲去。

但是黑风暴速度更快,就前面的沙尘暴已经席卷到了,漫天飞沙,让人几乎看不见自己的路。

所有人只能不断在黑暗的沙风间奔跑,能见度越来越低,却不知道要怎么样才算是跑出了头,也不知道自己的同伴是否安好。

就在黑风暴即将追上他们的时候,哈苏忽然尖叫起来:“到了,到了,快下来!”

西凉茉靠得近,所以勉强能能到哈苏的尖叫的内容,她抬眼看去,果然看到了一座废弃的村长,不少房子都半埋在了沙子里,但模糊中还是看得出这里曾经是一个规模颇大的村子,或者说一个镇。

哈苏跳下骆驼,将自己的骆驼给赶紧牵进村子。

他东张西望了一会,立刻朝一个地方走去,西凉茉等人即刻跟上。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座类似于祠堂一样的祭祀庙宇,当年或许供奉着这个村落的族长先人。

如今虽然破败,也没有门窗,显得里头异常的阴暗,但是也能看的出这里的建筑是石头做的,比较结实,也较为宽敞。

哈苏交代了不管风再怎么大,也要所有人将骆驼拴好,眼睛用早已经准备好的布巾蒙上。

免得骆驼受惊了,以后短时间内不肯起来,或者跑掉。

然后哈苏再领着隼刹、西凉茉等人一起进入这半倒塌的庙宇,他们各自左右看看,立刻去寻找能够将门堵上的东西。

“快点找堵住门的东西哟!黑风暴要来了,黑风暴要来了哟,有鬼,有鬼的哟!”哈苏不停地跳脚,到处乱转,跟着他进来的人赶紧四处找东西,就是隼刹也加入了搬木头板子的队伍之中。

但所有的木板都已经脆了,还没搬过去,那木板子都已经碎了,最后实在不得已,只能唤来大家赶紧回来一起将祠堂里破碎的大块石雕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门给塞住了。

“快点,快点!”哈苏焦急地大喝。

西凉茉眯着眼,让白珍、白荷几个拖着依旧无法动弹的周云生,全部都躲进了庙堂的最里头,指挥男人们将碎石全部搬运过来堆在门口。

看着逐渐逼近的黑风暴,咆哮着,带来无数沙尘张牙舞爪地张大了地狱一般的大嘴要将天地间的一切撕碎吞噬,所有人都死命地往门上堆石头,

就在最后一块石头封住门的时候,黑风暴正咆哮着向他们扑过来,瞬间将一切都吞噬,大地不断地震颤起来——轰隆隆!

那些堆在门口的碎石头似乎完全支撑不住黑风暴的狂嚣,瞬间无数石头都被狂风吹开,一下子全都打在了站在门口的人的身上。

但是哪怕是惨叫声也被狂风咆哮的声音给吞没了。

她立刻卧倒,紧紧地闭上眼,难道就真的这么葬送在这里了么?!

西凉茉只觉得一股庞大的压力瞬间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但是额头上瞬间一痛,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黑暗降临

……

“丫头?丫头,你在发什么呆呢!”一道如七弦琴拨动一般悦耳却极为阴冷的声音在自己头顶上响起。

西凉茉一愣,随后抬起头,眼前烛光温柔而模糊,飘荡的柔软飞纱轻荡着,橘黄色的烛光下有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容颜无双凤眸溶金,那双阴冷魅惑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眸子里如今盛着浅浅的温柔。

“……阿九?”她忍不住一笑,想要坐起来,却忽然觉得额头一痛,她忍不住扶额头,发出了细微了呻吟:“唔。”

“怎么,头疼?”百里青坐到了她身边,指尖抚上她的额头,冰冷的指尖和情人的温柔,让西凉茉忍不住放松了神经,靠在了百里青的怀里,颦眉道:“嗯,有一点,我做梦了,却总也不醒。”

百里青轻笑,魅眸里一片幽光:“怎么,是好梦还是噩梦,梦里可有我?”

西凉茉摇摇头,有些迟疑:“也说不上是好梦,还是噩梦,只是……只是觉得总有些什么不安的。”

“不安?”百里青挑了下眉:“为何不安呢?”

西凉茉伸手抱住他修长劲瘦的腰肢,把脸儿贴在他的怀里:“不知道呢,只是怕,我会见不到你,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很害怕,好像在无边无际的沙海之中,走不到尽头。”

“笨丫头,有什么好怕的,我在你身边。”百里青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丝,淡淡地道。

西凉茉闻着他胸膛间熟悉的冷香,还有男子身上特有的气息,却不知为什么心中依旧心悸,她靠在他的胸膛间,轻声道:“阿九,如果,我在寻找鬼军的途中没有再回来,你会去找我么?”

百里青温柔地微笑,那笑容里仿佛满是无尽的宠溺温柔,道:“那你就不要去了,一直在这里陪我可好?”

他顺手将她压在床上,一路顺着她柔软的脖颈落下细腻温柔的吻。

西凉茉微微红了脸儿,有些无措地把手搁在伏在自己身上人儿的背上轻:“阿九……。”

奇怪,她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呢?

百里青轻哼了一声:“嗯。”

宦妻第二十三章恶毒的末公子

“留在这里一直陪我,哪里,哪里都别去……在这只有你我的世界里。”

情人温柔的耳语在耳边轻喃,仿佛带着无尽的魅惑,让人想要溺毙在那如水的柔情之间。

西凉茉双眼越来越迷蒙,觉得身子也越来越轻。

是啊,其实一直这样也不错,就这么……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哪里都不去,可以在他的面前露出最软弱的一面。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伤害,没有恐惧,只有他和她……

但是……

西凉茉忽然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轻渺幔帐。

但是——

这是不可能的!

她忽然伸手去推伏在自己身上的百里青,却只觉得身上的人越来越重,怎么也推不开,让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直到她狠狠地一咬唇,猛然坐起来,尖叫:“啊——!”

……

一只手猛然伸出了沙子外,随后看似平坦的沙子上缓缓凸出一个人型,随后一个人影缓缓地从沙子下坐起。

脸上的沙子扑瑟扑瑟地往下掉,西凉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的景色渐渐清晰起来,。

依旧是遍地的黄沙,依旧是破旧空旷的神庙。

额头上传来的一阵阵的痛感加速了她的清醒,四肢也一阵麻,一阵痛。

西凉茉看着那门外的艳丽阳光,视线从迷蒙到了清醒,忽然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全都想了起来。

黑风暴席卷而来,他们在哈苏的带领之下躲进了神庙,但是神庙没有门,大家在搬运庙里的神像去堵住大门的时候,黑风暴终于扑了过来,将一切都吞没了。

巨大的风力将堵门的石头全打飞了,石头撞在了大伙儿的身上,她被石头砸晕了!

西凉茉深呼吸了一口气,试图动下自己的四肢,确定自己有没有受伤,但是忽然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吸引了目光,她一愣,随后向那声响来源处看去。

就在她转脸的霎那忽然听见那一头传来一声惨叫:“啊——!”

西凉茉一惊,睁大了眸子,正好看见一道踉跄的修长身影背对着她猛然举起长剑将地上的人刺死!

随后西凉茉才注意到周围黄沙之上已经洒了不少血迹,顺着血迹都能看到地上已经有了好几具是尸体,有锦衣卫的人,还有司礼监的人!

而那一瞬间,她已经看出来了那拿着长剑的人是——周云生!

怎么会这样!

西凉茉瞬间震惊了,锦衣卫和司礼监的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如今她都已经醒了,他们怎么会还没清醒过来,这么束手待毙?

莫非是受了重伤!

但是还没等她细想,周云生已经提着不断滴血的剑,摇摇晃晃地向附近似乎陷入深度昏迷的魅七走去。

西凉茉冷冷地眯起眼,水媚大眼里瞬间充满了极度的愤怒,这个卑鄙的混蛋,竟然趁着所有人昏迷的时候下这样的毒手!

真真该杀!

周云生喘着气,提着剑慢慢走近了魅七,他看着躺在地上的魅七,碧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憎恶,他冷笑一声:“你这个该死的朝廷走狗,今儿我就先送你上路,再把你那不男不女的恶毒小主子给你一起送过去!”

这个可恶的杀手日日点住他的穴道,让他如今好不容易冲破了禁制,却差点废了腿上的筋脉。

周云生睨着魅七安详含笑的面容,恨恨地举起剑朝他胸口“让你在这么死,还真是便宜你们了,还想找到鬼军,下地狱去找吧!”

但就在这一霎那间,一道劲风猛然从背后袭来,周云生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竟然还有人清醒着,自然不曾提防,感觉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回防,瞬间背上一阵剧痛,他整个人都被踹飞,直到狠狠地撞上墙壁,才滚落在地。

他原本就因为一直被禁制着穴道,所以身上筋脉多少都受损了,内息不足,这一下子被踹出去,立刻觉得背上剧痛,喉咙一甜,吐出一大口血来:“嗤!”

周云生伏在地上,勉力地抬起头来,眼前有点模糊,好一会才看清楚了站在自己面前的那道纤细人影,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碧蓝如海的眸子:“是你,你怎么会醒过来……!”

西凉茉听着这话,眯起眸子,轻嗅了下,果然发现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甜香,他立时大约知道他做了什么,冷笑了一声:“是啊,我怎么会醒过来,那只能说明周城主的幻术实在不怎么样呢,不过我一直以为虽然周城主不是我们的人,但至少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居然会趁人之危做这种事,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周云生额角微抽,他咬牙看着西凉茉道:“哼,你不过是运气好些,怎么,难道我要对你们这些劫持我的敌人以德报怨么,司礼监的人什么时候开始做起这等酸腐文人的道德文章来了?”

他顿了顿,讥讽地勾起唇角:“何况,我已经对你们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朝廷走狗够仁义的了,让你们在最甜蜜的幻境里死去,不是很好么。”

西凉茉捡起他落地的剑,摸了一下上面的血迹,冷冷地道:“你倒是真本事,可惜你没有想到自己幻术也有失手的时候,看样子鬼军的人不过尔尔。”

“你不用套本城主的话,我说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周云生不甘心地看着西凉茉:“你到底……到底是怎么会醒过来的,我做出的幻境,分明是能让人看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最想见的人,没有人能逃脱的!”

沉沦在自己的梦境意识中的人,如果没有他的解药,或者过了足够的时间,是不会醒来的。

西凉茉看着周云生那种固执地想要知道答案的模样,不由挑了一下眉,这就是所谓的术者对自己能力的执着么,生死关头,不想着求饶逃命,倒是对自己的‘术’为何会失败更不甘心地要求个答案?

看在一会子,他会在她手上很倒霉的份上,她倒是不介意完成他这个愿望的。

西凉茉慢悠悠地半蹲下来,用那把剑挑起了他的下巴:“你很想知道么,那是因为我梦里的那个人根本不会是那个样子,所以我一听就不对劲。”

周云生看了她片刻,冷笑起来:“根本不可能,因为我的幻术只能让你们看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最想见的人,一切都是你自己的意识幻化出来的东西,而不是我为你们虚构的东西。”

西凉茉挑了下眉:“没错啊,我也许确实希望那个人会是那种温柔的模样,会想要和那个人过着那种日子,但是我更知道他绝对不会说出那种软弱的话,也绝对不会用那种口气说话。”

与其说百里青那个千年老妖会说什么“让我们永远在一个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伤害”之类的话,她认为现实中的他更可能会说“让爷把敢和咱们勾心斗角,敢碰咱一根头发的人全部都杀掉,剥皮做成一整套琴鼓吧!”

她能从那种美梦中清醒过来,没有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大约还要归功于那个千年大妖孽的变态淫威实在太深入人心了。

“真是看不出来你的心志居然这般坚韧,不为自己的欲望所诱惑,千万人中也不过一二,既然让我遇上了,也罢,时也,命也!”周云生听完她的话,不由低低自嘲地笑起来,那笑声带着几分凄然肃杀。

他当时躲在了神庙的最里面,风沙来时,他早已做好了准备,除了一开始被风压弄得有短暂的失去神智,但很快就清醒过来,趁着无人看守,先放出了药香,竭尽全力用了半个时辰才解开穴道,却没有想到如今还是失败了!

“你要杀,就杀吧!”

西凉茉看着他,随后用着手上的长剑慢悠悠地滑过他的脸:“拿出解药来,否则……。”

“休想!”周云生没等西凉茉说完话,立刻厉声冷笑:“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给你解药的!”

“是么,我怎么舍得杀了你呢,周城主可是找到鬼军的重要线索,何况……。”西凉茉的剑尖慢慢地顺着他的脖子一路下滑,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一下子将他的外袍挑开,露出了雪白的中衣。

周云生瞬间脸色一白:“你想做什么!”

西凉茉唇角勾起一抹邪恣的弧度来:“周城主这般好颜色,充满了异域风情,本公子原本是想怜香惜玉的,只是您既然不合作,还做下这种事来,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我打算……。”

她的剑挑上他的腰带,“唰”的一声挑断了腰带:“我打算好好的享用一番云生你这副身子,再阉了你,这个主意怎么样?”

她顿了顿,仿佛没有看见周云生惨白的脸色,手上的剑定在周云生光洁的胸膛上,颇感兴趣地似地道:“云生兄,你的皮肤可真白,比寻常女子都白,若是在上面画上几朵花,或者刻一些有趣的字眼在上面,也不错呢。”

周云生咬牙切齿地怒吼:“你敢!”

但是变形的尖利的声音,却泄露了他的愤怒与屈辱,当然还有一丝颤抖。

西凉茉冷笑:“你说我敢不敢?”

说罢,上前照着他的肩头就是一脚,将周云生踹趴下,然后伸手就去撕扯他的衣衫。

周云生受了颇重的内伤,筋脉又受损,正是四肢麻软的时候,哪里是满腹怒火的西凉茉的对手,不过两三下,衣衫就被剥了一半。

周云生趴在地上,只能感觉自己身上衣衫不断地减少,他绝望地咬着唇,满眼杀气狰狞地道:“我一定会杀了你,就算我杀了不了你,你也逃不出这个沙漠,你们所有人都要给我陪葬,都要死,哈哈哈!”

西凉茉停住了手,冷冷地挑了一下眉:“是么?”

她忽然喊了一声:“小白!”

一只暗红色的小巧的身影一下子从房梁上的洞里钻了出来,扑棱棱地飞到了西凉茉的肩膀上,蹭了蹭她的脸,表示劫后余生的喜悦,以及对西凉茉要强暴西域美男的行为表示了极大的兴趣。

西凉茉白了小白一眼,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这只臭鸟刚才醒了不出来,躲在上面看戏。

西凉茉把小白放在了周云生面前,淡淡地道:“你还不知道小白的神奇之处吧,它虽然没有办法找到鬼军的所在,但是它却绝对有本事记住来时路,能将我领出去,咱们来回不过大半天的时间,若我将这个门封号,免去豺狼进来食人的危险,骑着骆驼连夜赶路,明早就能回到沙匪的营地,最迟明晚就能赶回来,至少能救下大部分人,而你……。”

西凉茉贴近他的耳边,森冷地道:“本公子不会让你死的,我会把你的舌头割掉,废掉你所有的武功,再将你卖给赫赫人做奴隶,像你这么细皮嫩肉的,他们一定不会介意你是个男子,然后再成为锅中肉,煲中汤!”

这般冷酷狠毒的话语瞬间让周云生的笑声卡在喉咙间,他看着面前的小白,小白乌黑冰冷的眼珠子里仿佛也都是嘲笑他不自量力的笑意。

他是见识过小白的神奇的,就算小白不能将她们带出沙漠,但是只要小白能呼唤那些秃鹫,生活在沙漠之中的秃鹫,总是认得路的,毕竟它们也经常去沙匪营地觅食。

周云生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能和背后那个狠毒的少年相抗衡的东西,绝望与恨意,如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西凉茉淡淡地道:“我并没有逼迫你说出鬼军的所在,但是我要我的人活着,如果他们活着,我可以考虑放了你,但是我不会给你骆驼,也不会给你水,你如果能活着走出沙漠,那就是沙漠之神在庇佑你!”

周云生一僵,沉默着,冷冷地看向西凉茉,仿佛在分辨她说的真假。

西凉茉也很有耐心,只是淡漠地道:“或者你可以选择第一种选择,用最丑陋的方法死去。”

周云生发现面前的这个少年不但心肠歹毒,而且极为善于戳刺人心的弱点。

他思虑了许久,咬牙道:“我要一袋水!”

西凉茉仿佛犹豫了一会,方才道:“好。”

周云生看着她,忽然厉声道:“我要你拿你最在乎的人发誓。”

西凉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才慎重地举起了手,面色冷肃地道:“好,如我违背放周云生离开,并给他一袋水的承诺,我爹必定遭天打雷劈,我娘必定似无葬身之地。”

周云生看了他一会,才别开脸硬梆梆地道:“解药在我的发带之上,你拿着我的发带给他们闻一闻,就行了。”

西凉茉挑了一下眉,立刻扯下他的发带,拿去给魅七闻。

那发带刚刚子在魅七的鼻间晃了晃,魅七立刻就清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地还喃了声:“蕊儿,你怎么起来了,还早,咱们再……。”

但是当他看清楚了面前的人之后,瞬间把剩下的话给吞了进去,蹭地一下坐了起来,错愕地涨红了脸:“公子……。”

西凉茉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大概是梦到和白蕊一夜春梦无言了,不由暗自好笑,随即将手上的发带扔给他:“去吧,拿着这个东西去给大伙雯雯,把所有人都唤醒。”

魅七立刻应声而起,摇摇晃晃地拿着那发带去解救其他人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才把所有人都弄了起来。

醒来的人自然也看到了那些被杀的自己的兄弟,锦衣卫损失了三人,魅部的杀神们损失了两位,隼刹带来的人本来就少,倒是没有折损。

“杀了他!”

“杀了这个卑鄙之徒!”

所有的人都对这种行为异常的愤怒,哪怕是隼刹的人也一样,毕竟他们只是运气好一点,周云生的刀剑还没轮到他们头上而已。

看着那些围绕着自己的众人眼底的浓重杀意,还有那些阴冷而明晃晃的刀剑,周云生靠在墙壁上,冷冷地嗤了一声,看向西凉茉:“别忘了你的誓言。”

西凉茉看向狐疑的众人,淡淡地道:“他还不能死,接下去的行程,咱们还需要他。”

隼刹金色的眼睛里闪过冰冷的光芒,一如他手上冰冷嗜血的弯刀:“末,你需要明白,沙漠之神容不下这种卑鄙的魔鬼,我们也不能容忍带着这个魔鬼,他会把我们带向地狱!”

自从西凉茉答应让他加入自己的队伍,隼刹就直接称呼她为——末。

锦衣卫和司礼监的人虽然不能质疑上峰的决定,但是他们眼中也都是杀意。

西凉茉微微一笑:“等着他没用的时候,咱们再处置也不迟,不可一时用气。”

隼刹看着他片刻,最后转身走开,冷冷地道:“但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西凉茉的人马虽然很想用尽一切方法弄死周云生,但是他们还是忍耐住了,毕竟主子已经发了话。

但周云生越听西凉茉的话,越觉得不对,他看着西凉茉怒道:“你答应了放我离开,并且给我一袋水!”

西凉茉看着他,挑了一下眉:“是的,我是答应了。”

周云生眼中一亮:“那……。”

西凉茉笑了笑,负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是我现在打算食言了,我骗了你,怎么样?”对于周云生这样意志坚定的人,只能先挑动起对方的求生的欲望,再一步步将对方引诱到自己的陷阱里,才会有很好的效果。

宦妻第二十四章狗急跳墙

西凉茉那种挑衅的,那种理所当然的模样,几乎能将圣人气得吐血,何况周云生这样的人,他胸膛急促地起伏着,瞬间觉得喉咙间再次涌上了腥意,他眼底全是狰狞的杀意,唇角淌下猩红:“你好卑鄙我当初第一个应该杀的人是你,是是你才对,发下毒誓而不遵守,你一定会遭报应的,一定会的!”

西凉茉点点头,笑的一脸卑鄙:“是啊,遭报应,我的毒誓一定会实现的,你可以安心了。”

她娘已经遭报应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没地方葬身了,至于她爹,她等着他遭报应呢!

周云生气得眼前发黑,胸闷气短,再加上内伤不轻,一时血脉上涌,竟活生生地给气得晕了过去。

众人并不知道西凉茉到底发了什么誓言,有些好奇,又不敢问,只暗自佩服自家‘公子’果然好本事,一张嘴就将这周云生给活活气得吐血,实在解气!

“收拾东西,一会把他装麻袋里去驼上!”西凉茉走过去,踢了踢周云生肩头,冷笑:“既然不喜欢当人,那就当货物吧。”

哈苏缓了过来,又是一阵拜天拜地拜死大王,最后打算过来膜拜西凉茉的时候,西凉茉看着李密领着将那些折在周云生手里的人埋了,心头就是一阵气闷心痛,其中死去的那两个还是当年和她一起来过沙漠的魅部杀神。

她意兴阑珊地道:“行了,行了,快出发,咱们还要赶两日的路呢,一路上的遮蔽点可都找好了?”

哈苏赶紧道:“有的,有的,路上还有这样的村子,也还有几个石头古堡。”

当年哈苏年轻气盛,和人竞争大祭司的职务,便打赌要到死亡之海沙漠之中去寻找被称为天空之神的眼泪的圣水,但是一起同去的不少人里,只有他活着回来了。

“咱们立刻出发,在夜里赶路,白日休息,明日黑风暴来临之前,还要赶到下一个露营点,若是没有这样的庇护点,咱们都得埋葬在黑风暴里。”西凉茉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地图拓本,下达了命令,

众人齐齐点头,恰好此时隼刹的人也已经将藏好的骆驼们从沙土里拽了出来,因为骆驼们也都躲进了另外几个房子里,只要把沙子扒拉开就能将拖出骆驼来,它们也没有受什么伤,就是大约吓到了,眼神呆滞,不肯挪窝。

还是隼刹的那一匹白骆驼,依旧非常精神,在它的几声响鼻之下,其他的骆驼才依次走出了房子。

众人才收拾了东西,赶紧骑骆驼上路。

西凉茉听了白骆驼的神奇事迹,看着那高大的白骆驼,不由心中喜欢,伏下身子想要去拍拍那骄傲的白骆驼:“你家的白骆驼倒是有点骆驼之王的风范。”

哪里知道那白骆驼并不搭理她,一偏头,转身走开几步,才向前继续一路小跑。

隼刹看着西凉茉,金色的眸子里闪过骄傲之色:“白骆驼原本沙漠天空之神——胡大的使者,天下间也没有几头,如今整个沙漠戈壁的部落里只有本王子才有一头!”

西凉茉闻言,心中暗笑,这传说怎么和她家那只肥小白差不多?

但是因为有小白的先例在前,西凉茉倒是也相信有些时候,动物的神奇之处是寻常人并不一定能了解的。

她顺水推舟地对着隼刹笑道:“所以可见大头领一定能得回赫赫王位的。”

隼刹金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极为自信地道:“那是自然,有胡大对我的庇佑,本王子一定能打败那些篡夺王位的叛逆者!”

随后他的灼热的目光落在了西凉茉的身上:“就如你,末,死大王之女也降临在我的身边,如今沙漠最仁慈的掌管生的天空之神——胡大;最残酷的地狱之神——死大王都是选择庇佑我,本王子就是天命者!”

西凉茉被他那种近乎狂热的目光看得颇为不舒服,淡漠地道:“是么,那我先恭喜你了,大头领。”

西凉茉随后便骑着自己的骆驼去找李密商量接下来的路线安排了。

隼刹目光炽烈地看着她的背影,如同琥珀一般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队伍里除了白荷、白玉几个侍女们身体稍微弱一点,其他人都是经历过残酷训练的高手,而隼刹的人马则是常年在沙漠之中生活,在这样的极冷、极热的地狱一般的沙漠之间穿行,虽然觉得辛苦,但是也不是不能忍受,这般连夜顶着寒风赶路,倒也一夜之间走出了颇远。

虽然一路艰辛,路上又遇到了流沙,他们拼死往外拉人,到底是凭借着哈苏、隼刹的经验和自身的绝佳武艺,大部分人都逃了死亡流沙,但依旧还是留下了几个自己的同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吞没,并且有一部分装备,包括水和粮食都失去了,这让西凉茉的心情愈发的沉重,面上却不能显出来,她是他们的领袖,如果这个时候她流露出属于女子的软弱,只会让他们心中压力更大,做一个领袖并不容易,尤其是强者们的领袖。

到了第二日,又遇到黑风暴的时候,他们已经提前赶到了躲避的地点,加固了各处可能灌进风沙的口子,黑风暴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紧张地听着外头天地之间一片狂风咆哮,沉默地等待着狂风过去,或者永远过不去。

……

但是一切都还算顺利,虽然这地堡不时地掉落了黄沙,他们终究是躲了过去,不少人都疲惫得迷迷糊糊地睡去,终于挨到了夜晚,所有人立刻整装出发。

到底是经历了无数生死考验的司礼监魅部杀神和锦衣卫,即使面对最致命的缺水和少粮的威胁,所有人都依旧精神依旧,虽见疲惫,却不见颓靡地保持了绝对的行动力。

让隼刹这样的人都不得不刮目相看,轻声道:“果然不愧是阿克兰的主人的军队,亡灵军队不知是否如此强悍。”

西凉茉听见,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浅笑,那个人虽然手段残暴,但是对待底下人确实极有他的一套。

这在沙漠中度过的第二个夜晚却不再如第一个夜晚那么平静,最初是隼刹的人去小解,很久都没有回来,于是隼刹便让第二个侍卫去找,但是却没有找到人,一片空旷的沙漠上连一个鬼影都没有,于是李密立刻派出了锦衣卫的人也去寻找,依旧没有结果,甚至有一个锦衣卫的人也不见了。

哈苏反应极为强烈地阻止了西凉茉和李密扩大寻人的举动。

“这里是死大王的地盘,他最恨别人打搅他的睡眠,如果有人走失,而且找不到,那就是死大王在寻找祭品平息他的怒气,这里的沙漠地形一天可以改变几百上千次,如果一直找下去,会有更多人迷失在死大王的幻境里。”

说罢,他还不断地拿眼睛地瞄西凉茉,西凉茉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心中苦笑,她这个‘死大王’的女儿,还真没法子说服自家‘爹’把人给放出来。

李密和宿卫都知道哈苏说的是有道理的,只能一咬牙,看向西凉茉。

西凉茉面无表情,抬头望了望天边,点了点头:“继续出发,回去以后给兄弟们立下衣冠冢,家里还有老小的,都由司礼监奉养一生。”

说罢,她一扯缰绳,率先驾着自己的骆驼一路向前奔去,只是僵硬的背影泄露了她的心并不像她的表面上显得如此的冷静。

这一夜的路程没有前夜赶的那么顺利,而黑风暴又提早到达了,差点将西凉茉和隼刹等人全活埋了,好在小白身为动物的直觉极为敏锐,唤来了几只冒死追随的秃鹫带着他们临时闯进了一处不在计划中的地堡,躲过了恐怖的风暴。

这一处的地堡并不像之前的地堡那么小,里面相当大,并且极黑,不知通向何方,黑风暴来临的时候,所有人都只是来得及跑了进来,但是只有隼刹冒死走最后将自己的白骆驼给拖进了地堡。

其他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风暴张开狰狞的大嘴将所有的骆驼全都吞噬了。

等到风暴过去,众人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又少了几个人,也不知道是没来得及跑进来被黑风暴卷走,又或者是进入了地堡深处,怎么呼喊都没有用。

哈苏望着那黑洞洞的地堡深处,打了个寒颤,道:“这里一定是通往死大王地狱的通道,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如果你们要去,那你们去好了。”

说罢,他赶紧钻出了地堡。

西凉茉看了看天色,让人拴了根铁链在魅部的一个杀神腰上,让他进去查看一回,但是直到那细细的铁链展开到底,也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

西凉茉只能让人回来,她不能再冒险让自己的人继续这折损,只能转身继续走下去。

隼刹的白骆驼对着空旷的沙漠叫唤了许久,竟然还唤回来了一半的骆驼,于是只能两人骑一匹骆驼,令骆驼也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这已经是进入黑沙漠的第三个也晚了。

她闭了闭眼,冰冷的风掠过眼睫,从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同伴失踪,死去,还会眼圈发热,心中难受,到了这第三天的夜晚,心中却只剩下一片荒凉,死寂。

甚至在看到骆驼的数量时,她心头竟然曾经掠过一个念头,如果没有折损那么些人,也许骆驼根本无法搭载这么多人。

她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已经习惯这种对自己人的残忍了。

西凉茉苦笑,果然在生死存亡的边境之上,所有人都是自私的。

所有人都沉默着,一路艰辛的跋涉,时时刻刻面临死亡的威胁,再到不断损失自己的同伴,虽然早已经知道进入司礼监和锦衣卫就有随时付出自己生命的觉悟,但这般近乎漫出的心理折磨,还是让所有人都觉得疲惫。

即使劫后余生,也没有喜悦。

因为,失去了大部分的物资,他们的水已经完全无法支撑着他们走出沙漠了,如果没有找到鬼军,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程。

这个时候,西凉茉才发现,这种死寂的压抑之中,她想念的最多的依然是那个人,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否太过轻率。

若是她真的走不出这一片沙漠,她和他连告别的机会都不会有。

如果她不在了,那个人……

他会不会很寂寞,或许会比曾经一个人坐在人间最高的山峰之上的时候更加寂寞吧?

西凉茉垂下眼,手慢慢地按在自己的心脏之上,轻舔了一下自己干涩的嘴唇。

你听得见么?

阿九……

若是,我没有法子活着回去,我的灵魂也会跋涉千里,回到你的身边。

到了第三日的白天,哈苏都已经蔫了,但是还是警告所有人,很快就要到达死亡之海的中心地带了。

会遇见胡大的圣湖,但是如果你跟着圣湖走,就会永远也无法回头。

因为没有了足够的坐骑,骆驼的脚程就慢了下来,西凉茉非常担心他们不能赶到预定的地堡。

而小白身边带着的秃鹫,在天空盘旋了许久,还是落了地,西凉茉知道这表示它们也没找到应该找到应急的地方。

“哈苏,到底还有多久?”西凉茉看了看地图,望了望高高低低,起伏不绝的沙山,心焦地道。

哈苏眯起眼,脸上也有点慌张神色,但还是道:“前面的,前面的,胡大一定会保佑咱们的!”

西凉茉没有再说什么,加紧了行进的速度。

但是,当所有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太阳升起的时候赶到了预定会见到的破烂古堡。

可……

“这是怎么回事?”西凉茉看着哈苏彻底惨白下去的脸色,立刻指着面前的空地厉声问道。

哈苏不敢置信地道:“是有的啊,确实是有,怎么不见了呢?”

他真的到达过这里,也见到过古堡的。

哈苏跳下骆驼,立刻冲向那一大片沙地,上面隐约可以见到仍旧有一些石头的残骸,但是,似乎早已经风化根本没有法子躲人。

哈苏转头看相已经一脸暴佞神色的隼刹,结结巴巴地道:“这里,这里的黑风暴比较小,我以前来的时候,偶尔也没有风暴的……应该再走一会就……就到了……。”

说话间,他忽然看见隼刹脸上闪过惊异,随后所有人的脸上都出现了不可思议与兴奋的神情。

“看,是绿洲!是绿洲啊!”

“难道真的是鬼军的驻地?”

“咱们找到了,找到了!”

说着,兴奋的众人就立刻驾着骆驼掠过哈苏一路向那绿洲奔去。

哈苏一回头,就看见了不远处,或者说很近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洲,里面水草丰美,牛羊骆驼成群,还有一片如镜子般美丽的湖泊,似乎帐篷深处有不少人来来去去吗,极为热闹,他顿时也张大了嘴,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但是,当他脸色发白,慌张地大喊:“不要过去,那是地狱,是地狱啊!”

但是已经走了三夜两日,无时不刻地在和死神作斗争的众人哪里还顾得上听他蹩脚的中原话,不疑有他地向前奔去。

倒是西凉茉的兴奋劲头过去了之后,陡然觉得总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后来陡然听见哈苏沙哑的尖叫,立刻拉住了自己的骆驼,也立刻运足内力大喝:“所有人停下!”

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人到底是受过最严苛训练的,立刻勒住了缰绳,但是已经迟了。

地面上的沙子仿佛瞬间失去了支撑,一下子全部都垮塌了下去。

“是流沙!”西凉茉脸色苍白地惊叫,立刻抖开手上的绳锁向前面的人抛去,将最近的几个人死命地往回拉,顺便策动自己的骆驼往回走。

那些冲到最前面的人,也立刻反应过来,全都立刻瞬间足尖一点,踩在骆驼的背上竭力向后飞去。

但是不知为何,他们全都被刚刚跃到空中就仿佛惊飞的鸟儿被长箭给一箭穿身,全都身不由己地向地面狠狠砸去。

而与此同时,那塌陷的沙子速度极快,不过短短片刻,仿佛方圆十里所有的沙子都陷落,所有的沙面全部都翻开,露出了让所有人震惊的一幕。

那些湿润的流沙下全部都是森森的白骨,人的、各种各样的动物的,层层叠叠地累叠在一起仿佛一片白骨的海洋,而不少黑色的甲虫在那些白骨上爬来爬去,还有一种巨大的千足虫,不断地从白骨之中窜出,仿佛被惊动了的千足虫,正急速地向那些落在它们地盘上人爬来,发出嗤嗤的声音。

纵然是见惯了血腥的司礼监的众人,也没有见到过这种宛如真实地狱的场景,全都惊恐地瞪大了眸子,震惊之后,死命地往外爬。

而爬的慢一点的人,已经被那种千足虫扑了过来,不过瞬间而已,那锦衣卫的人才发出一声几乎非人的惨叫,就已经被那些千足虫吞没了,只剩下一具骨架,

西凉茉反应过来,立刻将绳索抛给其他人就向魅六那一头冲去,试图将也掉进沙坑的魅六拖出来。

宦妃第二十五章鬼军

“哧!”随着长剑入地,地底传来一声极为细微的闷哼,如此嘈杂之时,若不细听是根本听不见的。

但是在西凉茉注意到不对劲的那一霎那,她就一直在那一剑之地投注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自然是不会错过的。

随后魅六的身子立刻就可以被往后拖动了,但也不过片刻之间,魅六的身体又加速地往那白骨沙坑中坠去。

西凉茉也被生生地拖着往底下坠,她眸中冷光一闪,看了保住自己腿的李密一眼。

李密一愣,随后咬牙一点头,猛然松开了手,与此同时也在瞬间就抽出了自己腰上的长剑,拼立斩开扑向自己的半人高的千足虫,随后足尖一点,飞身朝沙坑扑去,手捏剑诀,十成真气灌注剑尖狠狠地朝魅六身前的地上划去,同时大喝:“沙地下有人,厂卫听令,三千剑阵地灌虹——杀!”

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人原本就是一体,只是分工不同,但所受的训练都是大同小异的,各高阶指挥使就是教头,此刻听着自家教头一声大喝,顿时精神大震,他们原本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如今的慌乱败退不过是因为那些代表着未知与神秘的力量,异于寻常的恐怖情景和生物乱了心神。

如今又听闻有人潜伏在沙地下,顿时眼底冒出凶狠的冷光来,鬼神妖物他们害怕。

但是他们可不会对人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得令!”

所有厂卫们手中长剑立刻全部整齐划一地全部都灌注了内力狠狠地朝地面上插去,甚至不顾身后扑来的巨大毒虫。

此举果然见效,不少人立刻不再继续下坠,而且还有些刀剑没入的地方冒出血来。

血腥味刺激了毒虫们,那些毒虫更加疯狂地向人扑来。

但是已经彻底清醒冷静下去,知道是有人作祟的厂卫们,即使赤手空拳,也不会再慌乱,何况每一个厂卫身上除了例行用的武器,都还各自带着其他好些不同的武器,不但身形灵巧地避开那些毒虫,也祭出了自己另外擅长的各种武器暗器。

一时间,与毒虫缠斗中只能仓皇逃跑或者受死的局面立刻得到了遏制。

但是西凉茉把魅六拖出沙坑后,并没有急着让身边没有落入沙坑的人跟着下去帮忙,而是冷冷地看了战局好一会,只由身边的人去斩落扑过来的毒虫,直令身边李密急得满头大汗。

宿卫也掉了进去,如今被那毒虫咬了,虽然没有再被拖进沙子里,却正是竭力与毒虫缠斗的时候,眼看着就要顶不住了。

西凉茉忽然问李密:“司礼监和锦衣卫应该有统一的一种跃起的口令吧。”

李密立刻点头,目光里不自觉地喊了期盼地看想西凉茉:“有,公子要怎么做?”

西凉茉低声交代:“一会子,你喊出口令之后……。”

李密眼睛一亮,立刻点头,随后就运足中气大喝一声:“众厂卫听令,齐天碎地,落流火!”

李密的声音浑厚粗犷,一声大喝,振聋发聩,令所有陷入各自苦战的厂卫们不管身处什么境地,都瞬间竭尽全力地提气忽然高高跃起在半空之中,几乎可以说是整齐划一地在半空中一翻身,手上的掏出了几枚黑色的丸子,狠狠地朝地面击出,再借助这一击之力,身形再度拔高到了极限。

与此同时,地面上瞬间爆开浓浓的硝烟,“轰”的爆炸声震得人头发晕。

但是地面毒虫也都被炸得血肉毒液横飞,四仰八叉,无数白骨也被炸得四处乱飞。

厂卫们身上最有效,杀伤力最大的就是——雷火弹!

那种小型的雷火弹,每人身上只有几颗,但是威力却是极为巨大的,通常只做保命用。

看准了时机,西凉茉立刻从腰上抽出一对细长尖利如同峨嵋刺一般的短剑率先就朝那白骨沙坑扑去,厉声大喝:“上!”

李密领着剩下的厂卫们全都扑了上去,就是隼刹也提着自己的弯刀,杀气腾腾地冲杀过去,白珍几个原本被风沙折磨得只能半躺在骆驼上的女子们也纷纷拿出了自己的武器守在骆驼边,砍杀那些冲过来的毒虫,以免毒虫伤了大伙儿保命的坐骑。

再加上隼刹的白骆驼极有灵性,见着毒虫过来便是一阵响鼻,领着骆驼们躲避和踩踏毒虫。

西凉茉领着众人冲下来,与沙坑中的厂卫们会合之后,也不去理会那满地虫尸和再次锲而不舍扑咬过来的虫子们,只将手上的峨眉剑恶狠狠地就朝地下扎去,力气大的,整只手臂都扎进了地下。

果然如她所料一般,峨眉剑似乎扎在了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上,那东西一颤,随后立刻下蹿,西凉茉立刻剑尖横挑,如同勾肉一般生生地将那东西下蹿的力道给阻挡住了,然后就是开始往回拖。

“本姑娘倒是要看看,你是鬼还是人!”

西凉茉手上的峨嵋剑也是百里青亲自命人给她所做,讲究的就是一个轻、巧、奇、险,那剑身轻薄,但剑上却有极险的放血槽极深,并且剑尖入肉之后会弹开,勾住对手的皮肉,剑上的毒也会直接淬入人体。

果然那东西中了剑之后便迅速地丧失了气力,一下子就被西凉茉给拖了出来。

果然是一个人,那人身上穿着与沙土颜色极为相似的衣衫,头脸都遮住,只露出两只眼,被拖出沙子外后,先是被炽烈的阳光照得张不开眼,随后恶狠狠地瞪了住了西凉茉,仿佛要寝她皮,食她肉一般。

只是中毒之后失去了行动能力,那杀手看起来像是一只虽然凶狠却被拔去爪牙的狼。

西凉茉看着他冷笑一声,目光看向周围,果然,所有人都在努力把地下的人拖出来,或者击杀对方。

因为方才那一顿雷火弹,炸得地面震荡,尤其是藏在地下的杀手更是受到最直接的影响,自然没有了最初的灵活与隐蔽。

秘密暴露了,自然就不再称之为秘密。

若是寻常人恐怕早已经在这等埋伏和阵仗中全军覆没,但司礼监和锦衣卫这一次派来的全是顶尖高手,如今缓过神来,自然让这些埋伏者们尝试到了什么叫危险了。

西凉茉看了下脚下的俘虏,冷冷地道:“你们就是蓝家的鬼军吧,去把你们的头领叫出来,蓝大元帅令牌在此,还不速速住手!”

说罢,她一抬手,将手中的蓝家令牌亮了出来。

那杀手眼珠子在那令牌上一定,瞳孔微缩,随后却一声不吭地别开了脸,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一般。

那种态度顿时激怒了西凉茉,她长途跋涉,历尽艰险,又折损了那么多的一流好手,心中正是恼火的时候,此刻,她冷笑一声:“违令不尊,逆下犯上者,死!”

说罢,她恶狠狠地一脚踢在那沙漠杀手的肚子上,生生将他直接给踹到了一只巨大的千足毒虫的嘴前。

眼看着那毒虫就要一口咬上那沙漠杀手,谁知道却见它的毒牙刚刚触碰到那杀手,仿佛瞬间像遇到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一般,立刻:“吱!”地尖叫一声向后逃窜。

西凉茉眼前一亮,随后手上峨嵋剑一回抽,将那沙漠杀手再次扔向另外一条向她扑来的千足毒虫,果然结果一样,那些毒虫瞬间都吱吱叫着弹开了。

西凉茉眼底闪过一丝冰凉的光,对着仍旧在与地下袭击者奋力苦战还要躲避毒虫袭击的众人道:“这些杀手身上,或者衣服上有可以抵挡毒虫的东西!”

此言一出,众人立刻全都开窍了,这些司礼监和锦衣卫的杀神厂卫们原本就不是什么仁慈之辈,立刻纷纷出手,不是一剑将那些抓获的俘虏们衣衫迅速地挑开、剥掉披在自己身上,就是直接将自己的俘虏打晕如同沙包一样踢来踢去挡毒虫。

这种行径自然激怒了躲在地下的沙漠袭击者们,不少人直接从沙漠之下直接蹿了出来,与厂卫们缠斗在了一起。

西凉茉细细看去,他们的武艺极为奇特,虽然单兵作战不如厂卫们,但是他们往往几人配合极为巧妙,相互之间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攻击敌人的速度快,角都也极为刁钻,而且仿佛随时都可以和自己的同伴相互配合攻击同一个敌人,如果拿不下这个强敌,招式被破之后,也不急,不躁,直接转身就扑向下一个身边更容易击杀的敌人,而立刻又有另外的人立刻攻上之前的那个厂卫,他们的配合几乎可以称呼得上天衣无缝,几乎没有破绽。

如此一来,他们不但能和厂卫们打了个平手,甚至让不太适应这种打法的厂卫们都吃亏中招。

西凉茉微微眯起眼,随后忽然一转身提起跃出沙坑,直逼上魅七的骆驼,从那骆驼后面麻袋里面扯下一个狼狈的人来。

金发碧眸,正是被西凉茉折腾得奄奄一息的律方城主——周云生。

随后她拖着踉跄的周云生,一路到了沙坑边阴沉地厉声道:“律方城主周云生,逆下犯上,其罪当诛杀,在此处以纠首之刑!”

说罢,她一脚踏在周云生的胸口,直接从一直贴身保护她的魅七身上抽出长剑,毫不留情地朝周云生的脖子砍去。

周云生没有想到她说杀就杀,瞬间瞪大了碧蓝的眸子,怨毒地瞪着西凉茉,看着那挥下的长剑闪着冰冷嗜血的光,心中却已经一片绝望。

但是剑身挥下的那一刻,却忽然僵在了半空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剑势。

西凉茉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栓住了自己的剑,但是不管怎么看,都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她紧紧地握住剑,试图把剑抽回来,却也无法动弹一分。

她甚至听见一声不知从何处来来的轻蔑冷哼,仿佛就飘在耳边。

西凉茉眼底残酷的冷光一闪,蓦然松手,转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自己的腰上抽出峨嵋剑朝周云生的脸上刺去。

许是那控制住她手上长剑的人没想到她说松手就松手,那剑一下子就向沙坑处飞去,等到那不知藏在何处的人发现她忽然换了腰上的峨嵋剑,只能急促地叫了一声:“安东尼!”

周云生被她踩在脚下,等着自己颈项上的冰冷与锐痛,但是半天却没有反应,他不由地睁开眼,也是在那瞬间听到了有人唤他,而那杀气泠然的短剑剑尖已经几乎要插进自己的眼睛。

他反应极快,立刻伸手就是一握,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地将那剑尖挡在离自己美丽的眼珠子不过毫厘之处。

猩红的鲜血顺直他握剑的手缓缓地淌下,一如他满头浸润出的冷汗。

西凉茉跪在他身上,手上慢慢施压,冷笑道:“周城主,还不让你的人出来么,还是想让他们见见你的这对蓝宝石一样的眼珠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周云生咬牙切齿地道:“奸贼,你休想,本城主就算死,也会拉着你一起下地狱,他们会为我报仇的!”

原本男子力气比女子力气大,但周云生被折腾了这么些日子,早就已经虚弱不堪,如今也只有任由他人宰割的份。

“报仇?你是说像现在这样,那些在我们的身后试图来营救你的跳梁小丑么?”西凉茉轻笑,残忍地旋转着手里的峨嵋剑,锐利的剑身几乎将周云生的手筋割断,血如泉涌。

而此刻她不必回头就知道身后那些沙漠袭击者已经和厂卫们绞杀成一片,为的就是想要营救身下的男子。

周云生听着惨叫声成一片,他很想看看到底情况如何,那里还有他牵挂的人,但是如今这样自己眼珠子和脑袋都要不保的情况之下,他根本没有办法抬头。

但西凉茉却察觉了他的举动,挑眉笑道:“怎么,很想看看后面的情况,拿到不是不能成全你的。”

周云生眼中一片狐疑,却见西凉茉忽然一抬剑尖,周云生陡然便觉得手上一凉,他方才一愣,尚且不知道她打算做什么。

却陡然觉得眼前冷光一闪,随后肩头一阵锐痛。

他忍不住闷叫出声:“啊!”

西凉茉已经毫不客气地抽手就在他肩头连扎了两个血窟窿,那呈现扁长十字刃的剑身造成的伤口看起来并不大,但是……血水却不断地从里面涌出来,十字刃的放血槽造成的伤口是无法用按压或者包扎能够止血的。

西凉茉一转身,看向那些试图冲过司礼监杀神们的保卫冲过来的蒙面袭击者,冷厉地呵道:“去把你们的头领叫来,你们所有人都退开,周云生的肩上的伤口是无法不经过缝合止血的,他还有半刻钟的时间,或者就让他等着给周城主收放干血的干尸!”

对于这个害死那么多同伴的人,她是一点都不会施舍所谓怜悯那种情绪的。

那些袭击者瞬间的攻势就弱了一下,他们不是不惊讶于这一次遇到的对手的强悍,更明白自己是无法在短短的半刻钟的时间攻破防线,把周云生给救回来的!

周云生捂住自己的肩头,涌出的鲜血和他惨白的脸色形成鲜明的对比,他试图支起身子说什么:“不要……。”

但是话音未落,西凉茉已经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打得周云生半伏在地上,雪白精致的脸红肿一片,带着那种怨恨含泪的眼神,颇有点被狂风霜雪摧残的落花美人之姿,无处不可怜。

但是西凉茉早看过了百里青那样的世间真绝色,哪里会为他怜惜,冷笑一声,伸手又要朝他的脸抽下去:“看什么?”

“住手!”一声男子冷厉的怒叱声响起,那些蒙着头的袭击者立刻训练有素地退开来,只见一名身材修长魁梧,也穿着一色沙漠色衣衫的蒙面男子仿佛凭空从沙地里升起来似的,从沙坑中出现,随后走向西凉茉。

西凉茉垂眸瞥了一眼自己脚下的金发美人,顺手从他身上撕下一块布巾随手塞进他的嘴里,在他耳边轻笑道:“啧,本公子果然没有判断错误,你果然是很有用的一颗棋子呢,不枉费我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把你给弄到这里来。”

“放了他!”那人站在沙坑边缘,对着西凉茉冷斥道。

西凉茉没搭理周云生那种愤怒得浑身颤抖的样子,只看向那人冷淡地到:“阁下是在跟本公子说话么?但本公子希望在咱们谈判之前您要清楚两件是,第一、你是什么东西,在这里发号施令?第二、人质和令牌都在我的手上,如果你们是蓝家的鬼军,咱们还有得谈,如果你们不是,那么咱们就决一死战,没有什么好谈的。”

此话一出,不光是那些沙漠袭击者面面相觑,就是周云生和那人目光复杂地互看了一眼,都在彼此眼底看到了惊疑不定。

这等于要么承认他们是鬼军的身份,那方才在西凉茉亮出令牌之后,仍旧攻击他们就等于是以下犯上,背信弃义。

要么不承认,即使能杀掉这些司礼监的人,他们也会损失惨重,几无活口。

西凉茉淡淡地道:“你们可以在周城主流光血以后继续再考虑。”

那人看着周云生不断地向自己摇头,再看着他苍白的脸色,随后他眼底闪过一丝痛色,看向西凉茉:“你先为他止血。”

“本公子只会放血,抱歉。”说罢,她素手一扬,那人眼瞳一紧,随后厉声道:“我们是蓝家……是蓝家鬼军!”

西凉茉倒是住了手,只是挑眉:“阁下不觉得这样蒙着面与客人对话,是一件非常不礼貌的事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目光掠过西凉茉手上淌着血的峨嵋间,一抬手就将自己脸上的蒙面巾拿下。

一头耀眼的金发在空中划过一个灿烂的弧度,与太阳一样耀眼的发色在阳光下泛出美丽的光泽。

西凉茉的目光略过他碧绿如翡翠一般的鼻子,高挺的鼻梁,薄窄的唇,坚毅的下巴。

如果周云生是油画里俊美温柔的年青圣者,那么面前这一位与他有七分相似的俊美男子,就是希腊神话里的阿波罗太阳神,威严,俊美,冷酷。

西凉茉唇角弯起玩味的弧度:“真是让人惊讶,鬼军倒是不拘一格降人才,莫非所有人都来自西域大食么?”

拿高大的俊美青年一挥手,所有的袭击者全部都摘下了自己的面罩,里面确实有一小部分人拥有着纯西方人的深目高鼻,但是大部分人还是纯种的汉人模样。

“满意了,立刻给他止血!”那人冷声道,目光森林地剜着西凉茉,几乎要在她身上生生剜下一块肉似的。

西凉茉倒是信守诺言,随手就在周云生的身上点了几处大穴,周云山方才勉强止住了血,但是他已经连做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西凉茉微微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看得出这位俊美的‘阿波罗’对西凉茉的卑鄙极为憎恶,但还是不得不回答:“周云紫。”

“看样子,你们应该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兄弟,那么,云紫兄,我想你一定会赞同咱们到你的营地去为云生包扎缝合一番,你看云生兄的模样,真是让人心疼呢。”西凉茉勾了下唇,似笑非笑地道。

无耻!

鬼军众人怨恨地瞪着西凉茉,眼中无不透露出这样的信息。

连着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众人也默默地道,“公子”果然是越来越像千岁爷了,这就是所谓的夫妻相么?

周云紫额头上的青筋抽了一下,随后沉默着转身向沙坑走去。

西凉茉示意魅七背上周云生,一同跟着周云紫走,她警惕地握紧了手上的峨眉剑,司礼监与锦衣卫的众人都迅速呈现一种防御的姿态将西凉茉和周云生围在中间,隼刹则提着躲在骆驼底下瑟瑟发抖的哈苏一同跟着下去。

这一路跟着周云紫走过的路,简直让西凉茉等人不得不在心中叹为观止。

拿沙坑之下隐藏着数条极深的地道,而与此同时西凉茉也看出了这千里白骨坑毒虫地之下,还隐含着奇门遁甲的阵法,只有循着一定的步骤才能走过这阵法,真正的走出这一片死亡白骨之谷。

当西凉茉见到面前的景致之时,即使前生见识过高山雪域,碧海黄沙,也不得不为面前堪称奇异圣洁的美景征服了。

谁能想到死亡之海的沙漠之中真的有——海。

或者说如海一样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湖泊,澄净的湖水倒映着碧蓝的天空,仿佛镜子一样,让人看不出来到底哪里是湖,哪里是天空,美得震撼人心。

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众人也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给震慑住了,但是很快他们都清醒了过来,依旧警惕地围绕在西凉茉的周围。

西凉茉目光略过湖水落在湖边那一大片绿洲之上,那与其说是绿洲,倒不如说是一片草原,碧草如茵,繁花点点,成群膘肥体壮的马儿在湖水边吃草,不远处是一座城堡一样的建筑。

谁能想到恐怖的死亡之海沙漠的中心地带没有恐怖的黑风暴、流沙、炎热、酷寒、各种毒物,竟然是这样的美景。

在周云紫的带领下,所有人都顺利地进入城堡。

一路上都有不少身穿绿色劲装的人虎视眈眈,充满敌意与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们。

直到他们走到一处大堂处,方才停下。

“可以让我为我的弟弟缝合伤口了么?”周云紫冷冷地看着西凉茉道。

西凉茉勾了下唇角:“当然可以,不过是由我们的人来为他医治,请拿来药材和准备一缸干净的水,以及那些毒虫的解药吧。”

“你……。”周云紫眼中怒色一闪,想要说什么,但看到已经完全昏迷过去,呼吸微弱的周云生,便只能立刻让人去准备西凉茉要的东西。

水和东西都已经送到了,西凉茉舀了一勺水喝解药,喂进周云生的唇里,确认没有什么问题之后,便招呼其他人过来喝水,再让宿卫服用了解药,过来帮助周云生缝合伤口,并不让鬼军的人靠近。

西凉茉玩弄着手上的峨眉短剑,不阴不阳地道:“为了周城主好,我还是希望你们最好不好使用什么幻术之类的东西,否则很容易会一失足成千古恨,原本周城主还不会沦落到今日的境地,只是他太不识相对了本公子用幻术,可惜却技艺不精,被本公子发现了,所以只能给他一点点教训。”

此言一出,鬼军众人眼中不由都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西凉茉看在眼底,心中暗道,看来这位周云生的幻术恐怕还是这些人中的中翘楚。

周云紫坐在上首的位子上,看着西凉茉,片刻之后才冷冷地道:“蓝家后人,蓝翎夫人的女儿,果然是不同凡响。”

西凉茉一顿,蓦然抬头,挑了下眉,颇为诧异地道:“你知道我是谁?”

周云紫冷笑:“从你们进入死亡沙漠的时候,我们的人就一直在监视你们,不得不说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人虽然都是朝廷的走狗,但是的确有一番本事,别人走十日之路,你们能缩短成三日。”

如果没有地图,想要走到死亡之海的中心地带,足足要走将近一个月,有了地图确实可以缩短路程,但是一路上各种死亡威胁,能将三日路程拖到了十日。

而西凉茉率领的这一只驼队,竟然能在三日就到达了死亡之海的中心地带最后一道关卡——骷髅地狱,既让鬼军的人佩服,又同时感到了严重的威,他们一路上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能试图从边缘打击和消灭这一只驼队,营救周云生,但是对方的武艺实在太高,一旦他们靠得太近就会被发现,而且对方自有一套防御的方式,并且从不因为一兵一卒的死亡或消失而恐惧与崩溃,很少能给他们可乘之机。

看得出这些人的确是受过严苛训练,常年在生死边缘打滚的人。

但是,他们还是从那些只言片语之间,探听出了一些东西。

譬如西凉茉其实是蓝家唯一的后人,而且与司礼监的人关系密切。

西凉茉看着他,危险地眯起眼:“你知道我是谁,还一路设伏想要击杀我?”

周云紫耻笑,碧绿的眸子里满是鄙夷:“我们是蓝家的鬼军不错,但是我们听命的是蓝大元帅,如你这种背叛祖宗,心狠手辣,投靠敌人的蓝家后人,就该被千刀万剐于蓝家祖宗灵前,以谢蓝家列祖列宗!”

西凉茉冷笑:“背叛?你觉得你们有资格说这个词么,令行禁止,虎符一出,万军听令,如今你们见虎符而不跪,闻军令而不从,罪当于军营前纠首处斩!当初我外祖将你们送出西域的目的是什么,乃是为了保住蓝家的最后血脉,你们如今对蓝家后人不由分说,刀剑相向,是为叛主!”

她顿了顿,阴沉地看向周云紫:“看样子,鬼军离开这十几年里,已经不是当初的蓝家鬼军了,怎么,所以想要诛杀蓝家唯一的后人,将蓝家的东西占为己有,自立为王么?”

西凉茉的话,句句诛心,让周云紫和在场的鬼军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气愤不已,却又一下子找不出话来反驳,气氛顿时又变得剑拔弩张。

周云紫愤怒地拍案而起:“胡说,分明是你这卑鄙贱人叛祖背宗……。”

“住嘴!”一声厉喝瞬间从众人身后传来。

众人齐齐向来人看去,只见一群身着长袍,头戴兜帽的中年人正齐齐地走了进来。

周云紫看见为首那人,立刻唤了一声:“父亲,安东尼他……。”

哪知话音未落,他脸上就被狠狠扇了一掌:“逆子!”

周云紫抚住脸,如翡翠一般的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沉默地单膝跪了下去。

那为首的戴着兜帽之人,看都没有看他,径自越过他,走到了西凉茉面前,解开了戴在头上的兜帽,恭敬地单膝跪下行礼:“蓝大元帅座下骠骑将军兰瑟斯见过小小姐。”

跟着他来的众人都齐齐脱帽,单膝跪地:“见过小小姐!”

不少人的脸上还能隐约看出极为激动的神色,悄悄地拿着眼睛去瞟西凉茉。

看得出他们大都是当年的鬼军各级将领。

因为长辈们都跪下了,周云紫这些晚辈,再不甘愿,也只能单膝跪下。

西凉茉看着面前的金发的中年男子,他的眉目深邃,如果说周云生的一双蓝眸让人想到天空的美丽澄澈,那么面前中年英俊男子一双蓝眸就如如大海般深浅不明。

周氏兄弟看起来是随母亲姓了,没有随父亲姓氏,只是他们的却更多的是遗传了父亲的相貌,混血儿确实更为俊美。

西凉茉微微一笑,眸光却异常冷漠:“不敢受骠骑大将军此拜,鬼军已经不姓蓝,而姓周了,只请大将军多看在当年祖父提携的份上,看在至少我没有将您的爱子赶尽杀绝的份上,别将我等都赶尽杀绝才是。”

此言一出,鬼军的各级将领们间都面面相觑,目光瞬间都有些意味不明地看向兰瑟斯。

兰瑟斯单膝跪在那里,淡淡地道:“小小姐,好一张利嘴,兰瑟斯怎么敢担此大罪?”

这位小小姐,果真是个厉害角色,三两句就挑拨了多年相互扶持的兄弟们的猜忌。

她一点都不像当年骄傲聪颖,性子却纯真固执的蓝翎公主,很有些手腕与城府,正如探子们回报的那样——是个心狠手辣的。

“是么,还请大将军解释一番为何您的爱子会三番两次试图在我们来到这里的路上一路设伏狙杀,即使他知道我是蓝家唯一后人,依旧狠下杀手,我只能想到杀主夺权这四个字。”西凉茉冷笑一声。

兰瑟斯微微颦眉,这样大的帽子扣下来,还真是让他承受不起。

兰瑟斯唇角不由多了一丝苦笑,只能道:“都是犬子鲁莽,他们以为您已经投靠了朝廷,如今是帮着朝廷来寻我们的,但是我们早已经宣誓,鬼军之人永远只效忠于蓝家,所以……。”

“所以视我为背叛者么?”西凉茉淡漠地道:“若我寻找鬼军不是为了帮助朝廷,而是要与朝廷作对,为我蓝家复仇呢?”

兰瑟斯碧蓝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坚毅的冷色,一字一顿地道:“末将,必将率鬼军誓死追随!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西凉茉:“若是小姐是要为朝廷效力,请恕末将不能追随小姐,哪怕您是蓝家的唯一后人,我们只能在这死亡之海继续供奉元帅了。”

西凉茉深深地看进了他的眼睛里,兰瑟斯并不回避她的目光,坦坦荡荡地看着她。

两人目光对视了片刻,西凉茉脸上的神情方才放柔了,伸手将兰瑟斯扶了起来,淡淡地一笑:“我相信您,兰瑟斯叔叔。”

兰瑟斯看着她的面容,唇角那一朵浅浅的笑,眼神不禁有瞬间的迷茫悠远,仿佛看到了久远记忆之中那骄傲而美丽的少女。

西凉茉看着他的神情,便知道自己的面容让他想起了许久之前的往事。

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随后等着众人起身,西凉茉便对着众人深深一福,柔声道:“蓝大元帅之外孙女,蓝翎之女见过各位叔叔伯伯。”

众人见着原本疾眉厉色的如冰锋般锐利的少女,一下子变得柔婉优雅,未免都有些一愣,但随后那一声叔叔伯伯,一下子就让原本就压抑着激动心情的老一辈们瞬间眼眶泛红,就差老泪纵横了。

“不敢,快请起,小小姐。”

“小小姐……。”

原本僵冷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下去,老一辈的将领们都是与蓝大元帅有过深交的,那种死忠是假装不来的。

看着他们围着西凉茉问长问短,锦衣卫和司礼监的众人都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活下来了。

西凉茉简单地回答了一些问题之后,忽然正色道:“现在我站在这里,只告诉各位前辈两件事,第一,我母亲已经被皇帝与陆相逼死,我寻找鬼军就是为了给我母亲和蓝家复仇;第二,我已经嫁给了九千岁,所以他的人就是我的人,司礼监与锦衣卫都是我的人。”

此言一出,宛如一颗巨大的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泊,瞬间掀起了惊涛巨浪。

——老子是九千岁好久没出来的分界线——

月色温柔,西凉茉已经洗漱沐浴过了一番,穿了一身沙漠民族少女常穿的轻薄丝绸长袍,勾勒出她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一头还有些湿润的长发用金铃铛束在脑后。

这死亡之海的中心地带夜晚并不寒冷,只是有点凉。

她的房间很大,也许是兰瑟斯来自于大食,这建筑看起来颇有西方的风格,露台极大,放着一整套精致的沙漠藤椅,藤床,还能看得到镜海。

那一片广阔美丽的湖被称之为镜海。

西凉茉走出露台,想要欣赏一下这美丽的夜景,但却忽然发现了露台上另外一道高挑矫健的人影,夜风吹起他的披风,仿若羽翼一般在他身后飞扬。

西凉茉淡淡地道:“怎么,周统领今日与兰瑟斯将军慈父逆子的戏还没有演够么?”

周云紫转过脸,淡漠地看了她一眼:“你倒是聪明,想到成为鬼军的主人,却连死亡之海都没有渡过,是不配成为鬼军的主人的,哪怕你是蓝家唯一的后人,毕竟再好的剑,放在不懂剑的人的手上,倒不如让他一直沉寂在剑鞘中,祭奠曾经主人的辉煌。”

西凉茉微微一笑,眸光幽冷:“我的表现怎么样,不但找到了你们,而且,我还打败了你们。”

周云紫俊秀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可疑的红晕,随后冷哼:“那是你用了卑鄙的手段,威胁伤害了云生!”

这句话到了最后不免有些压抑的愤怒,可见周云生依旧还没有彻底脱离危险。

西凉茉淡漠地道:“所谓兵行诡道也,打仗只问结果,不问过程。怎么你们还指望敌人对你们很温柔,很仁义么,再说了,周云生的手段可算不上光明磊落。”

“你……。”周云紫还想说什么。

西凉茉已经坐下,淡淡地道:“如果你是来为周云生讨回公道的,改日咱们可以比一场,只是现在我要休息了,您好走。”

“好,我且记下了!”周云紫看着那坐在藤椅中的美丽少女,夜风吹起她柔软的黑发,眸光里闪过一丝异色,随后冷哼一声,转身从阳台上轻巧地一跃离开。

西凉茉懒洋洋地把自己瘫在了藤椅之上,她看着那一轮巨大的圆月,不由轻喃:“阿九……阿九……你不是千年老妖么,这般好景致,你为何不能腾云驾雾过来陪我呢?”

该回去了,一切都告一段落,她却没有喜悦,只觉得忽然觉得好想,好想见他。

……

“哈秋!”百里青停下批阅奏折的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抬头看了看天上一轮圆月,咬牙冷笑一声:“小混蛋,这么久了还不回来,等着看本座怎么收拾你!”

宦妻第二十六章征服与团聚

月落乌啼,湖水如镜,照见两地相思意。

西凉茉望着天边的月,也不知何时睡去的,只觉得迷迷糊糊间,倒也是一夜好眠,再睁眼的时候,天边已经泛出了鱼肚白。

西凉茉动了动,薄毯从肩头滑下,她一愣,随后目光落在不知何时伏在藤床尾上睡着的白珍身上,她的目光一暖,慢慢坐起,朝空中打了个手势。

一道黑影瞬间出现在她的面前,恭敬地道:“小姐。”

自昨日到了鬼军地盘,西凉茉也恢复了女装,没有再如以往这般让下面人喊她公子。

西凉茉比了比白珍:“魅九,把这小丫头带回去休息吧。”

“是。”魅九点头应承,一弯腰将熟睡的白珍打横抱起,足尖一点轻巧地抱着她跃出阳台,几个纵跃就不见了。

西凉茉看着魅九的背影,暗自思附,不知道魅六被毒虫咬的伤怎么样了。

不过白玉在那边帮着照顾,应该没有大碍才对。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有女子恭敬的声音在外头响起:“茉小姐,将军请您过一个时辰下去用餐。”

西凉茉淡淡地道:“行了,我知道了。”

她看了看天色,转身进了房间,径自往床上一躺,闭目养神。

养足了精力,才有精神去应对接下来的挑战。

也许老的一辈还会对蓝家有足够的尊敬,她并不认为周云紫那些人有那么乖巧,会服气追随她一个陌生女子。

……

穹窿顶的厅堂上描绘着美丽的壁画,精致的长桌上,放置着来自大秦的银质烛台,沙漠上常见的艳丽荆棘花插在金色的细嘴大肚双耳瓶里,高背雕花椅整齐地排列在长桌两边。

如果不是桌面上摆放着各式点心一看就是来自中原风味,她会以为自己来到了大洋彼岸的国度。

而所有人看到西凉茉从台阶上走下来,便齐齐地起立。

西凉茉今日刻意穿了一袭早已备下的白衣,除了颜色之外,与当年的蓝翎公主最爱穿的那一袭红衣款式相同。她走下来的时候在那些靠近长桌之首的年长者的眼中看到了怀恋与激动,甚至看到了几乎可以称之为崇敬的东西。

而她也在那些坐在长桌后半部分的年轻人的眼里看到了怀疑、淡漠、骄傲,他们就像桀骜不驯的雏鹰一般,看着即将统帅自己的年轻驯鹰人,她几乎可以看到那些骄傲的年轻雄鹰想要扑上来啄瞎她这个驯鹰者眼睛的嗜血欲望,尤其是站在兰瑟斯将军身边的那一头年轻雄鹰的头领。

西凉茉唇角勾起一抹讥讽而又冰冷的笑容,对他们那种挑衅的眼神视而不见。

“云紫,还不去将小小姐接下来?”兰瑟斯看了站在自己身边的周云生,淡淡地道,目光却牢牢地盯着周云生。

周云紫碧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甘,随后还是上前,将手臂递给了西凉茉。

她知道那是兰瑟斯在为她撑场子,强迫自己的儿子对她做出臣服的姿态。

西凉茉把手搁在周云紫的手臂之上,款步走了下来。

周云紫到底还算是个聪明人,没有在这个时候找不自在。

昨日西凉茉的那几句话,到底是挑了一些旧日里得过蓝家大恩惠,对蓝家死心塌地的家臣们的疑心出来。

毕竟十几年的时光过去了,当惯了一方领袖的大将军,会不会还对旧日主人拥有同样的忠心,还真是个未知数。

兰瑟斯自然是心知肚明,但心中也只能一声叹息,并不能多解释什么。

有些事不解释会比解释要好得多。

西凉茉坐在了首座之上,她坐下的那一刻,同样感觉到了周云紫眼里的恼火,那是他视如神祗的父亲坐了多年的位子,如今让给一个黄毛丫头,他心底怎么会舒服呢?

西凉茉挑衅地朝他挑了唇角:“云紫兄看起来不太舒服呢,脸色不太好,我今早可是听说了云生兄已经脱离了危险了,不是么?”

提到这个话题,顿时让周云紫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他冷冰冰地瞪着西凉茉:“哼,那还不是托小小姐的福。”

一些元老们顿时对周云紫的态度报以不悦的目光。

兰瑟斯轻咳一声:“云紫,不得无礼,还不坐下!”

西凉茉见到了元老们的态度,收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也见好就收,浅浅一笑:“云紫兄客气,之前都是误会,迟些我会请哈苏大祭司和宿卫副统领去看看云生兄的。”

一众鬼军元老自然是觉得这位小小姐极为大度,只在西凉茉的身上投去赞赏的目光,纷纷赞道:“小小姐,果然有元帅和公主的遗风。”

“那是自然,能率人闯过死亡之海,小小姐是这十几年来独一份儿呢!”

西凉浅笑:“叔叔伯伯们过奖,这都是外祖与母亲在天之灵庇佑。”

提到了蓝大元帅和蓝翎夫人,自然是激起了当年这一批老将们的万千回忆,这也是西凉茉要的效果。

从她前生所学到的心理学上而言,要想融入一个群体,让人接受你成为他们的一份子,没有什么比作一个优秀的聆听者,激发人的讲述欲望更好的方法,每个人在讲述自己的光荣过去时,会自然而然地将诚心聆听的人视为知己,将对方纳入自己人的范畴。

看着西凉茉与自己敬爱的长辈们相谈甚欢,周云紫眼底闪过一丝讥讽的光芒,轻嗤:“哼,虚伪!”

提及过往荣光。众老将们自然是要嘘寒问暖,细细地问蓝翎夫人的事,听到蓝翎夫人之死的‘真相’后,众老将们都沉默了,不少人眼底全都红了。

“真是太卑鄙了,姓司的这是要斩尽杀绝么!”

“当初如果没有蓝家,怎么会轮到他做在这个位子上!”

“这等背信弃义的恶贼,如何配做在这天下之主!”

老将们原本都是蓝家家臣,对宣文帝逼死自己主子早就恨之入骨,自然不会忌讳这些话语。

西凉茉看着老将们愤慨的模样,悠悠地补充了一句:“陛下见母亲已去,便想将我纳入宫中。”

这句话如同一颗巨大的石头砸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湖水之中,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西凉茉几乎可以看见愤怒的火焰在他们的眼底燃烧。

就是一向自持冷静只是静静旁观西凉茉与其他人说话的兰瑟斯在听道这句话之后,手中的银杯也掉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忍不住拍案而起,怒道:“简直……简直是荒淫无耻,荒谬之极,这昏君分明是商纣夏桀在世!”

一句话囊括了所有人的心声,老将们都气得仰倒,纷纷大骂宣文帝的无耻荒淫。

“小小姐,你有没有……。”兰瑟斯将军还是思虑得更深一点,看向西凉茉欲言又止。

西凉茉摇摇头,轻叹:“彼时,我托身于九千岁,他阻止了皇帝的念头。”彼时,她猜测到了皇帝的念头的时候,尤其是知道他对百里青做过什么的时候,几乎恨不得将宣文帝给千刀万剐了。

九千岁的名头一出,众人都面面相觑地沉默了下去,对西凉茉投以了不忍与怜惜的眼神。

毕竟被迫嫁给太监,实在不是什么好归宿。

自己的旧主之后落到如此‘下场’,让鬼军老将们都认定了宣文帝是在挟怨报复。

“九千岁……是百里青吧,我记得当年他和百里洛还是跟在大小姐身边的一对漂亮的孩子,只是可惜后来……。”兰瑟斯沉默了一会,轻叹一声:“到底大小姐还不算糊涂,至少朝中有人帮衬一二,他还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西凉茉知道兰瑟斯应该是认识百里青兄弟的,也大约知道后来发生在他们兄弟两身上的事情,如今兰瑟斯大约是以为百里青是在她母亲报恩,不过说起来,倒也算是‘报恩’了。

只是他这报恩的方法,大约让兰瑟斯他们听到了会吐血三升,认为他也比宣文帝好不到哪里去才是。

西凉茉默默地想着,也没有去纠正兰瑟斯他们的想法。

她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精致烛台,对兰瑟斯微微一笑:“好了,兰瑟斯叔叔,茉儿难得寻到你们,且不说这些伤心事,说点子别的吧,我看这地方的建筑与布置,不像中原的,倒像是大秦国的,不知这么多年兰瑟斯叔叔有没有回国故国呢?”

见西凉茉转移话题,兰瑟斯等人也只以为如今气氛沉重,她不想再提及伤心事。

兰瑟斯倒也从善如流,轻叹一声道:“我答应过蓝大元帅和公主,为他们守好最后的希望,绝不会轻易地离开镜湖的,只是云紫和云生两个人的母亲早逝,初到镜湖,太多事情要处理,我难免忽略他们两个,便让我妹妹将他们两个带回了大秦,直到十三岁的时候才把他们接了回来,后来……。”

后来的事就很简单了,即使镜湖水草丰美,但律方是非常重要的补给与消息来源地,有什么比自己的儿子成为这里的城主更好掌控朝廷动向,和向镜湖补充一切供给更好方法呢?

“兰瑟斯叔叔当年也是大秦贵族,如今背家去国多年,可见您真是重诺重义之人。”西凉茉微笑道,目光诚恳。

兰瑟斯一愣,神色复杂地看向西凉茉:“你怎么知道……?”

西凉茉淡淡地道:“茉儿喜欢读一些杂记,曾看有僧人写过游记,多年以前曾经有金发碧眸的武士举十字大旗长途征伐大食而来,自谓——十字军,信奉西方天尊上神之帝,只是有些十字军东征失败之后,迷失了方向便流浪到了天朝边境,在此娶妻生子,无归故土,看兰瑟斯叔叔的修养谈吐与这里的布置,全都是大秦贵族的做派,而非奴隶,能让您留在这里不归故土,放弃身为十字军荣誉,我想这里一定有值得您留恋的地方或者人吧。”

再说了,这里的金发碧眼的、栗发灰眸的可不止一两个,一看就是一小群战败或者迷路的西方贵族十字军寄居的人。

兰瑟斯没有想到面前的少女不过是在这里短短半日一夜,就已经推理出那么多的事,目光带着几许复杂和带着一丝震惊地看着西凉茉,片刻之后,方才叹道,眼中的惊异也化为一丝赞赏:“小小姐果然博闻强记,属下佩服。”

这时候兰瑟斯身边的一名大胡子也点头笑道:“说起来,小小姐论辈分,还要称呼兰瑟斯将军一声姑父呢。”

西凉茉一愣:“姑父?”

那大胡子笑道:“其实云紫和云生两个小子的娘亲正是西凉将军,哦……是靖国公的妹妹静小姐,后来静小姐叛出西凉家才自改姓为周的!”

西凉茉挑眉,有些不解:“但是白嬷嬷之前为何告诉我,静姑姑是嫁给了西南边境的镇边大将呢?”

这其中居然还有这样一段公案么?

那大胡子脸色一僵,其他人也有些面面相觑,气氛尴尬。

倒是兰瑟斯神情淡然:“因为西凉家族,甚至整个天朝贵族们都不同意一个出身如此高贵的小姐下嫁给一个落魄得一无所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外族人,即使是你的父亲,虽然没有明确反对,也并不支持,后来静儿以死相逼与家族决裂之后,跟着我私奔到了镜湖,西凉家怎么会承认有这样一个叛逆的女儿,我原本以为我们可以苦尽甘来,只是没有想到我终归还是害死了她。”

兰瑟斯说得极为轻巧,但西凉茉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沉的一闪而逝的悲哀。

西凉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叹了一声:“静姑姑一定很高兴,身为女子,不必将自己的一生消耗在哪高门大宅与其他女人争夺自己的丈夫的争斗中,能有心爱的人陪伴,沉睡在这镜湖之湖畔,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过如此。”

“是么?”兰瑟斯垂下眸子,掩去深深地忧伤,随后微微一笑:“我想静儿也会很高兴看到你的,她怀着云紫的时候,还曾与未嫁的蓝翎指腹为婚,说若是生男便永为兄弟,若是生女……。”

他陡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脸上一红,深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尴尬,轻咳了起来。

西凉茉倒是不以为意,只是笑道:“那倒是承蒙姑姑厚爱了,只是茉儿如今已经嫁人了,阿九对我极好呢。”

兰瑟斯看着她,仿佛不以为然地道:“是么,那就好。”

就算对小小姐再好,百里青始终是一个阉人,小小姐又能幸福到哪里去呢?

大约是因为上一段的姻缘并不美满,所以小小姐才会对如今的现状感到满足吧。

西凉茉看着众老将们那种怜惜的目光,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是淡淡一笑:“有些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叔叔伯伯们只要知道如今有人对我很好,我也很满足就好了。”

她可不想扯点什么指腹为婚的事儿出来。

尤其对象还是周云紫这头桀骜不驯的鹰,这不是自找没趣带麻烦么?

果然,西凉茉的想法还在脑子里打转,就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父亲,我是不会娶亲的,至少不会娶一个心狠手辣的女子……。”周云紫啪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冷冰冰,硬邦邦地道。

但是话音未落,脸上已经被兰瑟斯毫不客气地赏了一巴掌,将他剩下的话给打没了。

“闭嘴,这种话是你这逆子能说的么,以下犯上,我没有教过你身为一名优秀的骑士,要怎么对待高贵的小姐!”兰瑟斯愤怒地瞪着自己最疼爱的大儿子,这一次他是真的气到了,后半句连大秦话都骂出来了。

周云紫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转脸看向西凉茉,碧眸冰冷,满眼讥讽地道:“小小姐,你如此身份高贵,云紫可不敢高攀,想必您也看不上云紫才是。”

西凉茉心中有气,这个混账东西,她什么时候要嫁给他了!

一干老将们都死命地去瞪着周云紫,大胡子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地叱骂:“臭小子,你怎么说话的!”

西凉茉唇角勾起嘲谑冷漠的笑:“云紫兄不必自做多情,如你这么容貌还入不了本小姐的眼!”

本小姐还没嫌你长得没阿九漂亮,你倒是来嫌弃起别人来了!

“那就好!”周云紫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话,转身对着一众贵军的老将们恭敬地抱拳:“各位叔叔伯伯,云生身子不好,我先去看看他。”

说罢,转身就走,其他年轻人看着周云紫一走,自然也大摇大摆地对着自家长辈拱拱手,也走了。

气得一群老将们差点跳脚怒骂,若不是不想在小小姐面前丢脸,他们早就提着棍子上去把自家不听话的小子揪回来一顿好打了。

西凉茉早料到了这样的反应,倒是一点也不气愤,只是自顾自地用起自己的早餐,顺便安慰一番老将们。

用完了早膳,兰瑟斯领着西凉茉去了解了整个镜湖堡的情况,再详细地讲解了鬼军的构成。

整个鬼军分为——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共计九部。

合起来就是一句道家博大精深的九字伏魔口诀——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临字部乃是大统管制核心机构——即兰瑟斯等人处理事务的部分。

兵字部主军——即军事技能、行兵列阵。

斗字部主杀——即暗杀、行刺。

者字部主医与毒——医毒同源,钻研医术、毒术,常年游走在西域、南疆各个部落学习各种医术蛊毒。

皆字部主商——即行商、募金援,以维持整个鬼军的开销和蓝家带出来的金源不断等。

阵字部主奇门遁甲——即各类奇淫巧技,如幻术、风水机关等

列字部主庶务——如所有财务的分配、人事调制等。

在字部主刑法——针对所有犯错的成员,给予处罚。

前字部主间——即谍报、情报的收集。

各部分工合作,互为羽翼,互为监督,运行之中自有他们的一套规则,部门构架精简而极有效率。

西凉茉看了一整日他们的运作情形,除了一些地方稍微有些不太合理,还有改善的余地之外,其他种种几乎可以说是极为出色的。

连她都不得赞叹蓝大元帅真的是天生的帅才!

而兰瑟斯与其他老将们与西凉茉探讨了一日,亦为她反应的敏捷与强悍的接受能力而折服,她甚至可以迅速地指出各部运作中的不足之点,而不引起其他老人们的反弹。

连兰瑟斯都忍不住低声对那大胡子,也是骁骑校尉胡虎感叹道:“小小姐虽不似蓝翎大小姐那种艳若朝眼的美,但是却更有大元帅之遗风。”

胡虎只有连连点头的份。

众人商议了一日,很快就到了夕阳斜落的时候,胡虎是个爽朗的大汉,对着西凉茉道:“小小姐,我让我那小子们去抓了些野兔子,再弄了点嫩羊羔来,一会子咱们在镜湖边大口吃烤肉,大口喝酒去,也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当年是大元帅都赞不绝口的!”

西凉茉看着胡虎,不由会心一笑:“茉儿相信虎叔的手艺当然是很好的!”

兰瑟斯正要笑说什么,忽然见一名年轻的鬼卫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对着西凉茉喝兰瑟斯等人一抱拳道:“小小姐,大将军,各位大人,外头……外头……。”

胡虎看着那鬼卫没好气地瞪眼道:“臭小子,外头怎么了,说话清楚一点,老子可没教过你说话这么不利索!”

原来那鬼卫还是胡虎的儿子。

那年青人脸上一红,随后偷眼去瞥西凉茉,大声道:“司礼监、锦衣卫的人和咱们比武,输了不认账,如今在外头和咱们的人打起来了,紫统领是劝不住了,还请小小姐亲自出面一趟!”

兰瑟斯顿时脸色一冷,目光森然地逼视着那年青人:“豹儿,你说咱们的人和小小姐带来的人打起来了?”

“嗯。”那年青人看着兰瑟斯几乎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有点发虚,点点头:“是。”

兰瑟斯怒道:“云紫这个逆子!”

说罢,他一转身就往门外走,那年轻人看着西凉茉忽然道:“小小姐,怎么,你不敢去么,还要大将军才能压场?”

西凉茉看着胡豹那种挑衅的目光,忽然一伸手拦住了兰瑟斯,淡漠地道:“兰瑟斯叔叔,有些事,还是要我亲自出面才能解决,您还是和虎叔一起在镜湖边先备下吃食吧。”

“但是……。”兰瑟斯想要说什么,但是西凉茉又微微一笑,目光剃透如晨露,仿佛将什么都看在眼中:“您该知道,驯鹰人若不能驯服猎鹰,迟早会被猎鹰啄瞎了眼,您的儿子都是沙漠中最矫健凶猛的雄鹰呢。”

兰瑟斯看着西凉茉的模样,只能深深地叹了一声:“小姐果然是元帅的血脉,只是……。”

他深深滴看向西凉茉:“我从来都没有怪过小小姐将云生打伤,是他自己学艺不精,以下犯上,更是不可饶恕。”

西凉茉转身离开,悠悠地道:“我明白的。”

说罢,她迳自转身离开。

胡虎看着西凉茉离开的背影,眸光有点冷沉:“将军,你就这么让小小姐一个女娃儿去和紫小子打一场?”

兰瑟斯神色冰冷地道:“怎么,胡虎,你也觉得我对元帅有了二心?”

胡虎摇摇头,苦笑:“我还不知道你么,若你对元帅有了二心,这个世上大约就没有忠诚的人了。”

兰瑟斯神色柔和了一些,淡淡地道:“当年元帅待我们这些十字军的人不薄,如果没有元帅,我们这些异族人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我能和静儿在一起,也是元帅帮了我们,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镜湖一步,永远地为元帅守着镜湖,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天边一弯挂在天边的明月,幽蓝的眸子里闪过无奈的光芒:“老的叶子总要掉落,老去的苍鹰也会再飞不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枝叶和雏鹰展翅,我们对元帅的忠心,并不能保证我和你的后人也没有二心,如果小小姐不能将云紫他们收服,那么,也许有一天,鬼军这一把利刃非但不能保护蓝家最后的血脉,反而会断送她。”

兰瑟斯目光冰冷,甚至带着一丝苦涩:“若是如此,我宁愿只派出一小队人马,只作为暗中保护小小姐的防身匕首,让大伙都唾骂我胆小怕事,也不能让蓝家的最后血脉断送在鬼军的手上,若是如此不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自己,静儿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我。”

胡虎拍了拍兰瑟斯的肩头,长叹一声:“我相信小小姐那么聪明,她一定能理解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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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凉茉刚刚走到镜湖边就看见一道影子直直地向自己撞过来,她眼底冷光一闪,并没有任何动作,魅七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地跃过去,一把接住了那道人影,再将他放下。

那人影愤怒地一把挣开魅七的手就向被踹飞的方向冲去:“你们这些卑鄙的混蛋!”

魅七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冷冷地道:“张晨,你发什么疯,小姐在这里!”

张晨一听,一转头正好看见了西凉茉,顿时面皮紫涨:“小姐……。”

西凉茉看了他一眼,张晨是锦衣卫的三品带刀锦衣卫校尉,一向擅长于外家功夫,此刻却披头散发,鼻青脸肿,完全看不出来原本清秀的模样了。

她不由微微颦眉:“怎么了?”

张晨涨红了脸,眼里全是杀意:“那些混蛋,之前一路上偷偷绑走咱们不少人,如今骠骑大将军让他们放人,也不知他们给咱们的人吃了什么药,咱们的人站都站不起来,他们非要咱们和他们打一场,打赢一场,给一颗解药。”

西凉茉听着,虽然觉得这种故意找茬的方式有些可笑,但也不算不公平,她看了一眼正领着人朝自己走过来的周云紫,低声问道:“他们是不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否则咱们的当兵作战当不至于落到这般地步。”

张晨愤怒地道:“他们如今就是要咱们去闯他们布下的什么狗屁阵法,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障眼法,进去了以后,咱们明明看着极近的路就能拿到解药了,却怎么都走不过去,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而且总是被他们偷袭,我们想要抓人,却一点都抓不着。”

西凉茉看着那些浑身狼狈恶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众人,不由目光一冷:“哼,现在是要上演强龙不压地头蛇么?”

她一看那些垒在草原上的石头,就知道那一定是与奇门遁甲有关的东西。

开、休、生、死、惊、伤、杜、景。

只有找到生门,才有可能安全破阵而出。

但是她对这种高深的学问没有什么研究,更别说锦衣卫的人了,而司礼监虽然有望风部的人非常熟悉这一块,但是此次跟来的都是魅部的人,最擅长就是杀人夺命,一样不了解这些。

“怎么,小小姐,你有没有兴趣闯阵?”周云紫看着西凉茉过来,深邃的五官染了一层阴郁,碧绿如翡翠的眸子里满是讥讽与挑衅。

西凉茉淡淡地看了眼被扔在石头阵中心的人,果然有好些都是当初在路上去上个小解或者去寻人的时候就不见的弟兄。

他们看见西凉茉过来,顿时都羞愧地涨红了脸,却无力爬起来。

西凉茉朝他们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安抚的微笑,随后冷冷地看向周云紫:“是不是只要我能走到阵的中心,你就放人?”

周云紫唇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来,双手抱胸:“那是自然,小小姐身为战神蓝大元帅的孙女儿,这点小事应该是难不倒您的不是么?又或者……。”

他嘲讽地眯起碧眸子嘲笑:“您也可以去找我的父亲告状,让他来命令咱们把人放出来,也免得不小心误伤了娇弱的小小姐您呢。”

西凉茉挑了一下眉:“好,这是你说的,嗯?”

周云紫看着她,想起之前她的手段,不由有些警惕:“那是自然。”

看着周云紫暗自运气防护的模样,西凉茉恍若未觉一般顺手拿出一根头绳将自己的长发束起:“听说你大秦的名字是叫做——塞缪尔?”

“是又怎么样?”周云紫有点不明白她怎么会突然换了话题。

“那我还是叫你塞缪尔,据说这是大秦的恶魔的名字,周云紫这么斯文的名字用在你的身上还真是违和。”西凉茉似笑非笑地说完,瞟了他一眼,向那石阵走去,

周云紫,不,塞缪尔立刻还以颜色,讥讽道:“彼此,彼此,茉莉这种花儿给你命名,简直是糟蹋这种花。”

西凉茉忽然停住了脚步,淡淡地道:“是么,魅部,动手,抓活的,让他们丧失行动力!”

西凉茉一声令下,原本狼狈的魅部杀神们,立刻瞬间出动,就近袭向

塞缪尔瞬间闻到了危险的味道,他一惊,立刻抽出自己的弯刀,但是长刀刚出鞘,面前的劲风已经袭到。

他一惊,眼底冷芒一闪,立刻手中弯刀横陈地迎上西凉茉的踹过来的脚。

却不想刀背刚刚撞上西凉茉的脚尖,塞缪尔就瞬间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道从他们相触的那一点爆发开来,逼迫得他立刻连退三步。

他几乎不能相信那一记狠踹是西凉茉一个女子踹出来的。

但随后西凉茉的攻势一记接着一记,拳、脚、肘、膝行云流水般的攻击,几乎逼迫得毫无防备的塞缪尔手忙脚乱。

西凉茉借助踹他的那一脚,手上瞬间拔出了峨眉刺就朝塞缪尔面部狠狠插去。

塞缪尔被她凌厉的攻势逼迫得只有防守之力,狼狈不堪,时不时还没西凉茉狠狠的踹中,疼痛不堪,他心中也为自己竟然会被比一个女人逼迫得如此狼狈很是恼火,而且心中也惊异于她的力气简直大的恐怖。

尤其是看见她的掌风瞬间扫到的地方,地上就是一个大坑,简直看得塞缪尔错愕不已。

他一直以为西凉茉只是阴谋诡计特别厉害,没想到她的功夫如此高明,内力几乎不比他的父亲兰瑟斯差。

塞缪尔正是思索接下来应对的办法,胸口又被西凉茉凌厉的掌风扫到,他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暗自咬牙,也不知是不是胸口肋骨断了。

“你真卑鄙,居然说动手就动手!”塞缪尔又气又恼。

西凉茉看着他冷笑一声,一言不发,继续抽出自己的峨眉刀砍向他。

塞缪尔看着那些锐利的漫天光影,带着重重杀气袭来,只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招架,好一会他身上就多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他百思不得其解,昨日交手的时候,他明明就没有觉得她的功夫和内力强悍到这样的地步啊?

尤其西凉茉眼底弥漫的那种冰冷气息,仿佛在她眼底里,塞缪尔只觉得在她的眼底里,被攻击的人仿佛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待屠宰的动物,手上袭来的动作也是招招夺命。

这种毫无感情的目光,反而才是让人更恐怖的。

塞缪尔被逼迫得节节后退,一记利刃贴着他的脑门上直接横叉下来,他险险躲开,头发被切断了好几根,他惊惧地发现一个事实,额头上滴下冷汗——这个疯女人,竟然是真的想要杀他!

心思一动,塞缪尔抵挡的招式就露了怯意,一个不防,就被西凉茉一脚狠狠地踹飞撞到一个大石块才落地。

塞缪尔狼狈地跌倒在地,感觉浑身剧痛的时候,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满脸涨红地瞪着西凉茉,却不敢动弹,

因为西凉茉一个箭步上去,手上短剑就直接抵在他的脖子上。

“服不服?”西凉茉冷冰冰地看着他。

塞缪尔看着西凉茉的模样,他总觉只要他说一句不服,面前这个女疯子手上的短剑就会真的毫不犹豫地狠狠插进他的脖子。

他转脸看了一下自己带着的年轻鬼卫们也都一样七仰八叉地被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人按在了地上,不由恼火地道:“你们使诈,说了……唔。”

一道冰冷的剑锋忽然压进了脖子,塞缪尔几乎都能感觉到刀锋贴着血管的冰冷与,他立刻闭嘴。

西凉茉冷冰冰地看着他:“你只有两个选择,服,或者不服!”

塞缪尔看着西凉茉,分明是一副,你要不服气,我就打到你服气为止的样子,片刻之后,他还是咬牙切齿地道:“服!”

西凉茉这才押着塞缪尔去破了阵法。

看着魅十他们将那些吃了解药的人带走,她这才淡淡地对着塞缪尔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说罢,她转身跟着离开。

塞缪尔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中极为窝火,但是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对着她背后怒吼:“你根本就不是女人吧,大力怪物!”

但是,不得不说,对于西凉茉的,他心中还是生出了一股子佩服之意,毕竟能打败他的真的没几个人,何况还是一个女人。

“小小姐,嫁给一个太监,是挺可惜的。”忽然有人感叹,方才西凉茉和司礼监杀手们的行动力狠狠地震慑了他们一把,他们根本不进阵,也一样破了阵。

塞缪尔不自觉的点头,随后才发现自己在干嘛,英俊深邃的脸一红,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今早长辈们说的婚约之事,然后摇摇头,暗自嗤笑自己:“真是荒谬!”

但是只有靠近西凉茉的白珍才知道,西凉茉从转过背的那一刻开始,唇角就淌下了鲜艳的血,面色苍白如纸。

百里青教她的这套拳法和掌法,就是专门针对近身搏击所为,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巧、奇、狠!

但是因为需要借助瞬间爆发的内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击杀对方,所以耗费内力极大,等于逆行血脉激发的巨大力量,很是内伤,乃是百里青教给西凉茉在不得已时候用的。

“小姐!”白珍慌张地靠过去扶住她。

西凉茉摆摆手,忍住胸腹的痛楚,擦掉唇角的血,故作泰然地咬牙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她不能让这里人看到她受伤了。

但……依然有人看见了。

兰瑟斯站在露台之上收回了放在眼睛上的单筒望远镜,欣慰地道:“鬼军终有重振声威之望了。”

胡虎也露出了浅浅的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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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镜湖的日子过得极快,转眼又过去了半个月,但是这些日子,西凉茉身边的人都发现她有些魂不守舍,总是望着她的来时路发呆。

只有白珍、白玉和几个贴身的暗卫知道她在等什么。

直到这一日清晨,西凉茉刚起了身,在露台上用了早点,正与鬼军的众人说笑,却忽然听见小白尖叫一声。

她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立刻向楼下看去,却正见着一个戴着兜帽的修长身影静静地站在梭罗树下与兰瑟斯交谈,仿佛感受到有人的视线,他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精致的薄唇勾起一丝诡魅的弧度来。

西凉茉脸上瞬间漾开灿若夏花的笑来,足尖一点,直接跃过阳台,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了下去。

“阿九!”

宦妻第二十七章小别胜新婚

西凉茉脸上瞬间漾开灿若夏花的笑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下了露台。

“阿九!”

西凉茉跳下去的时候毫无预兆,直接就是向下一倒,连提气的动作都没有,让鬼军的众人不由都是一惊,下意识地惊叫出声:“小小姐!”

在经历过那日一战后,西凉茉强悍的模样,几乎是深刻地烙印在每一个年轻鬼军的脑海里。

在这些时日的相处之中,她一身男装,和他们同吃、同训练,虽然再没有表现出那日恐怖的的战斗力,但在鬼军们的心目中,她只是谦逊而已,西凉茉表现出来的坚毅、谦逊、机敏、博闻强记与风趣、女子中罕见的条理分明、甚至狡诈与适度的冷酷卑鄙都渐渐征服了他们,让他们无形之中渐渐接受了这么一个人是他们的一份子。

而魅部杀神们与锦衣卫顶尖高手们自然是凭借自身强悍的武力也让年轻的沙漠雄鹰们虽然忌惮,但心中也憋着一股子劲头要与他们一较高下,倒也是不打不相识。

如今一大早鬼军新一代年轻的领袖们正在西凉茉的大露台上用早点,打闹说笑着安排接下来的训练计划

好好说着话的人,一下子说跳下楼就跳下楼了,怎么能不让鬼军众人吓了一跳,全数冲到露台边。

但即使是就坐在离西凉茉不远的塞缪尔,伸手出去,却也没有来得及抓住西凉茉,只来得及揪住了她的衣角,那一角轻柔的衣料也在他手里没有几秒,就一下子滑落了去。

他大惊,就这么看着她跳了下去,乌黑的长发在风中划过美丽的弧度。

而西凉茉才不管,也没有心思去理会自己的样子吓到了多少人,她只知道,那个人在下面,她想见他,就那么简单。

百里青看着眼前阳光一闪,有青衣素颜的美丽少女如青鸟一般张开双臂朝自己坠下来。

他轻笑着张开双臂,迎接了这一只越来越美丽得让人移不开的青鸟。

巨大的坠压之力一下子迎面而来,压得手臂生疼,但是百里青却纹丝不动,将她稳稳地一把接在怀中。

“疯丫头,就这么一点内力轻功都不用地跳下来也不怕会摔坏了。”百里青接住怀中佳人,似嗔怒地道,只是紧紧环住她,几乎将西凉茉嵌入自己怀里的动作却泄露了他的心绪。

西凉茉勾住他的脖子,贴着他额,笑嘻嘻地道:“你才不会舍得让我摔坏了。”

百里青看着怀里美眸促狭的俏丽青鸟,勾了下精致的唇角:“你怎么知道,重得像一只小猪一样,这么砸下来,寻常人怎么受得了,怕不得闪着了腰。”

说罢,他阴魅如子夜的眸子盯着她的脸颊,一脸嫌弃地道:“你的脸是怎么回事,本座好容易养了那么久,才把一个干瘪的丑丫头养得能入口一点,怎么又糙成这种样子了!”

西凉茉原想着他们小别将近两月,就算这人不会甜言蜜语,也总不至于说出什么不好听的。

哪里晓得他一张嘴就让西凉茉恨不得直接两巴掌掀飞他。

手痒,真是手痒啊!

奈何……

此大妖孽淫威仍在,西凉茉只能看着那张倾国倾城却阴魅异常的容颜咬牙切齿地冷笑道:“爷,你嘴儿果然还是贱得人神共愤啊,你不想吃就不要吃,谁求着你吃了!”

说罢挣扎着就要下地。

百里青的双臂却跟铁箍一样将她紧紧地圈禁在怀里,他看着怀里羞恼的小丫头,脸颊红扑扑地,倒是显出在京城里没有的活力来,像一只粉扑扑的小苹果儿,让他忍不住有点心底痒痒的,便低声在她耳边轻笑:“别挣扎了,要不爷一会松手,你在那么多人面前摔个四仰八叉的,可难看着呢。”

西凉茉瞬间一惊,这才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她居然子啊这么多人面前,直接对着一个男人投怀送抱了!

嗤!

西凉茉顿时大囧。

完蛋了,她辛辛苦苦维持的高、大、全的英明未来领袖形象全部被自己的无脑行为毁灭了!

什么叫红颜祸水?!

百里清这个大妖孽绝对是红颜祸水的典型!

西凉茉鸵鸟地把脸全部埋进百里青的胸膛,咬牙切齿,悲催地道:“完蛋了,都是你这个坏人的错,害我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百里青虽然觉得怀里佳人懊恼的模样非常有趣,但是终归舍不得她这般沮丧,便拍了拍她的背,安抚笑道:“别担心,咱们是夫妻,久别重逢,亲热点有甚不可,就算滚成一团即可入了房间缠绵厮磨,又如何?”

西凉茉懊恼地拍他的肩,偷偷瞥了眼一边沉默着,一脸尴尬的兰瑟斯,她俏脸上绯色迷离,瞪了百里青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百里青低笑:“你不就是不想让人看着咱们么。”他忽然一抬头,眯起魅眸看向那些站在露台上一脸茫然加一脸好奇的鬼军,冷冰冰地道:“滚!”

他眯起眸子的霎那,黑沉得没有一丝光芒的阴郁眸子里瞬间闪出血腥的气息来,眉目之间暴虐鬼魅的气场瞬间全开。

那些年轻的鬼军统领们正是好奇地想要看一下那接住西凉茉,仿佛和她很亲密的人是谁,却见他忽然抬起脸来,浅浅阳光落在他的面容上,勾勒出他极为精致如神祗用工笔费尽心思勾勒的面容,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的魅色,足以颠倒众生。

但是此刻那浅薄的阳光落在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孔之上不但没有带来一丝温暖,却让人觉得极为冰冷扭曲,一瞬间看过去的时候,几乎让人觉得有无数冤魂恶鬼在他抬头眯起眸子的瞬间咆哮着疯狂地向自己扑过来,血腥扭曲之气迎面冲上。

令所有鬼军的人霎那间齐齐地向后倒退两步,出了一身毛汗。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自己仿佛在瞬间看见了幽冥地狱,尸山血海。

他们新一辈的鬼军,自小在这沙漠中出生,成长,早已见惯了瞬间生死,白骨如山,沙漠之中神秘恐怖之事不知凡几,却依旧在那人的恐怖气息之下,生生被逼退两步。

那人的美丽不但没有减轻一丝一毫恐怖感,反而平白让人觉得异常扭曲阴森。

塞缪尔呆了一秒,随后为自己的行为而感觉到羞耻,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恼火之色,立刻几步冲到露台边,向下看去,却只看见一匹骏马绝尘而去,方才那戴着兜帽的人已经抱着西凉茉绝尘而去。

他皱起剑眉,低头看向仿佛若有所思的兰瑟斯,大声问:“父亲,那人是谁?”

不知为什么,他看见那人就觉得不舒服,尤其是对方身上的压迫感,让他觉得自己几位渺小,或者根本不在那人眼中,这种感觉让塞缪尔觉得很是不爽。

兰瑟斯抬头看了那些挤在露台上的年青人,淡淡地道:“那是你们惹不起的人,别给我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说罢,他目光冰冷地直直盯着自己的儿子,直到塞缪尔在他那种严厉的目光下,不甘不愿地道:“知道了。”

兰瑟斯方才转身大步离开。

年青的雄鹰,总是雄心勃勃的,塞缪尔不懂自己的父亲为什么对那个人如此忌惮的样子,而那个人居然就这么抱着他们鬼军的总领就这么走了,实在是……!

塞缪尔冷哼一声,眉目之间满是阴郁与桀骜之色。

却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何时已经将西凉茉认同为鬼军的总领了。

“原来小小姐笑起来也可以那么漂亮的,我还以为她只会冷冰冰地笑呢。”

“是啊,那种样子真是很可爱,比阿丽娜看起来还要温柔可爱呢!”

“那人到底是谁啊,那么恐怖的样子,亏难小小姐居然敢抱住他。”

“虽然长得很好看,但是好可怕!”

塞缪尔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不由颦眉,这倒是,他也是第一次猛然惊觉原来那个人,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而已。

是因为,她只会对那个恐怖的男人露出那种可爱的笑容么?

塞缪尔眼前掠过西凉茉看见那人的一瞬间,眉梢眼角轻渺的笑意,仿佛一朵荆棘花在晨风中展开了她柔软娇嫩的花瓣,毫无防备的甜蜜香气四散。

不知为什么,他一想起西凉茉的那朵笑颜就有点发怔。

“那个人……他是太子太傅、司礼监首座、锦衣卫都指挥使,唯一的异姓王——九千岁百里青。”一道有点虚弱却从容的声音在众人的身后响起。

鬼军的众人一愣,纷纷回头,正巧见着周云生坐在木质轮椅上被侍女推着进来,凉风一吹,他忍不住低低地咳嗽了一声。

塞缪尔立刻上前接过侍女手上的衣衫仔细地为他披在肩头上,有些嗔怪心疼地道:“安东尼你怎么出来了,也不怕风大着凉。”

周云生或者安东尼看了自己哥哥一眼了,微微一笑:“哥,我没事了,只是身子骨还有一些虚弱而已,还有,你还是叫我云生吧,咱们都已经到天朝这么多年了,这是母亲给咱们起的名字。”

周云生与塞缪尔虽然是兄弟,但是塞缪尔怀念着大秦时那种尚武的氛围,所以并不是太喜欢周云紫这个过于斯文的名字,倒是周云生却更像多愁善感的贵公子一点,孺慕天朝博大精深的中原文化,很喜欢周云生这个名字。

塞缪尔不可置否,只把话题牵回西凉茉的身上:“那个人就是九千岁吗?”

周云生点点头,轻咳了几声:“没错,他就是当今第一权臣——九千岁,挟天子以令诸侯,只手遮天,旗下司礼监与锦衣卫两支厂卫势力遍布天朝寸土之上,普天之下也只有他才能让皇帝都没法子动小小姐吧。”

塞缪尔很不以为然地冷嗤了一声:“不过是一个玩弄权术的内臣罢了。”

在他眼里,九千岁的名头虽然伴随着血腥、黑暗与权力,但他总觉得那一切不过就是靠着玩弄权术才得到的东西,虚弱而不稳固。

周云生立刻一把拉住了塞缪尔,沉声道:“哥哥,你听我说,我在司礼监也呆了不短的时日,九千岁绝对不是一个徒有虚名之人,不要去正面与他对抗,更不要随意招惹他,他那个人喜怒无常,手段狠毒。”

看着周云生的眼底的那种忌惮与请求似的目光,塞缪尔再不以为然,也只得道:“行了,我知道了,不过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阉……宦官而已,阿茉当初不过是因为无人能依仗所以才要投靠他,如今有了咱们,她根本不需要和那人在一起啊。”

塞缪尔很习惯称呼西凉茉为小小姐,总觉得这种柔软的称呼配在西凉茉的身上,简直就是浪费iele,干脆直接叫西凉茉做阿茉。

其他鬼军的年轻统领们听到了也都纷纷点头,赞同。

直认为西凉茉这一朵荆棘花是插在了牛粪之上了/

周云生轻叹了一声,目光落在镜湖之上。

小小姐不是自愿和那个恐怖的男人在一起的吗?

他看未必吧,有些事情,是不足为他们这些外人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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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晨风如歌,水雾轻渺,空气里都是花草的芬芳香气。

在他的怀里,乘马奔驰的感觉,让西凉茉忽然觉得若是能一生一世的时光都凝在这里也是不错的。

她忍不住蹭了蹭他的胸膛,露出个浅浅的笑容来,感觉到他衣襟开得低,脸颊便有些蹭上了百里青的肌肤,冰冷滑腻的熟悉感觉,让西凉茉忍不住又蹭了蹭。

心中暗自嘀咕,比起他身上的皮肤来,好像自己的脸真的被风沙吹得有些粗糙了呢。

百里青察觉了西凉茉的小动作,轻笑道:“怎么,这就忍不住了,放心,一会儿避开那些闲杂人等的视线,为夫一定好好满足你。”

西凉茉脸上一红,拍了他一下:“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百里青忽然揽住她的纤腰,身形一拔,直接从马上抽身而起,一个纵跃落到了柔软的草坪上,抱着她滚了几滚,卸去落马的力道。

西凉茉被他转得有些头晕,一把扶住他的肩头,颦眉道:“阿九,你慢点。”

这人真是,明明就能够稳稳落地的,非要这般折腾。

百里青看着身下的娇俏的人儿,束起的长发散落在身后,细碎的青草碎花瓣星星点点地染了一头,秀眉微颦,平添几分俏丽柔弱之感,领口因为方才的翻滚略蹭开了来,露出一方雪白肌肤,他魅眸闪过一丝深沉,看着西凉茉微笑:“小丫头,想我了么?”

西凉茉感觉他柔软炽热的呼吸如羽毛般掠过及的脸颊,那张魅惑的面孔近在咫尺,直挺的鼻尖几乎触碰到自己的鼻尖,不由自主地微微红了脸,她双手扶住他的肩头,只觉得心跳如鼓,却还是轻声道:“想!”

说罢,一抬首,就在他的薄唇上亲了一下。

若是不想,又怎么会在发现自己无法立刻回去的时候,不惜去找兰瑟斯,寻了一个听起来颇有些分量的借口让人去传递消息,说让百里青考虑是否来一趟镜湖,与兰瑟斯见一面,商议后续之事。

但是再冠冕堂皇的借口,也挡不住她私心下,想要见他的那种念头。

镜湖越美,越是让她想和他一起在这里看日升月落。

百里青倒是没有想到怀里一向自持的小丫头竟然如此直白又大胆,不由一愣,随后魅眸里一片静水深流,幽光粼粼,轻笑:“真是个热情的丫头,不过,为师喜欢的紧,可这怎么够呢。”

说罢,他一低头,深深地吮上她柔软丰润的唇,一路攻城略地,采撷她唇间最甜美的汁液,吸吮过她唇间每一寸柔嫩,最后霸道地攫住她的丁香,挑逗戏弄,直吻得西凉茉水媚的眸子里一片朦胧迷醉,双臂紧紧地抱住他的颈项。

也许是长久的不见,让她抛开了矜持,也许是在镜湖边呆得长久,感染了这里的奔放直接,她从最初的羞涩到后来便热情地回应他恣意的索取。

唇舌交缠的甜蜜,仿佛将彼此的思念全部都融在其间,那些热情仿佛能将所有的相思与不安都溶解。

再强悍的女子,也有软弱的时候,她只想在他怀里,在他眸子里,在他的气息间一路沉湎下去。

衣衫不知什么时候一件件地剥落,胸前感觉到了冷风,细腻的肌肤传来战栗感,让西凉茉忍不住轻颤。

西凉茉微微一抖,仿佛瞬间从那些迷离的奇异情焰之间清醒过来,她瞬间意识到这里是朗朗晴天,青天白日之下,镜湖边上随时都会有人走过来。

她不由微微一抖,眼神迷离地看着百里青,轻颤地道:“阿九……这是镜湖边,会有……有人……。”

百里青单手挑开她的腰带,贴着她的耳边,悦耳而阴魅的声音满是诱惑地道:“别怕,不会有人来的,为师让魅部的人守好了。”

“呃,可是……。”西凉茉有点迷迷糊糊的睁大了水媚的眸子,总觉得他的话有点不对劲,但是一会子又想不起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看着身下的小丫头一脸迷惑懵懂的模样,红唇微张,娇不胜衣,百里青心中只觉得有一千只小虫儿在挠,凌虐欲更甚,只想把她揉碎了吞进肚子里,渣都不剩。

他魅眸微闪,低头在她眉间、鼻尖、唇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的轻吻:“没有可是,怎么,丫头你不是也想为师么?”

西凉茉红着脸点头,声如蚊呐:“想,阿九,你不要用那种奇怪的称呼好不好?”

百里青换了那个称呼,像是刻意地在提醒她还是他的小徒儿,这种奇怪的近乎违背伦常的关系让她只觉得不自在的羞涩。

百里青就是喜欢看她羞窘的模样,邪笑着咬住她的小耳朵:“怎么,难道你不是为师的徒儿么,伺候为师本来就是你的本分呢。”

“我……。”西凉茉向来伶牙俐齿,这个时候却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想要去拉住他放肆的手,一双柔荑却被他霸道地扣在头顶。

她觉得又羞又窘,但是心跳得快,血液里却有什么东西仿佛因为羞耻却更加情动。

“阿九……。”

她甚至不知道是要求饶还是让他继续,只是浑身轻颤,雪白的肌肤染上妖娆动情的嫣红。

“有感觉了是么,乖丫头,让为师好好地疼你。”百里青轻佻又放肆地在她耳边命令,顺带咬住她的小耳朵,灵巧修长又邪恶的手指一路在她娇躯上放肆地蹂躏点火。

她仿佛被恶魔诱惑了一般,羞涩地别开脸。

“想要我么?”百里青觉得身下的人儿已经软如一滩春水,春潮如泉,蓄势待发前,他低头捧住她的脸,魅眸紧紧地盯着她,几乎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也让她看清楚自己眼底炽烈危险的欲望。

西凉茉看着他,几乎要被他那种极富侵略性的目光灼伤,片刻之间,仿佛又过了千年沧海桑田一般的,最终她唇角扬起纯真直白的笑来,脸色绯红,柔荑紧紧地握住他的肩头,轻声地道:“想!”

说罢,她再次主动地献上自己花瓣一般的唇,吻上他。

从他吻住她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想要他了。

她从来不去违背自己的心意,想就是想,就如爱就是爱,憎恶就是憎恶。

“真是个坏丫头,勾引人可是要被惩罚的。”他眼底闪过笑意,狠狠地吻住她。

细微的喘息,娇稚的轻吟,如妖灵的诱惑,在风中蔓延开,最原始的情潮,如澎湃的海水一般蔓延在碧绿的草原之上,

——老子是九爷出现,速速供奉上月票,没月票就虐九爷的分界线——

什么叫做想死?

她现在这种状况就叫做想死!

非常想死!

西凉茉蹲在镜湖面前,恶狠狠地瞪着镜湖里的美丽女子,恼火地道:“你,西凉茉,你他娘的什么时候变得和那个千年老妖一样无耻了,他不要脸,你也不要脸嘛!”

好吧,情潮褪去,小别胜新婚的甜蜜激烈结束,一切回归平静,理智回笼。

西凉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之后就很抓狂。

从一开始的神经病一样从露台上面跳下去,到当着兰瑟斯和塞缪尔这些人的面与百里青你侬我侬,再到跟他一路疯跑到镜湖边主动地滚草地。

这是在昭告天下她有多么饥渴和想男人吗!

她真的应该去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尤其是镜湖离镜湖堡并不算远,如果用单筒望远镜完全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们在湖边干了什么惊天动地好事啊!

“啊——啊——啊啊啊!”西凉茉捂住脸尖叫,她不要活了,到时候怎么去面对塞缪尔那群人啊,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严形象都坍塌了!

湖水发出波澜荡漾之声,伴随着一道矫健优雅的身影从湖中冒了出来,他抹了把脸,将湿润的发丝全部拨到脑后,看着西凉茉挑了一下眉:“你在那里鬼哭狼嚎的作甚,这湖水水质真不错,温热适宜,你真的不下来么?”

“不下!”西凉茉没好气地道,她还没想出怎么解决自己形象问题的法子呢。

“真的不下?刚才弄了三回,你身上没出汗么?不觉得邋遢?”百里青颦眉,他九千岁殿下可是绝对的洁癖主义奉行者,实在不能忍受欢爱之后不沐浴。

“关你屁事!”西凉茉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道。

都是这个混蛋,说什么让人看着了,难道魅部的人不是人嘛?

这下好,魅部和锦衣卫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草原上干什么好事了!

为什么自己一碰上这大妖孽,就被迷惑得不知东南西北了?

想起方才的疯狂,西凉茉忍不住捂脸。

百里青看着西凉茉粉脸冒烟,眼底闪过一丝恶劣的光芒,慢悠悠地拨着自己的头发:“看样子是为师不够努力,没怎么让你出汗是么?”

西凉茉唰地起身就走,她不能和这个大妖孽呆在一个地方,他会不断地提醒她,方才干了什么好事,她需要一个地方好好地想想怎么找个合理借口。

百里青最喜逗西凉茉失态的恶癖好可没有改,怎么可能让西凉茉轻易走掉,他径自一跃出水,挡在西凉茉的面前:“怎么这就走了,你还没伺候为师沐浴呢。”

长发和刘海都全部拨到脑后,露出整张艳丽不可方物面容的百里青看起来异常的霸气邪肆,西凉茉心头一跳,随后垂下眸子不去看他的眼睛:“我……。”

下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她赶紧把视线移开,只穿了一件薄绸裤的百里青入水之后,那白绸裤跟透明的没什么区别,某处硕大的凶器异常的扎眼。

“怎么结巴起来了?”百里青将她的故作镇静看在眼底,轻笑起来,伸手挑起她的小下巴:“方才丫头你可是热情得很呢。”

“爷,算我怕您了,您慢慢沐浴,我不打扰您了。”西凉茉偏开脸转身就打算逃之夭夭。

她又不是笨蛋,他一副不怀好意地的样子,就知道这厮玩她玩上瘾了。

百里青早防着她这一手,指尖一挑直接扣死了她的纤细腰肢,整个人拖着她直接朝湖水里倒去。

西凉茉一惊,手忙脚乱地挣扎起来,却还是硬生生地被那人拖进了水里,直灌了好几口水。

“咳咳咳……百里青,你是想淹死我么!”西凉茉恼火地从水里冒出来,伸手就去推那抱着自己的坏人。

百里青勾起唇角,笑得温文尔雅:“不,为师只是打算帮徒儿你洗澡而已。”

西凉茉一句话不说,转身就往岸上爬,这厮换了这种称呼,就代表他淫兴大发了!

但是,大妖孽发情的时候,通常她这只小妖孽都逃不掉。

比如现在……

百里青拖着西凉茉的纤细脚腕将她拖了回来,顺带跟扒皮似的将她一边剥得干干净净,一边微笑道:“丫头,你真是不乖呢,穿着衣衫,怎么洗澡呢,莫非你不会洗澡,来来,为师教你。”

“阿九!”

等到西凉茉能爬上岸的时候,她已经脸色发白,手脚无力外带浑身狼狈。

但是她身后的九千岁殿下却精神焕发,如同一只餍足的兽。

西凉茉双腿有点发抖,好容易站稳了,她低头看着自己一身湿透了外带破破烂烂的的衣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地看着百里青:“爷,您能告诉我,我要怎么回去么?”

百里青很大方地顺手扯下马上的披风兜帽递给她:“穿这就好了。”

西凉茉瞪着那件兜帽披风,这是要昭告天下她和一个‘太监’发生了很激烈的‘战况’?

——老子是不给爷月票,爷就要开虐的分界线,哇哈哈——

魅部的杀神们都很沉默地护送着自家主子们一路回到了镜湖堡,哪怕太阳极好,风轻云淡,但是众人都是一脸目不斜视。

因为自家两位主子,一个神清气爽,两个月以来的阴阳怪气病终于治好了,难得心情极好,本来是件让众人都松口气的好事,但一个明显被采阴补阳了,一脸低气压,气氛怪异又不妙,杀神们都乖觉地选择了沉默,毕竟那位可也是自家正牌主子。

兰瑟斯远远地看见他们人回来了,便出来到堡门口准备接人。

兰瑟斯的目光在西凉茉裹得严严实实的外袍兜帽上顿了顿,闪过一丝异芒,随后微笑道:“小小姐,九千岁,中午的午膳已经备下。”

“辛苦了,我先回房间换件衣衫。”西凉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转身就往自己房间去了。

兰瑟斯不禁有点疑惑,今早明明看见两人极为亲昵地出去了,怎么?

他忽然想起今早,他按惯例用单筒望远镜观望周围的时候,无意看见那香艳的一幕,顿时忍不住轻咳一声:“千岁爷,请。”

百里青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兰瑟斯,非礼勿视,本座想你一定记得这个中原成语。”

兰瑟斯看了看他,忽然微笑:“千岁爷,你觉得我看见了什么。”

宦妻第二十八章‘甜蜜’时光上

兰瑟斯看着面前阴冷的诡邪的男子,忽然微笑:“千岁爷,你觉得我看见了什么。”

百里青漆黑神秘如子夜一般的眸子掠过一丝幽冷森寒的光来:“不管你看见了什么,本座都相信你什么都没有看见。”

说罢,他一转身就向城堡内走去,甚至没有留给兰瑟斯回答的余地。

兰瑟斯轻微微颦眉,那个男人单单凭借自己一个眼神,就知道他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一幕,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秘密。

偏偏却笃定他不会泄露这个秘密的自信在哪里?

兰瑟斯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怅然地暗自叹了一声,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么?

久到当年所有围绕在蓝翎公主身边耀目的星子们,都已经黯淡下去,而那最沉默最黯淡的小小星子如今已经成长为威慑天下进犯紫薇的危险荧惑星。

那个人走过去的时候,身上那种黑暗与血腥扭曲的气息简直让人不敢直视,身上满是铁与血的死亡的味道。

如果不是经历过非常残酷惨烈的事情,不是双手沾染无数人命,不是拥有极为残忍的心性,是不会有这种气息的。

小小姐和这种太过危险、喜怒无常的人在一起,合适么?

兰瑟斯不得不生出担心来。

但是……

他唇角弯起一丝欣慰的笑容来,至少,他不必再担心蓝家无后了,蓝大元帅的血脉会一直绵延下去。

而那个男人的推断没错,他会为了小小姐一直保守这个秘密的。

……

西凉茉匆匆忙忙一路往自己的房间走,迎面遇到人跟她打招呼,她都是低着头微微一点头就赶紧走,只怕自己不小心露馅了。

眼看看着再转弯就快到自己房间了,忽然不知道怎么一转弯头撞到了个人。

西凉茉退后两步,低着头道了声:“对不住。”转身就想绕开那人,却不想她刚越过那人走了两三步,忽然觉得身后风声来袭,她立刻身子一偏,避开那人的手,却不想楼道太窄,一下子就将她给逼到了墙壁上。

那人一抓不中,立刻反手一扯,还是把她身上的披风给一把扯了下来。

西凉茉只感觉身上一凉,身上的狼狈顿时毕现。

因为百里青优雅起来是真优雅,粗鲁起来,却和所有男人一样,甚至可以说是故意的弄得西凉茉身上衣衫褴褛,就是为了让她不得不穿着自己的斗篷回去,沙漠里本来就女少男多,他虽然没看见西凉茉在这里与其他男子相处的情况。

但女儿家混在一群男人里,难免是极为惹人注目,后果是什么,他早就在蓝翎夫人身上真真切切地见识过了。

倒不如昭告天下,这朵荆棘花是他种的,先在她头上好好地盖个戳子,昭告群狼,正主儿来了!

西凉茉不曾想到某大妖孽就算再优雅,其实也是雄性,所有雄性都有圈地盘的本能,就如狼和狗都爱在树上撒尿,宣告其他觊觎者,此乃它地盘的本性。

自然是不知道自己成了那颗——树!

但是男人却是最了解的男人,来人一见她浑身湿淋淋外带衣衫破烂,白皙的肌肤透过衣衫间隙露出来的狼狈模样,顿时挑了一下眉,眸光幽深莫名。

西凉茉冷冷地看着他:“隼刹,你干什么!”

隼刹眯起金色的眸子,目光落在她肩头上那斑斑点点的红痕之上,那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女人所有权的宣誓。

他轻笑:“听说阿克兰的主人来了,是么,中原人说小别胜新婚,看样子末你和表面冷冰冰的样子不同,果然是真是热情!”

即使西凉茉已经恢复了女儿身,他依旧固执地称呼着她为——末。

沙漠男儿说话一向不懂掩饰,异常直接。

西凉茉脸颊一红,随后淡漠地道:“他是我的夫君,有什么问题么?”

隼刹看着她一瞬间展露出的羞意,虽然她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样子,但是脸颊上那一抹淡淡的粉色,如夜月下悄然绽开的一朵粉色细蔷薇,异常的迷人。

隼刹金色的眸子里略过迷离的光,掩盖了那种野心勃勃的冷芒,他微笑:“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觉得末你不像中原那些扭捏作态的女子,倒是更像我们沙漠里的玫瑰蔷薇一样的女子。”

西凉茉觉得沾了水,湿淋淋的衣衫弄得她身子有点冷,她看向隼刹,淡漠地道:“谢谢大头领的夸奖,如果你是要和我谈天论地,倒是不妨等改日大家一聚的时候,现在我想回去换衣衫了。”

说罢,她连他手上的斗篷都没有拿,径自越过他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不喜欢隼刹那种充满野心的光芒,尤其是那种光芒还总在自己身上打转,或者说他甚至懒得掩饰那种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或者利用她的欲望。

这种人在目的相同的时候,会是很好的合作伙伴,但是一旦利益相悖,他绝对是一个非常讨厌的对手。

隼刹倒是没有再拦住她,只是看着她一路向上走,方才冷冷地道:“食尸者的女王,别忘了你当初答应过本王子和哈苏什么,本王子相信你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西凉茉脚步顿了顿,随后淡漠地道:“我没有忘记。”说罢,她径自离开。

看着西凉茉消失在转弯长廊尽头的窈窕背影,隼刹金色的眸子里蒙上一层诡冷的雾气,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眯起眼,拿起那件斗篷,放在鼻子下轻嗅了一会,上面还有西凉茉身上淡淡的香气。

西凉茉回房间沐浴一番,暖暖的水里放了些何嬷嬷配好带来的药材,暖暖的药香蒸腾起来的药香才让她彻底地放松下来,也顺便缓解了身子的疲劳。

白珍和白玉两个看着西凉茉身上那斑斑点点的红痕,不由自主地都红了脸儿。

“郡主,千岁爷可真是记挂着您呢,抛下政事朝堂大老远地就这么来了。”白珍拿着衣衫过来,对着西凉茉促狭地眨眨眼。

西凉茉雪白的脸微红,随后故作镇定地道:“你们这些小丫头知道什么,我让他过来在,自然是有要事相商。”

虽然她传书给他,有自己的私心,但其实她在律方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宣文帝正在修仙,谁都不见,但实际上宣文帝已经被百里青软禁。

她总觉得此事其中必定大有文章,不知百里青是否已经拿定了别的主意,毕竟这等于是和宣文帝决裂。

但是她只身在外,还不知道是否能找回鬼军,她不能分心,所以即使心中担忧,也要专心先将手上最要紧的事结束了。

如今鬼军已经被她找到,老一辈的鬼军将领原本就是最死忠的一批蓝家家臣,甚至可以说是死士,自然对她这个蓝家血脉照顾有加,年轻一辈的虽然桀骜不驯,但经过一个月的相处,她已经慢慢将那些骄傲的年轻雄鹰们收服,这一批精兵与兰瑟斯展现给她那些藏在地堡之中富可敌国的财富,遍布各国的暗中网络,都会是她最强的后盾。

她不会是那朵只能攀附在他羽翼之下的荆棘花。

“好了,我一会子还要和爷一起去见塞缪尔他们。”西凉茉打发白玉她们出去,径自起身出了浴桶,简单擦干了身子,再换了一身简单的鬼军高阶统领的青锦绣金鹰的常服,长发挽在头顶,便下楼去寻百里青去了。

还是在膳厅,长长地木制桌子上,放着银制的酒壶、精致的烛台、插着五颜六色怒放的荆棘花的花瓶,各色吃食已经摆开了来。

西凉茉看见百里青坐在上首第二个位置的时候,不由一愣,这个男人连皇帝御座都是想坐就坐的,如今看他坐在这个位子上,还真有点不习惯。

但百里青却泰然自若,丝毫不觉得自己坐在副座上有什么问题,看着西凉茉下来,便停下了与兰瑟斯有一句没一句的交谈,看着她精致唇角勾起一丝阴魅的笑容来。

那种笑容让西凉茉不由耳根一热,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随后也算是神色自若地与众人打招呼,走到主位上坐下。

故人相聚,众人难免谈起旧日往事,感慨万千,气氛也颇为融洽,百里青慵懒地坐那里,并不因为见到故人有多么热情,也算不得冷漠,神色总是淡淡的。

这里的人大都知道西凉茉与百里青的关系,虽然看得出自家的小小姐确实与百里青的关系极好,但是除了兰瑟斯知道真相,众人都只知道百里青的宦官身份,下意识地认为那是百里青是以叔叔和师傅的身份在照顾西凉茉,倒也不觉得他们之间关系好有什么违和的。

所以倒也没有人对今早的事有什么太多的怀疑。

西凉茉并不知道大伙儿的想法,直到听着胡虎笑眯眯地打趣当年是蓝翎夫人照顾百里青,如今是百里青在照顾小侄女,这才反应过来,大伙儿自动将百里青和她的关系归类为长辈疼爱晚辈的关系了。

她顿时有点心里发虚,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为大伙儿的这种认知而暗自庆幸,还是应该郁闷呢?

不过她下意识地知道某人即使在床榻上很喜欢这种带着禁忌味道诡异的关系,但绝不代表在床榻之下他会满意别人对他们之间关系的这种认知。

西凉茉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百里青,他面色淡漠,魅眸幽幽,唇角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丝毫没有受众人打趣话题的影响,他甚至在众人打趣的时候,偶尔淡淡地搭上一句话:“茉丫头乖巧可爱,很得本座的心意,也算是报答当年蓝翎的照顾了。”

比如,他一向很有兴趣在床上照顾小丫头。

虽然众人觉得西凉茉那种样子实在和乖巧可爱这四个字完全不搭边,但是这也可见百里青果然对故人之女还是多加照拂,知恩图报的。

只有西凉茉一边喝着甜甜的果酒,一边不以为然地看着百里青在那里气度优雅地表现他是一位多么‘慈爱’的长辈的模样,不由暗自腹诽,这位爷的恶癖果然越来越匪夷所思,越来越无耻了。

当初若不是她孤掷一注,抱定豁出此身的念头,他会鸟她?或者最多不过是当她寻常玩物罢了,今儿居然好意思展现他‘高洁大义’的气度,似乎一开始他就接受了她娘的托孤似的!

百里青仿佛察觉身边的人儿的不以为然,随后微微侧脸看向西凉茉微笑:“茉儿,你这种表情,是因为本座对你的温存照顾而感到感动么,其实你不必太感动的。”

西凉茉差点咬到舌头,看向百里青露出个虚伪的笑来:“是啊,师傅你对茉儿的照顾,自然是周到的,茉儿感激不尽呢。”

看着西凉茉眼底的郁闷,百里青很满意地优雅地点点头:“不必太感激本座了。”

西凉茉实在看不得此妖孽的无耻,又不敢招惹他,省得夜里他必定花样百出,折腾得她要死要活,或者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些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她索性轻咳一声,一边用膳,一边道:“爷,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若趁着众人都在,商议一下朝中之事。”

今天在这里都是鬼军元老,对皇家是恨之入骨,所以若是百里青真有其他打算,他们也只会支持。

兰瑟斯闻言,微微一笑:“听说千岁爷已经将那狗皇帝给软禁了?”

此言一出,连西凉茉都是一愣,百里青也才算是正眼看了兰瑟斯一眼,慵懒地品着上好的葡萄酒道:“英雄虽不在江湖,但是江湖依然有英雄的传说,看来当年的鬼军如今依旧名不虚传,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九部依旧威力不堕,剑锋依旧。”

他一句话也展现了百里青对鬼军的了解,或者说司礼监、锦衣卫在某些程度上与鬼军是极为相似的,当年百里青就是照着鬼军来改制和筹建司礼监、锦衣卫二部。

兰瑟斯轻叹:“如今鬼军早已没有当年的锋芒毕露了,只是鬼军若是连影响天下格局的大事都不知道的话,岂非愧对当年元帅的教导?”

提到蓝大元帅,百里青的神情也柔和了一些,当年若说他唯一钦佩过的人就是蓝大元帅了。

敢在他们兄弟两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他们,敢冒着与后宫权妃对着干,并且真心对待他们兄弟两的也唯有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只奈何那样惊才艳绝的男人却痛失爱妻,唯一的女儿也是个没用的,上苍给了他无上的荣光之后,让他登上所有武将们都尊崇的位子,却一样要从他身上夺走他最在乎的一切。

“大元帅一生光明磊落,惊才艳绝,手下之人自然也非泛泛之辈。”百里青淡淡地道。

随后,他顿了顿,看向兰瑟斯:“不知兰瑟斯将军想要问什么?”

兰瑟斯看着他,目光灼灼:“我只是想知道千岁爷是打算再立新天子,继续携天子已令诸侯,还是打算涅盘重生,云散风流,大浪淘沙,重塑天下格局,一展鸿图铸霸业?”

众人一愣,有些不明白兰瑟斯为何这么问,百里青就算再一介宦官之身,如何能够进图天下?

西凉茉也微微颦眉,看向兰瑟斯,总觉得兰瑟斯的话里大有深意,似乎他知道了些什么?

百里青精致的唇角微微勾起:“兰瑟斯将军,您是不记得当年蓝大元帅的话了,大元帅可是说过,他决不会做对不起司姓皇家之事?”

否则以当年蓝大元帅的威望,就算被剥夺了军权,他要反,也并不难,只是他选择了熄烽灭火,为天下人成全大义,

兰瑟斯眼底闪过一丝压抑的愤怒,他冷嗤一声:“宣文帝那狗贼,不过是因为他老子向元帅求了个承诺,所以才逼迫得元帅这般家破人亡,鬼军离家去国,隐居大漠,如今元帅已去,蓝翎公主又被他逼死,还想染指小小姐,此等恶贼不千刀万剐不足以平我等心中之恨,至于黎民百姓……。”

他顿了顿,一脸冷漠地道:“如今皇帝无道,各地官吏贪赃枉法,流民四起,外族来犯,天理教更是直接举了反旗,各地水旱灾害频繁,奸商囤积居奇,乃是天之异象,天要灭了无道昏君,如果不是你们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人手段铁血,镇压得厉害,恐怕那狗皇帝的位子早就坐不稳,司姓皇族早就跌下神座亡国了!”

他顿了顿,看向百里青,忽然微微挑眉,目光莫测地道:“哦,我倒是忘了,千岁爷你虽然与宣文帝那狗贼有不共戴天之仇,但是您可是地道的司姓皇族之人,若是真论血脉,更是两国嫡皇族之后,极为高贵呢,不忍皇族堕落,也是自然的。”

西凉茉看着兰瑟斯,略颦了眉,兰瑟斯这话怎么都是听着,话里有话,但是一时间她还没法子判断出兰瑟斯想要做什么,便静静地用餐,也不插嘴。

百里青看了兰瑟斯一眼,一边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烤蜥蜴肉搁在西凉茉的碗里,一边道:“兰瑟斯将军,你也不必激本座,本座到底就算是皇族中人又如何,皇室之中父子相残的事都是正常,何况兄弟阋墙?你到底希望本座说什么,不妨直言。”

兰瑟斯看着他,目光灼灼:“我只是觉得天下风云渐起,历朝历代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您何必要为了一个抛弃了您的姓氏而执着?”

西凉茉一顿,看着百里青往自己碗里又夹了那块烤猪肉,不由挑眉,兰瑟斯是在挑动百里青叛出天朝?

不,这话听着更像是让百里青不要再阻止天下倾覆……

百里青看着他勾了下唇角,优雅地夹起一只鸡腿放在西凉茉面前。“兰瑟斯将军,看您的意思,是想让鬼军出世,逐鹿中原,所以在寻求本座的合作么,看不出来兰瑟斯将军野心不小,只是您终归是外族,恐怕这天下汉人未必会归心。”

西凉茉看着百里青方在她面前的那一碟子兔肉,低头轻咳了一声,这两人唇枪舌剑,含沙射影地你来我往,还真是让人颇觉压力呢。

连带着宴席之上众人都一样感受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变都沉默着埋头自行用餐,不去打扰上面两位大领导的‘亲切’会谈。

“千岁爷说笑了,只是鬼军原本是蓝家家臣,就算逐鹿中原,也是举得青底金鹰的蓝家大旗,供奉的主子也只永远只有蓝家血脉——小小姐一人,当年蓝家已经出了一个白眼狼的司家十皇子,绝不能再出第二个。”兰瑟斯轻嗤一声,冷冷地道。

西凉茉一愣,原来兰瑟斯是在担心百里青会是第二个宣文帝,利用完她了以后,就过河拆桥,鸟尽弓藏。

她秀眉一颦,想要说什么,但是看着兰瑟斯碧蓝如海的眼睛,她还是沉默了下去。

那是一个长辈在看了太多悲剧无力挽回之后,对晚辈的另外一种疼爱。

她甚至在兰瑟斯的眼睛里面看到了属于父亲对女儿的担忧。

那是她没有在靖国公身上感受过的一种真挚的情意。

百里青嗤了一声,精致魅惑的眉目里都是轻蔑:“若本座要倾覆天下,夺权篡位,还需要别的力量么?别把本座和皇帝那种玩意儿比,司礼监和锦衣卫虽然不过都是帝国内卫,但是要控制满朝文武,门阀大家,并不是什么难事,比起夺位篡权,本座倒是更喜欢漫天烽火,血流成河,伏尸遍野那种惨烈又精彩的场面。”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看向百里青的目光都多了一丝愕然与不安。

兰瑟斯一顿,拿过酒壶为他倒了一杯酒,微笑:“千岁爷自然不同凡响,既然如此,想必千岁爷一定会为小小姐打算的了,那狗皇帝向来狡诈卑鄙,一向对自己想要的东西,得不到手誓不罢休,如今您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何必不多送他一程?”

这是明目张胆的劝百里青弑君了。

百里青接过他的酒,魅眸冰冷地看着兰瑟斯:“这么多年以来,所有觊觎本座之物的人,全都会不得好死,但是,试图干涉本座的人也一样会没有好下场,兰瑟斯将军,既然咱们以后是合作者,本座希望你能适应本座的行事法则。”

鬼军众人闻言,脸色皆有些不好,只暗自觉得这九千岁实在是天下第一嚣张之人。

塞缪尔那些新生代的鬼军年轻统领们坐在长桌之末,皆是脸上都浮现出了恼怒之色,塞缪尔更是眼底闪过冰冷桀骜的光芒,就要拍案而起。

他可是还记着今早,这个妖人瞪着他们叱了那声:“滚!”的可恶样子!

倒是一边的周云生立刻按住了塞缪尔,他颦眉朝自己的哥哥摇摇头。

塞缪尔他们虽然时常被父亲和叔叔们安排到中原和周边各国去历练,听说过九千岁那小儿止啼的名声,但是他们都没有像他一样是实实在在地在九千岁手下做事那么长时间,真真切切地体会过那个男人的恐怖。

塞缪尔看着周云生碧蓝眸子里的那一丝恳求,随后愤愤地坐下,碧绿如翡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阴霾。

倒是兰瑟斯不怒不恼,只微笑道:“彼此,彼此,千岁爷如此照顾小小姐,鬼军自然是会对您鼎力支持。”

换句话说,若是百里青有一日敢对西凉茉不利,鬼军即刻调转枪头,将利刃对准他,有了蓝翎的先例在,鬼军永远不会信任除了自己人以外的任何人,可以合作,可以并肩作战,但绝对不会是除了西凉茉之外任何人手上的剑!

百里青勾起唇角嘲谑地道:“兰瑟斯将军,你还是先管好你们那些蠢蠢欲动的小鹰,若是他们对丫头有所不敬,可就休怪本座不客气弯弓射长鹰。”

兰瑟斯一愣,这百里青不过来了半日不到,竟然对鬼军的情形如此了解。

随后他无奈一笑:“千岁爷果然是千岁爷,您放心,兰瑟斯以项上人头担保谁敢对小小姐不敬,我必顶亲手取他项上人头。”

西凉茉看这他们说的也差不多了,再说下去,恐怕大伙脸上就更食不知味了,便打起了圆场,对兰瑟斯笑道:“兰瑟斯叔叔,你们别光顾着说话,大家都饿了,快吃吧。”

她暗自叹息,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一个个都跟斗兽似的。

兰瑟斯笑了笑:“好……。”随后他的目光在西凉茉面前的餐盘上一停,顿时闪过一丝好笑来,便轻咳一声:“小小姐,您先用吧,我想您应该不会饿着。”

西凉茉低头一看,顿时——大囧。

这是神马?

自己面前什么时候堆了一堆肉山——烤蜥蜴肉、烤兔子肉、烤野猪肉串、烤鹰肉、烤狼肉、烤鸡腿……。

百里青还在极为优雅地为她添砖加瓦——不,加肉。

引来众人侧目,看着她面前的肉山都一副压抑着惊讶的模样。

西凉茉咳嗽了一声。伸手去悄悄拉百里青:“阿九,我吃不下……。”

百里青看着她,温柔地微笑,顺手夹了一只烤蜘蛛到她碗里,语气凉凉地道:“乖,别这么没大没小,还叫九叔,你看你瘦得紧,不吃一点东西怎么好呢?”

西凉茉看着百里青那种模样,顿时起了一身毛汗,这种‘慈爱’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九叔?

他又想作甚?

他不是不喜欢她把他叫老的么?

西凉茉看着百里青那种诡异的表情,唇角一抽:“九……九叔,我吃不下。”

她又哪里得罪这小肚鸡肠的大妖孽了?

百里青以袖掩唇,看着众人仿佛很是无奈地一叹气:“都那么大了,还挑食,这可怎么好?”

仿佛长辈宠溺又无奈地取笑自己晚辈的模样让在座的众人皆笑了起来,竟纷纷劝西凉茉别挑食。

唯独西凉茉总觉极为诡异,不动声色地稍稍偏了下身子,将自己碗碟里的东西移动到百里青的面前:“九叔,您老跋涉千里,过来,可要好好地补补才是,我真是吃不下。”

百里青看着众人放松下来,热热闹闹地用餐,他阴魅狭长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冷笑,优雅地略倾了身子凑近西凉茉耳边,仿佛在低声说笑一般,声音却极为阴冷:“上面的嘴儿吃不下,今夜你就用下面的那张小嘴给本座全吃了!”

西凉茉耳根子一热,悄声道:“阿九,你生气了?”

百里青冷笑:“谁是你的阿九,本座是你的九叔,方才你的兰瑟斯叔叔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可是乖巧得很,一句话不说,怎么,找到新靠山了,嗯?”

西凉茉感觉一只冰冷修长的手极仿佛似不经意地搁在她的大腿上,却让她觉得极具威胁性,他的指尖慢悠悠地略过她的腿儿,然后停在她的小腹上,慢悠悠地画圈:“小丫头,别以为你如今翅膀硬了,就想溜。”

兰瑟斯这家伙分明是在警告他,他若是只想要利用西凉茉这个丫头来做个对付司姓皇族,谋夺天下,他就将小丫头带走。

她不由哭笑不得,这厮看样子是恼了自己了,她都忘了他早把自己划入他的掌心之中,如今见着兰瑟斯以她的家人身份说那些话,大概会让他觉得心底不爽,仿佛他才是外人一般了。

她该知道他心底其实原本就是特别介意这种事的,当初放她离开出来寻鬼军,已经是他给她最大的放纵与宠爱了。

西凉茉悄悄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轻软地道:“我哪儿也不去,我就一直在你身边。”

感觉她柔荑轻轻地勾着他的掌心,再缓缓地握住,他脸色方才好了点,慵懒地偏着身子靠在椅背上。

西凉茉见他容色稍霁,便以为没事了,正巧周云生过来见百里青,她便偏了点位子,将凳子移到离百里青的位子更近的地方,让出一处位置来,坐下去的时候,百里青照旧借着长长桌布的遮掩霸道地将手搁在了她的纤腰和小腹上。

“千岁爷。”周云生碧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自在,看向百里青,随后又微微垂下了下去。

毕竟作为潜伏在司礼监的间谍,面对自己这个‘主子’到底有些不自在。

“嗯。”百里青懒洋洋地点了下头,魅眸幽幽,长如翎羽的睫毛在他如玉质一般细腻的皮肤上烙印下深不明的暗影,让人看不明他的眸子

周云生轻咳了一声:“这些年多谢千岁爷的照顾。”

西凉茉见他不自在,有心打个圆场,到底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便想说点什么:“云生……。”

但是话刚到了一半,她就感觉那搁在自己腰肢上的手忽然一掀她的衣衫就探了进去,直接就贴在她平坦温热的小腹之上。

西凉茉一僵,周云生看着她的模样,不由有些疑惑:“小小姐,你怎么了?”

西凉茉顿了顿,抬起脸儿,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把手伸进桌布下,捏住百里青的手背,狠狠地捏,然后微笑着继续把话说完,:“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云生你不必介怀,千岁爷不是那种小肚鸡肠又卑鄙无耻的人,当初不过各为其主罢……。”

她的话又卡在了喉咙里,她羞恼地转脸瞪向一边正在慢悠悠品酒的男人。

她越是试图捏痛他,他的手越是放肆,那大变态居然、居然把手给探进了她的秘处!

百里青仿佛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她的羞赧又恼火的目光,只淡然优雅地看向了周云生:“周城主,不必介怀,能在本座手下这么多年,不被发现,也是你的本事。”

周云生闻言,脸上的赧色更深,他能听得出百里青话里的讥讽之意,这位九千岁从来就不是一个得饶人处且饶人的人。

他随后看了西凉茉一眼,原本是希望小小姐能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却不想看见西凉茉低着头仿佛在忍耐什么似的,雪白的额头渗出细微的汗珠,俏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云生不由一惊,随后担心地道:“小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上不舒服?”

西凉茉抬起头,淡淡地道:“没有什么,只是这中午日头太热了而已。”

谁也看不见桌布之下,她正死死地捏着百里青的手臂往外头拽,都快将那大妖孽的手臂上的肉给捏下来了,那混帐东西却纹丝不动,甚至在花瓣间越发的放肆的挑弄。

周云生点点头,深邃的五官方才放松下来,仍旧不无担忧地道:“那日阿鹿为小小姐你把脉的时候,看着您脉象里有些虚,说是以前伤了根基,连筋脉都有些伤,虽然后来有高人精心调养,但是总归是要好好调养才行。”

阿鹿正是者字部年轻一辈的统领,医术和毒术都是一流,当年还曾经拜在血嬷嬷的门下学习过下降头。

周云生虽然仰慕中原文化,到底是生在西域,这边关民风更为开放,也没多想什么男女大防之事,他也算是者字部的人,便伸手拿过西凉茉的脉搏,为她诊起脉来。

却不想,他刚刚触伤西凉茉的手腕,西凉茉就眼儿圆整,仿佛被虫儿蛰了一口似的,俏脸绯红地急促地叫了一声:“啊!”

那个混蛋,在周云生帮她把脉的时候,居然把他手指给伸进去了!

宦妻第二十九章甜蜜时光下

“小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周云生一愣,有些担心地看向西凉茉。

虽然当初他和西凉茉交过手,而且还杀过西凉茉的人,甚至打算将西凉茉也除掉。

西凉茉也将他整得七荤八素,差点没命,在他醒来后听说西凉茉竟然是女子,当时想起西凉茉那种粗鲁的言行,他就又羞又恼,差点又给活活气晕过去/

可是自从知道西凉茉的真正身份,并且慢慢地在相处之中接受了她即将入主鬼军的事实之后,周云生也完全摒弃了两人之前的前嫌,双方相处得算是颇为愉快。

如今见着西凉茉这般极为反常的模样,他自然是要担忧的。

只是他目光落在西凉茉脸上时,只见她粉脸含娇带恼羞,明眸水媚间似带了楚楚可怜的泪光,含愁带媚,慌乱不堪,令他不由眉间闪过一丝异色,心不由自主地漏跳一拍,喉头莫名地有点发痒。

西凉茉此刻因为百里青戏谑而卑鄙的戏弄,六神无主,又恼又羞,想狠狠一脚把那下流的妖孽踹开,却又怕动作大一点,把桌布掀开,桌子掀飞。

她甚至能感觉他手指上那些华丽冰冷的戒指满是威胁抵着自己最羞涩之处,她的腰带都被他解开了,若是这桌布下的情形曝光,被人发现她如今的模样,她就可以直接一头撞死了。

这般情形下,她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周云生的手腕,十指差点就扣进周云生的手腕里,哪里会去注意到自己无意识地露出诱人媚态来。

“没……没什么,只是肚子里优点不舒服,不知是不是吃坏了肚子。”西凉茉力持镇定,朝周云生轻声道,也不曾注意到周云生看着自己目光的异样。

但她这媚态一显,柔荑一抓,落在百里青眼底,自然都成了‘罪证’。

他眼底闪过一丝恼火的阴郁冷芒,艳绝的面容上却依旧如常般平静,只是唇角的笑意让周云生都敏感地感觉到了一种宛如来自地狱极为冷郁阴霾的气息正从九千岁身上散发出来。

百里青优雅地搁下手上的酒杯,伸手搁在她另一边的手腕上:“怎么,丫头,你不舒服么,九叔也算是粗通医理,虽然比不得周城主这般精妙,但是也能帮为你诊上一诊。”

说罢,他沉思了片刻,西凉茉咬着唇,那人的手指是在那羞软之花里越刺越深,甚至轻佻的轻揉慢捏,而每一处的神经都敏感地感觉到他指尖在其中的放肆邪恶,她只感觉自己如坐针毡,紧张又羞恼地瞪着他,这千年老妖又要出什么妖蛾子了!

百里青沉思了一会,魅眸里闪过冰冷的恶劣的笑意,唇角却带着温柔的笑容道:“本座看这处脉象是湿、热、软、嫩、滑、紧,脉象深处有润泽水意而出。”

西凉茉脸色随着他意有所指的话与隐秘恶劣的动作一阵红,一阵白,眼里都快滴出水来了,却只能娇喘微微,勉强出声咬牙道:“你胡说些什么!”

周云生也是一愣,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西凉茉的脸颊之上,随后别开脸,有些不自在地道:“千岁爷,这脉象只有沉、滑、迟、数、虚、实等之类的的分别,没有您说的那些湿、热、软、嫩、滑、紧的脉象说法。”

“是么?”百里青轻哼一声,仿佛颇有些惊讶的样子。

周云生认真地点头:“也没有润泽水意的说法,只有润脉的说法。”

百里青阴魅的眸子看着低头一脸忍耐,羞窘欲死的西凉茉,目光再停在她仍旧抓住的周云生的柔荑之上,忽然轻笑一声:“哦,那本座再仔细探探看。”

说罢,他侧过脸在她耳边冰冷又邪肆地低语:“怎么,你是很舍不得别的男人么,这么抓得紧紧的,是为师今早给你留了太多的气力了,嗯?”

随后他指尖忽然狠狠地往那她细软敏感处惩罚性第一戳。

他对这丫头的身子比她自己都要了解得多,居然敢当着他的面就这么勾搭别的男人,自然是要让她知道什么是太岁头上动土的下场。

西凉茉瞬间便觉得身子一僵,浑身颤抖着,差点尖叫出声,好容易才把尖叫吞了下去,但是她也迅速地留意到了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死死地抓住了周云生的手腕,看着周云生脸上那种怪异的表情,她立刻松了手,改揪住百里青的衣袖。

西凉茉看向周云生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云生,抱歉,我真的不舒服,许是今早被毒蛇咬了一口,我想回去先休息了。”

说罢,她已侧过脸,死死盯着百里青,一字一顿地道:“九叔,我不舒服,你送我回去好不好,或者我让云生送我回去?”

百里青眯起阴魅的眸子睨着西凉茉,见她眸子里一片湿润媚色之中却还有冰冷的锋芒。

不由轻嗤,居然还敢威胁他?

这不知死活的小丫头。

不过……

她眼儿湿润,羞愤又倔强的样子还真是漂亮得惊人,让他心底痒痒的,原本只是想逗弄她一下,如今他却很想看她哭出来的样子。

他眼底幽冷的光一闪而过,起身将西凉茉一下子拦腰抱起。

西凉茉感觉那可怕的感觉终于抽离了自己的身体,终于入伙大赦般地轻喘了一口气

“被毒蛇咬了,响尾蛇吗,可有用药!什么时候咬的?”周云生一惊,声音便不自觉大了起来,一下子就惊动了其他人。

兰瑟斯停下了与胡虎的交谈,立刻神色一冷,起身就向她这边走过来:“什么,小小姐你被毒蛇咬了么,那响尾蛇可是极为毒烈的蛇!”

西凉茉紧紧地揪住了百里青的衣襟,心中咬牙切齿,是啊,不就是她身边的这条毒蛇么?

她还是立刻对着兰瑟斯软软地道:“兰瑟斯叔叔,我没事,已经让……让九叔给我拿了很好的药,我现在九叔想休息一番,下次我再见到那种蛇,我一定一刀斩断它的头。”

西凉茉最后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的。

百里青抱着怀里的佳人,对着兰瑟斯淡漠地道:“丫头不舒服,本座带她回房间,其他的一切都不需要你们操心了。”

说罢他抱着西凉茉转身便径自离开了。

其他人不由眼中都闪现出不满来,胡虎恼怒地道:“那人真是太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居然就这么抱着小小姐就走了,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真是过分!

众人也都齐声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倒是兰瑟斯却并不见多么恼怒,只是叹了一口气:“这九千岁当真是一点都看不出当年的样子了,确实够邪妄霸道,只是不知大家是否还记得当年的十皇子,当今的宣文帝是多温文尔雅,谦逊有礼,也许……。”

他有些无奈地轻笑:“比起那种虚伪的人面兽人的人而言,九千岁的嚣张霸道,倒是够直白呢。”

直白地表现他对他们这一支天下权者都想得到的鬼军与财富的不屑。

那是最高权力者俯瞰众生的傲气。

如果那个男人想要的只是小小姐,那也许是一件好事。

同样是男人,他在百里青的眼里看到的是一个男人对自己掌上花的占有欲,而很明显,他们这些娘家人已经让百里青感觉到不悦了。

兰瑟斯的话顿时让鬼军的老将们都面面相觑,陷入沉思中。

是的,一个男人敢在代表着权力与财富的鬼军面前表现他的轻蔑,只有那个男人拥有足够强悍的实力才能如此傲气。

也许,兰瑟斯的话是真有一定的道理。

只是老将们虽然能够接受了这样的想法,但是却并不代表年轻的鬼军统领们会认可。

在他们年轻的眼睛里,只看到那个可恶男人的霸道与嚣张罢了!

而老将们也没有注意到塞缪尔他们情绪不对,彼此交换着诡异的眼神。

——老子是茉儿很无语的分界线——

且说这一头,百里青抱着西凉茉一路上了房间,一进她的房间,他就冷冷地对着虚空抛出一句话:“把那几个小丫头全都打发出去,在外头烧好热水等着。”

魅一的声音在空中轻轻响起:“得令!”

说话间,白玉、白珍几个甚至还来不及说话,就直接被魅一几个一人扛一个消失在门外。

“你们做什么……。”

“郡主!”

“呜……。”

听着大门砰地一声关上,西凉茉顿时一惊,随后立刻一推百里青,自己轻巧地落地,一落地她就赶紧抓住自己的裤子,免去春光外泄。

百里青看着她,阴魅的眸子里闪过冷芒:“怎么,九叔抱着你不舒服么,这迫不及待就不让我抱了,不知今早是谁直接从阳台上跳下来?”

西凉茉知道他是恼了兰瑟斯他们的态度,更将他归类成她的长辈,还有就是……

“我也不是故意的,那时候若不是你……你做那种事,我怎么会去抓云生的手。”西凉茉心里又羞又恼,嘴上便忍不住硬声硬气地道。

百里青挑眉,慢慢向她走去:“云生,怎么,你和周云生很熟么?”

百里青身上那种阴魅邪肆的气息与深浅不明的危险目光,令西凉茉无意识地后退,偏偏刚才受的惊吓就是让她就忍不住想要惹他,撅着嘴儿讥讽他:“九叔,你是在吃醋么,可你是‘太监’,大家才会以为你是以长辈的身份在照顾我,而且我看你也很乐此不疲呢,若我真是皇帝陛下和蓝翎的女儿,你说起来倒还真是我的叔叔呢!”

刚才他不是逗她玩,逗得很开心嘛,现在不爽了就把气撒到她身上?切!

百里青眯起狭长的魅眸,眉梢眼角上晕染的华美胭脂让他此刻看起来愈发的邪妄非常。

“小丫头,你这是翅膀硬了,长毛胆了,嗯?”

看着面前之人一步步挟着让人恶寒的气势逼近,西凉茉觉得他眼底的恼意全变成了让她发毛的不怀好意。

西凉茉退了一步,咽了下口水,也许是她最近太顺畅了,忘了这家伙就是一头妖兽,照着他的性子是——越喜欢什么,就要越折腾什么。

她得顺毛捋。

论起折腾人的手段来,她到底是欠了十几年的火候,比不得他。西凉茉知道他喜欢自己主动亲近他,便一边赶紧把腰带系好,一边凑上来,抱着他的手臂朝他露出个讨好的笑来:“阿九,别生气了,今儿是咱们团聚的第一日呢,一会子咱们去镜湖边走走,镜湖景致极美,你定会喜欢呢。”

百里青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是么,可是你九叔我更喜欢这里的景致呢。”说罢他修长的指尖顺着她的领口下滑,然后停在她的胸前的柔软上。

西凉茉俏脸一红,暗自骂了声下流,嘟哝:“今早你还没折腾够么?”

他都不觉得累么?小别胜新婚也不是这样啊!

百里青凉凉地道:“我是够了,只是方才诊脉的时候,却发现丫头你欲求不满呢。”

西凉茉羞恼地道:“我哪有,明明就是你才……。”

百里青挑了下眉,抬起了另外一只手:“哦,那这些是什么?”

西凉茉一看他手上那些亮晶晶地蜜露,瞬间整张脸像煮熟的虾子一样通红得快冒烟了。

偏百里青他的座右铭一向是得寸进尺,而不是见好就收,只见他用食指搓着拇指,看着她窘得无地自容的样子,慢条斯理地道:“你九叔我虽然医理不算太精通,但是诊断可没错,丫头你本来就是又紧致又嫩又熱……。”

“闭嘴!闭嘴!闭嘴!”西凉茉几乎是忍不住尖叫出声,随后随手扯了块床上的布巾就扑上去抹百里青的手,‘毁尸灭迹’!

西凉茉原本就是一个雏儿,哪里是百里青这种风月主的对手,何况他对她身子的弱点比她还要了解。

即使知道他是故意的,但是她还是忍不住羞耻得脑门上都冒烟。

在这个无耻到人神共愤,没节操到天理不容的妖孽面前,她平日里的那种冷静和机变完全没了用处!

百里青倒是没有阻止,似笑非笑地看着西凉茉涨红了脸儿,跟炸了毛的小狐狸一样,抱着他的手使劲擦,使劲擦。

他只是顺势扣着她的纤细腰肢坐在床上,让她坐在腿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在那里折腾。

西凉茉擦着擦着,忽然换了个话题:“阿九,你把皇帝老头给软禁了,陆相爷那里什么反应?”

百里青单手支撑脸颊靠在床头,懒洋洋地道:“我抓了他在南阳一家将近三百口人,陆紫铭也不知是太有骨气,还是太薄情,除了开始的时候日日上千岁府烦我,后来便不声不响的和太子爷又寻了那些朝廷里不知死活的东西们在宫里闹事折腾。”

西凉茉抬眼看他,挑眉道:“你就这么让他折腾?这可不像咱们千岁爷的作风。”

百里青淡淡地道:“所以我就把他全家大小的小手指给他送了过去,权当他四十大寿的贺礼。”

西凉茉一愣,随后颦了下眉:“陆相爷一向以纯孝闻名,若是你动了陆家老太君,他也一点反应都没有么?”

百里青仿佛听见什么极为可笑的事,轻蔑地嗤道:“以纯孝闻名?对于陆紫铭而言,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就没有什么纯孝忠诚可言。”

“所以……?”西凉茉总觉得百里青有什么话没说完。

百里青轻描淡写地道:“所以我就将陆家老太君做成了一面很不错的人皮鼓,算是多给陆紫铭送一份贺礼,他的生辰也就是他娘的死祭,也省得他会数典忘祖忘了自己娘亲的忌日,若是……。”

他危险地眯起阴冷的魅眸:“若是他还这么不识趣,本座就将要将剩下的陆家人全都做成三百面鼓或琴,也好让他可以日日与家人团聚,免去思乡之苦。”

西凉茉一顿,微微颦眉:“阿九……。”

百里青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怎么,你也要在我面前说些什么人伦天道大义的话么?陆紫铭都已经放弃了他的家人,本座只是如他所愿而已。”

西凉茉看这他淡漠的面容,便把脸儿靠在他的肩头,握住他的手轻声:“阿九,我知道你是在我报仇,那时候皇帝动了召我入宫的心思,陆紫铭没少在后头做鬼,我也不觉得陆家人有多无辜……。”

她记得南粤方言有一句俗语——食得咸鱼,抵得渴。

任何人想要天下至高的权力,那就要做好孤家寡人,骨肉离散破碎、剜心刺骨的后果。

但是……

“我会担心,担心可笑的因果,我怕有一天……会有人伤害你。”西凉茉轻叹了一声地道。

百里青对于敌人从来都是极尽残忍之能,她是知道的,佛语有云——有因必有果,若是她不曾与他相随相伴,也许并不会为他,甚至不会为自己担心,毕竟她自己也是地狱之中爬上来的恶鬼。

但是如今心有牵挂,她却发现自己竟开始在某些方面软弱起来,即使知道他是如此强悍的存在,却依旧会为他担忧。

百里青抬眸看着她,忽然轻笑道:“丫头,你在担心我?”

西凉茉俏脸微粉,戳戳他坚硬的胸膛:“谁担心你这个只会欺负我的人!”

百里青忽然捏住了她尖巧的下巴,单手扶着她纤细的腰肢,让她在自己身上坐正,看着她仿佛很轻佻地道:“天下众人都觉得我残忍嗜杀,你会不会觉得你九叔我很残忍?”

西凉茉看着他幽幽沉沉没有一丝光芒的眸子,只觉得仿佛里面有很深很深的东西是自己看不明白的,却要将她的灵魂都吸纳进去。

西凉茉低头,看着他轻声道:“残忍也好,邪妄也好,嗜血也好,恶也好,善也好,我眼睛里看见的人就只是你,能在这里的停留的也只是有一个人。”

说着,她将他的手搁在自己的左胸口。

感受着那丰盈下传来的安静温暖心跳,充满了生命力,百里青看着她的阴魅眸子里,掠过一丝宠溺的笑意来,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抚上她的发,轻巧地扯掉她的发带,让她如瀑乌发垂落下来,将她和他拢在只有彼此的幽暗空间。

“小丫头,怎么办呢,九叔看着你,真是越来越合胃口了,你这小狐狸精生来就是勾引人的呢。”百里青几乎是贴着她的唇道,飞扬眉尾上的那朵深紫妖异的曼陀罗让他看起来异常的妩色惑人。

说罢,他甚至没等西凉茉反应过来,就径自扯开她裤袍,径自将自己的灼热狠狠地刺进她被自己调教得仍旧湿润的身子里,同时深深地吻上她的唇,将身上小狐狸似痛又似快意的低低的尖叫吞进腹中。

他喜欢她的主动,喜欢她狡诈的样子,喜欢她的羞涩,喜欢她在自己指尖下因为不能自已的快感而流泪。

一个下午,或者说两人再次见面的这一日就是在翻云覆雨,纠缠厮磨中度过,直到日落西山,百里青方才

支起身子,披了件袍子走到门口,打开门。

白珍和白玉两个正在门口滴溜溜地打转,都是一副极为心焦却无能为力的模样,魅一和魅二两个难得地现身,如两座铁塔一样挡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女孩子转来转去,没有一丝一毫打算放任进去的样子。

白珍忽然听见门响,蓦然见着百里青披着一身宽松的华美紫袍站在门前,露出了白皙结实的胸膛和肌理分明的腰腹,及膝长发随意地拢在身后,阴郁的眉目与身上散发着一种极富侵略性的妖异气息,性感得让白珍一下子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千……千岁岁……爷……郡主……郡……主还……还活着吗?”

她刚说完话,就听见身后魅六忍不住嗤地笑出了声。

白珍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居然将自己和白玉的担心给说出了口。

百里青挑了一下眉:“本座看起来这么可怕么?”

白珍哪里敢去看着他那阴魅得只能让人想到九幽地狱的眸子,只结结巴巴地道:“没没……。”

郡主居然敢和千岁爷同床共枕,是何等的勇气啊!

百里青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去准备热水。”

白玉立刻拉着白珍点头如捣蒜,跟着魅六、魅七两个飞也似的走了,完全忘了自己还打算鼓起勇气去抢出自家主子的雄心壮志。

宦妻第三十章再舞镜湖

白珍几个刚准备下楼去弄热水上来,却忽然听见身后百里青幽冷的声音响起:“回来。”

白珍、白玉两人身子一顿,互看一眼,魅六知道方才是自己主子发怒的样子吓到了两个小丫头,便看着白玉轻声道:“上去吧,千岁爷绝对不会伤害小姐……不,夫人的。”

白玉和白珍两人怯怯地走上楼来,百里青手里已经拿了两个浅金色绣兰花的华美锦囊扔给两个丫头:“去把里面的紫血藤花煎上,再弄些拿来蒸煮泡水,一会子给夫人泡上。”

说罢他转身就进了房间。

白玉和白珍看着手里的锦囊,再互看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松了一口气的欣慰之情。

千岁爷果然还是非常在乎郡主的。

白珍忽然很是羡慕地道:“千岁爷果然其实还是很疼爱郡主呢,那么可怕的男人,眼里却只有一个人,真是让人羡慕呢。”

纵然世间千万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不管那人再狠毒、再卑劣、再残酷都好,面对心上那一颗朱砂的时候,永远都是如珠如宝。

就算爷是太监又怎么样,有这样一心一意的良人对自己,她们都觉得比什么都重要。

白玉看着白珍,不由取笑道:“怎么,你很羡慕么,以后也叫你遇上同样气势惊人可怕的人,且看看你有没有郡主的心性,能将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白珍圆圆的眼儿弯成美丽的一对小月亮,笑眯眯地道:“你且看好了,说不定我也能遇到这样的男子,也有一段如郡主那样只求一心人的美满姻缘呢。”

白玉笑着去戳白珍的娃娃脸:“小丫头片子,也思春了呢,且让郡主给你许一段好姻缘。”

白珍做了个鬼脸:“玉儿姐姐,你有小六子了,就不许我也想上一想么?”

两人一路说笑,嬉戏,却也没忘了拽上魅六、魅七两个一同下楼去当抗水桶的苦力。

只是彼时,谁也没有想到白珍今日的戏言一语成谶,他日,烽火遍地,她终成就一段属于她自己的戚然绝恋,时光翩然,她会以那样的方式镌入史册。

暖暖的水缓了身上的倦怠,淡淡的紫血藤的花香顺着热气蒸腾起来,紫血藤是苗疆罕见的花叶有着宁神聚气的功效,安抚了西凉茉酸痛的身子骨,她懒洋洋地伏在水里,一个指头都不想抬起来,凉凉的夜风轻拂,几乎让她再次睡着。

“别睡了,一会子咱们去镜湖走一走,在床上躺久了,得活动一回筋骨。”百里青换了一单衣出来,看着她还趴在浴桶里不肯起来,雪白的背在月光下泛出玉一样的白,眸色泛出一丝幽凉又炽热的光来。

西凉茉抬眼看着他,轻嘟哝了一句:“还不都是你,只顾着瞎折腾,下午到这个时辰,哪里还有精神去镜湖呢?”

百里青见她眼下有倦色青乌,眼里难得闪过一丝歉疚,随后又恢复了寻常的模样,他顺手取了一件宽松的丝绸大巾将西凉茉一把从浴桶里捞起,向床上走去。

西凉茉正是泡得舒服,陡然觉得身上一冷,一个寒颤,瞬间就醒了过来,没好气地用粉拳捶在他胸口上:“你做什么!”

百里青低柔悦耳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别闹,把头发擦干了,那紫血藤用了之后,得起来走动走动,才好让药性散发出去。”

西凉茉无意瞥着自己身上斑斑点点,又想起下午的时候,兰瑟斯上来看她的‘蛇咬伤口’顺便让人带了晚膳上来,百里青让人接了晚膳,却毫不客气地把兰瑟斯给赶了出去,只道是她身子不爽。

不爽个屁,整个房间里都是那种浓郁的欢爱的味道,兰瑟斯那种过来人看不出来才奇怪了。

她心情顿时变得极为郁闷,伸手就拍他:“你就欺负我,欺负我,这种时候去湖边作甚,看鬼跳舞还是看你跳舞!”

百里青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抓住她的粉拳,放在薄唇边咬了一口:“你想看谁跳舞,就看谁跳舞?”

西凉茉看着他一愣,却见他眸如天上清月,似有浅浅柔情如水,又似水银镜映出自己的模样。

……

“驾!”一骑在月光下飞驰,马蹄声敲在午夜草原上,激起一路青草香,流萤飞舞。

镜湖的风吹起马上人儿的宽袖、如一双宽大的羽翼在飒飒飞扬,一只暗红色的美丽的鸟儿掠过夜风,随着他们一路飞去。

“吁!”一声利落的轻喝,白色的人影利落地从马上翻身下来,他一转身抬手伸向马上的女子。

西凉茉看着百里青的动作不由好笑道:“我又不是那些娇弱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这些日子跟着塞缪尔他们在一起,骑术可是大有精进,说不得比‘九叔’你还要好些呢。”

塞缪尔是斗部的统领,未来也是临部的主事者之一,凡是斗部出身的人,骑术都是拔尖的,西凉茉第一次看见他们那种骑术,简直是叹为观止。

百里青眸光幽幽,轻笑道:“下来。”

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是伸向她。

西凉茉俏脸微赧,知他就是喜欢抱她而已,便伸手让他将自己抱住自己的纤细腰肢落地。

午夜的镜湖,一望无际,倒映着天边的明月,迷蒙的水汽轻轻渺渺地飘散在水面之上,让人分不清是湖中月,还是月中湖,天边点点的星光也落在湖水,仿佛漫天星河都落在了自己面前,那种美震慑人心,如梦如幻,让人忍不住想要走进那水月幻境之中。

西凉茉每一次看见这样的美景的时候,便莫名地会想起身边的这个人。

“很美是不是,每一次和塞缪尔他们训练累了,我就会一个人到这里来,看着这里,想着有一天咱们就在这里老去,应该是人间第一畅快事呢。”西凉茉看着眼前的美景微微一笑,主动地握上他冰凉修长的手道。

百里青看着面前的美景,目光随后落在西凉茉的身上,眸光中一片静水深流:“你很喜欢这里么?”

西凉茉点点头,但随后看向百里青,淡淡地一笑:“再美的梦境,总有醒的那一日,我知道洛儿在等你,我也有我必须去做的事。”

他们都有自己必须完成与割舍不下的执念与责任。

百里青的长指轻掠过她简单束在头上发丝,望着她许久,随后低下头,精致的薄唇轻触在她的额头上:“这不是梦,会有一天的,咱们一起在这里老去,一起……。”

这是他给她的承诺。

西凉茉心中一片柔软,看着他,唇角露出浅浅的笑意来:“嗯,一起。”

他从未曾骗过她,所以她信他,

随后,她顿了顿,忽然有些犹豫地轻声道:“那个……要不咱们就在这里走走算了。”

百里青牵住她的柔荑,唇角微弯地道:“我答应过你,‘九叔’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应诺。”

说罢,他一掀袍子,在镜湖边席地而坐,顺手拿出一只精致的妆盒,看向西凉茉笑道:“只是,你要帮我描妆了。”

西凉茉有点犹豫,她方才只是随后那么一说要看他的舞,他却应了。

但是她知道,那些舞、那些歌,都铭刻了他最不堪的回忆,那是他为了魅惑自己的仇人所为,代表了一段最屈辱的岁月。

百里青随手取出一只纤细的描妆笔递给她,魅眸中一片悠然:“彼年西狄皇族极盛戏曲,并不以此曲为低贱,我母亲身为皇后嫡女,自幼于此一道上颇有造诣,逢年过节都会在皇族之会上为我外祖他们献曲,自嫁过天朝之后,方知原来戏曲于天朝地位低贱,遂只偶然间与我父皇相处之时私下献曲,我父皇本身极善各色乐器,与我母亲琴瑟和鸣,母亲曾说过此舞此曲都只应赋予知音人。”

西凉茉一愣,她知道他的母亲一向是他记忆里最惨痛凄然的回忆,所以他一向很少起那些过分残酷的往事。

今日他竟主动提了起来……

那是表明,他愿意让她更进一步地看见曾经的痛与伤么?

百里青顿了顿,又淡淡地道:“何况百里青的舞自不会只给仇人做兴。”

西凉茉本也不是忸怩的女子,他既已经放下,她又有什么好担忧的,便伸手接了他递来的笔,轻笑着揶揄:“我也自认于描妆绘容一道颇有长处,只是却从来没有描过戏曲的妆容,若是描丑了,九叔,你可不许恼了。”

百里青这般爱惜羽毛,重视自己容颜的人,说不定若是一会子画不好,他会闹起脾气来。

百里青也为唇角微微勾,魅眸如晦:“若丫头你画好了,自然有你的‘好处’,若是画不好,自然也有要‘惩罚’的。”

西凉茉自然知道他说的惩罚是什么,俏脸微红,随后轻咳一声,将妆盒里的东西全都一一摆了出来,也盘膝坐在他的对面,拿起眉黛、脂粉,开始执笔在他已经洗干净了重紫胭脂露出的面容上细致地勾勒起来。

眼线上挑,浓墨青黛一一在他原本就精致的眉目间一一铺陈开来。

玉白粉为底,螺子黛做墨,牡丹胭脂为彩,渐渐地在他面容上晕成浓墨重彩的戏曲妆容。

百里青优雅地坐着,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俏丽面容,她明眸如月,俏鼻圆润,柔润的粉色丰唇轻轻地抿着,极为认真细致地为他描着妆,仿佛在看着自己最为用心的一件作品。

他阴魅的眸子里闪过迷离幽光,安静地看着她。

她在用心地用黛笔勾勒着她一生唯一放在心中的面容,他用眸光静静地描绘他一生中唯一看在眼里的人儿。

时光仿佛就此凝固,光阴仿佛就此安静,月光柔柔地在两人身上烙印下淡淡的光影。

魅一和魅二的身影如淡淡的影子一般,在不远处地看着面前那一副如梦似幻的场景,慢慢地再退得远了一些,以免惊扰了那一幅美丽的图景。

不知过了多久,西凉茉手腕一顿,轻勾,随后利落地画完最后一笔,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道:“好了。”

百里青一顿,抬起眸子看着她微微一笑:“是么?”

今日他竟主动提了起来……

那是表明,他愿意让她更进一步地看见曾经的痛与伤么?

百里青顿了顿,又淡淡地道:“何况百里青的舞自不会只给仇人做兴。”

西凉茉本也不是忸怩的女子,他既已经放下,她又有什么好担忧的,便伸手接了他递来的笔,轻笑着揶揄:“我也自认于描妆绘容一道颇有长处,只是却从来没有描过戏曲的妆容,若是描丑了,九叔,你可不许恼了。”

百里青这般爱惜羽毛,重视自己容颜的人,说不定若是一会子画不好,他会闹起脾气来。

百里青也为唇角微微勾,魅眸如晦:“若丫头你画好了,自然有你的‘好处’,若是画不好,自然也有要‘惩罚’的。”

西凉茉自然知道他说的惩罚是什么,俏脸微红,随后轻咳一声,将妆盒里的东西全都一一摆了出来,也盘膝坐在他的对面,拿起眉黛、脂粉,开始执笔在他已经洗干净了重紫胭脂露出的面容上细致地勾勒起来。

眼线上挑,浓墨青黛一一在他原本就精致的眉目间一一铺陈开来。

玉白粉为底,螺子黛做墨,牡丹胭脂为彩,渐渐地在他面容上晕成浓墨重彩的戏曲妆容。

百里青优雅地坐着,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俏丽面容,她明眸如月,俏鼻圆润,柔润的粉色丰唇轻轻地抿着,极为认真细致地为他描着妆,仿佛在看着自己最为用心的一件作品。

他阴魅的眸子里闪过迷离幽光,安静地看着她。

她在用心地用黛笔勾勒着她一生唯一放在心中的面容,他用眸光静静地描绘他一生中唯一看在眼里的人儿。

时光仿佛就此凝固,光阴仿佛就此安静,月光柔柔地在两人身上烙印下淡淡的光影。

魅一和魅二的身影如淡淡的影子一般,在不远处地看着面前那一副如梦似幻的场景,慢慢地再退得远了一些,以免惊扰了那一幅美丽的图景。

不知过了多久,西凉茉手腕一顿,轻勾,随后利落地画完最后一笔,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道:“好了。”

百里青一顿,抬起眸子看着她微微一笑:“是么?”

时光仿佛就此凝固,光阴仿佛就此安静,月光柔柔地在两人身上烙印下淡淡的光影。

魅一和魅二的身影如淡淡的影子一般,在不远处地看着面前那一副如梦似幻的场景,慢慢地再退得远了一些,以免惊扰了那一幅美丽的图景。

不知过了多久,西凉茉手腕一顿,轻勾,随后利落地画完最后一笔,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道:“好了。”

他这一抬眸,让西凉茉瞬间有些怔然,所有世间有美如玉,光华耀耀,水彩墨画,似勾心绘魂。

上完戏曲妆容的百里青,不动的时候,似一尊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的目光的玉做戏偶,如今这一抬眸子,那种流光溢彩的美,仿佛世间所有的胭脂水粉,颜彩色料,尘世间的万紫千红都化作了精魂落在他的眸中、唇角,他便是那些水墨香粉的精魄化作了这世间最动人心魄的一抹嫣色。

再不复见那些阴魅扭曲如九幽地狱的气息。

什么叫做色授神予,这便是了。

西凉茉好一会,方才极为勉强地移开眸,轻咳一声:“好了,一会子我帮你缠头。”

她想,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倾尽了天下。

百里青甚至不需要后来如此处心积虑,若是只这般容色许也能让宣文的江山全数倾塌。

百里青似知道她在想什么,淡淡地道:“这是母亲教我唱戏之后……或者说这是我第一次在母亲去后,在人前第一次再唱这支曲。”

西凉茉看着他,垂下眸子,掩去眸里一片似水的柔情,只起身为他束起发,轻道:“那终此一生,我也只为一人绘妆可好?”

说罢,她随手取了一只夜开青岚为他簪在鬓上,微微一笑:“我的阿九当是要穿上最好的行头,只是今日这里没有那些华美的行头,便只用这青岚为饰好了。”

百里青精致滟涟的唇角微微翘起,顺手取了别在腰上的折扇:“客官请坐。”

西凉茉点头:“好。”

她忽然想起了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拿下来,便立刻转身去马上取了一片小的战鼓来,这是平日里她与塞缪尔等人训练时常常用的。

她取了过来,再选了只细鼓槌盘腿坐下,促狭地眨眨眼:“我虽然不如先皇陛下那般精通乐器,这鼓点敲上一敲却还是可以的。”

百里青轻笑,转身一个折腰起势,手中折扇一转,耀开一个优雅的弧度启唇道:“衰草连横向晚晴,半城柳色半声笛,枉将绿蜡作红玉,满座衣冠无相忆……。”

西凉茉听着他嗓音婉转,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清丽柔婉,不由有些痴了,手上随后不由自主地也轻轻地敲起鼓点。

他身姿婉转,明眸顾拍精神峭,罗袖迎风身段小,撇步轻盈手上折扇更是起合间,如翩然之蝶翻飞,极尽优雅。

宦妻第三十一章挑衅

到了末了,在他半威胁,半诱惑之下,西凉茉还是如他所愿上了一张同样的小生的面容,她原本生得俏丽,小生扮相自然是飞眉秀目,琼鼻红唇,俊俏之极,乌发束起落在肩头,更显出十分风流潇洒来。

百里青手上的笔一顿,看着西凉茉的模样,有些怔然。

西凉茉看他描着精致螺子黛的妩色魅眸中一片朦胧,眸光却不知流落在了哪里,竟显出几分空洞凄然来。

她心中不由轻叹了一声,他到底和她是不同的。

西凉茉伸手轻抚上他精致道德面容,轻声道:“我相信母亲与先皇必定在另外的一个世界里,依旧长相守,依旧琴瑟和鸣,她唱戏,他奏着琴,一生琴曲相和。”

她总归是身外客,前生的记忆牢牢地在她心中占据了的位置,让她虽然也会在今生之中偶然因为身边至亲的冷酷残忍而感觉心有戚然,更多的却是冷漠以对,只当今生不过戏一场,魂寄他乡。

他却不同,再强悍,再残忍,再冷漠,他却是戏众人,如何能将此身抽离?

“是么……其实当年陪着母亲一起走了,许是这天朝倒是没了我这奸佞不是?”百里青垂下眸子,轻描淡写地自嘲道,只是那一垂眸间间似有淡淡凄厉的幽光迷离。

他身上原本就有种雌雄莫辨的奇异魅力,只是平日里那种阴霾血腥扭曲的气息实在太过浓烈,让人根本不敢直视他。

许是这般清冷萧然,许是眉目间勾勒妩色天成的模样,许是月色太温柔,将他身上那种奇异的气质扩散开来,让他她心中由自主地生出怜惜与柔情。

西凉茉看着他,忽然倾身单膝跪地,伸手揽住了他修长的腰肢,用另外一只手轻抬起他的脸,低头望着他,轻声道:“阿九,那我呢?”

百里青看着她,忽然轻笑:“是啊,还有你这丫头呢,若是错过了这般有趣的丫头,岂非可惜?”

随后他似忽然发觉什么有趣的事一般,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鬓角,眸光幽魅:“如今才发现,你这丫头扮相倒是个俏郎君。”

“彼此,彼此,若是来生吾为男来,汝为女……。”西凉茉握住他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

“那又如何?”百里青轻佻地挑眉,凑近她的脸,眉目间都是魅色。

“定是日日为君描眉,日日让君承欢榻上。”西凉茉轻笑,低头吻上眼前美人唇。

若有来生,隔世经年,也不知可会再如今时、今日、今世这这般时光,所以最好惜取眼前人。

——分界线——

在镜湖的甜蜜时日,总是过得极快的,转眼百里青到了镜湖也有了四五日。

百里青到底是过去对鬼军有所了解的,只看了几日鬼军的训练,便将鬼军的运作脉络猜测得八九不离十,期间他能感觉得到鬼军的人总是对他有着忌惮与提防,但他只是讥讽地一笑,根本没有放在眼底。

西凉茉也感觉到了,尤其是塞缪尔那些年轻一辈的鬼军统领们更是表现出了一如当初她刚到镜湖时候的那种敌意和挑衅。

百里青对于她略含歉意的抱歉话语时,也只是慵懒地支着脸颊,似笑非笑地道:“只要那些毛头小子不打你的主意,本座自然不会和一群小孩子计较,本座在这里也不过是为了等你罢了。”

西凉茉闻言,忽然想起了什么,有点头疼地抚额:“对了,当初为了在隼刹那里得到帮助,所以对他许诺了要帮他以死大神之女的名义,帮他撑起反攻赫赫王庭的大旗,如今哈苏日日地过来催问我什么时候去赫赫。”

这些时日,与他在一起的日子过得太安逸,竟忘了还有这一出戏。

百里青闻言,阴魅的眸子微微眯起,不悦地伸手去戳她的额头:“你这混账丫头,随便就答应别的男人这种事,是嫌自己身上麻烦还不够多么?”

西凉茉瞅着那只懒洋洋地盘卧在榻上千年大狐狸倒是没如自己想象中那般恼火,便凑上去,露出个虚心求教地笑:“千岁爷,九叔,太傅大人,那咱们现在要怎么办呢?”

回去的路上必定经过隼刹的地盘,她若是不守信用,隼刹这个男人绝对不会真的有多久么忌惮她这个‘亡灵之女’,一定会对他们动手的,虽然她相信鬼军的实力一定不会让隼刹讨到什么便宜。

但是隼刹是百里青的盟友,是牵制赫赫王庭的一枚重要棋子,如今朝廷内一片风雨欲来,多事之秋,若是就这么与隼刹翻脸,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百里青瞥了她一眼,用戴着华美宝石的长指挑起她的下巴:“怎么,你很想去赫赫?”

西凉茉嗔了他一眼,拍掉他的手嘟哝:“若不是为了你考量,我才懒得搭理隼刹那个野心勃勃的家伙。”

“既知他野心勃勃,不必理会他就是了。”百里青淡淡地道。

西凉茉一愣:“你是说……。”

她怎么听着他的意思竟然是打算让她对隼刹食言?

西凉茉不由颦眉,她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向来并不喜欢食言这种事,尤其是她到底还是欠了隼刹和哈苏一份情,更何况,就算他不希望她踏入赫赫这一趟浑水,但是有些事她却是必须为他考量的。

百里青看着她微微勾起了唇角,眸光幽幽如一片古井深潭:“行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必考虑太多,隼刹的事,我会去同他处理。”

西凉茉有点犹豫,但她还是点了点头,他有他的行事准则,她并不打算多加干预。

两人刚说完话,就见宿卫忽然掀了帘子进来,见他们两人这般亲密情状,不由顿时大为尴尬,红着脸,连声道:“千岁爷,抱歉,我这是……咳咳……我这就出去。”

说罢就要往帐篷外头钻。

西凉茉立刻出声唤住他:“宿卫,等一下。”

宿卫闻言,立刻站住了,转头过来,眼观鼻,鼻观心,低声恭敬地道:“夫人。”

西凉茉见他面红耳赤的模样,心中好笑:“你到底有什么事,直说就是了,千岁爷不会怪罪你的。”

宿卫闻言,偷偷拿眼去瞄百里青,西凉茉轻扯了一下百里青,百里青方才懒懒地轻哼了一声,眉目间一片冷淡。

宿卫方才敢出声道:“那个,塞缪尔想请千岁爷和夫人各自领着各自的人马战一场。”

西凉茉闻言,不由有点无奈,这塞缪尔几个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几日三番两次对百里青出言轻佻又挑衅,百里青懒得和他们计较,如今又不知道要折腾什么妖蛾子了。

西凉茉冷冷地道:“行了,告诉他们若有这般精力,倒是不如去镜湖里全副装备泅渡二十里。”

西凉茉觉得鬼军的兵部与斗部在某些程度上与现今的特种部队颇有一些相似之处,前生她身为第一政客的首席幕僚,博闻强记,自然多少对于军事方面多少都有一些涉猎,只是都是纸上谈兵,毕竟她的专长不在此处,所以只能给予塞缪尔他们建议。

塞缪尔他们有常年累月的实战经验,而她有新的思路,如今她正尝试着将那些理论上的东西与实战结合,双方磨合的结果还是收到了相当不错的成效的,只是在武器上还需要一些更好的改进。

但是百里青到了的这几日,西凉茉便将部分时间消磨在了与百里青相处和研究回京之后的事,没有想到塞缪尔那些人会突然折腾出这些事情来,让她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百里青却忽然淡漠地道:“他们想比什么,咱们就去试试好了。”

西凉茉一怔,随后看着他挑眉道:“你当真要比,塞缪尔他们极善布阵行军,我可不会因为你是我的夫君,我就放水。”

百里青瞥了她一眼,眸光如晦,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唇角:“小丫头,倒是大言不惭,你且试试看。”

西凉茉轻哼:“试一试就试一试。”

她倒是真没有与他正面交手过,如今听着他这么说,倒是激起了她一较高下的心思。

塞缪尔等人倒是没有想到百里青与西凉茉会那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知道消息后,不由都兴奋起来。

虽然这些时日里他们和司礼监魅部的杀神们有所交手,他们也发现了,自己单兵个人手上功夫确实比不得那些魅部的杀神,毕竟他们都是尸山血海里趟过的顶尖刺客,就是为了杀人而存在的人形兵器。

但是若论起群体作战能力,鬼军确实比锦衣卫这些人马都要高明不止一两等,双方切磋都是有来有往,倒也让彼此功夫和行军布阵,团队作战的能力有所提高。

高手遇高手,双方心底也多少都存了再次一较高下的心思,如今听说了这样的消息,自然都跃跃欲试的。

于是双方就商定了来一场攻坚站,西凉茉领着塞缪尔兵部的一方为守,百里青领着司礼监与锦衣卫的人为攻,只看是谁先拿下对方身上那一面红蓝二旗,阵地就选定了当初塞缪尔等人拿来戏耍刚刚到镜湖堡的西凉茉与她领着的魅部与锦衣卫的人的巨石朕

塞缪尔看着西凉茉去准备兵器,查看阵地上那些防守措施,他看着百里青正懒洋洋地抱着胸仿佛一点都没有打算去准备的模样,他碧蓝的眼底不由闪过一丝阴郁的恼火,这什么九千岁也不知道是愚蠢还是真不将他们放在眼底。

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走过去站在百里青面前忽然道:“九千岁殿下。”

百里青看着面前的俊秀野性的年轻统领,挑了下眉,却也没有答话。

塞缪尔看着他那种嚣张的态度,心中更是窝火,冷笑道:“千岁爷对咱们小小姐很好,不知道千岁爷打算以后给咱们小小姐寻一个什么样的夫婿?”

百里青早已看出面前的年轻人分明是来找茬的,他淡漠地道:“哦,你希望她有一个什么样的夫婿?”

塞缪尔冷哼一声,满是挑衅地道:“我们小小姐,金尊玉贵,又满身才气,自然应该配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否则若是像蓝翎夫人那样岂非悲哉?”

百里青挑眉,魅眸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你是在说你自己么?你喜欢茉儿?”

塞缪尔呼吸一窒,他没有想到百里青说话那么直接,脸上一红,随后道:“我是说云生,云生性子很好,又体贴温和,才华横溢,配小小姐是最合适不顾的。”

沙漠的男儿不若天朝之儒生说话忸忸怩怩,何况塞缪尔年幼之时在西方大秦长大,说话更是直接,塞缪尔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夸起自家弟弟来一点也不客气。

百里青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一点都不掩饰的轻蔑:“周云生?一个连茉丫头都打不过的软脚猫,配得上茉儿?”

塞缪尔哪里允许自己的弟弟这般被人侮辱,顿时恼火地低吼:“你说什么,云生再在呢么样也比你这个太监好,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你对小小姐根本就是不怀好意!”

哪里有叔叔会在侄女儿身上做出那些轻薄的动作?

虽然他们已经在众人面前看起来收敛不少,但是塞缪尔自己是男人,他自然是看得出百里青对西凉茉绝对不单纯。

百里青闻言,魅眸瞬间闪过一丝冰冷的光明,他微微眯起眼,看向塞缪尔:“你说什么?”

他平日里给西凉茉面子,镜湖这里是她极为喜欢的地方,他也看得出西凉茉对塞缪尔这些人还是颇为上心的,所以他才刻意收敛了平日里身上那种阴幽的恐怖气息。

如今他眯起眸子的霎那,黑沉得没有一丝光芒的阴郁眸子里瞬间闪出血腥的气息来,眉目之间暴虐鬼魅的气场瞬间全开。

塞缪尔顿时觉得自己仿佛一瞬间被吸入对方那漆黑血腥又恐怖的眸子里,下意识地蓦然倒退一步,分明沙漠夏日三伏天,却在瞬间只觉得身上一阵恶寒之意袭来,让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却死死地站在那里,倔强地不肯退一步,任由对付那种仿佛实质性的恐怖冰冷气息侵袭过来,几乎将他身上的皮肤刺得生疼。

那是顶尖的内家高手在发怒之时,身上深厚内力如同剑气一样的散发出来的实质性的气刃。

那是塞缪尔第一次见到气化剑形。

他震惊地瞪大了眼,那是江湖传说中至少拥有一甲子内力修为顶尖的高手修炼才成的功夫,他一直以为是传说,却不想竟然有亲眼见到的一日。

百里青眯起诡冷深寒的眸子,指尖掠过塞缪尔的脸颊,在他脸上画出一道血痕,他轻蔑地道:“这个世上只有强者才有发号施令的权力,在你们这些蠢物有本事打败本座之前,就算本座是个太监,你们的小小姐也只能是本座的。”

塞缪尔只觉得脸上一痛,有血腥味飘散开来,他却莫名其妙地动弹不得,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才能控制住自己没发抖。

“你不就是想要挑拨茉丫头与我本座手,然后当着她的面打败本座么,本座现在告诉你,你那坤阳阵的阵眼在东南方向的死门与休门之间夹角正中,杜门进三退六,杀光那些守在其间的人,便可直接破阵而出。”

百里青眯起诡冷深寒的眸子,指尖掠过塞缪尔的脸颊,在他脸上画出一道血痕,他轻蔑地道:“这个世上只有强者才有发号施令的权力,在你们这些蠢物有本事打败本座之前,就算本座是个太监,你们的小小姐也只能是本座的。”

塞缪尔只觉得脸上一痛,有血腥味飘散开来,他却莫名其妙地动弹不得,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才能控制住自己没发抖。

“你不就是想要挑拨茉丫头与我本座手,然后当着她的面打败本座么,本座现在告诉你,你那坤阳阵的阵眼在东南方向的死门与休门之间夹角正中,杜门进三退六,杀光那些守在其间的人,便可直接破阵而出。”

百里青懒洋洋地伸出戴着华丽红宝石护甲的小指在塞缪尔俊美深邃的脸颊上又划了一道血痕,看着塞缪尔吃痛,却仍旧露出震惊的目光,他冷笑一声,凑近塞缪尔的耳边道:“本座还有一个更快破阵的方法,你要不要试试看?”

说罢,他甚至没有等塞缪尔说话,转身就向帐篷外走去。

这帐篷原本是兰瑟斯为方便西凉茉设在草原镜湖边的休息之处,离巨石阵是极近的。

等到百里青离开之后,塞缪尔身边的几个人才赶紧上前去拉住塞缪尔,他们紧张又愧疚地看向塞缪尔:“统领,方才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想要上前却……。”

他们羞愧地低下头,也许因为那个男人的气势实在太恐怖了,所以他们才不敢上前。

塞缪尔抚摸过自己的脸颊,上面那两道深深的血痕,让他眼底闪过一丝恼恨之色,还没动手,就被对方的气势惊吓住了,这简直是他的奇耻大辱。

但是,他顿了顿,脸上闪过深思:“那个男人好像……好像会摄魂驭鬼术?”

“什么,那是苗疆不传之禁忌秘术,怎么……可能?!”众人皆是一惊。

宦妃第三十二章恼羞成怒

“不好了,打起来了!”

“出事了!”

西凉茉正在在让人检验新制成的连弩,顺便准备粘了油彩的竹箭。忽然听见外头动静不对,立刻顺手抓了一个刚刚冲进兵器存放帐篷的鬼军士兵,冷声问:“怎么回事?”

那鬼军的年轻士兵看着西凉茉,脸上一片青一片红,随后嚅嗫着道:“千岁爷和塞缪尔他们打起来了。”

西凉茉一惊:“这是怎么了,不是说了一会就是正式的对阵么?”

那鬼军士兵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然是回答得不清不楚的,西凉茉眼中掠过一丝恼色:“你们这些人是吃饱了撑地,整日里好勇斗狠,惹是生非,一会子出大事了,你们就开心了。”

那鬼军士兵颇有些不服气地嘟哝:“小小姐,你怎么总为外人担心?”

西凉茉闻言,简直是哭笑不得,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向外匆匆而去,空气里流落下她的没好气的声音:“我就是太把你们当自己人了,才担心你们一会子被收拾得东南西北都不知道!”

这群不知死活的家伙们,也不想想九千岁是什么人,凶暴起来的时候,她都得顺着毛捋才能让捞着好处的,否则一样被折腾。

若他不是为了她,他怎么可能让他们有如此冒犯他的时候?

等西凉茉走出来的时候,正见着满地尘烟,塞缪尔等人正被一阵剧烈的罡风歇掀飞,他们重重落地之后,几乎瞬间就爬不起来了。

鬼军的众人们都是打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看着自己人受伤,怎么可能不上去帮忙?

跟着西凉茉出来的人立刻操起长剑,愤怒地就朝着百里青冲去:“居然在咱们的地盘上欺负人,真是岂有此理!”

西凉茉一颦眉,随手抢过身边一人的长枪,直接飞身上前,手上长枪一横档在众人之前冷呵:“等一下!”

鬼军众人看着西凉茉,不由都有些出离的愤怒,其中有人按捺不住大声道:“小小姐,你……你怎么能偏袒一个外人!”

西凉茉转身,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第一,正因为是自己人,所以我是不想你们上去白白挨揍,你以为凭借你们这样毫无准备,毫无章法的作战方式不但不能救回自己的同伴连着自己也会被搭进去;第二,千岁爷不是外人,没有他,也就没有今日的我。”

鬼军众人一窒,看着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塞缪尔等人,再看看那些已经化为碎石飞沙的巨石阵,不由自主地有点喉咙发干。

那个男人竟然徒手将这巨石阵给毁了,这……简直……简直是非人的战斗力。

他们不得不承认西凉茉的话是有道理的,但是……

“难道我们就要这么看着自己的兄弟被人欺负么!”有年轻的鬼军统领依旧愤怒地上前一步对着西凉茉道。

西凉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在没有把握能够救回自己的兄弟的时候,打算为了一个人把你其他的所有兄弟都拖进死地么?”

那人一窒,随后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西凉茉将他与众鬼军们的窘态淡淡地道:“有勇气共死自然是最简单的,难的是如何共生,这才你们最需要去学的,比如这种时候,分明就是让我直接与九千岁对话会有更好的效果,你们冲上去是打算让他白白揍一顿?”

“但是他欺人太甚!”还是方才那名鬼军统领很是不忿地道。

西凉茉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容来:“白起,等你的武艺也能达到九千岁的程度的时候,你也可以欺人太甚,否则还是想着怎么先救人而不是还以颜色。”

她顿了顿:“你们还要去,我也不拦着,自管去好了。”

说罢,她收了枪,冷漠地立在一边。

鬼军众人面面相觑了一番,还是不死心地冲了上去。

西凉茉冷笑了一下,看着他们被百里青宽袖随手一拂,直接撞飞开来,她也不去动作,只是抱胸冷冷地看着百里青在那里收拾自己的人。

直到终于有机灵点的被揍明白了,看着情形有点不对,赶紧连滚带爬地过来,单膝跪在西凉茉面前,羞愧地道:“小小姐,请您让九千岁停手吧。”

西凉茉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她唇角勾起嘲谑的弧度:“白起,你倒是个能屈能伸,聪明的。”

白起虽然面有羞红之色,但还是一下子抬起脸来看着西凉茉理直气壮地道:“咱们这是属于内部矛盾,千岁爷教训咱们那是长辈教训晚辈,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西凉茉看着白起那副外强中干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你这小子倒是乖觉,方才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如今就是长辈了?”

白起脸上更红了,但还是道:“小小姐,您让千岁爷停手吧,虽然爷已经手下留情,但再这样下去,大家伙好些时日都下不了床了。”

西凉茉看着白起,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白起算是有勇有谋,什么时候该绝不退缩,什么时候该随机应变,头脑还算清醒。

她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白起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随后又看着西凉茉有点犹豫地道:“这样可以么,千岁爷是您的……。”

西凉茉笑眯眯地道:“是我的自己人嘛,难得有这么强悍的实验对象在这里,不试试咱们的新武器,岂非可惜。”

白起随后使劲地点头,然后领着他的人一溜烟地跑回了那个堆放武器的帐篷。

不一会就见他们每人抱着一只木头盒子冲了出来,等跑到了上风处各自放下,赶紧巴拉出了里面的东西,然后看向西凉茉。

西凉茉点点头,忽然朝他们发出一声呼哨,厉声下令:“东位上风位,十枚1号弹,南部上风位六枚二号弹,动手!”

“得令!”兵部众人立刻按照西凉茉的吩咐以最快的速度集结,然后迅速地将手上的东西点燃,然后朝正在大开大合收拾人收拾得惬意的百里青处投去。

百里青不是没有察觉鬼军们的异动,却只是留神观察,并没有太大的动作,陡然发现有什么东西朝自己头上、脚下扔了过来,他魅眸一眯,冷笑一声,宽袖一拂,手上的巨大罡风就将那东西一下子给拍扁了。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那东西一被拍扁了忽然“哧”地一声瞬间冒出一大股极为呛人的烟雾来,而且颜色极为诡异。

有毒?!

百里青眼底闪过一丝恼色,若说之前只是打算给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们一顿教训,此刻他是真恼了,一颗红色的药丸直接从他的宽袖里滑了出来,他握在手心直接捏成粉末在自己鼻间一抹,然后直接飞身而起将那些抛掷过来的黑色弹丸全部给拍回去,但是不少弹丸直接在空中就爆开来。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子极度呛人的味道,哪怕是百里青这般已经用了防毒药丸以作防护用的,眼睛却也受不了,顿时觉得眼睛辣得慌,眼泪水一下子流了出来,让他一下子看不清楚周围烟雾弥漫的环境,只能立刻运功护住自己周身大穴,以防他人偷袭。

西凉茉看着那战场中央已经一片烟雾模糊,不少人在里头哭爹喊娘的,心中好笑,她立刻再次下令:“东部上位,潜入!”

“得令!”立刻有戴了一种看起来有点恐怖的猪嘴形面罩的人立刻冲进烟雾之中去将同样被烟雾熏倒的鬼军同伴拖出来。

百里青闭着眼,但是如他这般内力雄厚的顶尖高手,不一会就察觉了身边的异动,他冷笑一声:“想跑?”

他手上陡然向有声响处射出无数银针。

烟雾里的顿时传来了不少闷哼倒地之声。

白起在一边看着方才冲进去戴防毒面具的同伴们刚刚将那些受伤倒地的人给拖出来,正是兴奋之际,不用求到九千岁就能把自己人救回来,已经是值得他们骄傲的事情了。

但是没过一刻钟,就发现自己派出去冲进去救人的人全都中招倒地了,被拖回了浓浓烟雾之中。

他不由一急,看向西凉茉。

西凉茉挑了下眉,也不知直接说,只勾了下唇角:“人不行了,还有别的方法能把人拖出来吧?”

白起顿时脑中灵光一现,立刻喊道:“兵部,雁阵琵琶勾!”

所有在外部的人立刻呈扇面分散开来,一个人跳上另外一个人的肩头,上面的士兵拿出肩膀上方才准备演习用的连环弩朝烟雾中算准角度,居高临下地连连射出,下面的士兵则立刻抛出了手中造型奇异的连环勾贴着地面朝烟雾之中激射而去。

那连环勾如蛇一样顺着地面爬,一下子钻进烟雾中,勾住了躺在地面上的人就往外头拖。

百里青虽然察觉了四面八方都有疾风来袭,但是他睁不开眼,只能凭借这手上的银针去挡下那些攻击。

虽然那些攻击根本没有法子近他的身,但是他很快就发现那些进攻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在那些滚落了一地的鬼军士兵。

而且已经被他们救出去了不少人。

想跑,没那么容易!

他冷笑一声,直接宽袖一抖,正打算用银针和金蟾线将那些人全部狠狠地往回拖,却忽然觉得有数道更凌厉的疾风当头来袭。

他径自抽出长剑朝那些袭击来的东西狠狠一劈,却不想那东西当头被他劈开之后“嗤”地一声当头淋了他满头满脸的水,他顿时一僵,方才发现原来被抛掷过来的居然是一个个水桶。

水桶落下,水花四溅,同时将那些满地的烟弹也全数给熄灭了,镜湖风一吹,烟雾也全部的都散尽了。

而与此同时,白起也已经指挥着所有人的人把已经昏迷过去的塞缪尔和其他哼哼唧唧的人全都救了出来。

白起兴奋极了,一把抓住西凉茉的胳膊直摇:“成了,成了,小小姐,咱们赢了!”

西凉茉虽然也因为试验武器的效果不错,但看着白起的模样,不由心中好笑,淡淡地道:“你觉得咱们赢了么,若这是实战,你觉得这一次你拖出来的是尸体还是活的人呢?”

白起和一边正兴奋不已的鬼军们瞬间蔫儿了下去,小小姐说的没错,这一次不是实战就已经伤成一片,若是实战,他们就算能将塞缪尔他们拖出来,也只是救出来了一堆尸体而已。

而与此同时,一道阴测测的声音也在场中响起:“西凉茉,你这个混账东西还不给本座滚过来!”

那声音尖利又恐怖,让众人不由自主地都是一抖,齐齐看向场中人。

烟雾散去,地上石沙早已经被水全部溅湿,一片泥泞,而原本飘逸风流,哪怕是砍人也要用银针金线否则就是薄锐长剑,姿态优雅无比的九千岁殿下如今披头散发站在方才的战场之中,刘海湿嗒嗒滴盖住了半张脸,身上华美的衣袍全都湿了,到处都是泥点子,哪里还有半分优雅大气,倾国之姿?

分明就是……一只落汤鸡,不,狼狈落汤的凤凰。

“西、凉、茉!”百里青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一步步地拖着浑身湿漉漉的衣衫向鬼军与西凉茉的方向走来。

众人想笑,却又碍于他那种索命恶鬼一样的诡异恐怖的气息,全都再次齐齐地倒退一步。

而出来看热闹的司礼监众人早已经全部在第一时间做了鸟兽散,他们太熟悉自家爷那种爱美如命,不能容忍一丝不洁的性子,平日爷出门,魅一魅二近身伺候人的人身上都必备梳子、镜子、簪子、胭脂,如今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弄成那副模样。

咳咳……只能说个人自求多福。

西凉茉看着百里青那种模样,心里也有点毛毛的,随后不动声色地慢慢退了一步:“爷,你是知道的,战场之上无父子,咱们不是说好了,绝对不会放水的。”

如果不是知道他爱美,她还真没想出这一招,趁他没反应过来之前,赶紧把人拖走效果才好。

“放水?呵呵,你放的水够多了!”百里青额头上青筋一闪,狞笑着朝西凉茉一步步走过来。

西凉茉看着他的模样,轻咳一声,忽然转身运功就逃,同时一声呼哨:“风紧,扯呼!”

其下白起等人立刻心领神会地扛起自己的同伴,脚底抹油地朝不同向飞逃去。

只余下百里青一人站在原地,湖水吹过,他额前凌乱的头发被吹起一缕,露出满是抓狂之色的阴魅眸子。

“西凉茉——西凉茉,你……你这个臭丫头——!”

尖利如神鬼之咆哮声回荡在镜湖草原之上,久久不散。

也让在镜湖堡上观战许久的几人抖了抖,胡虎揉揉耳朵,感叹:“这百里青的内力实在是太浑厚了,当年元帅……。”

“元帅也不过如此。”兰瑟斯叹了一声,放下眼上的铜质单筒望远镜。

胡虎有些担忧地看向兰瑟斯:“大将军,你不去看看云紫么,我看他刚才好像被九千岁给一掌震晕了。”

兰瑟斯微微一笑,幽蓝如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就让那些孩子受点教训也好,要不他哪里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我看白起这个孩子不错,心细胆大,有他在塞缪尔身边,我也放心。”

另外一个老将有些犹豫地开口:“只是九千岁那里……。”

胡虎倒是笑了,拍拍那人的肩头:“老刘,你放心就是,若是九千岁想要他性命,早就下了狠手,如今九千岁那么疼小小姐,相信总不会有什么事的。”

兰瑟斯却忽然轻咳了一声:“是了,今晚让人多备点热水给送到九千岁的房间里。”

胡虎笑得有点幸灾乐祸:“也是,淋成个落汤鸡,还真是要好好洗洗。”

其他几人也纷纷笑眯眯地称是,毕竟虽然知道九千岁是自己人,虽然也知道如今人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力雄厚,但是被一个当年默默无闻的少年完全不放在眼底的滋味可并不好。

兰瑟斯看了胡虎等人一眼,暗自叹息了一声,其实他让人准备的热水是给小小姐准备的,他总有预感小小姐今晚会不好过。

……

——老子是九爷抓狂了的分界线——

但是,夜色降临……

白玉看着西凉茉盘腿坐在帐篷里啃着刚刚烤好的兔子肉,有些担忧地道:“郡主,你这躲千岁爷,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啊!”

西凉茉一边专心地把兔子腿上的肉给扒拉进碟子里,一边慢悠悠地道:“躲得一时是一时,我可不想明日起不了床。”

她又不是笨蛋,这个时候撞到那只炸了毛的大狐狸手上,还能落得了好?

白珍也在一边笑眯眯地道:“爷的气消停点了,咱们再回去也不迟啊,再说了这里可是鬼军的秘密训练所,爷是找不到的。”

白玉没好气地伸手去戳白珍的脑门:“你这个丫头,就知道辍窜郡主,也不想想爷的性子本就是那种记仇得紧的,如今怕不是更将郡主气上了。”

白珍吐了吐舌头,没说话。

倒是西凉茉叹了一声:“白玉,你这是要作甚,就让我掩耳盗铃一次可好?”

她当然知道那只千年狐狸精有多小心眼,但是她哪里有勇气去在这个时候自投罗网,想起今儿偷溜出来时候,听见他命令所有司礼监的人去抓她那尖利阴测测的声音,她就头皮发麻啊!

白起笑眯眯地蹲在火堆边:“小小姐不用怕,大不了,咱们再这边躲到千岁爷回中原就好了,听说他很快就要走了。”

白玉闻言,不由翻个白眼:“拜托,那是因为郡主也要跟着回去!

此时,忽然听见身边横插一道男子的声音:”你如果怕他,不如跟我一起去赫赫?“

西凉茉剥兔子皮的手一顿,随后头也不抬,懒洋洋地继续烤她的兔肉。

白珍看着那不知何时走过来的高大人影,笑眯眯地道:”哟,这不是隼刹大头领么,得多谢您的厚爱,只是我家郡主已经嫁人了,可不方便跟着别的男人到处走呢。“

隼刹的金眸冷漠地瞥了白珍一眼:”本王子和亡灵之女说话的时候,轮不到你来插嘴。“

白珍一窒,看着他冷笑一声:”隼刹头领,您已经不是赫赫的王子,而是沙匪的头领罢了,你又凭什么以一介强盗的身份与我家郡主说话?“

隼刹眯起眼睨着白珍,眼中闪过一丝杀气,他冷冰冰地道:”亡灵之女的丫头果然也是牙尖嘴利,只是这种牙尖嘴利的人尝起来肉味却也不错。“

白珍和白玉脸色都是一白,蓦然想起这赫赫人一向将人当作两脚羊的。

白珍略略瑟缩了一下身子,咬牙低声叱道:”哼,野蛮残暴,食人的都是畜生!“

隼刹眼中升起勃然怒气伸手就去抓白珍,却突然见一只烤得通红的铁叉子朝自己刺来。

他一惊,立刻避开,险险地差点烫伤了自己的手。

西凉茉收回那只铁叉,冷淡地道:”大头领乃堂堂赫赫皇族嫡系血脉,又何必与我的一个丫头计较,何况她有说错什么,如今除了野兽和赫赫人,哪一族还将人当作食物?“

隼刹冷笑一声,金眸阴沉:”我可以不和你的丫头计较,但是身为一国郡主,食尸者的女王,你答应我和哈苏什么,如今阿克兰的主人在这里,所以你们打算对我们食言么,别忘了,这么多年来不是我们在这一边牵制着赫赫王庭,你以为律方就能凭借互市得到那么长久的平安么?“

西凉茉顿了顿,暗叹一声,既然你都知道你存在的价值就是牵制赫赫王庭,怎么不知道若是扶持如此野心勃勃的你真当上了赫赫的王,对我们更没有好处么?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隼刹身上的那一袭黑色镶嵌金丝勾花得披风上,随后她淡淡地挑了一下眉:”隼刹头领,你既然已经见过了千岁爷,他是什么意思,想必你应该很清楚了。“

隼刹闻言,冷笑一声:”你们不就仗着自己人多势众么,我原本以为阿克兰的主人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如今看来你们中原人都是欺骗别人的卑鄙小人!“

说罢,他眼底闪过怒色,伸手一把握住了自己腰上的刀,但是下一刻白起的弯刀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脖子上,白起的娃娃脸上此刻已经一片阴冷:”隼刹,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否则下一次咱们鬼剃头,剃的就不是你们的头发而是脑袋了。“

鬼军训练一向最爱拿周围凶狠的沙匪们和赫赫人做对手,屡次将沙匪们和赫赫人的粮草夺走,甚至摸进王帐里把赫赫王的头发给剃光了,其亡灵军队的名声几乎成为了整个大漠的传说。

”你们……。“隼刹金色的眸子里闪过暴怒,一口白牙咬得咔咔作响。

西凉茉把手上的兔肉放在碟子上,随后切成了好几份,方才慢条斯理地道:”我也不是那种欺人之人,既然当初我答应了你,总要给你一个交代。“

随后,她将手上的锦囊抛给了隼刹,然后凉薄地道:”你先坐到锦囊上的事,再派人来进上京来寻我,我总会如你所愿的,但若是你连锦囊上的事都做不到,那么你也休怪我没给过你机会,毕竟如今筹码是在我的手上。“

隼刹接过锦囊,几乎差点将那锦囊给撕碎了,白起在他耳边阴测测地道:”这锦囊是主子的恩赐,你若是弄坏了,今儿咱们就把你在这弄坏了。“

隼刹咬牙,低头把那锦囊打开,就着火光看了看上面写的东西,脸色变幻莫测,许久,方才抬头看着西凉茉冷冰冰地道:”好,食尸者的女王,你最好记住今日和我的约定,若是再食言,就休怪……。“

”就休怪你怎么样?“西凉茉冷漠地打断他,随后道:”等你真的有这个资格与我平起平坐的时候,我自然也会有有求于你的一日。“

隼刹野性的俊颜上一阵红一阵青,随后一转身,恨恨地离开,只留下一句话:”我一定会让你也有求我的一日!“

白珍看着他离开的僵硬背影,做了个大鬼脸。

”小小姐,隼刹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之流,如今他心中对咱们有怨气,若是放虎归山,不若……。“白起蹲在西凉茉的面前,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个刀子的手势。

西凉茉摆摆手,淡淡地道:”隼刹还有他的用处,至少以后……说不定会有用的。“

百里青一定是拒绝了他的要求,但是她还是必须为他的退路考虑,若是回京之后有所变化,那么隼刹就是一枚很好用的棋子,毕竟若是律方城沦陷在赫赫人的手里,等于是将中原腹地彻底敞开给了外族,定能牵制住司承乾和陆相、甚至六皇子。

”郡主,我看着隼刹身上的那件兜帽有点眼熟。“白玉记忆力一向很好,她有些犹豫地道。

西凉茉唇角微微一抽:”是啊,很熟悉。“

还有谁的黑斗篷也做得如此镶金嵌银,骚包无比的?

那就是当时百里青把她给拖下镜湖之后,给她身上穿上的兜帽披风,后来又在楼梯上被隼刹给扯走,这些日子也没有见他穿,如今他忽然穿起来,只说明一件事。

他穿着那衣服去刺激某只已经抓狂的大狐狸了!

那只极度小心眼大狐狸……知道别的男人看见自己那副湿漉漉衣不蔽体的模样,一定更加暴怒。

想起他那张阴森森的美人脸,西凉茉忍不住为自己默默地掬一把同情泪。

他一定在房里等着把她剥皮烧烤!

——老子是九爷要月票的分界线——

西凉茉鸵鸟地在镜湖的另外一边靠近沙漠处躲了三日,看着离回京之日越来越近了,实在不得已才偷偷摸摸地回了镜湖堡。

一回到镜湖堡,她就发现众人气色极为诡谲压抑,直到看见西凉茉回来,方才仿佛齐齐地松了一口气,如获大赦地看着西凉茉:”小小姐!“

西凉茉看着锦衣卫的人正在往外头搬东西,不由一愣,正要上前问话,忽然见宿卫正从楼上指挥人扛着东西下来,她赶紧过去:”这是怎么了,要回去么?“

宿卫看着西凉茉,细眯眼一亮,随后神色有些凝重地道:”夫人,你终于回来了,前日接到密报,西狄大军由西狄二皇子统领,如今正式对咱们宣战,如今大军压境,六皇子之前在宣城之战中身负重伤!“

西凉茉一惊:”什么?“

所以这是要提前出发回朝么!

宿卫刚想说什么,一道深紫色的身影从楼上款步而下,拖曳着的精致袍裾在楼梯上拖曳成华美的波纹。

”与她说这么多作甚,宿卫若真那么闲,去把所有东西都绑上骆驼去。“

西凉茉一看来人,不由有点心虚:”阿九。“

百里青淡漠地瞥了她一眼:”本座明日要回去了,你若想留下,便留下。“

西凉茉立刻点头如捣蒜:”自然是要回去的。“

百里青也没再说话,淡淡地转回脸,向楼下走去。

西凉茉看着他的模样,心中不由暗自嘟哝,这人果然是小气,这会子还生气呢。

只是西凉茉没有想到的是,百里青这股子气性会持续那么久。

西凉茉和兰瑟斯安排好了鬼军和他们一路回去的方法,便先跟着百里青一起上了路,不想这一次百里青一路上都当她是空气,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哪怕是说话,都一脸淡漠。

西凉茉心中一路忐忑,凑上去讨好,也只换来他的冷淡以对,夜里却还是抱着她睡,但也是规规矩矩,却让她觉得怪异莫名

西凉茉只能暗叹,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尤其这只大狐狸更是小人之中的小人。

他这种不阴不阳的样子,更让她觉得实在是难挨。

走了大半个月好容易回到了上京,她方才松了一口气,想跟着他进千岁府也好私下里厮磨一番,让这只大狐狸把气消了。

却不想,刚到府门就听见有人在拼命唤她。

”郡主,郡主!“

”金玉?“西凉茉听着有人在人群里唤她,她转脸看去,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等在门口。

金玉挤过不少‘欢迎贞敏郡主祈福回朝’的人群,冲到西凉茉面前道:”郡主,老太太不好了,这些日子缠绵病榻,就是盼着您回府一趟

西凉茉闻言挑了一下眉,这老太太从来都是巴不得跟她划清界限的,如今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宦妻第三十二章狐狸省亲

西凉茉看了看门口拥挤的送礼人群,又垂眸看着金玉,眸光冷淡地道:“金玉,你怎么不去府里等我,这门口都是些外人,你可是本郡主的娘家人。”

金玉脸上微微一僵,随后恭敬地道:“金玉也是一时心急,这几日都在千岁府外头候着,只怕错过了郡主回来的时候。”

西凉茉睨着她微微勾了下唇角:“是么,既然老太太病了,我自然是一定要回去看看的,否则岂非不孝,你先跟我进来吧。”

说罢,她吩咐白珍、白玉几个去打发了其它围过来送礼的人,径自提着裙摆向府内走去。

金玉赶紧跟上。

但金玉看着西凉茉一路回府后沐浴宽衣,用餐,与白玉几个说说笑笑,却没有一点子想要跟着她回国公府的意思,不由心中焦急,面上也露出了焦色来。

看着日头渐渐偏西,金玉终于是忍不住上前小意地道:“郡主,您看,是不是先跟着奴婢一起回府一趟?”

西凉茉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忽然道:“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回国公府了?”

金玉一愣,不禁大急起来,声音也拔高了:“郡主,您今早分明说了的,如何这般出尔反尔!”

白玉眼中一寒,上去就给金玉一记耳光,看着金玉捂住脸眼中含泪的模样,白玉冷笑一声:“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在郡主面前大呼小叫的,就是老太太在这里,也没有向郡主这么说话的道理,别忘了郡主如今已经不是国公府的人,而是九千岁殿下的王妃!”

金玉捂住发疼的脸,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眼泪就落下来:“郡主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故意在您面前无礼的,只是……只是……。”

西凉茉从白珍手上接过湿帕子轻擦了下自己的柔荑,淡淡地道:“金玉,当年你在国公府邸里多少也算是照顾过本郡主的,本郡主原本对你和丽姑姑都是高看一眼,只是却也一样容不得你算计到本郡主的头上来,更讨厌别人逼迫我做任何事。”

金玉闻言,泪落得更凶了,额头触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哽咽着道:“郡主,金玉知道错了,只是……只是董姨娘说了若是奴婢今儿不能将郡主请回府上,便要……便要唯奴婢是问。”

白珍在一旁就不以为然地笑了:“金玉姐姐,你可是老太太身边一等一得力的丫头,董姨娘手再长,还能管到你的头上去?”

金玉伏在地上,头低得更低了,羞涩地嚅嗫道:“奴婢……奴婢……前些日子伺候了世子爷,如今已经是世子爷的人了。”

西凉茉闻言,喝茶的动作一顿,随后挑了眉看向金玉:“你伺候了大哥哥?董姨娘的手总不能伸到堂堂世子爷的房里去吧。”

金玉身子轻颤,咬着唇颤声道:“因为,就那么一回,世子爷……世子爷并没将奴婢收房的意思,所以如今奴婢已经被调到了董姨娘的手下,姨娘说是等她调教好了我,说不定世子爷就将奴婢收房了。”

西凉茉看着金玉原本圆润的脸瘦了下去,身子骨也是瘦骨伶仃的模样,忽然想起来什么,不由微微眯起眸子:“你是怀上了孩子了?”

金玉身子一僵,苦涩地道:“奴婢身子卑贱不配有世子爷的孩子,姨娘已经让奴婢用了药,孩子……孩子已经没了。”

“哐当!”

瓷杯破碎的声音在一片安静中显得异常刺耳,吓得金玉抖如糠筛。

西凉茉冷笑:“看来董姨娘是在国公府上混得风生水起呢。”

她起身吩咐白玉:“去把金玉扶起来,到底是刚流了孩子的人,地上太凉跪久了不妥。”

金玉如今在国公府里沦落到连二等丫头都不如,何曾有人这般与她说话,无不是对她冷眼想看,笑言相讥。

如今听着过去根本就怎么放在眼里,如今却位高权重的曾记的少女却还能给予三分关心,不由泪如雨下,泣不成声:“郡主……郡主……。”

西凉茉看着她这般模样,轻叹了一声:“行了,别哭了,我一会子就跟你回府就是了,你这般模样,倒是让人以为本郡主怎么你了。”

说罢,她便让白珍领着千恩万谢的金玉去洗脸。

白玉看着金玉离开后,不禁颦眉道:“郡主,董姨娘突然想着法儿逼着你回府邸,分明就是其中有猫腻,您真要回去么?”

西凉茉望着天边诡谲变幻的云,淡漠地道:“为什么不回去,那是本郡主的‘家’不是么,董氏如今轻狂得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总要有人去提点她一二。”

她倒是要看看董氏,或者说那个‘家’里的人要折腾些什么幺蛾子。

“何况,我还有一笔帐要和我那倾国倾城的四妹妹算上一算呢。”西凉茉把玩着手腕上的玉镯,危险地眯起了眸子。

“千岁爷那里……。”白玉有些犹豫。

西凉茉身形一顿,神色柔和下来,叹了一声:“那厮也不知道要闹小性子闹到什么时候。”

那只傲娇又小心眼的千年狐狸精如今知道她要回娘家,不知道脸色是不是又要黑上几分?

西凉茉想了想,还是道:“你去准备一番,我先去书房看看爷在不在那里。”

白玉赶紧点头,看着西凉茉一脸郁闷外带十分头疼的神情离开,白玉却觉得很想笑,有时候她会觉得千岁爷和郡主之间不像寻常夫妻,彼此角色倒像是颠倒了过来,爷那的性子起来的时候,当真让郡主头疼不已。

——老子是月票妞儿的分界线——

“你要回国公府?”百里青摆摆手,让伺候着他更衣的几名美貌小太监离开,转过身看向西凉茉。

西凉茉看着百里青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不由自主地眼皮一跳,随后还是点了点头:“是,据说是我家老太太病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她说出这个消息之后百里青脸上的阴气又重了两分。

百里青看着她好一会子,也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在西凉茉以为他不会答应自己的时候,却见他忽然淡淡地道:“你去吧,过两日我会去接你。”

西凉茉一愣,看着他,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位爷是答应了?

好吧,虽然他看起来还是阴阳怪气的样子,但是起码他没生气,应该是没生气吧?

“还杵在这里做甚,还要我送你上门么?”百里青看着她那愣愣小嘴微张副模样,心底就气不打一处来外带生出一股子极度想要蹂躏她的欲望,但看着她那副有点子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由没好气地道。

但是话刚出口,他忽然想起什么,看着西凉茉慢悠悠地道:“是了,按理说新妇过门,我这个做女婿的还没去拜会岳父,总是不好,今儿我就陪你回门。”

西凉茉顿时眼角一抽,小心地道:“阿九,你要陪我回门?”

他冷冷地睨着她:“怎么,你不想回去,那就别回去了,直接在床榻上做到死算了!”

西凉茉一个踉跄,差点绊到门槛摔个狗啃泥,好在她身手不错,一把抓住门边才没摔下去。

她一头冷汗地陪笑:“我这就去准备,爷,您等等。”

说罢,赶紧转头就走。

看着西凉茉逃也似飞速躲闪的背影,百里青眼底闪出一簇火苗来,这个混账东西!

他折腾了她一路,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陪笑讨好的小模样,方才消散的怒火让她这么一折腾就又腾地燃了起来。

真真是一刻都不安生。

这只小狐狸什么时候才能乖巧一点呆在他身边!

这千岁爷要陪夫人回门的消息一传开来,顿时,忙碌了起来。

虽然夫人为人一向低调,但是千岁爷却是完全不同,但凡不是秘密出行,要准备的行头不是一套两套,那做派绝对是无比的高调。

尤其是这是爷临时的决定,所以阖府上下忙碌成了一片。

从吃、喝、拉、撒、穿、用、行,全部都得准备。

西凉茉看了看那一个个香气四溢的紫檀大箱子被抗了出来,往里头装上一件件华美衣衫、饰品,甚至还有一个是专门拿来装黄金痰盂的,她再瞥瞥自己那一个小小的寒酸的黄花梨箱子,不由叹了一声,上辈子他一定是女人,她一定是男人!

折腾到了月上中天,西凉茉用了晚膳,哈欠连连,都快睡着了,才被百里青捏着脸蛋给捏醒了。

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地踏着月色往国公府而去,西凉茉被打扮得华丽高雅地陪着百里青坐雕花绿檀十六人抬的步辇上,看着朱雀大街上已经是一片寂静。

这分明已经到了宵禁时分,路上除了他们这一队华丽丽、金光闪闪的队伍之外,一个鬼影都没有,西凉茉不由悄悄地嘟哝:“大半夜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百鬼夜行呢。”

百里青慵懒地闭目养神,忽然冷不丁地拖长了声音道:“你说什么?”

西凉茉摇摇头,乖巧地依偎进他的怀里:“没什么。”

百里青冷哼一声,算是满意她的答案。

众人一路浩浩荡荡地到了国公府邸,国公府的人早已经等得不耐烦,老太太病了不能出来,靖国公更是不想见到百里青在自己面前逞威风,只让西凉靖和董氏出来,二老爷和三老爷和靖国公不同,他们可不敢直接和百里青作对,早早地也站在了门外。

从夕阳斜落就有人过来通知他们九千岁要携贞敏郡主回门,到了月上中天,人却都还没有来,主子们又不敢真走只让人在门内搭桌椅在那候着,不少人都打起了瞌睡。

“九千岁殿下并千岁王妃到!”

“尔等还不速速前来接驾!”

猛然听见外头一阵冷冰冰的刺耳锣声,并着内侍们尖利的喝叱声,如冰锋一般划破了夜晚的宁静,也让靖国公府邸众人齐齐吓了一跳,二老爷更是直接从凳子上跌了下来,等着弄明白是正主儿来了以后,立刻连滚带爬地带着人一齐跪到了门外。

“见过千岁爷,见过千岁王妃!”

百里青将准备下辇的西凉茉给按着坐下,懒洋洋地道:“行了,起吧。”

西凉茉也淡淡地一笑,让他们平身,顺便看了眼三老爷,只见他身边都已经有了新的年轻的女子作伴,她目光不由微微一闪。

旧年黎氏那巧笑嫣然,端庄自持地立在府门等着她回门的模样仿佛仍旧在眼前,如今香魂才去不过一年,如今已经物是人非,事事休。

三老爷感觉到了西凉茉的目光看过来,不由自主地干笑一声。

西凉茉已经收回了目光,冷淡地别开了脸,让三老爷心中忐忑,他到底也是个聪明人,蓦然想起西凉茉还是姑娘的时候与黎氏关系甚好,心中不免懊悔。

董氏在那里看着众人毕恭毕敬地对着西凉茉行礼,目光在她头上,耳边的华美昂贵的珠玉钗环上停了停,见西凉茉秀发高挽成牡丹髻,头上一只水色极好的翡翠梅花华盛垂下无数细碎的精致的翡翠碎叶,身上一袭精致的掐腰牡丹宫衣,南珠腰带勾勒出她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

西凉茉身上那些精美珠玉,锦衣华服在灯笼烛火下暖意融融、金光灿烂,将西凉茉美丽温婉的面容衬托得犹如神仙妃子一般,再加上那煌煌架势,让董姨娘不由自主露出又羡又嫉的目光来,等着二老爷、三老爷都参拜之后,便悄然挤上前,对着西凉茉袅娜一拜:“妾身参见千岁爷,参见郡主。”

西凉茉的目光在她明显精心装扮过身上停了停,见她头上也带着赤金三尾凤凰钗,六对白玉发钗,胸前璎珞琳琅,一袭对襟深玫瑰红的褙子并一袭深绿马面裙,除却眼下有些浓重的青影,倒也看起来极为美貌。

百里青慵懒地闭上眼,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

西凉茉看着她,倒弯了一下唇角,露出一点子笑意来:“董姨娘最近是越发的春风得意了。”

董姨娘见西凉茉夸她,不由心中自得,只觉得在众人面前是很得了脸面,便笑道:“郡主抬爱了,妾身这都是托国公爷和老太太的福气。”

西凉茉轻笑:“果然是山中无老虎,猴子做大王么,这府邸里没了个正经的女主子,连一个区区姨娘也穿金戴凤地出来迎客了,这都是自己人,若是传出去了,也不知道外头怎么议论。”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皆变了颜色,尤其是董姨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二老爷和三老爷互看了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和无奈。

三老爷上前一步,一伸手就将董姨娘头上的凤钗给扯了下来,再挥袖将董姨娘叱下去:“还不下去,在这里丢人现眼。”

董姨娘紧紧地咬着唇,咬得唇几乎都滴血,她低下了头,退了几步,做恭敬状,头发被扯得有些凌乱狼狈,但是背脊僵硬得如木头一般,倒是不曾弯下去。

三老爷上前一拱手,尴尬地道:“其实一直都是老太太在主持中馈,只是自打年后老太太的身子骨就一日不如一日,所以让董姨娘在一边打些下手,如今她想必也是知道千岁爷和郡主回门,高兴起来,就轻狂了些,戴了不属于她能戴的东西,还请郡主向千岁爷告罪一声,这董姨娘……到底有了国公爷的骨肉。”

他和二老爷虽然早就看不惯董姨娘这种轻狂的做派,但是奈何对方身怀自家大哥的子嗣,也只无可奈何。

西凉茉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冷芒,目光落在董氏的身上,片刻才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唇角:“董姨娘果然是个有福之人啊。”

董姨娘垂着眸子,僵硬地道:“托郡主的福。”

西凉茉冷淡地摆摆手:“可不敢,那都是托董姨娘你自己的福气,行了,这门口站着也不是个事,我看这时辰也不早了,老太太身子不好,夜里经不得吵闹,明日一早本郡主再去拜见老太太吧。”

这董姨娘还真是本事,用了绝子药竟还能怀上?那还真是托了她自个儿的福气了。

今儿刚回来,正是累着的时候,她可没打算大半夜地去见那个从来就提防着她的老太太,百里青身份高贵又极为特殊,除了向皇帝行礼,无人能让他参拜,便是靖国公见了他都要行礼,自然只有老太太来参见他的份儿。

西凉茉也不想让百里青参和进自己家里这些无聊又龌龊的事。

西凉茉说完,底下抬辇的人得了令,便齐齐抬着华辇向国公府里走去,后头也跟着不少内侍们在靖国公府邸众人惊叹的目光中流水般抬进一溜精致的行李。

随后,靖国公府邸众人也都赶紧跟着往莲斋而去,远远看去倒也是极为热闹。

不一会,大门前就已经走得不剩几个人了,只余下董姨娘和她身边伺候的几个大丫头,她目光落在了地上泛出微弱金光的东西上,随后俯下身子捡起了那被人踩扁了的精美三尾凤凰钗握在手心。

尖利的金片划破了她的手心,有细细的血丝淌出来,她脸上的神色也变得狰狞。

“姨娘……。”她身边的大丫头不由有些担心又害怕地看着董姨娘那张扭曲的美艳的脸孔。董姨娘恨恨地喃喃自语:“不就是出身高贵么,当年还不一样被二夫人踏在脚下,如今嫁了一个太监,凭什么还过得这般滋润?当初你对我下了那种药……不就是嫉妒我么!”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厉色,对身边丫头厉声道:“去通知主人,咱们等候下一步吩咐。”

宦妻第三十三章阴谋诡计

“是!”董姨娘身边的丫头轻声道。

董姨娘想了想,忽然道:“不了,我亲自过去,咱们先回去。”

说罢,她转身匆匆往自己的居处而去。

因为身怀有孕,靖国公让人给她新迁到了一处华美的小楼里,名曰——翠羽阁。

对于这个老来子,靖国公还是非常高兴的,也冲淡了不少蓝翎去世后,他满心的惆怅、歉疚与哀伤。

董姨娘一进阁楼便吩咐:“去给我打盆水来,我整理一番就去……。”

她的话语在见到已经坐在自己房内红木雕葡萄纹嵌理石圆桌边戴着兜帽的人影时,便停住了。

“主子?”董姨娘脸上闪过一丝忐忑,随后走过去对着那道纤细窈窕的身影,微微躬身福了福。

但可见她脸上却并没有什么太多恭敬之色。

那被唤做主子的女子穿着黑色兜帽,帽子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菱角一样的小巧嘴唇,她看向董姨娘狼狈的情状,微微一笑:“怎么,西凉茉让你吃排头了?

董姨娘也没等那女子唤她起身,便支起了身子坐在了红木雕葡萄纹嵌理石圆桌的另外一边上,吩咐一边的丫头:”去上两碗国公爷昨日让人送来的血燕来。“

随后她才冷哼一声,眼底闪过狠色:”她一个嫁了太监,此生都不可能拥有子嗣的女子,自然是恨毒了所有能怀上孩子的人!“

”西凉茉为人本就心如蛇蝎,否则当年也不会为了提防你,甚至对帮着她的你也下那种狠毒的药了。“那女子淡淡地道。

提起此事,董姨娘是恨得肝儿颤,手微微颤抖着搁在自己已经隆起的小腹上,眼中全是愤怒:”若非遇到主子你,我也不知原来当初效力的竟然是那样卑鄙的毒妇,利用完我之后竟然下此毒手,当年她还骗我去对付世子爷!“

”你既知道她是什么人就行了,如今她回来了,你可把身边的那个眼线给处置了?“那女子看着董姨娘扭曲了的面容,忽然问。

董姨娘冷笑一声,轻抚着自己手指上硕大的红宝石戒指:”那是自然的,青衣那贱人,跟了我还吃里扒外,两副心肝,我自让她好好地下地狱忏悔!“

看着董姨娘那张得意的脸,女子唇角微勾:”别做的太过了,若是让西凉茉知道你动了手。她不必做什么,只让九千岁底下的人随便抓你一个把柄就能以冒犯千岁的名义处置了你。“

董姨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随后阴沉了下来:”那是自然,前些日子,我让青衣去亲自为我打造一套金钗,然后她‘不小心’地跌进了那熔炉之中,没人能说我什么。“

只是青衣从此在她面前再没两套心肝。

那女子闻言,喝燕窝的手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倒是个心狠手辣的,怎么,不为你肚子里的小少爷积福?“

董姨娘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一字一顿地道:”这不是什么小少爷,这一定是靖国公府的世子爷!“

那女子忍不住冷笑:”小世子,你难道能将国公府里的几位少爷都除掉么?“

当了娘亲的女人,都那么疯狂么?

何况她肚子里不过是一个野种,竟然想着狸猫换太子,让肚子里的野种继承国公爵位么?

还是权势荣华能让人失去所有的理智?

看着董姨娘眼中闪过一丝怒色,还想说什么,女子有点子不耐地打断她:”且不说以后,我只问你,你打算怎么下手?她如今功夫不弱,身边还有暗卫,当初咱们只是算计着她一人回来,如今九千岁竟然跟着她回来了,你可有什么好的筹谋计划?“

董姨娘眼底闪过一丝阴郁的冷芒:”九千岁来了又如何,这里是她的娘家,若是西凉茉出了什么事,九千岁也不能如何,何况一切不过都是意外罢了,何况国公爷早已经怀疑上了她,这府邸里与她有仇结恨的,多了去了,难不成九千岁还能杀光咱们所有的人么。“

女子看着董姨娘,唇角露出一抹轻笑来:”姨娘果然是个有主意的,你若是将这事儿做成了,我必定保你肚子里的孩子一路荣华富贵,国公爵位如探囊取物。“

董姨娘看着她,也露出一点子笑意来:”承蒙主子的吉言。“

二人轻声低语起来,台上的烛火晃开悠悠诡异的光影来。

——老子是阴谋诡计的分界线——

众人一路浩浩荡荡地走到了莲斋的门口,西凉茉抬手让抬着华辇的内侍们放下了辇,她正想起身去打发那些跟过来的人,却冷不防身后的人梭然站起,将她拦腰抱起向院子里的白玉桥上走去,只留下悦耳却极为阴冷的声音:”一会子让本座听到院子外头还有喧哗之声,就把那些无法无天的东西全扔进莲池里。“

此言一出,不一会子,缀在队伍后头那一大帮子靖国公府邸里的众人都一阵告辞并告罪之声后,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西凉茉攀在他肩头,看着那些提着灯笼的人影瞬间消失,忍不住低笑出声:”爷,您真是厉害呢!“

随后看见院子里出来迎接自己身边的旧仆们都捂着嘴吃吃地笑,她又不由微微红了俏美的脸儿,缩回他的怀里,轻咳一声:”我能自己走,让我下来罢?“

百里青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嘴上却淡淡地道:”你是让我抱着,还是打算在莲池里呆着?“

西凉茉一顿,还是乖巧地窝在他的怀里,心中暗自嘟哝,这人真是向来霸道惯了!

只是……

她不自觉地唇角也弯起一丝浅浅的笑来。

莲斋里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四处窗明几净,碧纱橱内精致小巧的莲花灯布置在角落、桌椅之上,暖黄的灯光平添几分温馨。

西凉茉不由有些惊讶,手上摸着白玉做的小灯,素雅精致,心中不由欢喜,却又有些疑惑地看向一边的白珍:”咱们府库里何时有这些灯,是谁送来的?“

这么精致又昂贵的玩意儿,她并不喜欢奢侈的人,都一看就喜欢上了,若是当初接到了这样的一份礼,没理由她不知道的呢

白珍笑笑,尚未答话,就有一道纤细的声音响起:”回郡主,那是千岁爷今儿傍晚让人送来的。“

西凉茉一愣,看向来人,只见一道纤瘦的身影在白蕊引领下走了进来,一身黑色男装打扮,小小的鹅蛋脸,不过过十五六上的年纪,眉目间却散发着仿佛历尽千帆的一般沉静。

西凉茉怔了怔,看着她对着自己一拱手:”郡主。“

西凉茉的目光落在少女少了一截手腕的衣袖之上,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扶起,眼里顿时一热:”小白晶,是你!“

面前的独腕少女,不是当年被西凉仙命人一刀砍断了手腕的白晶又是谁。

只是,她分明让人将白晶送到庄子上去养伤,担心白晶在国公府邸里日子不好过,又吩咐底下人让白晶伤好了以后去国色楼里做管事,也好学上一门手艺,到时候再给她指上一门好的婚事,送上让白晶一生衣食无忧的嫁妆,弥补这个忠心耿耿的少女。

只是听说白晶并不愿意去国色楼,而是呆在庄子里不出去,她也无法,却不想今日会在这里见到了白晶。

白晶看着西凉茉,古井一样的眼底闪过一丝激动,但是脸上却依旧是神色从容恭敬地道:”郡主,如今的奴婢已经不叫白晶,奴婢叫做魅晶。“

西凉茉一愣,魅……晶?

”千岁爷将我送到魅部受训,今儿是魅晶正式出师门之日。“白晶,或者说魅晶轻声道。

西凉茉颦眉:”白晶,你……。“

”这一切都是魅晶自愿的,魅晶希望能成为和魅部众人一样的人。“魅晶看着西凉茉道,这是她第一次不顾尊卑地打断了西凉茉的话。

”魅晶从那日出事开始就想着如咱们这样的柔弱女子,若是真的面临危机之时,能做什么,说不定还要成为郡主你的拖累,刚好千岁爷给我魅晶这样的机会,所以,魅晶希望郡主能让魅晶走奴婢自己选择的路。“

看着面前的少女,眼睛里那种坚定得近乎疯狂的目光,西凉茉心中微微一颤,那日断腕的经历在面前的少女心中留下太深太浓的阴影,几乎改变了她整个人生,而百里青却恰好地看见了她的这种心理可以利用之处。

只是……

百里青慵懒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你就成全了这小丫头的一片心思吧,她这个年纪习武已经是慢了,为了能进入魅部习武,她承受了整整九九八十一日腐骨之药易筋伐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苦,如今在短短一年半的时间已经赶上魅十二的能力,并不容易,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呢。“

百里青难得为人说话,如今这番话也是为了刺激魅晶。

西凉茉果然在魅晶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绝望似的狂热,只见魅晶左手忽然一挥,所有白玉莲花灯一下子瞬间熄灭,而她右手手腕的位置却同时现出一把弯刀,那些烛芯同时落在她的腕刀上,手起刀落,瞬间点点明火再次飞落入白玉莲花灯中,竟分毫不差。

若是这等功夫用在杀人谋刺之上,几乎可以说是刀不落空。

白玉等人都忍不住一声惊叹。

看着魅晶眼睛里那种执着地等着自己的肯定的目光,她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随后看向白晶柔声道:”小晶,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真的想好了么,成为魅部的一份子,永远成为主人的影子和刺客,那意味着你会失去所有属于女孩子拥有的可以梦想的一切,甚至夫君与孩子。“

魅晶看着西凉茉的眼睛,几乎一点也没有犹豫,就死死地点头。

西凉茉看着她轻叹了一声:”你既然想好了,那我也不再多言,你先下去吧。“

白晶手腕上造型奇特的弯刀也不知怎么一转便消失在她的衣袖中,她拱手对着西凉茉道:”是!“

说罢,她恭敬地随着白玉几个离开。

西凉茉转身看向慵懒地支着脸半卧在华美软榻上那人,淡淡地道:”为什么要让白晶做这么危险的事?“

百里青顺手摘了一只精致的白玉莲花灯在手上把玩,慵懒地道:”魅六和魅七始终是男子,不能时时贴身保护你,你需要一个更完美的护卫,那小丫头的根骨不错,性子也有意思得紧不是么?“

西凉茉微微颦眉,却没有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转身向门外走去:”我去看看宵夜准备好了没有。“

百里青忽然凤眸一眯,长袖一卷,袖中金线一下子缠绕在她腰上将西凉茉给硬生生地拖了过来,按在榻上,垂着乌黑的睫羽冷冷地睨着她:”本座没有告诉过你么,上位者要懂得取舍,身边的人可以给他们最想要的,却必须让他们物尽其用,心软的都是废物!“

西凉茉抬眼看着他,瓷白的皮肤泛着冰凉的光,一如他阴魅冰冷的眸子。

”阿九,你对人心的掌控,无人能及,只是……。“

西凉茉顿了顿,伸手抚过他的脸,淡淡地道:”我希望你能有一日不需要再这般事事算计到了尽头,人人都在你的掌心,因为……。“

因为只有被伤害得太深的人才会如此没有安全感,总要将一切都掌控在手心,对身边的一切都要物尽其用,而这已经几乎成为百里青的本能。

”因为这样太累。“西凉茉看着他的眸子,极轻地道:”我会心疼。“

百里青的眸子里一片静水深流,他凝视着身下的人儿,许久,忽然勾起了一丝凉薄的笑意:”知道么,本座往日最讨厌像你这样大言不惭,仿佛一脸正义公理的人了,不过今日,感觉也不是那么讨厌,只是本座的心一向很小,不需要利用的位置上,放一只小狐狸就够勉强了,其他的人与我何干,各取所需罢了!“

西凉茉失笑,她若是一身公义的人,那要置御史台的人于何处?

于百里青这只千年狐狸精而言,正义公理的底线也未免太低了。

不过……

若是方才的话算上是这只毒舌的千年老妖罕见的甜言蜜语,那么她还是很受用的。

他对所有人都坏,只要对她好就是了。

她微微抬首,轻吮了下他的薄唇:”往日我也很讨厌干涉我生活的人,不过今日觉得也不那么讨厌呢。“

百里青看着她眸色妩媚,笑意里似带着隐隐的诱惑,不由微微眯起眸子来,眸色渐深,正想伏下身子,忽然门外传来一阵低低的敲门声,小胜子恭敬的声音低低响起:”爷,边关急报。“

百里青的身子一顿,西凉茉方才发觉自己身子已经迎了上去,不由微微红了脸儿,随后轻咳嗽一声:”最近边关那一头的事着急些,你先去看吧,书房就在卧房靠近莲花池边。“

百里青起身,敲了敲床边,小胜子便领着几个美貌小太监进来伺候他更衣,不一会子穿好了常服,他临出门之前,回头淡淡看了西凉茉一眼:”一会子别那么早睡,让白珍备着热水。“

看着百里青离开的修长背影,西凉茉忍不住唇角泛开一丝羞涩又得意的笑来,这算是他不再闹性子的兆头么让她不必等了。

西凉茉不免有些心疼,便让白玉煮了灵芝茶送过去,自己躺在软塌上望着书房朦胧的光,指尖慢悠悠地抚摸过他为她送来的精致莲花灯,也不知什么时候慢慢睡去。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他的怀里,百里青的脸半靠在她的脸颊与软塌枕边,因为沉沉睡去,他眉目间那种阴霾诡冷的气息淡化了许多,一丝乌黑柔亮的发丝掠过他的脸颊,愈发显得他容颜清艳,安静得仿佛一只玉雕的精致人偶,柔软的晨光落在他的面容上,隐约看起来他甚至还有一丝孩子气。

西凉茉看得心中渐渐柔软如水,她伸手轻轻地拂开他脸颊上的发丝,有些痴迷地看着面前安静沉睡的人。

初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像曹操一样,仿佛永远都没有睡着的时候,如今却能在她身边安眠。

这个男人,他容貌倾国,他骄傲、残忍、乖戾、阴诡、凶猛、卑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偶尔却看起来如斯脆弱、任性、厌世,他矛盾重重,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湎在他细微处的温柔与周到,甚至那小性子之间。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西凉茉看向门边,只见白珍轻手轻脚地捧了一盆水进来。

西凉茉摆摆手,示意她出去,白珍一愣,目光落在睡着的百里青身上,随后红着脸点点头,退了出去。

西凉茉慢慢起身,尽量不惊扰到百里青,随后将身上的薄薄丝毯覆在了他身上,方才出了门。

刚出门,西凉茉就看见白珍和白蕊两个早已经捧了热水、茉莉洗面露等东西在等候一边,见西凉茉出来,白蕊上前低声道:”大小姐,咱们去调香房吧。“

虽然时日长久,她依旧还是习惯称西凉茉做大小姐。

西凉茉点点头,率先向调香房而去。

”大小姐,丽姑姑和金玉都已经等在外厅了。“白蕊轻声道。

”这么早,看样子,也不知道是我那祖母忽然转了性子记挂起我来了,还是有些其他什么人想要见我。“西凉茉清美柔婉的眉目里满是嘲讽之色。

她顿了顿:”是了,我让你去接的人接到了么?“

白蕊点点头:”是,已经接到了。“

西凉茉看看天色,轻哼一声:”行吧,那咱们就先梳洗,用餐就是了。“

白蕊心领神会地道:”那是自然,老太太惯爱吃甜食,咱们就让人送些千岁府上常常吃的宫中糕点过去就是了。“

大小姐这是摆明不打算给老太太面子,要在调香房里用了餐才过去。

白珍忽然补充了一句:”听说董姨娘最近伺候老太太很是勤勉,府中人都交口称赞,方才也有人见她一大早就去了老太太那里,怕不是要在老太太面前说什么呢。“

西凉茉顿了顿,淡漠地道:”他们爱说什么,便说什么好了。“

若是到了今日,她还要在那些不知所谓的人面前维持什么虚伪的小心恭维,那她这大半年来的一路艰辛岂非白费了。

主仆几人不一会就消失在莲池左侧的花房之中。

不一会原本主卧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原本该早已睡着的人已经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

”千岁爷,您看是不是要派人……。“小胜子轻声地道。

”不必了,她既然不想让本座搀和这无趣的内宅之事,便交给她自己去处理了罢。“百里青淡淡地道,她的性子与他多少都有点子相似,有些事,她既然摆明不愿意他插手,他自然会给予她自由,这是最基本的信任。

说罢,他转身进了房内,淡淡地道:”本座再歇一会子。“

小胜子立刻点头如捣蒜。

且说这一头西凉茉主仆几人一路用早膳,又在院子里采摘了些鲜花,吩咐莲斋里的老仆人们将花与醉糯米一齐拿去研磨之后,方才说笑着收拾一番向老太太的鸾寿院而去。

丽姑姑几个早就等得心头焦急,却也不敢说半个字,毕竟这位主儿的手段她们是都见识过了的。

等到了鸾寿院,西凉茉就见了不少生面孔立在鸾寿院之外,看见她们主仆有说有笑地过来,不由都面露脑色。

西凉茉心中暗自冷笑,却没有任何收敛之意,只一路继续与白珍几个说笑。

终于有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嬷嬷扭着腰肢走了过来,横眉冷目地道:”大小姐,您真是太难请了,老太太和姨娘、四小姐从今早天一亮到如今日头当中,等了您足足一个时辰,却不曾见您有半分愧疚之意,明知道老太太身子不好,还这般大声喧哗。“

西凉茉抬眼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掌嘴!“

那嬷嬷没有想到西凉茉说让人打她就打她,一下子愣了,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黑影飞过,左右开弓,”啪啪啪啪!“连着十几个巴掌给扇了上去,那用了内力的巴掌直接将那中年嬷嬷给扇得满嘴牙齿落了地,惨叫不止。

那黑影扇完之后又静静地站会了西凉茉几个身后,仿若一抹诡谲的影子,细看去,分明是昨日跟着白蕊退下的白晶,不——魅晶。

而鸾寿院的人看着西凉茉话没说上两句,就让人将外院的管事大嬷嬷给打了,顿时让那些准备给西凉茉下马威看的仆婢们都傻了眼。

丽姑姑和金玉的眼里虽然闪过惶恐,但是更多的却是奇怪的幸灾乐祸和解气之色。

西凉茉将她们的表情都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此时,上官姑姑听见了外头的吵闹,便匆匆出来,一看那跌倒在地的胖嬷嬷,眼中神色与丽姑姑等人一模一样,但嘴上却不得不有些为难地道:”王妃,您这是怎么了,这老太太就等着您过来,这外院的岑嬷嬷是怎么得罪您了,要您这样令人下手?到底岑嬷嬷还是老太太院子里的人。“

白蕊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道:”上官嬷嬷,您怎么不问问这个岑嬷嬷如何对咱们王妃出言不逊的,大小姐也是她能叫的么,在王妃面前吆三喝四,成何体统,如今这赏她几个巴掌,掉点牙也是让她长点心,千岁爷一向都是极为讲究规矩排场的,这等事让千岁爷晓得,怕不是咱们这院子里要多了一张人皮鼓!“

九千岁喜人皮做鼓是众人都知道的,白蕊在千岁府邸里也浸淫了一段不短的时日,这些威胁冷笑的话语说起来是得心应手,吓得那些鸾寿院子里的人都战战兢兢地。

上官姑姑眼底闪过一丝解气的光来,看向西凉茉的目光也亲切了许多,微笑道:”王妃不要与他们这起子没见识的人计较,都是些新来的人,不晓得规矩,快请进院子里吧,老太太等着你许久了。“

西凉茉没说什么,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些原本一脸凶神恶煞的仆婢,见她们但凡触及她的目光,都害怕地低下头去,她只是提着裙摆进了院子。

一路上向正屋而去的时候,西凉茉忽然问上官姑姑:”老太太不是一向不喜用新人,嫌新人用得不妥帖么?“

上官姑姑看着西凉茉,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与苦涩:”这如今是董姨娘在理家,一切都是董姨娘在安排。“

西凉茉闻言,心中暗疑,这老太太可是人精中的人精,怎么会听一个她最看不上的姨娘摆布?

就是这董姨娘得了家中掌家大权,也不至于能将手伸进老太太的房里。

上官姑姑正要说什么,忽然见正屋子里有人打着帘子出来,顿时住了口。

那人恰巧正是西凉茉也极为熟悉的人。

她一张俏脸如四月梨花含霜带雪,一双美目脉脉含情,琼鼻,菱唇,一身浅蓝缀米珠的掐腰长裙将她窈窕的腰肢勾勒出来,正如一朵亭亭玉立,风中半开的芍药。

不是四小姐西凉丹,又是谁?

姐妹两许久不见,如今四目相对,西凉茉见她眼中闪过汹涌波澜,种种似恨、似怒、似怨的情绪,最后却都化作了一片平静,她甚至对着自己微微一笑,恭谦地福了福:”见过大姐姐。“

西凉茉不由挑了下眉,上前将她扶起,微笑:”许久不见,看样子四妹妹在庄子里的日子过得不错,如今不但精神头好了许多,脸上也都好了,不见当初那些可怖伤痕,连性子也变得温柔婉约,真叫大姐姐我看得欣慰。“

当年西凉年丹最喜当她仆婢一般使唤,她便在西凉茉的那些粉盒里下了让皮肤变得异常敏感的药物,只要空气里有花粉,西凉丹的脸便会发作,奇痒无比,溃烂流脓。

因为那种药物也是当年柳嬷嬷留给她前朝一位极爱研制胭脂香粉的宠妃手记中记载的,是前朝那宠妃用来陷害其他妃子所用,却并不是什么毒药,所以就算是太医也查不出来。

只是不想这些时日不见,如今又是春夏时节,空气中都是花香,这西凉丹不但脸上将养好了,就是这脾气也变得隐忍沉默许多。

提到乡下的生活,西凉丹的眼角不自觉地一抽,露出一种介于恐惧与怨恨的神色来。

当年黎氏对她这个杀子仇人之女可是一点没有客气,极尽一切能够折磨人的手段来,西凉丹在那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生生将她暴烈的大小姐脾气给磨没了。

不,也许是现在的西凉丹才变得像韩氏之女,西凉仙的嫡亲妹妹。

这一点从西凉丹敢和陆相爷联手,在皇帝面前揭发她不是皇帝亲生骨肉,意欲将她置于死地而后快就能看出来了。

西凉茉看着面前的西凉丹,眸色变幻莫测。

西凉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垂着眸幽幽地道:”让大姐姐记挂了,是妹妹的不是,大姐姐请进,老太太和董姨娘已经等着您许久了。“

说罢,她让开身子,将西凉茉让进房内。

西凉茉微微一笑,也不推辞,进了房里。

她初进房就见着老太太和董姨娘正围坐在细钿螺镶嵌八宝红木桌前不知在说些什么,却可见董姨娘的脸都快凑到老太太的怀里去了,老太太却很是宠爱地把手搁在她的肩头,倒向她才是老太太的亲孙女儿,一边坐着的五小姐西凉月反而成了寻常人。

西凉月见着西凉茉掀了帘子进来,目光里瞬间就闪过一丝惊喜,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大姐姐!“

西凉茉看着这个最小的妹妹脸上神情倒不似作伪,便也报以一笑:”听说月儿已经到了许人家的时候了,你及笄礼的时候,大姐姐实在是不得空过来,所以也只好让人给你送了头面,可喜欢?“

西凉月点点头,笑得眼儿弯弯:”大姐姐送的自然是好的。“

”什么好东西,不过一套南珠头面了……咳咳……就把你这个丫头给迷了眼么,真是个没眼力劲的!“老太太一边咳嗽,一边冷冰冰地道。

西凉茉看向老太太,正对上一双有些浑浊发黄的眼,这老太太看起来脸色红润,身子似乎也比以前发福了不少。

”孙女儿见过老太太。“西凉茉还是按着规矩上前福了福。

老太太冷笑一声:”你这个……没脸没皮的,咱们靖国公府邸可不敢有你这样的无耻嚣张的贱人做孙女儿!“

宦妃第三十四章小惩大诫

老太太冷笑一声:“你这个……没脸没皮的,咱们靖国公府邸可不敢有你这样的无耻嚣张的贱人做孙女儿!”

白珍立刻上前一,对着老太太不卑不亢地道:“老太太,您说话可得注意分寸,论情分,您自然是咱们王妃的祖母,但是论尊卑,千岁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需要对陛下行礼,千岁王妃面对皇后娘娘也只需要行平礼,知道的,说您是责罚小辈,不知道的许是觉得您这般说话也未免不将祖宗规矩放在眼中。”

老太太闻言,一下子就恼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恼羞成怒的光:“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卑贱的丫头来这里大放厥词了,来人,还不给我掌嘴!”

西凉茉微微挑眉,看戏似地看着一边几个五大三粗的仆妇就上来扇白珍的巴掌,但是魅晶怎么可能会让她们动着自己人,还没等她们靠过来,断腕处不知何时套上来特制的九节鞭,那是司礼监刃器司专门为她打造的特殊武器之一。

她直接一扬鞭子凌厉地抽在了那些仆妇的身上,直接将他们抽得全都惨叫着撞上墙方才落地,将屋子里的东西全砸得七零八落。

老太太最喜欢的一样粉彩福禄寿三星双耳官窑花瓶也掉落在地砸的粉碎。

谁也没有想到西凉茉的人竟然敢在老太太的面前就动手,所有人都傻了眼。

老太太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有些肥胖的脸上肥肉不断地颤抖,伸手指着西凉茉说不出话来。

一直在旁边安静站着的四小姐西凉丹忽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白珍,你既然如此懂得尊卑高下,如今你让人在这里就对着老太太动手了,岂非更是以下犯上,恶仆袭主,其罪当斩!”

白珍看着她忽然巧笑倩兮地道:“四小姐,白珍早已经作为陪嫁丫头陪着郡主嫁到了千岁府第,白珍的卖身契也是在大小姐的手中,而不是在国公府第里呢。&8226;”

西凉丹看着白珍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冷色,随后看向西凉茉,冷冷地道:“大姐姐,不管怎么样,你都是国公府的血脉,如今你底下的丫头这般张狂,你也不管上一管,就不怕别人说您得势便猖狂么?”

西凉茉接过白玉递来的香茶,轻品了一口,淡淡地道:“四妹妹大概是在乡下呆的时间太久了,不知道白珍、白玉、白蕊三个曾经被本王妃送进宫里学习规矩,咱们的姨母韩贵妃娘娘看着她们三个都是可造之材,便给了恩典,将她们都敕封做了二品的司级女官,如今放在本王妃身边伺候着,许是在宫中习惯了严谨行事,是看不得那些为虎作伥,不分尊卑的东西。”

西凉丹眼睛里闪过怒火,她冷笑一声:“那么说来,方才白珍还是在教导咱们什么是尊卑君臣了么?”

西凉茉看向她,挑了下眉:“没错,怎么,四妹妹有什么意见么?”

西凉丹看她回得如此干脆,竟然连一点掩饰都没有了,她眼里满是怒火,咬着唇冷哼:“大姐姐果然是好大的架子,竟然连孝义都不顾了么?”

西凉茉看着西凉丹淡漠地道:“我原本也不想如此,只是奈何如今见着家里头的人是越来越不晓得规矩了,这还是在自己姐妹亲戚面前,若是以后在外头,若是冲撞了贵人如何了得,所以今儿咱们这规矩还是要做起来。”

说罢,她看了眼白玉:“如今按着宫里规矩,高下尊卑,本王妃回府省亲,当先是个什么礼?”

白玉冷冷扫了屋内众人一眼,朗声道:“千岁爷身份极贵,便是太子都要见礼,千岁王妃品阶高于宫中正一品妃,只比皇后娘娘低半阶,内命妇凡见千岁王妃都要执臣妇礼。”

老太太等几人皆是脸上一僵,她们不曾想到西凉茉竟然这般无所顾忌地命令她们行臣礼,往日里她还虚与委蛇几分,如今竟然半分颜面都不留了。

她们今儿这一出戏,原本就是要给西凉茉一个下马威,却不想这下马威却轮到了自己头上。

上官姑姑看着西凉茉,上前小意陪笑着,想说什么:“郡主,不,王妃您看……。”

西凉茉冷淡地抬手,打断了上官姑姑的话:“君君臣臣,尊卑君臣是自古以来的体统与规矩,上官姑姑就不要再多语了,这也不是你能够说话的时候。”

上官姑姑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还是退开了来。

西凉茉看着还僵坐着的几个人,微微挑眉:“看样子诸位在院子里呆的时日渐久了,老太太和妹妹、姨娘们都不晓得该怎么行礼了,魅晶去教教她们!”

魅晶的身手众人都是看见过的了,她出手之狠毒,让如今那几个受了她鞭子的仆婢们到如今都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

听见西凉茉提到她的名字,众人都是一惊,西凉月已经跪了下去,恭敬地道了声:“小女参见千岁王妃子娘娘。”

她知道西凉茉针对的人根本不是她,所以她根本无所谓。

倒是她这一跪,立刻让周围早已冷汗岑岑的仆婢们都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口称拜见千岁王妃娘娘。

这位主儿,在宫里可都是让韩贵妃给倒夜壶的主,她们是失心疯了才敢这么在别人的戳窜下这般与她作对。

倒是老太太出身尊贵,这辈子她跪天跪地,跪君上跪父母公婆,何曾还跪过别的什么人,如今叫她给一个小辈跪下,她怎么肯?

老太太脸上虚肥的肉颤抖着,拍案而起,指着西凉茉咬牙切齿地道:“你这个贱人生的野种,也敢……。”

话音未落,魅晶已经一脚上去,毫不客气地踹在了老太太的膝盖上,只听得‘喀嚓’一声,一声清脆的骨头响,老太太就已经噗通一声低跪了下去,或者说瘫软了下去。

众人脸色大白,满眼都是震惊地看着魅晶,又看向西凉茉。

西凉茉看了眼魅晶,见她一脸面无表情,但是西凉茉依旧能看得见魅晶眼睛里那种冷戾的气息。

西凉茉眸中闪过一丝感叹,随后她淡淡地道:“老太太果然是咱们府中一等一的表率。”

此言一出,西凉丹已经‘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恭敬地行礼,而董姨娘也自然乖觉地跪了下去。

西凉茉也不叫她们起,只是微微一笑:“瞧,这人的膝盖可不都是直的呢,二娘在世间的时候,就告诉我人有尊卑高下,云泥之别,便要守好自己的本分,如今这些话,想来还真是应景,想必若是二娘还在的话,她一定会非常的识时务。”

提到韩氏,西凉丹脸上虽然自持,但是手背上已经是青筋毕现。

老太太在地上疼得叫都叫不出来了,一身身地冷汗出着,不过片刻间,她已经脸色惨白地昏了过去。

丽姑姑和金玉几个老人都脸色戚戚然,却不敢上前说什么,倒是上官姑姑到底忍耐不住,扑倒在老太太身上大哭起来:“老太太,老太太你这是怎么了啊!”

寻常人只看见魅晶轻轻地在老太太的身边一晃,甚至没有看清楚她的动作,老太太就已经彻底倒在了地上。

但西凉茉这几个有武艺的,都看出来魅晶已经毫不客气地一脚将老太太的膝盖骨给踹得粉碎,寻常人膝盖骨碎了,这腿也就废了,不要说老人原本骨头就脆,从此以后老太太都再别想站起来,恐怕也只能躺着了此残生了。

西凉茉看着董姨娘虽然沉默着,但她的神情总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目光总外窗外瞟。

她不由一边把玩着手上的翡翠镯子,一边轻笑:“姨娘这是在等救兵么?”

董姨娘脸上一僵,随后低头道:“王妃说笑了,贱妾不敢请什么救兵。”

昨日和西凉茉初一见面,她就丢了大脸,自然知道西凉茉如今已经是非常的不待见她,哪里还敢这个时候触霉头。

西凉茉看着她似笑非笑地弯起了唇角:“是么,我可是看着我底下的人跟我说这一头他们拦下的人似在往父亲那里去,看着那几个人的样子都是姨娘手下的得力丫头。”

其实从她让魅晶动手收拾那些外院的人,就已经有人往靖国公那里去了,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让人在半路上将人都截了下来。

董姨娘闻言,不由一震,连西凉丹都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西凉茉,方才根本没有看见她有什么动作,怎么……怎么就让人去将她的人都拦下了呢。

西凉茉看着董姨娘那种有点无措的脸色,忽然问:“是了,怎么不见青衣,当年姨娘在二夫人手下吃了不少苦头,听说都是那丫头在护着姨娘,怎么今日姨娘发达了,成了这国公府里的半个主子就不见了往日的旧人?”

董姨娘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她会这么问,便垂下睫羽掩盖曲眼中的那一抹惊色,轻声道:“青衣年后为我去金铺取打造的金钗,也不知道怎么就是跌进了那金水炉子里头……她……。”

说到后来,她一衣袖掩面,竟仿佛哀哀地哭泣了起来。

西凉茉看着她的模样,倒是微微勾了下唇角:“是么,姨娘果然是个重情义的人。”

倒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董姨娘见她不再多问,心中戚戚然,却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四周无声,上官姑姑的尖利哭泣声就越发地刺耳起来。

“老太太不好了,晕了过去,去请医正,快去请老医正。”

董姨娘瞥了她一眼:“上官姑姑,你喊什么,如今王妃在这里,你这般嚷嚷是要冲撞了王妃么?”

上官姑姑到底是对老太太很有些忠心的,立刻膝行上前,跪在西凉茉的脚下,以额头触手背:“王妃,王妃,老太太如今实在是不好了,您素来是个仁慈的,且让奴婢去请老医正过来吧。”

西凉茉伸手直接托住了上官姑姑,不咸不淡地道:“上官姑姑请起,祖母在迎接本王妃的时候不小心跌倒受伤,本王妃自然是要请最好的大夫过来为祖母医治的。”

董姨娘却忽然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上官姑姑,你是老糊涂了么,自从前些日老医正与老太太吵了一架之后,老太太不是早就已经不用老医正看诊,而用甘太医了么?”

上官姑姑闻言,看了董姨娘一眼,神色里竟然仿佛有了几分怨恨,口气却是冷冷淡淡地:“姨娘,老医正与老太太到底是多年知交好友,老太太身子怎么样,老医正才是最清楚的。”

董姨娘嗤笑一声:“老太太说了不要用老医正就不用老医正,一会子老太太醒过来发现你违逆额她的意思,怕不是又要气晕过去,你一个老奴竟然也敢忤逆老太太的意思,是何居心!”

上官姑姑闻言气苦不已,正想说什么,却感觉一只柔荑落在了她的肩头。

西凉茉看着董姨娘冷淡地道:“姨娘多虑了,本王妃在这里,想必祖母不会生气的,毕竟多年的老友,有什么事过不去的呢?”

董姨娘闻言,顿时身子微微一僵,却还想说什么,但是见西凉茉忽然起身,她方才闭口不言。

“行了,把老太太背回房里,着人去请老医正吧。”西凉茉淡淡地道,转身向外走去。

“大姐姐,你就不怕今日的事传言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么,毕竟逼迫祖母下跪可真是咱们天朝里闻所未闻的。”西凉丹忽然对着西凉茉的背影幽幽地道。

西凉茉闻言,忽然顿住了脚步,目光慢慢地掠过在场的人,那种目光看得在场众人心惊不已。

她忽然微微一笑道:“多谢妹妹提醒,咱们府邸里吃里扒外的人确实也不少,既然如此,这里所有人除了主子之外,再加上上官姑姑、丽姑姑、金玉这些个原来老太太房里的人,其人全部都发卖到外省去,一切事宜都交给白蕊去处理好了。”

如今老太太房里除了两个姑姑、金玉调到了董姨娘手下,就剩一个金香了,其他老人也早都被卖的卖,或者打发到其他地方做事去了,如今的人全部都是些董姨娘调进来生面孔,一听西凉茉的话,脸色全都大变,不由自主地全部都看向了董姨娘。

董姨娘脸上一阵铁青,不由自主地尖声道:“王妃,这都是老太太的人,您这般作为也未免太过不孝……!”

话音未落,她的脸上就挨了一巴掌,白玉冷冷地看着捂住红肿的脸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的董姨娘冷淡地道:“这是王妃给你的恩赐,一个下贱的姨娘,也敢这么对王妃说话,莫不是以为肚子里怀着国公爷的孩子便可以为所欲为么?不过是一个庶出的孩子,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就如此张狂!”

董姨娘自从成了国公爷的爱宠,又好容易怀上了孩子,人人都当她菩萨一样供着,谁敢弹她一个指甲壳?

不想如今竟然被白玉毫不留情地扇了一巴掌,彻底的傻楞在那里。

四小姐西凉丹忽然阴测测地道:“大姐姐,你已经是嫁出去的女儿了,虽然您是千岁王妃,但是也没有将手伸到娘家祖母头上的道理呢。”

西凉茉看着西凉丹,似笑非笑地道:“不知道妹妹听说一句话没有,强权即公理,就算妹妹没有听说过这句话,却将这句话的真谛在实践得极好,当年姐姐可是相当受教的呢。”

西凉丹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脸色霎那一青,反唇相讥:“大姐姐别忘了,这些家奴的卖身契都在府里呢,不是老太太发话,谁敢接这些奴婢?”

西凉茉轻笑:“还是妹妹聪明,提醒了姐姐,那就让顺天府尹再给这些奴婢立一份卖身契,原来的契作废不就结了么?”

说罢,她看了眼白玉,白玉忽然拍了拍手,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一下子涌进来十几名高大的面生的家丁,如老鹰抓小鸡似地将老太太房里所有人全部都提了出去。

白蕊也一并跟了出去。

董姨娘与西凉丹几个全都心中暗惊,惊慌之中,她们怎么也想不通西凉茉出嫁已经有了不短的时日,董姨娘又已经将府上如筛沙子一般的筛了一遍,怎么可能还在府上隐藏了这么深的势力。

但若是有武艺的人仔细看去,那些家丁的动作之迅速与利落,分明都是一等一的江湖高手。

不一会房里就只剩下面如土色的董姨娘、一脸阴沉的西凉丹,还有安静地站在角落一言不发的西凉月,还有三四个老太太身边的老人儿了。

西凉茉看着她们淡淡地一笑:“如今这不就结了么,若是让本王妃在京城,嗯,不,在府邸里听到什么不好听的,那么就休怪本王妃对各位姐妹们不讲情面了。”

她如今可没心思与这些蠢女人勾心斗角。

西凉丹几个全都闭口不言,气氛僵硬,只西凉月笑着道:“大姐姐放心,咱们这里不会有那种人的不是,若是真有那种不识趣的东西,大姐姐只管想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就是了。”

西凉茉看着她,微微弯起唇角:“今儿的早膳不错,有劳妹妹与姨娘们费心思了,一会子老太太醒过来,本王妃再来探望。”

说罢,她便转身离开了,就在西凉茉刚走到门口之时,就听到身后忽然传来西凉丹仿佛极为惊慌的叫声:“姨娘,姨娘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动了胎气了么?”

白玉微微颦眉靠近西凉茉轻声道:“郡主,要不直接处置了董姨娘那个叛徒,瞧她如今的样子怕是要去国公爷那里折腾什么幺蛾子呢。”

西凉茉脚步停都没停地一路向外走去,冷淡地道:“不必理会她,若是她不想要这个孩子,成全她就是了,不过她的命且先留着,我这不在府邸里的这些时日,这些人倒也本事,折腾出这么多稀罕事来了。”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嘲谑的笑意来:“她们大约还以为我还得遵循她们那套女人间私下争斗的那一套,既然如此,就由这些小丑折腾去罢,说起来,咱们国公府大约也是许久都没有见血了。”

白玉恭敬地点头:“是。”

西凉茉款步幽雅地向着莲斋的方向走去,谁知刚出鸾寿院没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匆忙凌乱的脚步声赶上来。

“郡主,不,王妃,王妃,请留步。”

西凉茉脚步一顿,转脸看向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的上官姑姑,她挑眉一笑:“上官姑姑不守着;老太太怎么反而来找我这不孝的恶毒孙女?”

上官姑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神色,随后还是看向西凉茉,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只是她跪到了一半却跪不下去了,西凉茉一手捏著了她的胳膊,上官姑姑就觉得自己完全没有法子动弹了,只能顺势被西凉茉托了起来。

西凉茉最是不喜这种屈辱的姿态的,她不喜欢跪人,也不喜欢别人跪她。

“上官姑姑有事就说,若是这般跪来跪去,倒是让人觉得你在以此威胁本王妃似的。”

上官姑姑立刻摇头,脸色苍白:“不,老奴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老奴希望王妃救救老太太。”

西凉茉挑眉:“这倒是奇了,本王妃不是让人去请老医正过来了么,难道你还希望本王妃亲力亲为地为老太太治伤么?”

上官姑姑摇摇头,有些仓惶又茫然地眼中含了泪道:“不是的,只是老太太如今怕是不知道被董姨娘那个狐媚子喂了什么药,性情大变,如今变得一点都不像咱们的老太太了,脾气暴躁得狠,有时候说不上两句话,就要晕厥过去,身子骨看似福气了些,脸上红润,那手上的肉却一按一个坑,看着便是不对呢。”

她顿了顿,又恨恨地道:“亏得当时老太太还觉得这董姨娘是个好的,有心栽培她做个贵妾,却不想她竟然挑拨了老太太和老医正的情分,竟然说什么外头有人非议,让老太太疏远了老医正,如今想来,她早已经居心不良,早有预谋。”

西凉茉挑眉:“哦,那你也该告诉国公爷才是。”

上官姑姑泪水落得更多,哽咽着道:“蓝翎夫人去了半年,国公爷日日借酒浇愁,要么就是一直埋首公事,连府邸都回得少,如今都是董姨娘在掌管着中馈,平日国公爷难得回来一趟,每次都是姨娘陪着来看老太太的,老太太的样子看起来又不像是病了,红光满面的,董姨娘还怀上了,如今更是在府邸里一手遮天,哪里还有我们做奴婢的说话的份儿呢?”

西凉茉闻言,不由挑眉,轻笑:“真不愧是当年静云班里的头牌呢,这大戏唱得实在有模有样,若非出身有些下贱,进宫当了个娘娘,如今宫里扯虎皮做大旗的未必还是韩贵妃了。”

当然,若说这里头没有其他人助她一臂之力,倒是真难让人相信。

上官姑姑有些怔怔然:“王妃……。”

西凉茉看着她,淡漠地道:“本王妃毕竟已经出嫁,老太太的事,还是要国公爷他们做主,我所能帮她的,就是让老医正消气了回来替她诊治。”

上官姑姑一听,顿时大急,伸手就去抓西凉茉的手腕:“王妃,您就看在当年老太太好歹也是照看了您一段时日的份上……。”

“就是看在当年老太太也勉强算是照看过我一段时日的份上,所以本王妃收拾了董姨娘,让人给老太太请了老医正过来看诊。”西凉茉冷漠地打断了她,眸光冷然地道:“当年老太太到底为什么要护着我那一段时日,想必上官姑姑比我更清楚,本王妃一向恩怨分明,这点子情分我今儿也已经还了,姑姑有时间在这磨我,倒不若取照看一番老太太。”

西凉茉说完,随后优雅地转身离开,只留下上官姑姑一脸无奈的苦笑。

是啊,当初若不是为了让四小姐学会乖巧收敛,不是为了让二小姐西凉仙进宫之路更顺畅一点;老太太又怎么会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大孙女呢?

毕竟不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总有一些亲疏之别,却不想最不疼爱,最提防的那个孩子却还肯还上她欠下的那份情,至于其他的……

上官姑姑长叹一声,真是作孽啊!

她是真没脸面去求西凉茉了。

白玉陪着西凉茉一路走,沉默了一会子,忽然有些疑惑地道:“郡主,您如何确定那老太太不是假的呢?”

一开始的时候,她们都觉得这个老太太有些诡异,一点都不像国公府里最心机深沉,坚韧不拔的老太太,私下还用传音入密简单地交换了看法。

但西凉茉很快就确定了面前的这个性情大变的老人正是老太太。

西凉茉淡淡地道:“很简单,因为一个人脾气可以改变,小动作、喜好的东西,脸上细微的表情却是改不了的,看那粉彩花瓶碎掉的时候,老太太那种差点想扑上来掐死我这个不孝孙女的表情,我就知道老太太就是当初的那个老太太。”

只是老太太精明了一辈子,老了却落得这般下场——轻信奸佞,众叛亲离,中毒颇深,腿脚残疾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知算不算是她自私了一辈子的报应呢?

这也是为什么,她允了让老医正去看老太太的原因,老太太就这么死了,实在太便宜了她呢。

宦妻第三十五章尤物

西凉茉回到莲斋闺房的时候,却不见百里青,也没见他在书房,不由奇了:“咦,这位爷素来最不喜欢在陌生处到处乱跑,如何今日不见了人?”

白玉一边将挂在窗上的细紫竹片编织的华美软帘放下一半,遮挡窗外射进来的炽烈阳光,一边道:“要不,让墨六去问问,今儿他不当值,应该在院子里。”

墨七在隐身之处,默默地道,其实爷对莲斋一点都不陌生……

西凉茉正想说什么,忽然见一个灰蓝衣的美貌小太监匆匆进来,恭敬地对着西凉茉躬了躬身:“夫人,千岁爷今早理完了事,便在莲塘边垂钓去了,说若是您回来,自去莲塘边上寻他就是了。”

西凉茉闻言,颔首道:“行了,我知道了。”说罢她转身向院子后的莲花塘走。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莲斋的院后种了一片青柳,烈阳下,柳树青青,莲塘有风徐徐,倒也不觉得那热太过难以忍受。

尤其是对西凉茉这样在沙漠呆了将近三个多月的人而言,这点日头根本算不得什么。

只是有些人却未必受的了。

尤其是那伏在树上的……尤物。

莲花塘边的柳林里有唯一一颗古榕,枝叶繁茂,弯曲的枝干半垂在水上,仿若窈窕女子正手戏水,那临水的树干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藤叶编制的极为精巧华丽似吊床一般的的玩意儿。

有小憩的美人慵懒地伏在吊床上,闭着勾魂摄魄的眸子,睫羽纤长,一身轻薄的轻云锦浅紫袍松松裹在他修长优雅的身子上,露出一片线条极美,结实诱人的玉白色的胸膛,宽袖与他长长地乌发半垂在水面上,被夏日带着水气的风吹起,在风中飘飘荡荡,自流落出一段风流不羁、妩色天成的气度。

伴着他指间半捏着的几朵重瓣睡莲,深红、浅紫,在他白皙如雪的指尖上,倒是异样的嫣丽夺目,让那闭着眸子的美人,看起来竟不似人间所有之尤物。

西凉茉微微红着俏丽的脸从他胸前的那一抹白上抽回目光,不经意地瞥见院子里头那些远远地看着百里青发呆的丫头仆妇们,随后没好气地暗自冷哼。

好吧,那尤物本就是个妖孽!

还是千年老妖!

许是西凉茉的目光太冰冷,那些丫头仆妇们陡然感觉到她冷冽的目光,瞬间脸色发红,不一会子都尴尬地作鸟兽散。

小胜子领着几个太监宫女正坐在榕树不远处下,见了西凉茉过来,正想起身,西凉茉便朝他们摆摆手,径自走到树下。

她看着那摇摇晃晃的树枝,再看着那仿一点重量都没有,在树枝藤椅上飘飘荡荡的百里青,忽然起了坏心眼,想着自己是不是要一脚踩上树枝去,让那千年狐狸精掉下水,泡个澡。

哪知心念才动,脚还没碰上树枝,便听见那盘踞在树枝上的大妖孽闭着眼睛懒洋洋地道:“你要是敢踩,今晚就别穿衣衫了,在水里泡个够,本座倒是还没试过莲花池里睡你的滋味。”

西凉茉的脚一顿,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的脚。

负手站在树下,看着他微笑:“阿九,你怎么不会多睡一会子?”

百里青慵懒地瞥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只继续趴着。

西凉茉看着他那副爱理不理的模样,心中暗骂,骚包狐狸精就爱作,你作,你继续作,从沙漠作回上京,还作不死你!

她也不搭理他,迳自在莲塘边坐下,摘了张荷叶当扇子,打算寻一处地方坐下。

小胜子很有眼力劲地让人立刻抗了一张竹榻过来放在榕树下,西凉茉便依在那竹塌上坐下,用那荷叶慢慢地摇。

树上不说话,树下无人语,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西凉茉原先还精神,坐了一会,便觉得水上微风连连,带着莲花的香气,吹得人极为舒服,尤其是她昨夜也没睡好,如今这熏风儿一吹,让她昏昏欲睡起来,方才明白百里青为何这般连指头都懒得动了。

就在这似睡将睡的当口儿,忽然一道悦耳却凉薄的声音在头上响起:“一大早出去,这都日头当午了,你是去见你家老太太,还是去见你家那位世子爷呢?”

“这你还能不知道,找茬也不是……。”西凉茉睁开眼,没好气地正要说什么,却被眼前陡然放大的一张颠倒的艳美到诡谲的脸吓了一大跳。

原来百里青竟然不知何时忽然移动到了她的头顶,倒垂着身子下来,生生将西凉茉吓得从椅子上跌下来。

“笨蛋!”百里青看着西凉茉狼狈的样子,仿佛心情好了很多,柔韧的腰肢一翻,从树上翻出一个漂亮弧度,仿佛在水飘荡一般,优雅地落在了岸边的地上。

“你……你在钓鱼?”西凉茉这才发现他手上拿着根细细的不知什么材质做的竹竿,似玉非玉,竹竿上泛着漂亮的绿色,勾子上也吊着两条漂亮的锦鲤。

百里青手上一抖,那锦鲤便落回了水里,他方才似笑非笑地瞥了西凉茉一眼:“是啊,可惜我从今早钓到了中午,也不见想要钓上来的那只鱼儿。”

说罢,他拿了鱼竿就往前院里去了。

西凉茉听着他意有所指的话,不由一愣,随后跟上来的小胜子赶紧低声在西凉茉耳边道:“爷今儿原本打算和夫人你一起在这里钓鱼的,只是夫人一去太久,世子爷又遣人过来寻了夫人几回,千岁爷心里不痛快呢。”

西凉茉心中不由好笑,唇角弯起一丝浅浅的笑来:“这人真是……。”

她想了想,忽然有些好奇地道:“爷今儿怎么那么好兴致?”

小胜子有些犹豫地看了西凉茉一眼,将到嘴的话吞了下去,有些消息,还是千岁爷与夫人说妥当一点,他们到底还是外人。

所以他正打算敷衍一番,却忽然见白玉从前院过来,对着西凉茉轻声道:“郡主,国公爷和世子爷有请您过去。”

西凉茉闻言,收敛了神色,冷淡地道:“就告诉国公爷和世子爷,我回来以后身子有些不适,所以在莲斋里静养一会子,若是晚上觉得身子好些了,再过去。”

白玉顿了顿,心中不免感叹,如今的郡主早已经不是当年还需要靠着娘家,靠着靖国公才能有一席安身立命之地的少女了。

她点头称是,便下去回话了。

百里青站在不远处淡淡地看着西凉茉:“你还在等什么,今儿耽搁了一早上且还嫌不够了么?”

西凉茉看着他微微一笑,提着裙摆跟了上去,伸手挽住他的手臂巧笑倩兮地道:“好好,都是为妻的不是,一会子为妻为夫君做个天下绝无仅有的大餐赔罪可好?”

百里青慢悠悠地提着钓竿往房里去,一边挑眉看向她:“你做大餐,我可记得你除了会烧烤之外,厨房里却是什么都不晓得。”

煮个豆腐汤,都能把豆腐煮焦了,也是朵奇葩。

西凉茉弯起眼儿,一本正经地道:“谁说的,本王妃要做个绝世荷包蛋。”

百里青:“下厨你都不会,你还是女人么?”

西凉茉微笑:“下厨你都会,你还是男人么?”

百里青冷笑:“你想试试么,为夫不介意多证明几次。”

西凉茉:“……。”

两人一路‘亲密交谈’着回了房,最后还是百里青实在嫌弃西凉茉的手艺,自己下了小厨房,做了几个清淡爽口又美味的小菜。

西凉茉吃得满嘴油光,趁着百里青嫌弃自己身上有油烟味,去宽衣沐浴的时候,将他的份儿都占了大半去,最后捧着一杯百里青调制的清凉馥郁的青荷露喝得极为满足。

百里青沐浴完毕回来,瞅着自己盘子里摆的那点子东西,眼角一抽,自然是少不了又冷嘲热讽一番,西凉茉只当他在放屁。

百里青这般傲娇的性子自然是受不了她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何况西凉茉的嘴巴也不见得不毒,一来二去,百里青上去就收拾西凉茉。

两人便这么折腾着并小睡了一个时辰,便也消磨了一个下午。

只是西凉茉总觉得有些不对的地方,却也不晓得自己觉得哪里不对,直到斜阳西落,白蕊过来敲门。

西凉茉看着百里青似仍旧未曾醒来,便也没唤醒他,简单的穿了衣衫,出门去,就看见白蕊领着两个丫头端着水在外头等候着。

“大小姐,世子爷已经在外头等候许久了,之前是派人过来,这一次是他亲自过来了。”白蕊轻声道。

西凉茉点点头,淡淡地道:“行了,一会子我就过去,你们先让小厨房做些清淡的菜,口味就照着中午千岁爷做的那些就是了。”

晾够了那些她并不想见到的人,但是还有些事情也是必须去解决的。

白蕊顿了顿,看着西凉茉道:“大小姐,您不沐浴一番,换件衣衫么?”

西凉茉一愣,这才发现白蕊领了几个捧着脸盆与衣衫的二等丫头在外头站着。

再看看白蕊有点子不好意思的模样,她随后才明白白蕊的意思,便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咳,行了,你让她们下去吧,我简单地换件衣衫就是了。”

白蕊点头称是。

西凉茉边换衣衫,边有点怔然,她知道百里青哪里有点奇怪了。

昨夜分明就有欢好之意,今日下午这般亲密,他却似有点心不在焉。

宦妻第三十六刺杀

虽然

但是西凉茉并没有来得及深思,白珍已经有点子无奈地进来道:“郡主,世子爷在外头……这个,您还是去看看罢。”

西凉茉一顿,拉好自己的衣襟,转身向门外走去。

她领着自己的几个丫头还没走到院子里,就听见院子外传来喧哗之声,西凉茉看去,只见院子外,百里青带来的司礼监内侍监们面无表情地站在莲斋之外,与她带来的‘守院家丁’将西凉靖给挡在了离院子门五十米之外。

西凉茉微微挑眉,难怪她一个下午都没有听到院子外投的喧哗之声。

她走到了院门边,正巧听见白玉不卑不亢地对着西凉靖冷冷地道:“世子爷,这里虽然是靖国公府,王妃虽然也是国公爷的女儿,但是您别忘了,九千岁还在莲斋里头,千岁爷是何等身份,不需要奴婢来提醒你,而且郡主早已经嫁出去了,玉碟也是进了千岁爷的宗祠里头,严格说起来,还真算不上国公府的人。”

西凉靖脸色极差,正想说什么,忽然见到了款步而来的西凉茉,立刻目光复杂地看了过来,随后他的目光变得极为冰冷:“大妹妹到底舍得出来了,父亲也已经在书房等着你许久了,若是妹妹再不出来,可是要父亲过来亲自迎接你这位千岁王妃,倒是不知如今的大妹妹竟连父亲都没放在眼里了么。”

西凉茉的目光在西凉靖脸上那些青肿停留了片刻,心中了然,方才他必定是想要硬闯,让白玉指挥人给生生拦下来了,而且还动上了手。

西凉茉看着他淡漠地道:“大哥哥,所谓礼不可废,就算是父亲亲自过来迎接我又如何,方才显示咱们国公素来是个知晓尊卑君臣的。”

西凉靖怎么也没有想到西凉茉回答会这么干脆,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他眼中瞬间闪过不可压抑的怒火:“西凉茉,之前丹儿说你对老太太动手,我还不信,却不想原来一切都是真的,你何时竟然变得如此轻狂跋扈,我西凉家怎么会有你这样不知孝义廉耻的女儿!”

西凉茉看着他,有点子不耐烦地道:“不是你们叫我回来省亲的么,既然你们觉得我如此不孝,那咱们以后不必来往也就是了。”

说罢,她转身就往屋里走,一边吩咐:“让人准备东西,咱们回千岁府邸。”

他们真当她还是需要靠着与他们虚与委蛇在有立足之地的那个少女么?

如今他们若是想要与她断绝关系,她倒是求之不得,生得日后若是在拥立太子上出了什么分歧,倒还有一大堆牵扯不清的麻烦事。

西凉茉的冷漠与决绝让西凉靖彻底震住了,他忍不住紧握双拳地怒吼:“西凉茉,你休得太过分!”

西凉茉头也没回,只冷笑一声:“一会子咱们就走!”

“世子爷,国公爷还在等着呢,您是希望国公爷亲自到莲斋来了?”宁安也和西凉靖在这莲斋门口等了一个下午,如今见西凉靖如此沉不住气,他微微颦眉,轻声在西凉靖身边道。

西凉靖闻言,顿时一僵。

眼看着西凉茉头也不回地就要过了白玉桥回到莲斋主屋里,西凉靖心中又是气愤,又是无奈,他没有请来西凉茉,怕是一会子还要劳动父亲过来,岂非让这些司礼监的人看笑话,他只能低声下气地咬牙道:“妹妹,请留步,都是哥哥的错,父亲等你已经许久了,就算你与哥哥置气,父亲总是咱们的父亲。”

西凉茉闻言,脚步一顿,片刻之后,方才转身向他看过来,淡淡地道:“也罢,有些事,迟早也要说与父亲听的。”

说罢,她转身悠悠地款步而出,向靖国公的书房而去。

经过西凉靖身边的时候,她淡淡地抛下了一句话:“大哥哥,你不必太看得起我,国公爷一直以来都是你的父亲,而不是我的,不是么?”

说罢,西凉茉迳自越过了西凉靖和宁安几个人,

西凉靖看着她窈窕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痛色,随后垂下了眸子,沉默着跟了上去。

宁安则眸光里闪过一丝怅然,随后暗自叹息了一声也跟了过去。、

不知是否西凉茉那一句凉薄的话让西凉靖没了质询她的心思,还是因为西凉茉的疏冷淡漠让炎热的空气里仿佛都冷了下来,一路上双方倒是没有什么争执。

等着到了靖国公的书房,宁安几步上前,先行进屋去通报了一番,一会子出来对着西凉茉道:“国公爷等了王妃您一个下午了,请吧。”

随后他又伸手拦住了白玉、白珍、魅晶几个,客气地道:“这是主子们之间的谈话,咱们做下人的就在外头等候就是了。”

西凉茉淡淡地道:“本王妃一向带着她们几个丫头,几番生死过来,她们与我的妹妹无异,没有什么需要瞒着她们的。若是国公爷不想见她们,本王妃也不必叨扰国公爷了。”

宁安一愣,眼里闪过极度的诧异来,但是随后房内传来靖国公冷冷的声音:“让她们几个都进来就是了。”

宁安方才轻咳一声:“王妃,请。”

他让开一条路,不在拦着白玉几个。

西凉茉一进门便看见靖国公静静地坐在鸡翅木的案几边上,手里是一本西狄边境的军情报告,她微微眯了眯眼。

靖国公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女,她面容一如记忆里的那个女子,只是蓝翎的眼睛是炽热的,而她的眼睛是冰冷的,冰冷得仿佛一面镜子,直直地照进你的心中。

“为什么?”靖国公并没有如西凉茉想象中那么暴怒,也没有以来就给她一个下马威,只是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问了这三个字。

西凉茉迳自寻了一处凳子坐下,接过白珍递来的一只白玉小壶,轻品了小巧玉壶里面的冰镇酸梅汤:“不为什么,我只是不喜欢有人在我面前玩儿花样,更不喜欢有人在我面前颐指气使罢了。”

靖国公到底是浸淫朝野多年的人,他的单刀直入比那些人做作的拐弯抹角反而让她觉得多了那么一点子耐性。

靖国公看着西凉茉道,冷冷地道:“你可知道你如此以下犯上,殴打祖母的罪名传出去以后,是个什么下场,御史台的人会放过你么?”

西凉茉看着他,目光凉薄:“那就不需要父亲你操心了,我一向抱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定双倍奉还的座右铭为人处事,若是老太太如以前一般乖觉一点,又怎么会有这些事来,至于御史台的弹劾,那就让千岁爷来判定我是否有罪不就成了。”

百里青若是怕御史台的弹劾,他就不会坐在这个位子上那么多年还稳稳当当煎理所当然了。

西凉茉的话语让靖国公瞬间眯起了眼,放下手里的书,冷笑一声:“丹儿说你得志便猖狂,为父倒是真不知道原来你嫁给了百里青,竟然会变成与他一副德行。”

西凉茉看着他,淡淡地道:“那是因为你从来就没有了解过我这个女儿罢了。”

“你……你这个不孝女,你娘怎么教你的!”靖国公何曾被自己的儿女这般顶撞过,何况对付还是这样一副做了大逆不道之事,却一副理所当然模样的女儿顶撞,脸色顿时黑了下去,拍案而起!

西凉茉看了他一眼,颇有些好笑:“我娘?我娘十七年来就见过我一次,你说她怎么教我的,倒是想问问父亲你是在怎么教导我的?你可曾给我念过一首诗,讲过一句做人的道理,教我写过一个字?”

“你……若不是国公府给你一片房屋遮挡风雨,给你一口饭吃,一寸土站,你还能在这里对着自己亲人无礼不孝的一日!”靖国公眼神微闪过一丝狼狈,恼怒地道。

西凉茉支着脸颊,讥讽地勾了一下唇角:“是么,国公府邸可不止给我一口饭吃,一寸土站,一片房屋遮风挡雨,还给这府上所有的下人都提供了这些东西,下人们靠着出卖劳力换口饭吃,我则是靠做一个出气筒,让国公府上的韩二夫人和几位小姐们打骂戏耍换口饭吃,银货两讫,倒是真不欠您国公府第什么呢。”

“你……。”靖国公在她冰冷嘲讽的话语下,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心中也不知是恼或是悔。

即使知道西凉茉说的都是事实,但是他怎么能接受自己女儿竟然如此顶撞自己,记恨自己?

倒是西凉靖冷冷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生身已经是大恩德了,你若不能剐肉削骨还给父母,你一生都欠父母之情。”

西凉茉最烦这种天下无不是父母的话语,她淡淡地道:“那你们就当我是白眼狼就好了,是要断绝关系或者别的什么,只管让宗人祠的人过来就是了。”

她顿了顿,忽然轻笑:“不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便是西凉家被诛九族,也与我这出嫁女没有什么关系呢。”

西凉茉满不在乎的态度和冷酷的语言让西凉靖父子彻底地词穷,只能心中怒意横生。

西凉靖看不得她那冷漠的木有变,冷声斥道:“大夫人若是不看到你如今的样子,不知要有伤心,看看她的好女儿,真不知蓝家满门忠烈,竟然会有你这样与奸佞勾结在一起,却还洋洋自得的女儿。”

西凉茉只觉得极为好笑,瞥了西凉靖一眼:“你觉得身为韩二夫人的儿子说这样的话,会不会把我母亲在九泉之下也给恶心醒了,何况,我觉得我母亲大概会对于她过身不过大半年,据说一直借酒浇愁,思念她不已的夫君,还能让那个小妾就怀上了四个月的身孕这件事比较伤心!”

西凉靖顿时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靖国公到底是看不下去了,一拍桌子,眼里闪过一丝尴尬痛楚,脸色阴沉地道:“行了,靖儿,你先带着那些丫头出去,为父有要事要问你妹妹。”

西凉靖只得压抑下心中的愤怒与无奈交织的情绪,复杂地看了西凉茉一眼,随后对着靖国公恭敬地拱手道:“是。”

西凉茉却忽然一边轻品了酸梅汤,一边淡漠地道:“国公爷不必多虑了,我知道的,今儿在这里的丫头们都是我的亲信,没有什么她们不能知道的。”

她当然知道靖国公要问什么,但是她既然打算今儿摊牌,自然也要让他清楚在她眼底,白玉她们比他们这些所为的亲人重要得多。

靖国公并不是笨蛋,他能在这般被皇帝嫉恨的困扰境地中青云直上,足见他是相当明白的人。

如今闻西凉茉此言,他脸色先是一青,震惊地看向西凉茉,随后目光移动到白珍几个丫头身上的时候就已经带了一丝杀意。

西凉茉也不是没看见,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只是心中冷笑,却没有戳破。

靖国公沉吟了一会,抬头看向西凉靖:“你先出去等着。”

西凉靖闻言,眼中虽然有不甘,但在靖国公冰冷严厉的目光下,还是静静地转身离开了。

等着西凉靖一离开,靖国公就看向了西凉茉,再次冷冷地问:“她们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西凉茉微微勾了一下唇角:“是。”

靖国公不再说什么,而是走到了将军雪夜弯弓射大雕的图之前,伸手再次打开了地道的门。

看着地面上的青砖一块块地塌陷下去,悄无声息地露出来一条幽暗的地道口,白珍几个眼中都露出了惊愕之情。

“你跟我来。”靖国公看了她一眼后,随后向下走去。

西凉茉挑了下眉,跟了上去,白珍几个没有半分犹豫都立刻跟了下去。

地道依旧还是如当初西凉茉看见的那样宽阔,一盏盏的鲛人油灯幽幽地在黑暗的地道中散发出明亮的光芒来。

靖国公走到了那些牌位前停了下来,从牌位上拿过两块伪装成灵位的令牌,看向西凉茉,目光凌厉:“你还记得为父给你看过的这两块蓝家虎符么?”

西凉茉轻笑:“那是自然记得的。”

靖国公看着她片刻,目光莫测又锐利如刀:“我问你,你有没有在上头做过手脚?”

西凉茉不是没有感受到他的目光,试探又尖刻,她一笑干脆利落地回答:“没错,我做过手脚,就在上此你带我到地道的时候,我就做了手脚,当初我会将另外一块令牌拿给你,就是为了套出另外一块令牌的下落,如今这两块令牌都是假的令牌,真的令牌在我的手上。”

“你……!”靖国公怎么也没有想到西凉茉会这么干脆利落地承认了,她如此坦荡,如此理直气壮,如此理所当然,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和遮眼,。

他看着西凉茉,深呼吸了一口气,手上青筋暴起,靖国公瞪着西凉茉,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为什么,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你始终都是我的女儿,当年的一切都是皇帝造成的误会,你就那么恨我么,甚至要拿整个国公府邸满门陪葬?”

他不是已经表达了过去对误会她和蓝翎的歉意了,下了决心要好好地补偿这个女儿,她为何还要如此?

西凉茉摇摇头,淡漠地道:“我一点都不恨你,那实在太浪费心思了,至于令牌本来就是蓝家之物,在你一个外人手上,自然没有在我这蓝家唯一的血脉更名正言顺不是么,至于国共府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她顿了顿,看着靖国公冷冷地道:“那是你看重的东西,你可以为了国公府邸放弃蓝翎,放弃我,国公府的死活与我何干,你可知道皇帝陛下曾经想要我入宫顶替母亲为妃?”

靖国公闻言,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你说什么?”

西凉茉懒洋洋地接过靖国公手上的假令牌:“我说皇帝陛下想要我成为他最宠爱的宸妃,怎么,父亲,你如今的表情是要打算将我打包送上陛下的龙床么?”她顿了顿,忽然轻笑起来:“哦,对了,当初说不定也是你将母亲亲手送上陛下的龙床吧,反正这也不是你第一次出卖自己的亲人求荣了。”

西凉茉的话一下子激怒了靖国公,他愤怒地伸手就朝西凉茉的脸上扇去,只想打掉她那种讥讽的刺痛自己的表情:“住嘴,你这逆女,胡说些什么!”

西凉茉根本没有闪躲,眼里只闪过轻蔑的笑意,果然靖国公的手到了西凉茉的面前就再也扇不下去了,而是被另外一只大手牢牢地抓住了手腕:“西凉无言,休得对小小姐无礼!”

靖国公心中大震,这是他的秘密通道,怎么会有人能潜伏进来!

他不转过脸看向来那戴着兜帽的那人,瞬间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你……你……你是……你是兰瑟斯。”

“西凉无言,多年不见,不想你却已经变成了这般面目全非的模样,蓝翎公主当年真是瞎了眼。”兰瑟斯深邃的五官在幽幽烛火的映照下一片冰冷。

这地道原本当年就是鬼军的人一手设计建造,他们自然是最知道如何进来的。

“她……茉儿……找到你们了!?”靖国公震惊过后,突然仿佛明白了什么,不可置信的目光落在了西凉茉的身上。

“兰瑟斯叔叔,你有什么想要问他的便问就是了,我没兴趣和他废话太多。”西凉茉懒懒地在一张八仙凳上坐下,把玩着手里的令牌道。

“是,小小姐,麻烦您在这里替我给蓝大元帅和蓝翎公主的牌位上一炷香。”兰瑟斯看着那些灵位,眼里闪过怅然。

西凉茉点点头,看着兰瑟斯拖住了靖国公一路出了地道。

她轻嗤一声,正要起身拿香,刚刚点燃,忽然不知怎么回事,地道口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声音,隆隆地合上了,而下一刻整个地道弥漫开了一股子火油烟的味道。

魅晶一下子就扑了过来:“主子,危险!”

宦妻第三十七章危机

一股子火油哗然从地道四处流溢了出来,正正照着西凉茉当头淋下。

而魅晶的动作极快,一下子将西凉茉狠狠地推开去,西凉茉被推得直直撞上墙壁才停下,背脊生疼,让她忍不住低叫一声,而魅晶则当头被火油淋了个浑身浇湿。

“啧……可恶……。”

隐约间,西凉茉不知道从哪里听见了有人声从头顶传来,她一抬眼,正巧见着有人影从地道上一个通风口一闪而过,随后地道上瞬间落下无数炭火。

炭火遇到油,瞬间燃起熊熊烈焰,西凉茉大惊:“魅晶!”

白玉、白珍几个也都是心神俱裂,下意识地就想要上去扑出魅晶。

魅晶一身都是火油,眼里闪过一丝沉冷,朝着西凉茉大喝:“都不要过来,走啊!”

说罢,她便开始解身上的衣服,虽然魅晶动作极快,不一会就脱得只剩下一件肚兜,但是火苗蔓延的速度更是快,不过霎那之间已经燃着她的裤子,一瞬间空气里都是皮肉的焦味。

魅晶眼里闪过一丝狠色,迳自将自己的裤子也一把扯下,再伸手用腕刀一刀将自己的头发给削掉。

但是桐油沾了身子岂是那么容易就能给擦掉的,西凉茉眼角余光扫到大火顺着火油的蔓延渐渐逼近,空气里都是浓郁呛人的烟火之气,她眼中冷芒一闪,伸手解下自己的腰带朝着魅晶腰上一卷,将魅晶背上自己的背,随后足尖一点飞身向地道的另一头飞奔,同时大喝一声:“走,给魅晶衣服!”

白珍、白玉两个立刻反应过来,两人几乎同时地一边跑一边把自己的外衣脱下,齐齐将衣衫裹在魅晶仍旧有火焰烧着的头与背上。

白玉顺手就将那放供台上的白玉净瓶拿了过来,将里头的水向魅晶身上倒去。

魅晶伏在西凉茉身上,敏感地闻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她忽然大喝一声:“那不是水,那是油!”

白玉一惊,立刻将那瓶子甩在了身后,果然里面的东西一下子遇到了火瞬间爆然起来。

西凉茉眼里闪过阴沉怒色,但随后迅速地平静了下来,一边背着魅晶运足轻功转头向着外头飞奔,一边对着白玉和白珍两个大声道:“把你们的手帕拿出来,地道里面一定会备有水源,若是见到周围有水立刻将水浸湿捂住鼻子。”

火灾之时,大部分人并不是被火烧死,而是被火烟熏死。

白珍和白玉两人神色严肃地道应道:“是!”

好在当初白嬷嬷选她们两人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加以武艺方面的训练,尤其是经过西凉仙血洗莲斋那一件事后,平日里也跟着西凉茉一有空就勤加练习武艺,在镜湖的时候,更是得到了鬼军专门的训练,如今她们的武艺虽然那比不上魅晶和西凉茉,但是也有长足进步,已经是寻常江湖高手的程度,心性上也沉稳了许多。

这么一路随着西凉茉飞奔的同时,二婢还能一路仔细地观看附近是否有水源。

不多时,果然让白珍看到了,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火油燃烧的一间房间里,凝神一望,骤然停下脚步,对着前方大喝一声:“郡主,这里应该有水!”

她左右观看了一番,随后足尖一挑,将一只放置兵器的柜子整个狠狠地踹进了那个房间里。

柜子一下子就在火油里压出一条路来,白珍立刻率先飞身进去查看,白玉、西凉茉背着魅晶立刻随后赶到,便见着白珍在房间里一脸喜色:“郡主,你看,果然是活水!”

西凉茉看着那房间,虽然房间里泼了不少火油,整个房间被火烤得颇为灼热,但是里面确实有好几处活动的泉水,或者说……这里根本就是一处活动的水池。

有人为了阻止她们发现这一处,特意在这里倒了更多的桐油,让这里看起来仿佛是无法进入的地方。

西凉茉几人立刻在这里将全身都打湿了。

“郡主,咱们要怎么办,方才我看前面好像也都泼满了火油,这地道你之前来过么,可知道还有别的出路么?”白玉一边往魅晶身上浇水,一边问。

西凉茉摇摇头,冷笑一声:“且不说我之前没有来过这么深的地方,就是来过一次,恐怕如今前面的通路也被人用火油封死了。”

有人想要活活烧死她呢,这么大费周章,还真是……哼!

“如今咱们要怎么办?”魅晶将白玉她们方才给她批在身上的衣服穿上,冰冷的水触碰到她烧伤的伤口时,剧烈的疼痛让她也只是微微地颦了下眉。

西凉茉想了想,沉吟着道:“这地道是当年鬼军修建的,如今咱们的人应该都在地面上,若是能想法子通知他们,也许咱们就能顺利脱险。”

说罢,她从自己的衣服里拿出了一只造型极为奇特的骨哨,闭上眼,运气内力吹奏起来。

骨哨声音沉闷中带着奇异的尖利,回荡在这狭小的地下房间里让人觉得特比难以忍受,几乎仿佛要穿透耳膜一般,连着肺腑都震动得发痛,白珍几个立刻运功阻挡那魔音。

片刻之后,西凉茉放下了骨哨,再用水抹了把脸,看着白珍几个沉声道:“我们不能只指望外头的人进来救咱们,如今虽然在这水源地可保一时间的性命,若是一会子火势大起来,气温太高,或者进气口被封住了咱们未必还能活着出去。”

说罢,她看向白玉:“白玉,你在这里照看魅晶,我和白珍去前面探看一番。”

比起白玉的沉稳,白珍则更为机灵,善于应变。

三婢几乎是齐齐地反对:“不行,要去也是咱们去!”

仿佛知道西凉茉会反对,三婢几乎是瞬间默契地配合起来,魅晶上去就按住了西凉茉往水里拖,白玉和白珍则是齐齐向门外闯去。

西凉茉被魅晶一下子拖下了水,直接呛了好几口,方才攀住了水潭边浮上来。

魅晶看着西凉茉轻声道:“郡主,抱歉。”

但是她眼睛里全是坚毅,而没有一丝真正的抱歉,她不认为自己做错任何事。

西凉茉无奈,只能担忧地看着燃着熊熊烈火的房间外。

但是没有过多久,白珍和白玉两人就狼狈地退了回来,她们头上、身上都着了火,正相互帮着对方拍打身上的火焰。

“下水!”西凉茉一声大喝。

白珍和白玉两人立刻也跳下了还算颇为宽的水潭口,好在她们身上的火油都不是很多,隔着水一会子都灭了。

“外面情况怎么样,很糟么?”西凉茉看着她们没事,方才问。

二婢有些惊魂未定,但还是点点头:“是,很糟。”

“有人拿了不少东西将出口堵住了,那些东西上都浇满了火油,咱们根本没法子过去,而且通风口道上还不断地有火油洒落下来。”白珍眼里闪过一丝愤怒之色。

“看来,是有人专门针对咱们设了好大一个圈套,说不定一会子还有后手……。”西凉茉心中闪过一丝忧虑,但她话音刚落,就忽然眼中杀气一现,手上猛然抽刀就像水下刺去。

与她有同样动作的,还有魅晶,她也发现了不对劲,左手抽过缠绕在腰上的长鞭就向下狠狠抽去。

即使有水的阻力,但是她力气极大,又运足了内力,这么一鞭子下去就能感觉到抽到了人,但是很快她的鞭子就被人一把缠绕住。

一个人头瞬间爱冒了出来,西凉茉眼里一寒,五指成爪就朝对方的头上狠狠扣去。

但是那人一声短促的叫声让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郡主,我是白起!”

西凉茉定睛一看,果然发现那张湿淋淋的脸是白起,不由心里瞬间松了一口气:“是你小子啊,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方才她察觉脚下水里有人,由于她知道这水潭是个活水水潭,正担心有人想要在水里动手,却不想原来是自己人。

水潭里又冒出了好几个人来,全都是年轻一辈鬼军熟悉的统领们的面孔。

白起抹了一把脸,笑嘻嘻地道:“这地道本来就是咱们父亲们建的,在镜湖城堡下不知有多少类似的地道,咱们小时候都当玩乐之地,自然知道怎么进来,何况方才听到了小小姐你的骨哨声,就知道小小姐你还活着,要不咱们几个都要被父亲们弄死!”

另外一个和他一起来的鬼军年青统领蒋毅性子一向沉稳,看着西凉茉道:“小小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出去吧。”

说着给她递了一个造型极为奇特的东西。

“这个东西扣在脸上,能一时在水中呼吸,若是有人不通水性,咱们也能沿着水道游出去。”蒋毅道。

西凉茉看着那东西,发觉很像自己曾经看到过的潜泳用的面具,嘴巴上还连接着一只薄薄的牛皮气囊,只是这东西更为粗糙简陋,但是短时间的使用,想必还是无大碍的。

西凉茉将东西分给了白玉、白珍、魅晶几个,魅晶摇摇头,只简短地地说了两个字:“我会。”

西凉茉点点头,也没强求,想必是当初百里青让魅部的人都将一些必要的技巧交给了魅晶。

众人准备好后,各自深呼吸一口气,从潭水上一路潜了下去。

也不知道游了多久,几乎让西凉茉觉得呼吸困难的时候,方才从一处出口被白起拽了上去。

歇了好一会,她才发现这里仍旧是在地道里,空气里还有灼热的烟气,但是明显空气已经好了许多,而且地道这里也很干净,只是更为简陋一点。

白起见西凉茉打量着四周,便一边收拾那些面具,一边笑道:“咱们鬼军建的地道机关,都为自己人留了后路,从来不会是死地,当然若是那些蠢物自己闯进地道,触发了机关,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西凉寂寞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周围,淡淡地道:“咱们走吧,我们几个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点子烧伤,先去治伤吧。”

烧伤破坏了皮肤组织,是最容易感染的。

白起和蒋毅都齐齐点头,立刻让人背着伤最重的魅晶,再带着西凉茉等人一路离开。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她们终于渐渐地闻见空气越来越清新,从地道口出去的时候,西凉茉这才发现,她们竟然已经身处郊外的一处安静清幽的庄园,地道的出口就在这庄园的书房书架后面。

直线穿越了半个上京的时间,竟然如此之短!

蒋毅看见西凉茉四周打量的目光,以为她在担心,便恭敬地道:“小小姐放心,这一处的出口是咱们鬼军秘密修建的,这里是咱们的联络点,连靖国公都不知道。”

西凉茉坐在淡淡地点头:“好,我们先去各自梳洗一番,你们先找人给魅晶治伤,她是女孩儿,身上不要再留下不该留下的伤疤了。”

魅晶看着西凉茉,轻声道:“没关系的。”

她并不打算嫁人,就算身上有伤又如何?

“小小姐放心,你们身上的伤都不会留下疤痕的。”一道清雅的男音响起。

西凉茉看向门口,不由露出浅浅的笑来:“云生、塞缪尔,你们也都到了?”

门口站着的人正是稍微晚了她、百里青、兰瑟斯这些人启程一周的周云生和塞缪尔,周云生领着的阵字部负责后期一些鬼军出山还需要在镜湖完成的事情,而塞缪尔则因为上一次挑衅百里青,不光他受伤,兵字部的好几个年青统领都受伤了,他们的骄傲让他们也不好意思跟着百里青他们出来,便索性在镜湖堡养好伤再与周云生一起出来。

但是他们脚程极快,不如西凉茉等人在路上耽搁的事情多,所以也只比西凉茉、百里青、兰瑟斯等人晚到了京城两日而已。

不想一来,就遇上了西凉茉她们遇袭。

周云生走进来,看了看西凉茉几人身上的伤,便吩咐了底下跟过来几个者字部的人将伤最重的魅晶带走:“先把这位小哥身上的赃污都洗了,省得感染伤口。”

白玉、白珍几个一愣,随后看向魅晶,她一头长发如今只到肩膀,而且烧焦了不少,脸上、身上、都有不少脏污的熏黑和烧伤,一身狼狈,虽然腰上也结了一件白珍的衣衫,身上披着白玉的外套,但是依旧露出了两条细细长长的小腿,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女孩子。

白珍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她一向把魅晶当成自己的小妹妹,便轻咳了一声:“魅晶是女孩儿,她是为了保护郡主才……才这副模样。”

周云生愣了楞,看向魅晶顿时有些尴尬,他轻咳一声:“原来如此,那我再去让人寻个医女……。”

“不必了,就这么看吧。”魅晶淡淡地道,说罢转身向书房外走去。

“云生,你先去看看魅晶,医者父母心,不必太忌讳。”西凉茉一边看着者字部的医者为自己烧伤的右手臂治疗,一边对着周云生道。

魅晶的伤不轻,她还是希望周云生去看看会稳妥点。

周云生点点头:“是。”便转身跟着魅晶离开。

西凉茉裹好了伤,再领着两个也裹好了伤的丫头去内房里擦洗一番,收拾完毕了出来,塞缪尔、白起等人已经都在书房里坐好,等候她来了。

“小小姐,你有什么打算?”白起看着西凉茉出来,便为她倒上一杯周云生让人送来的药茶。

西凉茉接了过来,轻品了一口带着涩涩苦味的药茶,目光里闪过一丝森冷:“咱们回城,潜回国公府。”

她还没有对他们动手,他们就那么迫不及待想要除掉她么?

总要有人为这种轻狂愚蠢的行为付出血的代价。

“要我说,直接灭了靖国公满门就好了!”塞缪尔冷嗤一声,居然对自己亲女儿动手,果然是禽兽不如!

西凉茉看了他一眼,却淡淡地摇头:“不,这件事不是他做的。”

靖国公哪怕再气愤她的不孝与背叛,却绝不会选择这个时候对她动手,哪怕是凭借着这张与蓝大夫人如此相似的脸,他也不会轻易地对她动手。

她看得出他对蓝翎到底是有真心在其间。

塞缪尔等人都是一愣,不是靖国公?

“那……。”

西凉茉垂下眸子,冷冷地勾了一下唇角:“很快咱们就能知道了。”

——老子是月票,月票妹子的分界线——

月上中天,靖国公府邸里方才安静下来,国公爷的书房不知道怎么走水了,虽然夏日雨水不少,但是依旧烧着了不少房子,国公爷让府兵都出动,方才将火都熄灭了。

但是国公爷也派人将火场团团围住,连顺天府尹过来查探的人都没让进去,而且,不知是否烧了很重要的东西,国公爷面色铁青,据说还曾经晕了过去。

“听说九千岁已经往国公爷那里去了,不知如今什么情况。”一座华丽的小楼窗边,有女子忐忑又得意的声音轻声响起。

昏黄的烛火下,四小姐西凉丹美艳的脸上闪过一丝狰狞与惬意:“那又怎么样,西凉茉那个野种到底还挂着父亲女儿的名头,如今她就是烧死在咱们府邸里,九千岁还能将咱们满门都治罪么?”

宦妻第三十八章蒸煮之刑

“四小姐这话倒是我和告诉主子说的差不多,只是……。”董姨娘有些犹豫,凑过来在西凉丹耳边轻声道:“那九千岁素来是个喜怒不定的,若是真追究起来……。”

“真真是个没胆的,追究起来不也是有父亲顶着么,西凉茉嫁过去也不过是个身份高贵点的玩物身份,到时候让父亲把月儿送过去给九千岁不就结了?”西凉丹很不以为然地把玩着自己手指上的华丽戒指道。

反正西凉茉那个贱人死了,这个家里上上下下只有她唯一一个嫡女了,西凉月一个庶出的,不过一如从前是她掌心的玩物罢了。

“这……。”董姨娘还想说什么,却忽然听见门外轻响了三声,她脸上喜色一现,随后便立刻起身向门口走去,但是除了她之外,也有人起了身,并且抢先了她一步到了门口,拉开了门。

看着门外站着的人,西凉丹艳的脸上泛出红潮来:“您来了。”

门口的人一身黑袍,戴着面罩,却依旧能看得出他身材修长高挑,腰肢直直地挺着,姿态若松竹一般,一双露在蒙面巾外的眼睛,线条优美,明亮却冰冷。

被西凉丹抢先一步的董姨娘此刻方才款步上前,挺着肚子对他款款一拜,羞涩地唤了一声:“教宗大人。”

虽然方才她被西凉丹抢先了一步,但她比西凉丹这样的雏儿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才最吸引男人。

果然,她柔婉的姿态让那被唤作王爷的男子没有理会西凉丹伸出的手,而是伸手扶住了她,淡淡地道:“肚子里有孩子就不必行礼了。”

董姨娘抚着肚子里的孩子,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丝妩媚又羞涩的笑容来:“教宗大人,大夫说了孩子很好,也多亏爷的照顾,妾身才有机会尝试做母亲的滋味。”

“坐吧,今儿你们表现得都很好。”男子扶着她坐下后,又将手伸向站在门边,艳丽的脸上颇有几分阴沉的西凉丹。

西凉丹脸色这才雨过天晴,也赧然一笑,柔荑握住男子伸来的修长手指坐在了他的对面。

“那都是托了王爷的福气,咱们才能将西凉茉那贱人一举铲除,只是可惜了若九千岁也下了那地道,咱们这一次可就一劳永逸了。”西凉丹虽然不复过去的骄横跋扈,但她脸上的笑意里却掩饰不住骄傲。

听着西凉茉的名字,男子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深沉,甚至几乎可以说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你们确定她死了么?”

董姨娘不甘西凉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便以袖掩唇轻咳一声:“那是自然,妾身早就让人在地道里存下了桐油无数,而且已经让人早早埋伏其间,封住了来去之路,她插翅难逃,大罗金仙都救不得她呢。”

男子一顿,伸手搁在董姨娘的手腕上为她诊脉,随后淡淡地道:“你们可曾看到她的尸骨?”

西凉丹只道他是看不到西凉茉的尸骨,他始终不能放心,便笑着插嘴道:“王爷且放心,自从董姨娘伺候了酒醉的父亲,从父亲那里无意偷听到了地道的秘密,丹儿就一直有让母亲以前留下有用之人悄悄下去将那些地道全都画了地图,便是那水源处,都洒满了桐油,如今地道里还灼热得紧,父亲又要瞒着九千岁,暂时还没有派人下去查看,但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回音了。

听到西凉丹提起董姨娘伺候靖国公的事,男子的眸光便闪过一丝冷淡,原本搁在董姨娘手腕上的指尖也收了回来:”嗯,是了,你的脉象很好,孩子也很好。“

董姨娘感觉手腕上失去了男子指尖的温暖,心中不免失落,又看着西凉丹在那故意地不断提起她伺候靖国公有多么周到细心,方才能有机会知道地道的秘密,而每次一提到她与靖国公的关系,男子的眸光就越发淡漠,董姨娘心中不由又气又恼。

她只在心中暗骂,西凉丹,你这个小骚蹄子,若不是当初见你还有用,我怎么会将教宗大人引给你认得,谁人不知道你痴迷他许久,如今你倒是恩将仇报起来了!

何况若不是我冒险偷听世子爷和靖国公的谈话,又每每趁着靖国公思念蓝翎大夫人喝醉的时机,用尽手段探查,如何知道这地道开启与使用的秘密,如今倒全成了你的功劳?!

董姨娘垂下眸子,抚摸着自己小腹,露出一个温柔又凄然的笑意来:”国公爷不过是个没用的,妾身的孩子也是教宗大人的骨血,只是日后却要唤别人做爹爹,妾身每每思及此,便觉得肝肠寸断,但只要妾身与孩子对教宗大人还有用,便足矣。“

董姨娘到底是戏班子里的头牌,虽然当年是个清倌,但是当年倒真是没有少学习那些勾引人男人的手段,自然知道什么样的话语最得男人的心思。

果然,那俊美的教宗看着她,随后眼里的光柔和了不少,拍拍她的手:”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本教宗的第一个孩子,只要你好好的听话,本教宗保管他日后在国公府里承袭了爵位,荣华富贵不尽,必定不会亏待了他。“

董姨娘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来:”是!“

西凉丹看着董姨娘那副娇滴滴的模样,心中也是火冒三丈,只暗自道,你这低贱下作的娼妇,若是母亲还在的时候,早已经生生让人用棍子将你肚子里的孽障给打了出来,挑断手脚筋扔到前院的籍坊去了,还容得你在这里猖狂,勾引本小姐的王爷?

她终究道行浅薄了些,冷哼了一声:”谁知道你肚子里的种是不是王爷的,你又怎么知道父亲的身子是没用了的?“

这话一出,也激怒了董姨娘,她冷笑一声:”是啊,贱妾被西凉茉给下了药差点不能生,遇到了王爷,是贱妾三生修来的福气,让王爷帮忙才能解了身上的毒,但是国公爷就没那么好运气了,韩二夫人给他下的药份量不少呢,国公爷能不能生,还要问问二夫人呢!“

”你这不要脸的东西,肚子里怀了个野种还妄想取代我哥哥的位子……。“西凉丹大怒,她原本就是个骄横无比的脾气,如今虽然被磋磨得收敛了许多,但再收敛又哪里能容许董姨娘这样一个她打心眼里都看不上的贱妾这么骄横,气急了伸手就往董姨娘脸上扇去。

董姨娘不防,一下子被打得脸上生疼,嘴角都淌出鲜血来,她眼里一下子就含了泪,可怜兮兮地看着身边的男子:”教宗大人,我肚子里的不是野种……。“

西凉丹一听她说话,立刻就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她立刻伸手去扯着男子的衣袖,慌乱地道:”王爷,丹儿不是那个意思,丹儿只是有些生气才口不择言的,丹儿人都已经是王爷的了,王爷也许了丹儿正妻之位,丹儿自然是一心都是为王爷着想的。“

男子的眼底闪过一丝冷酷的轻蔑的光芒,但是他转脸看向西凉丹的时候,却已经是一片平静:”丹儿,你真的想好要帮我么,正如你所说的,世子爷毕竟是你的哥哥,你帮着自己家里人,我不会觉得奇怪。“

西凉丹慌乱地摇着头,看向男子的眼里已经含了泪水:”王爷,丹儿一心都在你的身上,人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丹儿自然是要帮着自己的夫婿的,何况来年王爷登上大宝以后,再给哥哥别的官儿与爵位就好了不是么?“

董姨娘在一边听得心中不屑之极,什么大家闺秀,真真是比她们这些外头抛头露脸的女子还不要脸,为了男人竟然连自己的哥哥与父亲都出卖,而且这般放肆无忌,尚未婚嫁就当自己已经嫁人了,难怪当年小王爷宁愿选择西凉茉那个容貌出身都不如你的女子!

但是她到底还是知道自己身份与西凉丹不同的,见好就收,这一次她乖巧地没有说任何话。

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房门内的那同样掩脸戴着兜帽的女子眼底闪过轻蔑与冷笑,”

一个下贱又愚蠢的女人,也妄想得到哥哥的正妻之位,真真可笑!

但她却悠悠开口:“四小姐不必忧心,只要靖国公和世子爷知道该怎么选择,日后有了从龙之功,王爷自是不会亏待他们的。”

西凉丹看着她,不由一愣,随后便赶紧点头。

那黑衣黑袍的修长高挑男子似对于这种女子争风吃醋的场面颇有点厌烦,只坐下之后,冷淡地道:“且不说什么时候能知道西凉茉到底死了没有,本座只问你们,今日跟着靖国公从地道上来的人到底是什么人,还有那对令牌被西凉茉换走了,如今又在谁的手里,或者你们想告诉我说它就在西凉茉的身上,如今已经埋在了地道里?”

此言一出,董姨娘和西凉丹都有点面面相觑,她们当初只谋划着动手,对于除掉西凉茉的兴奋已经完全掩盖了理智,她们根本没有仔细地去考虑这个问题。

如今自己如此在乎的人一问,竟然都齐齐答不上来。

“这……我……之前姨娘并没有跟我提到什么蓝家鬼军令牌的事,所以丹儿也没有注意。”西凉丹眼珠子一转,立刻道。

“……我……我想大概还在地道里,到时候咱们的人混进去好好地搜寻一番,如此重要的东西,西凉茉必定是随身携带的,想必如今应该也在她尸骨的不远处。”董姨娘嚅嗫着道。

“本座一向只要事情的确切答案,而不是什么也许,大概。”男子冷冷地看着她们。

“怎么,你很想知道与国公爷出去的那人是谁,为何不直接来问我呢?”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忽然出现在几人身后。

随着门再一次吱呀一声打开,伴随一身男装的美丽女子进来的是一股浓郁摄人的血腥味。

“是你!”

“你没死!”

“西凉茉!”

此起彼伏,房中众人不约而同睁大了眼,不同的人口中却同样发出了惊愕到不敢置信的声音。

西凉茉目光冷淡地掠过了那几个女人,最后停在了那黑衣人身上,微微一笑,竟带着一种冰冷的妩色:“小王爷,许久不见,你送我如此‘见面大礼’,怎么不亲自过来与我说一声呢?”

黑衣人正是反出朝廷举起起义大旗的德小王爷——司流风。

“茉儿,许久不见,你一如过去的刁钻可恶。”司流风摘下了面罩,看着她冷冷地勾了下唇角,眼睛里却有一种奇异的神色停在她俏美如兰的面容上,如今的西凉茉已经在百里青的手心里彻底绽放成一朵妩媚迷人的花,即使一身男装也掩盖不去她身上的那种带着诱惑的气息,只是这种气息却刺痛了司流风的眼,让他有一种想要将面前佳人撕碎的冲动。

“小王爷真是过奖了,我偶尔路过德王府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想,堂堂小王爷如今流落江湖,成为草寇一名,四处被官府追杀,不知多么狼狈呢。”西凉茉毫不客气地戳司流风的痛处,随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微笑道:“是了,我可是看见了德王妃呢,不想小王爷倒是个心狠手辣的,给自己的姨母也下了这样的重手,我倒是第一次看见真正的人彘,向来当初我与小王爷说过吕后惩治戚夫人的法子,您真是往心里去了,呵呵。”

当初,她不时地提到吕后与戚夫人的故事,就是她看到那荒芜的高塔的时候,就怀疑了德王妃当初对先王妃未必如她说的那么姐妹情深,后来暗查下去,果然被她发现了先王妃的死与后来王妃有关。

所以她私下里不时提起女人之间的残酷斗争,一是在司流风心里埋下了阴影,二是在当司流风发现真相后,一定不会让如今的德王妃好过,不过栽在自己疼爱的侄儿手里,也算是德王妃算计谋划了一生换来最好的结局了。

不想司流风手段果真一点都没辜负她的期望,竟然斩断了德王妃的四肢将养育自己多年的姨母做成了人彘!

果然,司流风眼里闪过一丝痛色,他阴沉地看着西凉茉:“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为什么不告诉我?”

西凉茉轻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司流风仿佛气怒起来,伸手就要向西凉茉抓去。

西凉茉眸子里冷光一闪,手上软剑如灵蛇,瞬间向司流风的手咬去。

却不想司流风竟然只是虚晃一招,他一掀兜帽披风,那披风里瞬间就弹射出无数细如牛毛的蓝色毒针。

西凉茉一惊,手上软剑挽成无数剑花,爆开朵朵银光,立刻挡住了那些激射而来的毒针,而下一刻,那些毒针却仿佛碰到西凉茉的剑光就化了,竟然一下子汽化成了无数蓝色的烟雾,一时间房内全都是浓烟滚滚,刀剑触碰之声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叫声响做了一团。

“想跑,且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西凉茉宽袖一掩口鼻,另外一只手立刻甩出天蚕金丝锁直接朝烟雾中那道若隐若现的高挑人影缠去!

果然一下子阻滞了那人影奔向墙壁的身影。

而与此同时,数道身影忽然从西凉茉的身后跃了进来,向司流风杀去。

白起站在西凉茉身后轻道:“小小姐,你且小心退后,这是南疆毒瘴!”

西凉茉见自己手上的天蚕金丝锁已经圈住了对方的脚,便略放松了一点子心神略微退开了一步,却不想忽然脑后有风声袭。

白起一惊,眼中冷芒一闪,手上锐利弯刀已经向那人迎上。

“哐铛铛!”两人的刀剑短短一瞬,已经在空中过了十数招,竟然势均力敌。

而西凉茉也在这个时候看清楚了与白起交手的那人竟然是戴着兜帽的——司含香!

她不由挑了眉,这司含香原本虽然会武艺,但她功夫并不高明,怎么短短时日内竟然已经有如此迅速的进步?

司含香似乎察觉了她的目光,眼睛里瞬间闪过凌厉的杀意,竟然不管不顾地运足了十成功力,挥舞着手中长剑朝白起狠狠劈砍,连自己的命门都不顾了,如此这般不要命的打法让白起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连退了几步。

司含香趁机一转身,长剑剑锋一转竟然狠狠地朝西凉茉劈砍下来:“哥哥,你快走,我和西凉茉这卑鄙的贱人拼了!”

看那架势,司含香竟然是要与西凉茉拼命,好让司流风可以顺利离开。

但是这种行为看在西凉茉的眼里只觉得她可笑无比,直接一甩软件迎面对上司含香的剑。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只能一时间激发起人的斗志,逼迫对手后退几步罢了,如司含香这般不管不顾,将背后空门彻底留给白起,竟似存了死志么!

西凉茉冷笑一声,在两人短兵相接的霎那讥讽地道:“怎么,以自己的性命爱着你的哥哥,那个与其他女人缠绵的时候可不曾想到过你的男人值得你这么做么?”

司含香看着她,眼里全是浓浓的杀气:“你懂得什么,西凉茉,如果不是你,哥哥如今也不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西凉茉轻嗤:“那一切都不过是他咎由自取!”

随后,西凉茉直接将手中的金蚕线抛给了白起,冷声大喝:“抓住司流风!”

白起这个时候已经反应过来,有一瞬间的犹豫,是要上去帮着西凉茉还是抓住司流风,但是他还是在下一刻立刻抽身而起抓向了那金蚕线:“是……。”

但是就是他这么犹豫的一瞬间,忽然有一道窈窕的身影猛然扑过来抱住了白起,力道虽然不大,但也足够阻挡白起的动作了,于是那金蚕线一下子就与他的指尖擦过,随后掉落在地,然后瞬间就消失在了烟雾之中。

白起大惊:“不好,不让那人逃了!”

但是说时迟那时快,司流风已经瞬间撞进了墙壁上的活动板里,消失在墙壁之中。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法机关,竟然让后来追过去的鬼军诸人被挡在了墙壁之外。

而与此同时,司含香忽然身子仿佛如断线的风筝一般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就向那烟雾中落去,西凉茉眼中闪过冷厉光芒,足尖一点就追了过去,但是司含香狠狠一脚踢在了一个女子的身上,将那女子一脚踢到了西凉茉面前,等着西凉茉也将那挡路的女子踢开后,正巧见着司含香也撞上了墙壁,一只手仿佛穿墙而过,瞬间将司含香给抓进了墙壁之中。

西凉茉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之色,随后看向白起:“阵字部的人呢!”

“已经在破解机关了!”白起抹了抹自己鼻尖上的汗,一脸惭愧地道。

阵字部的人到底是机关高手,很快他们就破解了机关,迅速地追了进地道。

但是西凉茉只是站在地道口服下一颗解毒丸,等着其他人将毒烟驱散,她看了眼地道,眸子里闪过一丝惋惜,随后又恢复了平静,淡淡地道:“行了,咱们先离开,一会子等消息吧。”

“已经在破解机关了!”白起抹了抹自己鼻尖上的汗,一脸惭愧地道。

阵字部的人到底是机关高手,很快他们就破解了机关,迅速地追了进地道。

但是西凉茉只是站在地道口服下一颗解毒丸,等着其他人将毒烟驱散,她看了眼地道,眸子里闪过一丝惋惜,随后又恢复了平静,淡淡地道:“行了,咱们先离开,一会子等消息吧。”

“那么地上的这个女人?”白起手里的长剑挑去了方才司含香踢过来阻挡西凉茉追过来,后来又被西凉茉一脚踹开的女子的脸。

“西凉丹?”西凉茉看着她已经疼痛得完全说不出话的苍白艳丽的脸孔,不由唇角弯起一丝讥讽的冷笑来,她半蹲下身子挑起她的脸庞:“四妹妹真是痴情啊,方才舍身抱住我的下属,就是为了让你的良人逃跑么,可惜最后他都没有没有看你一眼呢。”

她就说司含香这个狡猾的女人怎么可能会真的以命相搏,原来是早计划好用西凉丹这个蠢货做挡箭牌呢。

西凉丹看着她,恶狠狠地朝她吐了一口唾沫:“贱人!”

宦妻第三十九章酷刑之毒

“呜啊……放开我!”女子尖利的叫声回荡在空旷的林子里,充满了惊恐与愤怒。

西凉茉站定之后,看着白起点点头:“放开她。”

白起便朝着身后的属下一挥手。

鬼军们对于试图伤害自己同伴的人,手上可不会客气,直接一松手,被装进麻袋里扛着走的西凉丹就直接摔了下来。

“啊——!”坠落感与摔在地上的疼痛让西凉丹忍不住尖叫起来。

一名鬼军士兵上去解开了麻袋的口子,西凉丹立刻挣扎着从麻袋里面爬了出来,但是她忽然想起自己如今只穿着一件肚兜和亵裤,又立刻抓住麻袋遮盖自己的娇嫩的身子,怨恨地看向西凉茉:“西凉茉,你敢动我,父亲和大哥哥都不会放过你的!”

西凉茉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地上的西凉丹,微微一笑:“是么,他们怎么知道是我抓了你,就像他们怎么知道是你对我动手呢?”

“你……大哥哥一定会知道是你动的手脚,你害死了母亲,害得姐姐在大漠里失踪,如今只剩下我了,谁都能想得到只有你这样的毒妇才会对我动手!”西凉丹尖利地叫了起来。

西凉茉看着她,眼里掠过一丝冷光,她低下头,伸手挑起西凉丹的下巴:“不知道大哥哥听到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勾结反贼,打算协助一个贱妾的野种夺走他的世子之位,他还会不会疼爱你这个妹妹。”

西凉丹脸色一白,僵硬地道:“哥哥不会相信你的,父亲也不会相信你,比起你这个对老太太动手,嫁给九千岁,又偷走令牌的人,他们相信的人只会是我!”

西凉丹越说越觉得自己底气很足,声音也越来越大。

西凉茉看着她,露出一丝轻飘的笑容来,那笑容像是天边的一缕寒风,却看得西凉丹心头发凉。

西凉茉慢条斯理地道:“是啊,他们不会相信我,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谁在乎他们相信不相信呢,但是你,西凉丹,你注定要成为那偷袭国公府、在国公爷书房放火的贼子手里的受害者。”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西凉丹咬着唇,看着西凉茉,眼里闪过恐惧。

西凉茉微笑:“妹妹贵为国公府地的千金小姐,一定不晓得民间还有焖烤地瓜和叫花鸡的做法,方才在府邸里我不是说了,要让妹妹体验一下什么平民过的生活么?”

说罢,她对着白起道:“打开地道的门!”

这一条当年鬼军修建的地道有三个出口,其中一个就是在这靖国公府不远处的小山偏僻竹林子里,白日则是游人消暑的去处,到了夜里,因为这里有过闹鬼的传闻,人烟几乎绝迹。

白起立刻领着人在一座假山附近的石头处寻摸了片刻,也不知道他们摸到了什么,一块山石发出低微沉闷的隆隆之声,不一会就打开来了,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来,一股子极为炽烈灼热的气息瞬间从黑乎乎的地道口涌了出来。

那股热气不但一下子熏得周围的草叶瞬间蔫了下去,也逼迫得站在洞口附近的众人再次退开了数步,仍旧能感觉到扑面而来难以忍受的热气。

西凉茉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低头看了一脸恐惧愤怒的西凉丹一眼,忽然问:“你有没有兴趣知道你的二姐姐是怎么死的么?”

“二姐姐……她不是失踪了么,难道是你……。”西凉丹一愣,随后梭然瞪大了眼。

西凉茉淡淡地道:“你二姐姐在沙漠里做了赫赫人的果腹大餐,剥皮拆骨,倒也免去了她成为赫赫王妃之后还要多受那些年的折辱,你与西凉仙既然是亲姐妹,不若下去陪她可好,她是被蒸煮而死,你就试试在地道里面焖熟如何?”

西凉丹一下子惊恐地瞪大的眼睛:“我……我不要!”

却被鬼军的两个士兵伸手就按住往地道口拖去,不断喷出灼热之气的地道口几乎让人难以喘息,仿佛黑洞洞的灼热炼狱入口。

西凉丹歇斯底里地挣扎着、哭泣着,如玉的十指狠狠地扣在地面上,拖出鲜红的五道血印子,最终她死死地抱住了一颗小树,怎么都不肯松手。

白起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走过去就打算劈晕西凉丹,好直接完事,却被西凉茉伸手挡住了,白起一愣,退后了一步,西凉茉走过来看着她轻笑,笑容却冷若冰霜:“怎么,四妹妹也会害怕么,灼热的空气,呼吸一下,连胸肺都灼痛得难以忍受,皮肤先是发出烤肉的香气,然后发出焦臭味,头发都全部燃烧起来,每跑一步都感觉无法忍受的痛,皮肤沾染上桐油,连火都难以熄灭,如果不逃就要活生生地烧死在里面,这种滋味很好吧?”

不说她身上受的伤,就是魅晶身上的那些伤都应该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西凉丹到底不是笨蛋,看着周围鬼军们愤怒的目光,她立刻软了下去,匍匐在西凉茉的脚下,泪如雨下:“大姐姐,我知道错了,这都是董姨娘那无耻的贱人在蛊惑我,我也不知道她竟然如此心狠手辣,妹妹错了,咱们到底是流着父亲的血,大姐姐你原谅我吧。”

西凉茉看着她,挑了一下眉:“你和西凉仙还真是亲姐妹呢,当初还想着你必定是个有骨气宁死不屈的,看样子当初三婶婶将你调教得乖觉不少,如今你的仇人与亲人都在地狱等你,何必苦苦留恋人世!”

西凉丹闻言,却忽然不哭了,她一下子扬起脸来看向西凉茉,带着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疯狂的亮光,双手颤抖着:“因为小王爷还在人世,我不要死,我还要做小王爷的妻子,你跟一个太监在一起,你根本什么也不懂!”

她那种奇异的激动,让西凉茉看着她半晌,不由轻嗤了一声:“你倒是个痴情的,据说天下最是可怜有请痴,既然如此,我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是能在地道里呆上一刻钟,我也许会考虑让你不死。”

说罢,她一招手让人将西凉丹往地洞里拖。

西凉丹听着她的语气一松,方才觉得心头放松了点,却不想忽然又听到她后面的话,顿时只觉得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只能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大姐姐……大姐姐……!”

西凉茉冷淡地道:“一会子把石门封上,只留下过不了人的缝隙。”

“是!”白起立刻指挥着人拽着西凉丹的手臂一下子将她扔进了石门之内,西凉丹被丢进那灼热的地道里,瞬间发出一种非人的嚎叫声,让整座林子都抖了抖,惊起一林子的夜鸟。

石门在白起命人的操作下瞬间关上了大半,只露出能容得下一个人的手臂的缝隙,不一会就看见那石头缝里露出西凉丹雪白的手,她纤细的手指与雪白的手臂上都是烫伤,剥落了指甲的手满是鲜血,在空中狂乱地划动着,石缝里发出歇斯底里的痛楚尖叫声:“啊——啊——啊——好烫啊——救救我——救命!”

从这夜起,竹林夜里闹鬼的传说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那种痛楚的尖叫里夹杂着极度的恐惧与绝望,让人闻之不忍,但西凉茉只是冷淡地吩咐白起:“半刻钟之后再弄出来。”

随后她坐在树下闭目养神,在西凉丹痛楚的尖叫、怒骂回荡之中开始静静地思考司流风到底想要做什么。

国公府并不是那作为一个叛逆者,这般费尽心思,冒着那么大的危险做出这样的事情,怕不会只是为了杀掉她那么简单。

只怕还是为了蓝家的令牌所代表的鬼军与财富而来。

只可惜,她早已抢先一步,那么接下来,他又会做什么?

司含香那个女人,倒是比她想得更有头脑和心狠手辣,这个祸根,不管是为了替含玉报仇,还是未来考量,这个人都是留不得了。

如今六皇子重伤,边关无大将,西狄二皇子百里赫云向来又是以攻伐勇猛闻名,乃是西狄大军之中一员出了名的猛将,还颇有谋略,最擅长于打恶战、打硬仗。

如今他们领着五十万雄兵大军压境,竟然将素以骁勇闻名的六皇子都重伤了,可见寻常武将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这番沉思之间,忽然听白起在她耳边禀报:“小小姐,我看那女子已经不行了,咱们是不是……。”

西凉茉睁开眼,冷冷地道:“我答应过饶她一命,将她放出来吧。”

听着西凉丹已经叫不出来,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看样子已经撑不住多久了。

白起一愣,却见西凉茉看着他淡淡地道:“有命活着不代表有能好好活命。”

白起不太明白西凉茉的意思,鬼军之人自幼生长在酷热沙漠之地,训练中与毒虫蛇蝎为伴,更是时常要与各种神秘恐怖的沙漠干尸与其中衍生的寻常人完全不能想象的‘怪物恶鬼’打交道,死人不知见了多少,死在他们手上,被拿来做养虫活尸的悍匪也不乏其,心狠手辣自然是不必说的。

在白起看来,像西凉丹这样的女子,直接灭口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但是主子的命令就是他们势必达成的使命,自然不会去质疑,便命人再次将那石头门移开,石头门移开的霎那,一股子皮肉烧得焦臭的味道扑鼻而来,而西凉丹并没有因为大门的打开而立刻出来,却反而发出了半声凄厉的惨叫。

直到她跌落在地,西凉茉他们才看见她手臂上、胸口一大块皮肉都因为靠在那灼热的石头被粘在了石头上。

那石门移动的时候自然将她的皮肉了扯掉了不少,所以此刻她近乎半裸的身子上肌肤发红,冒出一个个剔透发亮的水泡,胸口的肚兜也烫掉了,但是她的胸口那上面黑焦的皮肉与一片没了皮的鲜血淋漓的血肉交织在一起,看起来异常可怖。

白起让人将她用钩子勾了出来,拖到了西凉茉面前。

西凉茉看着她躺在地上不断抽搐,气息奄奄的样子,对着白起道:“去拿还魂丹给她。”

白起点点头,他很好奇,想知道西凉茉为什么忽然又要救这个想要杀她的女子。

西凉丹在服下白起给她的药物之后,气息仿佛平稳了不少,西凉茉拿起一只牛皮水壶,对着她尚且完好的头脸浇了下去。

“嗤!”

“啊——呜呜——!”冰冷的水一下子让西凉丹瞬间清醒过来,她索然睁大了眼,看着半倾下身子的西凉茉。

西凉茉对着她微微一笑:“醒了么,四妹妹的容貌依旧美好艳丽,真是上天给你的恩赐,上次司流风能治好你的脸,这一次,咱们就看看他还有没有兴趣和本事来治好你的身子了。”

西凉丹睁大了眼,她忍住全身剧痛,颤抖着抬起手,借着月光看清楚了自己手上满是恐怖的水泡,不由浑身颤抖起来,痉挛着抬起头,朝着西凉茉歇斯底里的低哑尖叫:“西凉茉,你这个毒妇……有本事你杀了我啊!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毒妇……啊——啊——啊!”

“我说了会留你一条命,自然是不会食言的,这身皮肉就当是大姐姐我回报你昨夜倒了那么多桶桐油的回礼吧。”西凉茉低头看着她微笑。

杀人者,人恒杀之,害人者,人恒害之。

“你若不杀我,我……我一定……会告诉父亲和大哥哥你这贱人所做所为,让他们杀了你!”西凉丹怎么能容忍自己的魅力容貌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心中满是绝望,只想要激怒西凉茉。

西凉茉冷淡地道:“你还是祈祷九千岁不会因为我的失踪直接要了他们的命比较好!”

“就凭你,一个下贱的伺候太监的婊子!”西凉丹歇斯底里地冷笑起来。

白起大怒,上去就想一脚踢上她的嘴,西凉茉于他们而言不光是一个象征着曾经辉煌的战神的血脉遗孤,一个需要他们保护的小女子。

在沙漠将近三个月的朝夕相处,同甘共苦之间,她的手段与智计,融合了女子温柔与男子冷酷的性情、甚至偶尔出糗都让他们从心底接纳了她的存在。

如果说百里青之于司礼监、锦衣卫是神一般的存在,他的指令就是神谕,那么西凉茉之于鬼军的存在则更多了一丝人间烟火气息,她更符合他们脑海中一个优秀统领与智囊的存在,甚至更像是他们的姐妹亲人,没有人能容忍自己的亲人被人辱骂。

所以白起和其他鬼军的人都只想让这个丑陋的侮辱西凉茉的女人彻底闭嘴。

但是白起的动作却被西凉茉阻止了,她伸出手挡在他们的面前,也不喜也不怒,而是平静地道:“去取些炭火来。”

鬼军众人虽然愤怒,但还是依言用一只铜铲去取了炭火来。

西凉茉低头看着一脸惊疑与怨恨的西凉丹,微微一笑:“给我灌进四妹妹那张漂亮的嘴里!”

西凉丹惊恐地睁大了眼,想要骂什么,但是白起已经毫不客气地指挥人掰开了她的嘴,直接用匕首一挑将一块通红的火炭挑进了她的嘴里,再将她的嘴死死地合上。

夹杂着女子“呜呜”极尽痛楚的凄厉闷哼,空气里瞬间又飘出了皮肉烧焦与血腥的气味。

鬼军众人只能看得见西凉丹手脚不停的抽搐,她的眼睛瞪得几乎是目眦俱裂,极度的剧痛让她一下子弹跳起来,竟然直接一头撞上了白起的头,疼得白起‘嘶’了一声,西凉丹操起那铜铲子就疯了似的朝白起咋去,还是蒋毅眼明手快,直接上去就点了西凉丹的穴道,再一脚踹在她脚腕上,只听得骨头一声脆响,西凉丹闷哼一声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

蒋毅没好气地白了一脸不好意思的白起一眼:“笨蛋,这样都会被个女人袭击!”

白起大糗,只能狠狠地瞪着在地上不断抽搐,满嘴都是血泡还在不断流血,捂住喉咙颤抖的西凉丹。

西凉茉看着她,半蹲了下来,悠悠道:“还是四妹妹提醒了我,要封住你的嘴,不过封嘴的方法有很多,这不就是一个吗,你的嘴若是不能用来说一些该说的话,手也总是犯贱做些不该做的事,为自己招来灾祸,那么以后四妹妹还是不要说话,不要写字,不要走路,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躺着、不言不语一辈子,尚且能得到平安喜乐。”

说罢,她西凉茉也不去看西凉丹一脸狰狞绝望,任由她在那里发出“啊——啊——啊——”嘶哑沉闷的声音。

“我把她交给你了,我希望看见一个‘乖巧安静’的四妹妹,但是却不希望看见一具尸体,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西凉茉看着白起道。

白起点了点头,恼火地瞥着已经不成人形的西凉丹,随后对着西凉茉微笑:“小小姐放心。”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有命活着,没命活好了。

生不如死,不就是没命活好么?

西凉茉看了他和蒋毅一眼,忽然负手看着天边的一轮冷月道:“你们觉得我残忍么?”

白起等人不由一愣。

不可否认,若是以一个女子的印象而言,如西凉茉这般心性确实是少见的——残酷。

西凉茉淡淡地道:“这和你们在沙漠里完全不同,杀人不过头点地,但是这阴谋诡计与血腥黑暗并存的地方,是考验人性最黑暗面的地方,你们要习惯去接受未来的看到比这些更残忍的东西,女人、孩子、老人……这些弱者会在最初的灾难中死去,若是男人们在斗争中死去之后,接下来就是她们会承受更多的残酷报复,但女人绝对没有你们想象中的娇弱,在承受了足够的苦难后,她们可以是最温柔的抚慰,也会是最锐利的淬炼了剧毒的刀子,若是未来遇到敌人里有我这样心性的女子,不要犹豫,一有机会就一刀杀了她,否则她会给你们带来最大的灾难!”

她、西凉仙、司含香从某种程度上而言都是一样野心勃勃、手段、头脑都不缺乏的女人,只是她们想要的、信仰的东西不同而已。

说罢,她迳自率先向竹林外走去。

白起与蒋毅互看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心悸。

——老子是焖人味道不错,美妞们想吃吗的分界线——

西凉茉回到靖国公府,还没进门,大老远地就看见前面一片灯火通明,刀枪凛然,大批人马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靖国公府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白蕊正与周云生一起领着十几名鬼军站在人群外,一脸焦灼地四处张望。

“白蕊?”西凉茉唤了一声。

白蕊一听见她的声音,立刻眼睛一亮,提着裙摆飞奔过来:“大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西凉茉看着白蕊跑过来,挑了下眉,朝靖国公府邸那边剑拔弩张的情形比了下手:“那是怎么回事?”

白蕊很是焦急地揪住了西凉茉的衣袖:“大小姐,你快点回去看看吧,千岁爷要如今逼着国公爷把你交出来,说若是再不见人,每隔两刻钟,他就要让国公府里的十颗人头落地,如今府邸里二老爷、三老爷、老太太都被吊在了大堂里,少爷、姨娘们都给架在了闸刀之上,连世子爷都……。”

西凉茉一愣,随后捂住额头,颇有点头疼:“我不是让你去通知千岁爷我没事么?”

白蕊很是无辜:“爷傍晚起火的时候就察觉不对了,先是让魅部的人去寻,后来让追风部的人都去找了,再后来知道您可能进了地道,然后爷就不对劲了……奴婢说了,但是奴婢才说到您被西凉丹和董姨娘她们关在地下道里了,还没说完话,爷就不见了……再然后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人马就将国公府给围住了,世子爷不知怎么地就领着人和司礼监的人动起受了,如今被小胜子给拿下了,如今落在千岁爷手里……。”

西凉茉听她说得七零八落,没什么头绪,她知道白蕊这丫头忠心是忠心,也有点小聪明,但是说起复杂的事和大多数女子一样没什么条理,只得立刻摆摆手,只抓重点地问:“停,你后来怎么没告诉爷我没事!”

白蕊脸上一红,还没说话,就听见周云生摇头有些无奈地道:“因为她后来根本没有接近千岁爷的机会,爷恼了以后,就变成如今这样的局面了。”

虽然靖国公在府邸里蓄养了八百私兵,但是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人惯常去做了抄家灭族的事,何况百里青很有可能直接火气一起,直接调人过来就直接先控制了府兵和兵器库,何况他自己本来就在国公府邸里,所以国公府短短两刻钟没有遭遇什么抵抗就直接沦陷了。

西凉茉微微颦眉,如今西狄大军压境,她那便宜爹虽然德性不好,打起仗来倒是得了她祖父蓝大元帅的真传,还有用的着他的地方,不能说杀了就杀了。

她立刻向国公府走去。

等着她一路过关斩将,从看见自己如看见救星一般扑过来哀求的国公府邸众人、发现自己没死惊喜涌过来的魅部、李密等人的热情之中挣脱出来,匆匆地过赶到了靖国公书房前的时候,已经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果不其然,正看见书房前的大树上吊了好些人,正鼻涕眼泪一把地流了满脸,连腿骨折断的老太太和疯癫病才好些的慎二太太也未能幸免,树下躺着好些没头的尸体,血流了满地,细细看去,身上穿着都是府邸里的姨娘、还有二房、三房的几个少爷、小姐,如今二老爷、三老爷也已经被押在断头闸刀上,一个满脸泪水地望着被府邸里仅剩的一批高手护卫住的自家大哥嚎啕:“大哥,你就快点把王妃交出来吧。”

另外一个则是大骂:“西凉无言,你这个混账东西,纵容着自己的妾侍害死嫡女,这是要让董氏那个贱人彻底断送咱们西凉一脉吗!”

西凉茉的目光掠过那被吊在房梁上,浑身染血,一脸苍白却不屈的西凉靖身上顿了顿,随后又停在了被躺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苍白不似人却不敢动弹一分一毫的董姨娘身上。

董姨娘微微隆起的腹部上搁着一只绣着流水银云纹的精致皂靴,皂靴的主人正坐在八仙太师椅上,姿态慵懒闲逸,只是却也异常危险,仿佛随时脚尖用力,就会直接踏破脚下人的腹部。

他那张绝艳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肤色被惨白的气死风灯照耀得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却是染了暗血色胭脂的浓重腥红,那是让人不敢逼视的阴森诡谲。

“西凉无言,时间快到了,你可想清楚了,本座的王妃人在不在那地道里?”百里青冷冷淡淡地把玩着自己指上的华丽宝石甲套,在他的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怒火,而是面无表情,但这种面无表情让他看起来仿佛坐在森森白骨累积而成宝座之上,陡然醒来,于阴森魔域鬼涧之间准备大开杀戒的食人妖魔。

但是却有人却仿佛一点也不害怕一般,忽然悠悠地道:“千岁爷这般对朝臣不问缘由地大肆杀戮,就不怕明日百官弹劾么?”

一道人影款步而出,容貌俊美,身形修长,气度极佳,隐约间,五官之间竟有几分与百里青相似的模样。

宦妻第四十章谁色望熏心

众人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不由都是一愣,看着这人的五官,还是真是有微妙的感觉。

但是众人也都之只敢在心中这么嘀咕。

百里青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下首处的男子,就在芳官近乎挑衅的眼神里,百里青突然微微勾起唇角:“杀掉!”

随后他的目光掠过芳官,落在靖国公的身上,冷冷地道:“你想清楚了没有,若是人在这里面,你就亲自进去把人给本座找出来,若是人不在这里,你们就一起死在这里吧。”

随着百里青的一声令下,立刻有司礼监的人上去就擒芳官。

不光芳官没有想到,就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百里去没耐心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他甚至懒得和芳官说话,不,可以说若非要处置芳官还需要抬抬嘴皮子,他根本连说那两个字的兴致都没有。

靖国公倒是入了他的眼,但是所有人都相信他宁愿不要入了百里去的眼。

百里去的语气轻描淡写,全无所谓一般,仿佛要杀掉的不过是脚下蝼蚁,尤其是百里青的那双眼睛里,幽黑得仿佛无底的黑暗空间,连往日里常见的阴沉光芒都没有,那是只有鲜血与人命方才能填满的虚无,让人根本不敢对视。

气氛极度压抑。

“千岁爷,您莫不是要连本宫也一起杀掉么!”一道女音尖利地插了进来,再次吸引了众人的注目。

从人群里挤出来,站一把握住芳官手臂将他从司礼监的人手里抢过来的女子,不是太平大长公主又是谁!

随着太平大长公主的出现,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靖国公府邸的众人,几乎立刻开口向太平大长公主求助。

“公主殿下,救救咱们!”

“公主殿下,我们是无辜的,您帮咱们求求情吧!”

“殿下啊——呜呜!”

不管他们如何求助,却没有人敢说百里青一个字不好。

太平大长公主再一次地看向百里青,目光力持镇定:“九千岁,你不能这般不分是非黑白,所有的官员审讯都必须经过陛下御批,交由大理寺的人来定夺他们是否有罪!”

她知道自己在捋老虎须,但是她不相信百里青敢连她也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了!

百里青眯起眼看了太平大长公主一眼,那幽黑得深不见底的可怕眼眸让太平大长公主几乎都不敢直视地别开了脸,身子却僵硬地挺的笔直。

他忽然轻笑了起来:“既然公主殿下对您的男宠如此一往情深,让人感动,那就一起……。”

“咳咳,这是怎么了?”一道女音忽然插了进来打断了百里青接下来的话,那熟悉的尾音略微上扬的柔婉声调让百里青几乎是在瞬间僵了一僵。

西凉茉领着白蕊几个从人群里挤出来,轻咳一声,仿佛很是不解地看着面前血腥满地,剑拔弩张的场景。

她若是再不出来,怕是百里青下一句话就是——那就一起和你的男宠去死吧,所有人都一起去死!

她相信九千岁大人完全做得出这种事,他能维持如今天下平衡的局面,他也能够轻易地毁掉这一切,因为他体内那疯狂嗜血的一面完全是不会在乎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这种事情的。

西凉茉看着众人都跟看怪物一样看着她,没有一个人有反应的,她索性转脸朝靖国公率先叹了一声:“父亲,您看这天色也晚了,大伙在这里为了找我也折腾了半宿,司流风那贼子闯进来放火焚烧府邸,试图抓走女儿,女儿如今侥幸得到高人帮助已经脱险了,只是不知家中其他人是否还有事,一会子要劳烦父亲与大哥哥查查看了。”

随后,她也没去看靖国公脸上那种几乎可以称作极度复杂的神色,而是转身向百里青走了过来,她走到他的身边,将自己的柔荑搁在他的手背上,轻声道:“千岁爷,妾身已经回来了,让您担心了,咱们回莲斋吧?”

她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直到他那双看这她同样虚无幽黑得仿佛什么都没有一般的眼里渐渐地浮出一丝冰冷的光芒来,她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任由宽袖下,他的冰冷的长指几乎捏碎她纤细的手骨。

百里青看这她疼得额头冒出冷汗来,却依旧对着他微笑的模样,方才转开脸,陡然起身扔下一句:“散了!”

随即,他转身就往莲斋的方向离开,西凉茉看了大长公主一眼,朝她微微摇摇头,随后立刻跟着百里青离开。

司礼监的人也都齐齐撤离。

李密看了看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脱离了死亡危险的靖国公府众人,暗自叹了一口气,冷淡地吩咐底下人:“把这里收拾干净了。”

随后他走到靖国公的面前,一拱手,不咸不淡地道:“国公爷,多有得罪了,只是爷一向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和人,即使夫人也是您的女儿,但是如今嫁给了爷就是爷的人,您的这位妾侍……。”

靖国公到底也是多年沙场征战而过,气势上如何会堕人一等,他一颦眉冷哼一声,正要说什么,却见白玉忽然走过了过来,轻声道:“郡主有话要奴婢传给国公爷知道。”

靖国公一顿,冷冷地道:“她的话还够多么,还想说什么!”

白玉便俯在靖国公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随后也不去看靖国公瞬间僵硬的面容,恭敬地躬身退下离开。

李密也不知白玉到底说了什么,能让方才面临生死威胁也不曾改色的靖国公的面容上会出现这样的表情。只见靖国公的目光落在了刚刚被丫头扶起来,满面苍白泪水的董姨娘身上,董姨娘仿佛也发觉了靖国公的目光,立刻仿佛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主心骨一般扶着自己的肚子朝靖国公踉跄走来,伏在他怀里,泪如雨下地道:“国公爷,妾身……妾身保住了咱们的孩子。”

“咱们的孩子?”靖国公的眼睛里光芒异常冰冷,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压抑的黑暗煞气。

“国公爷?”董姨娘素来是个机灵的此刻也察觉了靖国公的不对劲,微微抬起头来楚楚可怜地看着他:“您这是……。”

“咱们真的会有孩子么?”靖国公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怀里的女人,心中却已经满是屈辱之感,他虽然不想相信西凉茉那丫头的话,但是多年纵横沙场以来的直觉却告诉他西凉茉根本没有必要欺骗他,因为身体是他自己的,若是真有心,要寻来人一查便可以知道有些事情的真假。

何况韩氏会做出这样的事,他是相信的。

董姨娘一惊,心中暗自道,莫非是国公爷知道了什么,她心中瞬间一冷,浑身都起了寒毛,立刻心中迅速地绸缪开了,但是没等她想出什么好的解决方法来,就听见靖国公冷冷地吩咐宁安:“今儿叛贼闯入我国公府,董姨娘受了惊吓,恐怕肚子里的孩子不保,将她带下去吧。”

宁安一怔,随后目光落在董姨娘的肚子上,随后恭敬地拱手称:“是!”

董姨娘看着宁安领着底下几个三大无粗的壮汉上来就将她架着走,心中顿时一片冰冷,她不敢置信地望着靖国公,他甚至没有给她留一个解释的机会,就要将她的孩子打掉么!

董姨娘一边抱住自己的肚子,一边大力地挣扎起来,拼命朝靖国公扑过去,却又被人一把按住了手臂,她被扭得生疼,只能歇斯底里地哭喊:“国公爷,妾身的孩子是你的啊,你怎么能那么残忍,只听着西凉茉那叛父背家的小贱人……唔唔!

宁安看着李密的眼色不对,立刻直接将一只帕子捂上了董姨娘的嘴,将她的嘴封住了,强行拖走。

董姨娘只能瞪大了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靖国公,像是不能相信自己的枕边人竟然如此冷酷与无情。

这个男人甚至没有打算给她任何一丝辩解的机会,哪怕她肚子里的孩子真的不是他的,可他根本对她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分都没有!

”让李将军见笑了。“靖国公看着李密,神色恢复了平静。

李密点点头,拱手道:”国公爷言重了,末将初调回京城,以后向国公爷讨教的地方不少,现告辞了!“

靖国公点点头,看着李密领着的锦衣卫的人已经将院子里全部都打扫了干净,但浓郁的血腥味并没有散去,他抚着额头闭了闭眼,吩咐身边的参将:”去把世子爷送到大夫那里去。“

西凉靖被放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昏迷了,如今还不知道情况如何。

靖国公看着自己的爱子被抬走,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心疼,转过身对着太平大长公主拱手,谢道:”今日公主敢冒险来救,西凉无言谨记心中。“

太平大长公主不知在想什么,听见靖国公的话也只是朝他略有无奈地摆手:”救了你的可不是本公主,您以后好自为之吧。“

她听到了消息,想尽办法进了国公府邸,原本就是打算试图虎口夺食,救下国公府邸关键的人物,如此靖国公就算是欠了她的,未来也好做打算,但是她还没厚脸皮到将不是自己的功劳套在自己头上。

她顿了顿,忽然看向靖国公,目光灼灼:”皇兄病危,你可知道?“

靖国公看了看她,淡淡地道:”微臣不知,也并不曾听见这样的消息从宫里传出来过。“

太平大长公主微微颦眉,意味深长地道:”如今您知道了,国公爷素来是个聪明人,您一定能知道为社稷、为家国计,未来应当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靖国公依旧是从容淡漠地道:”是,多谢公主殿下指教,只是今日府邸之中发生了太多事,恐怕无暇招待公主,改日必定备下厚礼上本多谢公主殿下。“

太平大长公主看着靖国公那种模样,心中暗自骂了一声,女儿和爹都是老狐狸,这般油盐不进,左右不靠,是想再观望一番么?

但是她也无可奈何,只能道:”不劳烦您大驾,咱们走!“

说罢,拂袖而去。

芳官看了靖国公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转身也跟着太平大长公主离开。

出了国公府邸的门,芳官方才淡淡地问开口道:”公主殿下就打算这么放弃靖国公这一步棋子么?“

太平大长公主没好气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冷冰冰地道:”依你说呢,靖国公若是能这么容易被人拉到自己的阵营里,太子爷与陆相就不会那么费心思了。“

这一次,好消息与坏消息同时而来,皇兄‘病重’却除了太医与那些术士之外不肯见任何人,或者说他没有机会见到外人,让太子和陆相都心急如焚,整个京城与宫禁都是九千岁的势力范围之内,这一次为了觐见皇帝的事,他们彻底地与九千岁扯破了脸皮,方才发现原来自己在宫闱与周围京畿大营之中安插了的棋子与人马根本就无法起事,稍有异动,就会被人告发到九千岁那里。

但与此同时,最有竞争力的六皇子重伤的消息传来,却让众臣们对太子的寄望更深,而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下一个即将出征的人选非靖国公莫属,若是能将即将手握重兵的靖国公揽入旗下,那么对上九千岁一党的希望就更大了。

但是……

太平大长公主一想起方才碰壁的情形就头疼,忽然瞥见芳官眼中若有所思的神色,不由疑惑地挑眉:”喂,你方才为何要主动挑衅九千岁,你不怕死么?“

芳官看着太平大长公主,淡淡地道:”侍奉主子是芳官的本份,做马前卒为公主牺牲不也是芳官应该做的么?“

太平大长公主冷笑一声,目光冷冷地睨着他:”得了,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宫里勾三搭四的事,连皇后、贵妃的床榻都能爬得上去,你也算是本事了。“

芳官一顿,他倒是没有想到太平大大长公主竟然知道得不少,他唇角弯起一个冷淡又漫不经心的笑容来:”公主殿下既然知道这一句话,也该知道芳官如何能拒绝地位高贵如公主者的邀约,又有什么资格拒绝呢,芳官不过是公主的一个玩物罢了,给谁玩,不是玩?“

太平大长公主睨着他半晌,冷嗤一声,警告道:”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否则本公主让你生不如死。“

说罢,她拂袖转身上了早已经等着的马车,也没等芳官上来,便冷漠地道:”走,回宫!“

芳官看着她的背影,露出个诡谲的笑来,仿若自言自语地道:”生不如死啊,如今我已经生不如死了,为什么流着同样血液的那个人可以这般生杀予夺呢?“

他轻嗤一声,望着天边的月:”反正,很快所有人都要生不如死了。“

——老子是九千岁很不爽的分界线——

莲斋内,白玉莲花灯早早就已经点上了,一片暖黄烛光荡漾开满室。

百里青和西凉茉一前一后进了房内,何嬷嬷欣喜地刚要迎上去,见他们脸色不对,便停住了脚步,朝着两人福可福:”千岁爷、小姐,奴婢先下去命人将热水备下,再将饭菜重新做些新的来。“

西凉茉朝她点点头轻声道:”嬷嬷自去就是了。“

何嬷嬷立刻招呼了其他人齐齐退下,关上门,将空间留给自己的主子。

西凉茉心知他必定是恼了,自己行动也大意了些,弄到了如今的局面,不由有些愧疚地上前用另外一只不疼的手,握住他的手臂:”阿九,你……。“

话音未落,百里青背对着她,冷冷地道:”出去!“

西凉茉一愣,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道:”阿九,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让白蕊通知你了,只是那个丫头办事不牢靠。“

她愿意承认她的错误,但在劫后余生之后,她只是希望握住他的手,

百里青还是只冷漠地道:”出去!“

西凉茉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受伤的光芒。

任何历劫归来的人都不会希望在自己所在乎的人嘴里听到这样的两个字。

她垂下眸子,淡淡地道:”好,如你所愿。“

说罢,西凉茉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她不是没有脾气的人,只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才学会了对待情人的温柔与耐性。

就是因为知道他对她付出了的精力与心力不会比她的少。

但是并不代表,她会毫无限度地容忍他的脾气。

就在西凉茉就要踏出房间之时,一阵狂烈的风忽然从身后卷过,她瞬间就落入了一个冰凉的怀抱,百里青的力气大得几乎让西凉茉忍不住痛叫出声,但还是忍住了,只是冷淡地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你弄疼我了。“

许久,她方才感觉到百里青略微放松了一下他的双臂,有幽冷如古井般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我只是怕自己力道控制不住,会伤了你,但若是让你这么走了,有人怕是会记恨我长久吧。“

”要比起说谁最会记恨,有谁比得过爷你呢。“西凉茉冷嗤一声,但是语气却也软和了下来,她记得方才他眼里的那一片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虚无黑暗,要从那种毁灭的欲望里挣脱出来,于他而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明知本座最爱记恨,为何不在脱险的第一时间通知本座!“百里青的声音又危险起来了,

西凉茉叹了一口气:”你先放开我。“

百里青僵了一会,方才松了手臂,西凉茉转身过来,想要看他的眼睛,那人却又一把将她紧紧地揽入怀里,手臂紧紧地抱住她的纤细腰背,喑哑着声音莫名其妙地道:”别看,丑死了!“

别看什么,他的眼睛,还是他的模样?

西凉茉知道他是不想让她看见他一脸狰狞的模样,她原本还有些冰冷的心慢慢地生出暖意来。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表现出对她的在乎,在乎到不愿她看见他压抑而扭曲的脸。

西凉茉眼里悄然浮现出一抹柔软的光来,她吸了一口气伸手环住他的腰,轻声道:”抱歉,是我大意了,让你担心了。“

只凭借着心中一时之怒,就去寻董姨娘的麻烦,却不想竟然让她遇到了幕后黑手齐聚一堂,若是当时她沉得住气一些,就不会让他们跑了两个最关键的人物。

到底……还是实战经验不够呢,论起阴谋手段,揣摩人心,她或许并不差,但是这种切实的实战围捕布控的事,她确实不若百里青有经验,上辈子她到底也只是个出色的政客幕僚,而非军事专家。

西凉茉轻叹了一口气,她要学的还很多。

百里青轻哼了一声:”本座就说你还是个雏儿,这等事情,你个没经验的雏儿还真未必比得上白起他们。“

西凉茉有点子微赧,窘迫地道:”嗯,总有不差经验的那一日。“

百里青恢复了平静,松开了环住她的手臂,随手拿起她的手腕,看着她红肿的左手,不由眉头微颦,牵着她在凳子上坐下,顺手从怀里取了一只清凉的薄荷消肿油滴落在她手上,替她慢慢地揉。

西凉茉用右手支撑着自己的下巴,享受着他冰凉指尖沾了冰凉的薄荷油在自己的手上轻揉的舒适感觉,看着烛光在他艳丽阴冷的面容上烙印下莫测的阴影,她忽然问:”若是帮我死在了地道里,你会将我葬在冰冷的泥土之中,还是火化成灰随身带着呢?“

百里青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线条曳丽的丹凤眸子睨着她:”都不会。“

西凉茉一愣,随后轻笑道:”那你总不是打算效仿茶馆说书里说的用冰棺将我封存,以后日日膜拜瞻仰,倾诉衷肠吧?“

百里青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本座会做这么大费周章的无趣事情么,莫不是去茶楼里听说书听多了,疯魔了不成?“

西凉茉脸上闪过一丝失望,轻哼:”是,是,您最英明神武了。“

百里青继续淡漠地道:”若本座的掌心花谢了,那就让这世间的花永远不再盛开,比起你说的那些愚蠢又复杂的事情,本座觉得不若让所有的人都痛失爱侣、所有人都生不如死,流火遍布大陆,烽烟蔓延天下,尸骨成山,血流成河,哀鸿遍野更简单一点。“

西凉茉一愣,挑眉看向他:”你……。“

这是自己不好过,所以天下人都陪着他一起死的自私狠毒到极点的典型吗?

百里青看着她,眼中幽光如晦,许久之后,他忽然望着天边冷月,露出一丝诡魅的笑,轻声道:”我不过——说笑罢了。“

说罢,便起身起去拿放置在柜子里的精致药箱。

说笑么?

西凉茉沉默了下来,看着他修长的带着阴霾气息的背影,那种阴霾的气息让他走过的地方连烛光都透出冰冷的气息来。

对于百里青这样的人而言,世间能够牵绊常人的那些伦理、公义、道德、良知根本没有用,因为他能走到今日的地位,便是践踏着这些东西上来的,并且从他仍旧是少年的那时起,就没有人曾经将应有的这些正面美好的东西加诸于他的身上,他早已经被剥夺了身为一个正常人应当有的这些善。

他只在乎他认为重要与值得放在眼里的人与事。

也许只为赏山中一夕花开,他可屠尽方圆百兽,迁走百里人烟,也许为对曾经恩人的承诺,他也可以支撑起他最厌恶的帝国。

若是有一日,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牵绊住他,也许,他就真的成了魔。

她不知是否自己的荣幸,他如今最大的牵绊就是她。

西凉茉轻叹了一声,看着他提着药箱过来,静静地再为她的手上仔细上药,动作轻巧,目光掠过他长长的睫羽,挺直的鼻尖与精致滟涟的薄唇,心中悄然掠过浅浅的柔软来。

魔也好,神也罢,他终究都是她的情人呢。

两人默默无言,只是彼此专注着彼此眼中的事与人。

许是西凉茉的眸光过分专注与蜜软,百里青忽然抬起眼,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用那种色迷迷的眼光看着本座是想作甚?“

西凉茉捧着杯子的右手差点一滑:”色迷迷……。“

百里青冷冷淡淡地道:”你那种眼光分明就是想要对为师欲行不轨!“

西凉茉搁下杯子,没好气地扶着头道:”您想太多了!“

百里青眯起眸子,危险地睨着她:”你敢说你对为师没有绮念,嗯?“

西凉茉看着他那副你敢说没有,为师就让试试到底有没有的样子,立刻乖觉地点头配合:”是,其实我觊觎您的美色很久了,只是今日实在觉得身子疲惫,不能强占于您,不若等改日,我一定对您霸王硬上弓!“

她心中暗自腹诽,这位怪癖怎么莫名其妙地又发作起来了!

百里青收了药箱,冷哼:”你说谎,看你眼色含春,脸色绯红,色欲熏心的模样,分明就是狼心大动,还做这种道貌岸然状!“

西凉茉看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越来越危险的气息,不由伸手支撑住他压过来的胸膛,干笑:”见过强上良家妇女的,没见过逼着人上的,陛下快被你弄死了,今夜不若咱们来探讨如何让我爹加入咱们阵营可好。“

宦妻第四十一章蜜意柔情

她不是不知道他想抱她,从沙漠回程之路到如今也有大半个月了,他尚未曾抱过她。

但是……

“我身上还有伤……。”西凉茉叹了一声,撩起袖子,给百里青看。

烛光之下,她雪白的手臂上有不少烫伤的红痕,甚至还一些细小的水泡,一路蔓延往上到了衣衫遮挡的地方,虽然还说不上触目惊心,但是也看起来颇为可怕。

毕竟在地道里奔跑中,难免还是会溅上火星,身上没有烧伤是不可能的,但是鬼军的者字部的医者都已经给她用了不错的药物,否则看起来会更可怖。

“你——!”百里青看着她的手臂,眼里瞬间闪过阴沉暴戾,他直接伸手就去扯她的衣襟,西凉茉知道他想看什么,也没有阻止。

三两下,西凉茉身上的衣衫就被他全扯开,只剩下一件她自己做的特制‘肚兜’包裹着胸前的丰盈。

百里青的动作虽然看起来粗鲁,但是实际上却很轻巧,几乎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只怕让她受伤的肌肤再添新伤。

他阴冷的目光掠过她的手臂、肩头、雪颈、背甚至连娇嫩的丰润上露出的肌肤上都有一处伤。

百里青顿了顿,忽然起身就向外头走去。

西凉茉看着他眼睛里那片黑不见底的要吞噬一切的虚无黑暗又回来了,她也顾不得自己衣不蔽体,立刻跟着几步过去,从背后伸手就抱住他修长的腰肢:“阿九,我没事了,这不过是寻常的小伤,者字部的人说了不会留下疤痕的。”

西凉茉的话让百里青的动作停了停,但是却没有转过身来,西凉茉看着他握拳的手,心中甜软与忐忑交织。

过了好一会,他方才转过身来,拉开的她的手臂,将她拦腰抱起放在床上,去取了药箱时,一脸阴沉地命了白蕊打水过来,打发了白蕊离开后,他从自己耳朵上摘下一颗红色的宝石,随后捏碎了融在水里,亲自用热水烫过的绸锦沾了那盆鲜红的水重新仔细地为她上药。

他淡淡地道:“有点疼,忍着点。”

西凉茉其实很相信者字部的医术,但也知道他看见自己的伤会愤怒,便也只好苦笑着忍耐那药水沾染上皮肤之后传来的奇异刺痛感,任由他为自己上药。

只是那药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沾上皮肤之后就越来越麻疼。

她到底忍耐不住,眼看着他伸手解自己的肚兜,赶紧呲牙咧嘴地倒抽气想要推开他的手:“阿九,你这是给我上药还是折腾人呢!”

百里青修眉一挑,扯住她的手腕,顺手在她的肩头上一点,直接点了她的穴道将她定在床上,轻嗤道:“你这不识货的丫头,这是万金难求的鬼芙蓉血,当年是血婆婆去访藏地雪魔姥姥的时候,无意救下雪魔姥姥的孙儿后,那雪魔姥姥赠与的三枚鬼芙蓉血中的一枚,相传是藏地神王的血所化,去腐生肌,起死回生,返老还童之功天下间无药可比。”

去腐生肌?

难怪,那么疼!

西凉茉靠在软软的枕头上,看了看那盆子‘血水’,忍不住颦眉:“阿九,如此稀罕之物,你不该这么浪费!”

看他缀在耳朵上便知这是极为重要的东西,说不定是保命的东西。

百里青一边伸手解开她的肚兜,一边淡淡地道:“浪费不浪费只由我自己决定,何况我右耳上不也还有么。”

西凉茉只觉得胸口一凉,自己娇嫩敏感的酥胸就暴露在空气里,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遮,却动弹不得。

只感觉百里青阴霾幽冷的目光落在自己敏感的肌肤上定定地看了片刻,仿若有实质一般的目光,让她脸颊忍不住微微一红。

但是很快,他的指尖便沾了红色的药水轻抚上她胸口的烫伤处。

那芙蓉血沾染在没有受伤的肌肤上就已经火辣辣的了,胸口原本就是身上肌肤最娇嫩的地方之一,如今陡然沾了那药水,立刻让西凉茉忍不住疼得低叫了一声:“啊——!”

百里青看着她额头上浸润出冷汗来,阴魅的眼底闪过一丝怜惜,手上上药的动作也更为轻柔:“一会就好了。”

“嗯。”西凉茉颦眉点点头,这药物的效果确实比者字部用的药效果还要好,虽然初抹上去真疼,但是过了片刻之后,那疼就缓缓散去,原本皮肤的红肿也渐渐消散。

但她还是忍不住轻哼了几声:“阿九,你轻点。”

百里青听着她绵软隐忍的声音,看着手下春光无限,雪润巍巍颤颤,眼里暗沉的光芒渐渐深。

“很疼么?”

西凉茉感觉他的气息忽然近在咫尺,不由一愣,抬眸间,见他已经不知何时半倾了修长的上半身,靠得离自己只有几寸的距离,他高挺精致的鼻尖几乎触碰到她的脸颊,冰冷的鼻息轻扫过她粉嫩嫩的脸颊。

“嗯……。”西凉茉有点紧张,绯红着脸颊轻点了下头。

百里青悠悠地道:“我帮你吹吹可好?”

他声音原本就如七弦琴般悦耳,只是太过阴冷,如今却莫名地多了点沙哑,带了诱惑般地缭绕在西凉茉耳边。

西凉茉脸颊绯红,有点模模糊糊地轻“嗯”了一声,连让他帮自己解开穴道的事儿都忘了。

随后便见他低头下去,动作极为缓慢,带着一种近乎奇异的魅态靠近那粉嫩的雪软隆起,轻轻地在那伤处吹了起来。

西凉茉只觉得自己白嫩的皮肤上瞬间起了细小的疙瘩,他甚至没有碰到她,但一种诡异的电流却顺着他轻吹在自己伤处上迅速地爬上了尾椎,让她忍不住战栗起来,脑子里莫名奇妙地闪过他们欢好时候的旖旎春光。

“阿九……。”西凉茉忍不住轻叫了一声,从这个角度,她能看清楚他精致艳绝面容上的每一寸线条,甚至每一根纤长乌黑如黑凤翎的睫羽。

“嗯?”他眼都没有抬,只漫不经心地伸出舌尖在她的伤处轻轻一舔。

“我不疼……啊……你做什么呢。”西凉茉瞬间俏脸涨红。

百里青抬起阴魅曳丽的眸子,懒懒地看了她一眼:“试试芙蓉血的味道,怎么,不行?”

这一眼间却泄露出一缕魅色,如深海暗流一般,微弱却绵绵不断,仿佛能把人的魂魄都缠起来一样,她不由有些呆怔,随后立刻别开脸道:“行的,当然行,我不疼了,解开我的穴道吧。”

“是么,丫头你确定?”百里青挑了下精致的修眉。

西凉茉红着脸儿大力点点头:“嗯!”

她再确定不过,这芙蓉血初抹上之时极疼痛,但是药性散开之后却很好,如今最初擦上的地方已经完全不疼不肿了,只是留下了一片奇异的红痕,衬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看起来反而如雪中绽开的芙蓉般,有一种奇异的美。

何况,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今夜又潇湘夜雨,春色无眠了,今儿她奔袭逃命又折腾回马枪与人战了一场,体力可谓透支,可陪不起这一位爷。

百里青看着她羞涩的模样,唇角弯起一丝浅浅的笑来:“嗯,那很好。”顺带启唇,吮上他面前的雪嫩丰盈上的艳丽花蕊。

西凉茉正等着他给自己解开穴道,却不想他忽然这般……。

她忍不住轻叫起来,俏脸上有了羞窘得恼色,却不敢看他轻薄自己的样子,眼睛也不知道放在哪里:“阿九!”

她忍不住怀疑这厮用了最好的药就是打着这种主意!

百里青却抬起头,目光定定地凝视着她,沙哑着声音道:“丫头,我想要你。”

他眼底那种黑暗的欲焰,几乎充满了实质性的侵略感,让西凉茉不敢直视,她犹豫着,看了看他,一咬牙:“好。”

他从来没有那么认真地征求过她的意见,但是她看见了他眼底的那种隐藏的极深,几乎完全沉浸在黑暗又沉之中的不安,那种只有拥抱着、肢体交缠着,惟独只能在自己所在乎的人身上发泄出来的不安。

不是不心疼的,所以她只当舍命陪君子。

“丫头,你这是为师的好丫头。”他眼底闪过一丝炽烈的黑色火焰,随后轻笑着,伸手解了她的穴道,抱着她放在自己腿上,顺手抽开她的腰带将她双腕束在身后。

西凉茉因为他的动作,忍不住有点紧张地贴了过:“阿九,你……。”

百里青抬首吻住她丰润的唇,诱惑地轻喃:“放心,为师很温柔的,来,乖丫头,张开腿儿。”

西凉茉闭上眼,只觉得他的吻温柔如三月春水,又似落叶飞絮,让她迷蒙了神智,酥软了身子,恍惚间见他乌发如云一般散落下来,半掩盖了他精致面容上那种极快意又似痛苦的神色,也掩去他紧紧地裹挟着她坠入欲望深渊之时,那低低的轻唤:“丫头……丫头……。”

那是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柔软与不舍的,甚至疼痛。

让她忍不住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肩头,呜咽着声音呢喃:“嗯……我……在呢,我在!”

……

夏夜的凉风吹过,床帐轻纱飘荡着,白玉莲花灯摇曳的光在风中轻晃着,照落满室春意靡靡。

室内已经是一片静谧。

镂刻壶轻响了地三声的时候,床帐忽然掀开了一个口子,有修长高挑的身影优雅地坐起,他随手扯了一件薄薄的袍子披在自己身上,转身向门外走去。

白蕊正领着一个小丫头在外间里值夜,手里绣着给魅七的荷包,忽然见了门一开,她一愣,赶紧放下荷包,顺带踹了一脚那个打瞌睡的小丫头,然后迎了上去,只瞄了一眼那人修长的身姿和未曾掩好的白皙结实的胸腹,白蕊立刻低头,忍不住暗自念了声罪过,随后赶紧问:“千岁爷,您有何吩咐?”

“热水,何嬷嬷。”百里青冷淡地说完两个词后,便关上了门。

白蕊一转脸,立刻吩咐小丫头去唤人,却见小丫头一脸迷迷糊糊的惊艳:“白蕊姐姐,有好漂亮的神仙。”

白蕊无奈地伸手去戳她的额头:“笨蛋,快点去让人把温着的热水桶弄来,东想西想的作甚!”

那位就算是神仙也只是大小姐一个人的神,却会是所有人的魔呢!

白蕊打发了小丫头,又抬起头唤来魅七:“阿七,去叫嬷嬷来吧。”

魅七忽然从房檐之上跃下,看向白蕊,又看看桌子上的精致荷包:“那是给我的?”

白蕊俏丽的脸蛋上一红,抓了过来塞进他怀里:“嗯!”

自从魅七去了沙漠九死一生,而白蕊独自在府邸里养伤,日日牵挂之中,她到底是明白了什么叫做满腹相思意只能化作无尽相思愁,好容易接到了回音,盼到了他们回来的时候。

白蕊却陡然惊觉一同去的人之中不但许多人瘦了、黑了,也有一些人似乎永远的消失,比如魅五、魅九……几个偶尔都能说上几句话的人都不见了。

她方才在看见了魅七之后陡然开悟了,人生无常,有些人错过了,也许便永不会再有牵手的时候。

而魅七与白蕊的感情算是终于开花了,只是白蕊还是不习惯魅七经常的‘直奔主题’。

魅七接过荷包,看了看,蒙着面的脸上莫名其妙地一热,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女子送的礼物,往日里花魁们虽然也有留下些东西,但那都是欢爱之后遗落的,通常都被他直接毫不客气地扔掉了。

但是这一次,他仔细地把荷包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塞进了自己怀里,对着白蕊道:“那我先走了。”随后捏了捏她的手心。

白蕊点点头,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脸蛋微红,有点发怔。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何嬷嬷过来了,她才赶紧起来,给何嬷嬷开了房门。

“爷等您有一会子了。”白蕊轻声道。

何嬷嬷点点头,立刻恭谨地敲敲门,得了信儿之后,方才进了门。

也不知道千岁爷和何嬷嬷在房里谈了些什么,何嬷嬷出来以后,脸色有些阴沉,白蕊只隐约能听清楚到她在房外与魅一说了一句话:“……小姐身上的伤让爷很不高兴,一会子……。”

——老子是小白好久没有睡大胸部的分界线——

第二日,起身的时候,百里青已经去书房了,西凉茉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那些红肿不但全消,而且昨夜百里青仔细地了芙蓉血给她全身都基本上擦拭了一遍,如今身上的肌肤细腻滑嫩如剥壳的鸡蛋一般,连毛孔都看不到,白里透红。

让白玉几个虽然也用了者字部的药,消了痛感,但是身上的伤并没有全好的丫头们都羡慕不已。

只有西凉茉虽然也满意身上的肌肤细腻,但是还是忍不住觉得可惜,这般如大罗金丹的药这么用了,实在是浪费了。

她看了看丫头们身上倒也还好,没有什么大问题,便一齐用了早膳。

用了膳,她想了想,吩咐白珍:“一会子,你与爷说一声,我要去一趟国公爷那里,晚点我们再去看看魅晶。”

白珍点点头,出去了。

西凉茉便领着白蕊、白玉几个准备出门,还没走到院子门口,便见着白珍领着一队司礼监的人马过来了。

西凉茉看着有点奇怪:“这是怎么了?”

白珍无奈:“爷让奴婢领着过来的,说是郡主出去,得让人跟着。”

大约还是担心再重蹈覆辙。

西凉茉有点好笑,昨日的情形特殊,她也不曾想到董姨娘她们竟然得知了地道的秘密,才有那般危机,如今是不会了。

但她还是点点头:“好罢,跟着就跟着罢,让他们跟远点。”

那领队的队长闻言,立刻恭敬地朝她一拱手:“是,夫人。”

西凉茉往靖国公的居处走的时候,不免地感觉到一路上那些望着自己既惊恐又带着一丝羡慕的复杂目光。

她每每望过去的时候,那些下人们或者府邸里还算得上是主子的人们都吓得低下头去行礼,甚至匆匆跑开。

“郡主,不必往心里去。”白玉顺着西凉茉的目光看去,随后便上前在她耳边轻声道。

西凉茉点点头,淡淡地道:“嗯。”

等着她到了靖国公的居所定心居的时候,并不意外地看见外头围了不少府兵中最精锐的罗刹营之人,最里层的还都是清一色一流的死士。

而很明显定心居的人已经得到了她正领着人朝这里来的消息。

宁安已经站在门外,见着西凉茉过来,便一拱手:“王妃殿下,不知今日到访有何事?”

西凉茉看着他看似淡然的神色里,带着深深地戒备,唇角便勾起一丝嘲谑的弧度:“怎么,做女儿的来探望父亲还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么?”

百宁深深地看了西凉茉一眼,冷淡地道:“王妃若只是因为这个理由过来的话,奴才就不得不告诉王妃,国公爷身子不适,大夫嘱咐过要静养,所以王妃还是请回吧。”

西凉茉挑了一下眉:“是么,那本王妃就换个理由好了,本王妃有要事面见父亲,宁安总管最好还是通报一声。”

她也懒得和这些小卒子在这里扯些不着四六的东西。

宁安深深地看了西凉茉一眼,便一拱手:“王妃稍候。”

西凉茉并没有等多久,宁安不一会就出来请了她进去。

屋外只剩下警惕的士兵们和锦衣卫的人相互以一种极具挑衅性的姿态对峙着。

靖国公正负手站在在花厅之中的窗边,西凉茉走过去福了福:“父亲。”

靖国公转身越过她的身边走到条案边坐下,捧了一杯茶,淡淡地道:“王妃客气了,我不敢受只比皇后娘娘低半阶的王妃行礼。”

西凉茉径自直起了身子看着靖国公微微一笑:“怎么,父亲这是还在记恨女儿对祖母的不敬和夺走了蓝家的令牌么?”

靖国公冷淡地道:“国公府也不敢有您这般不知礼义孝顺的女儿。”

西凉茉选了一张八仙椅坐下,挑了下眉:“您自然是天下第一孝子,只是您可知老太太被您那房宠妾下了什么药,如今变得这般行为乖戾?”

“你胡说些什么!”靖国公还是被她轻佻的语气给激怒了,冷冷地怒叱道。

西凉茉淡淡地道:“女儿是不是胡说,父亲只管让人去查就是,还有一件事,您最好将家中府兵布置之类的都重新整理一遍,您那美貌可人的四女儿和董姨娘大约早已经将国公府的一切她们知道的秘密都出卖给她的情郎了。”

靖国公一愣:“你是说……。”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目光如箭地刺在她身上,仿佛要看出她到底在说真话还是假话。

许久之后,他闭了闭眼,缓缓地坐了下来:“丹儿被人发现躺在地道里,脸上、身上还有嘴里都是极为严重的烫伤,手脚筋脉皆断,是不是你做的,还有今早刚刚落了孩子的董姨娘也不见了!”

果然姜还是的辣,靖国公到底是看出来了真相。

只是……

西凉茉看着靖国公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唇角:“父亲很关心四妹妹呢,但是父亲莫不是忘记了被人关在地道里,差点活生生烧死的人是我,看来父亲真是恨我恨到除之而后快的地步,就是不知被您口口声声说着放在心里的母亲,在地下有知会是什么心情呢?”

“为父没有想要除你而后快!”靖国公听着她的话,又听到了蓝翎夫人,立刻下意识地厉声辩驳,但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怔然。

是的,当初西凉茉陷在地道里面,大火起来的时候,不光是兰瑟斯心急如焚,就是他也同样心焦火燎,只是不知为何在看到西凉丹的伤势之后,下意识地会在这里谴责她。

“分明就是你残害姊妹,设计父母,连累满门受罪,如何还能这般理直气壮!”靖国公看着西凉茉的样子,忍不住越说越生气。

西凉茉看了他一眼,冷淡地道:“我为什么不能理直气壮,对于一个试图置我欲死的人,难不成我还要引颈受戮,至于设计父母,那本来就是娘传给我的令牌,当初外祖送走鬼军不就是因为要给蓝家留下最后一脉生息的希望么,如今我才是唯一还拥有蓝家嫡出的血脉的人,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有这个资格拥有鬼军?”

靖国公竟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她说竟句句在理,让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但是……

“她终究是你妹妹,如今你二娘也已经死了、仙儿也不知所踪,你还不能收手么,身为姐妹,为何不能以德报怨啊?”

西凉茉闻言,顿觉颇为可笑:“西凉丹姐妹可曾真的当我是姐姐,我一直以为她们只当我与母亲都是肉中刺,眼中钉,不是么?何况圣人也有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靖国公一僵,眼神黯淡了下去,有些疲惫地做回了位子上,他抚着额,苦笑:“你和你的母亲,当真一点都不像。”

西凉茉淡淡地道:“父亲很希望女儿像母亲那般,一生一世受尽苦楚,看着自己的良人另娶她人,自己凄苦一生,惨然而死?”

西凉茉的话几乎可以说是字字诛心,让靖国公瞬间只觉得喉咙干涩,心头苦楚,他摆摆手,黯然道:“罢了,罢了,你今日来想必也不是为了与我这个父亲一同探讨这些事儿。”

西凉茉看着他,心中暗自摇头,一个男人,甚至不敢直面自己当初的懦弱,如何配言爱?这就是她的母亲付出一生所爱的良人么?

西凉茉也不再拐弯抹角,只道:“既然您这么问了,那女儿也就直说了,如今六皇子遇刺,皇帝陛下病重,满朝文武都知道您是天朝继蓝大元帅之后的第一武将,下一个领兵出战的人非您莫属,此次西狄二皇子领五十万大军压境,您所能率领的人马至少也要在数十万左右,如今朝堂局势不稳,未来必定是太子爷与九千岁所捧的十六皇子相争……。”

靖国公闻言,眉头一皱打断她,眼里闪过寒光:“是九千岁让你来的么,你应该知道为父与九千岁原本就势同水火,你这是要为父在帮助一个昨日才为府中大肆屠戮的仇家?”

西凉茉冷淡地道:“是我自己要来的,我并不要求父亲你站到九千岁这里来,我只是来告诉你,从大漠回来之日起,鬼军与我,并蓝家所有的势力都会站在九千岁的身后,这也是当初兰瑟斯的要求——向皇帝陛下复仇,您不必太高看自己,当年您舍弃了蓝家与母亲,今日我们也不会指望您会再做出别的选择,我的要求只是父亲您继续站在您的中立之上,不要成为我们的阻力。”

“如果我说不呢,百里青扶持十六皇子原本就是为了继续挟天子以令诸侯,对于一个这样的乱臣贼子,难道不是人人得而诛之?”靖国公冷冷地看着西凉茉道。

西凉茉点点头,悠悠回道:“您说得一点都没有错,您自然可以选择‘清君侧’,女儿也可以选择‘助纣为虐’,但是您应该明白,太子殿下虽然具有人君的才华,但他年轻、激进、充满了理想主义却看不到自己身上的弊端,他和他的父亲同样多疑,善猜忌。

太子就像一把刀子,于这个腐朽的天朝帝国而言,一把刀子可以去腐生肌,也可以直接断送人的性命,您看了这么多年,应该更明白天朝帝国需要什么,如宣文帝陛下这般疯狂的拓展疆域,最后民不聊生,还是慢慢地休养生息。”

靖国公一愣,看着西凉茉,眼神复杂,不无讥讽地道:“你倒仿佛看得很明白。”

西凉茉微微勾起唇角,眸光幽深:“父亲原本该比我看得更明白,金婕妤出身卑贱无外戚,皇后娘娘出身高贵,陆相爷更是野心勃勃,一个是野心昭然的外戚为祸觊觎玉玺,另一个是无后的宦官纵横朝野,却能维持最基本的平衡,再过个十几年新帝已经长成,顺利接手帝国,君权一统,孰轻孰重,您自有定夺,哪一个于天下、于咱们国公府更好。”

随后,她又继淡漠地补充道:“并且,若是如今的太子继位,那么蓝家鬼军也必定将与他不死不休,天下无宁。”

说罢,她起身,看着靖国公愕然之后渐渐变得阴沉的脸,福了福:“女儿言尽于此,宫里还有事,且盼父亲早已想明白,也给女儿一个明确的答复。”

说罢,她便转身优雅地款步离开,只留下靖国公看着她离开的窈窕身影,眼神一片复杂,他忽然开口问身边站着的宁安:“你怎么看?”

宁安犹豫了片刻,静静地道:“国公爷,郡主说的也未必没有道理,咱们怕一直都是小看了郡主。”

靖国公一愣,随后陷入沉思,轻声道:“是么,也许这一点倒是与她母亲还有几分相似,巾帼不让须眉之才。”

宁安想了想,还是问:“国公爷,您看四小姐如今伤势不轻,虽然已经有人给她服用下很好的金创药,但是如今看着喉咙、身上怕都是毁了,而且四肢筋脉皆断。”

这辈子也就不能说话,不能写字,甚至不能坐起来……

靖国公眼中闪过一丝浓郁的抑郁之色,仿佛极为忍耐地叹了一声:“行了,让她以后好生待在咱们府中吧,派人好好照顾就了。”

别的,他也不再埋怨死去的韩氏教导出来一个愚蠢的女儿,国公府养一个废了的女儿还是养得起的。

“董姨娘?”

“不必理会她。”靖国公冷冷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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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斋书房一阵香风掠过。

下了手中的奏折,看着刚走进来的西凉茉,似笑非笑地道:“回来了,看着今日丫头你精神倒是好多了,有兴致到你父亲那里去做说客。”

西凉茉想起昨夜旖旎风光,轻咳一声:“合纵连横,袭近联远,夫君是没有看过战国策么?”

昨日这大狐狸到底心疼她劳累,也只求欢了一次,便放她睡了。

“成果如何,岳父大人可肯帮本座这昨日差点砍了他头的女婿?”他似笑非笑地弯起唇角,勾住她的纤细腰肢,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西凉茉揽住他的肩头,眼里有狡黠冰冷的笑意掠过:“虽然用武未必是我强项,但是这等谋算人心之事,总也是不会差到哪里去,等消息就是了。”

上兵伐谋,不管是出于对天下情势还是自身的权宜,又或者对蓝翎夫人和蓝家的愧疚,他最终都会妥协,没有了靖国公的兵权辅佐,太子和陆相就是一对秋日里的蚂蚱。

“小狐狸。”百里青慵懒地勾了下唇角:“明儿咱们就回宫吧,皇帝陛下很想见你。”

宦妻第四十二章宣文帝之死

“皇帝想要见我?”西凉茉眼里闪过一丝异光,挑眉看着百里青:“大奸臣,你又想做甚?”

百里青眼角挑起一丝诡谲的魅色,但笑不语。

——老子是奸臣,奸臣很骚包的分界线——

城阙煌煌,宫禁幽幽。

谁知其中其中寂寞深深,黄金为舟,苦海无边。

幽暗华美的宫室里幔帐垂地,有袅袅烟雾在空气里幽幽升起,仿佛张牙舞爪的妖魅在空中跳着诡谲的舞蹈,带着一种妖异而腐败的气息。

即使这宫室里终年不散的丹砂与麝香味也不能掩盖那种腐败的味道。

仿佛是发了霉的腌肉、雨后长了蘑菇的烂木头、还有很多很多的花即将腐败做花泥的味道掺和在了一起,甚至有一种淡淡的血腥味,让人闻了很不舒服。

小路子皱皱眉头,拿起一只藏在袖子里的小橘子凑近鼻尖嗅了嗅,新鲜的水果的气味,特别是属于橘子的鲜辣的味道稍微驱散了一点那种沉闷腐败的香气,让小路子觉得胸臆间舒服了许多,这种味道让他想起了那个递给他橘子的小宫女。

小路子有点心猿意马起来,师傅说了即使是阉人,也可以拥有幻想在一起的对象,若是位子足够高,甚至可以得到最高贵漂亮的女子,就像千岁爷那样。

他懒洋洋地靠在一只丹炉边上把玩着手里的橘子,瞥了眼身边放着的一只酒壶,一只烧鸡并一碟花生米,忍不住眯起眼,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到底是孝敬了师傅,才能得到这一样的好差使,这几个月真真儿是他入宫以来最惬意的了。

“哐当!”房间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地,吓了小路子一跳,但他从坐着的香炉那里向那一顶明黄的床帐望过去,只见床帐摇晃,却并不见人影动作,只是地上滚着一只夜明珠。

小路子眼睛一亮,却并没有起身去拣,只是贪婪地望着那一只夜明珠。

“水……给朕……水……。”

那明黄的床帐里传出细微喑哑的声音,仿佛木锯子割拉着木头,又像他少年时村子里见过铁匠家的破风箱拉动时候发出的难听声音。

小路子抬起细眯眼看了看放在不远处雕花欠贝花梨木的条案桌子上的漏刻壶,然后又垂下眼皮,几步爬过去把那只成色很不错,仿佛从什么东西上面扣下来的夜明珠抓在手里,瞅了瞅上面还有血迹,便在自己灰色的三等太监常服上擦了擦,满意地收在了衣襟里。

然后,他又退回了那个大香炉下面,慢条斯理地道:“如今送水的时辰还没到,上次给您喝了点水,回去就被罚在太阳下跪了小半天青石子路,今日这颗珠子就算是因为上次的事,您赏赐给奴才的,只是水……。”

小路子嘿嘿一笑,拿了那只铜酒壶往嘴里灌了点子酒,满足地眯起眼:“还要请陛下再等半个时辰,自然会有人给您送无根水过来。”

说罢,他还打了个酒嗝。

不是他收钱不办事,实在是这事儿可不好办,张真人规定了两个时辰才喂一小杯水,他可不希望自己辉煌的太监生涯因为这破事儿结束了。

皇帝又怎样,说句大逆不道的,如今皇帝陛下还没他小路子自在呢。

“……畜生……。”那明黄的床帐里飘出来喑哑难听的声音,若不是细听,却是听不出来他在说什么的,只觉得那人每说出一个字都痛苦无比。

小路子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自顾自地撕扯了只鸡腿边啃,边嘟哝:“陛下修仙僻谷之中,张真人可是交代过这凡水可千万沾染不得。”

在小路子絮絮叨叨的念叨声里,那明黄的帐子里渐渐地连一点响动都没有了。

因为里面的人已经连喘息着,都觉得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

“咳咳……呕!”宣文帝佝偻着身体,一侧脸,又咳出一点血,那滩血落在干净的床榻上,一下子染红了明黄绣舞爪金龙的床单,那些血液的颜色极为奇怪,暗红得近乎黑色,最诡谲的是那一小滩血落在床上之后,里面不一会仿佛沸腾起来一般,冒出细小的泡泡,细细看去,那里面竟然那是一只只如小黄米般大小的血红色虫子,因为随着血落在了床榻上,仿佛极为难受一般死命地翻腾。

宣文帝面无表情地斜着眼睛瞥着那些虫子在自己脸颊边翻腾挣扎着,然后试图朝着他的脸上爬去。

有幸运些的虫子碰到他皮肤以后,便把尖尖的头扎进他松弛的皮肤里,然后一点点把身子极进了他毛孔里,不幸运的很快就死在了那滩血的旁边。

虫子的尖头钻进皮肤里的感觉,有一种细微的疼痛,但是他已经习惯了,如果没有猜错,他的皮肤上有很多这样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孔洞,都是虫子钻出来的。

这样的场景,从最初的让他觉得极为恐惧恶心,到了几个月之后,这种事情几乎和听外头那个小太监的唠叨一样成为他唯一的诡异“消遣”。

看着血里的虫子死去后,小太监不知道是不是喝酒喝多了,没有再念叨。

宣文帝缓缓地放平自己佝偻的身体,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头上那一面巨大的八卦铜镜。

八卦铜镜是当初张真人放上去的,据说是可以镇压邪灵。

如今从这镜子里看着自己,倒真是像一个邪灵,丑陋的、肮脏的像一具即将腐烂的尸体,而这具尸体里还养着无数恶心又古怪的虫子。

宣文帝总觉得睡着的时候,都能听见那些虫子蚕食自己内脏的声音——沙沙沙沙。

就像蚕吃桑叶的声音。

但他只能静静地躺着,连床都不能下,每一块骨头仿佛都被钉子钉在了床上,最初被喂食那些虫卵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挣扎过的,但是挣扎的结果就是被那人用无数的丝线穿透了筋脉钉在了床上。

直到后来,那人不再用丝线固定他,但是他已经动弹不得,从那面巨大的铜镜里看着自己腹部渐渐隆起,甚至连衣服都盖不住,肚子上爬露出可怕的静脉,四肢渐渐消瘦,他几乎已经认不出镜子里每日以无数恶心的虫卵为食的怪物是自己。

每日每夜,睡不成眠,甚至在床上失禁,躺在粪便与尿液中,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始那种永无止境的剧痛,闻着自己身上逐渐传来只有尸体才有的腐败的味道。

太多的痛叠加在一起就成为麻木。

即使那人要为虫子们保持合适的孕育环境,所以每日都有命人在傍晚来换掉自己身下恶心被褥衣衫,却依旧掩盖不掉那种腐糜的气息。

看着那个南疆来的老妖婆一有空就用一种贪婪恶毒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巡梭,那种目光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万民之主、至高无上的皇帝,甚至不是一个人,只是一种很罕见的容器。

看着那些张真人、周真人、李真人一起过来,用上各种丹药在自己身上——防腐,或者按照他们的说法,那是羽化成仙的必备步骤。

他就是再昏聩,也不至于昏聩到这样的地步,他想要大声的笑,嘲笑自己一生的愚蠢,却连这样也开不了口。

他想要伸手拽下那巨大的铜镜,砸毁那面找出丑陋自己的巨大的镜子,也顺便了结自己身上那些仿佛永无止境的痛苦,但是,他根本不可能做到。

那个人,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他那美丽如同妖魔一样的容颜上满是对他的嘲笑或者逼迫自己说出他想要得到东西。

自己的默不作声与讥讽自然只能换来那人的加倍折磨和痛苦。

那个人折磨他折磨累了,偶尔说起陈年往事,眼睛里都是冰冷如刀一样让人战栗的怨恨与黑暗。

就像……

就像当初知道蓝翎另嫁他人的自己。

有什么好怨恨的?

这都是命。

宣文帝忍不住冷嗤一声,谁掌握了权力,谁就有最终的决定权,断人生死。

最初陪在蓝翎身边十年的人是他,甚至最开始得到蓝翎身子的人也是他,但最后得到蓝翎之心的人却是西凉无言,这是命!

最初最没有希望继承大统的人是他,最终一统天下的人是他,这是命!

最初一个最不起眼的寄人篱下的一双美貌双生子,最终却沦为他的玩物、工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也是百里洛和百里青的命!

直到今日,他一步步无意间让那个人坐大到如斯地步,断送自己帝王前程,都是命……

如今,他也快追随那个女子而去了吧。

那个折磨了他半生,也被他折磨了半生的女子。

不知她在黄泉路上可否走得慢一点?

“咳咳咳……。”喉咙里不知是什么虫子的尾巴滑过,让他喉头一痒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那种喉咙里磨起来的痛与痒,对宣文帝而言,比虫子侵蚀肺腑的感觉都要难以忍受和疼痛。

他想要水,很想、很想……

“水……水……。”

迷糊间,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搁在了自己的唇间,有清冷的液体顺着喉咙缓缓滑下,一下子缓解了喉咙里那种难以忍受的疼痛。

甚至缓解了他肺腑之间的疼痛,已经很久没有那么舒适的感觉了

他贪婪地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吮着那些清凉的液体,甚至不顾一动作就浑身剧痛,伸出颤抖的手一把抓住了那喂水的人的手。

终于,他觉得自己的嗓子眼里再也灌不下更多的水之后,宣文帝打了个饱嗝,然后体力不支地躺回了床上,方才察觉手里那一只冰冷柔软的柔荑。

他勉强睁开眼皮,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迷迷糊糊之中,只看见她华美的水红色纱衣,精致的刺绣,看起来那么眼熟。

他眯起眼想要看清楚那张脸,手忍不住颤抖起来:“你……是你……来接我了么?”

冰冷阴凉的风悄然掠过明黄的床帐,环佩叮当作响声,幽幽回荡在空洞冰冷的宫室。

不知什么时候,外头的日光已经彻底的远去,整座宫室里寒意浸人,仿佛地狱一般冰冷的气息不知何时蔓延开来,将整座宫殿都与世隔绝,连外头一点子人声、鸟鸣都消失无踪。

连常年点着的蜡烛不知何时都变成了诡异的绿色,有空洞的箫声若远若近的响起。

坐在自己床边的女子身姿是宣文帝熟悉的窈窕曲线,梦中无数次拥抱过,醒来却发现不过是一场寂寞的梦。

还有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近乎透明的面容,滟潋的丰润的唇,她眉心间的那一朵蔷薇花佃,无一不是他魂牵梦萦的。

还有她冰冷空灵的目光,一如十八年前的模样。

“翎……。”他努力地想要翻过身体,但是巨大如妇人怀孕十月的腹部让他根本不能做到,宣文帝羞愧了,他为何如此丑陋的展露着自己?

她依旧是那么美貌青春,他却不再是上京最温润俊美的皇子。

“瑾儿,这些年你过得好么?”她轻轻地开口了,望着他的目光空冷。

她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奇异诡谲的回音,那熟悉的称呼让他试图拉住衣服遮掩自己腹部的动作顿了顿,眼角忽然就滚下一行浊泪来:“朕……我……我不好,记挂着你,怎么能好?”

“记挂着我?”她轻笑了起来:“你的龙床上有无数女子呜咽呻吟过,你说你记挂着我?”

“我……那是因为她们身上都有你的影子!”宣文帝不知是否自己喝了她给他的东西,胸臆间竟然有了不少力气,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

她看着他,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种诡谲的血红来,唇角裂开诡异的笑容:“你说你在她们身上寻我的影子?”

宣文帝咽了咽口水:“是……。”

她忽然发出尖利刺耳的笑声来:“哈哈哈哈哈哈……。”

与此同时,她忽然伸出双手一把掐住了宣文帝的喉咙,一边笑着,眼睛里缓缓地淌下血红的泪水来:“那你怎么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去死啊,在地狱等我不好么!”

宣文帝陡然被那冰冷的手一把捏住喉咙,顿时一下子喘不上气来,但是他却没有挣扎,或者是无力挣扎,看着面前那张狰狞的脸,他心中悲痛更甚于恐惧。

“翎……。”他伸手想要去握住她的手臂,但是她仿佛被他碰到就觉得极其厌恶一般,一下子松开了掐住他脖子的手。

“别碰我,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她一把拍开他努力伸出来的手,面容也恢复了冰冷的苍白。

宣文帝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却也不忘看着她,流下泪:“对不住。”

这是他迟到的忏悔。

他望着她断断续续地道:“……但是黄泉之路,是你来接我,我很高兴……。”

“对不住?”她冷嗤:“你以为在黄泉就能与我长相守么?如你这般恶事做尽的人只能永远在忘川水、无间地狱里受尽一切折磨,永无超生之日。”

说罢,她起身,居高临下地俯下身子,凑近他的耳边诡谲冷笑:“你听不见么,被你害死的那些弟兄们都在忘川恶水之中等你一起下去受苦,这是天上地狱,你我最后相见,从此死生不复相见……。”

宣文帝梭然瞪大了眼,不相信连看着她缓缓地向后飘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尖叫:“不……翎……翎……你原谅我,到底要怎么样你才会原谅我?”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拖着庞大的肚子一下子从床上落下地来,死死地伸手拽住她飘荡离地的裙摆。

只怕真的这一松手,黄泉人间永不复见。

“你……真的想让我原谅你么?”她冰冷空洞的声音从头传来,阴冷无比,却让宣文帝觉得如听天籁,他大力地点头:“是!”

“那你……。”她轻声道:“就把今生我欠下的债的还了吧。”

“债……。”宣文帝有点头晕脑胀,他有点茫然地望着她。

她半伏下身子,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呼吸喷在他的脸颊上:“你和我一起对那个孩子做的孽,欠下的债……你我一生惟独欠我父亲和他最多,日日夜夜,日日夜夜他的哭泣声都扰得我不得安宁,不得安宁啊……。”

他身子一颤,陡然想起了什么,犹豫了片刻,那是他保住天朝和自己的太子的唯一筹码。

但片刻之后他却发现她的裙摆一点点地从他的手上滑落开去,宣文帝立刻不再犹豫,忽然用尽了力气一口狠狠地咬在自己的手臂上,然后用牙一撕,皮肉撕裂的剧烈的疼痛让他差点晕厥过去,但是宣文帝立刻伸出颤抖的手从那不断地往外冒着血和虫子的伤口上扣挖着。

不一会,他的伤口就血肉模糊了,他忍耐着剧痛,好一会方才从自己的伤口里挖出来一只白色的珠子一样的东西。

宣文帝眼中一喜,立刻伸手将那东西挖出来,虔诚而努力地递给那渐渐飘荡入虚无黑暗的嫣红裙摆。

“翎姐姐……翎姐姐……不要走,这个……我把这个给阿洛,这是我骨血所炼的骨珠,他吃了就会好的……。”

她虚无冰冷的声音从半空中鬼火幽幽处传来:“是么,若是阿洛死了,我和你都要永坠阿鼻,永远无宁日……。”

“是……是的,你相信我,翎姐姐!”宣文帝竭力地举起手上的东西希望能得到她的肯定,一如当年他习武学文,试图得到那个心尖上少女赞许的微笑一般。

一只苍白的手忽然仿佛凭空冒了出了来,伸手一把抓过宣文帝手里的那颗骨珠。

“嗯,既然如此,真是谢谢陛下割肉赏赐了,呵呵——。”

幽冷如鬼魅的笑声尖利地在黑暗中响起。

宣文帝陡然睁大了眼,看着那从屋顶上缓缓倒吊而下艳美到诡谲的面容,他乌黑的发漂荡在空中,华美衣衫翩然翻飞,妖异又华美。

“你……是你!”

那妖异的美人在空中翻了个身,轻巧地落在地上,看着宣文帝一笑:“很惊讶么,本来就是我。”

“那……。”宣文帝陡然抬头看着那方才漂浮着升入房上幽暗漆黑里的‘蓝翎’,却正见到她缓缓地落下,露出一张他心心念念的面容。

却见‘蓝翎’一笑,眼眸里满是冰冷与嘲谑:“陛下万福,侄女儿给您问安了。”

宣文帝瞳孔一缩:“你……是你,贞敏!”

西凉茉走到百里青身边,看了看那一颗骨珠,随后朝他轻笑:“是的,正是我。”

“你……为什么,朕如此疼爱你!”宣文帝眼底里闪过怒意,甚至是杀意,仿佛看到了多年前蓝翎走向西凉无言。

西凉茉淡淡地道:“疼我?怎么疼,封为宸妃替母侍寝?陛下,你们父子真是都让我觉得恶心,您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种龌龊又恶心仿佛恶鬼似的模样?”

或许很早以前,宣文帝就变成了一个恶鬼,他心中名为恶之欲的恶鬼吞噬了无数人的性命。

宣文帝眼里闪过一丝痛色,但听到她的话,却还觉得不对,狐疑地道:“你方才说什么,承乾他……。”

西凉茉冷冷地弯了下唇角,没有说话。

百里青看着宣文帝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青筋毕露,索性伸手将西凉茉揽在怀里,看着他嘲谑地轻笑:“老子和儿子的眼光都是一样的,只是不晓得陛下可知道您最看重的儿子觊觎这丫头多久了,若是真让这丫头当上你的宸妃,你还在病榻上,你的乖儿子怕就是要在旁边爬了他母妃的床?可惜……。”

“当年她的母亲没有选择你,丫头也不会选择你那蠢儿子。”百里青轻蔑地嗤了一声,看着怀里的西凉茉,指尖抚摸过她丰润的红唇,随后,他毫不客气地当着宣文帝的面低头狂肆地吻上西凉茉柔软的唇。

宣文帝被他刻薄的话语和眼前的一幕,震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浑身颤抖,眼前发晕,眼底全是恨色,一下子呕出了一大口血。

他眼前仿佛看见了当初的蓝翎与西凉无言在血战得胜后拥吻在一起的那一刻。

宣文帝不甘地从牙缝里挤出怨恨的话来:“你……你这个天生的阉人,当初我就该一刀……一刀杀了你……。”

百里青看着面前已经不成人形的男人,唇角弯起一丝恶毒笑来:“陛下听说过秦庄襄王太后与嫪毐否?”

嫪毐?

宣文帝仿佛忽然那想起了什么,他额头上青筋瞬间暴了出来,伸手死死地抓住了自己的衣襟。

“不……不可能!”

他陡然觉得全身血脉都在一刻仿佛瞬间逆行,肺腑里的虫子们不停地蠕动着,撕咬着,他甚至不知道是自己的心痛还是那肺腑之中被虫噬咬更痛!

看着眼前的仇人将死,而且死状如此凄惨痛苦,百里青黑沉的眼底满是阴戾与残忍:“喜欢吗,这种你永远都得不到的滋味,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人在别的男人怀里婉转轻吟,呵呵——。”

宣文帝蜷缩着身子,两眼暴突,进的气少,出的气多,再见他腹中仿佛有东西不断游走,要破腹而出,也可见他痛苦之情状。

西凉茉伸手握住百里青的手,轻声道:“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走吧,何必再与这即将下地狱的罪人废话。”

她不想看他再在这黑暗里一路沉沦,有些事,有些人,散了、过了,便结束了。

百里青身子僵硬了片刻,没有再说话。

西凉茉耐心地等待着,只是握住他手的指尖微微用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宣文帝躺在地上只不断地痉挛着,死亡的阴影已经在他身上不断地扩散。

百里青终于转身过身向门外走去,西凉茉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宣文帝,随后立刻跟上了百里青。

门外阳光有点刺眼,三清殿的门口早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空旷的院子里屹立着四座精致的石狮。

百里青面无表情地站在三清殿的门前,不知为何,西凉茉看着他修长背影的时候,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阳光落下来的一瞬间都消散殆尽。

仿佛……

那仿佛是一个安静无暇的美丽少年转身间在宫殿阳光下悄然融化,不复存在,还有许多看不见脸的影子都一同消散,或许一同不复存在的还有那些她来不及参与过去的美好与残酷的时光,那些属于他们那时代的爱恨情仇。

让她想起离别宫宴上有眉目隽美妖异的美人一身白衣红带,边舞边歌那首引魂的曲——

梦前世前生,

空忘七罪言真,

沉阿鼻地狱深,

荡渺渺浮华红尘,

掩斑驳清漆朱门,

惑灭尽九九青灯,

哀前事今程,

望三千浮华红尘,

曳手中青灯,

盼何时重归吾门……

……

一曲镇魂歌,背负了多少爱恨情仇,引了多少幽魂渺渺?

西凉茉心中轻叹一声,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咱们回府罢……。”

话音刚落,忽然见白蕊从三清殿门外匆匆而入,对着百里青福勒福后,轻声道:“千岁爷,太平大长公主求见。”

西凉茉一愣,随后对着仍旧面无表情的百里青轻声道:“你先回去罢,阿洛在等着你,他需要你。”

听到西凉茉的话,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几不可见地微微点头,转身向三清殿的另外一个门走去。

西凉茉眼底闪过一丝怅然,转身吩咐白蕊:“去跟着千岁爷,我这里有白玉她们就够了。”

白蕊立刻点点头,跟了上去。

看着白蕊和百里青都消失在门外候,西凉茉方才转身淡淡地对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连公公道:“里面收拾好了么?”

连公公微微一笑:“郡主,不,夫人放心就是,老奴已经在方才让人进去收拾了。”

西凉茉看了连公公一眼,微笑:“连公公做事素来让人放心。”

连公公笑眯眯地道:“夫人过奖。”

西凉茉看了眼漆黑幽深三清殿内,眸光微闪。

宣文帝倒是还有点子身为皇帝最后的骄傲,阿九的手段,根本不是寻常人能耐得住的,他不但耐住了,而且那般凄惨情状竟然也没有向阿九屈服。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阿九要等着她回来才动手的原因,要击破一个心志坚定之人的心,就必定需要向他最脆弱不能提防的一面一击而中。

只是不想那种阿九和她布置了这般秘密的事,前脚才动手,后脚太平大长公主殿下就闻讯赶来了。

也不知道是巧合呢,还是……

西凉茉站在殿前,看着那一抹窈窕的白影领着人匆匆向她奔来,她唇间弯起一抹浅笑:“公主殿下,前几日才在府邸里与公主殿下匆匆一别,不想今日咱们又见面了,可是来给茉儿做接风礼的?”

太平大长公主抬首看着她,目光掠过她一身红衣,最后停在她西凉茉眉眼间的那朵血色般艳丽的蔷薇纹路之上,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你是在来见皇兄的,这身装扮倒是让本宫想起了一个人。”

“我娘,是么?”西凉茉看着太平大长公主微微弯起了唇角。

太平大长公主看着她不由挑眉,眼底闪过冷色:“本宫怎么都不觉得你会是想要效仿你那娘亲的人。”

西凉茉看着太平大长公主,轻嗤:“公主殿下,您又了解我多少,若是我说,说不定也许我很快会成为太子殿下的庶母,不,也许是嫡母呢。”

太平大长公主瞬间脸上血色尽退,看着西凉茉大惊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而与此同时,殿内忽然传来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

西凉茉转脸向身后的殿内看去,微微颦眉,但是太平大长公主看着她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不安,立刻道:“难道说皇兄真的动了这种心思,你不是他的女儿么!”

西凉茉如她所愿地转回了脸,眸光幽幽地看着她道:“我是谁的女儿这都不重要,重要的一向是皇帝陛下自己的想法。”

太平大长公主脸色瞬间闪过异色,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哥哥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但是……

“你呢,你也想取代皇后,成为新的皇后,不,太后,那是要守寡的,你还这么年轻!”太平大长公主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道。

西凉茉轻笑:“公主殿下也知道陛下命不久矣了么?”

太平大长公主眼中一沉,闪过冷冽如冰峰的光芒来:“虽然本宫不喜欢这个哥哥,但是你也知道,本宫还是这天朝的公主,所以,本宫也不会允许有人图谋不轨。”

这位公主殿下果然还是这么直言不讳,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出格的言语会招来非议。

西凉茉看着太平大长公主一脸的冷冽,不由轻笑:“我当然知道太平公主殿下自然是这天朝的公主,只是公主殿下要守护的是这个天朝,还是太子殿下呢,既然天朝本就是司家的天下,那么只要血统纯正的皇子,谁都能坐这江山,不是么?”

太平大长公主立刻不赞同地颦眉:“这怎么能混为一弹,嫡庶有别,血统有高贵卑贱之分,自然不一样的!”

西凉茉挑眉:“是么,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如今的太后在先帝时代也不过是个二品的昭仪,论家事可比不得当年的太子、三皇子、甚至……。”

她顿了顿:“甚至当年西狄皇后最疼爱的金玉大公主与先帝所生下的那对双胞胎,他们身上流淌的是两国最纯正的嫡出血液,不是么?”

太平大长公主顿时哑然,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恼来。

西凉茉看着她,淡淡地道:“公主殿下不必生气,茉儿只是就事论事,如今金婕妤的十六皇子也是乖巧可爱,您偏爱太子殿下是情理之中,只是若太子殿下掌了大权,如何能容得下九千岁,莫非公主以为九千岁会乖乖束手就擒,让太子砍下他的头颅么,您觉得对上九千岁,太子又有几分胜算?”

太平大长公主颦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西凉茉微微勾起唇角,看着太平大长公主:“茉儿只是想说,到时候必定是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内战连绵,祸及百姓,天朝大乱,民不聊生,那么西狄多年来进犯中原的野心就会毫无阻碍的实现,您身为西狄一本正经的太后不会不知道西狄皇族内的情况吧?”

太平大长公主没有说话,只是向来冰冷的眼睛闪了闪。

“倒不若让一个小娃娃来坐上这个位子,或许才是最好的权宜之计,不是么?”西凉茉淡淡地道,目光却幽幽地看着太平大长公主。

太平大长公主眯起眼:“贞敏,你是在劝我放弃支持太子殿下么?”

西凉茉轻笑,忽然道:“我只是在为彼此打算而已,公主殿下出身高贵,难道不知道男子拥有的权力有多大,就代表他有多难掌控,若是他没了权力的翅膀,永远只能栖息在公主的身边,不也是一桩妙事么,就像是天鹅折了最长的翎羽,虽然不能飞,但是却乖巧许多。”

她轻渺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

太平大长公主一愣,随后沉默着垂下眸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之后,她忽然道:“别的先不说,今儿本宫是来面见皇兄的,这么长的时间不曾见到皇兄,本宫想要面见皇兄,有要事与皇兄说。”

西凉茉看着她,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角:“公主殿下,您该知道陛下辟谷炼丹之时,是不会见任何人的,我也只是在张真人的引领下走到炼丹炉附近面见了陛下一回。”

太平大长公主眼底闪过一丝恼色:“贞敏,你这是一定要连本宫都挡住了么?”

西凉茉看着她,微微一笑:“公主殿下,不必如此与茉儿生气,不过您迟早一定会见着陛下的。”

又或者……

西凉茉描绘精致的眼角为微微一抬,瞥向那幽深黑暗的三清殿内,诡谲地一笑,您带来面见皇帝陛下的人不是已经去面见陛下了么?

……

漆黑的宫殿里,一名穿着三等太监服饰的高挑健硕的男子慢慢地走近那安静地放在黑暗殿堂里的明黄色幔帐,空气里漂浮着那种似血腥非血腥,又夹杂着人体腐败味道让他觉得不太舒服,甚至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司承乾站在那明黄的床帐之前,心中复杂而激动。

激动是因为已经数月不曾见到自己的父皇,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会给自己未来的登基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复杂的是,他方才听见了外头西凉茉与太平大长公主的话语,才惊觉,原来逼迫得令母亲几乎被父皇一意孤行废掉的女子竟然是他所看上的女子。

他根本无法想象西凉茉成为他的母后的模样!

关于她的身世的传说,他多少也知道了一些,只是没有想到父皇的执念竟然如此的深!

司承乾心中犹豫了片刻,还是凑近了那明黄的床边低声轻唤:“父皇,孩儿是承乾,孩儿来看您了,您的身子可都好些了?”

但是,那帐子里却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

司承乾如是这般唤了几次,眼底终于闪过疑心来,而且外头太平大长公主也不可能牵扯住西凉茉太久,他目光凝视在那床帐上,心一横,伸手就去扯开那明黄的帐子。

却在看到床帐内的一幕时,司承乾梭然睁大了眼,几乎是瞬间倒退了一步,差点跌倒。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冷冽的眸子,方才……方才……他看到了什么……

那躺在父皇床上的‘怪物’是什么东西!

但是谁有那个胆子敢躺在皇帝陛下的床上?!

可是……

司承乾不是没有杀人,也不是没有见过残酷的场面,他曾经到过战场之上,也见过尸横遍野,却怎么也不敢想象自己会看见那个——东西。

冷汗瞬间从他额头上淌落。

但是,下一刻床帐里忽然发出了一种极为诡异的声音:“呵……呵……呵……。”

像是一种恐怖的鸟,或者兽发出的声音,虽然很低很低,但在这幽深寂寥的宫殿里却让人头皮发麻。

司承乾眼中寒光一闪,他一咬唇上前几步,伸出了有些僵硬的手,还是一把拨开了床帐。

他需要知道,那个敢躺在他父皇床上的到底是什么。

父皇……

若那真的是他的父皇。

床帐再次被掀开,司承乾借助着龙床之内的挂着的夜明珠灯,血腥与腐败的肉味道冲鼻而来,终于看清楚了床上的那个东西。

他忍不住捂住了嘴,压抑住自己想要呕吐的冲动。

宦妻第四十三章皇帝遗诏

如此恶心的……东西。

但是司承乾再次看向那团东西的时候,却不得不确认,那就是……那就是他的父皇!

“父……父皇……!”他畏惧着,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一团几乎一碰就散了的肉块。

父皇还活着么?

又或者,那些声音是因为快要被那些在皮肤下不断蠕动着的东西分解而发出来的?

司承乾不敢确定,他看向那团东西的头部。

他轻声唤着,“父皇,父皇?!”

不知是否父子连心,在司承乾的呼唤下,宣文帝忽然睁开了眼皮,暴突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看向司承乾,但只是这么一个动作仿佛已经耗费了他生命里最后一丝力气。

不知道为什么司承乾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词语——回光返照。

司承乾看着宣文帝,眼睛泛红,满是急切:“父皇,父皇你能认出孩儿的是不是,孩儿是承乾,是谁……是谁把你害成这副样子的!”

他想要伸手去握住宣文帝的手,但是看着那些恶心的东西,他实在动不了手,何况他虽然不曾见过苗疆恶蛊,南洋降头,但是直觉却也知道,面前这些东西,是不能轻易沾惹的。

宣文帝看着他,并不说话,也或许是他再也不能说话了。

司承乾从他微微张开的嘴,就能看见不时地有虫子在里面爬过,甚至有些长长的虫子从他嘴里爬出来。

“是百里青是不是,是那个妖魔恶鬼才会做下如此狠毒的事情,是不是!”司承乾愤怒地颤抖着声音道。

一定是百里青那个该被千刀万剐的阉狗做的!

宣文帝的目光忽然从司承乾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铜镜之上,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那面铜镜。

司承乾看着宣文帝的目光渐渐失去焦距,他心中大急,赶紧在他耳边道:“父皇,如今那奸贼对外散布谣言说您恼怒我德行有失,施行政事之中连番失误,甚至将六弟的受伤都道是因为我克扣粮草,现下满朝文武人心惶惶,流言蜚语不断,父皇,我该怎么办!”

自从百里青将宣文帝软禁之后,文武百官皆不得面圣,但是因为宣文帝一直以来就很少召见朝臣,倒也没有引起怀疑,只是陆相不知从何处接到了消息,察觉了不对劲,忽然下定决心舍弃了还在百里青手里的数百口家中亲人性命,也要联合众大臣要面圣。

但不管他们如何逼迫,都没有结果。

于是陆相甚至联合了在外地的藩王,联名上书,只道如今边关危急,请陛下出关。

百里青却仿佛被他们逼迫得不得不在某些事情上放权,先是让出了一些不同程度重要的权力,他有机会掌管了工部,及至后来甚至让出了兵部掌管粮草之权责。

他们甚至利用朝廷舆论逼迫得百里青不得不寻了借口去周围京畿大营视察了一个月,不敢在朝廷上露面。

但这一次百里青从边关回来之后,朝廷里的风声就变了,先是自己掌管的工部接连出现贪污之案,然后就是有风声传出来说六皇弟的重伤乃是因为他克扣边关粮草,致使大军无粮草,战斗力低下。

乃至于有传言他勾结西狄想要害死六皇子,少了登基阻力。

宣文帝那种濒死诡异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又直勾勾地望着铜镜,司承乾心中又急又恼,只担心自己父皇是否已经神智不请了。

他一咬牙,厉声道:“父皇,您要为咱们家国社稷计着想,给儿子指一条路!”

司承乾是不相信皇帝真的会要废了他,从小他都是皇帝最看重的孩子,无人能比,他亦自信自己并不差!

皇帝必定会有类似遗诏之类的东西存留在宫里!

看着宣文帝死死地盯着铜镜,司承乾既担心被人发现自己非奉诏而来,落下把柄,更担心皇帝就这么彻底的一命呜呼了,自己更是陷入极为被动的地步,愈发的心急如焚。

但是他很快地就发现了不对劲,他顺着皇帝的目光看相比那铜镜,不由一愣,随后心念一动,对着宣文帝道:“父皇,您是不是放了什么东西在上面?”

随后,心中的焦急的司承乾也顾不得再去看宣文帝的眼色,迳自一手攀附着床架子,足尖一点,迳自翻身而上,提气在空中,另一只手立刻开始在那铜镜上摸索起来。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了铜镜边上浑圆精致的包边处有点缝隙。

司承乾摸着盖子一掀,果然从里面掏摸出一卷明黄的丝绢。

他心中一喜,立刻将丝绢拿下来,一个鹞子翻身落地,放在手里打开。

只见里面果然是一份遗诏,遗诏上分明写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德义兼之,涛泽流芳。上顺天命,下和人心。上应天心,下体民意,可于朕大行之后,属其以伦序,入奉宗祧,继承帝位,事皆率由乎旧章,亦以敬承夫先志。自惟凉德,尚赖亲贤,共图新治,钦此!

司承乾大喜,有此诏书在手,名正言顺,他定能继承皇统,百里青那奸贼还有什么花招,都是名不顺,言不正,必定大失人心!

他小心地收好诏书,转向龙床上,刚开口:“父皇……。”

但下一刻,他就哑然住口,那躺在龙床上的宣文帝,两只眼睛早已经没有一丝生气,几只细长的虫子正从他眼球里爬出来,情状异常的恐怖。

司承乾眼里瞬间就满是泪水。

父皇……

年幼记忆中那俊美倜傥的父皇,征战四方,英姿飒爽的父皇,疼爱自己,亲手教导自己读书识字的父皇,却不想竟然去得这般凄惨。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朝着宣文帝磕了三个头,抬起头的时候,司承乾眼里闪过怨恨冷毅的目光,轻声道:“父皇,孩儿必定不会放过百里青那奸贼,定要拿他项上人头来祭祀您的英魂!”

说话间,他听到外头已经有人声喧哗,西凉茉凉薄冷淡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来人,去看看皇帝陛下可曾醒来!”

然后便有脚步声向着三清殿深处而来。

司承乾眼底闪过一丝冷光,看了那床上已经成为一团腐肉的宣文帝,一咬牙,足尖一点,朝着最近的窗子纵身跃了出去。

不一会,西凉茉便领着太平大长公主一同进了三清殿内,一同来的还有连公公和几个太监。

太平大长公主一进门就闻见了那种奇特的腐败与檀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她不由自主地颦眉,但是三清殿里的一切都整整齐齐,看不出什么异常,所以她的目光也就停留在了那明黄的床帐之上。

西凉茉看了连公公一眼:“连公公,去看看陛下醒了没有。”

连公公微微一笑,和西凉茉对视一眼,看到了主子们已经做的决定,他恭敬地道:“是。”

随即走上前去掀开了床帐:“陛下……。”

床帐掀开的霎那,那种恐怖惊悚的画面一下子让太平大长公主睁大了冰冷的眸子,随后捂住唇尖叫起来:“啊——啊——啊——!”

那尖叫声瞬间划破了云霄。

就算如连公公那样看惯了被处置的嫔妃与宫人们的尖叫的人,没被那床上可怖的景象吓到,反而被太平大长公主的尖叫给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西凉茉揉了揉耳朵,暗自叹息一声,女人的尖叫果然是一项堪媲美佛门狮吼功的无法抵挡的利器啊。

——老子是妞儿们,你们食言鸟的分界线——

三清殿炼丹房

寻常飘满了烟雾、人声嘈杂的炼丹房此刻安安静静,一群真人、法师们都齐齐地跪了一地,只偷偷地拿眼去窥视坐在上首的主子们。

虽然是方外之人,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一样受着皇权的治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皇兄会如此这般暴毙!”太平大长公主愤怒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道士们,眼底全是森冷的杀意。

周围也站了不少她领进宫的侍卫。

“长公主殿下,这可是喜事,大大的喜事,陛下这是已经尸解升仙去了!”周真人抬起头一脸喜气洋洋地道。

周真人这群炼丹道士的头儿,倒是真有点本事的,只是此刻不管皇帝是为什么暴毙的,若没有一个正经的“好”理由,他们的小命就要呜呼哀哉了。

何况,对皇帝做的那些事,他们可都是有份的。

“尸解?”太平大长公主疑惑地颦眉。

“尸解者,形之化也,本真之练蜕也,躯质之遁变也!”张真人也立刻抬首咬文嚼字地道。

“就是陛下放弃肉身,已经得了大成,升天成仙去了。”西凉茉轻品着茶水,颇为好心地为太平大长公主解惑答疑。

太平大长公主顿时大怒,拍案而起:“你们都胡说些什么,升仙?升仙怎么会留下那样凄惨的情状?”

简直就是蛇虫鼠蚁侵食的尸体,若非她鼓起勇气命人去触摸了一下那团腐烂的肉一样的皇帝尸身,发现还有暖意,是刚死不久,否则她都以为皇帝陛下已经去世许久!

所有的道士们仿佛一下子被她的话给撩拨的激动起来,纷纷七嘴八舌地道。

“那是陛下遗弃尸身上所缠绕的怨念所至!”

“对,陛下乃征伐者,自然会有冤魂记恨,只是陛下元神乃天上紫微星,元神所在时,乃天地阳气与正气之所在,无有敢犯者,如今陛下元神归位,肉身就会被怨鬼腐蚀!”

“就算不是怨鬼腐蚀,也是陛下元神带走一切精华,留下的都是肉身腐坏不详之物,所以才会有如此之情状!”

“对……。”

这帮子道士们平日里就是些能说会道的,此刻说起这与自己性命攸关的事情来自然都死死咬住皇帝乃是修仙大成,尸解升仙而去。

当时百里青让那几个领头的道士给皇帝身上弄那些东西就是为了不让皇帝死得那么便宜,道士们是不知道皇帝为何那般情状的,只能百里青说是让皇帝修仙的手段,他们自然就信了,也不得不信了。

既然皇帝本来就是要修仙成仙的,那么既然今日已经大成了,自然是喜丧,他们这些道人都是该赏而不该罚才对。

太平大长公主看着那些道士们各个越说越理直气壮,她脸色气得发青,梭然凌厉地看向西凉茉:“贞敏,你也相信这些混账玩意儿们的胡诌么!”

她心里认定若皇帝陛下不是被百里青弄死的,也是因为不知道吃了这些道士们给的什么东西生生害成了那副可怖的模样。

“为什么不信?陛下修仙多年,是半个散仙,仙家的事岂是咱们这些凡夫俗子能知道的,我自然是信了众位道长们的话。”西凉茉微微一笑。

这话说着,她都觉得自己奸诈异常。

太平大长公主无法,她不是不知道如今宫禁之中都是百里青的人,而自己皇兄虽然死的蹊跷,但那些道士们咬死了是皇兄升仙了,她一时半刻也没法子,只能先出宫在从长计议,她咬牙道:“总要请太医与仵作来验尸!”

西凉茉无所谓地挑眉道:“公主殿下自管去请就是了!”

那些太医和道士们能看得出来皇帝是为什么而死,那才是奇了。

太平大长公主见西凉茉的模样就知道他们必定是胸有成竹方才能如此荡然,只好道:“行了,本宫先去了。”

说罢她站了起来,就要离开,却被西凉茉伸手拦住了。

“贞敏,你还想作甚?”太平大长公主冷厉地瞪着她。

西凉茉轻叹一声:“公主殿下,如今陛下升仙,这宫里大大小小的事宜都要有人代为处理,皇后娘娘已经是被打入了冷宫,前些日子闹出的那些事情朝野皆知,不废后,只是为了顾全太子爷颜面,她是没有资格搭理陛下身后事的,纵观宫内自然您与韩贵妃才是处理这后事与坐镇宫中最合适的人,否则内忧外患,若是有人想要借机图谋不轨,说不定会酿成大祸。”

太平大长公主一听便觉得这话有道理,随后冷哼一声:“那是自然,皇兄的后事可不能交给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处理。”

说罢她拂袖而去。

西凉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淡淡一笑,随后转身让人遣散了那些道士。

不一会,三清殿里已经空无一人。

连公公走过里,看着西凉茉轻声道:“夫人,那些道士,要不要让他们闭嘴?”

这已经是司礼监的惯例,或者说所有当权者的惯例,对于那些已经没有用的人,就让他们彻底闭嘴。

西凉茉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只是淡淡地道:“不必,留着他们反而有些用处,至少证明咱们不心虚。”

“这……。”连公公有些颦眉,随后悠悠道:“夫人不必太慈悲,这接下来腥风血雨的事儿可不会少。”

西凉茉微微一笑:“连公公,您也不必太多虑,这些道士们会比我们想象的嘴要紧,何况以后说不定还大有用处呢。”

连公公一愣,看着西凉茉眼底那诡谲的光,若有所思地道:“您是说……。”

他有点知道夫人是要留着道士们做什么了。

他唇角弯起一道赞许的弧度来:“夫人方才让大长公主殿下主持陛下后事与坐镇宫中,真是一步妙棋,太平大长公主殿下威望一向不同,身份特殊,又一向是支持太子爷的,她主持陛下后事,想必不会再有什么人非议。”

眼下看着太平大长公主主持后宫,方便陆相爷他们查找陛下暴毙有隐情的证据,对司礼监不利,但是未来出现什么差错把柄,倒是能将陆相他们都拖下了水。

甚至将皇帝陛下的死都推到他们头上也未尝不可。

“而且太平大长公主殿下一向与韩贵妃不合,如今我那姨母正是心猿意马的时候,若是让她彻底投靠了陆相那边,倒是不如让公主殿下去刺激她一番,也好让她有个决断。”西凉茉淡淡地补充完毕。

自打上一次韩贵妃被宣文帝贬斥,又被迫为她倒尿壶了一个月,羞臊得不敢出她自己的寝宫,但是私底下的小动作并不少。

虽然韩贵妃恨毒了西凉茉,但是西凉茉可没打算放过她。

对于西凉茉而言,有用的人就要物尽其用,哪怕是敌人,有机会就一定要榨干对方的最后一滴剩余价值。

韩贵妃和太平大长公主都不是省油的灯,而且她们都睡了同一个男子,碰在一起必然很有趣,

西凉茉唇角弯起凉薄的弧度:“两虎相争必有一番风云,若是这个时候宫里闹出什么事来,让这水来得更浑浊一些,咱们日后行事就更方便了。”

“太子殿下那里……。”连公公想起了什么。

西凉茉淡淡地道:“由他去吧。”

“夫人明鉴。”连公公微笑,恭敬地躬身离开。

……

西凉茉回到千岁府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白蕊早早地站在了书房前等候她,但她只来得及跟西凉茉说了一声:“洛少爷看着情形不错……。”

话音未落,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如鬼魅一般从书房的门里伸出来,一把将正在与白珍交谈的西凉茉给拽了进去。

房间里一片漆黑,西凉茉刚刚一惊,就感觉自己被按在了临水窗边书桌上,然后自己的裙子一下子就被人掀了起来,有修长的身躯硬生生地挤进她的腿间,胡乱粗鲁地扯烂了她的亵裤,就把身子埋了进去。

如此这般动作不过短短霎那,西凉茉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觉得自己最柔软的地方陡然被硕大粗热的利刃给刺入,忍不住尖叫起来。题,十六皇子登基

宦妻第四十四章

“阿九……你发什么疯!”西凉茉闻见压着自己那人身上熟悉的气息,顿时又羞又恼,毫不客气一把揪住他流水般顺滑的乌发,硬生生地将他在自己颈项上啃咬的头扯了起来,也不去管他会不会被扯疼。

这般没有准备的欢爱,哪里能舒服?

昏暗中百里青被扯得闷哼一声,一口隔着衣衫咬在她被扯下了衣衫而露出的雪嫩肩头上:“痛呢,丫头,你也不晓得温柔一点。”

西凉茉气到笑了,自己身上还疼着呢,他这罪魁祸首倒是喊起疼来了:“你也晓得疼,这般急吼吼的,不晓得的以为你三辈子没碰女人呢,给我起来!”

说罢她狠狠地揪他的头发,顺带拱起脚尖儿试图把他从自己身上踹下去。

“我不……我不……我就不!”黑暗中百里青死死地压住她的腿儿,身子不停地乱拱乱戳,一点章法也没有的动作让西凉茉头皮都麻了,哆哆嗦嗦地揪住他耳朵咬牙切齿地骂。

“百里青,从我身上滚下去!”

但是这么一凑近,她就闻出来不对了,这身上的味道……

“你喝酒了?”

虽然味道不算特别重,但是那酒味儿很特别,花香里头混着一股子辛辣的味道。

“嗯嗯……。”百里青呢喃一声,捧着她的脸儿就吻了下去,也没甚章法,就是亲,不停的亲亲咬咬她的唇、她的脸儿。

这会子西凉茉品出味道来了,他满嘴的花香酒浓。

西凉茉双手一抬固定住他的脸儿,挑眉问:“你这是喝了沉月醉是不是,喝了多少?”

沉月醉是花酒——用花瓣酿的酒,百里青这人做事除了杀人手段血腥之外,其他一律讲究风雅到极点,这沉月醉也是采了各色花瓣并着最烈最好的烧刀子原液,取月圆之夜竹叶上的露水酿制而成,而且只取酒上最美清澈艳丽的那一层装进玉壶里,常常一大缸子酒只能取得最一小壶,再沉在冰泉之中,夏夜凉风习习而来之时,最是适饮。

只是,她从来不曾见他喝过,那冰泉里去已经沉下了足足十几壶沉醉月。

她最不喜酒,上次还是魅七得了两壶百里青做剩下的那一大缸淘汰次品,屁颠儿地跑来送给白蕊,白蕊一品,立刻又献宝似的非缠着她喝一点,她拗不过,试了点,果然这一喝之下,味道极好,分明极烈的烧刀子,喝起来却很甜,香馥之极。

那日她只当是果酒之类的没甚后力的酒,一不留神就和丫头们喝多了几杯,结果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房的,等她神智回还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衣不蔽体地躺在花房的花丛里,旁边睡着身上衣不蔽体外带满是吻痕的百里青,外头还能听见有下人来来往往的声音,然后她就……往事不堪回首。

那次品尚且有如此威力,何况百里青如今喝的一定是头等的沉月醉,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成了这副模样。

西凉茉认识百里青以来,尚未曾见他醉过。

“嗯……没多少。”百里青咕哝着,又凑上去,但西凉茉膝盖一顶,巧妙地顶着他的腰,让他不能乱来,看他恼火又不得其门而入的样子,西凉茉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正打算把那借着酒意欺负自己的人给踹下去,却见他忽然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她的肩头,把脸埋进她肩窝,边磨蹭边呢喃:“丫头,丫头,我的好丫头,今儿我高兴呢,阿洛的毒要解了,你不知道我多高兴……当年不是他,疯掉的就是我了……丫头,你让我进去吧,我想要你都想疯了。”

西凉茉一愣,他从未曾用过这般语气与她说话,仿佛带了哀求一般,没了素日里的喜怒不定、阴霾难测,就像一个得到了奢望许久的糖葫芦的穷孩子一般,兴奋地想要与自己的最在乎的人分享他的快乐。

“阿洛当年很照顾你这个弟弟吧。”西凉茉轻叹一声,顺手推开临水的窗,让温柔的月光洒在彼此身上,百里青头冠歪斜,披头散发,精致艳绝的面容被不甚明朗的月光镀上一层玉一般的柔和的光芒,眼神迷迷蒙蒙的,却多了几分惹人心怜、心动的气息,这一刻,他看起来就像是茫然的少年,终于与百里洛像一对儿双胞胎了。

“阿洛是这个世上最善良的人……不管经历了多少折磨,他都包容着所有人的不堪,我一直笑他蠢,甚至在十哥残忍地逼迫我们去势侍寝,他都愿意原谅十哥,还有在我们身上下毒的翎姐姐,他明明知道翎姐姐永远不会爱上他,只是在利用他而已,只是若非他的蠢,总是冒充我的样子替我去承宠和接受一切的折磨,也许最先受不了疯掉的人是我,如果我不是自私地总是让阿洛去替我承受那些非人的折磨,也许阿洛就不会疯掉……。”百里青蹭了蹭西凉茉的手心,眼神空空洞洞,不知是否望穿了遥远的时光,望见了那些不能承受的过往。

西凉茉心怜地拨开他垂落在耳边的发丝,温柔地道:“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阿洛的错,阿洛是哥哥,他深深爱护着自己的弟弟,这不过是天性。”

“天性,是……天性……。”百里青低低地笑起来,空洞的眼底却渐渐多了戾气:“人人都说双生子是善与恶的两面,阿洛的天性如此最美好善良,我的天性是如此的阴冷卑劣,为什么上天却给他赋予了那么的痛苦,让我从此不再相信这世间还有善,该疯掉的是我这个卑鄙恶心的人才是……!”

他没有说完的话被西凉茉伸出指尖封在了嘴里,她轻声地在他耳边道:“我们都是卑劣的人,可正是因为有阿洛这样真正善良的人在,所以我们才能肯定这世间是有值得守护的美好,不是么,总有人要做卑劣的事情,阿九,你已经很努力了,你受的苦楚并不比阿洛少,你至少让他的手是干净的,没有沾染过卑劣的污糟。”

百里青并没有比百里洛受苦受得少,百里洛疯掉之后的十几年,若不是靠这百里青的曲意奉承,汲汲营营,不断地承受无数的痛楚,爬到如今的位子,拥有足以保护彼此、让天下人仰望恐惧的能力,那么百里洛大约也不复存在了。她忽然才发现,他心中那么多的苦楚与歉疚,只是他从不表现出来,因为他只觉得那是软弱的表现。

如今,宣文帝的死亡宣告了那些痛苦与地狱般的日子终于彻底地成为了过去的不堪记忆,百里洛身上的毒又得以解除,难怪他心情如此的兴奋,彻底地将自己的软弱与愧疚的少年释放出来。

“是么,是么……。”百里青低头迷迷糊糊地眯起狭长阴媚的眸子,不断地轻蹭着西凉茉的手心,像是要汲取她手心的温暖似的。

西凉茉轻声回应:“嗯,是的……。”

顺带张开双臂温柔地环住了他的肩头,让他把脸深深地埋进她的颈项间。

“啊——啊——啊——。”有仿佛咆哮的受伤的野兽呜咽鸣声在她肩头闷闷地响起。

西凉茉轻叹了一声,轻抚着他的脑后的长发,像安抚着自己受伤的孩子。

再强悍的男人心中都住着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幼年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西凉茉就这么静静地躺着,让他伏在自己的身上,她没有打算去抬起他的脸,就让他深深地抱住自己睡去,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书桌上也睡着了。

月落星沉,天边晓色初绽,天空一片灰白,有早起的鸟儿轻轻地鸣叫着,让西凉茉神智有点模模糊糊的意识,正是要翻个身打算睡去的时候,却觉得胸前忽然一凉,传来湿粘与细微刺痛的感觉,她迷迷糊糊地想要推开那伏在自己身上舔咬的人。

却不想,自己的手却被按住了,随后腿间的细软处传来了沉重的压迫感。

她呜咽一声,梭然睁开了眸子,却见到一双阴魅的眸子正含着恶劣邪魅的笑意睨着自己:“醒了,那为师要开动早点了。”

西凉茉一惊,迷迷糊糊的刺激中,她只能呜咽出声,细碎的泪珠儿从眼角落下,暗自嘟哝,还是昨夜那个醉了酒的百里青更可爱,如今这般清醒的百里青又成了那只恶劣千年老妖啊!

折腾了一早上,百里青抱着双腿都不像是自己的西凉茉去沐浴更衣,将昏昏欲睡的西凉茉放上了床。

西凉茉抬起眼皮看着他把自己白玉似的小腿放在他的腿上,伸手在上面轻抚,不由有气无力地道:“阿九,爷,千岁爷,您且行行好罢,别再折腾了,你再折腾我也是个半身不遂,没感觉。”

昨夜为了抱着他,安慰他,自己躺在书桌上,可腿儿却有大半地悬空在桌子外头,今早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他压迫得彻底麻痹了,偏他还要用那种‘方式’来给她缓解麻痹感,让她真是——“欲生欲死”,只觉得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了。

百里青斜飞的眼角一挑,睨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好没羞臊,这种话也说的出口。”

西凉茉唇角一抽,这厮欢好时兴致起的时候,逼着她说了多少羞臊的话,如今倒在这里装起正人君子来了!

她没好气地就要把脚给奋力抽回来,却被百里青一把按住,他颇有些无奈地白了西凉茉一眼:“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在帮你按摩一下子穴道,如今你麻得厉害,路都走不了,推宫活血,会让你舒服一点,也好早点能下地!”

西凉茉狐疑地看着他,很想说,您大爷平日看起来就是个不怀好意的变态,不能怪别人怀疑你。

但西凉茉何等精乖之人,百里青这人做事一向寻求极致,他能帮她按摩,定是手上功夫一流,她自然是要先享受了美人恩再说罢,便也只奉承地朝他笑眯眯,不说话。

百里青瞅着她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这只小狐狸真是越发狡猾了,让他伺候出瘾头来了。

百里青修长的手指在西凉茉的腿上力道适中地揉按着,西凉茉不一会就感觉腿上麻辣刺痛得厉害,她知道那是血液流淌过血管,末梢神经渐渐恢复了知觉的征兆,便忍耐着,只看向百里青找个话题:“是了,咱们什么时候正式提出让十六皇子登基,如今西狄大军压境,六皇子在的时候勉强还能周旋一二,如今我父亲还没领兵出发,若是咱们新帝不能早立下,朝廷内乱起来,怕是便宜了西狄!”

正如她从靖国公府邸回来的那日所肯定的,靖国公果然选择了所谓‘中立’的立场,并且派出了宁安来通知她。

百里青看着她额头渗出细微的薄汗,知道她不舒服,在找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眼底闪过淡淡怜惜,便也随着她的话悠悠道:“嗯,等着先帝的丧礼最后关陵,供奉牌位入太庙的时候,再宣布吧。”

西凉茉一愣:“这会不会太慢了,陆相他们等得了么?”

百里青嘲谑地勾了下唇角:“就是让他们等不了最好,先发制人未必是什么好事。”

“这……。”西凉茉似乎有点知道百里青的打算,但还有点犹豫:“咱们还是得小心驶得万年船,毕竟不管是西狄人打进来,还是天朝内乱,都不是好事。”

若是能兵不血刃就能将此事解决了,自然是最好的,毕竟天朝现在真没有内乱的资本,若是四分五裂成了前朝五胡乱华的那一番模样,于谁都不利。

百里青揉按着她的雪白天足,只觉得手上感觉一片柔腻,正如她身上其他地方的细腻肌肤一般,那鬼芙蓉血果真是圣物,几乎让这丫头原本就细腻的肌肤更是雪嫩得仿佛能随时掐出水来,所以今早他一醒来就忍不住把昨夜没完成的事给做完了。

唔,如今这般捏着捏着她的小腿儿,倒是别有一番兴味。

百里青虽然心中已经在起别的绮思,但他素来是习惯了一心多用的,嘴上却依旧对答如流:“我自然知道什么是最好的结果,但是若不见点子血,只怕还有些人是不会怕的,这帝王宝座的路上总有血腥白骨无数。”

西凉茉一怔,微微颦眉,她不是不知道他说得在理,如今要考虑的是怎么把皇位更迭的影响减持到最小。

“六皇子,听说快不行了。”西凉茉忽然轻声道。

六皇子重伤之后一路被护送回朝,但是他伤势太重,而且一路颠簸,气血两亏,前两日从鬼军派去接应的者字部医者那里接到最新消息就是这个。

百里青看着她挑眉道:“怎么,你想救他?”

者字部的医者原本都是一等一的顶尖用毒高手和医者,若是他们都觉得没救的人,基本上就已经死定了,只是百里青这里未必没有最后的疗伤手段和药物,但既然是疗伤圣物,必然稀少,西凉茉可没打算为了一个跟他们没有瓜葛的人废掉那些疗伤圣物,上次百里青摘了鬼芙蓉血给她治疗烫伤,她就觉得浪费到心疼。

西凉茉眼底闪过一丝诡谲的冷光:“咱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六皇子回京养病并且很快就要痊愈了……。”

她凑到百里青的耳边轻声说了她的计划。

西凉茉眼底闪过一丝诡谲的冷光:“咱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六皇子回京养病并且很快就要痊愈了……。”

她凑到百里青的耳边轻声说了她的计划。

百里青一顿,看着她微微勾了下唇角,眼里眸光幽幽:“嗯,许是我该庆幸当初你是在我面前自荐枕席,而不是在太子或者司流风那里自荐枕席,否则若是他们身边有你这么个坏透了的小狐狸,还真是件棘手的事。”

西凉茉水媚的大眼儿一眯:“我能说承蒙千岁爷夸奖么,若是当日我选择与你为敌,说不定迟早会被你扒皮抽筋,不过若非您地位之‘崇高’,我也不能去勾搭您。”

抱佛脚,自然是要抱住最大和最粗的那一个佛脚,当初为了选择一个可以投靠的对象,她也揣摩了他行事风格许久,甚至不惜偷偷地做了下人模样,冒着危险出府蹲在他时常出没的地方观察了他许久,做了周全的计划才敢出手。

“你这个势力的小丫头。”百里青挑着眉冷笑,捏了把她腿间的嫩肉,趁着她脸红的时候,倾下身子凑在她耳边道,吐气如兰地道:“若是你选择与我为敌,等着本座弄死你投靠的主子后,再将你这可恶的丫头抓过来,薄光你的衣衫,锁在六号刑房里,让你遍尝九九八十一式春宫大刑,比如骑木驴什么的……让你在本座身下死去活来,离了本座就活不成,日日思春……。”

“你够了!”西凉茉再听不下去他的那些无耻的话语,直接捂住他的嘴:“你就没个正形,能说点正经话语出来么?”

百里青轻笑,一本正经地道:“我难道说的不是正经话语么?分明是你想歪了去。”

西凉茉无言,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跟这人比无耻,是她想太多了。

宦妻第四十五章阳谋

来人飞眉秀目,眸光虽然冰冷,却难掩眉间秀丽之色,身上一袭白色锦袍裹出他修长身段。

他看着陆相微笑道:“相爷何必为难咱们这些下人。”

“芳官,你怎么会在这里,莫非太平长公主殿下也在这里?”陆相看着他眯起眼,冷冷地道。

芳官点头道:“正是。”

“那正好,本相爷正好有要事需要请教太平长公主殿下。”陆相瞥了他一眼,并不掩饰他眼中的的轻蔑,迳自越过他向东宫内殿而去。

那内侍一急,立刻看向芳官,希望他能挡住陆相爷,却不想芳官只是跟了上去,只眼看这陆相爷就要闯进寝殿,方才悠悠地道:“相爷,长公主殿下与太子有要事相商,您勿要擅入。”

陆相听着他话音不对,又忽然听着寝殿里有什么重物落地,东西跌倒的声音,不由停住了推门的手,看向芳官片刻,眸光幽冷,忽然微微勾了一下唇角:“长公主殿下与太子殿下有要事相商,那本相是不是得在外头等上一等?”

芳官点点头,仿佛极为无奈似地点头:“是。”

陆相沉默了片刻,看着芳官冷淡地道:“等便等,你跟本相过来。”

说罢,便转身向寝殿附近的长廊亭子处走去。

芳官不可置否地跟了上去。

陆相进了亭子,顺手打发了送茶进来的下人们,随后坐在了石凳之上。

芳官款步进了亭子,上前优雅地倒了一杯茶送到了陆相爷面前:“相爷请用茶。”

陆相接过了茶,轻品一口,忽然抬头看向芳官:“你到底是谁?”

芳官看向陆相微微一笑:“芳官是公主殿下的宾客,若是直白点,就是公主殿下的娈宠,相爷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娈宠?”陆相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区区娈宠会知道陛下被囚禁而病危的消息?区区娈宠会有你这般倒茶时的贵族做派?”

有些东西是可以后天效仿揣摩的,但是行为举止之间的气度绝对不是可以复制的,芳官可以骗过别人,却骗不了他。

陆相爷说完,忽然阴沉下眼:“你最好实话实说,若是等着本相查出你图谋不轨,休要怪本相不念你通报陛下情形之功,将你发落了!”

芳官眼底闪过一丝异光,随后轻叹了一声:“相爷何必深究,芳官到底是什么出身,连芳官都不想记起,您只需要知道芳官永远会对公主殿下忠心,只要公主殿下一直站在太子殿下身后,那么芳官也会对太子殿下忠心。”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今这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候,本相爷不可能对你的来历不查明。”陆相冷声道,他总觉得这个芳官不简单。

一开始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区区的男宠,但是某日他却将皇帝陛下被百里青囚禁的消息送到他的手上,并附上一张字条——当断不断,必受其害!

陆相拽着这个字条,整颗心仿佛都落进了冰窟窿里,命人千方百计地旁敲侧击,才隐约地证实了芳官的话的真实性有多少。

此后,他握住这字条沉思了三日三夜,熬红了双眼,终于下定了决心,要放弃自己合府上下几百口人命,再不受百里青制肘。

但是他也留心起了芳官此人,只是观察了此人许久,也只觉得他出身必定不是凡品,却查不出来头。

“本相曾经派人将所有曾经被流放的世家大族都查了一遍,却未曾发现与你有任何关联的人与家族,至于你那出身富家公子只是家道中落被人卖入戏班子的谎言且留给别人去听罢。”陆相目光灼灼地盯着芳官道。

芳官看了陆相片刻,不由轻笑一声:“呵,相爷果真是孔明在世,那么相爷可有了什么答案么?”

陆相爷睨着他,轻抚着自己的美髯,冷冷地道:“答案就是,你若不是我们敌人派来的探子就是别国派来的探子。”

芳官小指轻轻一颤,随后拢手入袖,看着陆相,只不咸不淡地道:“相爷说的没错,芳官是西狄之人,也是没落世家出身,但您也应该能查到芳官在戏班子已经学艺十数年,芳官已经放下了过往总总,相爷又何必一再相逼。”

陆相冷眼一眯刚要说什么,却见太子司承乾已经匆匆地从寝殿里出来,快步走到了他们的亭子里,对着陆相爷略显不安地道:“舅舅何时来的。”

陆相瞥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后的太平大长公主,只见她面色绯红,眉目含春,陆相不由微微挑眉,但仍旧面无异色地起身对着一身白衣的太平大长公主稍稍躬身:“大长公主殿下。”

皇帝大行,所有人都要穿素衣,而太平大长公主原本就是西狄皇帝的未亡人,平日里就喜欢穿一身素白,所以如今她只是去了些钗环手势罢了。

太平大长公主看着陆相,有些尴尬地摆摆手:“陆相勿要多礼,本宫这就要回宫了,皇兄的后事还需要本宫去处理。”

陆相见太平大长公主的模样,知道她感觉不自在,便也点头道:“恭送大长公主殿下。”

太平大长公主走了,芳官自然也是要跟着离开的。

芳官看着陆相微微一笑:“芳官随时恭候相爷的指教。”

说罢,他自悠悠地随着太平大长公主离开。

“舅舅,您这是有什么事,这么急?”一身素服的司承乾在桌子边坐下,看向陆相爷疑惑地道。

陆相爷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忽然道:“承乾,你变得成熟了,舅舅很高兴,如今是太平大长公主殿下在主持大局,只要牢牢地抓住了她,再加上遗诏,夺取皇位之战方才十拿九稳。”

司承乾顿时一僵,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很快他就镇静了下来:“舅舅,小姑姑一向是支持我的。”

陆相爷微微勾起唇角,顿了顿,还是道:“虽然太平大长公主殿下的支持对于你而言是一个很重要的砝码,但是若你与太平大长公主殿下之间的事被有心人知道了,渲染出去,这就是祸不是福了。”

司承乾的脸色一白,看着陆相爷许久,声音喑哑地道:“舅舅,你都知道了?”

他始终不能直接面对自己这种近乎无耻的利用自己的亲人与感情的行为,尤其还是在自己父皇大丧之间与女子同房,更是让他自我厌弃。

陆相爷点点头,看着司承乾淡淡地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是舅舅一向信奉天下之间无有不可为己所用者,也别是一个王者,更要有这样的觉悟,所以舅舅觉得你没有做错什么,反而是成熟了。”

陆相爷一直都觉自己的这个侄儿什么都好,就是不知学了谁,性子里竟凭添一股过分的耿直正气。

司承乾咬了咬牙,又问:“母后她……。”

“放心,你母后并不知晓实际的情形。”陆相爷微微一笑,虽然皇后也隐约地觉得太子与自己的小姑子之间有点不对劲,但是她并没有确切的证据。

他也不会将此事告知皇后,因为皇后必定会极力反对,并且将太平大长公主给彻底得罪了。

陆相爷的话宽了司承乾的心,他沉默了一会子转了话题:“舅舅这次过来,是为了遗诏的事吧。”

说着他从自己的怀里小心地拿出了一块明黄的遗诏放在了桌子上。

陆相看了看那块遗诏,眼里闪过欣喜,随后又仔细谨慎地看了遗诏上的内容和各种细微处,方才点点头:“嗯,这份遗诏应该是陛下的手迹,陛下一直都是极为疼爱你这个孩子的,会传位给你也是情理之中的,不过舅舅这一次来却不是为了遗诏的事。”

司承乾一愣,随后眼里闪过一丝暴戾之气:“那是舅舅已经拿到了那些道士们在百里青的指使下害死父皇的证据么?”

陆相点点头,神色有点凝重道:“这是其一,虽然舅舅悄悄抓了其中几个,但是他们口风都很紧,咬定了陛下是尸解升仙而去了,但是舅舅相信没有不能攻破弱点的人,要找出他们的口供是迟早的事!”

司承乾眼底发红地冷道:“尸解升仙?若不是见到父皇去世时候那般凄惨情状,也许我也会被那些混账们的话给骗了,只是小姑姑已经派出了仵作与御医去私下查验了父皇的尸身,却没有任何结果,只说那些虫子是全然无害的!”

陆相淡淡地道:“这事儿急不得,司礼监若是真想谋害陛下,必定会做得极为周全,离陛下发丧的时间还有一段时间咱们一定会有证据的,就算没有证据,本相也会给出证据!”

司承乾一惊,看向陆相:“您是说……。”

伪造证据?

这……

陆相朝他摆摆手:“这你也就不必操心了,还有第二件事,更为要紧!”

司承乾疑惑地颦眉:“什么事?”

他是个孝子,不知道有什么事能比查出自己父皇的死因更重要!

陆相抚摸着自己的美髯,沉默了一会,方才道:“六皇子司承念后日就要到达京城,听说六皇子的伤势已经渐渐大好。”

“哐当!”

司承乾桌上的茶杯与茶壶全都掉落在了地上,他脸色铁青地看着陆相:“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六皇弟伤情之重令御医们都说他是必定熬不过那回宫路途,但若是不回宫,他也会死在外头的!”

陆相也起了身,深色凝重地看着他道:“此事,恐怕与贞敏郡主或者司礼监的人脱不了关系。”

“这……。”司承乾一愣,看向陆相爷,不由颦眉道:“这与贞敏有什么关系,她一个女儿家,不就是会调制一手好香,难不成还能学了医去治人生死么?”

陆相深叹了一声,苦笑道:“这就是舅舅要说的第三件事了,贞敏郡主上一次所谓前往泰山为先皇祈福,恐怕不过是个幌子,咱们跟踪到泰山的人看到的是一个西贝货,她怕是已经得了两块鬼军的令牌,并且查出其中奥妙,去往边境寻了她蓝家的鬼军,这一次,本相派在六皇子身边的探子回报,那些为六皇子医治的医者们像是鬼军者字部的人。”

“什么……贞敏她寻到了鬼军!”司承乾几乎无法形容自己的心中的震惊,随后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起来:“若是如此,九千岁岂非如虎添翼,咱们的胜算……。”

司承乾早就听说过鬼军的传说,当年身为蓝家军中最精锐的先锋营阵容最阔的时候也不过六千人马,而其中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这九子决里的人更是个只有区区一千五百人而已。

但这一千五百人皆是人中龙凤,精英中的精英,是当年蓝大元帅还是天下兵马大元帅的时候,从他手下统辖军人之中经历了层层选拔上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他从江湖中甄选而来,不计正邪,只看是否有出类拔萃的一技之长,他们放在任何一只队伍之中,都是最顶尖的人才。

而且不知道蓝大元帅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将里头的江洋大盗、武林魔头们都驯得服服帖帖,忠心耿耿。

这样一只队伍在几经磨练之后,配合作战起来几乎可以说是完美,这种完美对于敌人就是致命的打击。

以一挡千!

随后司承乾忽然又厉声道:“若是咱们能将这只军队夺过来,就能将司礼监一举歼灭!”

陆相爷叹了一声:“谈何容易,怎么夺,蓝家的鬼军是出了名的忠诚,就是蓝家的死士,若是能给随意易主的,就不叫死士了,而且当年蓝大元帅惨死,他们心中绝对是满怀恨意,如何可能轻易夺得他们过来,除非……。”

司承乾脸色阴晴不定:“除非得到贞敏,而贞敏的性子原本就狡诈如狐,如今依附在九千岁那奸贼那里,又怎么可能会轻易地为咱们所用。”

陆相爷淡淡地道:“那倒是未必,贞敏郡主到底也是个女人,九千岁当初得了她,却始终不可能与她长久,一个女人始终要嫁人生子,当年蓝翎如此,如今贞敏也一样,若是她有了孩子,那么自然是要帮着孩子父亲的主人。”

司承乾一怔,他忽然有点明白了,脸上浮现出一丝异色,喑哑地道:“这……谈何容易,贞敏并不……并不倾心于本宫。”

他虽然自傲,却还不至于蠢到看不出西凉茉并不喜欢他。

陆相爷冷哼一声:“承乾,你记住了,只要你占了她的身子,有了孩子,她再不喜欢也终归是你的人,只是如今咱们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女子受孕也不是朝夕可成,只是来日方长,日后定有机会,对于贞敏这样的女子,要么杀了她,要么将她据为己有,绝无二路。”

司承乾垂下眸子,片刻之后,方才沉声道:“是!”

“咱们现在虽然形式不利,但是也非绝路,看好了你手上的遗诏,很快,咱们会迎来恶战。”陆相爷眼底闪过一丝冷冷的腥红,仿佛冰冷锐利的剑在炽烈的阳光下反射出的那种冰冷的杀气。

忍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就大事,总有一日,他一定会让百里青为他一门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付出代价!

……

走出了太子东宫,芳官寻了个借口,让太平大长公主先行回宫,太平大长公主今日得了司承乾的亲近,正是心里甜蜜的时候,但是皇帝大行,合宫上下都是哀声一片,她也忙得不可开交,更是没心情搭理芳官,自让他去了。

看着长长宫巷里没了人,长长的白绫在空中恣意的飞舞,芳官唇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来。

“芳爷,如今贞敏郡主那一边带回了鬼军,您看会不会对咱们的事有影响,是否通传国内一声。”一个穿着一身素服的中年太监不知何时悄然地站在了芳官身后。

芳官冷冷地道:“有什么影响,西凉茉如今只顾着帮我那表哥与陆相、太子为了皇子登基之事恶斗,这一滩水越浑浊自然对咱们越有利。”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且让他们继续的斗得越激烈越好,终有一日,他会让他们所有人都跪在他的脚下哭泣和哀求。

尤其是他那位呼风唤雨,让人嫉妒的表哥……真是越看越让他讨厌啊。

还有贞敏郡主那个臭丫头,居然敢打他。

“我迟早要让他看着贞敏在我胯下像个婊子一样哭泣哀求。”芳官眼底闪过深沉的阴戾。

那中年太监看着芳官身上那一瞬间释放出来的残冷血腥之气,不由打了个寒颤。

——老子是感谢妞儿们的六票、五票、四票、三票、两票、一票的分界线——

“六皇子,您可好些了?”西凉茉看着坐在她让者字部的人打造的轮椅上的年青男子,他的五官承袭了司姓皇族素有的俊俏,只是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的五官间少了贵族子弟们的阴柔之气。

这是一个俊秀而刚毅端方的男子。

西凉茉暗自赞赏,只是也不免为他可惜。

“多谢千岁王妃派来的人照看,还亲自前来接我,我好很多了。”六皇子司承念看着她微微一笑,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眉目间却有一种诡异的精神。

西凉茉看着他,温声道:“明日,咱们就要进宫了,你准备好了么?”

宦妻第四十六章嗜血之念

“呵呵,生于其所,死于其所,有这金玉做的囚笼当棺材,倒也是不枉人世走一遭。”司承念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苦涩与惆怅。

西凉茉看着面前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他飞扬的眉在阳光下有一种锐利的剑一样的弧度,衬托得他的脸看起来异常的英气,她轻叹一声:“六殿下,您是真英雄。”

司承念闻言,轻喃:“真英雄?王妃太抬举我了,若是这一次不曾大意,一败涂地,在父皇去世之后,本王说不定一样也会在平定边关之后,挥军北上围逼京城。”

西凉茉淡淡一笑:“六皇子,您可听过时势造英雄,您的母亲虽然只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梳头宫女,但是您身上一样流着陛下的血,您有建功立业,一图大统的野心,在所难免,何况您在西狄与我天朝边疆镇守多年的功绩也一样不可抹杀,何必自轻自贱。”

所谓英雄与失败者不过是成王败寇的区别罢了。

司承念未曾想西凉茉说话竟然这般直接,愣了愣看向西凉茉,苍白的唇角弯起一丝复杂的笑容来:“自从本王受封定远王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在我的面前说起母妃的出身了,千岁王妃倒是与千岁爷一样……是个直爽的性子。”

此时,有医童捧了药壶子进来,西凉茉从他手上接过来,打发了医童离开,倒了一碗人参汤递给他,方才悠悠地道:“英雄不以出身论成败,便是九千岁,您觉得他出身如何,如今又如何?”

司承念笑了笑,接过她递来的参汤喝了一口,见她这般无所顾忌,他亦放送了许多,只笑道:“这倒是,便是太子殿下和我都要唤声太傅大人,说起来,千岁爷当年为咱们皇子公主们授课时,我只记得大家都喜欢上千岁爷的课,却是因为他上课极为随兴,爱听不听,他只顾得说他的,若是有人问便答,也不去管有没有人不上课和逃学,如今在边关经历了这些风雨,偶尔想起千岁爷的话,倒是觉得极有道理。”

他顿了顿,复又黯然苦笑道:“只可惜当年不曾好好地听千岁爷的讲学,如今想听却也不再有机会了。”

西凉茉闻言,笑了笑,也能想象百里青翘着腿在讲案上,懒洋洋地拿着戒尺讲课,任由底下一群萝卜头们你追我逐打闹的场景,想来也是极为热闹有趣的,只是不想这些萝卜头们长大了便真的兵戎相向。

司承念垂下了眸子,轻咳了几声,顺手用白绢擦去唇角溢出的血,复又幽幽地道:“本王有一事相求,不知千岁王妃能否应下。”

西凉茉看着他,也不答应否只淡淡地道:“六殿下请说,若是我能做到,必定为你做到。”

司承念也不强迫她答应,只道:“本王府上有两子,大一点的今年四岁,小一点儿的方才三个月,若是有机会,我希望他们能认千岁王妃为义母。”

这一次轮到西凉茉愣了,随后对上司承念灼热的目光,片刻之后,她轻叹一声:“六殿下,您应该知道,若是我想反悔对定远王府不利,就算您让小世子们认了我做义母,又能怎么样?”

司承念眼底冷光一闪,刚要说什么,又被西凉茉打断了,她看着司承念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但是,我可以承诺的是,我若在这世间一日,就保住两位小世子与定远王妃的平安荣华,若是我不在了,也会让鬼军九字诀的人将他们送到镜湖,给他们一个平安喜乐的前程,但至于小世子们长大以后的选择,就不是我能够决定的了,六殿下可信我?”

司承念看着西凉茉那双平静凉薄的眼睛,良久之后,他轻声道:“谢谢,至少你不曾骗我,我相信你。”

这个女子就是太过直白了,直白得甚至不屑于敷衍他,但是就是这份直白还有她眼中的坚定,让他相信,自己所托之人不会错。

西凉茉微微一笑:“多谢殿下的信任,定不负君。”

司承念又看着她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奇异的火焰,忽然轻笑起来:“千岁王妃这般人品,若是本王当年先遇见你,能如九千岁这般有眼光,说不定今儿也不会落到如今地步。”

西凉茉看着他,淡淡地一笑:“若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定远王,也不会瞧得上区区一个不受宠爱的国公府女儿,我亦绝不可能与人做妾。”

世人不过看着她今日,有几人想过这种种的荣华风光的背后是她步步惊心,何况她恶毒的阿九,是谁都不能替代的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司承念也不恼,只软了身子靠在轮椅背上看着天空,幽幽一叹:“是啊……一切不过都是命。”

一只胖乎乎的鹦鹉扑棱着翅膀落在西凉茉的肩头,它啄啄自己华丽罕见的暗红色羽毛,头上一朵柔软的白羽轻抖成一把精致美丽的羽毛扇,它瞥了眼司承念,打了个哈欠,嘎嘎叫了几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你长得可没狐狸精漂亮、恶毒、骚包、欠扁,一点特色都没有,看着就没甚味口,阿茉怎么可能看得上你?

——老子是小白是善良的小鸟鸟的分界线——

皇帝大行,举国哀丧,所有红白喜事皆停。

百官披孝,万民披麻。

宫中妃嫔与宫人们的哭灵之声回荡在宫禁之中,如那洒满了宫道上随风飞舞的纸钱一般,飘飘袅袅,带着数不尽的愁与怨。

红颜未老恩先断,何况这去了的皇帝陛下还有这么多与公主们年龄相近,正是青春貌美的妃嫔,如今一捧黄土掩了皇帝腐朽的身躯,也将她们香艳孤寂的灵魂都埋葬。

但是在这一片愁泪哀叹之中,也有那完全不应景,甚至大逆不道的笑声。

“呵呵……阿姐,阿姐你看我抓到了什么?”涑玉宫里有白衣美貌得让人踟蹰忘行的少年捧着什么东西匆匆忙忙地向正在后殿里。

西凉茉正与鬼军众人们正在研究新传来谍报,忽然见少年如小鸟一般扑腾进来,跑到她面前举起手来,献宝似地一脸兴奋地道:“阿姐,阿姐,你看看!”

西凉茉一看他手里捧着一小筐子虾,鲜嫩的虾子在碧油油的竹筐里扑腾,飞溅开不少细小的水珠,连着百里洛的衣襟和袖子全都湿了一大块。

她有些好笑,示意其他人先行考量行动计划,她稍后就来,随后就领着百里洛:“阿洛,你去抓这些虾儿来作甚?”

百里洛低头看着她笑眯眯地道:“阿姐不是喜欢吃虾吗,我今早就在咱们的池子里发现了有虾,而且个头好大,所以就央着胜公公帮我做了钓虾竿,你看看我钓上来好多虾呢!”

百里青在宫里居住的涑玉殿几乎是最奢华的宫殿,因为引了秋山之泉水让百里青沐浴,所以涑玉殿的园景也做成了仿造秋山天然奇景的假山溪流,那溪流里水草盈盈,两边种满了名贵花草,溪水里养了不少鱼儿和虾,无人敢去捕捉,里面的虾与鱼便越来越肥美。

西凉茉有点怔然,因为前生她出身在海边附近,所以内陆看起来奢侈的海鲜是时常能吃上的,但是今生想要到海边更难,海鲜都是皇帝也难得吃上的奢侈之物,所以她虽然喜欢吃虾,但是身边几乎没什么人知道。

西凉茉忽然想起那日前往沙漠的辞行宫宴之上,也有不少快马加鞭,不知累死多少好马送来的西狄腥鲜之物,她看向百里洛微微一笑:“阿洛,你谁告诉你阿姐我喜欢吃虾的?”

百里洛想了想道:“是十哥说的,以前有西狄特使进贡的时候送来了冰块虾,好大,阿姐可喜欢吃了!”

西凉茉明白了,原来蓝翎夫人居然和她一个口味,爱吃海鲜,百里洛果然是将她当成了蓝翎夫人。

虽然宣文帝的骨珠将他身上的毒解了,那种被毒刺激神经而导致不定时的狂暴已经没有再发作的迹象,但是他的的智商与回忆却永远停留在了幼年时代。

“阿姐,你让人煮了看看,说不定会比十哥给你带的海虾要好吃呢!”百里洛举起手里的虾米端到她的面前。

西凉茉看着他期盼纯真的眼神,说不出拒绝,眼里闪过温和的光芒,打算伸手接过来:“好,一会子阿姐就让连公公去交代小厨房煮了虾……。”

百里洛话音未落,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忽然伸过来毫不客气地一把将那一框子虾“啪”地一声拍落在地。

“吃什么虾,你是疯了不成,没事到园子做什么怪,这里可没有人喜欢吃虾,喜欢吃虾的那贱人早就死了,还有什么十哥,他们全都死了!”百里青冷冷地看着百里洛,阴魅的眸子里满是冷怒之色。

百里洛一愣,低头看着满地活蹦乱跳的虾,呆呆怔怔地道,豆大的眼泪一颗颗地往下掉:“她喜欢吃啊,十哥亲自做了虾给她吃的时候,她吃得很开心呢,她没有死啊……阿青,你为什么说他们死了……你打翻了我的虾……。”

西凉茉一看百里洛的神情不对,立刻一把揽住他的手臂,同时恼怒地瞪着百里青:“你才是疯了不成,他才刚刚好些!”

说着,她立刻温柔地底轻拍着百里洛的背:“阿洛乖,别哭了,阿姐喜欢吃你带来的虾,没有人死了,你别理你弟弟,他是嫉妒着自己抓不到那么多虾,欺负你呢!”

百里洛眼睛里一下子充满了泪水,他干净纯澈的眸子望着西凉茉,怯怯地开口:“是么,阿姐喜欢吃沃抓到的虾吗?”

西凉茉点点头,微笑:“是啊,阿姐最喜欢了,阿洛真能干。”

百里洛破涕为笑,一下子蹲下去,也不顾那些虾米掉在地上沾染了泥沙,抓起来往竹筐里扔,一只只地捡起来后递给百里青,有些怯怯地道:“阿洛,我虾的给你,一会子我再去钓!”

百里青闻言,脸色一阵发青,却只一脸阴沉地瞪着西凉茉,又瞅瞅固执地把虾筐递给自己的百里洛,随后眉头一挑,仿佛在忍耐着什么似的,一把夺过百里青手上的箩筐,一边转身向内殿而去一边冷哼:“擦一下你那满脸的鼻涕眼泪,恶心死了!”

百里洛一愣,瞅瞅西凉茉,眼睛湿润又柔软,看得西凉茉心头软软的,但凡女子对这样的一个美貌又纯澈可爱的‘少年’,总有极为母性的情怀。

她立刻从袖子里摸出绸帕子来给他抹脸,一边宽慰他:“乖,不哭了,阿姐说的没错吧,你弟弟就是羡慕嫉妒恨,他没本事钓到虾,所以才这样呢,不哭鼻子的孩子,阿姐才喜欢。”

百里青那厮本来就是个嘴皮子贱起来,能让人欲生欲死的家伙,明明心里对百里洛在乎得紧,还非要做出那副样子。

百里洛闻言方才抬起精致漂亮的脸,有点怯怯地看着她,有点忧郁地问:“那阿洛乖的话,比起阿青来,阿姐是不是会比较喜欢阿洛?”

西凉茉看着他那水雾迷蒙的眸子,挺直的鼻尖红红的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兔子,不由半调侃地提高了声音:“是啊,阿姐当然喜欢比较听话的孩子,不喜欢像阿青那种任性又小肚子鸡肠的孩子呢。”

“西凉茉!”百里青因为恼火而陡然拔高的尖利喊声如魔音穿耳一般,让西凉茉和百里洛都忍不住捂起耳朵。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不和大家子在内殿商量正事,还有心情在这里跟这个白痴磨蹭!”百里青转身,咬牙切齿地一把扯着西凉茉就往内殿里拖,根本不去看一脸茫然的百里洛。

西凉茉把手帕往百里洛怀里一塞,温柔地道:“你先去小厨房,一会子阿姐做完事就去寻你。”

说完就被不耐烦地百里青强行拽走了。

百里洛有点怔怔地看着西凉茉被百里青拖着消失在内殿的身影,不由伸手挠挠头,仔细地收好西凉茉给他的帕子,随后抱起一筐子虾米一脸纯真地看向一边留下来的小胜子:“胜公公,咱们去小厨房做虾米给阿姐还有阿青吃吧!”

小胜子接过百里洛手上那一箩筐半死的溪虾,欲哭无泪,千岁爷挑剔的嘴绝逼不会吃这种不新鲜的货啊,看来又要自己在大日头底下去钓虾了。

为什么这种紧张的时刻,所有人都在忙大事,自己要陪小‘少爷’钓虾啊!

好吧,这种抱怨如他这样的小人物,还是放在心里嘀咕嘀咕就好了。

且说这一头小胜子认命地带着百里洛去钓虾了,这一头西凉茉却没好好气地一把将手从百里青手里抽了出来,白了他一眼:“你这人,一定要表现得这么别扭么,阿洛痴了,你也傻了是么!”

虽然她知道他最恼恨百里洛被伤害了那么深,却还惦记着仇人,但是就不能稍微温柔一点么?!

说罢,她一扭头就进了内殿。

百里青看着她的背影,阴魅的眼底闪过一丝火气,随后又如深不见底的大海一般,幽幽沉沉地望向天边,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是啊,他从来就是这般的爱记恨,阴阴沉沉的不招人喜欢,所以看见阿洛那样仿佛什么样的污秽都不能在他的身上留下印记,永远笑得那么温暖明亮,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分明是双生子,连当年的蓝翎也是比较偏爱他,所以便会直觉的嫉妒。

如今想来,便觉得有趣得很,一模一样的双生子,一个像是集载了世间最美好的善与美,一个却背负了恶与丑。

一只柔软的手忽然拽住他冰凉的指尖,眼前多了一张没好气的俏脸儿:“阿九,还不进去做甚,大家都在等我们。”

这一次变成他便被她拽着进了门。

百里青目光落在她拽着自己的柔软细腻的纤手上,皮肤上有暖意一点点顺着指尖爬上来胸口。

他精致的唇角轻轻漾开上翘的弧度,

没关系,还有眼前这个人愿意牵住他的手,他也只需要她的温暖,就够了。

西凉茉一边牵着人进门,一边暗自地无奈地低笑,她家千岁爷最近有点多愁善感往忧郁派小生发展的趋势,家有娇夫,伤不起啊!

周云紫最先发现西凉茉进来,立刻拿起一份信封朝着她颦眉道:“千岁爷、小小姐,这是方才司礼监听风部的人送来的消息,晋宁王、晋北王、东阳王的三路大军都已经开拔到了沭阳县、宁峰郡一带,没有按照之前他们所呈报的在沭阳县集结之后往西狄边境开拔,如今却已经越过了沭阳、宁峰郡一代向着京畿大营而来!”

百里青挑了一下修长的眉在上首坐下,嘲谑地冷哼一声:“看来陆相爷倒是个真有本事的,竟然能将三位藩王全都说动了,也不知道给了多少甜头。”

晋宁王、晋北王、东阳王等几位藩王全都是宣文帝叔父一辈的封号,到了宣文帝这一代,他毕竟不是名正言顺地拿到了王位,担心几位德高望重的藩王会在京城勾结那些被他杀掉兄弟的残余党羽,便一直命令在属地不得归京城。

时时还要他们纳贡,并寻个由头削掉他们的封地,几位藩王都气愤得不行,但奈何原本手上就兵力有限,而且又名不正言不顺,加上司礼监无所孔不入地监视,他们也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后来藩王们也渐渐老去,新王即位,因着这些新王都不是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所以宣文帝倒是放心了不少。

“如今边关危急,倒是给了他们个好机会,做出这等蠢事来。”百里青微微眯起的狭长魅眸里,闪过一丝阴霾嗜血。

西凉茉沉吟片刻,看着地图上的几个巨大的红箭头:“后日就是先帝停灵四十九天满,即将启程入灵之日,百官都会前往祭拜,送灵,藩王他们还需要多久会赶到京城?”

周云紫微微颦眉,掐指一算,随后道:“加急谍报送来也需要一日半的时间,几位藩王都已经各自派出了三千强骑兵先行冲往京城,美其名曰祭拜大行皇帝,塞缪尔传来消息,那些强骑兵的马都是一等一的好马,脚程极快,所以我估计着后日他们就能赶到京城。”

“那么总共是九千人马,毕竟对方是以吊唁的名义派人进京,如今京城中已经有不少流言蜚语,若是直接派出京畿大营,只怕不好收拾,派出锦衣卫驻守在金陵的人与沭阳一带的人,也可将他们强行拦下。”李密看了看图,沉吟着道。

西凉茉微微颦眉,京畿大营是兵,锦衣卫的性质则类似于捕快,这两者性质不同,所代表的的意义不同,派兵则意味此事已经上升到极端对峙,若是派锦衣卫还能说是内部矛盾。

但是锦衣卫毕竟只习惯了小团体作战,如何能与对方的精兵直接面对面,尤其是晋宁王、晋北王都是真刀真枪地上过战场的。

而且若是真的打起来,对西狄边境的压力更是捉襟见肘,何况他们的目的真的不是与藩王开战,而是需要他们的兵力开往边关。

宿卫原本就是从西南边境被甄选入锦衣卫,当初还是六皇子麾下的一员参将,所以对边关形势是所有人之中最为熟悉的,他沉声道:“一旦内乱,恐怕咱们对边境运送的粮草会出现问题,如今六殿下已经身受重伤,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边关无大将,国公爷的兵马也在筹集粮草,就算赶到边境,恐怕边关十六城已下十一城,咱们只能陷入无城可依靠的山地战,西狄多山海,这恰恰是他们擅长的战争!”

此言一出,众人皆沉默。

片刻之后,西凉茉淡淡地道:“陆相爷怕是早就算计好了咱们担忧着这一点才敢如此一搏。”

“但是若边关失守,就算太子登基,也不过是遍地烽火,于他又有什么好处?”宿卫虽然善于用兵,但是不善于政治斗争,只很是不解地道。

百里青静止的眉目一片阴郁,他勾了下唇角,凉薄地道:“恨人有,笑人无,如今陆相是恨毒了本座,指望着拖下本座复仇,何曾还记得什么家国天下,若是他得不到,那就让所有人都得不到。”

西凉茉心中暗叹,没错,陆相于百里青有血海深仇,如今失了理智,也不足为奇,他这人就是有本事将死人气活了。

“千岁爷,您若是当初还留着陆家人,说不定这会子咱们能逼着姓陆的跟咱磕头!”宿卫心直口快,一脸惋惜地道。

此话一出,李密有些责备地瞪了眼他,这是在埋怨千岁爷狠毒么?一会子惹恼了爷,有你好受的。

宿卫嘿嘿一笑,也有点子不安。

百里青脸上却没有一丝怒色,只是似笑非笑地把玩着自己小指上精致的护甲:“且让他疯去吧,越恨本座越好,最好疯得拿着刀子来刺杀本座,那方才是最好的。”

百里青的话让众人皆是一愣,千岁爷这是……

却见他忽然冷声下了指令:“直接将京畿大营的虎啸卫调往沭阳县与宁峰郡一带,重兵把守通往京城的三处通道,逼迫他们前往一处极为险峻的天阳关,号称一线天,设下投石、弓弩、擂木,将三藩王会合之后所有骑兵诱往那里,将他们全部击杀之,一个都不要放走!”

众人一愣,没想到百里青对于沭阳和宁峰的地形这般熟悉,张口就来,但这是等于直接与藩王们撕破了脸面么?

李密等人正想上前劝阻,却见西凉茉忽然微微一笑,淡淡地道:“依我看最好不要派京畿大营的人前往天阳关,那里就交给兵字诀与斗字诀的人的吧,他们已经在沭阳与宁峰了。”

百里青看向西凉茉,眸光幽幽如不见底之深渊,轻笑起来:“知我者,丫头也,去吧,让我看看你的鬼军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般所向披靡。”

让他看看他掌心的食人花露出獠牙的样子。

李密等人心中不由暗自嘀咕,兵字诀与斗字决的人加一块也不过区区七百人,这对上九千强骑兵,就算是在一线天那样的地形也多少有些吃力吧,何况……

千岁爷的意思可是不放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但是既然主子们已经决定了,他们自然是无话好说的。

——老子是兵临城下的分界线——

白幡在空中飘荡,飞扬的纸钱与燃烧冥器烟火缭绕在三清殿中,宣文帝灵柩前,文武百官、高阶的内外命妇齐齐着素服披麻戴孝,吊唁自己西去的主子,三跪九叩,哭声震天。

礼部大臣们往地下泼洒着一杯杯的白酒祭告着天地。

太平大长公主站在灵前领着一众宫嫔们主持着祭仪,站在她身边的是脸色有些苍白,泪痕湿了娇花脸,却依旧妩媚依旧的韩贵妃,只是此刻她心中多少有点心不在焉,眉目之间似集结着一股子怨气,正冷冷地瞪着伏在皇帝灵前哭得几乎昏厥过去的女子。

看着那人满头花白的头发,与嚎啕大哭的模样,再看着她身边那高大的太子殿下,韩贵妃心中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她阴阳怪气地道“长公主殿下,陛下已经说了他再也不想见到这个女人,您如今违背殿下的旨意,甚是不妥!”

皇后还是那种做作的样子,仗着皇帝已经去了,自己有个争气的儿子,竟然敢这么堂而皇之地到了她们的面前哭灵,忒不要脸了。

太平大长公主冷冷地瞥了韩贵妃一眼:“你怎么就那么多废话,是嫌皇兄的英灵还不够不得安宁么?”

她的声音不小,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韩贵妃哑然,她瞪大了眼看着太平大长公主,这个贱人平日里就专门与她过不去,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是在羞辱她么!

太平大长公主不耐烦地冷声道:“不想被人羞辱,就最好闭上你的嘴,否则依照你得皇兄疼爱的程度,说不定去给皇兄陪葬倒是合适。”

韩贵妃吓了一跳,立刻屈辱地低下了头,眼底却闪过一丝怨毒,不就是欺她没有儿子么,她没有儿子还不是皇后这个老虔婆害的!

她看着太子一脸悲痛地将皇后扶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冷色,有儿子又有什么了不起,这皇位还不一定是谁坐呢。

韩贵妃这么想着,目光瞥向了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看着灵柩的六皇子。

同样在悄悄打量着六皇子司承念的还有太子司承乾。

空气里与其说弥漫着悲痛的气氛,倒是不如说弥漫着诡谲的气氛,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宣布谁为天朝新主的日子,而名正言顺的太子有陆相爷等朝中一派清流文官的支持,六皇子有靖国公为首的武将一派的支持,还有小小的刚满一岁的十六皇子,背后却是司礼监和锦衣卫。

这般三足鼎立,几乎让人觉得空气里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气息,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谁会登基为王,谁会血溅三步。

哭灵中场是有休息的,一众官员皇族子弟哭了一个上午早已经累得不行,毒辣的太阳晒晕了好些人,于是得到休息的机会,众人皆寻了一个角落,也顾不得曾经的王族风范,席地而坐。

百里青懒洋洋地坐在长廊下,品着冰茶,目光落在南方的天边:“那丫头到了么?”

小胜子自己的主子在说谁,立刻轻声道:“按着时日估计,小姐因该早已经到地方了。”

百里青的目光落在那规规矩矩地坐在内命妇之中的‘西凉茉’,淡淡地道:“让那西贝货小心点,若是演着这戏份也能出了什么纰漏,让她提头来见!”

小胜子立刻道:“爷放心,定然出不了错,红玉夫人的易容术一向高超。”

随后他忽然瞥见了什么,立刻附耳在百里青的耳边道:“千岁爷,六殿下去太子殿下那里去了。”

百里青看了过去,正巧见到六皇子正让人推着轮椅去往太子与陆相休息的小亭,他眼底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芒:“嗯!”

好戏,就要开始了。

他真是期待血腥的味道,那让他感觉到自己血脉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兴奋。

宦妻第四十七章血之祭奠

天蒙蒙亮,阴云在天边翻卷,有风,凛冽而萧然,带着一种草木与铁器的腥味掠过昏暗的天地之间。

黎明之前,蒙昧的时刻,阴阳交替之际,正是鬼魅最后肆虐的时候。

一骑黑影绝尘而来,扬起尘烟千里。

“报——!”高昂嘹亮的声音响彻空旷的原野。

杜雷蓦然从手上的图纸里抬头,眯起眼向远处看去。

身边的蓝衣校尉立刻认出了那灰色骑装:“将军,是前锋营的人!”

“唔。”杜雷眯起细长的眼,看着那人一路飞驰而来。

灰衣军士翻身下马,利落地单膝跪在自己面前,拱手高声报道:“将军,前锋营来报,通往京城的三条大路都有京畿大营虎啸卫重兵把守!”

杜雷是晋北王旗下最年轻的骁骑将军,他有着一张容易让人联想起忠厚刚毅的棱角分明的脸庞,但却一双细长而冰冷的眼睛,那双眼睛不时地闪过诡冷的光,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种晋北特产的毒蛇——五步蛇。

而他的作战作风也如五步蛇一样,犀利,狠毒,并且他很不喜欢留——俘虏。

这一次,他正是三路藩王强骑兵的总领。

他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地图,冷笑一声:“京畿大营好快的速度,咱们连夜奔袭,他们倒是刚好就迎了上来。”

一名黑衣校尉在他身边道:“将军,属下看恐怕是司礼监的那些眼睛耳朵就从来没有离开过,咱们的脚程再快,却也未必能躲得他们遍布天下的耳目。”

杜雷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九千岁那奸贼和狗皇帝一样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咱们晋北!”

挑选最好的马、最好的骑兵,组成最精锐的先锋队伍,一路马不停蹄连夜奔袭,就是为了成为一支利箭今日射在京城城门的朱红大墙之上,陆相早已经调集了他能够调集所有力量,等着接应,只要他们将京城围上一日半,挡住京畿大营的人,晋北、晋宁、东阳三路大军就会赶到,合围京城,夹击京畿大营。

进逼中宫!

“京畿大营分成虎啸卫、龙啸营,各自领京兵两万,这些京兵们都是些没有经历过边关苦战的,而且京兵领军们虽然有些人是有些真材实学的,但是更多的都是没上过战场的世家子,没几个真顶用,咱们的人马就算强行袭入其中一路,想必破杀闯关也不需要太多时间!”黑衣校尉轻蔑地道。

九千对四万,看起来仿佛以弱敌强,但如今正是危机四伏,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之时,四万京畿营卫不可能倾巢而出,无人在京城附近防守,能派出来的顶天三万人马,在他们这些晋北的汉子眼里,那些没有见过血的三脚猫们,根本就不能叫做军人!

“原本以为九千岁不会这么快和咱们撕破脸皮,既然如此,咱们也不必客气,只是……。”杜雷微微眯起细长的眸子,冰冷的光芒在其间缓缓流动。

“只是若是咱们耗了太多时间,赶不上皇帝出殡,大局落定的话,只怕就算是大军围城,也很难翻盘。”蓝衣校尉神色凝重地接过了话。

这就是为什么要强骑兵连夜奔袭的原因,大军开拔,必定比不上轻车简从的速度,若是在大局未曾落定之前赶到京城,形成胁迫之势,让太子稳稳当当地坐上了皇位,他们就是理直气壮进京祭拜,扫净奸党。

有从龙之功,但若是等到太子落败,十六皇子或者六皇子坐上了那把皇位,黄袍加身,百官叩拜,昭告天下,他们大军逼京,那就是叛逆谋反,逼君当斩!

时间,是决定他们和敌人的人马之间胜负的最重要的关键点!

强行闯关,到底需要多少时间,谁也不能确定,而天,很快就要亮了,最初午时就要宣布新帝即位,这里到达京城不过数十里地,若是顺利无阻拦的通过,顶天不过需要一个半时辰。

杜雷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短髯,忽然问:“除了那三条大路,本将军记得应该还有一处小道能到达京城!”

黑衣校尉一惊,看向杜雷:“将军是说天阳关么,但是那里乃是地龙翻身之时,山体开裂出来的一线天,太危险了!”

所谓一线天,就是小路两边都是万丈绝壁,一旦通过的时候,有人在山壁之上做手脚只怕就要出大事!

杜雷眯起眼,有阴沉冰冷的光芒闪过:“平原开阔地之战耗时太久,只能兵行险招,那两处绝壁之上无法埋伏太多的人,如今情势所逼,咱们重要一试!”

黑衣校尉有些犹豫,还想要说什么,但是蓝衣校尉却忽然出声附和杜雷:“将军之言甚有道理,之前咱们的探子勘查过地形,那山体裂开,山上更是沟壑无数,寻常药农就是要爬上采药去恐怕都不容易,若是西狄的山地骁兵,或许我还能相信他们能全然攀爬而上!”

言下之意,就是区区京城之中的纨绔们里就算有江湖高手,又能有几人?

黑衣校尉迟疑了片刻,还是看向杜雷:“将军,千万三思!”

杜雷眼中冷光一闪:“怕什么,咱们不是还有秘密武器么?”

蓝衣校尉看向黑衣校尉,阴笑一声:“怎么,兄弟是觉得我底下人的本事不够,还是担心我抢了头功?”

得立头功者,未来自然加官进爵,荣华不尽。

“你说的是什么狗屁!”黑衣校尉大怒,扬起鞭子就想动手抽向对方。

“你知道我说什么!”蓝衣校尉冷笑。

杜雷冷冷地大喝,伸手两鞭子就抽在两人的脸上:“都闭嘴,临阵当前自己人起了内讧!”

两人顿时脸上都多了两道血痕,却各自都闭上了嘴。

“传令下去,全速往天阳关开拔往!”杜雷冷厉地高声大喝。

“得令!”众人齐齐抱拳。

蓝衣骑兵们迅速地翻身上马,一扯缰绳向另外一个方向飞驰而去,卷起尘烟滚滚。

——老子是月票兄要被阉割了,泪奔三秒的分界线——

天阳关上,万丈绝壁。

这里的山经历了百年前的一次地龙大翻身,四处开裂,又因时常暴雨如倾,所以山石水土流失严重,几乎没有大株的树木能够生长于其上,所以看起里山壁苍白,千疮百孔,破碎的锐利石壁有一种妖异的气息,极像传说里妖怪的洞府。

长风穿过破碎的山石间隙,发出尖利呼啸声,恣意地掠起那站在绝壁上之人脸颊边飞扬的长发,一身黑色衣裹出她窈窕的身材,远远看去,她就像山石上一抹幽魂阴影。

而若是细细看去,她的身后同样装束的‘幽魂’星星点点地遍布在绝壁之上。

她抬起斗笠,冰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泛白的天边与地平线的交际处,那里有滚滚尘烟如风般席卷而来。

西凉茉眼里山唇角弯起一丝轻笑:“果然来了。”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知他们是太勇敢,还是太轻敌。

蒋毅在她身后低低地道:“小小姐,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西凉茉眸光凉薄,平抬起手做出迎接的姿态,轻念出一句每一次鬼军开战前的诡异祝祷词:“地狱鬼门开,问君何时归吾门。”

……

“停!”

即将靠近一线天的时候,杜雷忽然一抬手,让所有的人同时都停了下来。

他警惕地看向那参天绝壁,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并不宽敞小路上,那里满是大大小小的碎石,看不出有人经过的的痕迹。

“将军,您不觉得这里安静得太过了么?”黑衣校尉始终觉得不妥当,直觉告诉他,这里很危险,或许比当初他们直接闯大路与京畿大营正面交锋还要危险。

杜雷到底是经历过战场杀伐之人,对于危险也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他眯起眸子,正要下令:“唔……先派出探子……。”

“呜呜——。”一道鬼魅般的笛声瞬间打断了他的声音。

笛声?!

这里居然有人在吹笛,这代表了什么?

那鬼哭一般的笛声听得人毛骨悚然,仿佛有幽冥鬼手悄然抚摸过众人的背脊,让人不由自主地一抖。

尤其是那笛声仿佛来自四面八方让人无法确定来自哪里。

蓝衣校尉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地小声道:“会不会是有樵夫在这里打柴?”

杜雷警惕地望了四周,冷哼一声:“有鬼在这里打柴才是,前锋营,进去探查!”

将军令下,前锋营的骑兵们硬起头皮正要向那一线天而去。

黑衣校尉却忽然指向那坐在一线进口处一道人影,大声道:“将军,你看,有人!”

杜雷看过去,果然看见那人一身黑衣,正站在那石头上,手里一只奇异的骨笛,似乎发现有人看着他,他忽然冷笑起来:“杜将军,怎么,小小一线天,你也不敢过么?”

说罢,他一扬手,一声炮响,山壁上立刻出现了无数旗帜和黑衣人影,明晃晃的刀影在已经亮起来的天光下泛出森冷的光芒。

由于天色已经亮了起来,杜雷能清晰地看到那人一双碧蓝眼睛,五官也分明不是中原人,但不管他是哪里人,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只说明了一件事——他是敌人!

“九千岁已经没有人了么,竟然派出你这样的一个外族狗来领兵。”杜雷冷笑一声,虽然手搁在了腰上,但是眼底却闪过一丝放松来。

毕竟,若是一直如此安静,他才会更觉得不安与怀疑山上是否有强大的伏兵,会在他们走了一半的时候忽然痛下杀手,推落滚石,截断他们骑兵的头尾,那就必定是一场恶战。

但是对方居然没有等到他们进一线天,就祭出了自己的人马,只有最愚蠢的将领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而且那些旗帜虽然多三,看着声势浩大,但实际上数过去根本没有几个人。

杜雷反而心中松懈了一些,心中轻蔑地冷哼,居然让一个完全不懂得军事的外族人来领兵应战,九千岁那阉人果然是只会玩些勾心斗角的东西,哼!

塞缪尔并不因为他的话语而生气,收起了骨笛,慢悠悠地摸索着自己抽出的弯刀,舌尖轻舔过刀锋,看着他露出一个嗜血的笑起来:“那就来试试我这个外族人的刀快,还是你的骑兵更强悍吧!”

“一群虚张声势的蠢货,全员听令,冲过去,踏平那些蠢物!”杜雷举起长剑,高声厉喝。

“得令!”一众强骑兵们齐齐抽刀出鞘,明晃晃的刀子在日光下闪出一片森冷的刀光,策马扬鞭冲了过去。

看似鲁莽的命令,却蕴含着杜雷的决断智慧,直接冲过去,九千骏马呼啸而过,光是那些马蹄足以将那些埋伏在山道里的人全部踩踏而死,而且……、

“嘶!”马鸣声里,跑在最前面的骑兵在冲进一线天的霎那,忽然右手搁在自己马鞍边的袋子里一抽,齐齐拿出一种造型奇异的弓弩来,直接对准向两边绝壁上。

“叮!叮!叮!”

无数勾爪瞬间抓向了那突起的山石,然后借着这一勾之力与马匹奔腾的力量,那一批骑兵立刻飞身跃起,向山壁弹去。

那一批骑兵分明是经过了特殊训练,全都身手敏捷似猴,借着那腾飞之力,足尖一点山壁,一手扯住那奇异的弓弩,一手持刀杀气腾腾地向那埋伏在山壁上的鬼影砍去。

那些鬼影仿佛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出乎意料的这般突袭,彻底震住了一般,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手起刀落,血光四溅,人头落地。

杜雷在一线天下,听着山壁上传来的阵阵惨叫之声,眼底露出了嗜血的得意。

为了对付西狄人,他花了大心思训练了一批骁勇的山地兵,而且当初在接到晋北王令要突袭京城的时候,就做足了功课,早料到也许有一天要从这一线天过,如今成绩斐然。

“让那些跳梁小丑死无葬身之地,杀!”杜雷细长的眼中闪耀出蛇一样冰凉的光,举起手中的长刀,一拉缰绳率先向一线天冲去。

“驾!”

“杀!”

九千强骑兵的咆哮声响彻了整座山谷,卷起无数尘沙,面目狰狞,带着汹涌的杀气冲进了一线天,誓要让这一群螳臂当车者悔不当初。

——老子是九爷要月票的分界线——

天阳光第一道血光染红了天边第一道霞光的时候,上京皇宫之中,也即将有飞溅出的高贵的血液开启了最后皇位杀戮之争的序幕。

空气中流动着诡谲而紧张的气息。

太子司承乾一身素缟地坐在小亭的石椅上,神色间有些凝重,目光也警惕地看向那坐在轮椅上与熟悉近臣交谈的司承念,忽然道:“舅舅,本宫觉得最近六弟表现有些不对劲,他这般孤身一人身负重伤回来,大军都留在了西狄与我边境之处,难道他就不怕么?”

陆相目光锐利地看着司承念,随后冷笑一声:“六皇子到底是带了三千精兵护送他回朝的,太子殿下别忘了就算他想多带人回来也要能带才行,他手下是有二十万大军没错,但是如今边疆战事吃紧,他若带人回来岂非叛国?”

三千精兵又如何,太子和他早已经私下蓄养了五千死士,平日为修建秋山行宫的民夫,若有需要时就是死士,何况很快九千强骑兵就要来驰援,此后还有三位藩王的二十万大军!

司承乾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些东西不对劲,但是什么不对劲,他却说不上来,只是沉吟了片刻:“咱们潜伏在三千精兵里的探子没有什么别的情报带回来么?六弟不像是如此轻率之人。”

他甚至怀疑司承念到底有没有真的受伤,也许他是借着受伤的名义回京城,意在皇位?

陆相自然知道司承乾在顾虑什么,但他早已经探查过,甚至派出过自己这一边的太医去看过司承念的伤口,摇摇头:“六皇子的伤确实非常严重,太医都没有想到他恢复得如此之快。”

司承乾颦眉,又问:“九千岁手上的京畿大营听说昨日就已经派了出去,舅舅可有接到新的消息?”

陆相这一次则是点头了,眼底闪过一丝阴沉的目光,轻嗤一声:“这倒是有的,大概这会正是交手来的时候。”

他对京畿大营实在太了解了,那就和禁军一样是让是世家子们镀金的地方,能有多少真正的战斗力,何况大部分还是执戈步兵,遇上强骑兵,抵挡一阵恐怕就会被强骑兵都冲散了。

“太子殿下要以不变应万变就是了,这一次,咱们能让殿下顺利登基自然是好的,若是有那不识趣的,自然有他们苦头吃,只要您正式接受了百官的朝核,钦天监的人敬告天地之后,您就是天朝的新帝,没有人能取代你!”陆相这么说着,眼睛里的光越来越炽烈,甚至带了一丝疯狂的味道。

司承乾看着他的样子,伸手握住陆相的手臂,眸中目光坚毅:“舅舅,您放心,本宫登基之后,一定会为母族报这不共戴天之仇,用九千岁那狗贼的脑袋祭奠外祖他们!”

陆相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光,正要说什么,却忽然发现他们方才口中谈论的人正向他们走来。

“六皇子过来了,殿下且仔细周旋。”

司承乾点点,好整以暇地看向被坐在轮椅上被宫人推着过来的司承乾。

“太子殿下。”司承念看向司承乾,苍白的唇边浮现出一抹虚浮的笑容来:“且恕臣弟近来有伤在身,无法行礼。”

司承乾看着他面容色的苍白之色,坚毅朗的面容上也带了一点淡淡的温和:“六皇弟客气了,你我皆骨肉,为兄看见你这般身负重伤,已经是心中不好受,如今又是父皇停灵已满,即将出殡前往昭陵之日,何必讲究这些虚礼。”

司承念看着司承乾片刻,唇角忽然浮现出一抹讥讽的笑容来:“太子殿下的不好受是担心臣弟的身体恢复得太快了?”

陆相在一边微微颦眉,对着司承念道:“六皇子殿下,您说话要注意分寸,如今是陛下出殡的日子。”

司承念看着陆相一眼,冷冰冰地道:“我和皇兄有兄弟之间的话要谈,陆相毕竟是外人,能否回避?”

陆相没有想到他如此不客气,眼中闪过一丝森寒之色:“六皇子……。”

但是他未曾出口的话忽然被太子司承乾打断了:“舅舅,您先替我再去给父皇上两柱香。”

陆相看向司承乾,两人对视片刻,陆相才沉声道:“也好,只是六皇子殿下,不管您到底想要说什么,且看在今日陛下启程之时,多想想陛下是否愿意看见自己的孩子们在自己走的时候,还上演兄弟阋墙之事。”

说罢,他拂袖而去。

司承念看着陆相远去的背影,轻笑起来,仿佛喃喃自语地道:“陆相爷倒是真心为太子殿下你着想,如今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想让我顾念兄弟之情,不要与太子殿下争夺这个皇位么?”

司承乾觉得司承念今日实在是有些奇怪,平日里不管兄弟们私下争夺得是否厉害,表面上的平和总是要维持得很好的,如今他这般直白,是要直接撕破了脸面么?

他眼中掠过不悦的目光,一挥手,让其他的宫人全部离开一些。

寻常里,自己一向深得宣文帝器重,哪怕如司承念这样战功煊赫的皇子在他面前都是要恭恭敬敬的,所以司承乾心中恼火,脸上也冷了下来:“怎么,莫非六皇弟要不顾念兄弟之情,非要与为兄争上一争么?”

兄弟俩之间剑拔弩张,司承念看着他,脸上忽然再一次浮起那种虚无的笑容来,却答非所问地道:“二哥哥,你可知道六弟我一生之中最羡慕的人就是你,最不服之人也是你么,我的母亲……咳咳……是你母亲的下人,所以我一辈子也只能当你的下人,哪怕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战场拼了浑身伤痕,为父皇赢得荣耀,封了所谓的定远王,父皇眼里看重的人还是你,封王,将我远远地打发到边疆,也是为了警告我不要心生妄想……。”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司承乾看着他的模样,心中莫名地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却又不知道为什么。

司承念没有理会他的脸色不愉,只是继续仿佛喃喃自语地道:“天知道,其实我所感兴趣的从来不是皇位,我那么努力只是想让父皇能因此多照拂母妃一点,让没有心机又懦弱的母妃在宫内的日子好过一点,可是,我从来不知道那么温柔与不争的母妃却还是死了,为什么呢,皇后娘娘就那么容不得我们母子么,她只是看不得自己手里的工具却胆敢与她一样为父皇生下孩子吧。”

司承念顿了顿,轻声道:“你知道不知道,我曾经多么希望能得到二哥你赞许的目光?我羡慕过你,仰慕过你,我求过你帮我保护我的母妃,可是知道母妃死讯的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会毁掉你和你那个恶毒的母亲……呵呵呵……。”

说着,他眼里泛出猩红的血丝来,忽然一把抓住了司承乾的衣服,几乎是满脸狰狞。

司承乾听着他越说越直白,在听到最后终于不可忍耐地一把推开司承念,怒斥:“司承念,你是疯了不成!”

但是司承念这样一个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伤患,却仿佛不知道哪里来的巨大力气,死死地扯住了司承乾的衣襟,凑上去,眼底一片虚浮,隐约又疯狂的红光闪过,他嘿嘿地低笑起来:“是啊,我疯了,我就要下地狱了,但是……。”

司承乾忍无可忍地手上一使内力将司承念推开:“司承念!”

这一次司承念倒是一把被他推开了,从轮椅上滚落了下来,在他落地的霎那却发出了一声极为痛苦的呻吟:“啊……太子殿下!”

那声音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但是听到的人都能听出他有多痛苦。

司承乾心中不耐,只道他是为了博取朝臣们的同情在这里演苦肉计,看着伏在地上颤抖的司承念怒道:“你不要惺惺作态了!”

“六殿下!”司承念身边伺候的宫人看着自己主子落地,立刻脸色发白地跑了过来,赶紧七手八脚地去扶起自家主子。

但是下一刻,那两个宫人瞬间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啊——!”

司承乾在看到被宫人扶取来的司承念瞬间,瞬间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这是——!”

“杀人了,太子殿下杀了……杀了六皇子!”宫人们适时地发出了让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尖叫。

空气几乎在瞬间就凝结了起来,所有人都望向了司承乾所在的地方。

司承乾铁青着脸,看着司承念左胸上插着的那把匕首,鲜红的血映衬着他胸口上那片雪白的孝服,看起来,几乎可以说是触目惊心。

司承念捂住胸,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的神情,身体开始不断抽搐,嘴角也在往外缓缓淌出鲜血来,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司承乾断断续续地,仿佛用尽了力气道:“太子殿下……为什么……。”

他看着司承乾,仿佛如此痛苦,但是他眼睛里却有着笑意,一种极为冰冷,残酷的笑意,那种笑意几乎瞬间冻结了司承乾的身心。

司承念并没有说完话,就已经不能再动弹,他的手也软了下来,而眼睛却已经看着司承乾,空空洞洞地失去了焦距,再没有一丝活人的生气,却又仿佛堆积满了满满的怨恨。

司承乾几乎可以从他的眼睛读出来他想要说的话——黄泉碧落,我在地狱等你!

所有人都僵硬地看着面前那血腥的一幕,六皇子的血顺着他胸口上的伤不断地淌了出来,慢慢地顺着台阶一点点地流淌下去,像一条蜿蜒的溪流,那种鲜艳的红色流淌过地上的白色纸钱,红白分明,成为映在所有人脑海之中最鲜艳的颜色,在许多年后都不能忘却。

尊贵的皇子,仿佛舍不得自己父亲孤独的离去,他追寻了一生父亲的目光,但是父亲的目光永远只落在嫡出的最高贵的孩子身上,不管是温柔的、还是严厉的目光都不会在这个寂寞的皇子身上,从幼年到少年,到青年,他终于不再追寻,而是用最决绝的的方式在自己父亲的出殡礼上,宣泄出了他积压长久的愤怒,也用自己的血诅咒了那最高贵的哥哥。

未来,还会有更多的鲜血流加入那细细的溪流,淌成蜿蜒的河流,裹挟着所有人向着冥河奔腾而去。

百里青坐在长廊下,看着彻底沸沸盈天,的人群涌向了那一处,每个人脸上都浮现着惊恐、幸灾乐祸、疑惑、畏惧、鄙夷。

看着陆相脸色阴沉地和面如白纸的太平大长公主提着裙摆匆匆地赶向血案的现场,她甚至还跌了一跤,然后就是声嘶力竭地命人维持秩序,呼唤太医,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百里青看向那不远处的灵柩,轻笑了起来,笑容冰冷而凉薄:“十哥,你皇儿亲自用心头血来祭祀你的葬礼,还有比这更好的祭品么?”

一身灰白素服的连公公不知何时站到了百里青的身边,轻声道:“方才接到探子来报,小姐的人马已经迎上了杜雷的人马。”

百里青淡淡地嗯了一声,轻抚了一下自己尾指上银色的华丽甲套:“咱们这的戏也该正式开演了。”

——老子是最近到月底,竞争很激烈,所以月票兄出境率很高的分界线——

太子殿下为了争夺皇位,在先帝出殡礼上杀害自己六弟的消息,让大部分人都面色诡异而苍白。

而御史台的老古板们都已经面色铁青,他们可全都是支持太子殿下登基之人,但是他们怎么也没有想一向老成持重、品德高洁的太子竟然在这个时候露出了‘獠牙’,这样狰狞的面目,让他们不由心生后悔。

但是……

三清殿,一片寂静。

“太子殿下绝不会杀害六皇子殿下!”陆相爷冷冰冰地厉声道,他紧紧握拳的手和背影的僵硬,却都显出了他内心的焦躁。

宦妻第四十八章

“是么,但是方才所有人能看见了太子殿下杀了六哥。”一直沉默着,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九皇子司承宇忽然轻声道。

九皇子司承宇有一张书生气极重的面容,秀气而不女气,只是因为娘胎里落下病根子,所以总有些气虚体弱,他的母亲虽然也是早亡,但他过继给了常年在佛堂茹素,不问世事的贤妃,所以眉宇之前总有一股子贵公子们难见的淡然平和之气,平日里也总一头扎在翰林院里与书为伍,与世无争。

说话在文官之间却有不小的影响力。

司承宇顿了顿,又颦眉道:“何况那把匕首,分明是当年太子殿下七岁那年第一次射下天鹰之后,父皇赐给太子殿下的。”

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在案几之上的盘子里,里面放着那把插入了六皇子司承念心脏里的匕首,众人也随着他齐齐地看了过去。

那盘子里匕首许是刀锋淬了血,所以泛出异样的寒光来,纯金丝缠绕的刀把上镶嵌着昂贵罕见的硕大金色珍珠,线条简洁而华丽,而刀身非常特别,上面雕着一种特的放血槽,这也是为什么匕首插进了司承念的心脏之后,没有拔出刀子,鲜血却以非常快的速度流失。

杀人的是皇子,被杀的是皇子,所以如今九皇子的话比任何人的话都要有冲击力,所有人的目光都隐含着奇异的光芒看向沉默地坐在上首之侧的司承乾身上。

司承乾俊逸端方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是冷冷地道:“不是我做的。”

坐在上首的太平大长公主也脸色铁青地道:“本宫也不相信太子殿下会做这种事情,何况太子殿下有什么必要大庭广众之下对六皇子下手,这不是置自己于最不利的境地么!”

若是真被落实了在自己父君的出殡礼上为了争夺储君之位杀害自己的弟弟这样残酷的罪名,就算太子殿下未来能登上帝位,这样的名声势必让他悲伤一个残酷无情,狠毒卑鄙的名声,随时都可以被有心人以此‘恶行’为罪名,打起反叛暴君的大旗,皇位不稳!

不少太子一派的的官员皆奋力地从各个侧面论证平日里太子殿下是多么温醇慈悲之人,就差将他说成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杀害,悲天悯人的活菩萨和圣人了。

司承乾却没有多做辩解,只是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看着场面上一片热闹的歌功颂德,百里青忽然轻笑了起来:“是么,原是所有人都瞎了眼么,还是太子殿下想说其实是六皇子殿下想要以自己的性命陷害太子殿下?”

众人瞬间哑然,是啊,比起太子当众杀害自己弟弟这种事,六皇子拿自己的性命陷害太子殿下这种事情,看起来更荒谬。

谁都知道六皇子战功赫赫,此次虽败,但是手上数十万大军可不是吃素的,在太子司承乾接连于政事上出现重大失误招至先帝大怒的时候,六皇子几乎可以说是他最强悍的竞争者。

何况当初六皇子身负重伤,出现死伤将近十万人的大溃败,据说就是太子殿下克扣了边军三十万大军的粮草,让边军士兵无粮米,马儿无料可食用所致。

据说此事让正在闭关辟谷修仙的先帝都愤怒到生出要废了太子之心。

若是太子因此生了恨,或者担心六皇子殿下抢走皇位,愤怒之下痛下杀手,也不是不可能。

先帝出殡,本来就是最后胜负成败的最关键时刻。

太平大长公主看着四周的人眼光都变了,窃窃私语地来,不由又急又怒:“千岁爷,您无凭无据怎么能冤枉未来的新君!”

“太子殿下,请您说清楚当初您和六皇子起了争执的情形!”陆相爷眸光一闪,沉声道。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司承乾,里面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司承乾看着那一道道的怀疑目光,又对上了陆相爷的目光,片刻之后,他垂下眸子,沉默着。

他知道陆相希望自己说什么,无非是说六皇子先拔刀要杀他,他自卫的时候推了六皇子,六皇子是自己不小心捅到了自己的,这个理由听起来再牵强,却也是最好的理由了。

但是……

他眼前还不断地闪过司承念浑身鲜血的模样,那种怨恨的目光。

他的衣袖上还有司承念的血。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与亲兄弟刀兵相见,反目成仇。

但是当他亲眼看着司承念在自己面前死去,鲜血流淌了一地的时候,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有什么东西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知觉,却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即使做好了与亲兄弟兵戎相见的准备,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了对方。

最多不过是将对方废为庶人,圈禁起来。

却不想会有走到最万不得已的地步。

而如今,就算他竭力洗白自己,在所有人的心中,他都是那个在父皇出殡礼上露出了丑恶嘴脸的儿子。

何况,他要怎么洗白?

说那把刀已经丢了几日?

他并不是白痴,司承念倒下后,他和陆相都明白,他们中了圈套了,而且这个圈套是避无可避的死局。

他和所有人都认为司承念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来报复的伤怕已经是无可挽回了,所以就九千岁必定与他做了什么约定,给予的利益能让司承念用自己的性命来设下这样无解的死局。

他不知道那个曾经总是跟在自己身后二哥、二哥唤着的弟弟心中竟然有那么深那么重的怨恨与不甘心。

竟然恨他到如斯地步。

百里青看着司承乾的模样,薄薄的唇角边勾起一丝冰凉的笑意。

他的这个徒儿,到底是从小到大,除了遇到他这个太傅是他一生最大的挫折之外,还是太过一帆风顺了,父亲的期许、母亲的关爱,舅舅的扶助。

根本不可能与他父皇宣文帝那般心机深沉,手段狠毒。

他被当成最正统的天朝继承人来培育,明睿有余,狠辣不足。

最终,在众人瞩目之下,司承乾还是沉声一字一顿地道:“本宫最后说一次,本宫没有做过的事,是不会承认的!”

看着太子长久的沉默之后,说出来不过这样的一句话,众人皆哗然,低声细语起来。

陆相看着周围的情形,额头上的青筋一跳,手上陡然紧紧握拳,眼中闪过阴沉火气,忍耐下大骂太子的冲动,他咬牙厉声道:“且不说太子殿下不曾做出这种恶性,就算是六皇子真的死在太子殿下手里,那也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此言一出,众人都齐齐怔然地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向陆相爷。

九皇子微微颦眉,看向陆相:“您……说什呢,如今太子殿下并未登基,如何能担当得起此言?”

御史台素来以最难缠的陈御史已经忍不住黑着脸出声道:“陆相此言差异,东宫殿下虽是储君,但是正如九皇子所言,殿下到底未曾登基,就以父君的身份当众处置皇子,史无前例!”

众臣都纷纷点头,私下议论更甚。

百里青阴魅的眼睛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沉海底,但他却只拿了杯茶轻品,一句话都不曾说。

陆相看着百里青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但是他握了握自己袖子里那一卷明黄的卷轴,仿佛借助了上面无尽的力量,他镇定了下来,直接从袖子里抽出了遗诏对着众人高声喝道:“先帝遗诏在此!”

众臣一愣,看向他手上的卷轴,明黄的丝绢,绣着五爪金龙,赫然是圣旨模样。

圣旨既临,如皇帝亲临。

九皇子司承宇微微挑了下,随后掀了袍子率先跪下,恭敬地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互看了一眼,便都齐齐跪下,三呼万岁。

陆相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与兴奋,随后目光落在照旧一点动静都没有,充耳不闻地坐在上首右侧的百里青,颦眉道:“九千岁,陛下遗诏在此,你为何不跪迎!”

百里青看了他一眼,径自品着杯中茶,冷淡地嘲笑道:“陆相爷,你是老糊涂了,还是得意糊涂了?”

陆相不想百里青这般大剌剌地嘲讽于他,心中顿时大怒:“百里青,你……。”

话刚出口就被一道尖利的太监嗓音给打断了,小胜子虽然看似恭敬地跪在地上,但声音却极为大声:“九千岁十年前已经得陛下亲允,御前行走不必行大礼,策马宫中并赐十六人抬肩舆之荣恩!”

既然御前都不需要行大礼,又怎么可能为了写在遗诏上的一张纸儿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陆相方才想起了百里青十年来,从来没有看见他给皇帝行过跪拜大礼,心中不由恼恨非常,但是也不能再说什么。

如今也不是于那阉人斗气的时候,要紧事情完了,迟早有收拾他的时候!

陆相转回头,敞开了圣旨,一字一句地将圣旨念了出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德义兼之,涛泽流芳。上顺天命,下和人心。上应天心,下体民意,可于朕大行之后,属其以伦序,入奉宗祧,继承帝位,事皆率由乎旧章,亦以敬承夫先志。自惟凉德,尚赖亲贤,共图新治,钦此!”圣旨下,所有人都愣了,九皇子司承宇微微颦眉。

陆相看着众人冷笑起来:“如何,太子殿下原本就是国之储君,如今还有陛下遗诏,已经点名了陛下要让太子继承大宝,如今新君登位,君要臣死,臣安能苟活!”

百里青突然插了一句话:“那就是说陆相承认太子殿下杀了六皇子殿下了?”

司承乾脸色一变看着百里青正要说话,陆相爷却率先阴沉地冷道:“九千岁,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如今在你面前的是天朝新君,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就算先帝能容忍你的放肆无礼,莫非你以为新君也能容忍你么,本相劝你最好放明白一点。”

百里青看着陆相,轻扯了下唇角,讥讽地开口:“看来咱们的新君尚且未曾登基,您这位新君的舅舅就开始狐假虎威要对旧臣动手了,看来为新君登基路上除了六皇子的血,还有更多人要用血来给新君做祭吧。”

一众大臣闻言,不由都是心中一惊。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时务的,就算咱们想要保,也保不住!”陆相冷笑道,不知是否因为胜利在望或者看着自己的仇人即将沦为失败者,所以他失去了平日里的警惕与谨慎,他的脸甚至有因为过分压迫自己激动的心情而生出微微的扭曲狰狞之感,让人看着不禁心生惧意。

“相爷,我能否看看父皇的遗诏?”九皇子司承宇忽然出声。

众人一愣,看向司承宇,却见他定定地望着遗诏。

不少人都心中暗自嘀咕开了,九皇子殿下这般模样,莫非是怀疑那份遗诏有假?

陆相看了九皇子一眼,眼中凶光毕现,随后他讥讽地弯起唇角:“不知道九皇子殿下在怀疑本相,还是在怀疑先帝的决策,不过既然您要看,那就看吧,省得有人此后不甘心。”

说罢,他就将手上的明黄卷轴大力地搁在了九皇子的手心。

这遗诏,他是看过许多次的,没有任何问题,笔迹是先帝的,也盖了玉玺。

司承宇也没去理会陆相近乎威胁的语言,立刻接过了遗诏仔细地看了起来,不少人也伸过头来看向遗诏,试图从上面看出什么不对来。

许久之后,陈御史最先按捺不住地问:“如何,先帝的遗诏可有什么问题?”

司承宇慢慢地抬起头来,沉默了一会,但仍旧肯定道:“没错,这是父皇的笔迹。”

陆相原本紧张握拳的手微微松开了来,唇角甚至不自觉地上扬,而司承乾一直阴沉的脸上也显露出放松的神色来。

司承乾心中一片矛盾,没错,他想要皇位,从幼年开始,所有人都告诉他,这天下未来是属于他的,他问心无愧。

但就算如此登基了,是否等于默认了六弟是他杀的?

虽然六弟非他亲手所杀,却又是因他而死,是不是代表自己的一生都要活在天下人的指责与自己内心的矛盾之中?

太平大长公主却是注意到了司承乾的异样,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担忧之色。

陆相却顾不得去看司承乾到底何等心思,他只知道他们筹谋多年的大事就要如愿以偿!

他脸上那种压抑的神情全无,虽然多年的从政生涯让他很好的掩饰了心中的激动,看起来并无二样,只是沉声道:“既然如此……。”

“既然陆相这里有一份遗诏,那么本座这里也有一份先皇遗诏让诸位检验一番。”百里青忽然淡淡地抬高了声音,打断了陆相的话。

此言一出众人彻底震惊,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与惊呼之声不绝于耳。

陆相的脸色瞬间铁青一片,司承乾也瞬间从自己的复杂情绪中挣扎出来,目光如箭一般射向百里青。

百里青莹白的指尖上挑着一块明黄的绸绢,上面雕龙绣海水纹路,一样是圣旨的规制。

他看向司承宇微微一笑:“不知道九皇子殿下是否愿意也来检验一番本座手上这块圣旨。”

司承宇从震惊间回身,随后一愣,点头道:“自然愿意的。”

或者说自然是要检验的。

司承宇小心地双手接过遗诏打开一看,脸色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精彩纷呈,许久之后,他在众人的期许中抬起头,有些复杂地看了百里青一眼。

太平大长公主立刻厉声道:“承宇,不要为别人所威胁,你看到的是真是假,只管直说就是,这关系到家国社稷,万人生死!”

百里青一脸淡然,只是抬起阴魅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睨了太平大长公主一眼,但是那一眼,却让太平大长公主浑身一僵,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夜行之中被从妖域出来觅食的强大妖魔盯上的猎物一般,不寒而栗,

太平大长公主僵硬地别开脸,但原本在嘴里的话,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司承宇看着太平大长公主,微微颦眉,随后开口道:“您说的没有错,我不会受任何人的威胁。”

随后,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份遗诏也是父皇的笔迹,并加盖了玉玺!”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随后沉默下去。

九皇子司承宇写得一手好字,最喜研究书法,他若说是,那么也就是说两份遗诏都是先皇笔记。

但,其中必定有一份是假的。

陆相看着百里青冷笑一声:“九千岁,您素来在宫内能一手遮天,想不到连伪造陛下遗诏这样的事都能做出来!”

百里青狭长邪妄的眸子微微眯起,有一种诡谲阴冷的气息瞬间蔓延开来,他看着陆相道:“陆相爷,你真的觉得本座的遗诏是为造的?若是本座的遗诏是真的,依照相爷您今日所为,恐怕会不得善终。”

他狂妄又肆意的话语,毫不掩饰的轻蔑,瞬间激怒了陆相,咬牙道:“百里青,你这祸国殃民的败类,竟然敢如此公然威胁本相,怎么,莫非你以为这天下真能继续容你胁天子以令诸侯么!”

除了原本己方阵营里的死忠臣子,其他人一脸茫然不安的看着双方你来我往,皆沉默着,不敢作声,今日形式诡谲,竟然弄了个真假遗诏出来,只怕此刻站错队,永不了多久,自己就要为选择错误付出最惨重的代价。

尤其是九千岁,更是得罪不起。

百里青将众人的神色都收在眼底,随后唇边慢条斯理地勾起一丝让人心惊的笑来:“两份遗诏,其中必定有一份为假,咱们就请太史令与御史台的人一同来查验吧,谁若伪造了遗诏……呵呵,便接受对方给予的任何处罚,如何?”

说罢,他不等陆相有所回答,径自冷声道:“小连子去将传国玉玺请来,御史台与太史令根据彻查遗诏之事,不得有误!”

御史台和太史令原本都是支持太子爷司承乾等级的,因为对于百里青的这道命令都是一惊,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为难又恐惧,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是,下官遵命!”

“是!”

……

一番准备之后,一群老古板们全围着一张新放置的紫檀木条案坐在三清殿中央,连公公也小心翼翼地将传国玉玺给抱了出来,将盒子放在了矮案之上

一干老臣们开始围绕着那两份遗诏开始研究了起来。

“你们看,这个字是陛下特有的写法。”

“嗯,还有这一横,有些不对。”

“唔……你们看看这个……。”

其他人全都紧张地坐在附近看着他们,连着给皇帝灵前烧纸钱的宫女几乎都忘记往那火盆子里扔纸钱。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日头从初初露出浅浅柔光到几乎正当空中,热气蒸腾,已经临近了正午,几乎就要错过皇帝抬棺出殡的吉时。

钦天监的监官坐立不安,头上不断地浸润出冷汗,这误了陛下出殡的吉时,是大罪过啊。

但是两派领头者们却没有任何人催促那些老头儿们,仿佛他们都齐齐望却了这件事。

陆相冷眼看着那些老古板们在那不时地争吵,一点也不着急,时间拖得越久越好,哪怕当初他们被人算计了,得了假的遗诏,只要藩王军队一到打出勤王旗帜,最后问鼎皇座的也是太子。

而百里青则是懒洋洋地闭着他那双让人不敢直视的眼,姿态闲雅地半靠在宽大的紫檀八仙椅上,竟仿佛睡者了一般,此等在皇帝出殡礼上嚣张大不敬的行径,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半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出声:“禀报千岁爷……呃……公主殿下、相爷,有结果了。”

陆相眯起眼看了看天色,眼底出现一丝不安的焦急,暗自道,怎么还没有人过来禀报消息?

他的掌心缓缓浸润出了黏腻的冷汗。

百里青仿佛被惊醒一般,长长地睫羽微微颤了颤,方才睁开,慵懒地看向那出来禀报结果的太史令。

“哦,如何,哪份遗诏是真的?”

空气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太平大长公主甚至坐立不安地死死扣住了自己手上的帕子:“快说!”

“这遗诏……。”太史令脸色极为怪异,但最后还是一横心,直接说了出来:“千岁爷手上的遗诏是真正的陛下的遗诏,虽然两份遗诏看起来都是陛下的笔迹,笔迹上几乎分不出任何区别,但是千岁爷手上的遗诏是顶尖的徽墨所写,陛下素来喜爱在徽墨之中加入凝石香,这凝石香既能保持墨迹长久不掉,而且能防虫,相爷手上的那份遗诏却是用最一般的徽墨所写,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玉玺印记,相爷手上的诏书上玉玺印记实在太过清晰了,而传国玉玺用了多年,所以上面多少有些磨损,无论如何印出来,都不可能有那么清晰的印记!”

太史令掌管皇帝陛下一切手迹,对于皇帝的小小喜好自然清除无比。

太史令一口气全部把话说完,方才吁了一口气,仿佛他要是不在这一刻把话说完,他就再说不出话来一般。

毕竟他们太史官与御史台的人原本是全力支持太子殿下登基的,只是想不到今日会是这般局面!

众人也随着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叠叠印着玉玺之印的白纸之上,果然可见那白纸上的玉玺印记多少都有残缺模糊之处,而在陆相手上的遗诏玉玺之印却异常清晰。

司承乾的脸色陡然铁青,不可置信而又极度愤怒地看向慵懒悠闲的百里青:“你……是你给本宫设下的圈套!”

他瞬间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可以顺利闯入之前那么多高手都无法闯入的三清殿,还那么顺利地拿到了遗诏,一切都是一个圈套,而贞敏就是百里青这奸贼的帮凶!

他们两人联手设计了一切,这种认知让司承乾眼底莫名地闪过痛色,仿佛有一种被背叛了感觉,她甚至可能是百里青害得自己父皇惨死的帮凶,还有如今篡夺他皇位的同谋者!

一切的一切,都是百里青和贞敏联手所做,这样的认知与即将失去属于自己皇位的预感让司承乾出离的愤怒,双眼里瞬间染上了猩红的血丝,蓦然拍案而起!

“轰”地一声,司承乾座下的紫檀八仙椅瞬间被他愤怒的罡气震裂,直接砸向四周,吓得周围没有武艺的文官们立刻连滚带爬地跑开,跑得慢一点被那些碎掉的木块砸得嗷嗷叫。

百里青却动也没动,那半截木凳腿朝他砸过来,眼看着就要砸到了他面前,却见百里青微微一眯阴魅的眼,一股黑暗血腥的气息瞬间从他眉宇间散发出来,几乎有实质性的煞气瞬间阻止了那半截木凳腿的去势,木凳腿仿佛悬浮在半空中,片刻之后瞬间化成了木粉。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少人都知道百里青邪功盖世,但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然已经到了隔空破物的程度。

百里青优雅地翘起了小指尖,拨了拨自己杯里的茶水上漂浮的碎叶,冷笑了起来:“怎么,太子爷这是恼羞成怒了么?”

司承乾眉宇间一片铁青,他正要说话,却见陆相忽然尖利地大喝一声:“将那些贼道人带上来!”

众人一愣,齐齐看向那被御林军的人推倒在地上的那些道士,都不由一愣,好几个道士都是熟面孔,张真人、周真人几个更是宣文帝最为倚重的天师级别的人,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几个人身上虽然整齐,但是看起来极为憔悴,不少道士露出来的皮肤上还有血痕累累。

陆相顾不得那些道士们被这么一推疼得直发抖,只是伸手一把抓住其中一人的衣襟,恶狠狠地道:“说,你们到底是受谁人指使,残害陛下!”

他不相信,不相信自己的会输得一败涂地,他的手上还有筹码!

司承乾一看陆相几乎是失去了理智一般,心中顿时懊恼,他当初就已经觉得这些道士绝对不是什么好人,如今这般让他们作证,谁知道他们之中谁说真话,谁说假话?

那被抓住的恰恰是三清殿术士中的领头之——周真人,他鼻青脸肿,甚至颤抖着身子抖抖索索地看着周围,文武官员们看着那些鼻青脸肿的道人,已经不知自己要说什么了。

照着陆相的意思,先帝竟然是被九千岁害死的?

却不想那周真人忽然一抬手抱住自己脑袋蹲了下去,仿佛极为惶恐一般:“我错了,我错了,相爷,陛下是尸解升仙的,您别再逼我等修道之人昧着良心陷害他人了!”

接下来,其他几个道士也抖抖索索地齐齐道:“相爷饶命!”

陆相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们用刑之后已经逼迫得这些道士说出了百里青害死宣文帝的事实,如今怎么会……。

司承乾的声音苦涩又喑哑地在他耳边响起:“舅舅,从一开始,咱们所掌握的证据,就是他们设下的圈套!”

百里青那奸贼是在逼迫他们自绝后路!

百里青冰凉幽冷的声音仿佛从地狱之中响了起来:“杀害亲弟,伪造遗诏,构陷他人,你们还有什么手段没有使出来的,尽管一块使出来就是。”

罪名,任何一条都足以让司承乾失去登上大宝的资格,甚至沦为阶下囚,司承乾眼里全是猩红一片,瞪着百里青,愤怒到忍不住冷笑起来:“奸贼,你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让十六皇弟登上皇位,让你继续挟天子以令诸侯,本宫绝不会让你得逞的!”

说罢,他直接抽出了腰上长剑,直指百里青。

东宫人马仿佛得了号令一般,忽然全数拔出了袖中刀剑,从外头冲了进来,朝百里青一派人马杀去。

百里青低头轻品了一口白玉杯里的香茶,冷冷淡淡地道:“拿下那谋逆的奸贼!”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半空陡然出现,每人手上全然都是森寒长剑。

魅部杀神,全数出动,杀神之剑,不见血腥誓不回鞘。

东宫人马自然也有不少好手,却又如何是以杀人为习惯的杀神们的对手,霎那之间头颅横飞,血溅三丈!

无数官员和宫人们尖叫着四散逃去,若有那不好运气的碰在刀光之下,也只能做了枉死鬼。

百里青迳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把玩着自己白玉一样指尖戴着的华美护甲,轻嗅了下那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满足地弯起了唇角,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死生不论。”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三清殿内外。

杀,杀,杀杀杀——

宦妻第四十九章杀戮之兽

而就在宫城之中还只是因为六皇子司承念的死亡而气氛压抑,阴云密布的时候,百里之外的天阳关,却已经激战成了一片,尘烟滚滚。

最高的山颠之上,女子窈窕纤细的身影仿佛在空中摇摇欲坠,只是不管狂风如何吹拂,她都没有坠下去,倒似一抹诡异的山野幽魂,冷冷地望着山下那飞扬的尘烟,喊杀声四起,有风裹挟着那带着血腥味的尘土气息席卷上来。

她身后的人看着底下那几乎可以说一边倒的战斗,杜雷的人马的铁蹄已经几乎全数踏入了天阳关之中,周云紫却一点都不着急,只是沉吟道:“小小姐,可以开始了么?”

西凉茉看着杜雷的人马一路飞驰,势如破竹,领头的那部分骑兵已经越过了天阳关。

她眯起水媚的眸子,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九千强骑兵一路穿山破路,轻道:“嗯,再等一会。”

周云紫微微颦眉:“但是若再等下去,他们恐怕就要离开天阳关了。”

西凉茉漫不经心地道:“嗯……。”

负手而立,她慢慢握紧了拳头,手心有细微的汗珠缓缓浸出。

周云紫看西凉茉的样子,也只能按捺下心中的不安沉默了下去。

但是眼看着连杜雷也领着人马飞驰出了天阳关,周云紫的心中已经是一片焦急,他开始怀疑小小姐是不是不懂战术?

周云生实在忍无可忍地张口:“小小姐……。”

就在此时,西凉茉忽然厉声道:“收网!”

周云生一愣,倒是另外一边的宿卫更机灵,大喝一声:“得令!”随后,他立刻一跃而起,吹响了手中的骨哨。

“呜呜呜——!”

尖利的笛声瞬间穿破了云霄。

而与骨哨声一同响起的还有一种隆隆之声,仿佛天边的蓦然响起了一个炸雷。

“轰隆!”

巨大的雷鸣之声,几乎要将人的耳膜震破,吓得那些奔跑的马匹瞬间前蹄跪地,许多还在马上因为诧异抬头想看看天空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藩王骑兵们一下子就被甩得飞了出去。

这般狭小的道路只能容许三匹马并肩而过,而且藩王的强骑兵原本就以速度出名,其大宛马匹奔驰的速度奇快,所以一旦其中有马匹跌倒阻挡,后面的人想要即时煞住马蹄,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批的骏马就这么相互踩踏起来,将自己的同伴和主人全部都踩踏在脚下,自己再跌倒。

凄厉的惨叫声与马匹的惨烈嘶鸣瞬间响彻了整座天阳关。

而这只是个开始,那些运气比较好的骑兵们,躲过了踩踏,却躲不过漫天的飞石还有……

“不好,那是霹雳雷火弹!”

“什么,雷火弹!”

“啊——那些石头——石头!”

骑兵们瞬间惊恐地睁大了眼,看着满天飞石向自己笼罩下来。

那发出巨大的鸣响之声的正是雷火弹!

在西凉茉发出命令,宿卫吹响了骨笛声的霎那,第一批斗字诀的鬼军就齐齐从自己隐蔽的山壁上向早已经勘测好的石壁上投出雷火弹,雷火弹撞击了山壁,就会产生巨大的冲力,那些山壁原本就因为地龙翻身之后,变得并不算稳固,如此巨大的冲击之下,瞬间爆出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石。

“轰隆隆!”

逃得过惊马的踩踏,却未必能逃得过碎石的轰击。

“啊——!”

“快逃啊——!”

尖利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又被爆炸声与山体开裂的恐怖声音给掩盖。

杜雷刚刚领着自己的几百先锋军冲出了天阳关,在冲出天阳关的霎那,他心中瞬间放松了下来,纵然他再看起来勇武地追杀那阻拦自己的敌人,都一样会顾虑方才的情形,毕竟全军冲过如此狭窄的天阳关,若是对方使诈,等着他们冲过来的时候再痛下杀手,他们就算能通过天阳关,也要折损起码几百人!

但是如今天阳关已经过了,说明那指挥作战的人更本就是一个一点都不懂得战术的草包!

杜雷忍不住大笑起来,看着前方忽然站住了脚步,不再仓皇逃跑的塞缪尔等人,他一挥手中长剑,冷叱:“杀,将那些九千岁的走狗全都剿灭于此!”

话音未落,他却忽然听见了身后天空巨大的炸雷声,杜雷等人惊得陡然回首,正好看见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石正从天空如雨一般地落下,将自己躲避不急的下属或者同伴们砸成了肉泥,脑浆飞溅,肢体破碎,血腥四溅!

而且还有好几块巨大如小山大小的石头落下来,不过片刻剑就将大部分强骑兵逃生的一线天路口全部封死,只剩下那几百已经出谷了的藩王强骑兵惊恐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听着那巨石之后同伴惨烈无比的尖叫声响彻天际。

“啊……我的腿!”

“救命!”

“啊——!”

“将军,咱们得去救人!”黑衣校尉忍不住大声地道。

但是蓝衣校尉却古怪地冷哼了一声:“救人?怎么救?”

杜雷等人座下的马儿也不断地因为那巨大的爆炸和恐怖的非人尖叫声吓得连连后退。

杜雷望着身后那高高垒起的巨大石块,却第一次如此茫然失措,心中一片冰凉,再蠢的人都知道,他们中计了!

一线天之中不断有飞石落下,还有霹雳雷火弹依旧在爆炸,有暗红色的血液渐渐地从石块下缓缓地流淌出来,触目心惊。

救人?

除非自己也想跟着送死!

不救?

那里面都是自己的兄弟,还有晋宁和东阳王的人马,凭借几百人又如何能与京畿大营的人抗衡?!

何况就算自己侥幸逃脱,损失了这么多人马,不但得罪了晋宁王和东阳王,就算是晋北王也不会饶恕他!

就在杜雷心中翻腾不已,天人交战的时候,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里面危险的爆炸声渐渐地小乐,碎石大片落下的密集程度也减缓了,连里面那些凄厉的哀嚎声也慢慢地低了下去。

黑衣校尉忍无可忍,忽然一咬牙道:“将军,那里头都是咱们的兄弟,不能不救啊,何况一线天虽然极长,但也狭窄,咱们的人马说不定还有不少人都在关口没有进来,咱们如今逃了又能有什么好结果?”

一语惊醒梦中人,杜雷咬牙,不管如何,总是要试上一试,方才知道一切是否还有转机!

他立刻厉声道:“先锋营、立刻派出飞锁队的人上去看看情形!”

飞锁队就是最早那一批利用钢索攀爬岩壁,斩杀偷袭者的那一批前锋军。、

虽然此刻一线天的情形危险万分,飞锁队的小队长陆也一咬牙大喝道:“弟兄们跟我上!”

说罢,他立刻领着飞锁队的成员再次拔出弓弩朝着山壁之上激射而去,同时提气飞身朝石壁上而去,查看石壁内的情形。

陆也领着人刚爬上了大石块,就彻底的为眼前的血腥场景彻底震惊了,浑身发毛,他也是跟过杜雷上战场的,死人的场景看了不知道多少,但是面前的场景血腥与恐怖的程度还是让他难以忍受,胃部翻腾不止,

短肢残臂、血肉模糊,那是一片彻底被碎石与爆炸制造出来的血肉地狱。

一线天之间仿佛被一座巨大的地狱石磨碾压过,短肢已经是最常见的,而石头上到处都是飞溅的肉块、肠肚、脑浆,还有些人活着,但青色的五脏六腑已经流淌了一地,却恍然不觉般,拼命地往外跑,没两步踩着了自己的肠子一头栽倒之后就再没爬起来,还有人不知道自己腿断了,两眼发直地想要跑,却跌倒在地,仍旧死命地向外奔跑。

有些地方的石坑都被血肉填满了。

整个一线天之间弥漫着烧焦的肉、血腥、新鲜碎肉、硝烟混合起来起来的味道,燃烧着的血肉地狱里蒸腾上来的那种气息和惨烈到恐怖的场景让陆也的飞锁队的不少人都忍不住呕吐起来。

“呕——!”

陆也忍耐住了恶心之感,忍不住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间挤出两个字:“畜生!”

过分的震惊与愤怒让他们没有注意到那些天空之上悄然飘落的影子,仿佛一片片被天雷弹震落的树叶,甚至可以说尘埃,过快的速度让那些影子若隐若现,几乎让人看不清楚,缺带着一种阴森诡谲的气息。

但是,却有人注意到了这一片血肉沼泽之间的有异动。

“队长,您看,那是什么?!”一名飞锁队员打断了正打算飞身而下向杜雷报告具体情形的陆也,手指有点颤抖地指着血肉和残尸之间蠕动的东西。

路也望过去,只微微颦眉:“应该都是咱们自己幸存的弟兄而已,。”

“不是的,队长,你看看,那些……那些红色的东西,在缓缓蠕动的!”那队员紧张的声音瞬间吸引住了路也的注意力,。

路也仔细看去,果然看见了不少应该绝无生者的地方都有奇怪的蠕动,那种蠕动并不需要剧烈,看起来却异常可怕。

“那些东西到底是……。”路也身边的一名队员正要说什么,却忽然一下子突然惨叫一声落下了自己站立不稳的巨石,朝那片血肉深渊跌下去。

陆也一惊,立刻趴下,伸手向下一抓,险险地一把拽住了他的手,恨铁不成钢地道:“小心点,怎么这般无用,站都站不稳!”

话音未落,陆也忽然听到身边接二连三响起了自己队员的惊恐尖叫声,他大惊,看向周围,方才发现自己身边的人已经不知为何接二连三地朝那血肉地狱之中栽倒。

如今虽然已经没有了爆炸,但是那些碎石还在不断落下,如今这般没有防备地跌落下去,只怕也会摔个半死。

而陆也这一批飞锁队的士兵们全都是杜雷从全军精挑细选出来的,都有轻功与内力在身上,这般大片诡异的失足方式让陆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若说是有人偷袭,但是肉眼看去,底下根本没有任何四肢完好的人影!

“队长,有人……不,有东西在拽着我的脚!”那被陆也拉住了手的队员惊恐着尖叫起来,拽着他的东西力气极大。

陆也也能感受到自己手上的受力越来越沉,他几乎就要拉不住自己的队员了,而且一听那队员的话,陆也冷汗就下来了。

东西?

什么东西?

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根本就没有看到人,而且掉落下去的队员没有被摔死的,也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向那些血肉泥潭里拖去。

陆也只能看着自己的那些队员惊恐地瞪大了眼,一开始还能惨叫,但随后却仿佛被扼住了咽喉,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空挥舞着手上的刀剑,但挣扎着被看不见的东西倒拖进了岩石的阴影之后,随后便是没了声息。

而陆也震惊之中,手上也再拉不住那个队员,那人惨叫一声,绝望地摔在了地上,随后也如其他的队员一般仿佛背上长了脚一般,倒行着被硬生生地拖走,消失在一对断肢血肉之中。

原本岩石之上还站了一百多人,全都一个个地倒栽葱地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而原本那些还没断气的人的呜咽和马匹的哀嚎在这一片血海肉泥之中回荡着,凭白增添了五分恐怖诡谲的气息。

陆也趴在了那坠岩石上,浑身都出了一身毛汗,脸色惨白地看向这一线天的血肉地狱,

是鬼么?

一定是恶鬼才会如此可怖而残忍!

恐惧抓住了他的心,陆也慢慢地向后退去,眼看着他就要退回自己这一边,只要一转身就能跳下自己这方幸存人马之处,陆也刚喘了一口气,正要转身飞身而下,却忽然感觉自己脚腕上一沉。

他心中瞬间一寒,一股子寒气从脚上瞬间攀爬上来,他一咬牙,也不敢回头,忽然挥刀就像那束缚着自己脚上的东西砍去,却不知道为什么,手上一软,刀子“叮当”一声落地。

陆也终于下意识地向自己脚边的方向看去,下一刻,他梭然瞪大了眼,一张苍白的脸,不,没有脸,那个东西只有一张嘴,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他面前,陆也一低头正巧与它面对面,那东西也不知道贴在陆也身后多久了,此时几乎贴到陆也的脸上。

此刻,它发现陆也低头看它,它便露出个诡谲的笑容,那张嘴一下子裂开到了耳根。

“啊——!”

那巨大的坠石上瞬间传来一声非人的惨叫声,令石下原本就不知道紧张的幸存人马都齐齐打了个寒颤。

黑衣校尉咽了咽口水,看向那已经空无一人的石上:“将军大人,陆也……刚才……不见了,他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所有人都看见陆也原本就要朝他们这边跃下,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就跌回了巨石的另外一侧,陆也那种惊恐的眼神让人浑身发毛。

分明十月艳阳天,但炽烈的阳光下,所有杜雷带着的幸存人马全都出了一身冷汗。

这种只能看着无数鲜血如何小溪一般从巨石缝隙之间流淌出来,却没有人知道巨石那一侧发生了什么事,一石之隔,却是地狱与人间之隔!

“莫非咱们进了……恶鬼的地界?”有人两股战战,牙齿打战地道。

“闭嘴!”杜雷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暴虐的光芒,手起辫落,那骑兵就惨叫着被他从马上抽落在地。

他恶狠狠地瞪着那倒霉的骑兵,仿佛对方就是自己的死敌:“光天化日之下,哪里来的鬼魅,擅自动摇军心者,死!”

众骑兵们都沉默了下去,杜雷抬头看向那巨大的石块,随后一转身看向那不知道蹲在在前方石头边多久了的塞缪尔,一抬手,咬牙切齿地怒道:“装神弄鬼,算什么好汉,上,给本将军杀了这奸贼,给咱们弟兄们报仇!”

他知道自己剩下的几百骑兵们心中满是恐惧,需要一个目标宣泄恐惧与愤怒。

何况对方分明就是一个诱饵!

塞缪尔领着几十个人懒洋洋地坐在路边石头上,他嫌弃天热,已经扯下了蒙着自己的脸布巾,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半合着眼睛,那副模样几乎都要睡着了。

此刻,塞缪尔忽然听见了杜雷的怒吼,他方才睁开眼,极为轻蔑地轻哼一声,扔掉了手上的长剑,忽然从自己腰上拔出了一把造型奇异的弯刀,舌尖轻舔过雪亮的刀身,露出个野兽准备开始饕餮时候的笑容:“哦呀,终于可以开餐了么,真是让人难以忍耐的漫长等待啊!”

杜雷看着塞缪尔的模样,再看向塞缪尔身后那些被自己追得‘狼狈万分’的残兵们,忽然仿佛都换了一个人似的,虽然依旧是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他们仿佛都嫌弃长剑扔在了一半,从腰上抽出了弯刀。

那些人的身上都有一种鬼魅的气息,炽烈的阳光下,竟然让他感觉寒气逼人——不属于人间的寒气,以至于空气都有些扭曲。

杜雷细长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和不安,他要消除这种让人讨厌的不安,瞬间厉声下令:“上,杀了他,不,用咱们的马蹄将这些奸贼踏烂!”

骑兵们早已不能忍耐,扬刀就像塞缪尔等人杀了过,他们需要证明眼前这些奇怪诡异的对手都是人,活生生的人,用他们的鲜血来抚平他们的恐惧!

由于双方的距离并不远,而且塞缪尔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打算骑马对抗,而是就这么静静地站立在那数百骑兵之前,所以不过片刻之间,杜雷指挥着的骑兵就瞬间冲了过去,很快高大的马儿就狠狠地踏上了塞缪尔他们的身体。

那黑衣校尉眼中先是一喜,随后却变成了惊愕,烟尘散去之后,马蹄之下空无一人。

人呢?!

黑衣校尉正要回头大声喊叫,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诡异的笑声:“嘿嘿,你在找我么?”

黑衣校尉回头的霎那,正巧对上塞缪尔的那双璧蓝如海的眸子,他瞬间惊恐地睁大了眼:“你……。”

怎么会有人有这么快的动作,塞缪尔如此高大的人竟然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他的马背上。

而黑衣校尉的头也在这个瞬间飞了起来,带出一片血影,他最后看到的场景就是自己没了头的尸体依旧骑在马上奔驰出老远,仿佛舍不得自己坐骑的无头骑士。

而塞缪尔如鬼魅一般轻飘飘地坐在了另外一名骑兵身后,手起刀落,弯刀在阳光下晃荡开一片森寒入骨的死亡冷光。

那些黑影轻巧地以完全违背常理的动作在马背跳跃着,或者说飘荡着,不断地收割着藩王骑兵们的头颅。

数十个头颅齐飞的场面有一种恐怖惨烈的壮观,大部分人甚至连惨叫声都没有发出来,沈杜雷戎马多年,心中第一次切实地感觉到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了自己头上!

他终于放弃了所有的骄傲,呼吸急促地对着一直护卫在自己身边的蓝衣校尉歇斯底里地大吼:“不要管他们,你给我挡着追兵,咱们逃!”

那蓝衣校尉原本偏着脸,忽然听到他的叫喊,便转过脸来,对着他诡谲一笑:“将军,你是在叫我么?”

杜雷在看到那张雪白的没有五官只露出一张开裂到耳朵下边的微笑的血盆大嘴,瞳孔瞬间一缩,仿佛瞬间被冰霜冻住了一般,随后也如陆也一样发出了尖利的叫声。

“啊——啊——啊啊啊——!”

充满恐惧感的扭曲叫声瞬间划破了天际,也传到了一线天之中。

一道窈窕的身影忽然收剑,足尖一点从混战的人群里跃出,如一只漂亮的鸟儿振翅飞起,她落在一处还没有坍塌的石峰之上,看向一线天另外一个出口的方向。

与她一同跃起,离开人群的还有几道黑色和灰白色的身影。

宿卫瞅着那个方向,忍不住揉揉耳朵:“啧,塞缪尔和白起他们又在搞恶作剧吓人了,真是无聊!”

西凉茉没有说话,只是心中暗道,恶作剧?或者应该叫做死神的恶作剧更合适。

“嗯,宿卫,你一会过去,告诉他们差不多就行了,记住,咱们是士兵,而不是屠夫!”西凉茉忽然淡淡地道。

士兵?

屠夫?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么?都是杀生者!

宿卫很疑惑,但还是点点头,抱拳道:“是!”随后他一抬手,一条近乎透明的细线便黏上了山壁,然后宿卫就直接这么就着线轻巧地荡向了一线天的另外一边出口,去传达西凉茉的命令。

西凉茉看看天色,随后低头看了看那些入口外已经被鬼军包围在苦战的藩王骑兵,不由挑了一下眉,陷入了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周云生看着西凉茉的背影,眼中闪过敬佩,连时常对抗外族入侵而熟悉各种战术的他,都必须承认杜雷是一个谨慎的敌人,光是安排塞缪尔率领兵字诀

的人做出轻敌的样子引诱他毫无顾忌地深入一线天是不可能的。

杜雷在到达一线天之前就已经派出先锋营过来探查一线天的地形,同时探查是否有人为制造的石块,在确定一切都没有人动过的痕迹之后,他才会相对放心。

而九千强骑兵师不可能全部都在同一时间进入这狭窄的一线天之中的,在杜雷率领先锋几百人已经出了一线天的时候,仍旧有将近两千人仍旧在一线天之外。

所以在这个时候,西凉茉才命令宿卫引爆了山石,除了利用无数碎石和爆炸将敌人置之死地,还利用定向爆破炸落巨大的山石方才能将这条被迫蛇形前进的队伍截成三段。

没了蛇头的蛇身就是任人宰割的肉罢了!

如今“蛇头”、“蛇身”都已经基本上收拾干净了,如今就剩下这些仍旧在负隅顽抗的“蛇尾”。

但将死之虫,不足为惧。

周云生不得不佩服西凉茉,面前的这个少女,成长的速度快得惊人,又或者说她拥有这方面的天赋,善于吸取教训,从不久之前那次因为冲动而导致围捕天理教魁首的行动失败,到现在这一场精心谋划,几乎堪称完美的埋伏歼杀战,她的成长速度让他这样的老手都颇为惊讶。

只是,她现在在想什么呢?

周云生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苦战强骑兵的身上,随后,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些已经陷入鬼军包围苦战的强骑兵们,虽然骑兵对步兵一向具有绝对的优势,只有重步兵才有可能对抗强骑兵,但是这样的定律并不适合用在鬼军们的身上。

鬼军斗字决的人擅长轻、短、巧的战斗方式,而短距离的爆发性力量与速度,让强骑兵们甚至还没碰到他们,就已经被踹下了马,或者被鬼军们手上的鬼网蛛丝扯下马匹,鬼网蛛丝是沙漠之中食人鬼蜘蛛偷袭过路暂时寄居在各种地堡里的旅人们时吐出来的丝线,粗如缝衣线,而且有追逐人体之热的奇特特性,不惧怕刀剑,只怕火。

后来被第一代鬼军盗沙漠王墓补充金银之时,被捕获,然后人工圈养,取其蜘蛛丝炼制出了如今的鬼网蛛丝。

一名鬼军甩出的鬼网蜘蛛丝随便就能裹住五六名骑兵的脖子,将他们直接拖吊起来。

所以区区两千强骑兵对上三百鬼军斗字诀的人根本如同玩儿似的,原本该让步兵们恐惧的强骑兵们成为了新生代的鬼军们初次与正规军交手的练手玩物,毕竟以前都只是小规模地挑逗赫赫人与犬戎人,到底从未曾与这么大规模的正规军交手,年轻的鬼军们都兴奋极了,常年生长在艰苦沙漠中的年轻人,比他们的父辈更悍野得多,仿佛从来没有见过血的野兽,在见血之后被鲜血激发了嗜血的欲望。

如今如初学捕猎的年青野兽们在挑逗着自己包围圈里的猎物,品尝着对方的惊恐、兴起时恣意划破对付的咽喉。

杀戮像是一种游戏。

西凉茉却忽然朗声下令:“从现在开始,要活的俘虏,活的战马!”

看着那群年轻的野兽们眼里闪过不甘心与意犹未尽,手里嗜血的弯刀蠢蠢欲动,西凉茉淡淡地补充了一句:“我要的是完整的、活的俘虏,不要缺胳膊断的,能抓住这样的俘虏,才是真本事!”

果然,此言一出,仿佛激起了鬼军们的竞赛心思,倒是熄了那种斩断对方手脚也算做活的念头!

年轻的兽们使出各种卑劣的手段,开始比赛谁能抓到活的猎物,并且迫使对付没有反抗能力!

但是同时,强骑兵们也出离地愤怒了,他们竟然被当成了游戏里的猎物,实在不可容忍,竟然红了眼,疯了一般死命地搏斗起来,仿佛要与对方同归于尽一般。

这样的状若疯虎的对手,倒是让斗字诀的鬼军们像是面对刺猬的老虎,竟然一世间下不去手。

西凉茉看着这种僵持的状况,唇角却弯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周云生忽然有点明白了,他碧绿如翡翠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浅笑:“怎么,在收绳子?”

西凉茉微微点头,倒是一点都不奇怪周云生能理解自己的想法,他毕竟比她还要有实战经验多了。

“他们像一把刀子,或者说最年轻而凶猛的兽,但是如果这把刀子习惯了无所忌惮地见血,野兽习惯了无所顾忌的屠戮,那么也许总有一日,他们会失去了人的心,伤到自己,过刚易者!”西凉茉幽幽地道,她顿了顿,又轻笑起来:“何况,他们也要学会,怎么去通过合适的方式完成主将的要求,却又不会伤害到自己。”

她的斗字诀虽然也主刺杀,但是她并不希望他们变成司礼监魅部杀神们那样的彻头彻尾的杀人机器。

周云生深以为然,微笑:“小小姐有心了。”

之前他比他的同伴们都要更早地接触人情世故,他是他们之中的佼佼者,最直接的领导者,但有些事情的领悟,他却不能代替他们去完成一些感悟。

虽然情况很棘手,但是鬼军斗字诀的年轻野兽们还是‘历尽千辛万苦’地把剩下的强骑兵和马匹们都给俘虏了。

一名年轻的斗字诀分队小统领类的气喘吁吁地单膝跪在西凉茉面前,平凡年轻的面容上却都是骄傲:“禀报小小姐,斗字诀三分队已经全部顺利完成您的命令!”

西凉茉看了看那些被揍得鼻青脸肿趴下,或者抱住肚铁青着脸子蹲在地上,或者手脚被鬼网蛛丝给缠住了死命挣扎的藩王强骑兵们,她赞许地笑了笑:“很好,咱们该去和兵字诀会合了!”

“是!”

得到赞赏的斗字诀鬼军们都露出骄傲而满意的笑容来。

等西凉茉赶到天阳关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上百匹马儿在悠闲的吃那些沾染满了鲜血的草,而它们的主人则身首分离地躺在了地上。

主将杜雷被高高地吊在了树上,剥了上衣,一身狼狈血污。

西凉茉看着他的模样,微微颦眉,淡淡地下命令道:“去把人给我放下来。”

塞缪尔和白起两人在地上画着正字,比着谁砍下的头颅多,原本见着西凉茉过来,正是高兴地凑过去,打算禀报自己的战绩,听见西凉茉这么吩咐,便先去将杜雷放了下来,放下来后,他们才发现杜雷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晕倒。

白起顺手操起自己腰上的葫芦对着昏迷过去的杜雷当头倒去。

“哗啦!”杜雷方才醒来,迷迷糊糊地看了周围一眼,仿佛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处境,他梭然瞪大了细长的眼,朝着最先看见的白起恶狠狠地‘呸’了一声:“奸贼,本将军真是有眼无珠!”

白起身上还穿着一身晋北军的蓝色校尉服吗,他蹲在杜雷旁边,倒也不恼,笑眯眯地摇晃着自己的食指道:“将军此言差矣,您身边的那位校尉大人在几日前就已经先在黄泉路上等你了,我只是剥了他的面皮下来而已。”

那种诡异的白色笑脸面具,是鬼军们特有的面具,用一种柔软的白麻浸染了特殊的致幻剂制成的,在某些时候起到一种迷惑与震慑敌人的作用。

杜雷不是傻子,一下子就明白了,他错愕地楞了片刻,随后低低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到底是——是本将军有眼无珠啊,多年出生入死的身边人都能认错!”

“杜将军不必妄自菲薄,您是晋北大将,只是跟错了主子而已。”西凉茉凉薄的声音在白起身后响起。

杜雷抬眼看去,白起身后站着一名俊美的少年郎,黑衣黑裤,眉目如画,只是一双大眼里却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

那一身的气息……

“你是他们的领兵人?”杜雷眯起眼。

西凉茉淡淡点头:“没错。”

杜雷再问:“这次围歼是你策划的?”

西凉茉再次点头:“是的!”

杜雷看着西凉茉顿了顿,随后仰头冷笑起来:“好一个将才,只可惜明月照沟渠,明珠暗投,竟然会给九千岁那狗阉人效力!”

西凉茉懒得和杜雷解释什么,只是淡淡地问:“将军觉得原本应当去边关支援的军队却在这个时候被三藩王用来逼宫,就不是明珠暗投了么,或者——叛国?”

杜雷一愣,随后冷笑一声:“狗贼,你们说什么都可以!”

西凉茉看着他,忽然问:“将军可愿改投千岁爷麾下?”

杜雷想也没想,厉声冷叱:“休想,本将军宁愿血溅三尺!”

西凉茉看着他,忽然露出幽凉的笑来:“是么,那也由不得你了。”

……

领着众人换好了早已准备好的藩王骑兵衣衫,西凉茉一身黑色校尉服站在那山谷之上,看着一线天中血肉模糊的惨烈之景,忽然轻叹了一声:“把旁边的那些山都炸平了,算是做个天冢,送这些骑兵们一程,再出发。”

宦妻第五十章王爷,劫个财,劫个色

西凉茉站在那山谷之上,看着一线天中血肉模糊的惨烈之景,忽然轻叹了一声:“把旁边的那些山都炸平了,算是做个天冢,送这些骑兵们一程罢。”

哪怕是敌人。

粉身碎骨,血肉涅槃。

都应刚得到一座坟墓,葬一生悲喜。

白起微微点点头,只是到底有点不以为然:“小小姐总是慈悲的。”

那种不以为然,让他的秀气的娃娃脸看起来多了一丝残酷。

对于他们这些常年在沙漠中见惯了朝生暮死,甚至跟随着自己的父辈都不知盗了多少王墓的人,对于所谓的死生大事,并不甚放在心中。

鬼军只看重自己的同伴。

西凉茉看了他一眼,忽然道:“若是连慈悲之心都没有了,还是人么?若是有一日,你的同伴也躺在那里,你希望他们暴尸荒野?”

西凉茉一直认为,不管手上沾染多少鲜血,都要对生命有一种基本的敬畏,否则与禽兽何异?

何况她本身就是一抹异世游魂。

白起一愣,有些似懂非懂,西凉茉也并不急着要求刚从那个封闭的沙漠世界里出来的他们能立刻理解自己的观念,但是她相信总有一日,她手上的这一只鬼军会是一把有风骨的绝世之剑,除了能让敌人害怕,亦能震慑敌人,并且让人敬畏。

这就是所谓上兵伐谋。

白起离开之后,未过多久,天阳关里再此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残存的那些破碎的、摇摇欲坠的山峰全数坠下,将那一片血肉地狱彻底掩埋。

飞灰漫天。

一座锐利的巨大的石块倒插在其上,像是一块无字碑。

西凉茉骑在马上,轻扯了下身上的灰蓝色校尉服,看着那高大的‘石碑’微微眯起了眼,忽然开口:“云生,你处理的怎么样了?”

周云生点了点头,脸色略微有点苍白:“小小姐且放心,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西凉茉轻“嗯”了一声,随后转过脸冷冷地道:“全体出发!”

说罢,她一扯马缰率先策马飞驰而去,其后鬼军众人也齐齐地策马扬鞭,跟着那窈窕的身影飞奔离开。

……

沭阳境内

京城三百里之外

“嘚嘚!”尖利的马鸣声与人声嘈杂之极,一名灰袍中年书生模样的人匆匆忙忙地骑着马越过正原地围着一堆堆的火堆吃饭休整的大批晋北士兵向主将休憩的小帐跑去。

“王爷,王爷!”人还未到,他就已经匆匆忙忙地大喊了起来,头上的书生小帽都歪落在肩膀上也浑然不知。

但是还没到小帐,就被五六名蓝衣军士给拦了下来,他们冷叱一声:“何人胆敢打扰晋北王休憩,还不快快下马!”

一名正在给身边神骏马儿喂豆料的小兵闻声抬起头来,先是一愣,随后匆匆忙忙地将手上的豆料塞给了马夫,然后跑了过去,打发了那些拦住那人的军士,随后上前扯住马儿缰绳接下那中年书生,一脸奇怪地道:“卧先生,您怎么会这个时候来了?”

那被唤作卧先生的书生脸色有点苍白,但更多是焦急之色,他立刻拉住那小兵:“小玉子,王爷呢,王爷身在何处,我有要事禀报!”

那小玉子看着他脸色不对,又知道他原本就是自家王爷的座上宾。立刻点头道:“卧先生,您跟我来,我立刻带您去见王爷!”

那卧先生点点头,匆匆地跟着他进去了。

凉棚之中,一身戎装的晋北王司宁玉正闭目养神,忽然听见有脚步声靠近,便微微张开了一双细长斜飞的眸子,他拥有一张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秀丽的面容,鼻尖垂挺,唇若春花,只是那双眼睛细长斜飞的眸子,不时闪过的冰凉光芒,让人每次看到那样的眼睛总生出一种畏惧之感,仿佛被什么冷血类爬行动物盯上了一般。

若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他的眼睛与杜雷极为相似。

“什么,小舅舅还没有到京城?”司宁玉梭然眯起眸子,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中年书生。

那卧先生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一边大口的喝水,一边道:“正是,在下在京城十里亭等到了日上三竿,听着城里的丧钟都已经响了三次,却没有见到一个人影,离先帝出殡的时辰没有多久了,所以便只能一路朝王爷来的方向飞奔而来,一路上也不曾看到任何人影,也不知道将军到底带着那九千强骑兵到了何处!”

司宁玉瞬间颦眉,冷冷地看向身边的参将:“刘参将,你不是说京畿大营围围堵杜将军之前,杜将军就已经顺利闯过他们的包围之处么?”

刘安邦额头上立刻出了一层冷汗,这杜雷正是晋北王司宁玉母亲的亲弟弟,老晋北王生来好色,但是直到年近五旬,才和第三任王妃得了司宁玉这么一个独苗,视若掌上明珠,可惜来晋北王也找死,司宁玉等于是舅舅与母亲一手拉扯大的,与自己的舅舅关系极好。

他当时派出的探子只是探查到了杜雷并没有与京畿大营正面交锋的痕迹,若是按照时间和杜雷的脚程来算的话,他领着三藩王的九千强骑兵应该已经到达了目的地才对!

但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应该的基础之上。

彼时,他对杜雷因着与小王爷的关系一向在军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很是不满,所以对于这一次杜雷领三藩王强骑兵去‘勤王’就心中不悦,只觉得什么头功都被杜雷占了去,所以根本没有下功夫仔细探查。

刘安邦咬咬牙,忽然单膝跪地拱手道:“属下当时确实探知杜将军并没与京畿大营的任何一路人马交手,如今却不见踪影,说不定是在路上有了其他的敌手,所以耽搁了!”

不得不说刘安邦这个瞎扯的理由却恰恰是事实。

但是司宁玉冷笑一声:“是么?”

卧先生则直接摇摇头,斩钉截铁地道:“这不可能,因为当时在下赶着来向王爷报信的时候,也是派出了另外三路探子的,但是最后咱们的人马回合的时候,探子们都非常肯定一路上没有打斗的痕迹,九千强骑兵,若是与人发生了冲突,绝对不可能什么痕迹都不曾留下。”

他说不知道的是,他们派往天阳关的探子还没到天阳关的时候就见许多附近村民携家带口地往外头跑,探子拦住人一问,那村民瑟瑟发抖地道是地龙又翻身了,如今山崩地裂,若是再往前就是送死。

那探子听着远处的隆隆之声,也感觉到自己脚下不时传来震动感,加上天阳关附近确实有过地龙翻身的历史,于是便也没有再往前继续探查,而是回来随便拉扯两句算是完事交差。

刘安邦闻言,顿时哑口无言,司宁玉细长斜飞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阴厉,一抬脚就狠狠地踹在刘安邦的胸膛之上:“你这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司宁玉这一脚算不得轻,刘安邦胸口只觉得一阵闷痛,随后“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如今,已经是夜晚时分,卧先生骑的是千里宝马方才能如此快地赶到本王的驻地,算算时辰,先帝的出殡早就已经过了,若是被十六皇子那小奶娃登基了,咱们再过去围困京城,是个什么意思?”

司宁玉越说越恼,又想起那九千强骑兵里还有六千不是自己人,若是真有什么不测,恐怕另外两位藩王那里他都讨不了好!

于是他抬脚又恼火地朝这刘安邦身上踹去,听得刘安邦惨叫了几声之后,司宁玉才被身边的侍臣将军们给拦住了下来。

卧先生叹了一声,苦笑道:“王爷,如今不是指责谁办事不牢的时候,咱们都赶紧想对策!”

司宁玉细长的眼里闪过一丝冰冷:“舅舅一定不会平白不见的,其中……。”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微微地偏头,仿佛在细听什么。

其他谋臣参将们都是一愣,随后也侧耳凝神一听,也都听到了地面震动的声音,那是有大批人马朝这他们的方向飞驰而来的声音。

“报!”一声尖利的传令兵的悠长喊叫声也传了进来,帐中众人只见传令兵大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抱拳单膝跪下:“禀报王爷,杜将军回来了!”

众人皆是一愣,司宁玉眼中先是闪过喜色:“什么!”

随后,他又想起了什么,脸色又沉了下去:“去,传杜将军进来!”

“是!”那传令兵立刻又匆匆忙忙地转身跑了出去。

不一会,就听见了有人翻身下马,匆匆而来的的声音。

众人只见一名杜雷身边亲信的蓝衣校尉跑了进来,掀开了帘子,然后便看见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走了进来。

晋北众人一看,果然是‘失踪’了一日,领着九千强骑兵奔袭京城的将军杜雷。

只见他脸上、身上都有些血污,脸色青白、走路的姿态也有些僵硬怪异,看起来仿佛是身上负了不轻的伤的模样。

司宁玉一惊,立刻起身想要迎上去:“舅舅,您这是……。”

但是不知他注意到了什么,细长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常的光芒,便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不动声色地看着杜雷道:“杜将军,本王不是派遣你去围袭京城么,如何这般狼狈地回来,你可知你耽误了本王与晋宁王、东阳王的大事!”

杜雷眼睛里仿佛没有什么焦距一般,却开口道:“禀报王爷,末将在被称做一线天的天阳关遇到九千岁人马袭击,如今能逃回来一条性命,向您通报,已经是侥幸之极了!”

众人一惊,卧先生下意识地道:“不可能,天阳关那里不是发生了地龙翻身,怎么可能会有人敢埋伏在那里袭击您!”

杜雷又再次开口道:“那是因为那里根本就不是地龙翻身,而是九千岁人马在那里设下了霹雳天雷阵,动用了雷火弹,所以咱们的人都中了埋伏,如今天阳关一线天已经不复存在!”

晋北众人瞬间鸦雀无声,谁都知道雷火弹的威力极大,但是雷火弹也存在许多缺陷,比如不能受潮,或者不稳定,而且不是谁都能学会制作的,其威力虽然不小,但是能够将天阳关彻底炸没了?

这怎么可能?

刘安邦此刻早已经坐了起来,对于杜雷害的他丢尽了连绵,被王爷狠狠踹伤之事,他心中就满是怨恨,如今见杜雷不但没有完成任务还这般模样,心中快意之极,便捂住胸口冷笑:“杜将军,你若是畏战而逃就直说罢,何必找这样的借口?”

司宁玉冷冷地瞥了刘安邦一眼,他立刻不敢多话,只是狠狠地瞪着杜雷。

司宁玉仿佛是极为疲惫一般地向椅子上靠去,单手支撑着自己的额头,问:“杜将军,如今咱们还剩下多少强骑兵?”

这强骑兵是所有藩王心头上的肉,手头上最宝贝的刀,如今听到这个消息,司宁玉不光要自己心疼万分,更是要担忧自己的那两房叔叔会有什么反应。

杜雷又道:“如今只剩下一千六百人,其中一千五百多人乃晋北骑兵,剩下不到一百是晋宁骑兵,东阳骑兵全军覆灭!”

当初杜雷其实是一番好意,将自己的三千骑兵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开路,一部分押后,原本都是最危险的地方,却不想却反而成了存活最多的。

但是这样的消息对于司宁玉却未必是好消息。

他垂下了眸子淡淡地道:“舅舅,您是不是带回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杜雷没有说话,只是愣楞地看着他。

司宁玉忽然一拍身边的小桌子,厉声大喝:“拿下!”

顿时小帐周围瞬间出现了无数拿着长矛、刀剑,全副武装的藩王亲兵,杀气腾腾地将整座小帐围住。

那蓝衣校尉一脸怪异地看着司宁玉:“王爷,您这是做什么,是要治杜将军一个领兵不利之罪么?”

司宁玉冷笑一声,看着他道:“一群跳梁小丑,也敢在本王面前作怪,你们是要乖乖地放下武器投降,还是要让本王斩断了你们的手,让你们永远拿不了武器!”

“啧,居然被认出来了啊,看来你的手艺多加提升了。”原本一直跟在杜雷身后的黑衣校尉叹息了一声,仿佛颇有些责备地看了一眼那蓝衣校尉。

那蓝衣校尉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不合时宜的红晕来,不好意思地挠头:“这不可能,我的手艺怎么会有破绽?”

这般旁若无人的说话调笑,几乎就像是挑衅,让司宁玉瞬间愤怒起来,他细长的眼睛里闪过毫不掩饰的暴怒与杀意:“将这两个叛徒的头给本王砍下来,挂到帐外的旗杆上,以儆效尤!”

但是,不知为何,帐篷里的侍卫们却没有任何动作。

司宁玉大怒,转过脸去对着身边的侍卫厉声斥道:“你们都聋了么?”

但是他却发现不但自己身边的侍卫,就是参将谋臣们全都坐在凳子上,却没有一个人有动作,只是脸上都露出一种极为恐惧的表情,他们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而每个人的肩膀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都多了一张脸——一张惨白的没有五官,或者说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朵下的血盆大口的脸。

幽黄跳动的烛火落在那一张张诡谲无声的脸上,看起来异常的恐怖。

司宁玉的额头上青筋一跳,好容易才没有吓得尖叫出声,他一咬牙陡然回头,顺手抽剑狠狠地向前方劈去。

但是手才举起,却怎么也砍不下去,面前却突然出现了黑衣校尉的脸。

黑衣校尉凑得离他极近,一手捏住了他的手腕。

司宁玉只觉得面前这人分明个子并不高大,甚至可以说纤细,但是自己的手腕却仿佛被铁箍给牢牢箍住了一般,逼着他坐在凳子上动弹不得,一动他就觉得手腕巨痛,而对方那种举重若轻的模样,瞬间让司宁玉心中满是恼火。

那黑衣校尉空出另外一只手在自己下巴上摸了摸,随后一扯,露出一张几乎堪称美丽的面容的来,只是那张美丽的面容上一片冰凉,他仿佛颇为嫌弃一般地将自己手上的那张人皮面具扔掉:“啧,反正也用不着了!”

人皮面具最逼真的自然是用要冒充之人的脸上直接剥下来的皮制作,才有最好的效果,但这种在自己的脸上贴着另外一个人的皮的感觉,真是很恶心。

司宁玉这才发现原来那黑衣校尉拿着一张人皮面具,他方才明白了过来,他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人:“你们到底是人还是鬼,想要做什么?”

西凉茉睨着面前的年轻的晋北王,若有所思地道:“原来晋北王真是如此年轻,原本见你方才发现异常的时候反应机灵,还会使用暗号去通知自己的人过来,却不想其实也是笨蛋一个!”

西凉茉那种自言自语,瞬间激怒了司宁玉,他细长的眼睛里全是怒焰:“你说什么!”

西凉茉看着他,一点也没将堂堂晋北王的怒火放在眼底,只是看着他淡淡地道:“我说的是,我要打劫!”

晋北王一愣,脑子里有点没反应过来:“打劫?”

这人是强盗?

有人竟然会打劫到三十万大军的三藩王的军帐里?

西凉茉挑起晋北王的下巴,另外一只脚踩在他的裤裆前的凳子上,露出了个诡异而匪气十足的笑容:“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开,若要从此过留下人与财,本大王这次来就是劫财又劫色,财就是你们的三十万大军,色嘛……!”

宦妻第五十一章

“本大王这次来就是劫财又劫色,财就是你们的三十万大军,色嘛……!”西凉茉瞅了瞅面前那张脸,摇摇头:“算了,你还没本大王长得好看!”

她顺道使了个巧劲,把晋北王手上的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晋北王算得上美男子,也是三藩王之中最年轻的一位,一向在属地上女人缘极好,虽然也知道对方是拿自己开涮,

但西凉茉颇有些嫌弃的模样一下子就让他恼怒起来了,但奈何自己脖子上还架着把长剑,他只能恼恨地瞪着对方那张确实比自己漂亮的脸蛋,司宁玉冷笑:“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是司礼监的人马,还是锦衣卫的人马?”

说罢,他亦不忘讽刺地道:“看你那张不男不女的脸,十有八九是位司礼监的公公。”

西凉茉伸出一只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啧啧,孤陋寡闻了吧,首先,司礼监也不全然都是公公,其次,都说了,我们是来打劫的,与司礼监或者锦衣卫有什么关系?”

司宁玉看着她,冷嗤一声:“是么?哼!”

西凉茉露出个诡异的笑:“不管是不是,您不觉得您问这些完全没有任何意义么,既然经过本大王的地盘,您都得留下买路钱,或者,连人一起留下?”

晋北王冷笑:“好,就算你不是九千岁的人马,敢问这位大王,如何称呼?”

西凉茉摸了摸下巴,呃,这个……她也没想好。

白起忽然凑上来,很兴奋地道:“这是咱们西天托塔天王!”

打劫好,他们最喜欢打劫什么的了,这让白起他们想起以前在沙漠的时候打劫强盗和彪悍的赫赫骑兵的美好时光。

西凉茉额头一跳,西天托塔天王?

在沙漠的时候,白起是不是听她闲暇的间隙讲西游记,听多了?

但她还是点点头:“对,本尊乃西天托塔天王!”

司宁玉看着面前得意洋洋的美貌少年,忍不住唇角一抽,西天托塔天王?那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听起来倒是异常响亮!

“好,西方托塔天王就西方托塔天王,你觉得就凭你这区区几百号人马就想要本王与另外两位王叔的三十万大军,不觉得太过托大了点么?”司宁玉忍耐着道。

西凉茉挑了下眉:“怎么,有你这贼头子在本天王的手上,难道还不能挟贼头以令群贼么?”

司宁玉秀气的额头上青筋一跳,对她怒目而视:“混账东西,本王绝对不会被你们这种玩意儿挟持,还有你才领着群贼的是贼头!”

西凉茉笑眯眯地道:“是么,原来晋北王竟然如此大义凛然、宁死不屈、高风亮节,真是让本天王感动得泪流满面啊,定要成全你的气节,正好本大王与手下众人都爱慕您这样的男子,在您死前就让咱们都乐一乐吧!”

说罢,她也不去看司宁玉惨白的脸,一转头就对着白起道:“来来,阿起,听说你一向天赋异禀,定能让王爷爽得死去活来,活去死来,就让你来吧!”

打扮成黑衣侍卫的白起唇角一抽,哀怨地瞪着西凉茉——小小姐,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西凉茉无声狞笑——你去不去?要不就让其他人替代你!

白起刚想往后退,立刻感觉站在身后的宿卫忽然一脚踹过来,正踹在他的腿窝上,他一个不防直接朝司宁玉扑了过去。

宿卫暗自用传音入密地功夫在他背后嘟哝——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以白起的功夫而言,原本不是不可以抽身离开的,但是感觉背后无数道凉飕飕的目光,白起一咬牙,闭着眼就朝司宁玉抱去,而西凉茉瞧着他识趣,便立刻主动让出个位子来,好让白起抱得‘美人’归。

司宁玉原先就心中忐忑,不想竟见对方说扑过来就扑过来,他躲避不得,一下子就被抱了个正着,司宁玉向来对兔儿爷毫无兴趣顿时吓得立刻面无人色的惨叫起来:“啊——!”

白起趴在他身上,同样面无人色,握紧了拳头免得自己忍耐不住起来一拳暴揍过去。

西凉茉看着面前这悲催的‘一对’,慢条斯理地道:“是了,王爷您慢慢享受,一会子,这里还有好几百人等着成全你的高风亮节!”

司宁玉终于忍无可忍地道:“你……你……好好……西天托什么塔天王……你先让本王考虑一二!”

西凉茉微微勾了下唇角:“本天王认为晋北王天资聪颖,一向都有过人之处,就这么一边享受一边思考也不错,反正后面尚且有不少人都在等待着呢!”

司宁玉一听,脸色在铁青、苍白之、通红间来回打了好几转,实在无法忍受被一个男人趴在身上的极度恶心感,终于咬牙切齿地道:“好,就算本王答应你,撤回蜀地,又如何能保证两位王叔也撤回蜀地?”

西凉茉用剑挑起他的下巴,慢条斯理地道:“王爷,本天王想你弄错了一点,本天王要的可不是让你们撤回领地,而是要你带领三藩之军齐赴正与西狄边疆开战之处!”

司宁玉一惊,眼神里闪过犹豫与阴霾:“这怎么可能,本王虽然是奉命前往京城集结,开往边境迎战西狄大军,但是几位王叔可不是吃素的,怎么会将兵权交到本王的手上!”

西凉茉微微勾了下唇角:“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罢,她看似惋惜地拍拍一身僵硬地趴在司宁玉腿上的白起:“看样子,晋北王已经放弃了他的固执,你看了一起来了,可惜了咱们的晋北王这番姿色,咱们是享用不到了!”

话音未落,白起仿佛被针扎了似的立刻弹了起来,面有菜色地直接退到最门外。

司宁玉也不是笨蛋,方才觉得自己被耍了,他恶狠狠地瞪着西凉茉:“你耍我!”

西凉茉淡淡地道:“怎么,莫非晋北王想要真的体验一把欲生欲死的感觉,本天王也不是不可以成全你的。”

西凉茉说话的时候,带着一丝浅浅笑意的模样,却让司宁玉忽然莫名地觉得身上发寒。

他看着面前的美貌蓝衣少年冷淡凉薄的眸子里,隐约地在他身上嗅闻到了一丝血腥的气息。

果然,不一会,忽然见外有穿着晋北士兵服装的人匆匆忙忙地进来,手上提着两个盒子,一进来帐篷就冲着那穿着蓝色校尉服的少年而去,只见那二人道:“禀主子,咱们已经顺利完成任务,东西已经带来了。”

那黑衣少年看了看那两只木匣子,对那两人赞许一笑:“好,辛苦了。”

说罢,那黑衣少年便提着那两只匣子走了过来对着他道:“晋北王,本天王与你初次见面,也算有缘,因此送上大礼一份,且笑纳!”

司宁玉看着面前那两只木匣,心中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但脸上还是依旧冰冷神色地瞪着面前那笑得一脸诡谲的人嘴硬道:“别以为你们拿点金银珠宝就能收买本王!”

西凉茉看着他嘲谑地勾了下唇角:“那是自然的,晋北王怎么可能被那区区俗物收买,本天王也不会用那等俗物来玷污了您的‘高风亮节’!”

司宁玉看着面前那两只匣子,一咬牙,伸手将两只匣子掀开。

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看到面前这样的东西,他细长的眼睛瞬间睁大,露出了一种近乎恐惧和不可置信的表情。

那两只盒子里放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而那两颗人头都属于他极为熟悉的人——晋宁王、东阳王!

“咣当!”

司宁玉颤抖的手拿不住那两个盒子一下子就打翻了,但是宿卫立刻眼明手快地手一捞,立刻将那两只盒子连同里面的人头全都稳稳当当地接住了,速度之快,里面的血甚至都没有飞溅出来一滴。

光是这样的一手功力,就让司宁玉和晋北众谋臣参将心中发寒,他们晋北大营虽然自诩高手无数,却恐怕只有那被俘虏了的杜雷将军有这样的功力,而对方的一个小小头目就有这番本事,也不知道那黑衣少年的功力高到什么样的可怕地步,所以才能这般面对两颗人头,而完全面不改色。

西凉茉可不晓得,因为宿卫露了一手,她的地位瞬间在晋北众人心目中抬高到如此地步,她只是笑了笑,吩咐宿卫:“好了,你且收好了这两份大礼,免得咱们晋北王一个太激动就将东西给再次打翻了。”

“你……你们到底……到底是怎么……。”晋北王司宁玉本身自己也是个聪明人,他方才一直拖延世间,就是为了等到帐外的士兵们发现帐内情况不对,进来救驾,但如今在看到这两颗晋宁王与东阳王的人头之后,他几乎彻底地绝望了。

西凉茉淡淡地道:“很简单,杜雷将军率领的九千强骑兵里,如今还剩下的大部分都是你晋北的强骑兵,然后本天王就让人带着你们这些强骑兵一起去探访了东阳王和晋宁王的军营,两位王爷听说晋北军有要事求见,事关重大,他们又没见到自家的那三千强骑兵,自然是心中焦急,咱们自然就很顺利的见到了晋宁王与东阳王,就如现在由杜雷将军开路,我很顺利地见到了王爷一样。”

西凉茉顿了顿,复又微笑道:“如今看到两位王爷的人头,就知道晋宁王与东阳王必定不如晋北王你这般大方,小气得很,既然他们不愿意留下财,只好请他们留下人了,这不,这项上人头就是他们的买路钱!”

西凉茉轻描淡写的语气,却宛如一声惊雷瞬间炸响在了晋北众人的头上!

这……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栽赃与威胁!

首先是晋北骑兵出现在晋宁、东阳的大营之中,然后就是晋宁王与东阳王被杀害,而且还被割走了头颅,晋宁和东阳的人不怀疑到晋北的头上才是见鬼了!

西凉茉笑了笑,继续轻描淡写地道:“晋北王,您看,本天王还是很善良的给了你们选择的机会,可惜啊,只有您大方一点,若是本大王的人再在晋宁和东阳的大营里面留下书信一封——警告晋宁和东阳的人要快点追随你们晋北投靠九千岁,那么你猜猜看,明日一早会发生什么事?”

会发生什么事?

会发生大火拼!

晋宁和东阳大营的人都会将晋北视为死敌,即使对方已经没有了主帅,但是副帅还是有的,二十万晋宁和东阳大军就算群龙无首,也能将他们晋北围困很长的时间,到时候即使他能逃脱出去,晋北必定也损失惨重,此后,又与东阳和晋宁结为世仇,攻伐不断!

不要说进京逼迫九千岁让太子爷登基,就是光应付内战烽火就措手不及了!

只有九千岁才是这其中的大赢家!

晋北王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脸色上一片惨白与铁青,就如同所有晋北的谋臣与参将一样,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本王的小舅舅……杜雷将军到底怎么样了,那九千强骑兵是不是就折损在你们手上,如今他们还有多少人?”

西凉茉看着他脸上那种神色,方才觉得满意,要的就是这样震慑对方的效果,她淡淡地道:“杜雷将军只是中了点摄魂术,一会子就好了,他没有背叛你们晋北,只是因为他的大公无私地让晋北骑兵开道与押后,所以反而救了那些骑兵们一命,如今你们还剩下一千五百左右的强骑兵!”

晋宁和东阳大营的人都会将晋北视为死敌,即使对方已经没有了主帅,但是副帅还是有的,二十万晋宁和东阳大军就算群龙无首,也能将他们晋北围困很长的时间,到时候即使他能逃脱出去,晋北必定也损失惨重,此后,又与东阳和晋宁结为世仇,攻伐不断!

不要说进京逼迫九千岁让太子爷登基,就是光应付内战烽火就措手不及了!

只有九千岁才是这其中的大赢家!

晋北王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脸色上一片惨白与铁青,就如同所有晋北的谋臣与参将一样,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本王的小舅舅……杜雷将军到底怎么样了,那九千强骑兵是不是就折损在你们手上,如今他们还有多少人?”

西凉茉看着他脸上那种神色,方才觉得满意,要的就是这样震慑对方的效果,

司宁玉睁大眼,满脸心痛:“什么,一千五百,这还是不少!”

宿卫冷笑:“不然呢,要让你们和晋宁、东阳一样几乎一个不剩!”

卧先生终究是忍不住了:“这……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明明就有派人去勘察……。”

“方才杜将军不是已经说了前因后果了么,怎么,不相信?”西凉茉挑眉一笑。

晋北众人瞬间哑然,都回想起了方才杜雷说得那些话,原本以为他是神志不清被操控的时候说出来的,却不想是真的!

区区七百人,就对付了九千强骑兵,这……

“你们真的不是锦衣卫或者司礼监的人么?”司宁玉忍不住问,他虽然恼火,但还是忍不住想要知道自己到底输在了什么人的手上。

西凉茉点点头,勾了下唇角:“确实不是!”

“但是,本王从来不曾听说过除了锦衣卫和司礼监的人,会有这般能力,就算是锦衣卫和司礼监……。”司宁玉还是陡然住口。

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人毕竟都是内卫,手段再高明,也术业有专攻。

西凉茉笑笑:“你可以称呼我们——鬼军!”

“鬼军,鬼军是什么?”司宁玉微微颦眉,在自己记忆力搜索这个词。

此言一出,其他人尚且未曾反应过来,倒是卧先生忽然一愣,随后不可置信地瞬间瞪大了眼,伸出颤抖的手指:“你们说,你们是……你们是……蓝家……蓝家……鬼军?”

司宁玉有些奇怪地看向卧先生:“什么蓝家……。”

话音到了一半,他忽然挑眉有些迟疑地道:“你们说的是二十多年前那个蓝家——蓝大元帅?”

卧先生激动地紧紧盯着西凉茉,又看看那些站在他们身后,宛如鬼魅一般的鬼军众人,看到西凉茉悠然颔首。

他立刻激动起来,竟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竟然是蓝大元帅的鬼军,弟子卧之言,参见鬼军统领大人!”

西凉茉一愣,看着面前的中年书生:“您是?”

司宁玉看着自己最敬重的谋士竟然噗通给那个少年跪下了,立刻不悦起来:“卧先生,您怎么……。”

卧先生激动地打断了司宁玉的话:“王爷,您且不要怪在下无礼,只是这鬼军,您若是没有听过,您身边的老一辈将军们或许该停过的——‘地狱鬼门开,何时君且归吾门’,地狱门开,阎王要人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当年鬼军乃天下兵马大元帅蓝大元帅的贴身私兵,全都是能人异士,当年西驱犬戎,北御赫赫,南杀西狄,每一场大胜都有鬼军的影子,而学生,当年正是有幸拜在鬼军斗字诀的兰瑟斯将军旗下的门外弟子,多年来一直在追寻师尊踪迹,不想竟然有生之年还能重遇鬼军!”

西凉茉闻言,不由挑眉,想不到这里还能遇上故人,倒也算是缘分了。

宦妻第五十二章尘埃落定

百里青修长的眉轻挑了一下,看着连公公嗤了声:“哟,那小丫头是给了你什么好处,这么帮着她说话?”

连公公瞅着百里青阴魅的眼里也不像有怒气的,便笑道:“可不敢,只是夫人若是寻常女子,只怕千岁爷也看不上。”

百里青顿了顿,轻哼了一声,也不知在想什么,忽然看向小胜子问:“靖国公那老头是个什么消息?”

小胜子立刻上前轻声道:“国公府很安静,据说国公爷看老太太身子不爽,所以领着家里人都上秋山祈福去了,如今只剩下些看门的家人和三老爷。”

那三老爷就是个寻常的文官儿,因着是个庶出,平日里也是个胆小谨慎的。

百里青闻言,微微勾了下唇角:“祈福?西凉老头儿倒是个识趣的。”

怕是不想牵扯进这些事情里头,所以才会在这备军之际去山上祈福吧,只是……

百里青望着窗外斜阳西落,懒洋洋地道:“哼,他这辈子就爱做独善其身的事,只这一回怕是不能够了。”

主仆三人说话间,忽见李密正领着人匆匆进门。

李密满头大汗地进了门对着百里青一拱手道:“千岁爷,太子想要与您说话。”

百里青寻了只漂亮的小石榴一边翘着指尖慢悠悠地剥,一边道:“那小兔崽子想要说什么?”

李密摇摇头:“太子不肯与我们说,只说要见您!”

百里青轻嗤道:“小兔崽子倒是真不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就让他在南城上晾着不必理会就是了。”

李密一愣,随后恭敬地拱手道:“是!”

没有谈判筹码的人,在千岁爷面前放肆,太子这不是自找没趣么?

百里青忽然出声唤住了准备离开的李密:“等会子!”

李密立刻回身问:“千岁爷还有何吩咐?”

百里青看了眼三清殿上的宫人一边发抖,一边拖着那满地的尸首,用水掉满地血腥,他淡淡地道:“这次宫变乃是太子殿下谋逆,宫中无人有防范,众臣之中,为维护陛下遗诏正统,死伤无数……。”

他顿了顿,品了口茶,轻描淡写地说完话:“日后,给那些忠心护主的朝臣们都官晋一级,好生抚恤。”

百里青的声音极为悦耳,尾音轻扬,带着一种余音轻轻渺渺的感觉,像是七弦琴停下后最后的尾音,又似一抹青烟在阳光里幽幽地漾开。

只是……不光是李密等人,就是小胜子、连公公也齐齐地浑身一震。

百里青似乎察觉了众人各自面色奇异,便淡淡地扫过了众人一眼:“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

“末将得令!”李密脸色瞬间变得森寒起来,身上闪过了凛冽的杀气,手上抱拳,恭敬地退下。

等着李密领着杀气腾腾的其他锦衣卫统领们离开,百里青方才道:“小连子,让人去弄些清凉茶来,这日头热得紧。”

连公公立刻领命去了,出殿门的时候,他看着天边那血色夕阳,轻叹一声

千岁爷,这是要籍此大开杀戒啊。

看来,这宫变,绝对不会是血止于东宫之败,而是一场清洗,彻头彻尾的大清洗。

庞大的宫城在猩红的夕阳下笼罩着一种带着血的艳丽色泽,又像一只巨大的妖兽蹲在煌煌天地之间,宫门就是它巨大的兽口,等着吞噬无数性命。

……

南城凌宇宫

“殿下,殿下,您不能在这个时候再去打扰相爷了,他失血过多……!”侍从忠心的阻拦并没有能拦住已经心中满是怒火与惶惑的太子殿下了。

“滚开!”司承乾一抬手中长剑,直接用剑鞘朝那阻拦他的陆相侍从砸去,直将那侍从砸得惨叫一声,头破血流地跌滚在一边/

随后,他看也未看,径自闯进了那凌宇宫的侧小殿里。

这凌宇宫虽然叫做宫,其实就是一座城楼塔,平日里天朝的皇帝陛下们偶尔心血来潮会到这里来视察一番京城民情,但是视野绝佳,这也是为什么陆相爷和司承乾会选择退往此处的原因。

司承乾闯进来的声音极大,陆相原本腿上中了一箭,血流了不少,正是最难受的时候,见着他闯进来,只得有气无力地抬眼看了他一眼:“殿下。”

司承乾焦躁地看着他道:“舅舅,您不是说了会有三藩王带人过来勤王么,如今一天一夜都要过去了,人影却不曾多见一个!”

再如此拖下去,只怕就是所谓绝路一条!

陆相在一边的书童伺候下喝了碗人参汤。精神头足了点,神色很有些凝重:“说起来,确实也是本相太过相信那三蕃王,若是半路上,他们被九千岁的人招安了,恐怕……。”

他之前不见司承乾,就是不希望给他过多的压力,但是看着天色都泛出白来了,帝都之外却没有任何动静,如今他们退守此处,已然没有了退路。

司承乾自然是知道陆相说的“恐怕”是什么,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舅舅,您不是还有一万五千守着秋山的人马么!”

陆相望着天边,片刻,苦笑:“听说靖国公领着家眷上了秋山。”

“国公爷素来与百里青那奸贼有仇,更是政敌,如何会帮着他对付咱们!”司承乾错愕地睁大了眸子。

这一次行动,他们虽然有意拉拢靖国公,但是靖国公从半个月前开始闭门谢客,称病不出,即使对外备军,也是由世子爷西凉靖出面,这个西凉靖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一问三不知,若是问得他烦了,便也闭门谢客!但这也表明了靖国公府这个举足轻重的砝码并没有因为贞敏郡主嫁给了百里青,而倾向了百里青。

既然如此,他们也不能苛求。

陆相冷笑,眼中闪过鄙夷和轻蔑:“靖国公就是个懦夫,当年能够为了独善其身而放弃蓝翎,如今自然也做得出这种放弃自己女儿的事,不过,这一次,百里青恐怕是在秋山那里还做了手脚,说不定逼得西凉无言那老贼也不得不动手,否则,咱们在秋山的人此刻也不会还没有到!”

陆相目光望向了天边,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甘与怨恨,随后他的神色变得有些木然,忽然一转脸看向司承乾:“成大事者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若是此次败在百里青那卑鄙小人的手上,我不过求一死罢了,太子殿下有何打算?!”

司承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血迹斑斑的盔甲,手上血迹斑斑的剑,依旧泛着寒光,从上面能清楚地照见自己的模样,面色苍白,眼下乌青,头冠散乱,他望着剑上的自己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一种奇异的凄厉的气息。

这是当年他第一次随靖国公大军出征得胜回朝之后,父皇赏赐给他的战国上古宝剑——沉今

他拿过一张绸帕仔细地擦拭过剑身,一边幽幽道:“这把沉今剑跟了我不少年,它从一千年前诞生之日起,在战场上也吞了不少敌人的命,如今吞了我的命,倒也算是再为它的传奇添上一笔,吞过一国太子的血。”

司承乾面目沉静,在知道了也许今日功败垂成之后,他心中的焦躁却平复了下来,如今百里青将他们围困在这城墙之上,却没有下令围杀,必有所图,而他乃国之储君,亦是天定的一国之君。

可杀不可辱!

窗外的朝阳渐渐升起,驱散了黑暗,但是这温暖的、金黄的光芒却宣告了他们的失败。

已经是第二天了,九千强骑兵没有任何消息,藩王大军……更是没有踪影。

陆相看着司承乾,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也不知那神色是激动还是悲伤,最终他长叹一声,苦笑:“太子殿下,臣可死,殿下却必须活!”

司承乾抬起脸看了陆相一眼,冷冷地道:“舅舅,您应该知道我绝对不是那种贪恋人世繁华之人,蝇营狗苟之辈,活着又有何意义?”

陆相忍着腿上的剧痛,一下子撑起了身子,伸手过来就一把抓住了司承乾,咬牙道:“太子爷,您可知道死易而生难,当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所受之苦,不也一样后来百倍报之吴王么,如今九千岁之嚣张与吴王何异?!”

陆相五指如爪几乎扣入司承乾的皮肉之中。

司承乾看着陆相眼睛泛红,容色仿佛瞬间苍老,那种凄切到几乎狰狞的模样不由动容。

“舅舅……!”

他正想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欣喜的大叫:“来了,藩王大军来了!”

司承乾和陆相都是齐齐一喜:“什么!”

随后司承乾立刻起身,让人搀扶着陆相到城头上去,而他则按捺不住率先冲了出去,站在了城南墙头之上看着远方,果然不远处烟尘滚滚。有大批人马正朝宫城下奔来,蓝灰色的旗帜在天空飞扬,大大的晋北、晋宁、东阳几个大字在阳光下异常的清晰,仿佛承载了司承乾和陆相无数的希望。

司承乾忍不住笑了起来,兴奋地一拍城墙:“果然,天无绝人之路,上苍终究是庇佑皇室正统,绝不会让百里青那妖人为所欲为!”

陆相也被扶了出来,眼见着那一大片人马瞬间就挟着冲天杀气冲到了宫墙之下他眼中闪过激动之色,同时欣慰地笑了:“果然如此!”

所有东宫一脉之人都大喜过望,原本都有战死此处或者考虑着要怎么投降的诸人眼中此刻都满是狂喜之色。

“有救了!”

“太子爷,咱们有救了!”

“一会子,领着人杀进宫里去,取九千岁那妖人的项上人头来祭咱们兄弟!”

整座城墙上鹤凌宇宫里的人都沸腾了起来,欢欣雀跃。

只是这样的欢欣雀跃却在被人打断了。

“哟,瞧这群蠢物的轻狂样,倒是还做着那春秋大梦,千岁爷您看一会子奴才们把他们那些不会说人话的贱嘴割下来给咱们司礼监的看门狗做个小食,可好?”

一道尖利的,不男不女的声音在东宫众人的头上响了起来,满是轻蔑与冷酷。

东宫众人大惊,齐齐回头,方才发现,凌宇殿的琉璃屋顶之上,站着好些人,而最扎眼的就是那一身几乎代表着天朝绝对权力的锦绣八龙夺珠海水江崖白色官服,腰系暖百玉赤金镂空腰带的修长身影,他头上一顶蟠龙乌纱冠是上的金龙在阳光下闪烁着华丽而冰冷的光芒,就如他的人一般,冰冷华美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颤而心寒的气息。

那人仿佛站在那里就有遮天蔽日的乌云席卷而来,便是朗朗晴空,也让人觉得寒意森森。

这是东宫那些下级的士兵们第一次近距离地看见这传说中令小儿止啼的九千岁,他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甚至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越发显得精致的嘴唇滟潋异常,容色倾国倾城,邪妄非常,就像那笼罩在所有人头上的妖神。

百里青站在凌宇殿之上,身后是数名司礼监的红衣大太监,人人粉面红唇,看起来阴怖异常,百里青居高临下地睨着东宫众人,最终,他的目光掠过陆相落在了司承乾的身上,他轻笑起来:“太子爷,怎么,如今长大了便要做出欺师灭祖之事么?”

司承乾见到了自己的援军,哪里还有畏惧百里青的时候,他冷笑一声,瞬间抽出长剑,指向百里青:“奸贼,你休得狂妄,今日王叔他们前来勤王,你一手遮天的时候不多了,若你是个聪明的便自裁就是,否则本太子必定要为父皇报那杀父之仇!”

百里青忍不住地低低笑了起来,仿佛在看一个大发脾气的任性小孩子,随后他看向了陆相,挑了下眉:“陆紫铭,怎么,素来自诩家国天下皆在心中的你,如今也会挑动了前往边关抗敌的军队这般叛国作乱?”

陆相看着他,眼中闪过近乎狰狞的凶光,或者说悲怒:“哼,百里青,你这奸贼,当年先帝留下你和你那弟弟,根本就是个祸害,如今你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攘外必先安内,若是你这个内贼不死,安能定国!”

百里青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道:“是么,你确定三藩王都是你的勤王援军么?”

陆相看着百里青的模样,忽然那心头一跳,随后立刻下意识地看向了那驰援而来的三十万大军,这么一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那领头的将军,似乎有点面熟,而这种面熟却让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而司承乾也转过头去看向那驰援而来的人,他也眯起了眸子,想要看清楚那英姿飒爽的领头将军,那将军看起来极为年轻,身姿修长削瘦,但是身上的气势逼人。

那身形,他是不是在哪里看到过?

司承乾也在同一个时刻发现了那人身姿熟悉。

而就这一瞬间,那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忽然抬起头来,朝着宫墙上的人微微一笑。

他唇红齿白,眸子清亮而大,容色秀美异常,这一笑看在有些人眼里极为美丽,但是看在另外一些人的眼里却异常恐怖。

“是……是她?”陆相爷首先忍不住惊呼出声,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司承乾也瞬间认出了那张秀美异常的容颜,只是,从最初奇怪的不可抑制的惊喜过了之后,便有一种难以控制的冰冷迅速地从脚尖处向上蔓延,直接冻结了他的血管,蔓延进心脏之中。

这种奇异的近乎痛苦的感觉,让司承乾只能死死地盯着那张美丽的脸,眼中有一种香灰燃尽了的死寂。

是恨,是痛,是……那种无穷无尽的心中冰冷之感让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

陆相绝望地扶着墙头大笑起来,他死死地盯着天空,仿佛那里有什么似的,笑声苍凉凄厉:“贱人……蓝翎……你这个贱人,你祸害了陛下还不够,如今还要生出个妖女来祸害太子殿下、祸害天朝苍生么!”

“命啊——一切都是命——!”

陆相一转头死死地瞪着百里青,冷风吹起他散乱的头发,一夜之间,他原本乌青的发丝都已经发白,形容枯槁儿苍老。

陆相眼睛一片赤红,咬牙切齿地道:“百里青,你这妖人,我陆紫铭今生为你所困,家破人亡,忠主却亦不能,但是你且记住,风水轮流转,天理昭昭,终有一日,一定会有人将你这奸贼诛灭,还我天朝朗朗乾坤!”

说罢,他忽然十指如爪,一把死死地扣住司承乾的肩头,目光猩红中,脸上带着近乎疯狂的神色:“殿下,殿下,您一定要记住舅舅的话,你是这天朝最完美的继承人,你是天朝最尊贵的皇太子,这是任何人都不能改变的,您的使命就是终有一天登上皇位!”

司承乾看向陆相,眼中一片冰凉:“舅舅……。”

陆相忽然一闭眼,露出个古怪凄厉的笑容来:“好了,好了,元帅早就走了,蓝翎亦走了,陛下也去了,也该到我了……该到我了……。”

说罢,他忽然纵身一跃,直接一个倒栽葱,从南城头跳了下去,没有一丝犹豫。

司承乾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有抓住,他茫然地睁大眼,看向那苍青色的身影坠落下去,然后血花四溅!

——老子是月票妹的分界线——

绯月之夜

月色有绯,主兵凶、进犯之兆。

被称做皇城之巅的照月塔上,金铃之声飘荡在夜晚的宫城之上,仿佛招魂的铃。

西凉茉抬头望着天空中那一抹红到妖异的月色,微微眯起了眼。

夜风肃然撩起她柔软的垂在身后的发,刚刚洗完不久的长发仍旧在这潮润的气息。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抓住那柔软潮湿的发尾,凑到了自己的鼻尖轻嗅了一下:“怎么有如此好的心情出来看月色?”

西凉茉放松了身子,自然而然地靠在自己身后那人的身上,百里青身上仍旧是那种混合着迷离的曼陀罗的香气与冰冷薄荷之味的迷人气息,一点都闻不出丝毫血腥味。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很想试试站在这权力之巅峰上俯瞰众生的感觉。”西凉茉看着脚下那片迷离夜色,淡淡地道。

整座上京都实施了极为严厉的戒严政策,但凡晚上有出没的人,不论青红皂白,先行抓捕,如有抵抗则格杀勿论。

所以此刻整片上京灯火稀疏,有一种风雨飘摇之感。

百里青轻笑,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低头在她耳边轻嗅了一下:“丫头,你喜欢么,喜欢这种感觉,你还记得不记得你第一次在千岁府,跪在我面前说的那番话?”

西凉茉微微一挑眉,轻叹了一声,再重复了三年前她初次私下求见他时说的那番话:“求无人再能欺我、辱我、压我;求欺我、辱我、压我之人都屁滚尿流,生无可恋,仅此而已——。”

百里青似笑非笑地道:“如今,你已经做到了。”

西凉茉默然,是的,她做到了,韩氏连同她所出的子女几乎下场各个凄惨,甚至尸骨无存;靖国公不得不对她这个心狠手辣的女儿低头合作;西凉世家彻底的毁灭了;皇后几乎被废;陆相坠楼……几乎所有欺她、辱她的人都没有了好下场。

“怎么,你不快乐么,因为太多的血腥,所以你不快乐?”百里青敏感地挑了下眉,将她转过脸来看向自己,想要知道她心中隐藏的情绪。

西凉茉看着他,微微翘了下唇角,淡淡一笑:“为何不快乐,只是忽然间仿佛都没有了什么压在头上的人,便觉得呼吸顺畅之后,又生出了患得患失之感,这就是为何天下间的人都想当皇帝,而皇帝的疑心也是天下最多的缘故罢。”

“是么?”百里青阴魅的眸子深深地望进她眼睛里,仿佛要确定真假一般,随后才嗤笑道:“你个小权迷,怎么,这会子就惦记上想要当女皇了么?”

西凉茉侧了脸,用一种近乎挑衅地眼神看向百里青:“若是我想当女皇,你可要来当朕的皇夫?”

百里青一愣,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的肆无忌惮,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来。

随后,他看着她近乎认真的神色,便也敛想要大笑的模样,只是看着她,竟不急不缓地点头:“可以,若你真有那本事,说不定我会考虑。”

西凉茉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凑近他:“你方才问我什么快乐不快乐的问题,是不是我那母亲问过你的,或者跟你说过类似的话?”

否则,他怎么会问这种对于她的性格而言就是很古怪的问题。

百里青轻咳一声,含含糊糊地道:“这……是以前我听你母亲与你父亲在沙漠的时候聊天说的话。”

“哦,我那母亲又说了什么大义凛然,悲天悯人的话了?”西凉茉忍不住颦眉。

百里青看了她那种嫌弃的表情一眼,忍不住轻笑道:“你母亲说她不喜欢看到那些血流成河的杀戮,即使她得到了胜利,却依旧会觉得心中满是难以自已的悲伤,忍不住想要哭泣。”

西凉茉忍不住极为鄙夷地嗤道:“切,贱人就是矫情!”

她虽然信奉盗亦有道,每一个士兵都要对生命有尊敬,但是对于蓝翎这种无病呻吟,纯属表现自己脑残的行为,她没一点好感。

难不成你要假惺惺地一边在战场上与敌人生死对决的时候,也要先感慨一番,表达自己的深切同情么?

战士有战士的职责,僧侣有僧侣的职责。

蓝翎就是这种又想当那个‘善人’,又舍不得自己的私欲的人,所以方才连累了自己的骨肉前半生凄苦寥落,连累无数人跟着她一同受尽了折磨。

西凉茉忽然想起了什么:“是了,皇后那边你怎么处理,她背后到底还有不少势力。”

百里青抱着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悠悠地道:“皇后娘娘已经自愿选择了一个好去处——殉葬。”

西凉茉一愣,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什么?”

百里青伸出修长的指尖替西凉茉拨开她耳边的碎发,再次淡漠地道:“皇后娘娘自愿选择殉葬。”

西凉茉看了他一眼:“这里头你没有做手脚?”

百里青淡淡地道:“我只是告诉了她,她儿子还蹲在大牢里,而先帝的尸首也要很快地下葬,不复存在。”

韩贵妃娘娘怎么看也不像是愿意追随着先帝而去的人,倒是皇后才是对皇帝一片痴心,倒是没怎么费他心思,竟然在哭晕过去三日三夜之后,提出要与皇帝陛下一起下葬。

“你答应了,其他人怎么会同意,一国之母要殉葬?”

百里青慢条斯理地道:“因为不同意的人,基本上都闭嘴了,何况这不过是一个废后,也没人会如此无趣。”

“那韩贵妃?”

“出家削发为尼,到衡山替先帝祈福。”

“……。”

西凉茉看着百里青,忍不住暗自叹息,果然是个小心眼到极点的千年老妖,处置起人来真是干脆利落,恩怨分明。

百里青瞥见西凉茉的颈项上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脖子,眼底微微闪过一丝暗流:,忽然转了话题“你穿男装的样子比穿女装的样子,要诱人多了。”

西凉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男装,非常时期,为了行走方便,从她领着鬼军出京城前往天阳关伏击九千三藩王强骑兵的时候,就是一身飒爽男装。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西凉茉推了推身后那人,只觉得他的鼻息凑在自己敏感的脖子上,一阵麻痒。

百里青正想凑上去在那雪白的脖子上咬一口,却忽然听见小胜子弱弱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千岁爷,太平大长公主披麻戴孝求见您。”

宦妻第五十三章欢喜佛

“让她滚。”百里青懒洋洋地抛下一句,凑在西凉茉白嫩的脖子上轻吮了一口。

“是。”小胜子点点头,但是却磨磨蹭蹭没有走,却眼巴巴地看向西凉茉。

他自是知道千岁爷在与夫人一起的时候,最是不喜有人打搅,但是却可以求助于夫人。

西凉茉看着小胜子的表情,情知事情有异,便按住了他搁在自己衣襟里的手:“太平大长公主必定有要事,她虽然支持太子殿下,但是她地位一向特殊,你还是去看看吧。”

百里青顿了顿,瞥了眼小胜子,冷嗤一声:“你个小崽子倒是越来越滑头了。”

小胜子立刻满脸陪笑:“不敢,不敢。”

百里青感觉西凉茉拿手轻扯了下自己的衣衫,他倒是没再继续,放开了怀里的温香软玉,顺手掸了掸自己的衣衫,凑在她白玉似的小耳朵边似笑非笑地道:“别再拿绷带那种东西压着它们了,你不心疼,本座还心疼呢,那可是本座让人汤汤水水地给你好容易养这么大的,压坏了唯你是问。”

说罢,他便转身悠然而去。

西凉茉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百里青说的是什么,她瞬间涨红了脸,看着那人远去的飘逸背影,没好气地暗自骂了声——不要脸’

但是她下意识地揉揉了自己胸口,忍不住暗自嘀咕,应该不会吧?

她好歹是女儿家,对自己的身材还是相当在乎,按照她的这种身子骨,三年前那种小馒头如今长成白嫩嫩的包子可不容易。

且说这一头百里青被小胜子领着下了照月塔之后,就知道为什么小胜子会为难了。

照月塔离平日他理事的太极殿不远,如今太极殿那一头灯火通明,锦衣卫的人替代了禁军执戈于殿前。

如今殿前正跪着一道倔强的白色身影——太平大长公主一身素服,摘髻去钗,一身素缟地跪在门前,手上捧着一只盒子。

厂卫们纵然想赶走她,却又不好动粗,毕竟这位大长公主的身份实在特殊,只能任由她这么跪着。

李密有点无奈,他对于这位公主还是颇为佩服的,在这个已经死了不少朝中官员与皇族成员的时候,还敢这么直接地表达着自己的诉求的人,没有几个了,何况还是一介女流。

他忍不住劝诫道:“长公主殿下,您何必如此,就算见了千岁爷,又能如何?”

“这与你无关,只是九千岁若是不愿见本宫,本宫就跪死于此!”太平大长公主面色苍白,但是美丽冷淡的面容上仍旧不掩她素来的傲气。

太平大长公主扬声道:“太平求见千岁爷!”

说罢,她忽然对着大殿的方向‘咚’地一声磕了一个头,抬头起来的时候,她额头上已经是一个血红的印子,可见她用力有多大。

直起了身子之后,她又面无表情地冷声重复:“太平求见千岁爷!”

说完,她再次‘咚’地磕头。

如此反复三四次,太皮大长公主额头上的血已经染红了她额头上的素白抹额。

李密看着,到底有些于心不忍:“大长公主殿下……。”

此时一道不阴不阳的声音忽然飘来:“长公主殿下,皓月当空,您如何这般有闲情逸致到太极殿前来拜月?”

李密松了一口气,他实在不习惯为难一个女子。

而太平大长公眼睛一亮,立刻转头看向百里青,目光灼灼:“千岁爷,您到底来了。”

百里青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地悠然转身向太极殿而去。

太平大长公主立刻跟了上去,等到了进了太极殿,百里青随意地坐在金銮宝座上,一手支着下颚,一手搁在面前的金案上,懒洋洋地对着周围的人摆摆手。

司礼监的众人便都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仿佛没有一丝生气的木偶。

太平大长公主不禁微微颦眉,她素喜热闹,哪怕是杀掉自己讨厌的人,也喜欢热热闹闹,但司礼监的人,特别是百里青身边的近侍都像鬼魅一样,让她下意识地觉得不舒服。

太平大长公主在金殿上空无一人后,仍旧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百里青居高临下地睨着她额头上的鲜血,忽然唇角勾出个耐人寻味的笑来:“长公主殿下,您可是高贵的皇族,膝下有黄金,如何能跪本座一个阉人,还这般叩头,太子殿下可是最恨向本座见礼,您不怕折了您皇族公主的尊严么?”

太平大长公主看向百里青,片刻后,忽然冷声道:“是么,莫非千岁爷忘记了司宁青这个名字,他一样是司姓皇族之人,并且母亲也是西狄皇后所出的嫡公主,早年若是没有那番变故,这皇位他却是由资格坐上去的。”

太平大长公主顿了顿,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难道,我说的有错么,十五哥?”

皇座上的那人艳美邪妄的容颜在她说出“司宁青”这个名字之后立刻阴沉下去,那种冰冷阴郁的气息,仿佛有实质一般越来越浓郁,她几乎有一种错觉,仿佛看见一丝一缕的黑气从眉宇、身上飘出来,如蜘蛛丝一般爬满了整座辉煌的太极殿,让那些明亮的灯火都变得阴魅、晦暗。

太平大长公主几乎瞬间便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忍不住踉跄着倒退了几步,才勉强站住了脚。

她忍耐着心中的恐惧,死死地盯着百里青。

百里青忽然发出一种极为怪异的尖利笑声:“呵呵……。”

那种尖利又刺耳的声音让太平大长公主难以忍耐地想要伸手捂住耳朵,却又害怕自己手中的木盒子掉落在地,只能跪坐在地,楼住盒子,同时按住自己的耳朵,但那种妖异又尖利的笑声几乎穿透了肺腑一般,让她痛得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不一会她的耳朵、眼睛、鼻子就流出鲜血。

那种带着死亡气息的笑声却仿佛地狱恶鬼的笑声一般,从四面八方传来。

太平大长公主第一次体会到了死亡的恐惧,她体会过害怕、体会过绝望,可是却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无处可逃的死亡气息。

好容易,百里青终于笑完了,他拭去自己眼角笑出的泪,忍不住以袖掩唇,看着几乎是七窍流血,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太平大长公主轻描淡写地道:“真是不好意思,本座听着大长公主殿下说的笑话,实在忍不住啊……您可真是太会说笑话了。”

太平大长公主颤了颤,试图爬起来,试了好一会,方才爬了起来,抹了抹自己脸上的血,她脸色变了变,这辈子她还没没见过自己的血,这种可怕的恶感觉,几乎让她牙齿颤得没有法子说话,全身有一种诡异的麻痛,让她几乎坐不住。

但是她还是一咬牙,看向百里青,颤声道:“千岁爷,本宫知道你恨母后、恨皇兄、恨我,恨所有人,但是……但是难道你也恨父皇么,父皇一生从不曾错待过你和你的母妃,只是他太过偏心,若非当年他错待母后,逼得母后走投无路,母后又怎么会对你母妃下毒手,你也报仇了不是么,当年所有错待你母妃的宫嫔,全都被你剥皮削骨,就是母后当上太后之后,也没有过过一天舒心日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初,她是没有想到过自己的母后的死与百里青有任何关联,直到那日见到皇兄的惨死情形,竟与母后之死有两分相似之处,母后死了以后,眉心钻出一只虫子来,当时只觉得有人诅咒了母后,如今想起来,怕母后缠绵病榻十多年也不是那么简单。

“如今你仇也报了,还要如何?父皇如今膝下还有几个孙儿?除了太子,也就是定远王府那两个孩子!”太平大长公主咬牙道,眼中忍不住含了泪:“我只求你能看在身上还流着父皇的血的份上,留下承乾一条命……还有……。”

看着太平大长公主那种犹豫的神情,百里青难得好心情地问:“哦,还有什么?”

太平大长公主一咬牙:“还有……给他保留一个皇子的身份吧,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若是没了皇子的身份,只怕宁愿去死!”

百里青闻言,忍不住又呵呵地低声笑了起来。

太平大长公主瞬间恐惧地睁大了眼,方才那种可怕的感觉还残留在她身上,她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但是这一次百里青相当克制,只是微笑道:“哦,那关本座什么事?”

太平大长公主忍住了恐惧感,问:“……什么?”

“这关本座什么事,他要死,本座或许还能赐他一个戾太子的名头,好歹保全了太子的名头。”百里青优雅地起了身:“若这就是你想要跟我说的,那长公主殿下可以回去了,当然,您若是想在太极殿里磕头磕到死也不是不可以,反正这里从来不缺乏死谏大臣们的血,如今多个公主,也算是一段传奇呢。”

他的话轻渺又恶毒,但是太平大长公主却直到面前这个人绝对做得出比这恶毒一万倍的事。

看着百里青径自越过她,向殿外走去,她终于一咬牙,打开了手上的盒子,鼓足了勇气大声道:“十五哥,你就不想知道御贵妃娘娘到底是怎么死的么,当年虽然是母后带着人下的手,但那是因为西狄有人出卖了贵妃娘娘,所以贵妃娘娘才会被母后找到的,而且……!”

她想了想,还是把她认为有用的砝码都加上了,一咬牙道:“还有,如今皇兄欠你的,你都拿回来了,这天下也在你手上了,但西狄那边虎视眈眈,我在西狄好歹还待了十年,当年若是在那边没有自己的人脉,只怕命都没了,如今这些人脉,还有一份当年从老皇那里偷来的西狄布防图,原本是拿来给承乾的,如今通通都给你!”

百里青停住了脚步,阴霾的背影让太平大长公主不敢动弹,屏住了呼吸,只怕那人身上的阴魅煞气会在下一刻化作万千锐利的刀刃将她千刀万剐。

许久,百里青忽然冷冷地道:“你为何要来找本座,而不是去求贞敏,求她不比求我更好些么?”

太平大长公主愣了楞,随后苦笑:“因为她是我唯一的朋友,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丫头能看我顺眼,我看顺眼的。”

她没有多说,但是片刻之后,百里青淡漠地瞥了她一眼:“本座可以饶司承乾不死,但仅仅是不死。”

太平大长公主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是她也知道这已经是他给出来的让步了,九千岁从来不接受威胁,只接受交换,而且公平与否,全在于他的心情。

质疑他,绝对没有好结果。

所以,她特别佩服西凉茉,当初竟然敢将自己出卖给这样的一个可怕的妖魔。

太平大长公主点点头,轻吁了一口气,神色凝重轻声道:“多谢十五哥。”

百里青冷漠地打断他:“如果你还想司承乾那小兔崽子手脚齐全,就别那么唤本座,本座从来没有什么姐妹。”

太平大长公主瞬间觉得有些难堪,但还是苦笑了一声:“也是,便是我也觉得自己根本不配那么叫千岁爷。”

他忽然冷淡地问:“值得么?”

虽然百里青转换思维极快,但太平大长公主却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轻笑一下,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自嘲,或者说一种奇异的忧伤:“不值得,总是不值得的,只是人的一生多多少少会耗在那些不值得的人与事上,算也算不清,算清了,那便是佛,无悲无喜的佛。”

百里青一顿,没有再多言,迳自优雅地离开。

太平大长公主颓然地坐在了地上,闭上酸涩的眼。

煌煌宫城,泱泱天地,仿佛这一瞬间如此空旷寂寥,寂寥得让她只觉得无比的疲惫。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她终无力挽狂澜之能,只是终归这皇位都是在司姓皇族的手中。

她到底还是对得起父皇,对得起她这大长公主的名号。

——老子是小白最近又肥了,阿九最近郁闷了的分界线——

涑玉宫

西凉茉与李密、宿卫及一干支持百里青的心腹们正在紧张地议事。

“接下来,就是安抚朝臣家属之事……嗯……十六皇子的登基之礼准备得如何了?”

“回夫人,十六皇子登基之礼早已经备妥,如今等着所有的朝臣们归位之后,发布诏告天下令即可。”

“嗯,让晋北王把那三十万藩王大军都看好了,不要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是。”

西凉茉与身边人商量完大部分的事,抬头看看天已经是三更时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李密看了看西凉茉,不由道:“夫人不若先去歇息,这几日,您一直都没有得到好好休息。”

自从西凉茉打了一个漂亮的伏击战,又逮住了对方剩下的骑兵,让周云生使了摄魂术迷惑了杜雷和剩下十几个骑兵小队长的神智,直杀三藩王大营,杀了晋宁王、东阳王、逼迫晋北王投降之后,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众人也对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子都心存佩服起来,何况夫人还是千岁爷手最看重的人,所以如今对于西凉茉直接参与政务军务并没有什么意见。

倒是鬼军那边,他们想着避嫌,不愿意搀和其间,只让原本就‘参加’了司礼监的周云紫过来陪着西凉茉参与这些事情的讨论。

西凉茉也觉得自己到底有些体力不支,想起何嬷嬷一摸她脉搏之后的那张拉得老长的脸,顿时也有些无奈,只点点头:“好,你们且把剩下的事都归类了,一会子千岁爷回来了给他说就是了。”

她想了想,又道:“别折腾太久,这几日大伙都辛苦,咱们接下来尚且有不少事要做。”

宿卫轻咳一声:“夫人放心就是,咱们会早点让千岁爷去休息的。”

众人都齐齐笑了起来。

西凉茉微微红了脸,转身离开。

只是她刚出帐篷便见着晋北王司宁玉领着他几个贴身侍卫在不远处站着,正直勾勾地盯着帐篷这边,不知在想什么。

西凉茉微微眯起眼,走了过去,朝他一笑:“晋北王今日如何这等好心情到涑玉宫来了。”

司宁玉一见她,便冷冷地问:“本王已经照你的要求去做了,如今晋宁、东阳的大军都已经被本王接收,但你也知道这种收编是建立在你派出去的那两个易容成晋宁王、东阳王的假货病了的基础之上,若是到时候被拆穿了,你我都落不到好,特别是如今本王不在军中,更容易出事,你到底什么时候把本王放回城外。”

西凉茉看着司宁玉,慢条斯理地道:“王爷何必着急,东阳王和晋宁王都是你的王叔,年事已高,如今路途慢慢,这人有祸福旦夕,若是路上出了事,是谁也不能保证的不是?”

司宁玉一愣,随后颦眉:“你是想让晋宁王和东阳王重病暴毙?但是他们都有带儿子跟着来,而且这两位公子全都是能征善战之辈,晋宁和东阳蜀地更都有世子爷坐镇,本王不可能收编了这二十万人!”

西凉茉看着他,忽然挑了下美眉:“东阳王和晋宁王都有两位能征善战的公子跟随?”

司宁玉点了点头:“是!”

西凉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后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很好,非常好,多谢晋北王以实相告,至于其他的事,您就暂时不用操心了,这晋北大军迟早还是你的,如今便安分地在这里休息一番也就是了。”

说罢,她转身便走,根本没有打算留下与他在谈话的意思。

晋北王看着面前的人说走就走了,不由恼了起来,在西凉茉的背后大叫:“你以为九千岁能在上京作威作福,就能在晋宁和东阳上也用那一套么,休想!”

西凉茉却仿佛全然没听到般地飘然而去,越走越远。

晋北王只觉得气得牙痒痒的,一跺脚怒道:“这小子真真可恶,若是在晋北定要将他剥了衣衫,抽辫子!”

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有时间告诉晋北王,西凉茉的真实身份。

“咳咳,王爷,您还是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这位……只怕不是你能动的。”杜雷被人扶着不知从何处走来,轻咳了一声,心中只叹息道,当年他可怜老王爷老来得子却不能多享天伦,司宁玉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帮着姐姐带着晋北王这么多年,许是太宠着他,如今还有些小孩子脾气。

司宁玉对着杜雷冷哼:“卧先生这么说,也就罢了,怎么舅舅也要这么说,难道本王折损在他手上的那么些骑兵也算了么,本王被那嚣张的小子威胁着到这里也罢?您那时候被施了迷魂邪术,不知道他多可恶,竟然让个男人趴在我身上,恶心得我不行!”

不知道为什么,司宁玉只觉得自己身边的人莫名其妙地都向着西凉茉,尤其是西凉茉看起来就是个比自己小不少的少年,心中就是极为不悦,俊俏的脸蛋一下子拉长了,并着那双细长的眼里闪过一丝冰冷阴森的光芒来。

杜雷一看他那眼神,就觉得有些头疼,胜败乃兵家常事,能拜在蓝大元帅麾下的传奇鬼军手上,他也虽败犹荣。

所以,杜雷如今没有多憎恶鬼军,反而颇为佩服西凉茉、塞缪尔、白起他们小小年纪,便这般手段了得。

但杜雷的心胸宽广,却并不意味着他从小看到大的司宁玉也是这么个人。

杜雷颦眉道:“您想做什么,如今这可是九千岁的地盘!”

如今他身负重伤,虽然西凉茉指派了者字部的医者去给他医治,但是身上的伤却不是一时半会能马上好的,如今见着自家这个小霸王眼神不对,他不得不担心起来,司宁玉虽然说不上横行霸道的性子,但是和自己这个舅舅一样有股子邪性,年轻时候他也没少干些拆天损地的事,但是如今他年纪渐长,收敛了许多。

自己这个外甥却不见得是个省油的灯。

司宁玉看着杜雷笑了笑,轻描淡写地道:“能有什么事,舅舅放心就是了,本王知道这是九千岁的地盘。”

说罢,他上去扶了把站不稳的杜雷:“您早些休息,养好了伤才是。”

看着杜雷将信将疑地走了,司宁玉方才冷嗤一声,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色,随后悄悄地朝西凉茉离开的地方跟去。

因为司宁玉跟得远,西凉茉连着她身边的人倒也没人注意到有人缀在了尾巴上。

西凉茉回了涑玉殿的内殿,发现一片漆黑,她打了个哈欠,正是要招呼人进来伺候灯火,却见已经有一道修长的人影坐在这内殿之中,只是没点烛火。

西凉茉一愣,随后心知有异,便也去了那点灯的念头,那人既然不点灯,就是不希望别人看见自己的模样,她坐到了那人身边,伸手搁在他胸口上,柔声问:“怎么,太平大长公主说些什么不好听的么?”

百里青握住那搁在自己胸口的柔荑,淡淡地道:“她叫了声十五哥。”

西凉茉瞬间明白了,站起来,双手轻环住他的肩头,柔声道:“不过是太平大长公主痴傻了,乱认起亲戚来,你如今不过一兄,一妻,何曾来的什么姐姐妹妹。”

这么多年了,从不曾相认,太平大长公主这是为了司承乾痴傻了么,竟然在这个时候来与认百里青?

当年呢?

当年百官们有谁不知道先帝有一对最疼爱的美貌双生子,只是当他们忽然以宦官的身份再次出现在人们视线之中的时候,朝野上下有谁还记得这是一对被钉在了耻辱柱上的羞辱的,流着比谁都正统的皇族纯血皇子?

这一声十五哥,只会让百里青愤怒,让他怨恨,激起他心中最黑暗,最可怕的一面。

百里青静静地坐着,任由她将自己抱在怀里,一片熟悉的软玉温香,仿若一片柔软深沉的海水,慢慢包裹了他僵冷的心,他闭上了眼,让自己沉溺在其间,慢慢地褪去一身冰冷凉薄,像是冻僵的人坐在在温暖的火堆边,慢慢地解冻了僵硬的身体四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西凉茉忽然听见怀里的人淡淡地道:“太平要用她在西狄的人脉与西狄的布防图来交换司承乾的性命。”

西凉茉的动作一顿,叹了一声:“值得么?”

那些是太平大长公主保命的根本吧,若是有那些东西,不管天朝未来谁当政,加上她特殊的身份与地位,她一生荣华富贵,平安常在,是必定有了的。

当年百官们有谁不知道先帝有一对最疼爱的美貌双生子,只是当他们忽然以宦官的身份再次出现在人们视线之中的时候,朝野上下有谁还记得这是一对被钉在了耻辱柱上的羞辱的,流着比谁都正统的皇族纯血皇子?

这一声十五哥,只会让百里青愤怒,让他怨恨,激起他心中最黑暗,最可怕的一面。

百里青静静地坐着,任由她将自己抱在怀里,一片熟悉的软玉温香,仿若一片柔软深沉的海水,慢慢包裹了他僵冷的心,他闭上了眼,让自己沉溺在其间,慢慢地褪去一身冰冷凉薄,像是冻僵的人坐在在温暖的火堆边,慢慢地解冻了僵硬的身体四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西凉茉忽然听见怀里的人淡淡地道:“太平要用她在西狄的人脉与西狄的布防图来交换司承乾的性命。”

西凉茉的动作一顿,叹了一声:“值得么?”

那些是太平大长公主保命的根本吧,若是有那些东西,不管天朝未来谁当政,加上她特殊的身份与地位,她一生荣华富贵,平安常在,是必定有了的。

而司承乾就算曾经真的对她有三分情意,到了如今只怕只剩下一片淡漠,他那种自傲的性子,如今只怕生了死志,恐怕根本连对太平大长公主的举动不会有任何感激。

而司承乾就算曾经真的对她有三分情意,到了如今只怕只剩下一片淡漠,他那种自傲的性子,如今只怕生了死志,恐怕根本连对太平大长公主的举动不会有任何感激。

百里青轻笑,笑声里有不屑,有轻蔑,也有一些西凉茉听不明白的东西。

“我也是这么问她的,只是她却说……。”百里青顿了顿:“人的一生多多少少会耗在那些不值得的人与事上,算也算不清,算清了,那便是佛,无悲无喜的佛。”

西凉茉闻言,忽然有点想笑,但更多的却是自嘲:“那莫不是咱们都成了佛么?”

事事计较,总在计算得与失,算得精明清楚,这不是说她和他么,便是如今这份情意,不也是在彼此算计之间得来的?

从一开始相见,她谋算着利用他向上爬,他谋算着利用她得到蓝家的令牌。

百里青轻笑,昏暗的光线,让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听他低沉地笑着,随后方才悠悠道:“咱们就算是佛,也是欢喜佛,可听过,大圣自在天,欢喜佛自主男女交合,相见欢喜,相交入佛,相媾成佛。”

相传崇尚婆罗门教的国王“毗那夜迦”残忍成性,杀戮佛教徒,释迦牟尼派出旗下美貌弟子引诱“毗那夜迦”,日日交欢,醉于女色的“毗那夜迦”终为美人所征服而皈依佛教,成为佛坛上众金刚的主尊,是为不动明王,而那美人便是明妃。

西凉茉感觉他修长的手指慢慢地挑开了自己的衣带,不由自主地红了脸,轻声嘟哝:“别说,你倒是和那残暴的毗那夜迦王颇为相似。”

百里青指尖顺着她的衣摆慢悠悠地抚进了她光滑雪白的脊背,秀挺的鼻尖在她雪白颈项上轻嗅了嗅,一路嗅闻到她雪白的隆起上:,有些漫不经心地道“嗯,那你便做本毗那夜迦王的明妃也就是了,且用尽招数法宝伺候得本王欢喜,本王便只长醉你身边,不去大开杀戒如何?”

西凉茉轻咳了一声:“只怕小可伺候不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本不动明王倒是觉得明妃你的功夫日渐精进……”说话间,百里青抬头吻住她柔软的唇,在她唇间轻声呢喃。

宦妻第五十四章故人新恨无有绝

金婕妤伏在芳官身上,伸出涂着浅粉色蔻丹的指尖在他线条优美的胸膛上勾引似的轻画:“九千岁不过一介宦官,如今他势力如日中天,本宫若不是靠着他,或者说本宫对他有用,顺儿又小,他又怎么会选择顺儿登基,如今我和顺儿孤儿寡母,等到顺儿年纪大了,该亲政的时候,是怎么回事,还是两说呢。”

芳官见金婕妤这副模样,便微微一笑:“娇娇,顺儿年幼,你若是现在和顺尚可,若是日后让九千岁和贞敏郡主发现你们有异心,可不得了。”

金婕妤悠悠地道:“至少他们十年之内不会动我们母子。”说罢,她忽然顿了顿,抬头瞥了他一眼:“怎么,芳郎,你好像很讨厌九千岁和贞敏郡主?”

金婕妤名唤金娇娇,乃是七品县令之女,当初选秀进宫之后,没有后台势力,便也只是沦落做了个寻常司制宫女,她自幼生得虽然不说是艳冠群芳,却天生一副娇软面容,温软身段,天生就极会察言观色,讨人欢心,自幼父母都捧在手心,取个名儿做娇娇——在小地方也算是天之骄女,不想被迫进宫了,却做了个奴婢。

她自不甘心,但金娇娇很快发挥自己的长处,加上一双天生巧手,哄得那尚宫对她另眼相看,特地为韩贵妃引荐了她。

韩贵妃见她知书达理,人的模样虽然娇美,却是个‘软和性子’,又有一手制钗的好手艺,手上出来的珠钗极为精致华美,便将她收做了自己宫中来用。

平日里见到宣文帝过来韩贵妃的宫里,她也总是做出回避的模样,让韩贵妃那么警惕的人也愈发地对她放心了。

加上她素日里也很会奉承,还帮着韩贵妃用计对付别的嫔妃,时日长久,她便寻机勾引上了爱炼丹、爱双修的宣文帝,在韩贵妃的宫里共赴极乐上清宝地之后,宣文帝很是喜欢这样软和的美人,便直接封了个美人的名号给金娇娇,还另外赐了宫殿。

这下韩贵妃方才知道自己眼皮子下头出了个叛徒,自然恨死了金娇娇,奈何金娇娇手上掌握着她太多秘密,虽然争斗之中,金娇娇常处下风,但皇帝总怜悯她温柔和顺,娇媚体贴,与韩贵妃的艳丽跋扈完全不同,韩贵妃也没法子一下子弄死她,两人势同水火。

后来金娇娇生了儿子,封了三品婕妤,又投靠了九千岁,更是一帆风顺。

她在宫中微贱的日子长久,比起韩贵妃那样的骄傲,她更是识时务,所以对于自己的处境还是很有一番自知之明的,没有因为芳官的一番挑唆话语,而失去理智。

芳官见她这么说,眼中微微一冷,只是他很快垂下眼,却没有让金婕妤看见他眼底的厌恶和森寒,脑海里却迅速地转动开了。

金婕妤见他沉默,心中的疑虑更甚,从他身上起来,试探地看着芳官:“芳官,你与贞敏郡主可有什么过节?”

她天生敏锐的直觉让她很快地察觉到其中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芳官轻叹一声,眉宇间仿佛染了无奈:“不,没有什么,只是前些日子,贞敏郡主希望……。”

他犹豫了一下,方才道:“贞敏郡主希望我能去伺候她一段时日。”

金婕妤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她起身一把扯过自己的素白袍子裹在身上,冷冷地看着他:“在么,你答应了?”

随后,她又讥讽地笑了起来:“也是,你答应了才是,贞敏郡主不比我们这些寡妇好多少,如今她地位这般不同,比我这未来的傀儡太后可要重要多了。”

芳官看着金婕妤,也不急着安慰,只是睨着她,冷冷地道:“既然娇娇希望我去伺候郡主,我自去就是,若是知道原来心上人如此轻贱于我,我又何苦为了那轻贱我的人罪了权势滔天的贞敏郡主。”

他顿了顿,自嘲地一笑:“也罢,反正我本就是个戏子,一个玩物罢了,谁玩不是玩呢。”

说罢,他径自起身穿衣。

金婕妤没有想到芳官竟然一下子冷淡了下去,顿时慌了手脚,立刻起身伸手去拉他,又羞又恼:“你这是怎么了,说话罢了,怎的说翻脸就翻脸,我不过是问问罢了!”

芳官穿好了衣衫看着金婕妤,冰冷秀美的眉目间带了一丝凄然恨色:“问问,你们女人都是一样的,需要我的时候言笑温柔,若是真让你们舍了那荣华富贵,何曾有人愿意与我浪迹天涯,却反要污蔑我与他人有染,既然如此,我遂了你的心愿便是。”

说罢,甩袖而去。

金婕妤愣了,看着芳官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她与芳官不过是各取所需,见他承欢韩贵妃,心中多少不忿,方才小意勾引了他,他对女子的心思拿捏极准,床底间更是让她体会到温柔无尽,不想他竟然对她有了那么深的心思么?

浪迹天涯?

金婕妤苦笑,不管她是不是贪图富贵,但她绝不可能与任何人浪迹天涯。

但是说不感动也是假的,与皇帝不过是为了富贵荣华,今生不会孤苦死在宫中而屈意承欢,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就锻炼得如钢铁一般的冰冷,只是芳官的那些话却让她心中苦涩又柔软。

再想到芳官方才那番模样,竟然是真要破罐子破摔,去伺候贞敏郡主……

金婕妤心中不由愈发的不好受起来,既恨自己无能为力,又嫉妒贞敏郡主既然已经有无上荣华权势何苦还要这般抢走自己的这点子温暖?

这一头金婕妤还在暗自伤神,那一头芳官出了流芳殿,脸上那种凄然恨色便退了个干干净净。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眼中闪过嘲弄神色。

“芳爷,金婕妤似没有皇后娘娘与韩贵妃那般好对付。”一道鬼魅般的人影不知何时悄然站在了芳官的身后,只见那人一袭二品大太监正蓝袍子,却低着头让人看不清楚他的容貌。

芳官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慢悠悠地走着,神色轻蔑而冷淡:“深宫之中的女子,一个男人怎么可能满足她们的寂寞,只是皇后和韩贵妃都是骄傲的女人,以为自己一手遮天,将人都玩弄手中,所以反而更好摆弄,金婕妤却是从底下爬上来的,自然警惕些,但是女人都是一个样子,势力又多情,她既已是我胯下之臣,任我握在手心中不过是时日问题,用她来对付九千岁和贞敏郡主最好不过。”

也不知道那太监是想泼他冷水,还是想要提点他,竟道:“看来那贞敏郡主是芳爷唯一难以拿捏的了。”

芳官身子一僵,停住了脚步,转头冷冷地盯着那太监,他眼中的冷毒之色一下子让那大太监打了个寒颤,宛如被毒蛇盯上了一般,他立刻伸手抽自己脸道:“芳爷,都是小的嘴贱,您饶了小的!”

连着抽了十几个巴掌,芳官才冷哼了一声:“行了。”

那太监才住了手,红肿的脸低得更低了。

芳官转过身,看向涑玉殿的方向,眼中怨毒更甚。

是啊,那个女人,真是个异类。

不过,一定是当初他估摸着她不过是太平大长公或者寻常的贵族,所以用了那种轻薄的方法接近她,才惹怒了她,若是用别的方法,她未必能逃出他的手心。

所以说冷静的女人,真是这个世上最讨厌的生物了。

……

涑玉殿里头一片幽暗,交颈缠绵的一对儿里,正是情到浓处,西凉茉可不晓得有人恨毒了她,但是,她却晓得——

西凉茉忽然一把按住百里青的肩头,不让他剥自己的衣衫,在他耳边轻声道:“有人在偷看!”

女子的直觉素来极准,方才她总觉得有点不安的感觉,侧耳细听便发现外头细微的衣衫摩擦之声。

百里青换了姿势,把她抱到自己身上,轻笑:“我知道,不必理会那个晋北王那个白痴,大约是来看咱们深更半夜做什么勾当。”

那个白痴到现在大概都以为西凉茉是男的,说不定还以为西凉茉是他的男宠。

晋北王?

司宁玉自己跑来探听消息么?

西凉茉颦眉:“让魅六他们赶他走。”百里青懒洋洋地道:“如今房里那么暗,他什么也看不见,理会他作甚。”

说着一把将西凉茉按向自己。

突然闯进自己软嫩体内的坚硬利器让还西凉茉忍不住低低地尖叫一声,绯红了脸,一拳头砸在他胸膛上:“你疯了,你不要做人,我还要做人!”

这个变态,最喜欢做这种变态的事情!

百里青轻笑,享受着她因为紧张而狠狠绞住他的快意:“丫头你以为做引诱杀戮之王毗那夜迦的女圣者这么容易么,若是这点子以身伺虎的觉悟都没有,你如何修成大境界?”

西凉茉只觉得浑身又热又冷,在他的恶意挑逗下,浑身直哆嗦却无可奈何,这千年老妖温柔起来,无人能及,只让你觉得似是蜜水里泡大的,若是任性地疯起来,便让你又恨又恼,直想掐死他,可他总能在临着触碰到你的爆发点前,果然收手,着实让人无奈里偏生杂合了一丝奇异甜蜜,被他调教得越来越不知羞耻。

直折腾死人。

“若是不想让人听了你那甜软的声音去,就别出声。”百里青戏谑地贴着她耳朵轻道,动作却越来越狠。

西凉茉鳖红了脸儿,身子直发抖,只庆幸她没点灯,报复性地一口咬在他肩膀上嘟哝:“你这个混蛋,你是戏弄他还是戏弄我!”

她多少能猜测出百里青这种作弄人的恶劣习惯,但是她更觉得他实际上作弄的主要目标还是她!

幽冷月光下,有人蹲在宫墙的墙角忍不住吐了。

“呕!”

司宁玉好容易吐完,立刻拿帕子擦了嘴,扔掉了那帕子,面色苍白地走开。

脑子老回荡着方才看到,或者说听到的那一幕。

他听了一会子就忍无可忍地跑了。

之前他就怀疑那小子看起来娘里娘气的,不想竟然真是靠着爬了九千岁的床,才得了如今的权势地位,想想他就觉得恶心得很。

亏之前舅舅和卧先生还这么敬佩他,说他是什么少年英雄。

一想到……

一个太监和一个男人在那颠鸾倒凤,还有方才听到的那种压抑的细微喘息,司宁玉就恶心的不行。

像这种人,居然还敢用那么卑鄙的手段威胁他帮助九千岁!

他迟早得让那个臭小子好好地出一次丑,揭穿那臭小子的真面目!

——老子是无奈的分界线——

旧的时代,旧的时光总会如雪一般在新的红日光芒下消融,再无踪迹。

百姓们从不关心谁当政,谁是血统纯正的嫡出皇子。

他们只关心谁能给他们好的生活。

在宫城之中发生激烈血腥的争伐之时,上京的百姓们全都闭门锁户,死不出门,只要不是外族入侵,不牵扯到自己,便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任由外头喊杀连天。

直到那一日,有锣鼓声“咚咚咚”响彻了整个上京,仿佛平静的水面扔下了一颗巨大的石头,荡开了无数涟漪。

那是新皇登基,顺天府尹派出了的宣告衙役,提着梆子和锣鼓敲响了大街小巷。

于是慢慢有人开始探头出来,走上了街头,渐渐地人越来越多,看着干净的街道,炽烈的阳光,所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嗯,新主登基,表示着一切的风雨都过去了。

“新主登基,颁布恩旨,万民听旨……。”

每一条大街上都有颁旨公公尖利的嗓音回荡着,宣告着新帝时代的到来,但是这个时代是好,是坏,能持续多久,却没有人知道。

百姓们只知道他们的皇帝未满2岁,还在吃奶,生母金婕妤登基为圣母太后,原来的皇后则被册封为母后皇太后,但是这位母后皇太后很快有了谥号——贞烈孝慈慧恭敏顺惠皇后,因为她殉葬了。

这也是天朝立朝数百年来第一位殉葬的皇后,哪怕往前数朝也几乎没有听说过皇后殉葬之事,因此这位皇后娘娘便从此被称为贞烈皇后。

而新帝名号为顺帝,改元新政。

因为新帝年幼,先帝册封了金太后垂帘听政,原来的司礼监首座、太子太傅、锦衣卫都指挥使——九千岁百里青为首席辅政王,原来的九皇子册封为宁王,亦为年幼顺帝之太傅,其下六部正一品的尚书们为次席位。

同时在天朝军队的编制里悄然出现了一支特殊的卫队——天羽鬼卫,它独立于所有的指挥体系,如同锦衣卫一般直接听命于九千岁。

或者说九千岁身边那位并不经常露面的美丽的小夫人,自然,这目前而言还是个秘密。

日头照常升起,月亮照旧落下,边关的硝烟传不到上京,在沸沸腾腾的议论声里,一些属于上一个时代的宏大而隐秘故事已经随着大部分挑动风云人物的逝去,而落下了大幕。

……

但是,一样有不甘心的人潜伏在黑暗之中,在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静静地伺机而动。

“哼,司承乾那个笨蛋真是没用,堂堂正统太子竟然会给夺走了帝位!”一道女子的声音清脆地在长长小巷子里响起,顺带扯下那贴在墙壁上的告示。

“你说话就不能小声一点么,是嫌司礼监的走狗还不够多?”男子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女子轻蔑的话语。

女子立刻软了声音道:“教宗大人……你别生气,只是这里都是咱们的人不是么。”

说罢,她低头踢了踢躺在地上的两个衙役的尸体,抬起头讨好地对他道:“瞧,教宗大人,他们还没死绝呢,一会子,我让底下人带回去给你练功可好?”

一身白色兜帽的俊美男子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司含香,本座让你练得东西练得怎么样了?”

司含香俏丽的娃娃脸上一僵:“教宗大人……。”

司流风捏住她的下巴,眼底一片森寒:“你可知道本座需要的内丹之气每三日就要渡气一次,你这一次打算拖延到什么时候?”

司含香大大的眼睛里盈满了哀求,仿佛鼓足了勇气地道:“我不想……不想再伺候别的男人,他们让我觉得好恶心,咱们用别的方式修习内丹之气好不好!”

司流风莫测地看着她:“你不想伺候别的男人,你想伺候谁?”

司含香咬咬唇,红了俏丽的脸,鼓足了勇气道:“我只想伺候你,我第一次不也是伺候你么!”

“啪!”

她话音刚落,便被司流风一巴掌扇倒在地,她的小脸瞬间红肿起来,小巧的嘴角也缓缓地淌落了血迹,可见司流风方才的一巴掌有多用力。

司含香泪盈盈地瞪大了眼:“哥!”

“别再让本座听到你这么唤本座,本座只有一个妹妹,她天真善良,而那个妹妹已经死在你的手上了!”司流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一片残忍冰冷。

在司流风的心中,司含玉和司含香是不同的,虽然都是妹妹,但是司含玉是嫡出,而且和他一样长得像老德王,两兄妹自小的感情极好,甚至在司流风知道德王妃是害死他母妃的凶手之后,也并没有对这个死去的妹妹生出憎恨来,反而更加怜惜那个单纯的女孩儿早夭。

“教宗……教宗大人……。”司含香惧怕地缩了缩身子,但更多的心痛,那种心痛让她娇俏的脸上出现一种极为诱人的楚楚可怜。

她那么爱他,为什么他却视而不见,她已经后悔当初杀了司含玉了,如今她已经尽力在弥补了,为何他仍旧这么对她?

司流风看出了她的痛苦,却仿佛存心地要在上面撒把盐:“你不是想要本座原谅你么?为何不为本座练习内丹之气,你应该知道你的身体体质本来就是最好的炼丹之鼎,只要与男子交合,利用他们的气血越多,你体内的丹气就越重,本座花了多少昂贵的药材圣物在你身上,如今你是要让本座下的那些功夫平白浪费了,若是知道你是这样的废物,本座当初完全可以寻其他女子来做炼丹气的气鼎!”

司含香一听,立刻白了小脸道:“教宗大人,香儿不是不愿意为您练丹气!”

她如今只有他了,他若放弃了她,她只能生不如死。

司流风冷冷地问:“是么?”

司含香很肯定地点点头:“是!”

司流风讥讽地勾勒下唇角:“很好,那你就在这里练吧。”

司含香瞬间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圆圆的眼:“你说什么?”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司流风踢了踢那两个被司含香敲晕的衙役,残忍地一笑:“本座说就在这儿练吧,不是你说的有咱们的人在巷子外头看着么。而且本座连媚药都给你准备好了。”

司含香白着脸看了司流风许久,最终还是缓缓地垂下了头,一滴泪珠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她轻声道:“一切依照您的吩咐。”

小巷子里传来男女无耻的低吟的时候,司流风站在巷子外看着人来人往的风景,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司含香这个小贱人,竟然还想伺候他,也不看看自己那千人睡觉万人骑的身子有多污糟。

当初没有杀了她为含玉报仇,留着她一条贱命,就是因为她和自己有同脉之血,用她来修习父亲留下的功本里的邪功,再从她丹田抽取内力,就可以避开内丹之气的伤害,

但是,那贱人杀了含玉,更是贞敏与他翻脸和离,导致他满府沦丧的的罪魁祸首!

他绝对不会让那小贱人好过的。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司含香终于扶着墙慢慢地从巷子里走了出来,脸色苍白孱弱无神,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司流风,艰难地道:“好了。”

司流风淡淡地睨着她道:“若是下一次,你三年不能修出内丹之气,那么你在牡丹阁接的客就要翻一倍。”

司含香娇躯一震,随后低下头,轻声道:“香儿知道了。”

司流风忍着厌恶拍了拍她的肩头,柔声道:“你只要乖乖的,本座自然会让你一直呆在本座身边。”

司含香点点头,却忽然抬起头道:“哥哥,如果咱们抓到西凉茉的那日,你把她交给我好不好?”

司含香的话让司流风瞬间颦眉,冷冷地看着她片刻:“你疯了么,就算她要死,也轮不到你动手。”

说话间,忽然听见不远处有飞马奔驰而来,锦衣卫的人一路开道,有人高声呵斥着周围的人让路:“闲人避让,飞羽督卫奉旨前往太庙奉祭!”

司流风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异色,立刻转过脸去看向不远处的大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都已经被锦衣卫的人和顺天府尹的人给拦在了路边,有身着暗黑衣衫绣彼岸花开的骑士气势汹汹地一路飞驰其中护卫着一道窈窕的身影。

虽然那身影穿着男装,比旧日柔婉多了不少英气,并且蒙着脸,但是他依旧能认出,那人是谁。

——西凉茉

司流风的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他冷冷地看着她一路远去。

除了他,司含香也认出来那飞羽督卫是谁。

司含香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

西凉茉,你这个贱人,凭什么你现在风光荣耀,就凭借着投靠了九千岁,所以这般得意!

她却要沦落到尘埃里,甚至连哥哥都还记挂着你这毁了他一切的贱人!

终有一日,她一定会让那贱人跪在她的脚下,哭泣流泪,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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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凉茉并不知道有人在打着让她不得好死的主意,不过她就算知道了,大约也没甚所谓,想要她死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所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来一个收拾一个,来一双便齐齐去了一双就是!

何况她如今也领着份飞羽督卫的职务,为了重新扩建鬼军,正是与塞缪尔、周云生、宿卫等这些九字诀的统领们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便是拿今日奉祭而言,原本应该是小皇帝亲自去太庙的,奈何顺帝小太爷昨夜魇住了,尿了床,今日不肯离开乳娘的怀抱,哭得肝肠寸断。

急的金婕妤也毫无办法,只能请首辅九千岁殿下帮着拟旨,让人替了顺帝去奉祭。

太庙附近山水不错,百里青看着西凉茉这些时日总是钻在书房,要不就是跑鬼军大营,累的总是倒头就睡,便有心让她去太庙附近散散心,所以点了她过去,谁知刚奉祭完毕,靖国公就专门让人请了她回去。

说得极为慎重的样子,她还以为自家那位老太太终于想通了升天而去,哪知原是为了想她借鬼军前字诀的人一用。

百里青自从长公主那里得了西狄老皇的布防图后,便让人传了消息给靖国公,意思是让靖国公来求他。

却不想靖国公拉不下脸,宁愿去找自己那不亲的闺女,何况前字诀的人一向消息最为灵通,说不定比百里青手上那过了十几年的地图靠谱多了。

西凉茉想了想,倒是没想过这两人之间有这种斗气的猫腻,只觉得她这便宜爹虽然没担当又薄情,但是打仗确实有一套,而且没几日就要出征了,便让人将前字诀在西狄所得到的一些情报与地形图全都交给靖国公,自己又钻到城西鬼军实验营去了,直到日头西落才回府。

不晓得自己拆了自家夫君的台。

“郡主,您终于回来了,千岁爷等了您许久!”小胜子蹲在大门外头,好容易看见西凉茉,立刻冲了上来,替她牵马缰。

宦妻第五十五章瘟疫

“嗯。”西凉茉看着小胜子一笑,便从马上翻身下来,顺带把鞭子扔给他。

她一边往府里走,一边将脸上的蒙面巾也扯下来,目前天羽鬼卫还人还太少,在力量扩充完毕前,她和九字诀的人都认为暂时先保持一定的隐蔽性比较合适,所以她出入千岁府都穿着男装蒙面。

西凉茉用袖子抹了把汗,这天气实在是太热了,她一低头就能闻见自己身上的异味,西凉茉想了想,便对小胜子道:“我先去换身衣衫之后再去找你家爷。”

那人忒爱干净,自己这一身去,少不得又要被他笑话并嫌弃一番。

小胜子把马鞭拿给身边的小太监,他耷拉了个眉眼道:“夫人,千岁爷这等您好久了。”

时日良久,他发现千岁爷还是不喜欢他们习惯性地称呼西凉茉做小姐,便还是改称西凉茉夫人了。

西凉茉看着小胜子笑笑,倒是不甚在意:“等会罢,很快的。”

她还是打定主意先去沐浴一番。

小胜子看着魅晶、白玉两个也是一身男装,正朝着他瞪眼睛,他也知道姑娘家最不喜欢身上邋遢,便也只好无奈地道:“好,夫人请快些。”

西凉茉笑笑,等着她从泉水里沐浴一番,清爽地出来的时候,便见着一道修长的人影正坐在沐浴房的外间窗边看奏折,也不知来了多久了。

自打百里青成了首辅大臣,又遇上多事之秋,每日里奏章更多了,好在他已经习惯了,只是夜里睡得更晚,西凉茉难免心疼,有两天还跟着他分了点折子来批阅,好在当初她也是有从政的经验,在他的指点下,也能帮着他批阅一些,只是后来忙着扩充飞羽鬼卫的事儿,便不得闲帮他了。

如今看着他忽然过来等她沐浴,她不由有些讶异,边擦头发,边坐在他对面铺了精致竹席的榻上,笑着打趣道:“怎么,不过一日而已,便舍不得我了,在这里等成望夫崖?”

百里青面无表情地道:“哼,我且问你,你是不是把前字诀那里西狄的情报都给西凉老头子了。”

西凉茉一愣,随后方才反应过来:“嗯,宁安今日到了太庙专门请我去了一趟,国公爷问了,我想着他们到底也是去保家卫国的,而且后日他们就出征了,便给了。”

百里青冷笑两声:“你倒是好心的很呢,如今便忘却了当初那老头怎么对你的了?”

西凉茉怔了怔,挑眉看向百里青:“爷,你今儿吃错药了么,这般哀怨?”

百里青艳丽的脸瞬间拉得老长,不搭理她。

西凉茉瞅着这位爷又不爽,开始使小性儿了,便瞥了眼小胜子。

小胜子赶紧凑过来,轻声轻气地道:“国公爷原本想来千岁爷这求那份西狄老皇的布防地图的。”

小胜子此非常有技巧的话说完,西凉茉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这只大狐狸原本想要为难她那便宜爹,没成想她那便宜爹也是不想在‘女婿’这受气,所以便径自来找她了,这只大狐的计划被自己搅合了,特别不快在这等着给她算账呢。

西凉茉心中好笑,这位爷和她那便宜爹简直跟两个怄气的孩子似的。

她笑着凑上去,蹭蹭他的肩头,柔声柔气地道:“怎么着,还跟国公爷赌气呢,我也不晓得你的打算,如今事儿都过去了,生什么气呢?”

西凉茉有时候觉得和这位爷相处的时候,自己特爷们,原本在西凉家时候那种温柔婉约的气质,虽然是装出来的,但是好歹说话谈吐都是端庄秀雅的大家闺秀。

但是如今和这位爷在一起之后,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汉子了!

百里青冷嗤一声:“我可不敢生咱们飞羽督卫的气,您可是大忙人。”

百里青拍开她搁在自己肩头上的手,又冷冷淡淡地道:“这些日子里总是看着自己夫人那张面无表情,直流口水的猪睡脸,想着再不来看看会睁眼的夫人什么样,怕是我都忘了夫人的模样其实应该像个人,而不是像一只会睡觉流口水的猪。”

这话连讥带讽直接把西凉茉比成一只猪,偏偏那人用那种优雅的模样说出来,只能噎得西凉茉干笑不已。

西凉茉也晓得自己理亏,原本说了要帮百里青的忙,却半途撂挑子,忙和自己的事儿去了,这十来日不是他回来了,她睡了,就是他醒了,她已经走了,这只小心眼又毒舌的千年狐狸精现在才发飙,算是给她面子了。

“阿九,等着飞羽鬼卫扩建好了在,咱们手上也算是有了嫡系部队了不是,这段时日忙过去了,咱们去秋山避暑山庄消遣几日可好?”西凉茉讨好地凑过去,把脸儿搁在他的肩头上,咬着他的耳朵道。

她就说他怎么会为了和她便宜爹怄气那种事给她甩脸子,原来是恼她这些日子比他都忙,没时间陪伴他。

嗯,也许是她内心越来越汉子了,倒是挺喜欢他这爱吃醋的小性儿的。

百里青被她这么一咬,身上微微一颤,随后他又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里的奏折,提笔在上面写字,冷冷地道:“你且与你那些九字诀的人去避暑山庄,让他们当你的夫君,本座自与后院的夫人公子一起避暑。”

西凉茉听着他声音刻薄,但是身上方才那颤了一下却瞒不过她,便趴在他背上,再接再厉地咬他耳朵,含着他的耳垂软软地道:“阿九,你那些后院的夫人公子都勾搭成奸了,你何苦打搅那些寂寞鸳鸯,不过你若是非要我与九字诀的人去避暑,我就去了,反正九字诀里美人也少……。”

西凉茉话音未落,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百里青一把按在了身下。

身上那只醋意大发的狐狸阴魅的眸子阴森森地睨着她:“小骚狐狸,你敢?!”

西凉茉大眼儿弯弯,轻笑:“为什么不敢,你不是不搭理我嘛?”

说罢,她伸手钩住他的颈项,刻意软腻了声音道:“你不搭理我,我自去与他人消暑去了。”

她今儿难得回来早,有心逗着这大狐狸玩儿。

说话间,她胸口的衣襟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地开了个口子,百里青的角度正好看过去,里面竟是连着她最喜欢的那种诱人的特制肚兜都没穿,一片软雪春光。

百里青哪里有看不出她的小伎俩的,便冷嗤了一声,低头在她白皙的颈项上咬了一口:“你这小狐狸越来越不知趣儿了,枉费我瞅着你日日辛苦,夜里都不舍得动你,强自忍着,就为让你好好歇息。又见你总是军营、书房跑,才让你去太庙那里散散心,你倒好,回你的飞鱼鬼卫大营也就算了,还卖了那么大人情给西凉无言那老头儿,你可知我原是想用那地图换他手上一批造船工的?”

西凉茉一愣:“造船工,你要造船工作甚?”

百里青一边伸出修长冰凉的手指把她的衣衫勾下她的肩头,一边慢条斯理地道:“西狄靠山临海,西狄人擅长水战、山地战,更擅长出海行商,其国岛屿众多,适合耕种的地确不多,补充资源都靠与我天朝商贸来往和靠与海外诸国贸易,如今骤然发动战争,五十万人,几乎是他们的所有的陆军之人数,所需粮草不菲,而于我朝开战之后,从我朝获取补给粮草资源的路径便断了。”

“所以,你就想也成立水军,从大运河而下,远赴对方的海域与他们打一场航线争夺战?”西凉茉上辈子研究这种两国之间军政之事不少,立刻就明白百里青想要做什么了。

百里青再伸出一只手指勾下她另外一边的衣襟,悠悠地道:“没错,西凉老头早年和西狄人打过几场,各有胜负,后来曾经抓获过西狄人一大批船工,西狄人因为时常要航海出行,对于造船工是颇为尊敬和相当倚重的,为了给对方还以颜色,他就将这批船工全都抓回了我朝,关了许久,而且强迫他们为咱们的大运河造船。”

他顿了顿,盯着眼前一片雪润诱人的春色,也不知是在回忆往事,还是准备动手‘开吃’,只是有些漫不经心地道:“这些船工原本是不愿意呆在这里的,但是后来蓝大元帅便给予他们非常优厚的抚恤,还都给他们配了妻子,等到太平大长公主嫁过去以后,两国议和,他们大部分人都已经在天朝落地声根,有了家,不少人也不愿意再回西狄了,都在西凉老头手下人的造船坞里做事,手艺非常出色。”

西凉茉恍然大悟,但是不由微微颦眉:“但是就算咱们能够得了这些人,能造出海船,训练懂得水性的士兵需要时间,训练出海需要时间,训练海战也需要时间,而且咱们纯属临时抱佛脚,如何能与西狄那些常年纵横海上的士兵们一较高下?”

就算是她上辈子听闻的那些异国海战,如果不是靠着那些有丰富作战经验的水军取胜,也是靠着坚船利炮,先进武器才能取胜,这两点要么占有其中一点优势,要么缺一不可。

百里青似笑非笑地在她雪白的肩头轻吮了一口:“谁说我要他们是来给自己组建水军与他们海战了,但只要能让他们的航路不那么顺畅,补给得到的少,那么就是成功的,何况……。”

他顿了顿,露出个阴霾的笑容来:“西狄虽然强大,也不是铁板一块,它有许多岛屿,不少岛屿上都有海盗,那都是些杀人越货劫船都不眨眼的狠毒匪徒,平日里没少受西狄海军的气,他们海战经验未必比西狄海军差,只是苦于装备和人手不能与西狄海军面对面,硬碰硬的实战。”

“所以,你打算给他们提供粮食、武器、船只,让他们去对付西狄海军?”西凉茉眯起眼,忍耐着肩头娇嫩皮肤上传来他犬齿厮磨与舌尖舔弄的麻痒,努力先将精神放在正事之上。

“只是……你凭借什么认为他们一定会对西狄海军动手,挑拨离间?借刀杀人?用西狄海军的船上物资诱惑?”随着身上大狐狸在她身上点火的动作越来越放肆,西凉茉环住他肩头的手指就忍不住扣进他结实的肩头一分。

百里青看着她忍耐的模样,晒成了蜜色的肌肤上也泛出了挡不住的嫣红,心情大好,低头在她纤细的脖子上,慢慢地啃噬:“嗯,丫头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既然你都知道,便该知道今儿你把那么有价值的东西给了西凉老头,是犯了多大的错了吧?”

西凉茉瑟缩着,眼儿眯了起来,有水光在她眼中荡漾,眉梢眼角都是妩媚与纯真交合而成的诱惑:“既然是这种好事,你自让我那父亲大人把人给你就是了,何必如此麻烦。”

“你个明知故问的坏丫头。”百里青伸手捏了她腰肢上狠捏一把,只觉得她的皮肤仿佛粘手一般,让人舍不得从那种极致的滑腻上离开,他暗自觉得当初拿珍贵鬼芙蓉血给她用了,这种近乎极致的享受简直是可遇不可求。

“你那父亲也不是笨蛋,我若是给了他地图,再问他要人,他必定知道是为了什么,又怎么会舍得把船工给我,定然是留做自己用来实施这个计划,给你那大哥哥留存与我对抗的势力,也算是一条退路。”

西凉茉被他揉捏得到底忍不住如猫咪一样低低的吟了出来:“唔……阿九……你想要怎么样?”

他手指上戴着的华美冰冷的宝石戒指掠过她细腻光洁的皮肤,让她忍不住身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毛汗。

她的声音软软的,没了往日说话里的从容和冷感,像只被欺负或者说动了情的小动物,带着撩拨人心的气息。

百里青单手支着精致的脸颊,侧卧在她身边,大半修长的身子都伏在她身上,慢悠悠道:“不怎么样,为师一向有奖有罚,如今你犯了错,便是要罚了。”

西凉茉抬起眸子,眸子里有温软的水光盈盈,主动地奉送上自己柔软如花朵的唇瓣:“好,徒儿错了,任罚!”

百里青轻笑着:“乖丫头。”顺手放下了床边的薄纱帘子,任由窗外的夕阳在她与他的身上勾勒出的交缠的影子。

——老子是千岁爷节操掉了,谁要举手的分界线——

三日之后,一向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靖国公领着世子爷西凉靖一同率领着自己的十万大军,并东阳王的十万大军共计二十万大军在告祭天地,校场大点兵,拜别顺帝之后,开拔奔赴边关。

三藩王的大军早已经在宫变结束后,就被分割开了,其中战斗力最强悍的晋北大军和相对较为弱的晋宁大军,在晋北王司宁玉、晋宁王的大公子司平沙的带领下立刻就开赴了边关,如今已经与西狄人西路大军短兵相接,阻挡他们从西路山林进犯。

而靖国公的这一批人则是要直接对付上正面进攻,但是暂时受阻在安阳十八寨的西狄二皇子主持南路与东路大军。

暂时的战情危机得到了缓解。

可是这也让西凉茉看到了若是手中没有兵权的危险,尤其是赫赫与犬戎如今都知道西狄与天朝开战,便又蠢蠢欲动起来,西凉茉知道了这个消息,让人给隼刹和镜湖各自去了一封信,没有多久,犬戎人与赫赫人都老实了许多。

她也愈发地坚定了兵权里头出政权的信念,忙碌着白日应付着各种扩充鬼军的军务,夜里忙着应付某只大狐狸寻欢,——千岁爷认为这是采阳补阴,阴阳双修。

日子虽然累,但倒也过得算是充实与平稳。

只是正所谓江山不稳,乱世之中定有妖孽作乱,犬戎人那里不知道怎么回事起了马瘟,这马瘟原本也只是马匹的大量死去,但是没有多久,竟然有犬戎人身上也感染了同样的的疫病,因为这种疫病与平日人瘟不同,没有人得过,更没有大夫治疗过。

所以,基本上得了便是要等死,而且从发病到死亡极快。

等到消息传到上京的时候,九千岁立刻下令封锁国境,不允许再有人与犬戎有所往来,但凡发现境内有感染疫病者,集中隔离,能医则医,不能医,等死后便一把火烧了,洒上石灰掩埋。

由于九千岁的命令直接交给了锦衣卫和司礼监的人监督执行,厂卫们下手从不犹豫,所以很快斩断了疫病的来源。

境内被感染的消息也渐渐少了。

正当所有人都勉力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却不知有时候人比瘟疫更可怕。

犬戎与天朝交接处最小的一座县城,此刻彻底陷入了一场屠杀。

“求求您,放过我的女儿啊,护法大人,天理教不是要领着咱们进入极乐,您不要抓我的女儿!”有妇人撕心裂肺地尖叫声划破了天际,还有不少细碎哭泣之声飘荡在黑暗血腥的空气,燃烧房屋跳动着的火焰勾勒出了遍地的尸首,还有许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们。

小小女孩儿的哭泣声让人不忍去听。

有女子冷冷的声音响起:“你慌张什么,你女儿染了病,天理教的人自然是要送她去治疗的。”

“没有,我女儿没有染马瘟疫!”妇人披头散发,双目满是恐惧,却不忘反驳。

“本护法说有,她就有!”穿着白袍的娃娃脸少女眼里闪过阴冷,朝身边的持刀教徒使了个眼色。

那教徒狞笑着将手里挣扎的惊恐女孩儿扔进了一堆发臭的尸体里。

宦妻第五十六章人心鬼测

“……我的女儿!”那披头散发的妇人尖叫一声,就要扑上去,眼看就要抓到那白衣少女,却陡然身子一僵,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一把大刀已经从她胸口穿过。

她没再哼一声,睁着眼缓缓倒地。

随着那妇人的倒下,跪在地上的人全都尖叫起来。

那倒在腐烂尸堆里的小女孩早已经吓得两眼发直不会说话。

那白衣娃娃脸的少女冷冷地瞥了眼那些人:“再叫,就送你们和她一样进入极乐世界。”

那些跪了一地的人再不敢出声。

那娃娃脸的白衣少女方才满意地一笑,只是那笑意里头有一种让人恐惧的阴森,她再次开口下令:“把你们的孩子全都给本护法交出来!”

所有的人都沉默着不做声,其中一个穿着脏污,却还能看得出来衣料华丽的老头抖抖嗦嗦地道:“护法大人,孩子们都已经给你了,当初您到本县来的时候,也是老朽为你们修建了圣坛,供您传法布道,求您看在老朽的面子上……就放过咱们吧,咱们什么都不会说的!”

跪在老头身边的中年男子也赶紧道:“护法大人,我爹说的对,咱们县本来就偏僻,人口也不多,您前日烧死县令和衙役们祭天以后,县衙就做了您的行宫,里面的县志您也看了,就是一千来户人家,不少人家还在偏远的山里,咱们这里也就几百户,如今已经有几十个孩子都在您那里了,真没了!”

那白衣少女看着他,忽然弯起唇角,巧笑倩兮:“是么,刘员外,咱们也都不是外人了,若不是您,咱们天理教也不能在咱们县里发扬光大,本护法自然不会亏待你的。”

此话一出,那些跪了一地的县民们都抬起头恨恨地瞪着刘员外父子。

那刘员外父子顿时觉得如芒在背,刘员外顿时苦了一张老脸,赶紧道:“护法大人,老朽不敢居功,求您赶紧把事情了结了,放了其他人吧。”

他心中无比的后悔,当初自己怎么会将这样的蛇蝎毒妇给蒙了眼,信奉了什么天理教‘存天理,入仙境’的谎言,在县里供奉了天理教,还帮着他们欺上瞒下,愚弄县民。

直到接连出现幼儿失踪之事,捅到了县令大人那里,县令大人刚令这妖女过来回话,就被她领着那些凶残的教徒给杀了!

而且所有闻讯而来讨要自己孩子的县民也被她和那些天理教徒杀害。

这些妖人见着事情已经曝光,竟然直接将所有进出县城的路都派人封死,逼迫县民交出孩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那白衣少女颦眉,一脸天真无辜:“刘员外,您说的是什么话,你也是咱们天理教的教徒,自然是明白咱们天理教都是为了让大家进入极乐仙境所以才需要更多的仙童供奉给上仙,你的功劳咱们都是记得住的,必定要给您大奖赏!”

刘员外父子心中暗自叫苦,正要说什么,身后的县民终于忍无可忍,有人尖叫起来:“姓刘的,你这个老混账,害得咱们那么惨!”

“对,为虎作伥,咱们不能饶了这老狗!”

“他害死了咱们的孩子,咱们也不能放过他的!”

“对!”

县民们的愤怒喷薄而出,但是面对长刀利剑,他们不敢把怒火发泄在那些天理教徒身上,只能将恨意全都倾泻在刘员外和刘家大少爷身上。

看着刘员外和刘家大少爷两人跪在那里浑身发颤,茫然无措的模样,白衣少女满意极了,她眼底闪过一丝诡谲,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员外和刘家大少爷:“二位都是咱们天理教极为看重的人才,如今天理教正处在发展之态,为了除掉那朝堂之上的邪魔歪道,自然免不得一些牺牲的,那些牺牲的兄弟姐妹们都会进入天国,但若是刘员外和您的大少爷这般人才,咱们自然舍不得牺牲的,只要你们将剩下那些孩子藏匿在何处告诉本护法,本护法就赐你们一个香主之位,享一郡信徒的供奉如何?”

那刘员外和刘家大少吓得浑身颤抖,立刻口称不知,谁不知道若是剩下的孩子们落在这个妖女的手里,必定会与那个丢在瘟疫死人堆里的孩子一个下场——感染马瘟!

那白衣少女眼里闪过一丝恼色,冷笑起来:“若是员外你坚持与本教作对,不愿意听从天道,那么本护法也不会为难你,就将你送给县民们处置好了。”

此话一出顿时让刘员外和刘家大少吓了一跳,恐惧地望着那白衣少女,齐齐道:“护法大人饶命!”

若是让他们这个时候落在县民们的手里必死无疑。

那白衣少女轻笑:“这一切都是要看你们自己聪明不聪明了。”

刘员外还在犹豫的时候,那刘家大少已经吓得腿软,一咬牙就道:“我……我知道剩下的孩子在哪里,当不当香主倒也无所谓,只是求护法大人让我带着我和我爹,还有家财一起到别的地方生活!”

他还不想死,他还那么年轻为什么要为别的县民去死?

刘员外大惊:“幺儿,你疯了!”

县民们先是愣住,随后也愤怒地喊叫起来,但是一个个都被头上那沉重的大刀与锋利的剑给挡住了去势。

那刘员外的儿子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对着自己的父亲叫道:“我不是疯了,你们才疯了,我只是不想死,而且那些孩子交给了护法他们说不定是真有极乐去处!”

白衣少女满意极了,微笑:“好,这方才是咱们天理教的人,就请刘大公子带路吧!”

当初这些刁民们居然在听到消息之后,将剩下的孩子们全都藏了起来,这实在是让人窝火!

刘大官人转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居民们怨恨的目光,他肥硕的脸一颤,随后也不敢去看想要阻止他的老父,径自跟着白衣少女去了。

刘大官人领着白衣少女和天理教的人奇怪八弯来到一扇门前。

那白衣少女一愣:“这个不是你家的柴火房么?”

刘大官人紧张地点点头,打开门让白衣少女领着人进去,随后,他指着那堆满柴火的地方:“就在那些柴火下面有个地窖。”

白衣少女立刻朝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她身后的人立刻上去,将所有的柴火搬开,果然看见一个手把。

为了表示自己的忠心,刘大官人立刻上去把那个手把拉起来。

果然,当那个手把牵引着的一扇门盖被打开之后,露出了一个地窖,里面瞬间传出来了许多小孩子的惊呼和哭泣之声。

刘大官人立刻讨好地看向白衣少女:“护法,您看,我家地窖大,他们都在这里,一百多个孩子。”

白衣少女看了一眼,果然见到许多稚嫩而惊恐的小脸,她满意地勾勾唇角,看向刘大官人那张虚肥的脸:“不错,你很忠心。”白衣少女瞥了他一眼,随后看向自己的属下:“把这些小东西都带走,日后用处可大了呢!”

刘大官人听着那些孩子稚嫩惊恐的哭泣声,再看着那些孩子被一个个抓小鸡仔似的被天理教徒给抓了出来,他不由于心不忍地别开了脸。

直到所有的孩子都别带走了以后,刘大官人恬着脸上前对着那心很手辣的少女道:“护法,您看我家老爷子和我们的家财……。”

白衣少女看着他,露出个可爱的笑容来:“你且放心就是了,你如此忠心,本护法是一定要重重赏赐你的。”

那刘大官人看着她,心中暗自骂了声小贱人,随后却连声道:“不敢要什么奖赏,只求护法开恩就行。”

白衣少女笑着点点头,很大方地对着属下的白衣人道:“带他去见他老爷子吧。”

刘大官人立刻感激地再三点头,立刻一路往回小跑。

只是当他赶回到自己来的地方时,却只正巧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他定睛望去,瞬间浑身的血都凝固了。

原本活着的所有县民如今已经全部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血流遍地,而天理教徒们手上的兵器利刃上全是还没有凝固的鲜血,显示着方才完成了一场血腥的屠杀。

而他正正看见一个粗壮的白衣大汉手提大刀一刀向刘员外的头上劈去,瞬间将刘员外的头砍了下来。

那砍掉刘员外头的大汉扭过头,看着刘大官人嘿嘿一笑,露出满嘴森冷的白牙。

刘大官人的腿瞬间软了,伸手就要去操起一把插在身边尸体上的刀,但是他手还没有碰到刀子,就见一道寒光闪过,他的手臂已经瞬间从他身上脱离!

“啊啊啊——!”刘大官人抱着自己断掉的右臂,喉咙里发出尖叫,那声恐怖的尖叫几乎不像人能发出来的,瞬间惊飞了树上等着食腐的乌鸦。

刘大官人倒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看着那白衣少女:“为什么……你这妖女,不是说了放过我们的么?!”

那少女依旧笑得纯真可爱:“是啊,本座说了要奖赏你们,就让你爹先去了极乐仙境!”

“你们好卑鄙……你们会有报应的,杀了我吧!”刘大官人痛得脸色煞白,心中又悔又恨,只怨自己猪油蒙心,让这妖女毁了一县人最后的希望。

白衣少女伸出一根指头,故作可爱地摇了摇:“啧啧,你对本教的忠心,让本护法非常满意,对你的奖赏要比给你爹的好多了。”

说罢,她朝那个砍掉刘员外头的大汉招手:“张武,把咱们刘大官人的舌头挖掉吧,今后他只需要用心与上神沟通,不再需要舌头了!”

刘大官人惊恐地看着那大汉一步步狞笑着朝自己走来,他想要逃跑却被人踩住了肩头,直到被那人染血的五指粗鲁地捏住了下颚,一把造型奇特的小刀伸进了口中。

“呜呜——!”

惨烈的闷哼声再次划破了夜晚凝重沉腥的空气。

白衣少女环看着刘大官人满嘴血昏迷了过去被拖走,她方才环视了一会周围,目光落在那个坐在腐烂的死人堆里的女孩子身上,忽然道:“一会子拿袋子把那小丫头给装上,让她和那些抓来的小东西们关在一起,明日就立刻带着他们离开。”

她身边走出来一个干瘦的白衣老头,看了看天色,又看向那堆腐烂的尸体颦眉:“护法大人,一会看样子有暴雨,这些犬戎人的尸体要不要趁现在烧了?”

那些腐烂的犬戎人尸体都是他们从犬戎带进来作为传染源头,但是尸体腐烂之味实在太大,而且感染了马瘟的尸体,就算他们这些得了教宗大人加持的教徒也不敢随身带运太久,再加上附近锦衣卫的人马领着边军查得极严,他们便选了这个两国交界的偏僻小县城动手。

白衣少女也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轻笑起来:“雨堂主,听说这附近山上有一处泉水,水质极好,也是附近的县里的水源之一,只是挺难找的,就让这些犬戎人再发挥他们最后的作用吧,嘻嘻。”

那老头看着她可爱灵动的笑颜,心中不由发寒,这丫头小小年纪,却心思歹毒之极啊!

但雨堂主还是很快点头:“是,老朽这就去安排。”

一道霹雳划裂了天空,她抬头看着那一道道越来越多的闪电,笑了起来:“嘻嘻……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冰冷的电光照亮了她的脸,冰冷而苍白,还有一种怪异的扭曲。

没过多久,倾盆大雨陡然而下,冲刷了一切的血迹与罪恶的痕迹。

这个县城再也没有亮起过灯,一千多户人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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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云郡是天朝与犬戎两国国境附近最大最繁华的郡县,每日里都不少客商往来,但是自从犬戎爆发了马瘟会传染人之后,锦衣卫为首的人带领边军将两国国境封锁,只许出,不许进,这里的生意便萧条了许多。

而且最近秋日的时气不好,总是薄雨绵绵。

城门边,锦衣卫小队的小队长刘利走出门边的休息小屋,抬头看了看天色,他拧起两道粗眉,呸了声:“破天气,又要下雨了。”

另外一个锦衣卫厂卫也叹息道:“就是,听说隔壁县里的稻子都烂在了地里,如今存粮不够,又有不少人因为这样的天气都病了。”

刘利闻言,有点怀疑地道:“会不会是疫病传染进来了?”

身边围绕的几个厂卫都吓了一跳,互看一眼,没有说话。

倒是刘利自己看了眼警惕地守在门外的边军们,自言自语地道:“应该不会吧,张来三那人比我还狠辣,守着隔壁的县城,苍蝇都飞不进去,怎么会有人生病?”

其他厂卫们也纷纷点头道:“正是。”

说话间,众厂卫们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吵闹,刘利提着刀领着众人过去一看究竟。

原来是四五个小小的三四岁的小娃娃,正被一个有些肥胖木然的男子领着,站在城门口被边军的人拦下了。

刘利见那胖子不但断了右臂,而且似乎是个哑巴,他只会伸手指着城门内,表示他要进城,几个孩子怯怯的躲在他身后。

那边军领头的百夫长似乎很有些犹豫,看着那几个小孩子,已经是想放人了,却又很犹豫,忽然看见刘利过来,那百夫长立刻领着几个边军过来对着他道:“刘队长,您看这几个孩子都饿坏了,他们爹方才比划了半天,告诉咱们他们遇到劫匪了,身份路引都被偷了,身上也没有什么钱财,他想带孩子进城弄点吃食。”

刘利看着那胖子虽然脸色惨白,右臂又断了,但身上也是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衫,连着几个孩子也看起来很干净,倒是不像坏人。

但他还是冷冷地道:“上峰有命令,是不允许任何人进城的!”

那胖子刚听他说完话,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里泪水直流,再将几个孩子推到了他的面前。

几个孩子也‘呜哇’一声哭了起来,抱着小肚子喊饿。

可怜之情状让人不忍,那百夫长看了就有些不悦地道:“刘队长,这几个不过是孩子,而且看着也是清白人家的,不像生病,不像行商的,更不像犬戎人,为何不能让他们进呢!”

双方的商队、探亲的犬戎人,都绝对禁止进入城内。

其他的几个边军士兵也颇为生气地道:“正是,上峰就是有令,也法理不外人情,有谁会带着小孩子来行商呢?”

边军士兵对于锦衣卫这些人向来没有好感,而且突然过来接管了指挥权,京城做派也让这些边军非常不适应,但非常时期,双方也都算通力合作,倒也没有生出什么事来。

刘利看着那些义愤填膺的边军,再看了好一会那些小孩,实在看不出什么不对经,那些小小的孩子也极为可怜地看着他,于是刘利心中一软,不得不叹息道:“好罢。”

说罢,他甚至从腰上取了半吊钱出来交给那胖子,那胖子看着他的眼神忽然闪过一丝复杂,但刘利想要细看的时候,却发现他眼睛还是那么呆滞。

刘利听着身后那些边军们仿佛刮目相看的赞美之词,再看着那胖子千恩万谢地点头离开向城内走进去的背影,他不禁总有些不安,或者说相当不安,却不知道为什么。“

那胖子领着几个小孩儿走到了城里一处安静小巷附近,他牵着一个三岁的孩子走进小巷的一个水井边,他蹲了下来,拿出了一个袋子,从里面掏出了一只烧饼递给那个小小的男娃娃。

小男孩儿很久没有吃到这样的东西了,怯怯地看了那胖子一眼,那胖子点点头,露出个笑容来,小男孩受了鼓励,立刻捧着烧饼狼吞虎咽起来,却没有看见那胖子眼里闪过一丝浓浓的悲伤。

雪亮的匕首伴随着飞溅的鲜血从那小小的身体里同时出来,小男孩手里的烧饼掉地,他茫然地看着自己胸口流淌的鲜血,他还不能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胖子忽然脸上狞色一闪,抱起小男孩的颤抖的身体直接扔进了井里。

”噗通!“

水井很快地淹没了那挣扎的小小的身体。

胖子盯着那只掉在地上的染血的烧饼,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捡起烧饼也扔进了水井,没了舌头的嘴巴一开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他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外走去,领着剩下的孩子,提着剩下的烧饼,慢慢地向另外一条街道的水井所在处走去。

重复着——下一个烧饼的故事。

……

一个月后

上京

太极殿东暖阁

”冀东郡守来报,冀东十二县发现感染了马瘟疫症状之人!“

”报,章阁郡守来报,章阁七县发现了马瘟蔓延之迹象!“

”报……。“

各种关于各地疫情发展与请求救援的奏章如雪片一般地飞进上京,迅速地堆满了九千岁批阅奏章常用的案头,乃至放不下之后堆在地上。

太医院的上至医正,下至寻常御医也已经全部在太极殿西暖阁住下了,每日往返于太医院与西暖阁之间,不得回府。

紧张的气氛迅速地从民间蔓延到宫中,从宫人到嫔妃,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艾草、灵香草等避秽防病的香囊。

而民间更是不用说,艾草如今成为最紧俏的药材,原本一文钱一斤的艾草都涨价到了五文钱一斤还是照样被大量的抢购。

从宫禁到民宅,全部都飘荡着燃烧着艾草的味道。

百里青眯着阴魅的眸子,冷冷地睨着正在桌子前研磨药材的老医正,很是不耐地道:”老头儿,你到底什么时候有个结论,这到底是马瘟还是人瘟!“

老医正习惯了他这种语气,但还是抬头瞪了他一眼:”臭小子,再这么没大没小的,就从东暖阁滚出去!“

说罢,又低头继续研磨自己的药材。

连公公瞥了眼百里的脸色,不由暗自苦笑,敢让九千岁滚的人怕是只有老医正了。

百里青脸色青了青,阴冷冷地嗤笑:”老头儿,这是本座的地盘!“

老医正也冷笑一声:”好,那老头子滚就是了!“

说罢,老医正一卷手上的东西就要麻利地带着自己提着药箱的药童‘滚’了,百里青见着他真要走,不由又急又恼,却拉不下脸来,只咬牙切齿:”臭老头!“

老医正刚走到门口就被进来的人拦住了。

一道清亮柔和的女子声音响起:”爷爷,您不要理会阿九那个笨蛋,他心急过头罢了。“

老医正看着自己面前的女子,脸上的表情方才柔软下来,却依旧没好气地道:”小丫头,你不必为那个臭小子说话,老头子看他是吃了火药了!“

西凉茉拉住老医正的手,弯着水媚的大眼儿笑了笑:”爷爷,咱们不理他就是了,茉儿新近发现一些奇怪的事儿,打算和您商讨一番呢。“

说着,她就搀着老医正回到窗边的凳子上坐下。

人上了年纪,就喜欢看着喜庆的东西,见着西凉茉软甜和的笑颜,老医正心头舒服了许多,而且又听说西凉茉有事儿与他商量笑眯眯地道:”好,咱们不理那个阴阳怪气的臭小子,以后丫头要是嫌弃他老牛吃嫩草,爷爷再给你找个好的!“

阴阳怪气?!

老牛吃嫩草?!

百里青”咔嚓“一下将自己修长尾指上戴着的纯金镶宝石的护甲给捏断。

所有人都忍不住脸色怪异,努力地憋住笑,只怕上头那位脸色黑似锅底的爷会发飙!

唯独西凉茉警告性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微笑着坐在了老医正身边:”爷爷,我想知道,如今对于马瘟传染人,您和太医院的御医们可有什么结论了么,或者有头绪了么?“

说到正事,老医正便也微微颦眉道:”这事儿其实老头子倒是在一本无名氏著的《金针馈》上见到过,只是此事一向甚少发生,而且就算有,也很难像寻常瘟疫那样传染得如此厉害,所以相当棘手,通常一人感染,然后很快周围的人都会感染,经常是一村、一镇甚至一县的人快速地死去。“

西凉茉从腰上的小袋子里拿出来一张薄如蝉翼的地图铺开,上面的山川河流极为详细,赫然是一幅天朝的详尽地图,上面在不少地方都贴着一张小巧的铜红色的铜叶子。

她点了点那些贴着铜叶子的地方,神色凝重:”您看,这些都是疫病爆发之处,茉儿觉得有些奇怪,虽然这感染之地是从与犬戎交界的路年县开始蔓延,然后一路蔓延进了咱们中原内陆,但是一个月的时间,不免有些太快了,按理说这种瘟疫潜伏期很短,三到五日,发病之后,就会全身无力,高热,七日之内内脏出血而死,但是正是由于这样短暂的病程和死亡期,才不应该蔓延如此之快。“

老医正一愣,随后仔细地看向那地图,颦眉道:”丫头,你是说因为感染者很快就会死去,而且从边境之城到了其他繁华市镇始终是需要走一定的时间的,所以不应该那么快速的蔓延开来是么?“

西凉茉点点头,又看向老医正:”茉儿记得之前您说过,根据各地传来的资料来看没,这样的病多半是通过接触传染的,也就是说次病的病气不会通过风来传染,若是没有沾染上对方的体液,没有喝了被感染的水源,此病是不会被传染的。“

目前就她自己有限的医疗常识来看,这种内脏出血而死的病,非常像前世的某种恐怖的四级出血热病毒感染,但是这时代没有流行病学调查,非常的难以确定传染的方式与疫病对什么药物有反应。

”正是,老头子也觉得这病有点古怪,秋日天长,虽然容易有疫病,但也不至于如此古怪迅速,不过老头子派出去的人如今已经在尝试各种药物了,有些方子还是能有些效果,但是恐怕很难很快研制出最有效的药物。“老医正揉揉太阳穴,叹了一声,随后道:”咱们还是只能从控制传染速度上先下手。“

西凉茉微微颦眉,正要说什么,却忽然听见身后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本座早已经派出锦衣卫和司礼监听风部的探子,去截断那些有疫病爆发的郡县出行之路,但是就连锦衣卫的人都感染了疫病!“

百里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两人的身后,正睨着那张贴了不少铜叶子的地图。

他沉声道:”如今长江与大运河以南尚且没有发现病症,我打算立刻派兵以此为界,将两地隔开,同时封锁一切消息,以前与西狄仁打仗的数十万大军军心不稳。“

如今参战的一半士兵都来自长江与运河以北,若是发现后方家中出事,只怕无心应战。

”这事儿,会不会是西狄人干的?“老医正忽然捋着胡子怀疑地道。

西凉茉想了想:”这倒不是不可能,但是不管是谁干的,阿九的对策都没错,但是我认为咱们不能只一味封锁消息,不管此事是否人为,咱们都必须抢先一步做好准备,不若令人去通知前方士兵,咱们这里爆发了大规模的风寒疫病,然后告之咱们急缺生长在西狄境内的艾草,反倒是能激发士兵们的血性,不给有心人作乱的空子!“

百里青和老医正都睨着西凉茉片刻,同时挑眉道:”你这奸诈的丫头!“

西凉茉看着他们两人,忍不轻笑:”二位连表情都一模一样啊,真不愧是‘父子’。“

老医正和百里青两人同时脸上都有赧色,不约而同地别开头:”谁跟他是‘父子’。“

发现自己与对方做了同样的事情,两人各自又冷哼一声。

西凉茉暗自摇头,还是把话题拉回到了正事之上:”阿九,我已经让者字诀的三分之二的医者前往疫情区,相信很快能慢慢发现更合适的药方医治病症,但是首先咱们还是要把长江与运河以北的地方郡县全部戒严,不管到底有爆发疫病的郡县,都不允许任何人口流动。“

几人细细商定了许多的相应的政策,便令人一路快马加鞭推行实施。

——老子是月票不见涨,小白自挂东南枝的分界线——

”云香,你手上怎么有那么多红点儿?“司制房的柳司制瞅着大宫女云香手上的红点儿不由奇怪地道。

云香脸色原本就有些苍白,闻言,她不由一僵,随后轻声道:”没事,只是被虫儿咬了。“

两人一路交谈着的身影远去,无人留意到身后转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芳官看着那宫人远去的身影,不由挑眉,身上起红点儿?

怎么与那些瘟疫之兆如此相似?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一笑,看来,这宫里要变天了,只是不知道那宫人的目标是谁?

宦妻第五十七章血染

芳官若有所思地摇了摇自己手里的扇子。

不管对方是什么人,目的在谁,他都乐见其成呢。

他原想自己跟上去,走了几步,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停住了脚步,忽然吹了一声口哨,一道穿着浅粉色低等宫女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芳爷,有何吩咐?”

芳官淡淡地道:“我记得你也是尚宫局的人,去跟着柳司制一行人,看看她们要做什么。”

那宫女恭敬地点头:“是。”

她便立刻跟了过去。

芳官唇角勾起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来,他可真是太期待了。

这宫里也平静太久了!

且说这一头柳司制领着香云往慈宁宫送东西,眼看着拐个弯儿就到了慈宁宫的宫门,柳司制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说话都有点心答非所问的云香,颦眉问道:“云香,怎么自打你接到你姐姐从宫外寄来的东西以后,就魂不守舍的?”

云香脸色越发的青白,她小心地藏起自己满是红点的手,垂下头道:“我没事,多谢司制关心,只是听说姐姐最近去世了,所以心中难过,惦念着不知谁能给她收尸,不知何时能去祭拜。”

柳司制看着她乖巧的模样,沉默了一会,轻叹:“丫头,你节哀吧,既然咱们已经入宫为宫女,便要明白,在你满二十五出宫之前,宫外一切都与咱们无关了,一会子要去给陛下和金太后试衣衫的时候,若是你出了差错,便不是你一人之事?”

云香眼底闪过冰冷的光:“是,云香会小心的,多谢司制大人提点。”

看着面前的少女安安静静,仿佛恢复平日里那种谨慎小心的模样,柳司制方才略微放下了心,领着她朝慈宁宫而去。

宫门前守着的小太监看着她过来,忙上前笑道:“柳司制大人,您来了。”

柳司制也微笑道:“小公公,太后娘娘可在宫中,我们送娘娘的衣衫来了。”

那小太监笑眯眯地道:“陛下刚刚醒来,太后娘娘正陪着呢,您自进去,一会子让殿门前的春雨姐姐给您通报就是了。”

他顿了顿,又凑了过来,小声地道:“您且仔细些,千岁爷与千岁王妃也在殿里,正与太后娘娘说话呢。”

那柳司制立刻会意地点头,顺手塞了一个装碎银子的小荷包给那小公公,笑道:“多谢,我自然省得的。”

在听到百里青也在宫中之时,那云香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不安。

那小公公也不客气收下了,笑眯眯地领着她们进去。

慈宁宫内,金太后一身华衣坐在软塌之上,让自己的大宫女抱着还没有满两岁的顺帝坐在窗边,边晒太阳,边让乳母给他喂吃食。

她看着顺帝乖巧地吃着东西,满意地笑了笑,随后看向坐在一边的百里青和西凉茉,美丽温软的脸上却多了一丝忧愁之色:“听说最近的马瘟传染得极是厉害,不知千岁爷可有什么对策没有,若是传染进了京城里要如何是好?”

金太后身边帮她捶腿的大宫女也很是畏惧地道:“是,听说得了马瘟的人,五脏六腑都会腐烂融化,不停地吐血,最后七窍流血,吐尽心肺而死呢。”

金太后闻言,更是脸上多了惶然之色,以袖掩唇,看向百里青:“这般可怕,千岁爷,如今皇帝年幼,若是瘟疫真的传染进来,只怕……。”

金太后瞅着百里青一副淡漠的模样,手上还拿着奏折,竟然似根本没有听她说话的模样,不由尴尬地住了口,求助地看向一边的西凉茉。

西凉茉微微一笑:“太后娘娘有什么想法,不妨讲出来。”

这位金太后素来是个聪明人,很知道自己是凭借着什么当上这个太后的,儿子又是凭借什么坐上的皇位,一向在百里青的面前乖巧低调得很,这几日她却一反常态连着两三日都让人去请他们来慈宁宫,只道是最近新制了些药草茶,强身健体很有效果,请他们来品尝。

只是百里青根本懒得理会这么个傀儡,何况最近又是多事之秋,他和她都忙,今日才有时间过来,看看这位金太后到底想要作甚。

金太后眼底闪过一丝亮光,随后立刻道:“哀家想,如今江南夏宫那里没有任何瘟疫的消息,若是能前往江南夏宫……。”

百里青眼睛都没有抬起来,就冷冷地打断:“顺便把瘟疫带到江南去,好让西南边境的将士们军心大乱,或者直接染病而亡,西狄人一往无阻么,若非本座知道金太后祖上十六代都是天朝人,还真是让人怀疑您是不是西狄的探子?”

金太后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惊怒之色,但是在触碰到百里青那双阴魅诡谲的眸子后,还是立刻干笑道:“您是在说笑么,哀家怎么可能是西狄的探子。”

“那就是太后娘娘对本座的下令封锁长江及大运河以南的策略实施很有些意见了,所以才特意提出这样的刁难?”百里青睨着她,冷冷地道。

他毫不客气,甚至可以说冷酷的话语直接让金太后吓了一跳。

刁难?

金太后脸色一白,这怎么能算得上是刁难?

她有一万个胆子也不会在这个还需要依靠百里青的时候刁难他呢!

她立刻摆手:“当然不是的,您千万别误会!”

西凉茉看着金太后的模样,心中好笑,便着笑解围道:“千岁爷不过是说笑罢了,太后娘娘不必往心中去。”

这千年老妖怕是有些烦了金太后在这个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非要见他们,所以才这么故意刁难对付。

见西凉茉还给金太后两分面子,百里青方才懒懒地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金太后见自己求对了人,便心中一喜,立刻用袖子掩了脸,仿佛很是忧伤的落下了几滴泪来:“千岁王妃,您是不知道哀家日日夜夜担忧,陛下生下来身子骨就不算太好,整日里小病不断,不要说瘟疫了,就是感染个风寒也要一两个月才好,所以若是这病气随着风吹到了陛下身上,可怎么是好,自然是要离得越远越好。”

西凉茉看了看正在乳母那里吃着点心的小娃娃——顺帝,一副胖乎乎,憨态可掬的壮实模样,她心中好笑,但是脸上却还是淡淡地道:“太后娘娘实在不必多虑,这马瘟是不会随着风传染的,但是若您实在害怕,就带着陛下上秋山行宫吧,那里原本就有畜牧种田的皇家牧园,吃喝不愁,到时候再让御林军和司礼监的人封锁了上下山的所有道路,也就是了。”

金太后一愣,随后不甘心地道:“但是……。”

西凉茉看着她微微一笑:“或者太后娘娘觉得去秋山行宫太麻烦,那就呆在这里吧。”

她是比百里青好说话那么一点儿,但她的好说话,是建立在对方的识趣之上,若是对方不识趣,她的铁石心肠也不会不比百里青差半分。

金太后看着面前宫装美人,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眼中却一片超过她年龄许多的诡谲莫测,在宫中多年的生存经验让金太后知道面前的女子绝对不是如她面孔那样看起来的温美如兰花的,那种危险的气息让她不由咽了咽口水,点头道:“是,那就多谢千岁爷和千岁王妃了……。”

“太后,尚宫局的柳司制领着人来给陛下和您送衣衫了。”一个大宫女走进来轻声禀报。

金太后顿时觉得仿佛有人来替她解这种尴尬的场面一般,微微松了一口气,又端起了太后的威严架子,矜持地道:“宣她进来吧。”

大宫女领命而去,不一会就领着一个穿着司制女官服装的中年女子和一个年轻的宫女进来了。

那柳司制领着云香先是给吃得不亦乐乎,根本就没看见她们两个的顺帝行了礼,随后又逐一地给在场上的众人都一一地行礼。

金太后等着她们行礼完毕,便微笑道:“行了,把秋衣拿来给哀家看看,听说你们司制局里有一名手极巧的宫女,做出来的衣衫上花鸟栩栩如生。”

柳司制立刻恭敬地微笑道:“是的,回禀太后娘娘,奴婢今儿也将那名宫女带来了,且让她给您说说陛下的天龙降云袍和您的牡丹攒金群的门道可好?”

见了金太后含笑点头,柳司制立刻看向云香道:“还不赶紧拿出东西来给陛下与太后过目。”

她有点紧张,这云香是她一手提拔的关门弟子,只希望今日千万别出错。

只是柳司制没有想到云香不但今日出了错,还是出了逆天的大错。

云香看似恭敬地点头,捧着衣衫上前先走到了太后面前,让两位大宫女将牡丹裙展开来给金太后看。

那牡丹裙绣得极为禁制,用了平绣、叠绣、打籽绣……一些列复杂的绣法,一件裙子打开来艳美无比,让金太后极为满意,一边听着云香的解释,一边爱不释手地看着那裙子。

柳司制见着云香并无异常,心中方才松了一口气,暗自笑道这位太后娘娘以前不过是个三品婕妤,能见过什么好东西,若是韩贵妃坐在这个位子上,或者皇后娘娘坐在这个位子上,只怕就不那么好应付了。

柳司制这一头正暗自笑金太后小家子气,那一头云香已经端着另外一件衣袍走到了小皇帝的身边,恭敬地道:“陛下,您看,这是给你做的龙袍,可喜欢?”

小皇帝咿咿呀呀地嘟哝着什么,看着面前忽然多了一块金光灿灿的东西,不由眼前一亮,小孩子总是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伸手就去抓那袍子。

就在他的小手即将抓住那袍子的时候,一道极为阴冷的声音忽然响起:“陛下,住手,不要碰那东西!”

众人一愣,就是小皇帝也被那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了说话的人——百里青,

金太后就见九千岁忽然站了起来,朝着皇帝一声冷斥,她下意识地看向皇帝却忽然感觉眼前扫到寒光一亮,她顿时觉得如同一盆冷水从头浇了下来,将她的心都冻结了。

那是——

一把匕首!

云香看着百里青忽然冷声阻止小皇帝的动作,她眼底瞬间一冷,趁着大家都看向百里青的那一刻,她忽然拔出了藏在衣衫里的匕首就朝面前近在咫尺的小皇帝狠狠刺去!

电光石火之间,金太后瞬间惊恐地尖叫起来:“顺儿——!”

而百里青冷眼一眯,手上瞬间弹出金针朝着云香的手腕与全身大穴激射去!

云香手上的动作再快,也米有百里青的动作快,只见眼前金光一闪,随后自己手腕与全身肩颈大穴一痛,手上的匕首就瞬间“哐当”一声落地!

金针入体,没入血脉之痛根本不是一个小小没有练习过内力的小宫女能抵御的,。

云香只觉得皮肤上传来数处刺痛,随后那种痛在一下秒就放大了几百倍,几乎有什么东西要将她的血脉拧断一般,她一下子抱住身体,痛得蜷缩滚在了地上:“啊——!”

西凉茉立刻厉声朝着小皇帝身边吓傻了,还没回国神的大宫女下令:“还不将陛下带走,这是作死么!”

那大宫女被西凉茉森冷的目光一看,立刻如梦初醒一般迅速抱起还傻乎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皇帝飞奔向了金太后那里。

金太后抱住了顺帝,吓得浑身发抖地尖叫起来:“来人,有刺客,有刺客!”

百里青不耐烦地阴郁地瞥了金太后一眼,立刻让金太后吓得闭了嘴。

他走到那躺在地上,居高临下看着痛的浑身痉挛的云香面前阴冷地道:“是谁指使你来刺杀陛下的?”

那云香蜷缩在地上,痛的浑身冷汗,听到有人过来,她勉强抬起苍白的脸,看到了面前的人,眼底忽然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她嘿嘿地笑了一下,手伸向了自己怀里。

而在同一时间,西凉茉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她的目光瞬间定在云香的手腕上,那一截露出的雪白手腕上有隐约的许多红点。

她只觉得浑身一冷,仿佛有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新,随后西凉茉立刻尖利地大喝:“阿九,走开!”

同时她一手拔出头上的金钗朝云香的眉心射去,一手扯过身边软塌上,金太后用来盖腿的毯子向百里青罩去。

与此同时,一声闷闷的如天边滚雷的响声响了起来。

西凉茉只见云香脸色一片狰狞,带着可怕的冷笑与绝望,然后就是一片——血肉横飞。

电光火石之间,她只觉得自己拿着那一床蜀绣毯子将自己和百里青一下裹在了里面,但是满鼻子都是浓郁的血腥味。

然后吓一刻,便觉得有风声响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激射而来,但是碰在了障碍物之上,全部都被挡了下来。

……

“啊——!”

身边尖叫之声不绝于耳,过了一会儿,西凉茉不知道是否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只觉得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脑子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冻住了一般,那是一种叫做恐惧的东西,而自从柳嬷嬷和紫眉死后,她已经很久很久都已经没再品尝到这种感觉了。

好一会她才反应了过来,下意识地伸手就去触碰身边的人。

修长的身躯,即使浓郁的血腥味道也掩盖不了他身上的那种奇异曼陀罗与薄荷混杂在一起的奇异的气息——那是她最熟悉不过的他!

西凉茉感觉到了他的动作,立刻冷厉而低沉地呵斥道:“不要动,所有人都不要动,动者,死!”

许是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可怕的歇斯底里的感觉,仿佛周围所有人的骚动都停了下来。

西凉茉慢慢地支起那一床毯子,先是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周围,发现地面上有喷溅状态的血液,但是在他和她的身后却没有血迹,想必是被毯子挡住了,但是被挡住了的面积似乎有点儿大?

直到西凉茉小心地从没有血迹的一面钻出来后,才发现,原来除了她扯过了毯子,裹住了百里青和自己,百里青的面前还有魅一提着一张巨大的炉鼎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西凉茉看着魅一身上都是那些飞溅开的云香身上血肉,不由眼中瞳孔一缩,随后一咬牙,手上用了大内劲一托,将整块染满了血迹,还在滴血的毯子给一下子托到没有人的地方,但是上面的血一点都没有飞出来。

她立刻看向他,百里青阴霾着艳丽无比的脸,也正低头用一种极为可怕的眼神盯着她,见着她看自己,他咬牙切齿地道:“你这死丫头,谁让你扑上来的,谁让的!”

西凉茉完全无视他那种想要掐死人恐怖的眼神,仔细地从上到下地检查了他裸露的地方,发现没有沾染上血迹,方才松了一口气。

随后她也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地方,也没有发现裸露之处有血迹,方才松了一口气,但是脸色依旧严峻,朝着所有人厉声道:“立刻让太医院的人准备艾草水,再备下石灰和烈酒,所有沾染了血迹的人立刻去冲洗,所有的衣衫都不能留下来!”

宦妻第五十八章各安天命

“你……。”百里青想要说什么,却在看见西凉茉整个都惨白掉的脸色后,便只能咬牙不再说话,只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自己会被那种阴霾可怕气息给撕裂成无数碎片,噤若寒蝉,几乎忘却了身受瘟疫的威胁。

西凉茉不是没有感觉到他压抑的愤怒和想要掐死她的欲望,但是她没有时间去理会这些事情,前生之时,她曾经参与过对于爆发性卫生事件的公共危机处理,此时的宫内正处于小范围疫情爆发的第一阶段,也是控制感染的最关键阶段。

“所有人,都不允许离开慈宁宫!”西凉茉一抬眼,看向站在远处慈宁宫殿门外正打算抬脚进来的连公公,厉声下令:“连公公,不准进来,立刻通知锦衣卫与司礼监从禁军接手皇宫的防卫,让禁军负责皇城防卫!”西凉茉冷厉的声音在德宁宫的正殿里回响着,带着一种冷硬的刀锋一样的金属质感,完全不似平日里的柔和,让人不敢违逆。

但也正是她如此严厉的态度让德宁宫的众人都意识到了一种危险正笼罩在所有人的头上。

而金太后则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立刻尖利着声音道:“等一下,千岁王妃,你要先安排本宫与陛下前往秋山,立刻前往秋山,陛下的安危是第一要事!”

西凉茉冷冷地看了一眼她:“太后娘娘,如今所有在德宁宫现场的人都有可能是传染源,所以没有人可以离开。”

金太后一听,梭然睁大的眼,怒道:“什么,你疯了么,陛下若是出了事,你如何担当的起!”

西凉茉睨两人她一眼,根本没有再搭理她,而是对着有些茫然的连公公再次厉声道:“现在开始,若是慈宁宫飞出去一只苍蝇,所有慈宁宫外的守卫全部都提头来见,听到没有!”

空气凝重得仿佛都无法流动,无人敢说话,只金太后忍无可忍地想要张口,却见百里青阴霾地瞥了一眼连公公:“从现在开始一切宫中事宜皆以王妃的命令为尊,王妃有一切便宜行事之权!”

此言一出等于是将整个皇宫的安全与所有人的生死都交托给了西凉茉。

连公公一愣,随后神色沉静下来,立刻拱手称是,随后就退了下去。

众人不由诧异之极,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百里青竟然会如此放心西凉茉,毕竟西凉茉如今飞羽督卫的的身份仍旧是个秘密,即使西凉茉再受宠爱,也不过是个‘附庸’,不想这个‘附庸’竟然拥有以猜忌多疑、喜怒无常著称的九千岁的信任。

而金太后更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随后看着连公公离开,不一会宫外便响起了司礼监和锦衣卫遇到最紧急事件才会吹响的三响骨哨之声。

骨哨之声刺耳又尖利,划破了天际,也划破了宫禁之中所有人的平静。

金太后看着自己面前那一滩血肉,终于忍无可忍地尖叫起来:“本宫不要呆在这里,本宫绝对不要呆在这里!”

说着,她抱起已经吓得嚎啕大哭的顺帝就要起身。

西凉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又看向她身边的宫女:“太后遇到刺客,受惊过度,立刻将陛下带走,太后娘娘带进内殿沐浴更衣,若是你们伺候不好,就从此不必伺候,直接打死!”

金太后身边的两名宫女被西凉茉那种锐利如刀的目光一看,顿时立刻汗毛倒竖,她们伸手就直接抓向金太后,不敢有丝毫犹豫,金太后愤怒又恐惧,大力地挣扎着,却无可奈何地看着顺帝被自己的宫女从自己的怀里拖走,顺帝似乎也察觉了什么一般,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金太后和顺帝母子俩哭作一团,场面凄惨,让人不忍,西凉茉却听得心烦,冷声道:“太后若是舍不得陛下,再拖延不去更衣沐浴,只怕明日便要一同去地府里哭泣去了!”

她此言一出,立时吓得金太后立刻没了心思上演母子情深的戏码,她再看了一眼地上云香那血肉模糊的狰狞尸体,顿如泄了气的球儿一般任由宫人将自己带回了慈宁宫内殿。

顺帝没了母亲在一边戳蹿,又有点乳母哄劝,很快就乖巧了许多,只依偎在乳母怀里抽泣。西凉茉淡淡地看了顺帝一眼:“陛下龙体重要,一会儿就歇息在慈宁宫西暖阁,只许乳母与两个外头干净的大宫女及老医正靠近,每日陛下衣物都要用滚水洗烫之后才能穿用,所有吃食都在小厨房做,厨房之人也不得与外人接触!”

顺帝被乳母抱走之后,场内便一片死寂。

西凉茉冷冷地道:“所有人都不要动,站在原地,魅二,魅六跟我过来!”

说完之后,她取了一块手帕捂住鼻子,走到云香尸体前蹲下。

百里青看着她的动作,忍耐着握住拳头没有去抓住她,而是阴沉沉地看了从隐身处出现的魅六和魅二两人一眼,两人立刻一凛,走到西凉茉身边,但却有点手足无措,他们可以忠实地执行一切暗杀保卫的任务,如今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西凉茉低头一边看云香的尸体,一边对着魅二和魅六道:“去准备一块大而厚的布巾。”

魅二和魅六两人互看了一眼,魅六便立刻去往殿内而去。

西凉茉验看了一会云香的尸体,不由颦眉道:“这她身上藏了一种暗器,有点像猎人用的陷阱机关,触发之后会短距离内撕裂猎物,威力非常巨大,但是很难伤害到其他人,看样子,她的武器实际上是她自己。”

她顿了顿,冷笑:“没想到居然还有人用上了自杀式人肉袭击。”

而且用的是生化式袭击,果然古人智慧诚不欺我!

自杀式人肉袭击?

这样奇怪而陌生的词语让众人不由一愣,但咀嚼一番,发现确实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形容词了。

“自从发现瘟疫扩散之后,锦衣卫一直以来都严密监视京城周边情形,所以宫中一直以来并无瘟疫,云香身上的病看样子也是刚染上没多久,立刻将所有与云香有接触的人都集中看管。”西凉茉想了想又道:“柳司制,最近云香有什么异样么,谁与她接触比较多?”

柳司制白着脸想了想:“她平日里也素来是个沉默寡言的,素来少与人说笑,但她心灵手巧,只最近她唯一的姐姐去世了,家里人给她寄送了些东西,然后便有些奇怪了。”

“她姐姐?”西凉茉挑眉:“她姐姐是做什么的?”

“她姐姐……。”柳司制犹豫了一会,看向百里青怯怯地道:“她姐姐在千岁爷府邸上做了个小夫人。”

西凉茉闻言,愣了愣,随后也看向了百里青,却见他脸色从怔然到阴沉杀气腾腾,不由心中好笑。

这想也知道必定是那云香的姐姐不知什么时候在千岁府上死了,便被有心人利用,将死因归咎到百里青身上,云香死了相依为命的姐姐,激愤之下便宁愿以肉身做了这“生化武器”。

西凉茉轻咳嗽了一声,看向拿了淡淡地道:“先去取了石灰撒在她尸身上,再用布把那尸体全部裹好,送到院子后头烧了。”

魅六和魅二两人点头正要行动,忽然听见百里青阴霾篸人的声音响起:“对这种贱婢何必如此大费周折用化尸散就是了。”

说罢,他一挥衣袖众人就见一道阴冷劲风而过,粉末状的物体就覆盖满了云香的尸体片刻之后,云香的尸体便只发出“滋滋”的声音,扭动起来,吓了众人一跳,片刻之后便如冰雪遇到太阳一般地彻底融化了,发出一种极为难闻的皮肉焦臭,不一会就只剩下一片血水。

场面之可怖,让不少宫人都吓得面无人色。

魅六立刻上前将所有的石灰都撒了上去。

处理完毕之后,殿门外传来了连公公的声音:“千岁爷、王妃,药草水都已经准备好了。”

西凉茉立刻道:“所有沾染上云香血迹的人立刻到去冲洗,然后全部集中到西侧院子的厢房住下,没有沾染上的人也都住到北侧厢房去冲洗用药,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出来走动,十日之后方才能离开,否则格杀勿论。”

高危感染者与二类感染者须得分开

殿外立刻传来锦衣卫的齐声厉喝:“是!”

那冷厉淡漠的声音让众人齐齐心中一冷,背脊发寒。

魅一浑身血迹地对着百里青双膝一跪,“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咬牙道:“千岁爷,魅一去了。”

百里青神色阴霾地看了他片刻,沉声道:“你去吧,身后之事不必挂心。”

魅一点点头:“魅一知道,千岁爷从不曾亏待过咱们。”

他深深看了眼百里青,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西凉茉知道百里青虽然对手下要求极为严苛,但是统御人心极有一套,两部人马异常忠心,魅一这是在给百里青叩生死头。

等着众人都分批次离开后,西凉茉才看向百里青:“阿九,你跟我先到……。”

她的话音陡然停下,目光定在了百里青的耳朵上,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百里青敏感地发现了她的不对劲,魅眸一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点别的事。”西凉茉立刻微微一笑。

“是么?”百里青望着她,眸光莫测。

“嗯,我觉得云香能如此准确地掌握咱们的行踪,只怕是咱们身边有了别人的眼线。”西凉茉说话间,自然而然地上前就要握住他的手。

但她刚走了两步,忽然见百里青一拂袖,一股巨大的罡气一下子就将她击后数步,直到她撞到墙边条案方才停下。

西凉茉按捺下胸中翻腾的气血方才抬头朝他怒视:“你这是做甚,疯了么?”

百里青阴沉沉地看着她,冷声道:“你才疯了,明知我是第一类高危感染者还要触碰我么?”

他虽然并不太明白什么她说的那些名词的准确意义,但是却明白若是沾染了云香那贱人的血便极为危险!

而即使她极力掩饰,他也能看出方才她的那种神情只代表了他身上一定有什么让她极为恐惧。

西凉茉看着百里青片刻,垂下眸子,低低叹了一声:“阿九,你的那种敏感真是让人觉得讨厌。”

是的,他的耳垂边上有一片细小的血迹,除了沾染上云香的,她想不出还会沾染上谁的的血!

百里青一转身,向后门走去,冷冷地道:“我去东厢房住下,从今儿起,所有政务都送到东厢房处理,若有不能决断之事,而本座已不能处理,便交给千岁王妃处置。”

西凉茉陡然睁种大了眸子:“你……我根本不会处理什么政务!”

百里青转过脸,看了她一眼,眸中一片静水深流,他淡淡地勾起唇角:“我相信你可以的。”

这是百里青这一日露出来的第一个笑容,也是后来这十日漫长难挨的时光里,她所有的念想。

“阿九!”西凉茉看着他向门外走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忍不住就要上前拉住他。

“拉住她!”百里青厉声大喝,阴魅的眸子里一片阴沉与……一闪而逝的痛色。

魅七和魅二立刻上前一把按住了西凉茉。

西凉茉大力地挣扎了几下,水媚的眸子里闪过猩红,怒道:“阿九!”

她恨极这种茫然无助的感觉,但所有的挣扎与激动的情绪却在他深沉的目光中平静了下来。

“想要帮我,便去寻瘟疫的解药。”百里青看着她,忽然嘲讽似地道:“也许,染病的未必是我,而是你呢,何必做出这副生离死别的样子来,各安天命罢了。”

西凉茉静静地看着他,四目相对,仿佛有无尽言语在其间,最终她只轻笑了起来,眼中有浅浅泪光:“是,也许得了瘟疫的未必是你,而是我……。”她顿了顿,恢复了平静:“各安天命,彼此珍重,做好当做之事,我定不负君。”

最后一句话,几乎可以说是一字千钧。

百里青静静地看着她,淡淡地道:“好,我等你。”

说罢,他一转头,好不犹豫地离开。

浅白的,炽烈的阳光让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仿佛下一刻便要消失融在空气之中。

西凉茉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闭上眼,眨去眼中的泪光,许久之后再睁开眸子,便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放开我,莫非你们打算伺候本督卫去沐浴么?”

魅二和魅七互看一眼,立刻松了手。

西凉茉转身向南院而去:“你们立刻也跟着我一同去,寻个房间沐浴更衣,不能浸泡,要冲洗,所有人的衣服都烧掉,慈宁宫大殿封殿。”

魅二等人齐齐称“是!”

——老子是月票不见来,阿九自挂东南枝的分界线——

“最近发病的人越来越多,如今已经是第五日,住在慈宁宫西院的人全部发病,北院的人中也有两人发病移动到西院去了,如今不但北院中的人极为害怕,合宫上下都是人心惶惶。”周云生戴着面巾,站在南院殿门前说话。

西凉茉坐在南院殿门后之后静静地坐着,沉思了片刻,淡淡地道:“朝中有什么动静?”

周云生如今已经以律方城守之封疆大吏的身份调入京城任职,屈就半阶,如今官任三品吏部侍郎并宏图阁大学士。

周云生挑眉道:“朝内朝臣们不知如何得知了瘟疫已经扩散进京的消息,甚至传说如今闭朝十日乃是因为陛下与千岁爷都感染了马瘟,如今朝臣们皆闭门在家,虽然不敢明面上说这个消息,但是私底下都在如此传说着,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人如今已经命令封锁宫中的消息,但是京城仍旧是许出不许进,还没有彻底地切断一切信息来往,所以百姓们虽然忐忑,但是仍旧没有大的骚乱。”

他顿了顿又唇角弯起,柔和地道:“多亏小小姐有先见之明,如今边疆战士们听说长江与大运河以北许多人感染了风寒时疫,乃是西狄人故意为之,急缺西狄生长的艾草,所以都心中焦急,精神大振,如今不但已经彻底止住了颓败之势,将西狄二皇子率领的东南西北四路大军全部都阻挡在了进击之路上,而且晋北王率领的晋北大军甚至赢得了好几个大胜仗,振奋士气!”

西凉茉在门后听了,不由轻笑:“是杜雷辅佐司宁玉那个笨蛋,再加上塞缪尔做前锋大将,所以才能如此顺利的吧?”

周云生眼底露出一丝骄傲,没错,塞缪尔一开始的时候虽然出现了小的失误,但是几个大胜仗都是塞缪尔亲自布局,谋划,甚至亲自上阵做的前锋,但是他脸上仍旧是谦逊的表情,淡淡地道:“也都是托小小姐的福气。”

西凉茉在门口从容坦荡地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这是塞缪尔自己给咱们飞羽鬼卫长脸,你们迟早有一日会是比你们的父辈更值得世人传诵的神话!”

周云生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的亮色,随后沉声道:“小小姐放心,我们不会让你,不会让父亲他们失望的!”他们最敬服的小小姐不是她的杀伐果决,机智瑞敏,而是她的坦荡与胜败之坦荡从容,她就像镜湖一般,看似平静妩媚,却又潜藏着令人不可抗拒的迷人的力量,她的从容更似是一片仿佛能包容一切,涤荡他们灵魂深处焦躁火焰的湖水。

哪怕是九千岁那样拥有可怕力量的人,也一样化作她的绕指柔。

“不知道小小姐如今的情形如何了,如今第五天了,我看您身上没有任何瘟疫发作的迹象。”周云生迟疑了片刻,还是说起了他们所有人最关心的事情。

西凉茉轻‘嗯’了一声,随后道:“至少目前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倒是你们需要千万注意,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入咱们飞羽鬼卫的驻地。”

周云生点头沉声道:“小小姐放心,有者字部的人在,咱们该注意小心的都会注意,不会那么容易中招,而且如今整个京城司礼监与锦衣卫接手防卫之事,他们都已经完全按照小小姐说的去对待发病之人,并且安抚民心,同时抓了不少造谣生事的人,经过严刑拷打之后,发现不少人都是天理教的人。”

西凉茉沉默了一会,眼中闪过一丝冷冽残忍的光:“这一次瘟疫事件的罪魁祸首十有八九就是他们,就算不是他们,他们也必定是推波助澜者,从今日起,但凡还有人造谣,一律秘密逮捕,若查明是天理教教徒,立刻严刑拷打后秘密处决,除非他们能为咱们所用!”

想要利用谣言,让整个天朝人心涣散,摇摇欲坠么?

她顿了顿,又慢悠悠地道:“还有,如果有人嫌弃这谣言不够引起大混乱的话,咱们就派出更多的人说出更多谣言,越荒诞越可越好,最好是那种一听就特别愚蠢的谣言。”

周云生一顿,眼中一亮:“小小姐的意思是‘以毒攻毒’,好,属下立刻去办。”

他顿了顿,又放柔了声音道:“小小姐放心,者字部的大部分精英人如今持令赶回,如今已经在与血婆婆他们通力合作,就算暂时没有特效的药草方子来控制千岁爷的病情,但是相信别的方式也能让千岁爷安然无恙的!”

周云生的话让坐在门后的西凉茉瞬间沉默下去,眼中一片暗沉幽冷,仿佛一片深不见底的悬崖。

白玉和白珍对视一眼,不由眼中都闪过一丝焦色,却不敢说什么。

而一门之外站在周云生身边的魅晶则冷冰冰地冒出一句话来:“姓周的,你不说话,没有人当你是哑巴。”

周云生瞥了一眼魅晶,再看着殿门内长久的沉默,脸上不由闪过一丝尴尬之色,歉疚地对着门内的西凉茉道:“小小姐,抱歉,属下只是……。”

门内忽然传来西凉茉淡然的声音打断了周云生的话:“这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说的是实话,生死各安天命,如今你不必替我操心这些事,你所需要做的是和魅晶一起找出咱们宫内的那些钉子,宁可误抓,不可放过一个!”

周云生点点头:“是!”

他知道自己需要专心的是什么,才能让小小姐放心地去做和思考她要做的事。

说罢,他对着殿门单膝跪下,一拱手,沉声道:“小小姐珍重,云生明日再来!”

说罢,一拜之后,他起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魅晶也深深地、依恋地看了一眼那门,方才跟着周云生转身离开。

西凉茉静静地看着房顶雕龙绘凤的房梁,没有再说话,安静得仿佛一尊琉璃做的人。

白珍与白玉都觉得自家的郡主整个人仿佛与她们都不在一个空间一般,不由担忧地互看一眼,随后白玉上前在西凉茉耳边轻声道:“郡主……一切都会好的!”

西凉茉定定地看着房梁,忽然轻声道:“你们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在这里留下,那日在德宁宫,你们分明与连公公一起都等在殿门之外。”

白珍看着西凉茉,目光坚定地道:“很简单,因为郡主是我们的主子,从跟着郡主那日开始,我们四婢就对苍天发过毒誓,定与主子同生共死,白珍虽然是女子,却也从不做违背誓言的事。”

白玉也柔声道:“主子只要记得,您生,咱们就生,您死,咱们也没有什么好留恋这人世的。”

西凉茉看着房梁,沉默了许久,白珍与白玉便也不出声,只静静地陪伴在她身边,直到许久之后,她方才轻声道:“你们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白玉和白珍虽然担忧,却也知道她心情不好,便转身离开。

直到周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西凉茉方才缓缓地睁开眼,向来水媚凉薄的眸子里如今满是猩红的血丝,她咬着唇,轻笑起来——各安天命。

他和她果然是各安天命,许是那日,他就知道了自己不可避免会感染么?

是的,所有沾染上云香血液的人都没有一个幸免,全部都感染了瘟疫,最早发病的是一些身体孱弱的宫女和太监,此后就是沾染了血迹最多的魅一,最后是……他。

如今第一批感染的九个人之中,已经去了六个,如今只剩下魅一还在不断地吐血,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血,凭借着强悍的体质还在强撑着,但是情形已经完全不乐观,她曾经远远地看过那些被抬出来焚化的尸体,几乎仿佛从内部融化一般,凄惨无比。

她简直不能想象那么在乎自己容貌外在的百里青,会怎么面对自己那种模样?

他一定很难以忍受吧?

泪水,悄无声息地缓缓从眼角淌落。

西凉茉把脸慢慢地埋进了自己的手心,她是第一次感觉到这种痛与无助,那种明明就知道自己最在乎的人在另外一个门内受苦,也许很快就要失去性命,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那种欲生不能,欲恨不得,欲爱不可的感觉,仿佛腐骨蚀心的毒一般。

她每天都压抑着想要冲过去握住他手的冲动,只因为,她答应过他——各安天命!

她要为他守住这江山、守住这满朝上下,守住这天下太平!

可是所有的、所有的理智都在告诉她,她所要做的是什么,答应过他什么!

她不能冒险,已经有一个人已经身处险境,如今他将他的背后空门交给她,依托她,她绝不能辜负他!

宦妻第五十九章神赐之血

殿堂中原本是放着八仙桌椅之处的地方,如今已经堆砌起一个巨大的浴池,里面有翻腾着黑红色的汁液,仿佛满池子的血液,里面不时有蛇身一样的东西游动着,看起来异常可怕。

也朝空气里不断地弥漫出浓郁的血腥与恶臭的气息。

数名以厚厚沾染了药物面巾蒙面的侍者匆忙地端着药盘来来去去,偶尔听见‘噗通’一声闷响,有人一头栽倒在了地上,有蒙着面的太医立刻过来,简单检查了一下,摇摇头,立刻有人将他抬起送走。

并没有人有太大的反应,只因为这样的场面太过平常。

每日,这里都有不少人因为过于闷热中暑晕倒,甚至——感染发病。

一道佝偻的身影慢慢地在身边侍从的搀扶下走到血池边,看了眼血池,露在外头苍老而精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郁色,随后扭头对着坐在血池不远处打盹的老太太吼了声:“死老太婆,过来,这都过去多久了,人怎么还没上来!”

那老太太是唯一没有蒙脸的,她陡然睁眼,阴森森地瞪着老头:“死老头子吼什么!”

她的五官远远看起来有一种诡异的扭曲感,像枯老的树皮,眼皮子耷拉下来,几乎都看不到眼珠子,但是一睁眼就让人觉得看见了一只人形的老蜘蛛。

“血婆婆,别气,老医正只是和咱一样担心主子,主子下去都已经快一个时辰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小胜子蒙着头脸,说话听起来瓮声瓮气的,但是却掩盖不了他的忧心。

“行了,就你们担心,老婆子我不担心自家孙儿!”血婆婆虽然一边抱怨,但还是一边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老医正没好气地冷哼:“你担心个鬼,当初让你少教青儿那些邪门歪道的东西,弄得他性情大变,跟你一样阴阳怪气的,如今还得泡在这一池子能毒死十座城的人的毒血里头不知生死!”

血婆婆冷笑,满是褶子的脸上拧成一团,看起来更为怪异:“不是我和老怪物教青儿那些邪门歪道的东西,就你那种天生人自生的放养,青儿能不能活到今儿还是两说,何况没了本婆婆的血水,青儿能撑到如今?”

看着两老居然就百里青的教育问题开吵,完全忘记了正事,小胜子急得满头大汗,又不敢像对指使身边的小太监一般的发脾气,只能苦着声音道:“两位老祖宗,千岁爷还泡在里头呢,两位能先让爷出来看看情况不?”

血婆婆冷哼一声:“若不是这老东西吵吵,我才不会和他废话!”

说罢,低头去看那血池。

老医正张了张嘴,但是瞅见小胜子满是哀求的的眼神,只能忍耐下去,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去看那血池。

血婆婆戴上了金丝手套,伸手下去捞了一把那血水来验看,她拧起眉头:“这一次的血池水,那么久还没有变成纯黑,是怎么回事?”

随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往手上倒出了一把白白胖胖的虫子,那虫子肚子上都有一个黑色的窟窿,看起来极为怪异,她把挣扎扭动的虫子朝水里洒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原本只是翻腾的血水,忽然猛烈的翻腾起来,不一会血水里忽然冒出两只婴儿头大小的尖吻的金色蛇头来,朝着血婆婆猛地张开了两张血盆大口,满嘴尖利狰狞的长牙极为吓人,几乎像是要将血婆婆给整个人吞下去一般,而诡异的是那两只蛇头都长在一条蛇身子上,竟然是一只罕见的,被视为妖物不详的双头毒蟒。

蛇嘴利一股子浓重恶臭的腥气让老医正和小胜子都忍无可忍地倒退了数步!

血婆婆却像闻见了最醇的花香一般,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满意地点点头,扔了两把把虫子给那双头蛇,又伸手摸了摸那蛇的脖子:“小金,老婆子的宝贝孙儿呢,还没醒么?”

那金色双头毒蛇吃了血婆婆喂的东西,却有些不满足地一口咬在她的手上,血婆婆看着垂垂老矣,但此刻却眼明手快地一把抓住它的舌头,恶声恶气地道:“小畜生,给你点颜色,就开染坊,还不把我的孙儿带上来。”

那蛇被揪住舌头,难受地抖了抖身体,不一会就看见一只苍白的手忽然抓住了蛇的脖子,慢慢地水里鼓出一个包来,水哗啦啦地往两边流淌翻滚,有修长的人形忽然从里面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静静地闭着眼,长发全部都拨开到了脑后,不断有暗红的血水顺着他的细腻皮肤缓缓地淌下,极度的苍白皮肤颜色与黑红形成鲜明的对比,触目惊心,却有一种妖异到恐怖的美丽,仿佛开在地狱血坛里蛊惑人心的彼岸花。

他出现的那一刻,连身边诡异狰狞的双头蛇都乖巧地伏在了血池之上。

黑艳的血渐渐地从他皮肤上流淌完毕,血婆婆和老医正都紧张地看着他。

只是他仿佛沉睡了一般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抓着蛇的脖子立在血池之中。

血婆婆到底忍耐不住,叫了一声:“青儿,你怎么样了,什么感觉,说句话啊!”

百里青慢慢地张开阴魅的眸子,他的眼瞳原本黑沉如深不见底的地狱冥河,只是如今张开的霎那竟然有一丝诡异的猩红光芒掠过,连瞳孔都仿佛如身边的双头毒蟒之瞳一样微微竖起,诡谲之极。

两道鲜红的血迹缓缓地顺着他的脸颊淌落下来,仿佛血之泪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血婆婆和老医正看着他脸上的血迹,眼中同时闪过失望与痛色。

“千岁爷?!”小胜子忍不住叫了一声,百里青阴魅诡谲的瞳子微微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在一次闭上了眼。

血婆婆咬牙切齿地念叨:“怎么回事,这个破瘟神,盘在我家孙儿身上不走了?婆婆我明明都已经给他换了三身血了,不要说小金身上的毒都已经融在血里,以毒攻毒,连鬼芙蓉血都用上了,为什么还在流血!”

瘟疫的症状就是会不断地流血,高烧之后,不但皮肤的毛孔在往外冒血,连内脏仿佛溶解一般,不断地呕吐出血和肚子里腐烂的脏器。

这已经是第八天了,第一批所有的感染者都已经死去,连魅一那个小子都已经不行了,如今不过是等着咽下最后一口气而已。

她死死地盯着百里青脸上的血迹,手也忍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另外一只苍老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喑哑着声音道:“把最后一颗鬼芙蓉血液拿出来吧,撑一撑,说不定就能撑过去了。”

血婆婆看了看抓住自己的手腕的老医正,他的手骨节都泛出白来,血婆婆瞅了他一会,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老头子,你也有害怕的一天么,当初让你把青儿和洛儿从宫里强行带走,不让青儿为了报仇留下来,也许就不会有今日之祸,若是青儿没保住,咱们怎么对得起公主殿下?”

老医正沉默着,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他闭上眼,苦笑:“都是老头子我的错,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吧。”

小胜子有点木木呆呆地,茫然不知所以第看着他们,低低地呢喃:“怎么办,如果千岁爷……夫人想要见千岁爷,如今已经在外头等了两天了。”

能挨过七天,就基本上能排除感染发病的可能性。

如今夫人已经挨过了这病,若是千岁爷……

小胜子不敢想,若是千岁爷一去,这天朝会是一个什么局面?

或许被西狄人彻底吞并,反而倒是一件好事。

忽然,老医正扯了扯他:“快点,青儿在叫你!”

小胜子一惊,立刻看向血池之中,只见百里青阴魅诡谲的眸子正定定地盯着他。

小胜子一愣,忽然明白了什么,有些犹豫,但是对上他的眼神,习惯性的威压,还是让他不自觉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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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院殿前,一道窈窕的白色身影静静地站在门前,仿佛完全不觉得头顶烈日当空的炎热有多么难捱。

另外两道穿着淡黄色宫装的纤细身影一人撑了把伞,一人提着一只冰镇壶匆匆地赶了过去。

白蕊撑着伞挡在西凉茉头上,看着她有些苍白却依旧淡然的面孔焦灼地道:“大小姐,咱们回去吧,昨日您已经在这里站了一日,夜里又要扮作千岁爷的模样和宁王一起批折子,您的身子骨原本就不好,原本就是千岁爷费了心思才替您看顾过来的,若是让他知道您这般不爱惜,只怕是会动大气的。”

大小姐看着是个好说话的,但实际上比谁都倔强,只有拿千岁爷说事儿,她兴许还能听她们说上一两句。

西凉茉静静地看着那扇朱红的雕花大门,仿佛能看得见里面的人一般,听着白蕊的劝解,她淡淡地道:“你这丫头最近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白蕊见西凉茉肯搭理自己,心中一喜,与白玉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立刻又再接再厉地道:“大小姐……。”

“不必说了,你说的,我都懂。”西凉茉却忽然出声打断了她,幽幽地道:“我原本以为我能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只是……。”

她轻叹了一声,冷冷地看着天空:“只是,我才发现原来我只是个人,而不是一个神。”

她无数次强迫过自己不要再站在这里,要替他守护好这个动荡的帝国。

只是,每一次,她坐在御座之上替他批阅奏折的时候,都忍不住会去问自己一个问题——若是有一天他真的不在了,自己做那么多的意义何在?

各安天命……

她该如何各安天命?

她看着天空炽烈的阳光轻笑了一下,这种感觉……真***一点都不好!

白蕊忽然一把抓住西凉茉,错愕地瞪大了眼,结结巴巴地道:“大……大小姐……门……门开了!”

西凉茉一顿,立刻低头,紧紧地盯着那悄无声息缓缓打开的东院侧殿大门。

随着那大门缓缓地打开,露出里面那一道修长的身影,那么熟悉的轮廓让西凉茉瞬间水媚的眼里便忍不住盈满了泪水。

“阿……九……。”

他一身雪白的绸衣,皮肤却比衣衫更加白皙,如玉石一般,仿佛有一种苍白温润的光,让他看起来仿佛玉砌成的人儿一般,长如翎羽的睫毛下,阴魅的眸子一片乌沉,精致嘴唇却依旧是艳丽的嫣红。

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这么安静地看着她,有一种平日里难得看见的温润气息,却让她忍不住死死地握住了拳头,指尖深深陷入手心。

两人之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却仿佛隔了一条宽阔而漫长的冥河,他是那对岸的彼岸花,她却不是那摆渡人,到不了他的幽冥乡。

西凉茉看着他,忽然闭上眼,眨去眼角上的泪光,随后轻轻一笑:“阿九,你看起来丑死了。”

百里青看着她,微微翘了一下唇角,眼中有一种奇异的温柔。

白蕊和白玉不明白为什么百里青不说话,只是在一边看得心酸,缓缓地退开到一边。

西凉茉忽然摇摇头,冷冰冰地道:“别用这种眼光看着我,真的很讨厌,所以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那种目光在这个时候看起来,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离别的味道。

百里青看着她,片刻后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无奈。

西凉茉看着他忽然露出个凉薄笑:“你若是撑不过去了,我就让你的孩子叫别人爹,永远都不告诉他,他的生命里存在过这么一个人!”

百里青一愣,随后线条流畅妩媚的丹凤眸子梭然睁大,那张从容苍白的面容几乎扭曲起来,精致的唇角紧紧地抿了起来,形成一种极为奇特的表情。

那是西凉茉第一次看见他失态,或者说那种奇特的表情,但是也足够让她知道他心中的激动。

西凉茉看着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眸光晦暗不明,却有汹涌的潮水在里面波动,看着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踉跄了两步,在小胜子的搀扶下才站稳,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是西凉茉还是凉薄地轻笑起来,那笑里满是凉薄:“怎么,不相信,没关系,爱信不信,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女人,打掉他也不是不可能。”

她说完,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白蕊和白玉两人互看一眼,立刻转身跟了上去。

西凉茉一步步地往前走着,只听着身后传来传来小胜子惊慌的声音:“千岁爷……千岁爷!”

她肩头一颤,却还是没有停下来,一直就这么走出了西院。

周云生正站在门外,看着她出来,立刻迎了上去,看了她片刻,忽然温声问:“看到千岁爷了,是么?”

西凉茉点点头,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后道:“怎么样了?”

周云生点点头:“者字部和前字部的人已经发现了传染的源头,他们手段非常之残忍,因为用的都是幼小的孩子做感染源,所以才能一路如此顺畅,如今已经将最早一批感染源拦截下来,正在审讯当中,不过如今存活下来的所幸无几,其中为首一人更是断臂又哑了,很难从他们身上得到有用的情报。”

西凉茉冰冷的眸子危险的眯起:“如今他们都关在哪里,带我去!”

周云生一愣,就想要拒绝,但是看着西凉茉的目光,便将劝阻的话吞下了喉咙,温柔地道:“好,小小姐,你先别急,我立刻着手安排。”

说罢,他看了身后沉默如同影子一般的魅晶一眼:“走吧。”

魅晶点点头,悄无声息地跟着他离开。

西凉茉紧紧地握紧了拳头,抬头看了看猩红宫墙与碧绿的琉璃瓦,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一会子,立刻安排人太皇太后和陛下送出宫去,只对外说,送到秋山避祸。”

白玉一楞,随后点点头:“是。”

白蕊看向西凉茉,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大小姐,你真的有孩子了,莫非你真的一点都不顾念千岁爷么?”

她们已经知道了百里青的真实情形有一段时间了,除掉一开始的彻底惊掉了下巴,但是最终还是为西凉茉而感到庆幸。

她们算是看着西凉茉玉百里青一路从坎坷过来的,更是不能理解西凉茉怎么会对百里青那样冷酷。

千岁爷再怎么让外头人害怕,但是对自家郡主的好事有目共睹。

白玉虽然没有白蕊那么激动,却也是看着西凉茉有些犹豫地道:“郡主,您真的怀上了千岁爷的孩子么?”

在她们的念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千岁爷若是去了,起码在世间留下他的骨血,也还有个念想。

西凉茉看着天边云卷云舒,炽烈的太阳渐渐被白云棉絮包裹住,她闭上了眼,将所有的痛色都掩埋,只忽然淡淡地道:“他今天穿了一身的白,一点也不好看,而且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语毕,她涩然地一笑,转身离开。

白蕊一愣,迷惑地看着西凉茉的背影,又看看白玉:“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白玉却若有所思地垂下眸,轻叹一声:“你没看见千岁爷今儿穿着白衫么,感染了瘟疫的人,到了爆发后期,七窍流血,身上的皮肤都会往外冒血,他却穿了一身白衣,爷素来最不喜白色,今日这般穿着不过是为了想让郡主暂时安心,若是我没猜错,千岁爷身上的衣衫全都已经被血浸透了。”

“什么?”白蕊惊呼一声,一下子反应过来:“你是说爷他已经……。”

“若不是情况很糟糕,千岁爷这般冷静的人今儿也不会乱了分寸,竟穿了一身白衣出来。”白玉颦眉道,随后她顿了顿,又眼中涩然与痛心:“而且爷没有说话,只怕是他一张嘴,便会吐血,只怕郡主会承受不住!”

白蕊茫然地望着已经合上的东院殿门:“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能想象自己知道魅七也是这般处境,自己会如何,只怕早已经没了主心骨,日日以泪洗面,只求能陪伴着自己的心上人走完最难挨的那一段,可是大小姐她……却还那么努力地做着那些事情,只为了那渺茫的希望。

……

黑水大牢里,黑水之上的镣铐里吊着一具虚弱的人体。

另外的干燥牢房里关着几个幼小的孩子,但牢房里一切被褥都是齐全的,几个小娃娃蜷缩在一起,手里拿着一只包子拼命地啃着。

牢房门外有一道窈窕的人影静静地站着,看着牢房里的小孩子们吃东西。

片刻之后,她忽然仿佛对着空气发问道:”你有孩子么?“

那被吊着的干瘦的人没有一丝响动,仿佛已经死了一般。

但是西凉茉似乎并不在意他是否能回答自己的话语,而是淡淡地道:”孩子原本是父母亲手心里的宝,没有人想到自己的孩子会沦落到成为一个毒源,一个工具,我想刘员外看见自己唯一的爱子会沦落到为天理教做走狗,认贼作父,大概在地狱里也不会愿意再看见你,你说是么,刘大官人?“

此言一出,原本仿佛死鱼一样的人却忽然有了反应,他扭动着身躯,铁链发出激烈的叮叮当当的声音,仿佛是谁愤怒的喊叫。

西凉茉依旧没有回头,只是依旧看着那几个抢食的孩子,幽幽地道:”或许,你也已经习惯了,在那些小小的孩子的脖子割上一刀,让他们的血洒与身体落入冰冷的水井里,然后换取天理教给你身上的毒的解药,或者换取他们不要再对你拳脚相向,换取一口饭吃,你告诉自己不要紧的,因为他们都感染了瘟疫,很快也会死去。“

她轻笑起来:”有时候,你很想死去,却觉得自己没有这样的勇气,你想活下去,哪怕活得像一条狗,但是你就像一条狗一样希望你的主人赏赐你一点骨头?“

刘大官人睁大了枯槁的、苍老眼不敢置信地望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女子,他不知道她是谁,但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直直地戳中他的软肋。

他浑身颤抖起来。

西凉茉听着身后链子叮当作响声从激烈变得安静,她转过脸,看向刘大官人,冷冷地道:”但是,你一直在欺骗自己,即使明知道‘狡兔死,走狗烹’,你却在告诉自己,只要你忠实他们,他们会赐给你不再当一条狗,而是当一个人的恩典!“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讥讽的笑意:”只是你忘却了,想要当人,从来就是自己争取的,只有奴才和狗才会祈求着主子赐给自己当人的机会!“

刘大官人看着自己面前那美丽的女子,她穿着很素淡,一袭浅浅月白色的宫装,拥有有着一张温婉美丽如兰的面孔,但是她的眼睛却仿佛承满了极冰的冻雪,又仿佛锐利的古剑之光,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兵气。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奇异的嗬嗬的声音,眼睛里一下子却盈满了泪水,不知是悔,还是恨。

西凉茉看着他,片刻之后,淡淡地道:”要当人,还是当狗,要让自己的老父死生不复相见,还是堂堂正正地下去请罪,你可以选的。“

西凉茉的声音并不高,既温然又无情,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回荡在这一片黑暗的水牢之中。

刘大官人看着她,片刻之后,便用一种仿佛要将自己的头颅给点摇断的力度,大力地点着头。

西凉茉看着他,微微勾了下唇角,随后拍了拍手:”来人,将刘大官人放下来。“

不一会,刘大官人看着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穿着暗蓝色,箭袖口上绣彼岸花的纹路的几个人过来将他从水牢之上放了下来。

刘大官人已经不复最初那种肥胖的模样,过快的瘦下来,让他看起来身上像是挂了一层皮一般,头发已经全部都苍白,浑身上下都是伤,西凉茉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伤痕,对着那些鬼卫其中一个淡淡地道:”给刘大官人治伤,等着他好了,就让他养在庄子里吧。“

刘大官人闻言,发黄的眼珠子里滚落下几颗泪珠,随后拼命地摇晃着他唯一仍旧完好的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前字部的统领唤作蒋干,乃是斗字部副统领蒋毅的堂兄,是一个看起来瘦小平凡,却有着一双精光闪闪眼睛的汉子,嘴上两撇小胡子看起来颇有陆小凤的味道。

他上前对着西凉茉轻声道:”小小姐,这人的舌头被割掉了,又被砍了一只右手,从伤口看起来,这手和舌头上的伤也是最近一个多月才有的,如今还没有全部愈合,甚至已经有些化脓了,以来天理教的贼子利用他的伤残又带着孩子编造了许多谎言骗过各地防守,二来还能让他说不出话,也写不了字,无法泄露他们的机密。“

西凉茉微微颦眉:”天理教果然狠毒,如今怎么办,若是不能从他那里得到有价值的情报,不要说他们那个县里的人枉死,只怕会有无数人都要枉死了。“

见西凉茉这么说,那刘大官人犹豫了片刻,就立刻拼命地挥动着自己的左手腕,做出写字的样子。

西凉茉看着他微微挑眉:”你会用左手写字!“

刘大官人立刻点点头!

蒋干冷笑一声:”之前问你,可不曾见你会写字!“

刘大官人瞪大了眼,喉咙里又发出了近乎愤怒的嗬嗬之声,仔细听,仿佛还有极为愤怒的声音。

似乎在抗议蒋干他们当初的粗暴审讯。

西凉茉摆摆手:”去给刘大官人拿纸笔来。“

蒋干点点头,也不与刘大官人计较,立刻让底下人拿来笔墨砚台放在了抬来的小桌上。

西凉茉看着刘大官人,拢手入袖悠悠地道:”我问,你写,若是有什么要补充的,你自写在这纸上,若是此次你立下大功,未来朝廷未必许你高官厚禄,但封个小爵位,供奉起你的父亲刘员外,立个功德碑,还是可以的。“

士农工商,对于这些商人而言,虽然有钱,但是低下的地位却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能得到官位与爵位几乎是大部分商人梦寐以求,光宗耀祖,死了也对得起祖宗的功绩。

刘员外的眼里果然闪过一丝亮光来,伸手就在张上写下”我相信贵人!“

面前的这个女子,虽然身上并无多余的饰物,但是那一身的气势与她手底下的人都表明了她的身份绝对不低。

西凉茉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很好,我问你,天理教这一次一手主导这样的疫情,将马瘟引入我们关内,可是为了颠覆我朝?“

刘大官人立刻点头,颤抖着随手写下:”正是,他们知道西狄要打过来,朝廷无暇分心之时,便借此言——苍天已死,天理大行,如今九千岁惑乱天下、危害百姓,妖人横行于世,天神降下瘟疫,就是要让世人都知道妖人在一日,便世无宁日一日,只有信奉天理教方才能得救!“

西凉茉冷笑一声:”果然如此,难怪最近流言四起,但是他们将马瘟引入我朝,就怕自己也会感染瘟疫么?“

刘大官人思索了片刻,有些迟疑地写道:”他们的低阶教徒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一刀,让高阶的长老把指尖的血滴在伤口上,是为——赐福,一般如此反复三四次,然后他们之中感染瘟疫的人,就非常少,有些感染了瘟疫的人,经过上阶长老的多用神血赐福,有些人就能好,所以他们的信徒不少!“

他想了想,又写道:”若是贵人想要治好得了瘟疫的人,就要着人将他们的那些长老们抓来取血就是了。“

取血赐福?

西凉茉颦眉,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灵光,仿佛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在脑海中掠过。

者字部的副统领是一名大秦人,褐发灰瞳,唤作罗斯,精通沙漠各部族的医疗方法,他闻言,便很是不屑地道:”这怎么可能,若是赐福取血就能治好瘟疫,怎么可能刚好所有的长老都刚好能有神血!“

那刘大官人立刻鼓起眼睛,仿佛很是愤慨自己被怀疑,伸手就写:”此乃我亲眼所见,难道还能有假不成!“

罗斯抱胸睨着他,嗤笑:”那看样子刘大官人必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所以才让那天理教的人选中了你‘赐福’带着感染了那么多瘟疫的孩子去害人?“

刘大官人冷哼一声,伸手写下一行字来:”那些贼人根本不会给我赐福,乃是我老父一直庇佑于我,所以我才能不需要‘赐福’,也能活到了现在,就等着看那些贼子们怎么死!“

看着刘大官人几乎有些扭曲狰狞的五官,西凉茉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沉思了片刻,忽然立刻打断了罗斯和刘大官人的斗嘴,沉声道:”罗斯,立刻去取两只银针管来,再寻两个干净的透明水晶瓶子,将这些东西全部用沸水猪肺一会子,寻几个挨过了瘟疫的幸存者和刘大官人一起检查一会子身体,看看可有什么难治的病症,然后再让他们到我这里来坐好!“

罗斯看了一眼西凉茉,便点了点头,立刻吩咐人去准备。

”这是要做什么?“刘大官人很好奇地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西凉茉看了看他,微微地勾了下唇角:”取神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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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的帘子一掀,西凉茉手里取了四个瓶子从水牢里钻了出来,交给魅七,慎重地道:”立刻将这些东西交给连公公,这是咱们最后的希望了。“

魅七点点头吗,正要拿药瓶子,却见房门被敲了两下,连公公走了进来,他看着西凉茉,神色有些焦灼:”夫人,您有什么事儿就直接吩咐老奴就是了,不管有了什么方子都得给血婆婆赶紧送去,千岁爷那一头情况不好!“

西凉茉脸色一白,立刻直接将手上的东西交给了连公公,简洁地道:”公公,这里面的东西叫做血清,扎着白色和紫色丝带的水晶瓶子的都是给千岁爷用的,扎着蓝色和绿色带子的水晶瓶子里的东西给魅一用,让血婆婆想法子直接将这里面的东西给他们都直接灌入血管之中,口服效果不好!“

血清?

那是个什么玩意?

药么?

连公公看着手上那些半透明瓶子里淡黄色的东西,有些茫然,但还是立刻点点头,一转身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走到一半,他忽然转头犹豫地看向西凉茉:”夫人,您要不要跟老奴一起去看看千岁爷?“

西凉茉看着他:”我相信我有的是时机见他,何况……。“

她顿了顿,咬着唇:”他可允许我去看他?“

连公公默然,是的,千岁爷说过,不允许夫人去看他,违者杀无赦,若是千岁爷真的撑不过,便一把大火,将他烧得干干净净,撒在风中。

夫人,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千岁爷的人了。

他们都是如此冷静而残酷,也是最多情的人,千岁爷为了防着夫人会不顾安危哭灵之时,感染了瘟疫,宁愿尸骨无存,但是这对夫人而言,至死都不能见所爱之人一面,岂非是一种最残酷的刑罚?

连公公没有再说什么,提着东西对着西凉茉一拱手,转身离开。

西凉茉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地闭上眼,咬着唇,只觉得自己就快要窒息了。

身边的所有人沉默着,静静地站在西凉茉的身后,直到西凉茉忽然睁开水媚而冰冷的眸子,冷冷地道:”咱们得为送太后和陛下去秋山做些必要的准备了。“

说罢,她一转身向自己居住的南院而去。

蒋干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忍不住道:”小小姐,果然是蓝大元帅的继承人,即使这个时候还能如此有条不紊和冷静。“

罗斯却摇摇头,低声叹息:”小小姐实在太过冷静了,只若是我的女人,我倒是宁愿在这最后的时刻,能让她陪伴着。“

罗斯到底是大秦人,有着天生异国的浪漫情怀,更喜欢温柔多情的女子。

蒋干白了他一眼:”小小姐这是在为千岁爷报仇去了,所以说你这种笨蛋永远都只能抱着胸大无脑的女人,根本配不上小小姐,千岁爷的心思更是你都不明白的!“

对于千岁爷这样的人而言,宁愿让心上人恨自己一生绝情冷血,也不会让她冒半分险,小小姐若是不做点什么,只在这里等候着生或死的消息,只会让自己疯掉!

蒋干看着罗斯茫然的神色,不由摇摇头,跟这个笨蛋说这种事情,根本是对牛弹琴。

他握着腰上的大刀转身追着西凉茉而去。

罗斯有点茫然,他只擅长药理和毒物,真的不知道这些中原人脑子里都有多少弯弯绕绕。

未过多久,一队三百人的禁军骑兵护送着两辆华丽的马车一路从玄武门出去了。

为首的骑士,身姿纤细,转过身,深深地看了一眼宫城,仿佛一眼千年般凝重,骑士终于一转头,满身肃杀地策马再不回头地领着骑队一路往秋山而去。

日头渐渐偏西,最后落下了地平线。

象征着第九日已经过去。

月渐渐地升入了半空中,东院殿内所有人对于西凉茉送来的、需要用奇怪而可怕方式放入人体内的,叫做‘血清’的药物,从抱着些许的期望到最后看着血池里的主子和已经进的气少,出的气多的魅一一点反应没有,变成了绝望。

明日,就是第十日了。

也许,也是油尽灯枯的一日。

黑暗的天边渐渐泛出了鱼肚白,却未必是带来了希望。

血池里,金色的双头毒蟒已经浮在血水上,仿佛也觉得没有什么希望,而极为疲惫一般睡着了一般。

几个守夜的侍从也忍不住有些神思恍惚起来,模模糊糊地半垂着头,即使是他们司礼监这般训练有素的人也经受不住这将近十日的高温、高压力、高强度的折腾。

而此时,水池里忽然慢慢地吐出来了一个个的泡泡,一只苍白的手慢慢地从血中再次伸了出来,随后便是一个人头也跟着缓缓浮现在血池之上,一道修长的不着寸缕的身影渐渐地从血池中出现,白与红鲜明的对比,仿佛血池里妖异强大的魔在渐渐苏醒。

宦妃第六十章猎杀

蒙昧时分这样的场景看起来邪妄非常,妖异诡谲。

乌黑的血一路顺着他苍白的皮肤与动作时性感肌肉的纹理向下蜿蜒淌落,他单手撑着白玉池边起身,动作间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随后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些粘稠腥臭的血,不由厌恶微微颦眉。

越过疲惫不堪打瞌睡的司礼监众人,他赤足慢慢地向外殿走去。

外殿

小胜子和司礼监疲累的众人一样正靠着大香炉,困倦地眯着眼,头一点一点的几乎靠到自己的膝盖上。

下一刻,不知是否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存在感,他一个激灵,睁开了朦胧的眼,看向面前那双不知何时出现,浸在血污之中形状优美的赤足。

小胜子呆了呆,又揉揉眼,顺着那漂亮的脚踝、修长的小腿、结实的大腿一路看上去,停在某处一顿,再往上是肌理分明的小腹,这是一具几乎堪称完美的男体,即使上面还有乌黑血污淌落下来在地上积成一处小水潭。

小胜子盯着那一片肌肉线条优美如勾画的胸膛,莫名其妙地脸红起来,随后他又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他喃喃自语:“咦,这具身体看起来好眼熟的感觉,但是为什么宫里会有有宝贝的男……。”

小胜子陡然住口,梭然抬起眼看向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容,他身上阴霾的气息与他美艳邪妄的容颜形成强烈的反差,让小胜子瞬间彻底地清醒过来,他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颤抖着声音道:“爷……爷……奴才……奴才不是在做梦吧!”

爷……难道真是爷活过来了?

还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百里青看着小胜子眼睛里激动的泪水,仿佛随时都要扑过来抱住自己的模样,素来深不见底的黑暗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暖意,但随后,他颦起眉,不耐地冷冷嗤道:“别给本座愚蠢的扑过来,还有,你在哭丧么?”

听着自家主子熟悉的毒舌功,小胜子却觉得无比的开心和愉快,他立刻伸出袖子使劲地擦脸,激动的话都快说不全了:“没有,没……爷……奴才这是高兴的,奴才这就是马上去通知老医正和血婆婆!”

说罢,他连滚带爬地就要去对面房间唤醒两个过于疲惫而去休息的两老。

“滚回来!”百里青看着他笨拙的动作,阴沉沉地呵道。

“千岁爷,有什么吩咐,可是您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小胜子立刻又转了个身,赶紧冲到自家主子身边,紧张地上下打量起他身上是否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怕他家爷乃是回光返照。

百里青看着小胜子那张几乎凑到自己身上的脸,大病初愈,仍旧有些苍白的脸上闪过忍耐的情绪,他冷冰冰地道:“还不给本座去备水沐浴,这是要作死么!”

小胜子这才想起他家主子还光着那副让人鼻血横流的身子呢,他立刻四处张望,赶紧扯过一件淡蓝色的袍子给百里青披上:“是,是,爷您稍等,小胜子这就让人去抬水,所有的热水都是现成!”

百里青想起自己房间里腥臭的血池,脸色阴了阴,随手扯着袍子向另外一个房间走去,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忽然道:“夫人呢?”

小胜子一愣,立刻道:“夫人护送太后和陛下上秋山了。”

百里青一顿,若有所思地眯起眼:“护送那个蠢货上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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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郊一处村落间矗立着一座不太大的庙堂,看起来有些像村里有钱人家的祠堂,但是细细看去,才发现庙门上并无牌匾,庙门则供奉着太上老君的像,香火不咸不淡的,多少也都有那么些人进来。

一名白衣小道提着篮子走过了门口三三两两的村民,客气地笑笑,直接钻到了后院之中,他左右看看,伸手在门上有节奏的轻敲了好几下,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来,他眼皮一掀:“奉香火的东西来了?”

那小道士点点头:“师傅,香客送来了很好的沉水香。”

暗号对上了,房门便彻底打开。

那小道士立刻钻进了房内,然后放下手里的篮子,跪在一座牌匾之前,然后上了一炷香,仿佛极为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只见那牌匾旁边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扇黑洞洞的门,小道士驾轻驭熟地提起了篮子钻进了那地道之中。

老道士见他钻了进去,便将那插在香炉上的香拔掉,不一会,那黑洞洞的门又悄然合上了。

黑暗的地道里火焰蹭地亮起,小道士提着墙上拿下来的气死风灯一路越向下走越宽阔,不一会就到了一处虽然称不上地宫,却颇为敞亮的小殿来。

有白衣侍女站在殿前正翘首以盼,见他过来了,便立刻上去恭恭敬敬地道:“护法,您来了,教宗大人已经等您等很久了。

那白衣小道倨傲地将手上的篮子扔给侍女,转身向殿内一边走,一边笑眯眯地问:”这些日子有没有不要脸的贱丫头去打搅教宗大人?“

原来小道士竟然是一个妙龄女子打扮成的。

那侍女看着她微笑的娃娃脸,吓得打了个寒颤,立刻摇头:”没有,自从上次护法您教训了云儿之后,再也没有人敢行如此轻浮之举!“

她笑得极可爱:”那就好!“

”护法这般貌美如花,教宗大人哪里能看得上其他人?“侍女立刻谄媚地道。

这句话让那女子笑容愈发的亮眼起来,倒是颇有点诱人的媚态,她顺手从自己腰上拿了一只装满了银稞子的小袋子扔给那侍女:”难得嘴上甜儿,给你了。“

临进殿前转头对那侍女眨了眨眼,仿佛玩笑似地道:”只这嘴甜是人人爱,却不要到教宗大人的面前去谄媚才是,要不小心没了舌头。“

说罢,就她就转身进了殿内,侍女自觉地等在门外,望着她纤细的背影,不由不寒而栗。

前些日子那云儿不过是得了教宗大人宠幸了两日,被外出办事回来的右护法大人知道,当即便将云儿扔给了那些如狼似虎的教徒,后来还被献祭给了天理大神,剥光之后被活生生地剜出了心脏。

护法大人让所有的侍女都去观刑,那还跳动着的心脏让不少人当场都吓得面色如土,站都站不住。

司含香满意地看着侍女噤若寒蝉的模样,进了内殿后绕过一串珠帘,便见着自己心中念念想想的那道修长的身影正正盘腿坐在蒲团之上练功,头顶有五缕淡淡的烟雾冒出来,在头顶汇聚成一朵模糊的云似的模样。

她心中不由一惊,随后脸上露出喜色来,却也不敢打扰他,只在一边坐下,安静地望着自己的意中人,目光着迷地在他俊美的五官上流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司流风头上的那朵云渐渐散去,他十指并拢收,敛神收气,随后闭着眼,淡淡地开口:”来了,怎么样,宫里的人可有递来消息?“

司含香点点头,恭敬地道:”是的,正如咱们所猜测的,宫里的那位线人说今日下午司礼监会率领一队禁军将太后和顺帝给送到秋山上去避瘟疫。“

司流风缓缓睁开眸子,眉心闪出一丝妖异的红线,让他原本看起来清贵俊秀的五官中多了一丝邪气,却让司含香愈发的着迷。

司含香看着他,含情脉脉地道:”恭喜教宗大人神功又进一层,如今已成三花聚顶之势!“

司流风看着她那种痴迷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厌恶,神色却一片淡然:”嗯,本座不会忘了你的功劳,一会江堂主和雨堂堂主都回过来,今晚即刻领兵埋伏在秋山的路上,等着明早他们的上山之时动手将金氏和本座那小侄儿一起给带回来!“

司含香立刻得意地笑道:”是,等着咱们将那小东西给拿在了手上,百里青那妖人还拿什么以令天下,咱们逼着那小东西和金氏写下那妖人的罪状,张贴出去,昭告天下,便是名正言顺的清君侧,号令天下群雄除此妖人,等着天下太平,顺帝再写一份罪己诏,让出帝位与教宗大人,哥哥你就能得回落在哪贼人手上的皇位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了!“

她说得太过得意,竟又唤出司流风最忌讳的‘哥哥’两个字来。

司含香一向从小就自恃聪慧敏黠,善于玩弄人心,此刻仗着自己想的传播瘟疫的法子立了大功,司流风对她态度缓和许多,又生出娇意来,此刻竟没有注意到司流风星眸眼中闪过的厌恶与不悦。

司流风看着她,冷冷地道:”你倒是设想周全,只是如今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人将整个京城封锁的严严实实的,各地郡县如今也是不允许轻易有人来往,咱们不少去为民众治病传教的教徒都栽在了司礼监的人手上,更别说闯过南北封锁线,将瘟疫的消息传到如今正在作战的边军之中!“

他们想过了不少办法,即使用飞鸽传书将瘟疫盛行的消息传到了南边,但是效果完全不是他们想象之中的震撼。

南边的人竟然一点都不惊讶,连着边军之中的人听到这些消息,都一副丝毫不惊慌的模样,甚至鄙视他们探子消息落后,而且流言散步越多,他们作战却更为英勇,虽然算不上捷报频传,却生生将西狄人一往无前的脚步阻拦在了群山之间。

他们在那边的眼线一打探消息,才知道原来前一段时间就已经在军中发布了官方消息,北方民众之中盛行风寒时疫,乃是西狄人的阴谋,需要取得西狄那边长出来的艾草来救人治病。

所以官军和南方百姓们反而因为这个消息更是上下团结一心,只想拼命打退西狄人,好去取西狄的艾草!

这个消息一传回到天理教的大本营,众人都傻住了,怎么也没想到朝廷竟然会用这种方法彻底堵住了他们散播瘟疫引起恐慌的消息。

而南北都已经被锦衣卫的人领着官军牢牢地封锁起来,不允许任何一个人过去,违抗者杀无赦。

所以要传播瘟疫过去,还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

所以如今对于天理教来说,原本靠着散播瘟疫,攻朝廷一个不备,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的戏码如今已经陷入了僵局!

他们必须另寻蹊径!

司含香朝着司流风露出一个妩媚又天真的笑容来,娇滴滴地道:”哥哥,你且放心,含香做事,何曾让你失望过。“

她顿了顿,又撅起嘴儿道:”若是到了哥哥成了九五至尊的时候,可要封人家什么位份呢,人家可是为了你出了大力呢。“

位份?

司流风心中冷笑,难不成你这肮脏的小贱人还想着做个娘娘么?

但是司含香确实有那么几分本事,如今凭借着那身细皮嫩肉和心狠手辣,倒是成几个手握兵权的朝廷将领的榻上娇娥,不时地能从他们那里探听到许多要紧消息,而且教内,她的风流无忌也帮着他笼络了不少人。

所以司流此刻眼中虽然满是讥讽,只淡淡地赞赏一笑:”赏赐你个正宫娘娘的位份如何?“

司含香并没有看见司流风垂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意,这个女人太聪明了,聪明得总能说出他想要做的事,再加上她的心狠手辣与疯狂,实在是让人讨厌和不得不提防。

司含香心中一喜,但看着司流风脸上的冷漠,便只觉得心底狠狠一痛,她脸上依旧维持着温软的笑容,有些惆怅地道:”哥哥说笑了,下辈子吧,这辈子,妹妹能得个如太平大长公主那样的身份,便足矣。“

司流风还没说话,忽然一道娇笑声响了起来:”妹妹的要求也不算低了,大长公主的身份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

一道穿着浅鹅黄色绣缠枝莲花褙子,下着深蓝牡丹马面裙的窈窕的女子端着一只盛满了荔枝的盘子走了进来,她头上一只三尾珍珠翠凤在烛光下闪耀着华美的光芒,身上还戴了不少首饰,看起来一身颇为富贵,只是身上一股子小家子气却怎么都掩盖不住。

司流风看着她不由一愣,随后眼中闪过不耐,但是脸上却还算是温和:”锦雨,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司流风的侍妾——锦雨,也是德王妃的亲女,若是勉强算起来,她还是司流风的表妹。

虽然德王妃害死了自己的姐姐,也是司流风的亲母亲,但司流风到底还是顾念着她给自己怀过孩子,所以对她的态度虽然没有以前那么热情和温和,但一个月一两次宠幸还是有的。

但是司含香最讨厌所谓的‘妹妹、姐姐’了,同样与哥哥都有血缘关系,为什么表妹嫁给表哥就是理所当然的,而她这个最亲近的妹妹却反而只能远远地一个人看着司流风?

司含香看见了锦雨,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杀气,但是随后,她露出个纯真无邪的笑容来:”这不是雨儿姐姐么,听说你又流产了,怎么不卧床休息呢,若是这样下去,以后会不会永远怀不上孩子?“

当初,德王妃因为嫉妒她母亲,害死了她的母亲,她原本计划着要送这一对母女都下地狱,却不想哥哥娶了锦雨这贱婢!

不过自从锦雨在秋山那次被她弄得流产之后,怀上了孩子也驼不住,总是未满一个月就流产了。

司含香知道这是锦雨的痛处,每一次都故意踩她的痛脚,每一次都能让锦雨跳脚不已/。

锦雨一下子就握紧了手上的托盘,恨恨地瞪着她,咬牙切地道:”你这个无耻的贱人!“

当初,她怎么会猪油蒙了心,信任这个觊觎自己哥哥的恶心丫头挑唆着去自己娘那里闹事,这个丫头

司流风忍无可忍地打断她们:”够了!“

随后他瞥向锦雨:”雨儿,你先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肚子里的孩子要紧。“

锦雨闻言,立刻不敢多言,但还是得意地看了司含香一眼,娇滴滴地放下了托盘:”好夫君且早点休息,不要太过操心才是!“

说罢,骄傲地挺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朝司含香笑笑,慢悠悠地往自己房内走去。

司含香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却还是朝司流风笑眯眯地道:”恭喜哥哥了。“

司流风将她那种言不由衷的模样和怨毒的目光都收在眼底,明亮的烛光下,她那纯真面容扭曲起来的样子让司流风心中闪过无比厌烦的情绪,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身边的这些女子都是这样无趣又低下,那种争风吃醋、不择手段的嘴脸让他真是……难以忍受!

为什么她们就不能像她一样……

他脑海中却不经意地闪过那一张看似温婉如兰,却拥有冰冷深沉眼眸的美丽女子面容。

那个女子其实论起心狠手辣、杀伐果决不比司含香差,但却给他截然不同的异样感觉,司含香若是致命的可怕毒药,她像一把华美昂贵上古的兵器,是男子梦寐以求的名器,理所当然拥有悬挂君王身畔的资格!

可惜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他怎么也不明白,西凉茉为何会选择那个强娶她的阉人,甚至为了那个阉人向他痛下杀手!

一夜夫妻,百日恩,那个女子为何却如此凉薄,凉薄得让他想要亲手毁了她!

毁了她的不知好歹,毁了她的背叛冷情!

看着司流风眼中心不在焉的异样恨色,司含香就知道他又想起那个她视若必生死敌的女子,不由心中怒火中烧。

此时,却见外头侍女进来朝她看了看,做了个手势。

司含香便砍向司流风,柔柔地一笑:”哥哥雨堂主和江堂主的人已经到了。“

司流风一顿,恢复了平常模样,对着她点点头:”嗯,让他们进来罢。“

司含香立刻点点头:”好!“

江五和雨堂主进来的时候,正巧看见司含香亲热地坐到了司流风的身边,他们不由微微睁大了眼,谁都知道这位女护法对自己的哥哥有一种奇特的不属于正常兄妹范畴的情感。

但是教宗大人似乎完全对自己的这位妹妹的狂热情感相当排斥,当然却并不排斥她帮着自己做事!

简单说,就是谁都知道这位护法不过是教宗大人的工具罢了,如今见着难得给她一个好脸色的教宗大人允许她坐在自己身边,确实是件非常奇特的事。

但是他们聪明地没有说什么,只是上前恭敬地行礼,然后坐了下来。

司流风看了司含香一眼,淡淡地道:”把计划与几位堂主好好地商议一番。“

司含香立刻详细地将他们的计划说了一遍,又和雨堂主、江五两人细细地布置起伏击的计划来。

……

京城通往秋山之路如今已经被彻底的封锁,路上几乎不见人烟。

一队身穿京城禁军服装,大约三百余人的骑兵正护送着两辆华丽的马车‘吱呀、吱呀‘地朝秋山赶路。

为首一身银甲的年轻校尉抬头看了看天上那一轮弯月,又看了看越发漆黑的山路,便转过身策马走到第一辆华丽的马车前,恭敬地道:”太后,如今天色已晚,前面再走一会就是驿站,咱们到那里去歇息一番可好?“

车里的有女子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嗯,就这么办吧。“

而车里也传出来了顺帝娇稚的不耐烦地哭声。

那年轻校尉得了令,便立刻扯了马缰高声大喝:”听令,立刻前往驿站休息,明早启程上秋山!“

”得令!“众禁军卫士们齐齐大喝,惊飞了满林子的鸟。

许是知道了驿站就在前方,众人皆放松了下来,开始小声地说起话来,宫中早有命令不允许随意谈论瘟疫之事,众禁军将士们就开始三三两两地议论起自己身边的八卦事儿来。

”你不知道,翠香楼的小娘们,就是烧了艾草水洗澡,也掩不去她身上那香味儿。“

”切,瞧你那操性,整日拿饷银去送给青楼的婊子,也不怕你老子收拾你!“

”嘿嘿……。“

”是了,听说秋山之上的庙里可有女尼姑呢!“

”真的?“

”还有不少埋在冻泉里的好酒!“

”要不去打猎,这些日子外头的米粮和肉都进不来,每日的肉都吃不上,嘴巴里淡出鸟儿来了!“

”……。“

吊儿郎当的禁军们没有想到,自己身边的参天大树和旁边草地之中,都有静静蛰伏着的人正冷冷地睨着他们,像野兽在看着自己的猎物送上门。

司含香听着树下那些年轻的禁军们拖着自己的武器慢悠悠地骑在马上聊着女人和美酒,轻浮又猥琐,眼中不由露出轻蔑而怨毒的神色。

婊子……

婊子又怎么样?

婊子一样会要了你们的命!

她看着最后一个禁军走过了一块大石,忽然一抬手,做了一个杀气腾腾的手势:”上!“

只见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吊下了许多细细的用肉眼看不明的圆圆的绳套,悄无声息地落在那些聊得热火朝天的禁军头上。

随着司含香一个手势,那些套子一下子给套上了不少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死亡绳套的禁军的脖子,随后猛然地将那些禁军士兵吊到了半空中。

原本已经完全松懈下来的禁军们似乎没想到自己会遇上这样的伏击,被套中了脖子的人惨叫着一下子被吊上了半空中,他们死死地扯住那勒住自己脖子竭力地挣扎着,两眼暴突。

”啊!“

”救命啊!“

”有埋伏!“

而那些没有被套住脖子的禁军士兵们一愣,随后杀猪一般地尖叫起来,慌乱地抽刀四处乱划,竟然忘了去救自己的同伴。

而就在他们慌乱地四处乱喊、乱比划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又踩中了道路上的那些陷阱,一下子又被倒吊起来不少个,随后四面树林之中,一阵密集的剑雨飞射而来,将他们几乎全部都戳成了刺猬。

凄厉的惨叫之声,与浓郁的血腥气瞬间蔓延开来。

如此一来,三百多禁军立刻在箭雨和吊颈的死亡陷阱之中被除掉了一半以上。

司含香站在树上看着底下那些如同无头苍蝇一般的禁军士兵们,鄙夷地冷笑一声:”真是一群酒囊饭袋,让人失望!“

雨堂主也轻蔑地道:”都是些京城破落户的纨绔子弟们才放进禁军之中,他们能有什么战斗力!“

司含香索性坐在了树上,懒洋洋地道:”就让咱们的人去把底下这些酒囊饭袋都收拾了就是,只留下那两辆马车不要动就是了!“

雨堂主虽然不满意一个小丫头在自己面前颐指气使,但是也知道司含香这人极为爱记恨,又是个心狠手毒的,底下不少高阶的堂主什么的都和她有一腿,自己得罪不起,便只拱拱手道:”是,我这就下去将他们都收拾了!“

说罢,他翻身一跃而下,同时打出一声尖利的呼哨声,杀气与怒气同在,让他苍老的声音异常的尖利:”妖人灭,天理存,众教徒听令,给本堂主杀了这群朝廷阉人的走狗!“

无数隐藏在草丛之中的天理教徒立刻抽刀冲杀了上去,人数明显是禁军的数倍,几乎瞬间就将那些剩下的禁军士兵给全部团团包围。

司含香悠然地瞥了眼树下的混战,一片喊杀声四起,她懒洋洋地歪在树上,轻蔑地自言自语:”真是不堪一击的废物,早知道是这群草包护送那母子俩出来,我何必如此费心思,不过,这也说明百里青那阉人果然已经快要不行了,西凉茉那贱人才会做出这种蠢事,哼!“

果然没过多久,所有的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三分之二的禁军士兵被雨堂主率领的田里教徒诛灭,剩下三分之一见势不妙,立刻扔下武器,大喊求饶,甚至祭出自己爹是某某大员,某某大商人的名号,只求不要取他们性命,愿意为天理教效劳,诛杀阉党什么的一通乱喊。

原本司含香是不打算除了太后两母子外还留一个活口的,但是听了那些禁军们的喊叫,不由生出了别样的心思,如今司流风是在宣文帝在位的时候就被宣文帝定了谋逆的罪名,德王府满府抄斩与流放,与司承乾正统太子身份对抗百里青的阉党不同,所以很难得到朝臣们的支持。

但这些禁军子弟大部分都是门阀世家与官员们的子弟,不少人甚至是嫡出子弟,若是甄选出真能为自己所用的人,那么未来司流风的夺位登基之路必定会走得更为顺畅!

司含香拿定了主意,便下令刀下留人,随后从树上一跃而下,轻蔑地扫了一眼跪趴在地求饶的禁军士兵们,走向了第一顶华丽的马车。

司含香看着那华丽的马车,勾起唇角,对着里面的人道:”太后娘娘、顺帝陛下,德王府二小姐司含香求见。“

但是里面没有任何动静,里面的人仿佛已经吓傻了,躲在里面不敢动弹。

司含香有些不耐烦地道:”金太后,请您立刻带着陛下出来,否则就休怪本小姐不客气了!“

她很确定里面的人就是金太后和顺帝,一路上,她从风吹开的帘子里看到那穿着一身华丽明黄色的女子和她抱着的小小孩童。

但是马车里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司含香奇异的直接忽然告诉她,有些不对劲,但是什么不对劲呢?

是这一次的劫持皇家车队太过顺利了?

还是……这里面根本没有人?

但是,此刻她已经站在了这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警惕地退后了几步,手上一抖,伸出软剑挑开了那马车的帘子。

帘子一落下,果然露出了里面的人影,不过不是两道人影,而是一个人,并且是司含香颇为熟悉的一个人。

那面容温婉如兰,眉眼却隐含着锐利兵气的女子看着她似笑非笑地道:”二妹妹,许久不见,这些日子可还好?“

”是你,西凉茉!“司含香一惊,脸色大变,怎么会这样,大变活人?

虽然她很像手刃此人,但是西凉茉出现在这里,那就意味着……危险!

随后,她蓦然向四周看去,果然看见,就在这么短短的说话间,那些‘被吊死’的禁军士兵尸体慢悠悠地从天而降,被‘劈死的’的禁军士兵尸体也诡异地从地上立了起来。

她大惊失色,一咬牙,转身就朝西凉茉撒出一把毒粉,向外逃去。

司含香轻功了得,瞬间飞弹出去数丈,西凉茉避开了毒粉,看着司含香逐渐远去的身影,唇角露出一丝冷酷而满是杀气的笑来。

她忽然一手弯弓搭起一只造型奇特的箭,慢慢地瞄准了司含香的背影,蹭地一声陡然疾射出!

宦妻第六十一章抓捕

那箭唤作钩鱼箭,乃是鬼军的阵字部精心所制,意在钩鱼——即箭头入体之后遇到阻力当即爆开,也因此改变了射出方向,向下或者向上伸出勾子死死地勾穿敌人的下额或者肋骨,就像鱼钩勾住鱼一般。

是一种颇为残忍的武器,但是对于捕捉敌人极其有效。

司含香被钩鱼箭入体,焉能有不痛之理,偏生她看不到自己肩头之上那已经炸出来一个血肉模糊的小洞,更不知道钩鱼箭的威力,只以为逃掉就一切无事,便死命地运功向前飞奔,却想她越运功,肌肉就越紧绷,那钩鱼箭的箭头扣住她的肋骨就越死!

西凉茉看着她一路运足轻功飞离远去,魅晶在她身后仿佛鬼魅一般地出声:“主子,要不要奴婢去结果了她?”

西凉茉冷冷地勾起唇角:“不必,一会子咱们且自去寻那落网的鱼就是了,那么早将她抓回来,岂不是便宜了她,就当是在遛鱼吧,毕竟好容易才抓到这只狡猾的食人鱼不是么。”

魅晶点点头,悄无声息隐没在她身后。

西凉茉随后坐回马车上对着那些神奇‘复活的尸体’们懒洋洋地道:“你们慢慢玩儿,别玩得太过火也就是了,毕竟这群乌合之众可不是那些三王的强骑兵,经不起你们玩儿呢!”

白起穿着一身满是‘血污’的银甲,笑眯眯地道:“小小姐放心,我们自有分寸!”

那拿着剑的雨堂主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看着方才分明被自己一剑穿心的年轻校尉怎么就——活了?

他颤抖着声音盯着自己还插在白起胸口上的剑:“你……你这是……人……还是鬼?”

这是他的疑问,也是所有天理教教徒们的疑问,即使他们的人数是这些年轻禁军们的三倍,但是对方那种死而复生的完全不能理解的情形彻底吓蒙了天理教徒们!

白起睨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剑,对着雨堂主露出个愉快的笑容道:“我当然是人啊,不信你看,我的心脏还在跳动呢!”

说罢他把雨堂主的剑一下子拔了出来,同时又把手伸进自己胸口一掏,硬生生地撕裂了自己胸膛,将一刻血淋淋的心脏递给雨堂主:“你看!”

雨堂主看着那一颗血淋淋的狰狞心脏,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他两眼暴突,脸色苍白,只觉得腿都软得站不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理教徒们看着这恐怖的一幕,全都惊恐地瞪大了眼,喉咙里却发出一丝声音。

直到其中一人腿软地倒退一步,却忽然撞上身后的一具冰冷的身体,他下意识地一抬眼,却对上一张惨白没有五官的脸,对付仿佛察觉了他的目光,忽然裂开那直开道耳垂下的血盆大口嘴对着他一笑,他顿时浑身血液逆行。

“啊——!”一声尖利得完全不像人能发出的恐怖尖叫瞬间响彻了整个森林。

而他的尖叫也瞬间让所有天理教徒们的惊恐情绪达到顶点,恐惧尖叫之声此起彼伏。

“诈尸了!”

“怪物……有怪物!”

所有还能跑得动的人人扔下兵器四散而逃,而有些歇斯底里地拿起刀子四处比划,毫无章法地一通乱砍,最后被‘诈尸’的禁军们一一地收拾掉。

手起刀落,利落干脆,这一次空气里浓郁的血腥气则是实打实地来自了人身上喷涌而出的鲜血。

不战而溃几乎就是天理教徒们的真实写照,毕竟他们信奉的原本就是鬼神,如今面对这些‘非人’,如何还有胆子抵抗。

惨叫之声响彻了整个林荫道上,让天空那一轮明月仿佛都蒙上了一层妖异的暗红。

白起看着瘫软在地,晕倒不过去不能动弹的雨堂主,很是觉得无趣地道:“真是一点用的都没有,一点都不经吓啊!”

西凉茉看着白起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不由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了,没动手很遗憾?”

蒋毅提着把满是鲜血的弯刀蹦达过来,踢了踢地上吓晕过去的雨堂主,接话道:“这些乌合之众真是一点挑战性都没有啊!”

白起一惊,一眼扫过去,随后懊恼地叫了起来:“你们这帮臭小子,他妈的也不给我留几个!”

原来不过短短一刻钟不到,所有的天理教徒都已经被冒充禁军的‘斗字诀’的飞羽鬼卫们消灭得干干净净。

蒋毅嘿嘿一笑,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嘴巴:“这可怪不得我们,咱们训练了这么久,对付这些白痴,原本就是杀鸡用了牛刀,这一刀下去十只鸡也都成了两半,哪里还有你这水果刀的事儿!”

西凉茉淡漠地扫了一眼遍地血腥,但是并没有什么太过可怕的残肢断臂或者开膛破肚,斗字诀的人本来主的是刺杀,所以他们手上更讲究快准狠,追求招招毙命的功夫,而兵字诀的人则主攻谋,讲究的是如何让最多的对手失去攻击能力,一线天最惨烈恐怖的战场基本是出自兵字诀的手上。

如今兵字诀的人在塞缪尔的带领下大部分都去了南方前线,如今还真便宜了这些天理教的混账!

不过……

“你们把这个收拾整顿一下,本督卫的鱼也遛得差不多了,也该去收线了。”西凉茉对着白起和蒋毅淡淡地道。

蒋毅和白起停下相互指责拆台,立刻道:“是!”

西凉茉安排好了事情,随后吹了个呼哨,一道灵活的暗红身影不知从半空中哪里飞来,停在了西凉茉的手腕上。

西凉茉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小白,微微勾了下唇角:“小白,咱们抓鱼去。”

小白瞪着一下子张开翅膀‘尜尜’地尖叫了两声,随后再次兴奋地飞到了半空中,向林荫道的另一个路口飞了过去。

抓鱼!

它最喜欢抓鱼!

西凉茉随后立刻运起轻功跟着小白一路飞驰过去,魅晶立刻迅速地跟了上去。

小白并没有飞过多远,它很失望地冲着一个树洞“嘎嘎嘎”地叫了几声,就没好气地飞树上去蹲着了。

西凉茉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司含香飞驰到这里,躲在一颗大榕树的树洞里,想要将自己身体里扣得越来越紧的箭头挖出来,却不想反而让那箭头抓断了自己的肋骨!

如今她疼得脸色苍白,满头冷汗却动弹不得地窝在那树洞里。

西凉茉慢悠悠地踱步过去,看着窝在树洞里的司含香,微微一笑:“二妹妹跑什么呢,许久不见,姐姐我有许多话要跟你叙旧呢。”

司含香盯着西凉茉,圆圆的大眼中闪过凶光,但是她很快就将这种光芒掩盖下去,软着声音道:“嫂嫂……不,郡主,香儿知道自己错了,不该因为嫉妒去害玉儿姐姐,但是郡主也该知道香儿一切都是身不由己,若非嫡母苦苦相逼,想要逼迫香儿替玉儿姐姐嫁给克郡王那纨绔子弟,香儿也不会一怒之下对玉儿姐姐出手。”

说着,两行凄然清泪就顺着司含香的脸慢慢地滑下来:“郡主,你也当年也是在韩氏手下讨日子的,如何能不明白香儿心中的恨,我的娘亲就是被德王妃给害死了的,而含玉姐姐一直以来看似天真单纯,但能游走在皇后和贵妃之间都能得到好感的女子又能真没心机到哪里去,当初玉儿姐姐与那克郡王有婚约,却也是她提出不想嫁人,要让我去替她出嫁,如今她就是死了,不也能让你一心一意地为她复仇,甚至不惜与哥哥决裂么?”

说话间,仿佛触动了伤心处,司含香捂住嘴唇,泪如雨下,浑身颤抖,看起来极为可怜,她甚至再不掩饰眼中的怨恨。

西凉茉看着她,忽然轻笑起来:“听起来你真是很可怜呢。”

这算是什么?

庶女复仇史么,倒是听起来与自己的身世有不少相似之处呢。

司含香咬着唇,忍住肩背上的剧痛,仿佛很是倔强地看着西凉茉道:“郡主,您能走到今日,凭借的不也是一番心机与不甘心么!”

说话间,她悄无声息地在摸上自己的腰肢。

西凉茉看了她半晌,那种锐利冰冷的目光仿佛冰刀一般能直接剖开她的身体似的,直看得司含香忍不住眼神闪烁地别开了脸,随后西凉茉忽然淡漠地道:“那又怎么样,关我什么事?”

司含香一愣,仿佛不能相信西凉茉竟然会被这么无情,她瞪大了圆圆的眸子:“你……。”

“我只是很单纯地想杀了你,或者说想要让你试试什么叫生不如死的滋味而已,至于你有多可怜、多善良、多不得已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西凉茉看着司含香陡然改变的脸色,轻笑起来,笑容凉薄而残酷。

“你觉得一只猪告诉一个屠夫它是一头多么善良的猪,屠夫就会大发慈悲地放过它?”西凉茉慢条斯理地从背上摘下来一只小弩,一边在弩上搭上一只只的小箭,一边对着司含香道:“何况,我这个屠夫要猎杀的根本就是一条凶狠毒辣的食人鱼,能够成为将吞噬了无数人命的食人鱼制成漂亮的标本,真是很有趣并且非常有挑战的事!”

说话间,司含香眼中凶光一闪,忽然猛地一扬手:“贱人,谁是屠夫还不一定!”

瞬间无数细如牛毛的、散发着幽幽蓝芒的细针铺头盖脸地向西凉茉射去,竟然是当今唐门第一暗器——暴雨梨花针!

这种毒针当年也是西凉茉亲眼见识过其有多凶悍霸道的,沾上之后,细针钻入毛孔血脉,顺着血脉而行入脑入心,中者必死,而且如此近距离,哪怕是武林第一高手也无法逃脱!

西凉茉仿佛没有反应过来一般,竟然连一点闪避的动作都没有,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司含香眼中满是得意的狠毒光芒,她正要扶着树干站起来,却忽然见那些牛毛细针居然仿佛遇上什么屏障一般,在西凉茉面前一寸处,纷纷落地,不一会地面上就撒了一层蓝盈盈的牛毛细针!

西凉茉看着司含香错愕到极点的表情,她微微勾了一下唇角,扫了眼地上的那些针:“哟,想不到你们居然仿制出了暴雨梨花针,只是稍微粗糙了一些。”

“怎么可能……怎么会……。”司含香铁青着脸,喃喃自语,当初暴雨梨花针落在她手上的时候,她就让人仿制暴雨梨花针,费了多少工夫才有这么个模子,后来暴雨梨花针在夺魁大会上被唐门夺回去以后,她又寻了最好的能工巧匠来改进那个模子。

她原本有机会逃脱的,躲在这里就是为了等着西凉茉寻过来,她善于寻找人的弱点,就是等着西凉茉对她防备降到最低点时候,再出手,一击必中,让这勾引哥哥的贱人死得极为难看!

魅晶忽然一个闪身出现在西凉茉身边,她手上做了个奇怪的手势,默然一抽,竟将一片薄如蝉翼透明的纱收在手中,原来那些针就是碰到了那一层透明的细纱方才纷纷落地。

西凉茉看着司含香,勾了一下唇角,慢条斯理地道:“我本来就觉得奇怪,像二妹妹你这样狡猾的,能有壁虎断尾之能的女子,怎么会这么乖巧地在树洞这里等候姐姐我的到来,如今看来我对妹妹的了解果然还是很深的。”

说话间,她一扳手上的弓弩,锐器划破空气的低沉啸音与司含香的惨叫同时响了起来。

“啊——!”司含香惨烈的叫声瞬间惊飞了无数夜鸟。

一只细小的箭射入她的右胸,但那细箭兵没有射进司含香的内脏,而是一下子钻入皮肉然后炸开,扣住了她的肋骨。

西凉茉挑了下眉头:“姐姐也让二妹妹开开眼,这是方才射入你肩头的钩鱼箭的弩版,很有趣吧,就当做方才妹妹送我暴雨梨花针的谢礼!”

随后,她淡淡看了眼魅晶:“可别让二妹妹晕了过去,要不她可看不到一会子我送给她的大礼!”

魅晶点点头,忽然欺身上前,直接用一种奇特的手法在司含香身上点了几处大穴,司含香原本差点痛得昏迷过去,此刻却莫名其妙瞬间清醒过来,同时只觉得自己瞬间动弹不得。

魅晶站回西凉茉身边,拱手道:“郡主,此手法是司礼监逼供时为防止犯人昏迷过去所用,如今您就是将她剥皮剔骨,只要血未曾流尽之前,她都不会再昏迷。”

司含香闻言,恐惧地睁大了眼,尖叫:“西凉茉你要作甚呢!”

西凉茉笑了笑:“妹妹很快就知道了!”话音刚落,她手上忽然优雅地一抽,只听见一声骨骼折断的清脆响声伴随着司含香近乎非人的惨叫声再次响起。

指尖一截细长的白色上面挂着暗红色血肉的东西一下子滚落在地面上,细细看去,竟然是一截完整的肋骨,原来那钩鱼箭身后拴着细长的金丝,西凉茉用上巧力就将一截肋骨从司含香身体里硬生生地给抽了出来。

“这是你欠含玉的一条命。”西凉茉看着脸无人色的司含香冷酷地道,随后手上再次一抽。

“啊——!”

“这是你欠边境那些无辜死去的一百三十六个孩子的!”

“呜——!”

“这是你欠瘟疫中无辜死去的千万平民的!”

“啊——啊——!”

伴随这西凉茉冰冷的声音,一截一截的肋骨再次硬生生地被从司含香的身体抽出来,直到最后,西凉茉终于是忍不住眼中的恨色,声音颤抖而尖利:“这是你欠我和阿九的!”

一想到阿九一身白衣静静地站在那生死交隔之处看着她,她如何能不怕,如何能够不恨?!

所有的压抑的恐惧与愤怒全都在这一刻从西凉茉猩红的眸子里泄露了出来。

随着最后的四根肋骨抽落在地,司含香全身的衣衫早已经被浑身的冷汗湿透,她仿佛从水潭子里捞出来一般,脸上一片死灰,没了肋骨的支撑,她整个人软绵绵地以一种怪异的姿态躺在了地上,她身上遍布深可见内脏的伤口,但是伤口都不大,也没有伤了血管,所以她甚至想要死去都不能,只能承受着剧痛。

司含香早已经没有力气大声的说话,她死死地盯着西凉茉,忽然微弱地笑了起来:“阿九……哈哈哈哈……你居然爱上了那一个阉人,怎么……是因为……因为他很漂亮……还是因为……他很可怜……听说他以前是个卑贱的娈童,他快要……快要死了吧……所以你才……才那么……激动……你真可怜。”

西凉茉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杀气,但是她很快地平静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司含香冷漠地勾了一下唇:“你不必费心思想要求个速死,在没有抓住司流风那个懦弱的、卑劣的男人之前,我是不会让你那么顺利的死去的。”

随后,她看了眼魅晶:“这个女人就交给你了,别让她死了。”

魅晶看着西凉茉,点头道:“郡主放心就是了,魅晶正好试试在魅部学的手腕。”

西凉茉淡淡地转身离开,转过身的那一刻,她紧紧地闭了闭眼,握住了微微颤抖的手。

她压抑着自己的心中浓重的杀意,就是为了不让

宦妻第六十二章相见时难

偷袭者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她说动手就动手,竟完全没防备就西凉茉一把摔过肩头。

但是西凉茉并没有听到意想之中对方的痛呼,那人反应极快一下子在半空中折腰轻巧地落地。

西凉茉冷笑一声,随手抽出自己腰上的剑就要抽过去,却在看见那人梭然转身后,手僵在半空之中,她不可置地梭然睁大了眼,嘴唇微启,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那人生就一张勾魂摄魄、邪妄非常的面容,看着她呆愣的模样,他微微一挑眉,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不动手了?”

这丫头警惕性之高,反应之敏捷还真是让他都佩服。

西凉茉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浅白的月光落在他精致迷人的五官上,为那令人不敢直视的面容笼上一层近乎温柔的光芒来,她忍不住一下子捂住了自己唇,手里的剑也‘哐当’一声落地,泪水一下子落了满脸,让她几乎看不见他的脸。

“阿……九……。”

所有的不安、脆弱与懦弱都在这一刻席卷而来。

原本还打算戏弄她一番的百里青,在听到那一声软软的、颤抖的,仿佛呜咽的小动物的呢喃声后,一向冷漠的心竟一下子柔软下来。

他走到哭得一塌糊涂的西凉茉面前,伸手温柔地仿佛在抚摸一个孩子一般地轻抚着她的头,轻叹一声:“傻丫头,哭什么,为夫这不是好好的么?”

他凝望着她的眸光也从嘲谑化作迷人的温柔,将她揽入自己的怀里。

西凉茉摇摇头,伸手死死地抱住他结实劲瘦的腰肢,把脸深深地埋进他冰凉的散发着熟悉的曼陀罗香气的怀中。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太过激动,又或者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短暂地失去了想要说话的欲望,她只想好好地抱住他,感受着他的体温。

浅浅的夜风掠过,带着草木的香气,仿佛全然放松的疲倦深深地袭来,她很想这么抱着他站着睡着,时光也可永远存留在这一刻。

感觉怀里的小丫头的激动、不安、伤心、愤怒的复杂情绪,还有胸口沾染满了她的泪水,百里青眼中闪过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怜惜与心疼。

也许他将她想得太过坚强与冷静,而不管有多么坚强与冷静的她,也不过是个女娃儿。

不知过了多久,百里青感觉西凉茉的情绪平静了一些,他低头温柔地问:“哭够了没,丫头,为师衣衫都能卖盐了。”

西凉茉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咬着唇拍了他胸口一下:“你最可恶了!”

有这么安慰人的么?又摆出他师傅的架子了!

百里青轻笑,握住她的柔荑搁在胸口上:“为师这里可疼了,你这是要欺师灭祖么?”

西凉茉一下子紧张起来,伸手就去扒拉他的衣服:“怎么,很疼么,哪里疼,可是治疗的时候伤到了胸口?”

百里青立刻握住她的柔荑,勾了下唇角道:“别紧张,为师只是觉得你这模样有趣得很,千年难得一见冷静从容、杀伐果决的贞敏郡主也有失态的一面,逗逗你罢了。”

西凉茉一下子收回了手,没好气地瞪着他冷道:“你这千年老妖大病初愈,就不能消停一点么!”

吓她很好玩么?

只是她两眼红肿,还含着盈盈水光的模样,只我见犹怜,哪里有什么质问的气势。

他看着她,笑了笑:“我若是消停了,只怕有人要蹲在树林里哭死了。”

西凉茉一窘,恼怒地转身就走。

看着自己的小狐狸是真恼了,百里青失笑,立刻伸手将她拽回来,裹在怀里,精致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温柔地诱哄道:“好了,为师也不逗你了。”

西凉茉感觉到他削瘦的身躯靠在自己的身后,心中一下子就柔软了下来。

这一场大病,真的很是伤人元气。

她沉默了一会儿,便任由他抱住自己,轻抽了一下鼻子:“你可好些了,怎么那么快就赶过来了,魅一怎么样,宫城里的情形如何了,如今你出来了,谁在那里坐镇呢?”

百里青颇有些好笑,轻揉了揉她的发丝,轻嗅闻了一下她身上好闻的花香:“你这丫头,一下子问这么多,叫为师如何回答?”

西凉茉没好气地捏了把他的手腕,又舍不得真下力气,便软软地捏了他一把:“一个一个的回答!”

百里青方才抱着她淡淡地道:“嗯,为师很好,你那唤作血清的东西很有用,虽然用法有些奇怪,让血婆婆废了些心思,为师到底碰到了云香那贱人的毒血少,加上血婆婆他们一直都在尽力帮着我治疗,又用了鬼芙蓉血,所以恢复起来很快,魅一用药的时候都已经快去了,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不过后来血婆婆和老医正他们尽力护着他的心脉,到底是在鬼门关边打了一圈,回来了,只是恢复起来要慢过我不少。”

他顿了顿,随后轻嗅了下西凉茉脖子间的暖香,似笑非笑地道:“怎么本座在你眼里就那么弱么,且不说当时我病重,却也一样有本事让那些小人噤若寒蝉,不敢随意妄动!”

西凉茉轻“嗯”了一声,她是相信他的能耐的。

百里去忽然语气又有些冷下来地道:“本座若不是担心你肚子里的孩子,又怎么会大病初愈便立刻从宫里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你怎么这么鲁莽,竟亲自动手教训那些逆贼,一会子伤了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好。”

此言一出,西凉茉一僵,百里青何等敏感,立刻便察觉到了不对,便低声问:“怎么了?”

西凉茉眼神有些发虚,但随后,她一横心,嚅嗫着道:“没有什么孩子……。”

身后的人瞬间沉默了下去,西凉茉只觉得抱着自己的那人身上瞬间散发出来的阴霾冰冷的气息,几乎能让人瞬间冻僵。

好一会,一道悦耳如七弦琴拨动却阴了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丫头,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西凉茉一咬唇,当时她只是看到他在生死边缘之上,仿佛要见她做最后一面的模样,又怕又惊又怒又痛之下,忍不住朝他撒了个弥天大谎,就是为了刺激他的求生意志!

当时确实没有想到之后到底会怎么来圆这个谎。

但是……

西凉茉眼中一冷,随后蓦然转过身来,一鼓作气地朝他咬牙道:“我说没有孩子,我为什么那么说,你应该比我清楚!”

百里青看着怀里那个理直气壮的西凉茉,不由挑了斜飞入鬓的眉,阴魅的眸子里一片幽深莫测:“是么……。”

魅二恭敬的声音忽然在半空中响起:“千岁爷、夫人,方才魅晶过来禀报,司含香已经招认了司流风的下落和天理教的大本营所在之处,还请二位速速与鬼军众人汇合,只怕时间晚了一步,让那贼子逃了!”

百里青和西凉茉闻言,互看一眼,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同样的疑问——司含香如此深爱依恋司流风,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出卖他,哪怕她的肋骨全然被抽了出来,哪怕魅晶的手段再高超,但这时间也未免太短了写些。

西凉茉想了想,淡淡地道:“好,咱们马上就过去。”

不管如何,她都打算看看司含香到底在打算搞什么鬼。

百里青也随着西凉茉一同向大路而去。

随后越过她的时候,他淡淡地瞥了西凉茉一眼,悠悠地道:“别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等着,丫头!”

西凉茉一顿,看着他修长的背影,随后倔强地哼了一声。

她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呢!

两人按捺下‘假孕’这一段公案且不提,未过多久,便都一齐回到了营地。

只见另外一架马车之上,有一个只穿着难以蔽体的单衣的妙龄少女,用一种奇怪的姿态靠了马车的车背上,身上绑着一圈仿佛竹简似的东西,她脸色苍白如鬼一般,警惕又满是怨恨和痛苦地瞪着四周的年轻鬼军卫士,尤其是面前正在她身上绑着什么东西的少年校尉。

“用不着拿这种眼光来看咱们,你以为老子能看得上你这丑娘们么?”白起看着她的模样,仿佛受到了很大的侮辱,鄙夷又轻蔑地道。

他顿了顿,冷笑:“如果不是因为怕一会子你那没了肋骨支撑的狼心狗肺全掉到肚子里去把屎尿都压出来,你以为我想给你安这个东西么?”

司含香大怒,且不论她的歹毒心肠,但她容貌可爱纯美,本就是男子容易心生怜惜和没有防备的那一类美貌,再加上在青楼里呆了那些时日,除了司流风以外,什么男人看见她不是色迷迷、百依百顺的。

如今竟然被人这般嫌弃,顿时促动她心中最忌讳的恨意,连自己浑身抽骨剧痛顾不得地颤抖着怒骂:“你们……无耻……。”

“再无耻也比不得二妹妹呢。”西凉茉凉薄的声音从众人后头响起。

“小小姐!”鬼卫们原本都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边看热闹,如今看见西凉茉款款踱步而来,立刻拱手,恭敬地让出一条路来。

司含香看着西凉茉踏月而来,披一身冷月清辉,宛如月之精华、山中珍岚灵气所化的女神,眼中的嫉恨怨毒之色不由更盛,她咬牙冷笑:“西凉茉,你真是命好或者真是聪明,当初投靠了百里青,如今狐假虎威倒也有了这般势力,只是不知道如今百里青那阉人一死,你还有什么好骄傲得意的,不过也是个和我一样出卖身子的婊子罢了!”

西凉茉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似笑非笑地道:“是么,只怕我与二妹妹你到底有些不一样,我身边的这些人,非但与司礼监和锦衣卫都无关,还是你们一心想要得到的,只是他们原本就是我家之人,不论如何都不可能为你们所用了。”

司含香一愣,忽然间有些明白了,她陡然睁大了圆圆地眼扫了一遍周围那些摘去了面具之后的年青鬼卫,声音微微颤抖:“你说……你说的是……他们是蓝家的鬼军!”

哥哥梦寐以求的鬼军?

怎么可能?

连当初她都以为那不过是个传说而已!

“带着无尽的财富,拥有可以改变生死,转移河山之能的地狱鬼神之军,沉睡在死亡之海沙漠之底,守护着曾经的战神的财富,直到有一日再次被打开封印,流火遍布大陆。”

西凉茉慢悠悠地念着鬼军传说的箴言,随后看着惨白着脸的司含香一笑:“只可惜打开他们封印的不是你,而是我——唯一的蓝家血脉,看样子你们被赶离开了靖国公府邸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到过那里,抛弃了董姨娘和西凉丹这两条重要眼线,你们什么也不知道嘛!”

司含香眼中的怨毒若是能化为利剑的话,那么西凉茉此刻想必一定万箭穿心了。

西凉茉懒得和她继续废话,只淡漠地道“听说在经历了很愉快的询问过程后,你告诉我家魅晶,你愿意招供出你哥哥所在之处,是么?”

司含香眸光闪烁,不知是内心在挣扎,还是在思索什么诡计,沉默了许久,但是西凉茉极为有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随后司含香咬牙道:“是!”

西凉茉看着她,挑眉道:“我记得你可是为了小王爷,愿意抛头颅洒热血,怎么如今却愿意出卖你的心头宝了?”

司含香看着西凉茉,原本只满满是怨毒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惨然,:“我没有那么天真,落在你们只手里,只怕我是没有希望能活下来了……。”

只怕能顺利痛快的死去,就已经是一种奢望了。

她顿了顿,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那竹简一样的东西,眼中闪过厌恶,她低低地笑,怨恨而无奈:“何况,我的身体已经成了这种虫子一样的模样,不要说哥哥,就是我自己都看了恶心,我已经是一个废人了,已经不能再对哥哥有什么利用价值,日后说不定还要受雨姨娘那贱人的凌辱欺虐,我为哥哥做了那么多,不是为了让别的女人坐享其成的!”

她可以忍受在哥哥身边有其他女人,因为她知道司流风是恨着她的,她比谁都清楚,但是太平大长公主也一样不被太子殿下钟情,但是她却可以跨越人世间的一切禁忌,强行留在了太子殿下身边,让太子殿下不得不接纳她。

那么她也可以!

“……只是如今我已经变成这种样子,我已经没有了任何能力能让哥哥接纳我,既然如此,倒不如……。”司含香顿了顿,眼中闪过森冷狰狞的光芒,咬牙切齿地道:“倒是不如让哥哥陪着我一同在地下做个同命鸳鸯!”

冰冷的月照在司含香依旧稚气的脸上,西凉茉忽然想起面前这如黑寡妇蜘蛛一样打算吃掉爱人的少女,今年也不过十六岁而已。

西凉茉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悲,司含香不过是为了司流风可以出卖一切,做尽一切只为完成他的志向,但是发现她永远也得不到他之后,也可以毫不犹豫结束所有的一切。

这是沾染着死亡与绝望的爱,还是永无尽头的恨?

又或者不过是人之私欲罢了。

——老子是月票涨涨涨,贱人自挂东南枝的分界线——

司流风坐在烛光下,忽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微微颦眉,伸手抚住了自己的心口,莫名其妙地,忽然间涌上来一种怪异的不安。

“小王爷,这是怎么了?”一道幽幽的带着点子轻佻的男音在司流风身边响起。

司流风看向身边的蒙面人,不咸不淡地道:“没什么,只是在想今夜行事到底是否能成罢了。”

那人笑得一双斜飞精致的眸子微微弯,摇了摇手里的扇子:“小王爷且放心就是了,今儿出去,说不定除了能抓到顺帝母子,让小王爷你能顺利登基之外,还能得到一个更好的消息呢。”

“哦,什么消息,倒是请您说说看。”司流风挑眉问。

那人轻哼一声,如画眉目间似有诡谲光华流转:“我听说今儿可是千岁王妃亲自领兵护送顺帝母子上秋山呢,千岁王妃不就是贞敏郡主,你的老情人么。”

“什么?”司流风一愣,微微睁大了一双冰冷的星眸,随后又狐疑地道:“但先生你不是说百里青那阉人如今已即将病发身亡么,茉儿怎么可能出宫?”

“茉儿?”那人怪笑起来,上下打量着司流风:“看起来小王爷还是很记挂着您的这位糟糠之妻呢。”

司流风眼中闪过一丝冷色:“先生,请回答本王的话,你为何之前不曾告诉过我是西凉茉亲自领兵护送顺帝母子!”

那人看着司流风,哼了一声,声音也冷了下来:“怎么,因为贞敏郡主领兵,所以你就打算手下留情了,小王爷,请你别忘了,若是今日贞敏郡主知道你谋划了这一场瘟疫,害死了百里青,只怕她可不会对你手软,说不定日后还是你登基的最大障碍!”

司流风脸上掠过尴尬怒色,但还是冷着脸道:“先生,您不明白么,贞敏一向奸诈多谋,为人也一向小心了,若是她领兵,咱们恐怕才要更担心才是!”

那人微微眯起眸子:“这倒是,若是小王爷不放心,我倒是可以再让人替你去打探一番,必要的时候还能助你一臂之力,只是……。”

“只是什么?”司流风看向那人,冷硬地道:“我答应让给先生的城池已经不少了,西狄人也该知道什么叫得饶人处且饶人。”

那蒙面人笑起来:“呵呵,你且放心,我只是说一会子,若抓到了贞敏郡主,我可是想要她想得紧呢。”

这紧字听起来有一股子阴冷冷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味道。

宦妻第六十三章男人之间的战斗

“你想要她来做什么?”司流风脸上一僵,冷冰冰地看着蒙面人。

那蒙面人眯起眸色诡谲的眸子道:“不做什么,只是这位郡主可算不得什么好人,心狠手辣,再说若非她之前用计,我们西狄大军早已经挥军北上,怎么可能如今还被阻隔在征途之上,算起来她可是我们西狄的罪人。”

司流风睨着他,目光深浅不明:“你想要惩治她,还是要她的命?”

蒙面人低头就着茶杯品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呢,小王爷,莫不是你还在想着与那位郡主破镜重圆,当初她可是毫不犹豫地就要与你和离了,不是么?”

毫不掩饰的讥讽顿时让司流风眼中瞬间闪过被羞辱怒火,袖中的拳头瞬间握紧,手背上青筋毕露:“特使大人,您最好放尊重一点,您到底还是站在天朝的土地之上,本王当初既然可以对贞敏动手,也就代表本王容不得侮辱本王的人!”

这话里便是不再掩饰他的威胁之意。

那蒙面人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看着司流风道:“何必恼羞成怒,小王爷,在下只是希望您能清醒一点罢了,您虽然对贞敏郡主动过手,但是到底还是受下留情了不是,正所谓大丈夫何患无妻,天底下比贞敏郡主好的美人不少,咱们西狄皇室里素来以出美人闻名不是么,你看看那位就要归天的第一美人,若非他是个阉人,那种容貌生在女子身上,哪个男子不动心,不想据为己有?”

司流风咬牙,冷笑一声,意有所指地道:“那种蛇蝎美人,只怕是看一眼就会折寿吧,本王可消受不起那样的艳福。”

那蒙面人看着司流风眼中神色森寒,这会子也不再去刺激他,毕竟他想要的是确保司流风不会在他们抓到西凉茉后对西凉茉手下留情。

他只缓和了口气,顺带换了个话题道:“是了,小王爷,咱们之前安排的那件事恐怕也到了应当动手的时候了,如今虽然成事在即,您不觉得那一头的事儿也该早点安排么,毕竟那人也还是有用的。”

司流风看了看他,沉默了一会,淡淡地道:“那件事,本王自有安排,一会子我会让风堂堂主与您走一趟的。”

那蒙面人见他不愿意多提此事,心中暗自骂了声破落户,但嘴上还是笑道:“既然小王爷这般有自信,想必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了,在下就等着您的安排就是了。”

“嗯,如今天色不早,先生也请先回吧,毕竟如今司礼监和锦衣卫的贼人无孔不入,如今在那阉人未曾确定死亡之前,您还是要自己小心些。”司流风淡漠地道。

看着对方已经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蒙面人眼中闪过一丝阴沉不悦,但还是起身微笑着道:“好,在下这就告辞!”

说罢,他拂袖而去。

司流风等着那人出了门外,随后脸色彻底地冰冷下来,毫不客气地狠狠将手上的官窑青花瓷器摔在了地上。

“嘭!”

瓷器四裂的声音让进来伺候的小道士吓了一跳。

“小王爷……您息怒!”

司流风垂下眸子,眸子里一片森寒冰冷:“一个蛮夷狗贼,也敢在我天朝之嚣张放肆!”

那小道士低头将那些碎片都收拾了起来,轻声宽慰:“小王爷不必恼恨,等到日后您登基,励精图治,必定能将他们赶出我天朝国界,四夷臣服!”

司流风闻言,看了一眼那唇红齿白的小道士,眸光复杂:“是么?”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中不安越来越甚。

那小道士笑了笑:“是。”

司流风看着那小道士,不知在想什么,沉默了下去。

蒙面人一出帐篷,没有走多远就听见了深厚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他顿了顿脚,随后走向不远处的拴着马的树下,有立在马边的侍者立刻上来恭敬地对他道:“特使大人,方才雷堂主问您晚膳的时候可喜欢用些野味?”

那蒙面人冷笑着指了指那栓在树下的马:“用什么晚膳,如今教宗大人不待见咱们,方才下了逐客令。”

那侍者不由一愣,仿佛极为惊讶:“这……这怎么可能,正所谓求人者制于人,如今不正是他们求着咱们帮忙的时候么,怎么敢给特使大人您脸色?”

那蒙面人轻蔑地嗤了一声:“一个破落的出卖自己家国的王公子弟,落草的凤凰不如鸡,偏生还要把架子端得比天高,若非看着他还有点用处的份上……哼!”

那侍者犹豫了一会子,忽然轻声道:“主子您也不要与他计较,总归是一个傀儡罢了,只另外一件事,属下方才接到国内的消息,希望您能尽快结束在这里的事情,前线战事顺利进展,不要一点进展都让国内的人看不到。”

那蒙面人堪称漂亮的眼中瞬间闪过阴狠冰冷的光芒,冷笑:“什么叫顺利进展,倒似本特使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异国他乡宫廷好混似的,二皇子也真是越来越没有脑子了。”

那侍者不敢再出声,毕竟陛下病重之时,二皇子即使背负了弑兄的罪名,也是他们绝对得罪不起的,毕竟成王败寇,也许很快二皇子就是西狄之主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看了看天边那一轮即将落下的夕阳,那夕阳之光宛如火一般,仿佛将一切全部都燃烧,天地间的一切成了猩红之色。

他微微眯起眼,唇角勾起了一丝诡谲的弧度:“既然他们那么希望一切早点结束,要看到什么大动作,那作为无比忠心的典范的本特使自然是要满足他们的要求的。”

那侍者看着他的模样,不由心中一寒,有些畏惧地低下头去。

而就在此时,忽然一只雪白的身影忽然飞掠而来,那蒙面人眼睛一眯,随后忽闪一伸手对准那道雪白的影子,一按手上扣着的银色镯子,镯子里锐光一闪,那白影立刻哀鸣一声,应声而落,直直地落在了他面前。

那侍者一愣,错愕地看向那鸽子,又看看自家主人:“主子,这鸽子是天理教的信鸽吧,您这是……。”

他家主子就算肆意妄为也太过了些,怎么竟然在别人的地盘上射杀别人的信鸽,公然偷窥别人的秘密?

蒙面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去捡起来,这个时候从京城方向飞出来的鸽子,你以为只是普通的情报么?”

那侍者不敢多话,立刻上去将那倒霉的鸽子捡起来,扒拉下它脚上的卷起来的信件交给了蒙面人。

蒙面人毫不客气地直接打开来看,只见上面的字迹非常潦草,而且似乎还有细微的血迹喷溅在上面,可见对方一定是非常紧急的情况之下,将鸽子放出来的。

而字条上只有两个字——“未死”!

那蒙面人瞬间就阴沉地眯起了眼,睨着手上的字条,陷入了沉思。

而这个时候,身后的门也吱呀一声打开,有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请自拿,视为偷,本王不知道先生什么时候竟然有了窥视别人家的秘密的嗜好!”

那特使回过神,转身看也不看那些提着刀剑将自己围起来杀气腾腾的天理教徒,只是看着司流风毫不介意地一笑:“本特使也不知道是您家的信鸽,只是忽然觉得腹中饥饿,所以想顺手打只鸟儿过来烤着吃罢了。”

这番无耻的话语让司流风眼中瞬间闪过浓重的杀气,但是看着对方那种似笑非笑的模样,他却还是不得不按捺了下去,只冷硬地道:“请您物归原主!”

那蒙面人倒是全然不介意地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了他,反正他也已经看过了内容。

而司流风接过之后,一看里面的两个字,表情也如出一辙的瞬间阴冷下去,他咬牙切齿地道:“未死?谁未死,嗯!”

那蒙面人似笑非笑地道:“您说呢,是谁未死,还有谁能让您在宫中的眼线冒死也要送出信来。”

“百、里、青!”司流风愤怒得几乎手都要颤抖起来,他忽然一转头,杀气浓浓地盯着蒙面人,一字一顿地道:“特使,您不觉得应该给我一个交代么,您不是说他感染瘟疫必死无疑么!”

蒙面人看着对方杀气重重的模样,却反而轻佻地以袖掩唇笑了起来:“呵呵,这可真有有趣得,我答应过王爷您什么了么?再说这瘟疫是您自己想着法子传染进了宫里的,也如您所愿一般的让他感染上了,如今这位千岁爷命大,老天爷都帮着他,我也没法子,我只是答应了给您传递消息罢了,只是如今在下已经出宫了,如何晓得这宫里的第一手消息?”

“你……!”司流风一下子被说得哑口无言,心中翻腾着的怒气却不能发泄出来,只因为对方说得没有错,西狄人是没有答应过他什么!

他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什么,忽然道:“既然如此,就请特使大人立刻赶回宫中,既然那人已经苏醒,如今看来我的人也已经惨遭毒手,他必定设下了陷阱,说不定此刻已经追查到这里,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他从来都不会小看百里青这个对手,那个妖异的男人,若是没有真本事,也不可能坐到如今的地位!

司流风将身边那小道士推了出来,对着他沉声道:“现在我把风堂堂主交给你,以后特使有什么问题直接找他就是!”

那蒙面人看着仿佛有些羞怯又不安的小道士,随后挑了下眉,对着身后的仆人道:“一会子你就带着风堂主一同走吧。”

那蒙面人看着司流风挑了唇角:“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您好自为之!”

随后他直接翻身上马,看向还在发愣的仆人,冷道:“蠢物,还在这里发什么呆,等着被司礼监的箭头射成刺猬么!”

说罢,他一扯马缰绝尘而去,仆人赶紧扯过马儿来跟了上去,那小道士朝着司流风跪下来磕了个头,随后翻身上马,也跟着蒙面人的背影追去。

司流风看着他们消失在地平线上的身影,冷冷地道:“立刻收拾所有重要轻便能带走的东西,不能带走的东西全部深埋地下!”

一众天理教徒再愚蠢也仿佛嗅闻到了风雨欲来之前的杀气蒸腾,立刻赶紧分头去收拾。

司流风看了一眼将整个山脉与村落染红成血腥之色的太阳,神色凝重地转身回了庙中。

锦雨正在侍女的陪伴下站在地下小殿门口翘首以盼等着司流风回来,她一见司流风进来,便立刻挺着肚子迎了上去:“王爷。”

司流风看了眼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温柔,他点点了头,问:“怎么样,今日的情形可好些,还吐得厉害么,听说女子怀胎头几个月吐得极为厉害?”

锦雨闻言,不由一愣,看着他,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哽咽着摇摇头。

他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不由有些心烦,为什么女人总是这么爱哭?或者说他身边的女人都这么爱哭,就不能学一学茉儿么,即使在含玉的死让她失去控制的那一刻,她也是想尽办法为含玉报仇,而不是忙着悲痛。

就是这一次百里青感染瘟疫濒临死亡,她竟然也没有陪伴在百里青的身边,而是想办法立刻将顺帝母子送到秋山之上,若是当初他没有为了拿司含香做练功的炉鼎,让茉儿杀了她,或许今日至少能与百里青那阉人能分庭抗礼!

但是在他目光触及到她隆起的小腹之上时,他心中的恼火与不耐烦便又沉静了下去。

司流风难得好耐心地看着她微微一叹:“你哭什么呢,哭多了对孩子不好,也对你的眼睛不好,本王还等着你给本王生个大胖小子呢。”

锦雨立刻死命地点头,努力地扬起一个笑容来:“今日好些了,妾身和孩子都很好,只是妾身太感动了。”

她怀孕很不容易,肚子里的孩子确实极为折腾人,尤其是她流产过好几次,这一次还是全靠整日卧床才能怀下孩子,而自打她怀孕之后,司流风便不在她这里歇息了,而是一直都宿在别的侍女那里,更是甚少对她表现出关心来。

这让锦雨怎么能不感动。

“好了,进去休息吧。”司流风看着她微微一笑,亲自扶着她进了房间,看着她躺在床上,随后道:“你且好好歇息,晚点,本王让人给你送安胎药来。”

锦雨甜蜜地笑着点点头,随后又想起什么,忽然有点不安地问:“但是……妾身刚才听说咱们要离开这里,这里已经被司礼监的人发现了是么,可是妾身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她肚子里的孩子却是经不得颠簸的。

司流风看着她安抚地一笑:“且放心安歇,这是本王的孩子,本王一定会为你安排妥当的。”

锦雨看着他感激地笑了笑,随后松了手,躺在床上歇息了下去。

看着锦雨躺下之后,司流风方才起身离开了她的房间,他站在门外比了个手势,站在门外的美婢就立刻上前,对着司流恭敬又妩媚地行了一礼:“教宗大人,您唤绿儿来有何吩咐?”

司流风看了一眼这唤作绿儿的婢女,方才想起似乎自己曾经在锦雨怀孕不能承宠后,宠幸这伺候人的美婢几次,他从腰上取了一只小包递给她:“你去将这药下在一会拿来的安胎药里。”

那绿儿一惊,不敢置信地看向司流风:“这是……。”

“这是让锦雨夫人好好休息的药,一会子本座会安排人带着你们改装成当地农妇在这村里住下。”司流风淡淡地道。

绿儿看了看那药,有些犹豫:“可是大夫说过安眠散对胎儿与孕妇都不好呢,说不定生下来会是个痴儿。”

司流风很是不耐地扫了她一眼,冰冷地道:“本座不可能带着怀孕的她离开,她怀着身子不能颠簸,只能成为本座和所有人的拖累!”

绿儿被司流风眼里的杀气吓到,立刻接过那药物,点头恭敬地道:“是,绿儿这就去安排。”

看着绿儿离开之后,司流风忽然又对着身边跟着的天理教徒冷冷地道:“一会子让人带着锦雨夫人先行转移,若是锦雨夫人被司礼监或者锦衣卫的人发现她的话,必要的时候直接送夫人一程,不要让她落在司礼监和锦衣卫那些渣滓的手中,本座的女人和孩子绝对不允许被人利用和威胁!”

那两个教徒一楞,随后眼底一寒,拱手沉声道:“是!”

司流风转头看了一眼锦雨的房门,眼中闪过一丝郁色,随后转身离开。

等到下半夜的时候,天理教的门徒们都基本上将所有的东西全部掩藏好了。

一名坛主满头大汗地过来,单膝跪在地上,对着司流风拱手道:“禀报教宗大人,大部分的教众们都已经离开,就等着您了。”

已经换好一身黑色夜行衣的司流风看了一眼自己居住的庙,随后冷冷地道:“李坛主将这里烧了吧,所有人的马蹄全部包上布巾和稻草。”

那坛主立刻点点头,领着教众下去拿火油了。

司流风却没有如大部分的教众一样向外转移,而是一路策马领着自己的亲信沿着小路向山中奔去。

江五紧紧地跟在司流风身边,他有些犹豫地看了眼那通往外界的路,还是忍不住道:“教宗大人,教众们看不到您会不会心慌意乱,若是在外头被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人抓到该如何是好,司礼监与锦衣卫的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

司流风冷淡地瞥了江五一眼:“如今外面都已经封锁,若是随着大部分教众一般转移,只怕刚出这京城郊外的地界就被在外头巡查的锦衣卫发现了,更别提司礼监在各地布下的各种暗桩无数!”

江五有些犹豫,还想说什么:“可是……。”

司流风冷冷地打断他:“江五,你跟着父王也有不少时间了,按理说您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当年父王还赞你智勇双全,如今却不知道什么叫壮士断臂么,教众可以再发展,若是咱们全都被一锅端了,还有什么希望?”

江五不再作声,只是有点不忍地回头看了一眼那通向村外的道路,便转过头闷声不响地继续跟着司流风一路前行。

快走到半山腰上的时候,司流风忽然感觉山风吹来一阵火星味,他转过脸看向山下,这个位置正巧可以看见山下不远处庙宇处熊熊冒起的火焰,并且还有不少人影晃动着冲那一边而去,他冷冷地看了片刻,方才道:“江五,你还觉得咱们应该跟着大队人马一起走么?”

江五看了一眼山下情形,还是点点头,颇有点心有余悸地道:“主子英明!”

司流风没有多言,直接扯着马缰下令道:“走,再翻过两座山,便是咱们的临时宿营地,咱们没有灯笼所有人都跟紧点!”

众人便一起策马继续向前而去,无人注意到黑暗之中有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悄无声息的飘过,随着那影子飘过之后,骑在最后的几个马上的教徒忽然瞬间瞪大了眼,伸手去死死地摸着自己的喉咙,不一会他们就诡异地悄无声息地被吊了起来,随后消失在树上。

马儿没了主人,便茫然地停下了脚步。

一丝奇异的血腥味悄无声息地弥漫在空气之中,那晃动的灰色的影子有继续跟了上去,一轮惨白的月光在空中泛出诡谲的光来,照得周围鬼影憧憧、阴森莫名。

就这样,缀在队伍尾巴上的人都不时地消失在黑暗的树顶之中,而天理教徒们只顾着埋头赶路,竟然在短时间内完全没有发现短短两百人的队伍就消失了几十人。

直到江五奉了司流风的命令每隔半个时辰点一下人数的时候,他方才发现了一点子不对劲,自己蛇形蜿蜒前进的队伍之中怎么少了那么多人!

江五心中一惊,立刻转头叫了几个缀在尾巴上的人厉声问:“人呢,自己的同伴不见了,怎么也不曾吱一声!”

那追在尾巴上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只惊惧互看几眼,随后其中一人嚅捏着道:“人都不见了,也许……也许是他们迷路了,咱们是不是要去找找!”

江五一听,恼火地瞪了他们一眼:“废话,如今这样黑灯瞎火的怎么找!”

但是若那些掉队的人只是迷路了,甚至没命了倒是好的,若是被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人找到,只怕所有人的行踪都会泄露出去!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一咬牙道:“咱们还是先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不管如何,若是不找一找,一会子教宗大人必定会怪罪!

江五想了想,从袖子里拿出一只盒子,拿了教众的衣衫在上面拂了一拂,随后放开了去,只见里面飞出几只萤火虫模样的虫子,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子就飞了出去。

几名教徒不由看的有些发愣,崇敬地道:“这是堂主大人的觅踪虫么?”

江五轻咳一声,得意地道:“嗯,咱们所有教众身上都有一股子香烛味,这虫子寻着香烛味就能寻到人,你们立刻去寻人!”

他顿了顿,严肃地道:“不要分开了,若发现有什么不对,立刻报信!”

几名教徒立刻点头:“是!”随后跟着那些虫子就往来时路走。

江五迟疑一会,让一个贴身伺候的教徒去通知司流风不要停下,继续前行,他也悄悄地跟在了几个教徒之后。

那虫儿晃晃悠悠地走了一段,忽然停住不飞了,在半空中盘旋。

几个教徒果然借着朦胧的月光下看见有七八个人影,穿着和他们一样的夜行服正蹲在树下,不知做什么。

几个教徒顿时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有些恼了:“江堂主的虫儿果然有用,这几个笨蛋在这里作甚!”

说着他们便齐齐走过去,江五冶立刻跟了上去,站在不远处,打量着那蹲在树下的人,只觉得有些奇怪,那些教徒看起来实在奇怪,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不一会只见其中一个教徒拍了拍蹲在地上那人的肩头,没好气地道:“张老三,你们蹲在屙屎呢,前面的人都走了,也不怕被你手下的枉死鬼抓去!”

那张老三并不答话,其它蹲着的人也不说话,这个教徒便极为不耐烦,一把扯过张老三肩头,就要开骂,却只听得‘噗通’一声,那张老三倒地,一颗头颅滚出去老远,正死不瞑目地死死盯着他。

几个人顿时吓得一身冷汗,而与此同时,那些蹲在地上人纷纷用一种怪异的姿态转头,而那些转过来的头颅的弧度竟然达到了一百八十度,正脸色死白,舌头吐出三尺长地看着他们几个——那些分明都已经不是人!

“啊——有鬼啊!”几个教徒瞬间发出惊恐的尖叫声,倒退几步,瞬间吓得摔倒在地,又七手八脚地想要爬起来,却见那些死去的恶自己的同伴竟然倒折了手脚朝他们爬来,宛如一只只的人形蜘蛛。

这样恐怖的场面当场让那几个教徒吓得屁滚尿流,瘫软在地。

江五也同时吓得浑身冷汗,虽然他也觉得这事情有些怪异,但是此刻他脑海里都是一片混沌,哪里还有空细想,下意识地转过身就想跑,却陡然看见自己面前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倒吊了一张惨白的几乎没有五官的脸,那脸离他的鼻子不过一个手指头的距离,他唯一能认出来就是那张脸上有一张开裂到耳垂下的大嘴,正好整以暇地朝他露出一个可怖的笑容。

“啊——!”江五再怎么镇定,也忍不住瞪大了眼,惊恐地尖叫出声!

那诡谲的鬼脸一晃,手一道几不可见的银光闪过,江五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他最后就着月光看见的是自己的身体陡然倒地,而他的头颅远远地飞起,飞溅出一片腥臭的血花,然后那张诡谲的鬼脸飘然远去。

而江五的遭遇并不是独此一事,此刻同样惨烈的尖叫声在天理教蜿蜒蛇行的队伍间不断响起。

“有鬼啊——!”

“救命!”

“快跑啊——咱们闯进阎王爷的鬼门里来了!”

此起彼伏的哭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彻底地划破了林中的宁静。

走在几乎是队伍最前端的司流风一下子警惕起来,顺手拔出了手上的剑,警惕地看向四周,才发现自己的队伍竟然瞬间被一些阴暗的几乎难以分辨的灰色影子分割成了数段,还有不少白色的只有一张血盆大口的的脸在空中飘荡着,他们每飘荡过一处,那里就伴随着惨叫声飞溅起浓郁的血腥之气,不知何处幽幽绿色鬼火不断地闪耀着,让这山路上的一切看起来异常诡谲而恐怖。

他错愕地睁大了眼,看着面前这些几乎可以称之为不可思议的场面,第一时间他只想到了自己是否真的遇鬼!

尤其是其中一张没有身子的鬼脸正冷冰冰地凝望着他,看得他毛骨悚然。

但司流风到底不是寻常人,一咬牙,陡然伸出长剑朝距离自己最近那一张白色的鬼脸狠狠地劈砍而去:“什么东西,不敢光明正大,只会使用这种装神弄鬼的招数么!”

他不是不信鬼神,但是这个时刻居然出现这样的巧合,他更愿意认为这是故意人为!

果然在他凌厉的剑锋之下,那一张鬼脸瞬间剖开,露出一张精致得让人窒息的面容,如暗夜间开始最妖异的花。

司流风却梭然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那一刻冻结,他几乎有一种错觉是自己亲手放出了吞噬一切的妖魔。

百里青看着他,精致的唇角上扬,露出一丝诡谲的笑容,悦耳而又阴冷得让人觉得极为不舒服的声音响起:“乖侄儿,许久不见,不想你长得越来越丑也就罢了,行事也越来越愚蠢了。”

司流风看着面前既有杀父之仇又有夺妻之恨,不共戴天的仇人,眼睛一片猩红,咬牙切齿地道:“百里青,你还真是命大,这瘟疫都没能让你死掉。”

百里青唇角弯起一丝诡冷又高傲的弧度:“都是茉儿的功劳,她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个惊喜不是么?”

司流风眼中一痛,随后冷笑:“你也能算个男人,怎么,西凉茉呢?”

百里青冷淡而轻蔑地道:“这是我和你的之间的事,我的女人自只要坐着看就是了。”

“好,那本王就如你所愿,让那蠢女人知道自己选错了人!”司流风咬牙大笑,眼中森冷如二月寒冬,他一把扯掉自己肩头的披风,随后一把抽出腰上的剑,横在自己眼前,口中轻念有词,捏出一个剑诀,只见他右手之上的长剑瞬间便暴起一层幽幽的红光,剑气于其上吞吞吐吐,让人看着只觉得妖异非常。

百里青睨着他眉心那一抹浮现出来的暗红,挑了下眉:“璇玑魔功,想不到当年你那蠢爹盗走的东西竟然还落在你的手上了,这璇玑魔功讲究的是个阴阳调和,采阳补阴,再以阴导阳,便能修得快速功法,在短时间内内力大增,只是不知道哪个蠢女人做了你的练功炉鼎,帮你聚集内阳,只怕如此这般一两年,那女子这辈子就会废了。”

司流风没有想到百里青竟然会对自己秘密修习的秘法如此了解,不由冷笑:“既然你知道那么详细,想必也知道璇玑魔功的厉害!”

说罢,司流风忽然毫无预兆地一把挥出手中的长剑,那幽幽红色的剑气一下子挟持着开金裂石之力向百里青卷去,掠过的树枝竟然都在瞬间燃起,而竟然是丝毫不曾顾忌百里青身后还有自己那苦苦与别人作战的下属。

百里青跳了下眉,忽然轻巧地凌空跃起,他身形极为优美,而且没有任何准备动作,只这么一跃,他的身子瞬间拔高了三丈,直接跃在空中,避开了司流风剑上袭来的魔功罡斗气!

而那巨大的罡气袭来之时,百里青他身后那些与田里教徒战在一起的鬼卫们反应极为敏捷,他们大部分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所以也也在下一刻足尖一点拔高数丈。

在司流风错愕的目光之间,只见那些与鬼卫们缠在一起的天理教徒们可没有鬼卫们那一等一的身手,恰好被那罡气烈焰给碰个正着,他们竟然诡异的全身都着起了火,虽然不是很大的火,但是却足以烧得他们哭爹喊娘的了!

“救命啊!”

“见鬼了!又见鬼了!”

这样的尖叫声此起彼伏,顿时让司流风气怒得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着百里青,伸手长剑一挑,再次向百里青刺去,剑上罡气四射,但凡被司流风罡气所袭之处,皆成灰烬。

百里青没有还手,只是宛如一片树叶一般轻飘飘地随着他的拳风袭击而来的方向飘荡,让司流风的罡气很难以扫到他。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司流风:“怎么了侄儿,这就是你的能耐么,倒是真一日千里,竟然能在短短几年练习到了第六层,而能对你这般彻头彻尾地奉献自己,甚至与别的男人交欢只为做个给你练气炉鼎的女人不就是你的妹妹司含香么,你倒是也下得去手,嗯?”

司流风连着数招竟然最多不过是扫到了百里青的衣摆,实在不免有些气馁和愈发的愤怒心惊,但他始终认为那是百里青不敢和他正面交手而已,但是百里青那种仿佛挑逗小孩子的态度,让司流风的愤怒又无奈!

他忽然抽回自己的长剑,到底忍无可忍地对着百里青轻蔑地冷笑:“百里青,你这阉人也就是这点装神弄鬼的能耐了,因为知道璇玑大法的厉害之处所以不敢正面迎战是么,今日本王定要取你项上人头来祭我父皇和你对我多年以来的侮辱!”

百里青闻言,一个鹞子翻身,优雅地转身看向司流风,那阴魅诡谲的眸光,仿佛像一只逗弄够了猎物的妖兽,在看从哪里下手弄死自己猎物,直看得司流风瞬间觉得自己身上起了一层寒毛。

“让晚辈失望从来都不是本座的作风,既然是侄儿你苦苦相求,当叔叔的怎么好不满足你的愿望呢,只是本座到底比你长一辈,也不好用别的功夫,省得别人说本座以大欺小,你用什么功夫,本座就奉陪到底好了。”百里青似笑非笑地说罢,忽然双手一合,从袖子里转出一把袖底刀来,同时左手捏剑诀在刀上一横,之间一股子红光罡气一下子从袖底长刀上迸发出来,一吞一吐,竟仿佛有灵气一般。

司流风不可置信地看向百里青眉宇之间,他白皙的额头间竟然也出现一抹妖异的红线,司流风失声惊道:“璇玑魔功,你怎么也会!”

这璇玑魔功分明是父亲给他的秘密神功,据说练成那日,魔功盖世,武林之中皆无敌手,乃是五百年前血洗中原武林的海外魔仙的不传之魔功。

而且看着百里青眉宇之间的那一抹火色竟然已经是纯红,比他的暗红更鲜艳数倍,那正是魔功已经练上第九重的表征!

百里青看着司流风,戏谑又轻蔑地勾了下唇角:“这很奇怪么,这世间原本就没有什么魔功、神功能独步天下的,何况你那蠢父亲死得早,大约没有告诉过你,这本璇玑魔功是他从本座那里废了多少条人命才偷来的吧。”

他说话之间,手上长剑已经毫不客气直接当头向司流风挥去!

司流风大惊,慌忙也运气璇玑魔功迎了上去,却不想长剑还没有与百里青的刀触上,一股子巨大的炽烈气息瞬间朝他盖了下来!

而他手上的那一层罡气在对方精纯的炽烈罡气面前几乎是节节败退,司流风被逼迫得节节后退。

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额头上冷汗涔涔,他比谁都明白,若是自己不能脱身,必定是个重伤的下场,司流风几乎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头发烧焦的臭味,连单薄衣衫角都在那种灼热的气息下泛起一丝火星来。

但是百里青似乎看出来他的狼狈,竟封死了他的退路,面无表情地用着手中长刀与罡气一点点地朝他头上压去。

而就在司流风以为自己再支撑不住,双手发软,近乎绝望之时,一道身影忽然猛地扑了过来,竟然不顾百里青与司流风相斗时那种炽烈的罡气,蓦然地扑在了司流风的身上,伴随着一声女子凄厉的惨叫,司流风也趁势力脱离了百里青的罡气范围,连退数步。

他喘着气,颦眉睨向那背上的皮肉几乎瞬间被烧焦的女子,失声道:“锦雨!”

宦妻第六十四章黄泉之路

但很快司流风就感觉不到自己的肩膀还有痛感,他颤抖着伸手去触碰自己的肩膀,随后却只感觉到仿佛在摸一块焦炭一般,他立刻低头一看,绝望又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肩头竟然已经成了焦炭。

而一道熟悉有凉薄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司流风,你真是让人恶心。”

司流风下意识地看向对方,冷月清辉下,那张温婉如兰,拥有着一双妩媚间却隐含着兵气的眸子的熟悉面容,那张面容,曾经让他无数次地试图在别的女子的脸上寻找过相似的特质,但是却终归失望。

她很特别,特别得让他爱之不能,恨之不得。

他近乎痴迷地唤了声:“茉儿?”

西凉茉颦眉,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鄙夷,她冷道:“你没有资格这么叫我,这是我的夫君与我的朋友才有资格这么唤我,至于你……一个卑鄙的,利用女子心意去完成野心,连自己骨肉都毫不犹豫能伤害的混账,是没有资格这么唤我的,你难道看不见你的女人、你的孩子为你付出了什么!”

西凉茉怀里正躺着已经只剩下一口气的锦雨,烧伤是所有的伤口中痛感最高的一种,此刻锦雨已经痛得浑身痉挛,双腿之间血流如注,过分疼痛与痉挛让她已经流产,而地上分明躺着一团如鱼儿形态的血肉,也在微微颤抖!

司流风瞳孔一缩,那分明是他的……骨肉,但是随后,他抬头愤怒地看着西凉茉冷笑起来:“你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贼喊捉贼,如果不是你和那个阉人,锦雨又怎么会流产,此刻她应该在王府里过锦衣玉食的日子,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流浪江湖的人不是你们这些奸贼么!”

记起自己满府查抄,流落江湖之苦,司流风心中焉能不恨!

西凉茉睨着面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片刻,直望到了司流风狼狈心虚地撇开脸,她才不由讥讽地摇摇头道:“司流风,我以为你就算失败了,至少是条汉子,只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来你不过是个只有野心,失败了便只会怨天尤人,而没有任何头脑与担当的男人,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熟知权力斗兽场规则的男人说出这样的话不觉得很可笑么!”

既然有野心,并且追寻自己的野心,参与到最血腥与罪恶的权力斗兽场中来,每一个人就不再是人,而是兽,为了至少无上的权力,或者生存而参与争斗,就没有谁是高尚和无罪的!

但是即使是兽类,也知道要保护好自己配偶与后代,居然希望自己的对手来保护自己的后代与配偶,真是可笑之极!

何况司流风何曾真将锦雨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放在自己眼中过?

西凉茉冷冷地看着他:“可以这么轻易地放弃她和孩子,不过是因为你觉得她和肚子里的孩子都配不上你高贵的血统与身份罢了,你所需要的是那种光鲜亮丽能够匹配你的女子,所以你觉得所谓大丈夫何患无妻,无子,总会有更美丽和高贵的女子为你生下更好的继承人,不是么?”

她顿了顿,又冷笑道:“你以为你真的是喜欢我么,你不过是觉得我就像一把更好的剑罢了,既能为你的面子上增加华丽的荣光,又能为你披荆斩棘不是么!”

司流风在她那种极具穿透力的目光里,狼狈得几乎无所遁形,他从未曾去仔细剖析过的自己的心思,仿佛就这么赤裸裸地袒露在人前。

他扶着自己肩头,勉力地坐起,随后目光扫了一眼周围,所有的天理教徒不是已经投降,就已经身首异处,早已经被那些‘鬼影’处理得干干净净,一张张没有眉眼鼻子的脸悄无声息地在月光下泛出惨白的光,竟没有一丝人气,唯独他们手上的弯刀还不断地往地上滴落着血,看着篸人可怖无比。

司流风看着那些人影咬牙切齿地道:“他们都是什么人,别他妈的告诉本王那是司礼监的人!”

西凉茉挑了下眉,这司流风倒是真有点眼光,她淡淡地道:“他们确实不是司礼监的人,他们是你梦寐以求的蓝家鬼军。”

司流风先是瞬间闪过精光,目光灼灼地,近乎痴迷地看向那些提着弯刀又矫健的身影,喃喃道:“鬼军,果然是真的,不是传说……。”

但随后他心中闪过彻底的绝望,他转会头朝着西凉茉咬牙怒笑:“西凉茉可真是厉害,倒是什么都看得透了,那么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呢,跟着那个不是男人的阉人,即使被迫成为对食,成为天下的笑柄,却也要屈意承欢,你不也一样龌龊与恶心么,就算得了鬼军,不也是一样为了巩固你的权势地位么!”

西凉茉看着他,淡淡地道:“首先,我要纠正你一件事,不是千岁爷要强迫我成为对食,而是三年前我就主动勾引了千岁爷,自愿奉上自己成为祭品,我并不后悔,尤其是在成为你的妻子之后,你让我看清楚了什么叫做男人之间的差距,最后一件事,我从不否认自己是个心机深沉而卑劣的女人,否则我也活不到现在,但是我尚且不至于没有最基本的人性,这是我和你最大的不同。”

司流风彻底地震惊了,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看向西凉茉,眼中满是怨恨与无尽的屈辱,伸手颤抖着指着她:“贱人,你……你无耻,是你……是你毁得本王家破人亡,本王到了地狱也不会放过你的!”

居然在她嫁给他以前,就勾搭上了百里青,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她就是为了毁灭德王府的目的才嫁入德王府!

西凉茉一看司流风,就知道他必定在脑补自己是间谍之类的,带着不纯的目的进入德王府,她也懒得解释那么多。

但百里青却不乐意了,他上前两步将西凉茉拽起来,占有性地将手搁在她细腰上,眯起阴魅精致的眸子,对着司流风冷笑:“侄儿,你可别太抬举自己了,本座不过是见着这个笨丫头一心想做个只在内宅里安静过日子的王妃,才顺了她的心意,让她嫁给你,也好叫这笨丫头试试什么叫不撞南墙不回头,如今她可知道这天下间只有本座这一等一、天下无双的的品貌才能配得上她!”

一等一、天下无双的品貌?

西凉茉默默地道,这两个形容词用在身边这个千年老妖或者说千年狐狸精身上,真是吐槽点多多啊!

不过看着老妖这等自傲,作为一个良好的妻子,她还是不拆台了。

司流风睨着百里青搁在西凉茉细腰上的手,忽然诡异地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丑人多做怪!”百里青最烦居然人比他还嚣张,阴魅的眸子里闪过阴冷的狠色,伸手隔空一巴掌甩过去,冷冽的罡气直接将司流风扇得趴在地上。

司流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费尽了力气支撑着自己颤抖的身体坐好,伸手恶狠狠地擦去自己唇角的血,目光盯在西凉茉身上,恶毒地道:“人都说一夜夫妻百夜恩,你总不是女儿身了,这辈子你跟着那阉人,也尝不到别的男人的味道,也算是为本王守节了不是!”

说罢,他又轻蔑地看着百里青冷笑:“小叔叔,你且看好你的这个小婊子,如今她才十八,你若是握不住她,被她夺了权势,更别指望那些姓蓝的鬼军会听你的话,以后你以为你这个垫脚石会有的下场,她能为了向上爬向你出卖自己,你满足不了她的欲望,明日就能躺倒别人的床上去!”

这番话不可谓不恶毒,充满了挑拨离间的气息。

可惜……

西凉茉眼中厉色一闪,却忽然轻笑起来,眼中一片凉薄:“司流风,我的第一个男人还真不是你,而且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男人而已,至于以后你小叔叔能不能满足我,就不劳你操心了不是?”

司流风一开始还没与反应过来,随后忽然明白了她说的意思,瞬间双目暴睁,不敢置信地盯着百里青:“怎么可能……你……不……这绝对不可能,你的男人……你的第一个男人明明是我!”

他狂乱地摇着头,试图想要挣扎起来,却一次次地坐下去,嫉妒、羞辱、怨恨、绝望种种所有的情绪彻底让司流风疯狂起来。

西凉茉眼中闪过讥诮和近乎残酷的冰冷,她本就不是好人,也极爱记恨,那种差点失去阿九的无助、愤怒、恐慌还有那种空虚的痛,都让她恨透了司流风和司含香。

百里青感觉到西凉茉紧紧揪住自己背后衣衫的手,有一种彻骨的冰凉,他不由微微颦眉,眼中闪过一片深沉,随后他左反握住她的掌心,右手一抬就要不耐地直接了结了司流风,却忽然感觉有人在自己脚下靴子上有异动。

他低下头,却见锦雨正望着他流泪,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两道浑浊的泪顺着脸颊流淌而下。

对于西凉茉以外的女子,百里青向来是没有任何耐性的,尤其是讨厌别人随便触碰他,百里青厌恶地就要踢开她的手,却被西凉茉拉了一下,他狐疑地看向西凉茉。

西凉茉淡淡地道:“她只是想要和那个男人死在一起罢了,孩子在地下也需要一个爹,不是么?”

她原本就不想与这些女人争风吃醋,更没兴趣和一个将死之人怄气。

静雨听见西凉茉这么说,又落下了两行泪,竟浮现了感激的神色。

百里青不可置否,只是点点头。

司流风一脸狰狞地对西凉茉吼道:“西凉茉,你这个卑鄙又残忍的女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西凉茉倒是一点都无所谓,做鬼么?反正她也不是没有做过,若是他有这个本事再重生,她也未必会输,谁也不能预知未来,她冷淡地勾起唇角:“嗯,慢走不送。”

但此时,一道诡异的摇摇晃晃的如同没有骨头一样的虫子一样的扭曲身影,竟一下子挣脱了白起的手,一种诡异的完全不是人能有的姿态摇摇晃晃地朝树下的司流风扑了过去。

白起一恼,正要伸手抓回司含香,却见她扑到司流风身上的那一刻,从嘴巴里吐出了一颗珠子,她对司流风露出个诡异又扭曲的笑来:“哥哥,我们永远在一起,只有我和你!”

司流风大惊,死命地想要挣脱司含香那恶心的身体:“不……你走开……疯女人!”

随后她忽然在司流风惊恐的目光中按破了手里的那颗珠子,瞬间一种浓重的油气迸发出来,然后一股炽烈异常的火焰喷薄而起,瞬间将司含香和司流风给包裹在里面,司流风瞬间发出一声凄厉非人的惨叫,在火中竭力的挣扎起来。

西凉茉一惊,拉着百里青就退开几步,百里青安抚地拍拍她肩头,低声道:“别怕,那是西域火龙油,遇到空气即燃烧,但是只能短距离触物燃烧,不会炸开,只是若碰到东西,不把那东西上能燃烧干净的都烧干净了,这火势不会灭的。”

白起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小姐别担心,那东西一会子都是属下方才大意了,原本以为她连坐都坐不起来的,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居然能跑过去!”

若是司含香拿着那油伤了小小姐或者九千岁,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西凉茉淡淡地道:“大意失荆州,若是再有下次,便休怪我不近人情!”

赏罚分明,是一个优秀领导者保持团队运作与向心力的必要手段,人情是人情,但是有些事情却必须铁面无情。

白起一凛,随后躬身道:“是!”

西凉茉看向那一团挣扎着已经渐渐不动的一对火中男女,至死,仍旧肢体交缠,司含香一个没了肋骨的蠕虫样的人,若是寻常人连坐都坐不起来,她竟然能凭借疯狂地信念,死死地抓住了司流风一同下地狱,也不知道是可悲还是可怜。

但也许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只是做着她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罢了,就像他们在这里站立着的每一个人。

许是司含香那种可怕又惨烈的爱情,让所有的人都震撼了,皆沉默了下去。

那是一种执念,哪怕成为鬼魂,也不会放弃自己无望的、绝望的爱情的执念,它能让最狡猾的女人变得痴傻,它也能让最善良女子变得狠毒。

西凉茉低头瞥了眼已经早已没了气息的锦雨,锦雨至死都眼望着司含香和司流风那还在燃烧的尸体,空洞的眼中满是不甘心与愤怒的狰狞。

她不由神色间有些惆怅。

女子最悲哀的不是爱错了人,而是明知自己爱错了人,还一错再错,赔掉一生与性命。

“咱们走吧,马已经准备好了。”百里青见惯了各种凄惨的场面,只是淡淡地揽住了西凉茉的肩头。

西凉茉挑眉瞥了他一眼:“怎么,你不跟着鬼军他们步行回去了?”

这厮方才上山的时候,非要与白起他们混在一起,就是为了要亲自收拾司流风,虽然名义上说是司流风居然胆敢冒犯伟大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千岁爷,所以千岁爷要亲自处置那冒犯者。

但是她总觉得这是因为主要原因是极其小心眼、爱记恨的千年老妖,一直都看这个占着她前夫身份、外带毁了他洞房的侄儿牙痒痒很久了。

百里青看这她,轻咳了一声,一道鲜艳的血色便溢在唇上:“这不是没办法步行么,因着用了璇玑魔功所以有点难受。”

西凉茉一惊,立刻抓住他的手臂,紧张地唤人:“白起,快点去叫罗斯过来!”

西凉茉就是担心百里青大病初愈,元气大伤,即使用了芙蓉鬼血,也还是不可能一日就如同没事的人一般,所以才让身为且字诀统领的罗斯跟着他们一起来。

小胜子赶紧上来拿出一只精致的白玉葫芦递给百里青,看着百里青喝下之后,他才再次递上白色的帕子,一脸哀怨地看着百里青:“爷,血婆婆不是早就说了那璇玑魔功是女人练的,很伤修行者元阳的,让你以后不要用了么,这好好地蛛丝傀儡不用,您非得用那被老怪物前辈淘汰的玩意儿,万一真伤多了元阳,您就真成了……!”

“你这小崽子是活得不耐烦了,还是嫌嘴里多根舌头么,嗯?”百里青瞬间危险地眯起眼,一边擦拭着唇上血迹,一边阴霾森冷地睨着小胜子。

小胜子立刻住嘴,有些怯怯地看向西凉茉,却见西凉茉一脸被雷得酥脆的模样,看着百里青,小胜子便要知道不好,立刻闪人。

“女人练的……。”西凉茉有点机械地低声呢喃,这是代表如果练这种魔功,迟早就会变成女人,不,变成不男不女的人妖么?

百里青瞅着西凉茉,面无表情地道:“那是要经常使用,而又没有补充元气身体才会产生变异。”

西凉茉盯着百里青,忽然露出个奇怪的笑容来:“哦,是吗,我记得你有练习童子功吧?”

莫非……呵呵呵。

百里青顿时耳根子涨得通红,阴霾的漂亮的脸蛋有点扭曲地对着西凉茉耳朵边咬牙道:“那叫守元功或者守阳功,还有收起你满脑子龌龊的想象,就算是老子上了男人,也是破了功,所以老子从一开始到现在都只上过你这个蠢丫头,因为我不能用别的女人拿来当炉鼎,这也是为什么在练成璇玑魔功之后,血婆婆不让我再用的缘故!”

西凉茉被他低吼弄得耳朵发疼,赶紧推开他一点,嘟哝:“好么,好么,我管你用什么,只要别变成真的东方不败就好!”

百里青忽然危险又狐疑地睨着她:“东方不败不是本座的江湖名号么,怎么,难道还有别的含义?”

西凉茉立刻露出个完美温柔的笑容:“哪里,哪里,这么威风的名号当然没有!”

随后她赶紧对着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两个亲密交谈不知道该不该过来的罗斯摆摆手:“你站那儿干嘛,过来给千岁爷诊脉!”

罗斯干咳一声,立刻快步过来,给百里青诊脉,好一会方才在西凉茉有些紧张的目光中点点头:“您且放心,千岁爷只是有点内腑不稳,再加上有两天没吃饭,所以胃有点出血,只要好好地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此言一出,西凉茉挑眉看向百里青,总觉得有点好笑:“这么说,这位是饿到吐血?”

罗斯在百里青那种恐怖阴霾的目光下,倒退两步,轻咳一声:“嗯,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的。”

说罢,他立刻一拱手:“小小姐,我先去看看有没有兄弟受伤。”

随逃也似地走掉了。

西凉茉看着百里青那种白了又红,红了又青的撩人面容,不由也轻咳一声:“咳咳,一会子咱们下去,给你弄点吃的,师傅,你饿了就要说么,若是饿到吐血了,岂非是徒儿不孝?”

难得看见这只千年老妖出糗的时候,她不好好嘲笑一番,岂非可惜。

百里青睨着她片刻,忽然将她狠狠一把地按向自己,低头在她耳边极其优雅又阴森森地一笑,:“是啊,为师真是饿了,饿得紧呢,你没感觉到么,丫头你既然那么有孝心,等会子就要靠你下面那张可爱的小嘴多吐点蜜喂饱为师了!”

西凉茉瞬间就僵住了,隔着袍子就能感觉到他某处坚硬若磐石的凶器正满是威胁感地抵着她小腹。

我……擦!

跟千年老妖,万年骚包狐狸精比没下限和无耻的程度,她是从天山万丈绝顶之上向下做自由落体的运动都没法追得上的!

这千年老妖除了各种歪门邪道的魔功鬼法擅长之外,如今也已经彻底将无耻练臻化境了!

看着怀里的小丫头呆住之后,脸蛋涨得通红,百里青心中舒坦了,他一向以别人的不舒坦为自己舒坦的,于是他优雅地转身上马,顺带把西凉茉也倒扯了衣领上去。

“阿九,你干嘛!”西凉茉发现自己用了个奇怪的姿势坐在了马上——和百里青面对面,自己双腿大开地搁在他的腿上,某处正隔着衣服亲密地抵在她腿间。

她呆愣了片刻,顿时感觉到自己背后多了无数充满‘兴趣’的目光,她脸上立刻更红了,奋力挣扎起来,羞恼地要下来。

百里青按住她肩膀嘲谑地道:“乖一点,别乱动,仔细……。”

“仔细什么,难不成你有当着那么多人面演春宫的癖好!”西凉茉羞恼地用一双水眸子瞪他,身上的动作却没有停,让她用这种姿态骑马下山,她宁愿去死!

百里青瞅着西凉茉一副毋宁死的模样,不由失笑,也就由着她折腾好一会,才转成朝着同一个方向窝在他怀里的姿态。

这么一折腾,方才那种凝重森冷的气氛便全都消失了。

西凉茉临下山前,还是吩咐了人将司流风兄妹、锦雨、流产的孩子一起葬在了山上,等着到了黄泉之下,让他们自己了解彼此间的这这段情怨罢了。

下山的时候,西凉茉看着他依旧轻巧覆在自己手上的修长大手,忽然想起方才他握住自己的手,不让她动手除掉司流风的时候,不由有些好奇地问:“是了,方才你怎么不让我动手?”

百里青的声音在她脑后淡淡地响起:“为师虽然喜欢看见自己的小狐狸凶悍的捍卫为师的模样,却不愿意见到她彻底地和为师沦为一种人,有些永世不得超生的事,便由为师来做就是了,你的手上能少沾染些鲜血,便少沾染些。”

西凉茉一愣,忽然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蔓延在心头,忍不住鼻子有点酸酸的,随后她静静地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感受他胸膛传来的温暖,她轻声地道:“虽然我不是软弱的人,不过这种被保护的感觉,似乎很不错。”

百里青微微勾了下唇没有说,只是略揽紧了她纤细的腰肢。

——老子是月票涨涨涨,司流风自挂东南枝分界线——

天理教在这一夜过后,迅速地瓦解了,只剩下一些不死心的狂热余孽四处被锦衣卫的人追得如同丧家之犬。

而瘟疫也似乎渐渐地得道了控制,或者说没有再快速的蔓延,朝廷里也从全罢朝渐渐地恢复成半歇朝的情态。

每日传送各地捷报的传令吏们来来去去,让原本笼罩在瘟疫死神阴影下十分阴沉,处处弥漫着恐惧的宫廷多了几分热闹的气息。

“报——!”

熟悉的传令吏的声音在长廊里回荡,手里抓着报书的传令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太极殿边,一头大汗地将手中书卷交给了早已经在门外等候着的连公公。

连公公点点头,打发了传令吏去小厨房讨水喝,便将东西给提进了太极殿边的暖阁里,说是暖阁,倒不如说是清凉阁,四面都开了窗,有宫人恭敬地站在一边,摇晃着扇子,将冰的凉气吹进房间里。

百里青正卧在床边,懒洋洋地半眯着眼儿,听着一边的佳人给他念折子,不时地简单地提出自己的意见,再让佳人记录下来。

他大病初愈,西凉茉舍不得他耗神,便让他歇着,自己念给他听。

“千岁爷,是燕云七州的人寄来的书简,咱们用的血清,大约有三分之二的人用了是有效的,剩下的不少似乎效果不明显,但是还好有太医院研制出来的各色药方,死亡率倒是暂时被压了下去,但是也算不得乐观。”连公公恭敬地对着百里青和西凉茉轻声道。

百里青闻言,沉吟片刻:“也算是不错了,总比之前近乎百分之百的死亡率要好不少。”

西凉茉放下折子,叹了一声:“这大约是因为人体之间存在排异反应,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排斥情况,不过这确实也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她能想到这个方法,还是因为在刘大官人身上受到了启发,其他的天理教成员接受了所谓长老们的以血赐福,与她所在的时代接种疫苗非常相似,而刘大官人没有接受过任何免疫就能不感染瘟疫,就表示他有可能是先天的免疫者,她也抽取了他的血液沉淀,以寻求血清。

但是血清这种东西是血液制品,也并不是万能之药,在前世任何血清的使用,都需要做皮试,以看是否会出现排异反应,方才能给病人使用,而且也不是打了血清就能治疗一切病症。

她这一回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听到了天理教成员是怎么‘救人’的,她豁出去了,才做了这种让她自己都胆颤心惊的事,也是百里青和魅一命大,血清没有出现太多排异,而又有鬼芙蓉血这种东西的存在,方才能让百里青那么快的恢复。

“放心,每一场瘟疫都不会流行太久,总会过去的。”百里青沉吟着道,有些疲倦地闭上眼。

虽然有西凉茉和宁王在帮着批阅奏折,处理政务,但是有些东西他也必须亲自过目,对于大病初愈的百里青来说还是有些过分辛劳。

西凉茉一边放平了枕头让他躺下,一边道:“嗯,这种病症状发展很快,如果不是天理教做鬼,很可能根本就只是小范围传染而已。”

因为这种瘟疫极为凶险,而感染者会迅速地病发,要么七天之内活下来,要么死去,而这个时代交通不发达,瘟疫感染者没有太多的携带病症传染开的机会。

连公公犹豫了一会又道:“是了,千岁爷,血婆婆说,她准备等着封锁线解了,要回苗疆一趟。”

百里青随口问:“哦,为什么?”

连公公看了看西凉茉,随后低声道:“血婆婆说要去南疆找点调理夫人身子的药,也好让夫人能早做准备,让她好抱重孙。”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气氛就有怪异。

自打前几日围剿了天理教之后

连公公没去看西凉茉无言的目光,只说完之后,低着头赶紧倒退离开。

西凉茉瞅瞅闭着眼,没有一点表情,身边仿佛睡着的了睡美人,轻咳一声:“你且歇息,我去看看药煎得怎么样了。”

说罢,她立刻起身,就打算往外溜,却忽然觉得自己腰带被人一把勾住,她走得太急,立刻一个仰倒直接跌在床上。

宦妻第六十五章谁有毛病??

西凉茉到底是有点武功底子的,立刻下盘一稳,身子滴溜地转了个圈,化去背后拉扯自己的力量,险险地站住了,随后嘴角翘起得意的弧度,朝着依旧闭着眼的百里青西道:“别每次都用这招,哼……。”

话音未落,她就忽然觉得面前一股子锐风袭来,她立刻敏捷地险险避开,但是身体却莫名其妙地失去平衡“噗通”一声摔下去,直接面朝下摔在了百里青的身上。

西凉茉一惊,差点以为自己会摔个鼻子扁塌,还好摔在一团柔韧的绵软上,她狼狈地揉着鼻子抬头,正巧对上百里青方才缓缓张开的妖异魅眸,他精致的唇角勾起一丝笑来:“怎么,丫头这是打算迫不及待地来赔罪的方式么?”

西凉茉这才发现自己面朝下直接碰上的是他长腿间的某处凶器,她立刻捂住嘴和鼻子七手八脚地坐起来,白了他一眼:“怎么没压扁你!”

若是方才她不是嘴鼻和他某处亲密接触,一屁股坐下去,定叫这千年老妖痛不欲生,没那心思捉弄她!

百里青没等她坐起来,伸手一扯她束在头上的辫子又把她给强行地拖趴在自己身上,慢条斯理地道:“丫头,咱们来算算账,这些日子太忙,且忘了与你算帐!”

西凉茉被他扯得呲牙咧嘴地,但是奈何自己头上一大把辫子跟条小尾巴似的被人拽在手里,她一动就头皮扯得生疼,也只能一边捏他一边试图抢回自己的辫子:“你、你、你别那么粗鲁,放开我的头发!”

“别顾左右而言他,否则一会子丫头你才知道什么叫做粗鲁,嗯?”百里青冷冷淡淡地道,悦耳却阴森森的嗓音在西凉茉头上响起,却莫名其妙地让她脸蛋儿一红,背后一阵酥麻,竟是往日里动情时候的感觉。

百里青何等敏锐的人,立刻睨着她,那种极富有穿透力的幽幽目光让西凉茉的脸儿更加热了,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看什么!”

虽然和着千年老妖认识三年,正式做了夫妻一年,她却不知道为什么总容易脸红,明明自己平日里也是个厚脸皮,。

百里青淡淡地道:“为师只是没有想到丫头你这么敏感,只这么趴着就动情了。”

西凉茉一僵,随后一脸羞恼地扯自己的辫子道:“你胡邹些什么,我要去拿药了!”

百里青睨着她,手上倒是一松,让她抢回了自己的辫子。

西凉茉抢回自己的辫子,尚且还没来得及揉揉自己被扯得发麻的头皮,就被百里青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强行给压倒自己面前,他似笑非笑地眯起勾魂摄魄的眸子,长长地黑凤翎一样的睫羽在他精致的面容上烙下阴影:“丫头,前些日子,你假装怀孕,可让为师费了不少心神,大病初愈,一身血池的臭气还没洗干净,就飞奔到秋山下找你去了,就怕你出事,你且想想你该怎么对为师交代,嗯?”

这丫头嫁给他也有些时日了,偏生在情事方面就是不太放得开,还是一逗就脸红,让他愈发地有兴趣逗弄她。

这一声‘嗯?’几乎是贴着西凉茉的脸颊和耳朵说的,那种惑人的有些沙哑的嗓音、冰凉惑人的男子特有的气息让西凉茉一下子就觉得自己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体里跟着了火似的,浑身发烫。

她低着头伏在他身上不敢动作,只当充耳不闻。

百里青嗓音带着一种危险的味道:“为师记得你说要让咱们的孩子叫别人爹?”

西凉茉:“……。”

他又慢悠悠地伸出修长的指尖勾起她肩头的衣衫一点点地往下扯,露出一片雪白的肩头:“嗯,还要打掉我的孩子?”

西凉茉一僵:“我又不是故意的,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说。”

他又挑起她背上,那特殊肚兜的小扣,熟练地解开,指尖轻巧地抚上她细腻的背脊,在上面慢条斯理地画圈:“为师什么都不知道,为师也顾不得你是不是故意的,只晓得为了你的事儿,为师身心俱伤,如今急需进补,你不觉得你该有点主动地表示么?”

西凉茉缩在他胸口,一呆,有点反应不过来。

咦……

这厮是要她主动伺候他么?

但……但是她真的好像没有主动过,呃……喝多了花房那次不算,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这个,她不会要怎么办!

百里青一手支撑着白皙精致的脸颊,一手慢条斯理地提着当初让他愤怒不已,也增添了不少夫妻情趣的内衣在手上把玩,魅眸里似有含笑光芒闪过:“瞧,为师也不是这么不通情达理的人,若是你也愿意戴着这漂亮的‘眼罩’在头上出街一个月,为师必定喜闻乐见,这一喜闻乐见,心情就很好,心情好了,身体就好,身体好了自然不会计较爱徒你的有口无心,你一向知道若是为师心情不好,那么……。”

他顿了顿,仿佛极为无奈地道:“那么为师就需要别的途径比如采阴补阳来恢复身体了,为师瞧着爱徒你也是极有孝心的,一定非常乐意贡献你的身子出来帮助为师采阴补阳三日三夜是不?”

三日三夜……

西凉茉忽然一下子就坐了起来,骑在百里青身上,一脸坚定地道:“没错,既然师傅你有这等性趣,那徒儿我自然是要满足你的!”

说罢,她就开始捋袖子。

比起三天三夜,她还是主动点好了,一回生二回熟不是,作为已婚妇女,她是注定没法床下当煮妇了,那么就试试床上当荡妇吧!

百里青忽然单手挑起她的脸,有点子狐疑地睨着她绯红如桃,眼含春水的俏脸儿:“丫头,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而且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往日里他都习惯都逗弄得她羞窘得无处可逃,再吃掉这丫头的,这过程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一种享受,虽然不止一次被她骂变态,但是他却依旧乐此不疲,怎么今儿两三句,她就那么干脆起来了。

西凉茉红着脸一边解开他的衣衫,一边有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是你说要我主动的么,怎么这会子又这么多毛病呢!”

这位爷真是够能啰嗦的!

嗯,不过……唔,这只大狐狸精的身材还真是好呢。

西凉茉瞅着眼下百里青那一片肌理分明,线条优雅的胸腹,忍不住咬了咬嘴唇,伸手在上面碰了碰,雪白的柔荑覆在上面,感受着那仿佛包裹着烙铁的丝绒一般的感觉。

她脸上绯色更浓,却舍不得移开手。

随后,她抬头瞥见百里青正静静地看着她,倒像是她莽撞了唐突了美人一般,竟生出窘迫感来,西凉茉暗自唾弃自己——对于一个不知道节操为何物的大狐狸精,她是脑抽了才觉得自己唐突了。

随后她便闭上眼,有些紧张地凑上去,用自己花瓣一样柔软的唇去触碰他精致的唇,在他薄唇上触了一会儿,她忍不住伸出粉嫩的舌尖在他唇上舔了一下。

看着在自己身上生涩地挑逗着的衣不蔽体的小狐狸,百里青眼神越发的深沉,扣在她下颚的长指直接抚上让她的后脑将她狠狠地压向自己,压抑许久的欲望让他近乎凶狠地吮上她的唇。

西凉茉被笼罩在他冰冷又火热的气息间,被动地承受着他充满掠夺性的吻,只觉得身子几乎化作一潭春水,软在他身上,伸出雪臂环住了他的肩头,热情地回应着他。

春情宛如落在干花上的火星,燃起浓郁的香气,将彼此缭绕期间……

但是……

片刻后——

百里青忽然翻身而起,美艳邪妄的脸孔上一片铁青,原本就气息阴霾人,如今看起来仿佛从地狱里刚刚食人归来的恶魔一般,死死地盯着自己胯下。

西凉茉也抱着衣衫爬了起来,初初也有有些茫然,不知道怎么方才好好的亲密着,这位又犯什么毛病了,但是随着她的目光也落在他跨间之后,瞬间明白了。

她先是震惊,随后看向百里青的脸,表情极其诡异,因为实在是发生了一件让她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

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么?

还是……?

西凉茉看着百里青那种越发森寒的表情,忍不住拍拍他的肩头,轻咳一声:“咳咳,阿九,这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但是她的安慰话语还没有说完,百里青忽然阴沉沉地抛出来一句话:“叫我师父!”

西凉茉有点丈二和尚莫不着头脑,这厮又怎么了,这男人偶尔一两次临场不能提枪上阵,也是正常的吧,原因也有很多,比如太累什么的,但是她也知道百里青这等极度爱面子的傲娇性子,很可能会觉得一会子不能接受。

她叹了一声,再次大气地拍拍他的肩膀:“阿九,别介意,只要你不是因为看上了其他女人或者男人,对我没兴趣了,我都不在乎……。”

什么叫看上了别的女人或者男人?!

百里青忽然伸手一把将西凉茉再次近乎粗鲁地给按床上了,实际上西凉茉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他分寸拿捏得极好,百里青低头睨着自己身下的西凉茉,阴冷地一字一顿地道:“叫我师父或者九叔,随便你选,快点!”

西凉茉看着百里青,忽然有点儿明白了,她忍不住额头上一抽,涨红了脸嘀咕:“你大爷的,还能再变态一点么,要不要我叫你干爹?”

这千年老妖是觉得他们这种关系特别爽是吧!

“快点,丫头别废话,你要想这么叫也可以!”百里青很不耐烦地道

但是看着百里青那种表情,西凉茉还是乖乖地从丰润的小嘴里干巴巴地吐出一个词:“九……九……九叔。”

平日里打趣的时候,她倒是没这么紧张,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她就会紧张。

西凉茉暗自腹诽,唔,怎么觉得自己那么白痴!

“嗯,乖!”百里青满意地眯起眼,扯了她身上遮羞的被子,径自伏下身去,深深地吻上她的唇。

西凉茉眯起眼儿,忍不住在他带着点粗暴意味吻里,迷失了神智,身子火热起来,再次伸手环住了他的肩头。

“唔……。”

“……。”

一刻钟之后——

修长性感的身体再次翻身坐起,百里青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称之为狰狞,依旧死死地盯着自己长腿之间。

西凉茉伏在床上,努力地平息着自己身体里涌动着的春潮,咬牙撑着自己身子起来道:“阿九,你休息吧,我先去拿药,你太累了,需要保养身子。”

这种感觉真是太讨厌了,半路上喊停,真是……

百里青扭头看了她媚态横生的模样,眼底的寒光森森,看得西凉茉忍不住移开一点自己的身体:“我先走了!”

但是下一刻,她还没下床,又被恶狠狠地拽了回去。

百里青咬牙切齿,目中一片可怕的阴郁:“再试试!”

他就不信这个邪了,明明心中就很想,怎么会全无反应?!

西凉茉无言,只能不甘不愿地又躺了回去,环住了他的颈项,继续奉陪与安抚自家夫君极度受伤的自尊。

一刻钟之后……

九千岁殿下再次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他的表情已经从错愕到狰狞到此刻——全无表情。

但是若靠近一点,便可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几乎能将方圆百米之内所有生物全部冻结的恐怖气息。

另外一道窈窕的人影,终于忍无可忍地俐落下了床,百里青忽然转过脸,盯着正一边穿衣衫的西凉茉。

西凉茉立刻娇喘着瞪向百里青,咬牙道:“你别想,事不过三,这是最后一次了,听明白没,本郡主不再奉陪!”

这到底是要做甚,一次次地在她身上煽风点火,又一次次地熄火灭灯,她不干了!

百里青却没有理会她说了什么,只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眯起眼道:“丫头,你什么时候反应变得如此敏感强烈了。”

说罢,他立刻伸手上前一把抬起西凉茉的脸儿,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她的表情来。

西凉茉一把拍开他的手,红着脸咬牙道:“你胡说什么呢!”

百里青阴魅的眸子一沉,拦腰抱起她就向梳妆镜走去,西凉茉一惊,赶紧七手八脚地把衣衫扯过来,遮挡自己的身子。

百里青直走到那一人高的西洋雕花水银镜子前,才道:“你自己看!”

西凉茉一抬头,只见对面镜子里自己一张雪白的小脸上,绯云渐染,原本在对敌时隐着锐利兵气的水眸,如今早已经是迷雾重重,水盈盈一片,被吻得肿胀的唇,如盛开的花瓣一般,微微张着诱人无比,媚态横生!

最主要的就是——为什么她看起来很欲求不满的模样!

西凉茉梭然睁大了眼,但是不管如何,镜子里的她,表情都看起来媚得过分了!

百里青也不甚明白,阴沉着脸抱着怀里火热的温香软玉,他手里的小丫头皮肤绯红粉嫩得快出水似的,再配上那种迷蒙的表情,又软又倔,看着就想欺负得她哭出来。

今天到底该死的怎么了?

“是不是有人给我下药了?”西凉茉实在不能理解,忍不住道。

百里青一脸不以为然地冷嗤:“然后给我也下了药性相反的药,怎么,难道你以为谁有那个本事,能给我下药,而毫无所觉!”

西凉茉有点茫然,对,百里青这样的邪魔歪道中的高手,谁能给他用药,而不被发现呢?

而且还要在她身上也下药,她自个也是半个用毒高手,只是后来甚少再使用,但是要不被她发现,也不容易。

“你别忘了,你病了一段时日呢。”西凉茉忍不住在他身上蹭了蹭,唔,她家九叔身材真好。

但是,那一段时间都是血婆婆和老医正在看场子,在医毒二尊者的面前,更不可能了!

两人都沉默了下去。

“呃……也许只是你暂时不行了而已……。”西凉茉话一出口就有点儿后悔,鸵鸟地埋在他怀里,不敢去看抱着自己的那大妖孽的恐怖表情。

男人最忌讳的就是——不行!

——老子是月票不见涨,房事会不行的分界线——

百里青和西凉茉还是趁着夜色去找了老医正,这种房事问题,实在不宜大白天去寻医问药。

老头儿摸了摸百里青的脉搏,沉吟了一会,又去摸摸西凉茉的脉搏,微微颦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百里青几乎可以说是杀气腾腾地冷声道:“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蛋给本座和小丫头下药了!”

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等他查出来是哪个混账东西,哼——!

这辈子定要叫他后悔生而为人!

西凉茉一看百里青那种恐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磨剥皮刀霍霍了。

但是老医正的话一下子就让百里青僵住了,他摇摇头摸着胡子道:“你和小丫头都没有中毒的迹象!”

百里青俊美邪妄的面容近乎狰狞地盯着老医正,咬牙切齿地道:“这不可能!”

老医正这辈子最讨厌别人质疑他的话,立刻吹胡子瞪眼:“你这个臭小子,什么叫不可能,你在怀疑你爷爷我的医术么!”

百里青阴森森地冷笑:“谁知道你是不是庸医!”

老医正也恼火了:“你小子不行了,要怪谁,还不是平日纵欲过度的缘故,你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铁杵磨成针!”

百里青那张漂亮的脸瞬间绿了又白,白了又红,身上那种阴郁可怕的气息顿时让老医正也忍不住退后一步。

他咬牙切齿地道:“你……。”

“够了,你能闭嘴么,先听爷爷的话行不行,你是想一辈子这样嘛!”西凉茉忍无可忍地红着脸打断他,这大狐狸是脑子抽抽了么,他们是来寻医的,不是来跟自己人吵架的!

尤其是她一个女儿家,来问这种事情就够丢脸了!

百里青闻言,额头一抽,脸上浮现出忍耐的神情,没错,这不是和老头儿吵架的时候!

西凉茉看着百里青到底闭嘴了,她才红着脸,故作镇静地低声问老医正:“爷爷,您看这是怎么回事,咱们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变成这种样子。”

老医正一向喜欢西凉茉,看着她笑眯眯地道:“丫头,别担心,你倒是没大毛病,这种情形于你而言不妨碍,实在不行,爷爷给你讨个小夫君回来!”

西凉茉一脚踩在百里青的脚上,硬生生地把准备化身暴怒狐妖的百里青给踩回位子上去,一边羞涩地干笑:“爷爷,您别开玩笑了,这到底是怎么了。”

老医正看着百里青吃瘪了,一脸怨毒地瞪着自己,方才舒心,这才正色地道:“你们的脉象是真没有中毒的迹象,只是看着这脉象你是火旺,他是阳虚,只是都不是实火和真虚,这原本在寻常男女身上都是常有的脉象,但是同时出现在你们身上,这就有点儿奇怪了。”

说罢,老头儿顿了顿,捋着胡须,伸手又搭在西凉茉的手腕上,仿佛自言自语地道:“不知道怎么看着有点……像走火入魔的征兆?”

西凉茉一惊,赶紧道:“爷爷,茉儿听了你的话,如今修习的是正宗道家的功夫,只为了调息理气。”

当初百里青耗费了体内那股元真之气为她打通任督二脉,她的内力才会一日千里,但是因为百里青练习的功夫过于杂合,她的身体根基弱,所以气海之中都会偶有不顺之时。

老医正看着她,没甚好气地答道:“那小子以前跟着老怪物学习了一堆邪魔歪道的功夫,又跟着血婆婆那老妖婆学了苗疆人的秘技,全都是些阴邪的路子,靠着老头儿教给他正宗道家不传之守元功才让他里内那些火寒邪妄之气导元归一,于他倒是没有什么大碍,但是那种火寒邪妄之气在你身体里虽然能强行助你一臂之力,让你功力大成,但是却也让你很难再于武艺一道上还有大精进!”

随后他瞪了眼百里青,又对着西凉茉道:“这小子心眼坏着呢,你吸纳了他的三成功力,看似他亏大了,但是这辈子你就受制于他定了,这三成功力在你体内迟早会让你不舒服,得求着他给你调理,好在你遇到爷爷不晚,修习爷爷教你的东西,你就不用受制于他!”

西凉茉看着百里青那种阴晴不定的面容,甚至可以看得出里面有一丝幽幽的异光,她淡淡一笑,对着老医正道:“嗯,爷爷,这事儿茉儿早知道的,是茉儿自愿受的,想要得到什么,不可能不付出什么。”

她当初不是没有怀疑过百里青为什么会因为她拜他为师,就当即愿意用三成功力为她打通许多江湖高手一辈子都打不通的任督二脉,再加上后来在一起后,他突然接手何嬷嬷的工作,亲手为她调理身体,她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他是在弥补当初对她的施下的控制手法造成的伤害。

但是她并不怪他,如果当初占据上风的人是她,她同样会对他施下同样的控制手段。

毕竟他们谁都不是圣人,最初也是各有所图。

而如今,他足够倾心于她,那就够了。

老头儿睨了眼百里青,冷嗤:“你这臭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才能得了这么好的小媳妇儿!”

百里青冷嗤:“对,你以为谁都跟你打一辈子老光棍似的!”

老医正怒道:“你这个混小子……。”

西凉茉忍无可忍又一脚踩在百里青的脚上,生生把百里青又踩做坐下,她立刻伸手挽住老医正的手臂,柔声道:“爷爷,你别理会阿九,他嘴巴一向特别臭,能腌制臭豆腐了,您跟丫头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了。”

这一老一小怎么凑到一起就会跑题,说正事,说正事!

百里青阴恻恻地瞪了西凉茉一眼,别开脸。

“啊呸,臭豆腐都比他好!”老医正没好气地吹了下胡子,方才看着西凉茉瞥瞥嘴角:“我瞅着你这奇怪火旺的样子像是走火入魔的后遗症,但是瞅着他的也很奇怪,臭小子最近有没有拉着你双休什么奇怪的武功。”

西凉茉迟疑了片刻,瞥了眼阴沉地拉着脸的百里青,坚定地摇摇头:“没有!”

老医正想了想,颦眉道:“练功这方面,不是老头儿我的专长,只怕要等那擅长歪门邪道的老妖婆回来,才能做个定论,当然老魔物如果能在是最好,不过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也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他顿了顿又摸着胡子道:“不过你们也不必太过忧心,你们的丹田内息都没有问题,也没有走火入魔的任何征兆,老头儿会先研究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西凉茉略放下了心,对着老医正点点头:“那就麻烦爷爷了。”

老医正笑眯眯地道:“没事儿,对了,丫头,你最近火旺,可别太靠近这臭小子,因为这臭小子最近没用了,怕是没法子解火儿的。”

西凉茉大囧,红着脸点头:“知道了,爷爷……。”

话音未落,她就被铁青着脸的百里青直接提拎着往外拖。

西凉茉只得对着老医正挥手,歉疚地道:“我们走了!”

老医正点点头,朝她挥挥手,又没好气地摸着胡子阴笑着嘀咕:“没礼貌的臭小子,有你来求爷爷我的时候!”

西凉茉被百里青硬生生地拖了出去,到了老医正的门外,她没好气地从他手上挣脱出来:“你作甚,我和爷爷话没说完呢!”

“说什么,等着他教你出去勾搭别的男人解火么!”百里青咬牙切齿,阴沉着精致的眉目道:“我怕再站在里面,会忍不住互犯下殴打老辈的大不孝之罪!”

西凉茉瞥着他那模样,忽然有点儿想笑,但是考虑到他的极度小心眼,最终她只是有些无奈地道:“你就不能别老跟爷爷抬杠么,爷爷也是为了你好呢。”

百里青沉默了下去,忽然又道:“你最近有些什么地方不舒服么?”

话题转移太快,西凉茉愣了楞,但很快她就看向他,挑眉道:“我很好,你说会不会是……那个原因。”

百里青顿了顿,什么都没说,只是脸色更加阴沉抑郁了。

西凉茉一看估摸着两人想一块去了,不由无奈。

百里青厉声道:“小胜子!”

小胜子立刻从两人后头闪出来对着百里青道:“爷,什么事儿?”

百里青有点儿咬牙切齿地道:“快马加鞭,去把血婆婆给本座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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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瘟疫渐渐销声匿迹之后,经历此一场大劫的百姓们,渐渐地也从失去了亲人的悲痛和紧张恐怖的氛围里缓了过来,城里又开始热闹起来了。

上京的秋日里总是早晚寒凉,白日大部分时间却如夏日一般极热的,荷塘里的荷花开过了一季,开始结了秋藕,街头巷尾都在卖新鲜的秋藕。

“就要这些藕吧,一会子送到靖国公府邸上去领钱。”一个富贵人家二等丫头打扮的少女选拣好了一担子新鲜的秋藕,对着那卖莲藕的农妇道。

那农妇赶紧笑眯眯地点头:“好嘞,姑娘,您且先忙,老婆子一会儿就给您送过去,咱们的藕绝对包粉,入口即化。”

“蓝灵,可选好了?”一个戴着兜帽的娉婷少女领着两个大丫头走了过来。

蓝灵赶紧点头,对着少女笑道:“都选好了,五小姐咱们回府吧。”

西凉月点点头吩咐道:“嗯,一会子大姐姐的香车就要到了,大姐姐最爱吃莲藕骨头汤,可别耽搁了厨子的事儿。”

一边跟着西凉月的蓝心笑道:“五小姐且放心就是,耽搁不了,昨夜厨子们就在房里吊上高汤了呢,这藕一回去就炖上。”

西凉月原本圆圆如苹果一般可爱的脸,如今已经张开成一张俏丽的鹅蛋脸,只眼睛仍旧是圆圆的,听着自己的丫头这么说,她方才点点头:“嗯,这就好。”

随后她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有点没好气地边走边嘀咕:“大姐姐回来也就罢了,为什么三姐也跟着回来,真烦!”

蓝心轻声道:“五小姐,这话可说不得,到底三小姐如今是虞侯夫人呢。”

西凉月轻蔑地撇了下嘴,随后有些奇怪地道:“是了,大姐姐为什么要回府,上回省亲与父亲不是闹翻了么?”

虽然父亲与大哥哥都出征了,但是按着大姐姐的性子,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才对。

几个丫头都隐约听说了风声,但也都齐齐摇头。

谁也不知道西凉茉为什么要回国公府。

宦妻第六十六章分居

在自己家里呆得好好地,贞敏郡主为什么要回娘家呢?

那是因为——

“阿九,能麻烦你一件事么?”西凉茉坐在紫檀包金的书桌一边翻书,一边忍耐地道,温美如兰的面容上带着异样的绯红。

百里青点也抽了本书慢悠悠地看,听着她说话,便懒洋洋地道:“嗯,说。”

西凉茉‘嘭’地一声把手里的书给放下,一把拽着某人的手从自己的衣襟里往外扯,咬牙道:“把你的狐狸爪子从我衣服里拿出去!”

但是那人的手却忽然一捏,牢牢扣住了手里的软嫩雪团,西凉茉过分大力的结果就是把自己给扯痛了:“啊——!”

她赶紧松手,忍不住回头绿着脸瞪那个死抱着她不松手的某,几乎是面色狰狞地道:“阿九,你差不多一点,一天到晚这么揪着,我……!”

她顿了顿,涨红了脸:“我那又不是面团,任你搓圆搓扁!”

这千年狐狸精自从发现自己不举之后,就见天地折腾她,连肚兜儿都不让她穿,就为方便他在她身上动手动脚,动手动脚就算了,问题是他煽风点火了,还不灭不了火,天知道她最近灌了多少清心降火的凉茶降火!

百里青支着脸一边不客气地把玩手里的软嫩,一边懒洋洋地道:“这不是你说了要帮为夫治病么,为夫总要试试,怎么样才能唤起性趣不是?”

滚!什么治病,根本就是他心瘾难耐,过不了手瘾,也要过心瘾!

西凉茉被他这么挫磨两下,身子又软了,只能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面如绯玉,娇软无力地喑哑着嗓音道:“你……你这个坏人!”

看着怀里被他折磨得娇软羞窘,面含春情的小妻子,百里青心头火才略下去,忽然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是了,要不然咱们这段时间跟以前我还没睡你的时候那样……。”

西凉茉听得脸上着火,又羞又恼,一下子使了巧力脱离了他怀抱,顺便颤着声音咬牙道:“不要,我说了我要回国公府了,等血婆婆回来这段时间,咱们还是分居一段时日好了,而且爷爷说了你老招我,这样不好!”

说罢,她转身把衣服拉好,就匆匆出了房门。

看着西凉茉逃也似的背影,百里青轻嗤一声,眸光幽明不定,他轻哼一声:“真是个没趣的丫头,且看你能躲到哪里去。”

不过说完话,他的目光不意间又落在了自己修长的双腿间,脸色瞬间又阴沉下去。

明明看着块美味放在自己面前,却不能享用,真是……这种感觉真是讨厌极了!

他心烦意乱地‘嘭’地一声把手上的书给摔桌子上,声音尖利地唤人:“小胜子,你还不给本座滚进来作甚!”

躲在门外许久的恶小胜子立刻‘滚’了进来,抹了把汗,对着百里青露出个谄媚的笑来:“千岁爷,您有什么吩咐!”

百里青没耐烦地道:“瓜子呢,本座的瓜子呢,你这小崽子近些日子伺候人是越发不上心了,整日介地跟着夫人的小丫头们混在一起,心都野了!”

小胜子一呆,脸上泛起慌张的红晕,他大力地摆手:“爷,您说什么呢,小胜子怎么可能把心玩儿野了,只是和那些丫说笑而已!”

夫人身边的几个丫头都很好,他虽然不是个男人了,但是望望她们也只是自己的小心思而已。

百里青瞥了他一眼,莫测地勾起唇角:“是么,那既然如此,在夫人没有回府之前,你就跟着本座再好好地把你伺候人的功夫捡起来,不要荒废了!”

小胜子垂下眼,掩饰掉沮丧的眼神,恭恭敬敬地道:“是,奴才这就去给爷拿瓜子去。”

百里青这才觉得心中舒服些,淡淡地“嗯”了一声,又优雅地歪回软塌上,闭目养神去了。

小胜子退出了门外,一脸悲催地望着天“呼”了一声。

唉——

千岁爷欲求不满,他们这些可怜的手下们就要倒大霉啊!

吃瓜子的千岁爷让他小胜子深深地体会到了夫人偶尔蹦出的那个词——伤不起!

——老子是千岁爷心情不好,司礼监自挂东南枝的分界线——

秋日气爽,天高云淡,白日里的阳光极为灿烂,又有秋风飒飒,倒是颇为舒服。

国公府门外,站了一小群人,为首是一个年轻的身穿素黄绣缠枝莲花褙子的美貌小姐,正在门外翘首以盼,不过片刻之后,他们便远远地见到到有几辆香车远远地朝国公府邸过来了。

为首一辆精致的紫檀木雕花香车还没走到,风一吹,便有怡人檀香飘入众人的鼻尖,只觉很是舒服,细细看去方才发现那雕花香车皆是小叶紫檀所打造,价格不菲。

那车边跟着几个打扮精细的美貌大丫头,等着那车到了国公府,那些等候在门外的人都在少女的引领下赶紧迎了上去。

那马车旁边的大丫头伸手去掀了帘子,恭敬地道:“千岁王妃,五小姐来接咱们了。”

帘子掀开来,也是一身虽然素雅却装扮异常精致的美人从车里扶着大丫头的手款步下车,对着来迎接自己的西凉月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微一笑:“五妹妹如今可过比往日里得舒心多了,倒是真真跟换了个人似的。”

如今站在国公府前迎接她的西凉月,花容月貌自然不必提,往日里见着那种虽然看似骄傲却掩盖不住的卑微之气如今已经没了,倒是真真透露出大家闺秀的风范。

原来自从西凉茉上次回来,让整个府邸里元气大伤后,整个国公府都没有任何一个女主子愿意出来掌家了,这国公府的掌家夫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众人避忌不已,但这对西凉月却是个好消息,如今她上头一个未嫁的姐姐都没有了,只余下一个嫡出的哥哥不怎么管她,其他的两个庶出的哥哥今年也被父亲请旨外放出去磨练了。

西凉月的母亲又是贱妾的身份,她却好歹是如今府邸里正经的小姐了,她便自告奋勇地接了这管家的活儿,其他人原本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情来看她一个小姑娘出丑,不想她却管理得井井有条,让人刮目相看。

西凉月听西凉茉这么夸自己,俏丽的脸蛋上不由飞起两朵红云,伸手亲昵地挽住西凉茉的手往府里去:“大姐姐过奖了,如今山中无老虎所以月儿这个猴子才在这里称大王呢。”

西凉茉虽然有点不是太喜欢别人这么无缘无故地亲近自己,但是她倒是看得出西凉月对她是真心崇敬的,没有坏心思,便任由她这么亲亲热热地挽住自己,亦打趣道:“哪里有姑娘家家的说自己是个猴儿的,莫不是你日后要找个驯兽师的夫家么!”

西凉月闻言,脸上红晕更甚,有些没好气地娇嗔道:“大姐姐就爱拿月儿取笑了,枉费月儿今日一早就出去亲自采买了许多东西,还有大姐姐最爱吃的莲藕,连夜就在炉子上吊着的高汤了!”

西凉茉微微一笑:“你倒是有心了。”

西凉月这个丫头,是个聪明机敏的,韩氏在的时候大约是受了不少气,便联合着西凉霜拿自己出过不少气,但她偏偏又极为崇拜比她自己聪明本事的人,对于比她弱的人,她不怜悯,甚至参与践踏,但是对于比她强悍的人,她却是打心眼里敬佩。

所以如今自己这个从卑贱的路人甲一路跃上权力之峰上的姐姐,一下子就成了她的崇拜对象。

而西凉茉自己说不上喜欢,也不说不上讨厌西凉月,因为她还算欣赏识趣的人,而西凉月刚好就是这种人。

西凉月笑与西凉茉吟吟地一路交谈,一路向西凉月今日摆下的接风宴的湖心亭而去。

倒是难得的‘姐妹情深’的模样。

两人刚走进了湖心亭,西凉茉看着桌子上那些精致的饭菜,不由打趣地笑道:“五妹妹果然是风雅人。”

桌子上菜肴看着便是色香味俱全,还有不少点心、冰镇上的甜品,小亭子里还搁下了两桶冰,有丫头在那不断地扇出凉气来。

“姐姐喜欢就好。”西凉月朝着西凉茉笑咪咪地道。

两人说话间,便各自就坐,刚说了些家常,要动筷子,便听见外头有婢女恭恭敬敬地唤了声:“三小姐。”

却听见有女子讥讽尖刻的声音响起:“怎么,唤别人就唤一声王妃,到本夫人这里却不会说话了么,不会说话你自去陵罚去!”

那婢女没有想到自己的无心称呼竟然让对方那么的生气,她立刻道:“都是奴婢粗心的错,夫人莫怪。”

说罢她立刻改了口:“虞侯夫人到!”

西凉月早就听见了西凉霜在外头说的话,不由没好气地阴沉下脸来:“这人一出现,就真真是无趣!”

西凉茉看着她似笑非笑地勾了唇角:“是么,我可是记得当年你与她之间的情谊极好呢。”

至少比跟她这个大姐姐好得多呢。

西凉月倒是并没有因为西凉茉的话有所指而有任何不自在,只轻咳一声:“月尚且有阴晴圆缺,人之间的情谊变了也不奇怪!”

说话间,西凉霜已经走了进来,对着西凉茉和西凉月不阴不阳地笑道:“月儿,你真真还是小孩子心性,三姐姐不是早告诉过你,千岁王妃难得回来一次,咱们姐妹出嫁之后,更是难得一聚,让你通知三姐姐我一声,就那么难么?”

随后她也没等西凉月辩解,迳自对着西凉茉福了福:“见过千岁王妃。”

西凉茉淡漠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女子,西凉霜依旧是满头珠翠,一身秋香色的苏绣牡丹褙子,底下是深紫色的打籽绣百褶马面裙,腰上横着一条同色的牡丹纹腰带,看着倒是富贵莫名。

只是若仔细看去就会发现她身上的衣料虽然是新的衣料,看着也富贵华丽,与十金一尺的云纹锦很是相似,但却不是什么真正上好的衣料,而她头上的那只点翠凤凰花、东珠华盛等首饰虽然精心地擦拭国,但是看着也显老旧,是些古旧的款式,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挖出来。

西凉茉看了面前的女子片刻,倒也没有为难她,只是微微一笑:“且起来就是了,咱们如今难得在家中团聚,我看明年五妹妹也要出嫁了,以后再相聚的时日必定不多,都是姐妹,还是姐妹相称吧。”

西凉月笑眯眯地道:“那是最好,千岁王妃听着名头好大,!”

西凉霜却起了身子,不咸不淡地道:“三妹妹可不敢这么草率地与王妃说笑呢,如今王妃身份特殊,前些日子,为了王妃失踪,千岁爷可把咱们整个府邸都翻了个底朝天,还死了那么多国共府的人,咱们可不想一个小心被千岁爷以大不敬的罪名发落得生不如死,我还是唤您王妃吧。”

西凉霜的话依旧是异常刻薄,西凉月没等西凉茉开口,忍不住就拍案而起:“三姐姐,你若是趁着大姐姐在的时候来找茬的,就不要怪妹妹不给姐姐面子了,如今这是妹妹在请大姐姐用膳,可不曾请了你!”

西凉霜睨着西凉月,又看向西凉茉,冷冷地道:“王妃也觉得我是来找茬的么?”

西凉茉看着西凉霜那种阴阳怪气的模样,也懒得理会她,只淡淡地道:“若是三妹妹来这里吃一口团聚酒,那么姐姐欢迎,若是三妹妹是真觉得闲得慌,便请三妹妹离开吧。”

西凉月和西凉茉都以为西凉霜那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会一如从前那样转身离开,却不想她竟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地坐了下来,自顾自地拿起酒杯,对着西凉月和西凉茉一笑:“你们真是敏感得紧呢,我当然那是来吃团聚酒的。”

说罢,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同时在接下来的饮宴之中也并不客气,她几乎也不与西凉月、西凉茉说话,只自顾自地喝酒,吃东西,这一顿气氛奇怪的饭下来,西凉霜便醉了。

西凉月极为无奈,只能打发了人陪着她一起把西凉霜给送回她住的院子。

“大姐姐,我且把三姐姐送回去,月儿明日再与你聚一聚。”西凉月歉意地对着西凉茉道。

西凉茉笑了笑:“你且去吧,我知道了。”

看着西凉月让人搀扶着西凉霜离开,她也起身准备回莲斋,却不想忽然瞥见西凉霜座位下的一封信。

她随手拾起来,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只觉得有些面熟,又想不起来是谁写的,便索性毫不客气地打开了来看,只见信上写的东西倒算不得机密,只是落款那字眼让西凉茉微微眯起了眼——韩贵妃?

一个被发落到山上削发修行的前贵妃,怎么能随意与人通信,而且还是给西凉霜写信?

她一路沉思,一路回了莲斋,反复看了那信,却也不见有什么异常。

进了莲斋,她打发了身边丫头们去准备温水沐浴,打算自己继续研究那书信,谁知刚转身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丫头,许久不见,可想为夫了?”

西凉茉头也没回,只凉薄地道:“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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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妻第六十七章男人的话不能信

“真不想?”百里青凑在她耳边危险地道,指尖慢悠悠地挑进她衣衫里。

西凉茉专注地看着自己手上的信,心不在焉地道:“今早才回来的,难不成还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么,爷爷说了让你不要来招我的。”

就知道这千年老妖不会老老实实地呆在千岁府。

“你这没良心的小东西!”身后那人毫不客气伸手捏了她胸前的软嫩一把,就听见怀里原本坚定地不搭理他的小狐狸闷哼一声,一下子软在了他身上。

“阿九,你这个疯子能别折腾了么?

百里青搂住西凉茉的小腰,有些惊讶,随后低下头咬着她耳朵恶劣地道:”啧,软成这样,真是可怜。“

西凉茉咬牙,绯红着脸,伸手试图就使劲推他:”走开,你折腾人上瘾了不是没,明知道这样不好,却偏要来搓磨我!“

百里青阴测测地笑着把她的手拽回来,顺带将她都按在桌子”为师哪里能见着自己的小心肝这么难受,来来,为师有的是方法帮你泻火呢。“

她是身上有火,他却是心里窝火得很,难得小狐狸不知着了什么道,这么甜这么媚,好好一块嫩肉,却偏偏让他享受不到!

”你这人真是……你走开!“西凉茉被他弄得看什么都看不成,手脚发软,又是气恼,又是羞窘,这混账玩意根本是恼了她逃回国公府了,才这么玩儿她。

百里青咬着她白玉似的小耳朵不放,只邪魅地又哄又抱,外带霸王硬上弓似地直接在桌子上里里外外地把她吃了个遍,方才抱着双腿发软,站都站不住的她回了床上。

”你再这样,就是你好了,我也不跟你回去!“西凉茉浑身虚软,伏在他身上咬牙切齿地威胁,一把扯着他的长发把他扯得抬起脸来。

百里青见着怀里的小狐狸炸毛了,方才似笑非笑地道:”乖丫头,为师都听你的,且让为师再抱抱,你是身上难受,为师可是心头难受得紧。“

西凉茉半信半疑地盯着他:”你保证?“

百里青像只被揪得有点疼了的强大而优雅的兽,只偏了偏头在她手上蹭了蹭,眸光幽幽,自俯下身子咬着她粉润的唇,很有耐心地诱哄道:”嗯,自然的,自然的,都依你。“

西凉茉这才勉强地松了揪住他的头发,脸红得都要滴水了,咬牙道:”好,就这一次,没好之前不许再弄我!“

百里青轻笑,痛快地答应:”好。“

烛火幽幽,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拖出妖异的模糊影子来。

……

——老子是九爷很饿,非常饿的分界线——

京郊野外的小村中,小小的房子里一点昏黄烛光照耀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如今朝中反对九千岁的人,如今都已经不剩下几人了。“一名声音阴沉苍老的男子叹息了一声。

另外一道略显年轻却轻浮的声音也愤愤地附和道:”那日先帝发丧,说是太子爷宫变,除了太子爷被擒,陆相坠楼,其他所有原本太子一党里对太子爷和先帝忠心耿耿的那些老臣皆不在了,原本宫里就是九千岁的人占据上风,就算太子爷真的动了手,也很快就被迫退到南城那里,怎么可能一下子死了那么多大臣,而且恰好都是反对九千岁的人!“

”虞候,你也不必愤怒,这就是成王败寇。“韩尚书冷冷一笑,笑容里难掩阴沉沧桑。

虞候肥硕的脸上肌肉抖了抖,仿佛很是义愤填膺的模样:”韩尚书大人,您不必气馁,如今咱们虽然不占上风,但也是义胆忠肝之士,定是支持正统,上天不会让奸人一直把持朝政的,等到咱们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必定能将那些贼人赶尽杀绝!“

”侯爷,您果真是智勇双全,语儿敬服不已。“一道柔媚的女音在虞候背后响起,一双雪白的涂着艳丽蔻丹的手搁在他肩头,这样的一双手在黑夜里出现,仿佛莹莹地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倒是真称得上活色生香。

虞候看得心神一荡,立刻伸手去把她一把拽了过来,抱在自己怀里,肥硕的手就在那美妇人身上摸了起来:”娘娘过谦了,娘娘也是贞洁美人,竟为了先帝国祚正统什么都做呢。“

他的话语里带着的一丝轻蔑与下流让那美妇人脸上神色一僵,倒是韩尚书立刻向她使了一个眼色,方才让她按捺下愤怒的心情。

幽幽烛光下映照出那原本该在泰山削发修行的窈窕娇媚的人影——韩贵妃,或者说韩太妃。

她忍耐着虞候那粗鲁的轻薄动作,只露出个妩媚的笑容来:”侯爷喜欢就好,这事儿对你,对咱们都有好处不是么?“

虞候瞥着她笑笑:”我看是贵妃娘娘耐不住泰山那绝顶之上的寂寞才是。“

”虞候,若是未来太子爷能重登大宝,您自然是第一有功之臣。“韩尚书干瘦的脸上露出一丝冷光,对于虞候这种推三阻四的态度很是有些不满意。

虞候嘿嘿一笑,抚摩着韩贵妃那白玉凝脂一样的肌肤:”但是这事儿一旦爆发就是叛国之罪,且容我再想想,不过你们想要的进出边境方便的令牌,我倒是明日就可以办下来给你们,但是……。“

他不说话,只望着韩贵妃露出个贪婪淫猥的笑来。

这其中只可意味不可言传之意,耐人寻味。

但韩尚书自然是晓得的,他看向自己的大妹妹,笑了笑:”妹妹就好好地伺候咱们未来的大功臣吧,为兄在后院还有点事儿。“

韩贵妃妩媚地笑道:”那是自然。“

说着便向虞候怀里靠去。

韩尚书又看向虞候,摸着胡子道:”是了,虞候你可要小心你那夫人,她到底是姓西凉的。“

”且放心就是,她早就把她那大姐姐恨毒了去,当初她嫁给我的时候可是不情不愿,寻死觅活的,是千岁王妃将她亲手绑上了轿子,洞房花烛夜,都是被绳子绑着让本侯爷上了的,我那夫人以后说不定会派上大用场。“仿佛回味着当初洞房花烛夜西凉霜那种不甘不愿的模样,虞候露出个恶毒又淫猥的笑来。

”想不到西凉茉这个小蹄子倒是恶毒得很。“韩尚书闻言,挑眉道。

韩太妃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地道:”那小贱人生就一副黑心肝,嫁给那阉人倒是合适得很!“

韩尚书对着虞候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么侯爷倒是可以让夫人助咱们一臂之力!“

出了门,看着那灯火陡然熄灭,露出个得逞的阴沉笑意来。

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门里钻出一个肥硕的身影,一顶小轿立刻过来,他往里面一钻,把那轿子压得沉甸甸地一路往村外去了。

另外一个瘦长的身影从后院走了出来,看了看那远去消失在黑暗里的轿子,方才也进了房。

这个时候小茅屋内已经重新燃起了幽幽烛火,一名美妇坐在床边正面无表情地拿着梳子梳头,神色早已不复昨夜的妩媚诱人,眼下的乌青和脖子上露出的触目惊心的痕迹,显示出昨夜她忍受了什么样的折磨。

韩尚书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方才叹息了一声:”语儿,你受苦了。“

韩太妃一下子就将手里的梳子给捏断了,她艳丽的脸孔上露出近乎狰狞的神色:”哥哥,咱们韩家原本就是皇家的色供之臣,语儿没有忘记过自己的责任,更不愿用这样的青春年华在泰山上度过一生,所以你让我陪什么男人就陪什么男人,但是你得告诉我,咱们扳倒九千岁和西凉茉那个贱丫头到底有几成把握!“

她放下了自己的骄傲,放下了自己的自尊,去陪伴那个恶心又龌龊的老男人,是有条件和代价的!

韩尚书看着自己的妹妹,苦笑着摇摇头:”是西狄二皇子派了人与我联系的,只说他们愿意助咱们一臂之力,但是最终成事了,要把边疆一百城割让于他们。“

韩贵妃不耐烦地颦眉,咬牙切齿地道:”我不管你们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我只知道我看不得西凉茉那小贱人嚣张,她过河拆桥,当初答应过我,会保住我一生容华的,如今竟然将我这个有女儿的太妃送到泰山和那些不得宠的贱人们一起修行,我一定要她为欺骗我付出最凄惨的代价,才能对得起我付出的一切!“

原本有生育子女的宫中嫔妃,即使在皇帝大行之后,也是不必出家为尼,而是可以在后宫颐养天年的,但是百里青怎么会允许她这样一个不安分的隐患在宫里,若不是顾忌着他刚刚直接将贞烈皇后拿去殉葬了,她的小命也会跟着没有,何况她并没有可以倚靠的儿子,便也只是将她随手远远地打发了。

韩尚书叹了一声,在她面前坐下来:”若非为了韩家,哥哥其实并不想铤而走险,如今派了人装成你的模样在泰山修行,若是被人拆穿就是欺君之罪,只是九千岁实在是欺人太甚!“

若是放在以往他根本不会忍耐虞候这个脑满肠肥的东西,只奈何如今百里青并不信任他,近日不但驳回了让他十岁的小女儿进宫陪顺帝读书的要求,竟然有让他告老还朝的意思,韩家如今是没有一个人在朝,实在是让他忍无可忍!

当初他虽然没有参与到九千岁一派里,却也没有明确地站到太子殿下那一边去,所以他异常的不平。

”还有,你别整日里再惦记那个芳官了,听说如今他在宫里日日陪伴着太平大长公主,只怕早已经忘了你。“韩尚书想了想又叮嘱道。

韩太妃咬了咬唇,冷冰冰地道:”哥哥,我该帮你的,自然会帮,但是我的事,你不必插手!“

韩太妃与韩尚书两人灯下细细密谋的事且不提,只说这一头虞候被一顶小轿子抬回了虞候府,趁着天色还没亮,刚刚钻进了房间,就听见房间里一道机械又冰冷的声音响起:”你去哪里了!“

那声音毫无感情,带着阴沉沉的冷意仿佛从地底发出来一般,吓得虞候一个踉跄:”谁!“

只见黑暗中燃起一点灯火,照亮出一张清秀却略显冰冷刻薄的脸来,两只眼睛冷冷地盯着虞候。

虞候这才拍拍胸口,没好气地道:”原来是夫人,你在这装神弄鬼的做什么!“

西凉霜冷冰冰地盯着他:”你一夜未归,我问过了后院的人,你也没有到其他人的屋里去,你又去哪里了。“

虞候没好气地道:”夫人,你不觉得一个妇道人家管得太宽了么!“

西凉霜顿时恼了,冷笑起来:”就是因为是你的夫人我才替你忧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哪里了,怕又去城郊我那姨妈那里去了,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能得到侄姨两人的伺候特别兴奋,还是觉得能得到以前都不敢直视的女人,所以很得意,就不怕司礼监的人发现你的事么!“

虞候原本越听越恼火,他虽然是抱着那样龌龊的心思,但是如何肯被一个自己的女人这么当面揭破?但是听到她提起了司礼监,满腹恼羞成怒都变成了惊惧,自己的小夫人是刚从国公府回来,莫不是听说了什么风声?

他立刻道:”夫人,你可是听到了什么?“

西凉霜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面前那张因为痴肥而眼睛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丑陋的面容,片刻之后才冷冷地道:”你不是不需要我、不相信我了么?“

那虞候立刻恬着脸上去,将西凉霜抱在腿上,讨好地笑:”夫人,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呢,为夫当然是最疼爱你的了。“

不管怎么样,西凉霜即使可能已经给他戴了绿帽子,但是只要靖国公一天不倒台、西凉茉还是千岁夫人,他就必须把这个女人捧在手心里。

西凉霜冷冷地勾起唇角:”是么,那好,我有一些要求,若是你能做到,那么我就帮你去接近大姐姐。“

虞候眼睛一亮,立刻道:”莫说是一个要求,就是一千个要求,只要夫人提出来,为夫必定为你上刀山下火海!“

西凉霜眼底里闪过一丝阴森的杀意:”好,我要你把东院的烟雨和香若都卖出去!“

当初就是这两个贱人出卖她,陷害她,才害得她在这侯府里忍受其他人的鄙夷与流言蜚语,连九生都因为她们的原因……种种屈辱都来自那两个贱人。

虞候闻言,顿时深深地觉得肉疼,那烟雨和香若都是他最疼爱的两个小妾,而且还都为他生下了孩子,他怎么舍得呢?

这女人好狠毒,根本就是挟怨报复!

看着虞候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西凉霜冷笑:”夫君不要糊涂了,不就是两个卑微的妾么,若是夫君日后成了天朝第一功臣,什么女人你会要不到,就算是姨妈那样高贵的女人,你不也一样得了么?“

虞候一愣,捉摸了好一会,果然发现是这个理由,他一狠心:”好,只要夫人高兴,什么都可以!“

大不了,到时候他吩咐下人多给妓院老鸨些钱,将他的爱妾养在妓院里好了。

西凉霜是什么人,眼中狞光一闪,她了露出个愉快的笑容:”呵呵,夫君说话算话,那么那两个女人就交给我了,我要将她们卖到最下贱的窑子里去接待那些苦力!“

虞候彻底呆怔住了,他没有想到自己的打算竟然让西凉霜看透了,但是却又不敢反驳西凉丹,只能干笑:”好,好,只要夫人高兴就成!“

为了以后的大计考虑,牺牲两个妾又怎么样呢?

随后西凉霜看着他淡淡地一笑:”夫君,你回来了也累了,速速去沐浴休憩吧。“

虞候哪里还呆得下去,立刻点头如捣蒜,立刻落荒而逃。

”夫人也好生地休息吧,为夫下午再来与你一同用晚膳!“

看着关上的门,她冷冷地一笑,绞缠着手中的帕子:”你且等着吧,这不过是个开始而已,你们这些人给我的屈辱,我会一一地在你们身上讨回!“

等虞候一觉睡到了下午,懒洋洋地挪动着自己臃肿的身体,又摸了两把伺候自己的美貌侍女的小腰后,才穿上衣服慢悠悠地向西凉霜住的天云居而去,他还有要事与西凉霜商量。

刚走到一半,就听见几声凄厉的哭喊声,除了有女子的,还有少年愤怒的吼声、稚嫩女孩儿的哭泣。

他一愣,赶紧上前几步,正巧见到西凉霜高坐在天云居前,冷冷地指挥着几个粗鄙的汉子将烟雨和香若拖走,而另外几个粗实婆子则在将两个少年和一个小女孩往另外一个门拖。

见到虞候过来,少年和小女孩顿时齐齐喊道:”父亲!“

虞候一看自己千娇百媚的小妾和儿女被如此对待哪里有不心疼的道理,立刻上前对着西凉霜干笑道:”夫人,这不是只把烟雨她们给卖了么,你让人拖着锦儿、杉儿和小妹他们做什么?“

西凉霜面无表情地道:”你那两个贱人发落出去了,挑唆了你的儿女要来害本夫人,真是可笑,三个庶出的孽种竟然敢在嫡母面前这般放肆和恶毒,本夫人只是要把他们送到乡下的庄子里去住一段时间罢了,怎么,夫君不舍得?“

她看着虞候慢慢地笑:”那就让你那三个孽畜来害死本夫人好了!“

”你这毒妇,自己不守妇道就算了,竟然还挑唆了父亲来害我们的母亲……。“一个少年愤怒地嘶吼,但是没说两声就被下人一巴掌给甩了过去,唇角流下血来。

西凉霜看着想要发作的虞候,冷冷地一笑:”怎么,夫君不舍得了吧,我只是让下人替我教训这个口无遮拦的孽畜,免得让司礼监的人听到了对夫君的前途不好!“

此言一出,顿时让虞候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咬牙摆摆手:”好吧,立刻如夫人吩咐的,将他们都各自带走吧!“

那几个少年和小姑娘,并着烟雨和秀云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虞候不敢去看他们的眼睛,也不敢去听他们凄惨的喊叫和哭泣,立刻扶住了西凉霜的手,扶着她进了房间,谄媚地道:”夫人,这天气热得很,为夫让人给你煮了绿豆汤,咱们边吃边聊,不要去想那些烦心事!“

西凉霜眼中闪过鄙夷的眸光,但是脸上也露出一丝微笑来:”好。“

看着虞候的表情,她心中真是无比的畅快!

扶着西凉霜坐下,虞候坐在她身边,温和地道:”夫人,如今九千岁,呃,就是大姐姐那里需要你经常去周旋一下,探听些司礼监和锦衣卫的消息,如今你那大姐姐还住在国公府,你回去之后与她多往来,取得她的信任对咱们至关重要。“

西凉霜冷嗤一声:”这我自然是知道了,我不是告诉你了,九千岁在娶了她以后三年都没有再往府邸里抬夫人或漂亮公子,定然是我那大姐姐用了什么媚术把九千岁那样一个太监都迷得五迷三道的,如今她会住回来必定是和九千岁发生了什么事儿,我在府邸里的眼线都说了,这几日她们都没看见我那姐姐派人回千岁府!“

虞候琢磨了片刻,又对着她笑道:”如此最好,大姐姐心中不舒服,你回去多陪陪她,委屈一点,等着日后咱们扳倒了九千岁,为夫一定帮你好好惩治她出一口恶气。“

西凉霜看着虞候眼中那色迷迷的光芒,心中森冷一笑,为我出气?

只怕是又打什么歪主意呢!

她冷冷地道:”我问你,韩姨母他们想要做什么?“

虞候犹豫了片刻,方才道:”他们想要我国境内的详细布兵图、地图还有想要红色的通关文碟!“

布兵图?

地图?

通关文碟?

要这些做什么?

西凉霜颦眉,忽然瞪大了眼看向他:”你们是想……。“

虞候立刻大惊失色地捂住她的嘴巴,喃喃道:”姑奶奶,这心里知道就好,可喊不得!“

西凉霜厌恶地一把扯下他的手:”你疯了不成,若是让九千岁知道,这是诛杀九族的死罪!“

虞候舔着脸道:”嘿嘿,这九族里面可包括你那大姐姐,九千岁可舍得杀那娇滴滴的大美人?“

他最近在宫里可是见过他那大姨子的了,一身华服包裹着那身段,那容貌妩媚温柔,大眼儿含水,看得男人一身酥软,偏生一身气质冰冷高贵,让人不敢随意侵犯一般,越是那种模样,却偏偏让人看着心痒难耐。

不得不说西凉家的美人一个比一个更诱人哪!

”再说了,夫君我如今掌管着工部,天下运河农田开垦哪样不归我管,我也没有打算要干嘛,只是卖点儿情报给外头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九千岁就是个抠门的老财,整日介地变着法儿从咱们这些人的口袋里搜刮钱财,早前还搞什么立千岁祠,让百官都要捐钱,你说你扣钱也就算了,还不许咱们从百姓那里捞钱捞狠了,要不连刑部和大理寺斗不过,直接就进司礼监大狱去了,进去的还没有一个能好端端出来的,去你娘的狗阉人!“虞候恶狠狠地道。

要不是最近他亏空了太多工程饷银,如今九千岁又要造海船,如今逼着他拿五百万两银子出来,他连五十万都拿不出来,要不他也不会在西狄人找到他的时候就动心,铤而走险了!

都是那狗阉人逼的!

西凉霜看着他,眼珠子里一片幽幽沉沉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得虞候有点发毛,但是很快西凉霜就淡淡地道:”好,我答应你去接近大姐姐,你就先继续跟西狄人接触吧,只是从今往后这个侯府上下谁再对我这个主母不敬就由我处置了!“

”那是自然!“虞候点头如捣蒜,心中却暗自冷笑,如今你这贱人就猖狂吧,等着西狄人打过来或者太子爷登基,你还能有什么依仗,到时候老子再慢慢收拾你!

此时,一个婢女刚好将冰镇绿豆汤送来。

他谄媚地为舀起一碗递给西凉霜:”来,夫人,快用点绿豆汤,一会儿咱们用餐去!“

西凉霜也没有推辞,迳自接过品了起来。

夫妻两人各怀鬼胎,面上倒也算是夫妻和睦,相敬如宾。

——老子是月票涨涨涨,千岁爷雄风来来来的分界线——

清风不解意,何故翻红帐。

莲斋之中,长长的幔帐在莲花池吹来的清风下,以一种妩媚的姿态慢悠悠地晃荡着,掩盖去帐内一片春色寂寞。

门外传来轻盈优雅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女子闺房门前停住之后,似乎脚步声的主人有些犹豫,在那迟疑了片刻后,伸手敲了敲房门:”小小姐,你在里面么?“

好一会并没有任何人回答,周云生抬头四周看了看,就听见房梁上不知道哪里传来了魅七懒洋洋的声音:”郡主在里面,估计这会子在看书呢,有时候她看入迷了,会听不到敲门声,白蕊几个去小厨房了,一会儿回来。“

魅七估计的没错,西凉茉平日里这个时候是在看书和一些相关的事物处理,偶尔是没注意到门外会有人敲门。

周云生闻言,便放下了心,笑了笑:”谢了。“

他平日也是这个时辰到国公府来和西凉茉议事,今天这事儿有点紧急,所以他就不等丫头们回来了。

说罢,他便推门进去,只是他这一推门的后果就是让魅七跪天井跪了七天,当然这时候魅七还不晓得自己理所当然的推断会让自己倒霉。

周云生进了房内,便闻见一股子靡靡的味道,让他不由地心神一荡,但他也不曾留意只是用平常的音调道:”小小姐,云生带来塞缪尔他们在前线的战报,您可要看看?“

但房内并没有任何人回应他,一片寂静。

周云生不由因为这种诡异的寂静而警惕来,他小心地走近西凉茉的闺床,长长的青色帐子飘飘荡荡地,看起来有一种诡异的诱惑或者说危险。

他手上优雅一抖,一把所有鬼军都必备的袖底刀就滑落在手上,他握紧了手上的刀,慢慢地向那床帐走去,声音却仿佛毫无防备似的:”小小姐,我把战报放你床头了……。“

话音未完,那床帐子忽然就晃动了下,让他一下子看见一截落在床帐之外,一截雪白的手腕,那手腕软软地没有一丝生气地搭在了外头。

周云生大惊失色,糟了,莫非是小小姐出事了!

他立刻一个箭步上前掀起了床帐:”小小姐,你怎么了!“

但是掀开床帐的那一刻,他瞬间一僵,如遭雷击,耳根子梭然地热了起来,目光定定地落在床上的美人身上。

西凉茉半趴在凌乱的床榻间,丝绸薄巾只覆盖到了她雪白的臀的一半,其下修长雪白的腿、其上纤细的腰肢、拥有优美的蝴蝶骨的背部、还有雪白的双臂都裸露在空气之中,因为她半俯卧着的姿态,所以胸前的娇美蓓蕾被手臂挡住,只能隐约地看见美好的迷人的形状,却越发的诱人。

周云生看着面前这美人春卧图,呆了半晌,很是勉强地移开了眼,红着俊脸想要退出去,但是却又觉得异样,为何一向极为警惕的小小姐,会这般没声没息?

他只得别开脸,喑哑地低声唤了两声:”小小姐……小小姐?“

西凉茉一点反应都没有,他顿时心中一急,也顾不上男女大防,立刻转回脸,犹豫了片刻一闭眼,伸手去把西凉茉抱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再伸手去拉那些被单给她盖在身上,无意间触碰到的雪白细腻与她身上那种诱人的花香与情欲的媚香让周云生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好容易感觉把西凉茉身上不该露出来的地方都盖住了,周云生才敢睁开眼,焦急地伸手去拍她的脸:”小小姐,小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他又立刻伸手去握西凉茉的手腕,给她诊脉。

那脉象让他不由微微一楞,脉象没有大问题,很平稳,倒像是睡着了,只是阳火旺得实在有点奇怪,但是也没有中毒或者受伤的迹象,怎么会昏睡不醒呢?

就在这时,怀里的佳人忽然动了动,她迷茫地睁开了眼,娇娇软软地呢喃:”阿九,别弄我了……我受不住了……。“

周云生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瞬间红了脸,却又不敢马上推开身子还虚软着的西凉茉。

宦妃第六十八章

“小小姐,你可还好,在下……在下是云生!”他轻咳几声,别开脸,尽量让自己的手不要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西凉茉半张开眼抬头看向面前的那张脸,动了下身子就要床,迷迷糊糊地道:“哦,是云生啊,昨日批阅完的奏报都搁在窗下案几那里,一会你去拿,我……。”

她忽然觉得身子一凉,眼睛一下子全然睁开,瞪着面前那张通红的、尴尬的,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的精致深邃的面容。

她的手下意识地往自己身上一摸,顿时‘唰’地一声,立刻觉得从脚指头开始一直红到了自己的头顶,她颤抖着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胳膊,指甲抓在皮肉上的痛感顿时让她明白自己没有在做梦!

我——擦——!

她硬生生地把到嘴的尖叫给吞了回去!

这他大爷的是怎么回事,明明昨夜阿九摸上来,她抵挡不过又被折腾了半宿,怎么醒来身边的男人成了云生?

她跟周云生两人大眼瞪小眼,过了片刻,周云生忽然起身转过背去,背着他红着脸,嚅嗫着道:“我……我不知道千岁爷刚走,我那个……我那个……敲门……唤人了……见房间里没有人……呃……没有人答应我……我以为出事了……。”

他颠三倒四的话语说完,不由懊恼地暗自骂自己,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事急从权,自己乃君子,所谓君子心如松柏,落雪拂尘亦不能玷污,心中清静自在,如今自己这般模样倒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

西凉茉大概听出了个所以然,沉默了片刻,一边将自己的亵衣穿上,一边问:“现在是早晨还是下午?”

如果她没记错,她是约了云生他们每日下午这个时辰过来议事!

周云生轻咳一声,喑哑地道:“是下午,塞缪尔他们寄送过来的战报已经送到了。”

居然到下午了……

西凉茉穿衣的手一顿,唇角翘起一丝近乎狰狞的弧度,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男人在床上的承诺就是放屁,尤其是对于九千岁殿下那种彻头彻尾没节操的家伙而言!

房间空气里那种腥甜到发腻的味道,是个人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今日不是云生一个人过来,而是如昨天那样带着白起几个过来,她岂非丢脸丢到全军去了?

身为女子,身为主帅,居然他娘的白日宣淫到下不了床,连有人进来那么大动静都不知道!

她随深呼吸了一口气,随后对着周云生道:“云生,你先到外面等我一会子。”

周云故作镇静地点点头,匆匆忙忙地就要往外走,但随后他又顿了顿,迟疑着道:“小小姐,我为你诊了脉,你的脉象有点奇怪,看似并无其他病症,但是阳火有点过旺了,是个阴虚火旺的脉象,所以这些日子,你容易疲乏,而且……睡而不醒,要不要让罗斯过来给你看看?”

西凉茉一顿,手上死死地揪住了正拿着的裙子,眼底闪过一丝阴森森地火气来,是啊,阴虚火旺,除了那个混账东西,谁还会折腾得她这虚火越发的厉害!

她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去,随后对着周云生道:“好的,我知道了,云生,你先回去吧,今日你什么都没有看见。”

此时一道狐疑的声音响了起来。

“没有看到什么?”

那道原本悦耳如琴弦拨动,却偏生带着让人不舒服的阴霾之气的声音和随之款步进来的高挑修长人影顿时让房内原本都已经略有缓和的尴尬僵硬的气氛再次瞬间僵硬起来。

百里青手里端着托盘,上面几样精致的小菜并冰镇好的玫瑰薄荷凉露,他原本是心火难耐,把自己的小狐狸折腾得有点过了,所以才亲自去下厨做点子小菜,给她补补元气,白玉和白蕊两个丫头也跟着帮打下手,所以半个时辰就弄好了。

只是……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刚端着东西进了房间,就看见这样的一幕!

周云生站在他的小狐狸的床边,自己的小丫头身上只穿着个肚兜,还在套外衫,两人之间的气氛异常的诡谲!

百里青勾魂摄魄的艳丽面容瞬间就阴沉了下去,阴魅深沉的眸子里几乎瞬间闪过恐怖的杀气,身上不自觉地流露出的阴冷气息,让整个房间仿佛都因为他的情绪变化而从每一条地缝里幽幽地浸出丝丝阴冷的死气,那种仿佛有实质性的黑色的死气让整个原本有些燥热的房间瞬间都变得阴凉起来。

周云生警惕地不自觉地倒退了一步,想要解释什么:“千岁爷,在下不知道您也在这里,在下不是故意的……。”

他是真不知道百里青也在国公府,只以为西凉茉因为有什么事情所以回到了国公府邸,而百里青则留在了千岁府!

但是慌乱的嗓音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却莫名其妙的心虚,让周云生忍不住想要扇自己一巴掌。

他陡然想起百里青之前在镜湖与塞缪尔他们过招的时候,两下子就将塞缪尔他们揍得找不到北,如果对上他这个武艺平平的书生岂非……

看着周云生的脸色又红又白,百里青的脸色愈发的阴沉难看了。

“云生,你先出去,在隔壁花房坐坐,我有事和千岁爷商议,一会子我会让人去寻你。”西凉茉合拢了衣襟,忽然转过身,对着周云生面无表情地道。

周云生立刻点点头,他是在这里一刻都站不住了!

他赶紧向门外走去,越靠近百里青所在的位置,他就越觉得呼吸困难,寒毛倒竖,直到他越过了百里青,而百里青并没有拦住他,或者一掌将他直接拍得心脉具碎,方才松了口气。

越过了百里青,他立刻三步并做两步,匆匆向大门而去,等着好容易出了门,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随后懊恼又自责地颦起了眉,喃喃自语:“周云生啊,周云生,你是个男人,怎么能让小小姐一个人去面对千岁爷的怒火,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

想着他又想转身进房,但是转念一想,若是一会子千岁爷在气头上,根本不听他解释,他的解释与帮忙不会反倒害了小小姐吧?

于是他便在西凉茉的闺房门前踌躇起来了。

而周云生刚出门,百里青就‘咣当’一声将自己手上的东西搁在桌子上,转身就阴气森森地往门外走。

西凉茉一声冷厉地喝声就在他背后响起来:“你想做什么,百里青,你给我站住!”

“不做什么,只是有些人看了不该看的,就该留下一双眼珠子。”百里青冷冷地道,说完就继续往外走。

要说西凉茉和周云生那么丑陋的雏儿有什么苟且,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但是那个混小子,一定是把他的小丫头的身子看了个光,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你疯了么,云生只是因为担心我,才进来的!”西凉茉恼火地上前几步,怒道。

这人是疯了么,怎么会有如此不讲理的人!

百里青心中的黑色火焰一下子就燃了起来,那是称之为嫉妒的火焰,她竟然帮着那个轻薄了她的男人说话!

他一下子就转过身子,一把将她拖到自己面前,伸手狠狠地捏住她的下巴,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一字一顿地道:“为师不管什么原因,你别忘了,你早就已经卖给了为师,你的灵魂是为师的,你的眼睛是为师的、你的鼻、你的唇、你的身子,甚至你的头发都是为师的,你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是为师的,除了为师以外的任何人看了你,碰了你,都要死!”

他不允许她眼里还有除了他以外的任何男人!

西凉茉一听这话,顿时气得笑了,柔软的胸口气得一起一伏的,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忽然用了三成内力一把拂开他的手,自己也退到了床边,对着他愤怒地道:“百里青,你有毛病是不是,你是我师傅不错,你是我的夫君不错,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是非不分,如果不是你忍不住心里的欲望一次次的来撩拨我,不听爷爷的话,我的情形怎么会越发的严重到大白天的都睡得跟昏迷了似的,你他娘的还好意思说,你凭什么去挖云生的眼睛,你他娘的为什么不砍自己的手!”

西凉茉越说越气,却不知道怎么就哽咽起来了,想到自己的狼狈模样被别人看了去,又想到她不但忙着费心去为查韩贵妃和西凉霜的事,再加上前线战事等等杂事不知凡几,他却一点都不体贴她的辛苦,又这么混总是喜欢折腾得她身子越发难受,不上不下的,总是没精气神。

她心中就越发的不得劲,一边骂,一边哽咽着,水媚的眸子里就忍不住落下两行清泪来。

百里青见她骂自己,心头原本是极其窝火的,正要张嘴就来点更不好听的,却见自己的小狐狸居然一下子哭了,那种模样好不可怜,像是被欺负狠了,他心里的邪火与怒焰一下子就别浇灭了,莫名其妙地觉得心头一抽,然后就被她的泪珠儿烫得疼了起来,一抽,一抽的,让他立刻忍不住想要上前抱着她哄劝:“丫头,好,好,都是我……。”

不论对错,他已经许多年不曾与任何人道歉了,但是面前的人儿的眼泪却让他不论对错都下意识地道歉。

“……都是我的错,别掉泪珠子了!”

但西凉茉可不领情,她心中是又气、又恼、又悲!

西凉茉最恨自己掉真泪,掉假泪是因为有所图,但是掉真泪了,她就觉得那是一种极为无能的表现,心中愈发地恼了他,又恼自己,拿着袖子抹一脸的鼻涕眼泪,一下子就转过身去,对着他大吼:“你别碰我,你要他娘的去挖谁的眼睛,去断谁的手脚,你就去啊,你去了以后就别他娘的回来,反正你挖了他们一双眼睛、我就挖自己一双眼睛,你断了他们一双手,我他娘的就陪上我自己的一双手!”

数声‘他娘的’让百里青伸出去的手,一下子就僵在了半空中,脸色阴晴不定,一会子阴气沉沉,一会子又怒气冲冲!

这个死丫头,这是吃定他了么,居然为了其他男人要死要活的,真真是他娘的该死!

但是……

百里青铁青着邪妄惑人的面容,忍耐了许久,方才咬牙切齿地道软下声音:“好,好,为师不追究了就是!”

说罢,他上前几步,想要扳过她的脸儿,吻掉脸上那烫人的泪珠儿,她的泪珠只能是为他而落,而且是在床上过分的激情而落,他不想再看见她为了别的男人落泪。

但西凉茉仿佛脑门后头长了眼睛似的,背对着他又怒道:“别碰我,在血婆婆还没有回来之前,你不准碰我,给我出去,如果你碰我哪里,我就拿刀子剃掉自己那里的皮!”

百里青伸出去的手又僵在半空,忍无可忍地咬牙道:“西凉茉,你别太过分了,得寸进尺……!”

西凉茉一转脸,泪盈盈的一对大眼儿看百里青心中大盛的怒火又一下子熄灭了一半,她拿起个枕头对着他就砸了过去:“对,我就是过分,我就是得寸进尺,怎么样,你出去,你给我出去,我现在特不想看见你!”

看见他,她心里就来火,这千年老妖不知道反省自己就算了,还在这里贼喊抓贼!

百里青抱住枕头,退了一步,又接住她扔过来的花瓶,见她气得摇摇欲坠的模样,分明是方才醒来了身子还虚着,有点站不稳,他只得又恼火又无奈地道:“你别恼了,一会子又上火了,快坐下!”

西凉茉刚想拿着茶杯朝他砸过去,刚一抬手,就觉得鼻子热乎乎的,百里青看着她,瞬间大惊:“丫头,你的鼻子……!”

西凉茉伸手一抹鼻子,只见手上鲜红一片,她顿时觉得那鲜红如一只锤子砸下来,让她愈发的上火加头晕眼黑——这他娘的、他大爷的,上火上得都流鼻血了!

百里青扔下手里的东西就要大步走过来,顺便叫人:“太医……。”

一只绣花鞋当面朝他又扔了过来,伴随着西凉茉的尖叫阻止了他的步子:“不要你管,我给我滚出去!”

百里青看着西凉茉像只彻底炸毛跳脚,还一边流鼻血的小狐狸,只得握住手里的绣鞋,阴沉着脸,忍耐着道:“好,好,我出去,我出去,行了吧!”

上一次敢让他滚的人,如今大约都已经投胎转世,外带长大到能叫他叔叔了,偏偏现在,他却只能受着!

另外一只飞过来绣鞋权当了西凉茉捂住鼻子不能说话的回答,带着三成内力如暗器一样疾飞而来的绣鞋充分地表明了主人愤怒的心情。

百里青一偏头又抓住那只绣鞋,到底无法可施,一转身阴沉着脸出了房门,对着站在门外茫然不知所以,又很是不安的白蕊、白玉几个阴森森地道:“去给你们家主子把本座放在小厨房熬的下火汤端进去,再去太医院把医正大人请来!”

话音刚落,一块造型奇特的鹅黄绣兰花的丝绸肚兜就毫不客气地直接从房内被砸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挂上了百里青的头上,并伴随着女子的尖叫:“你还好意思叫爷爷,你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白蕊、白玉几个同情地看着浑身僵硬的百里青,白玉轻咳了一声:“爷,您先请回府吧,等着郡主气消了,奴婢会去府邸告诉您的。”

百里青面无表情地扯下头上的肚兜,揉在手里,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只是他走过之处,走廊的地上都‘咔嚓“、”咔嚓“地发出诡异的什么东西裂开来的声音。

白蕊仔细一看,原来随着百里青走过的地方,那地板上都裂开如蜘蛛网似的裂痕,他生生将一条走廊的青砖全都踩裂了。

几个丫头面面相觑,各自抹了一把汗,只有自家主子敢对千岁爷发这么大的脾气,还喊千岁爷滚?

百里青尖利得几乎刺破她们耳膜的魔音忽然响起:”魅七,你这个作死的混账东西,还不给本座滚过来,在房梁上面等死么!“

话音刚落,几个捂住耳朵的丫头就惊惧地看着自己面前走廊上那房梁‘轰’地一声响,竟在半空中莫名其妙地碎了,然后掉了下来,飞溅起呛人的粉尘来。

白玉、白蕊几个纷纷捂着鼻子躲开,不一会儿,就见那几乎碎成木头渣滓的房梁中间爬起来一道高挑健硕的黑色身影,他狼狈地捂着自己差点摔成两边的屁股,茫然地看着白蕊,白蕊怜悯又担心地看着自己的情人。

魅七的功夫一向是很强悍的,别看那么高大的人,但是轻功极好,怎么这么不小心地摔下来。

魅七只有暗自苦笑,千岁爷想要谁没有任何保护地掉下来,他就是再好的轻功也没有用,那房梁是被千岁爷袖子里那细不可见的傀儡蛛丝给生生给切成了碎片的,其实他觉得如果不是方才夫人对千岁爷那些狠腊的威胁,千岁爷很想切碎的人是他才对,只是让他摔个狗吃屎,已经是便宜他了。

他瞅了瞅四周,已经不见了周云生的影子,他心中懊恼周云生不讲义气,暗自嘀咕道云生兄,你这一次真是还惨兄弟我了,你有你的小小姐庇护,我却要倒霉了。

魅七不敢不跟着百里青过去,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跟着百里青离开了。

且说这周云生其实不是不讲义气,只是他站在门口,听着百里青和西凉茉爆发了三年以来的第一次大吵,实在觉得自己这个‘第三者’如果再进去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徘徊了许久,又看着白蕊、白玉几个领着粗使婆子扛着浴

桶和热水过来,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她们的询问,只好匆匆地离开了。

周云生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边有脚步声上来了,他扭头一看,却是不当值的魅六,魅六正一脸‘你要倒霉了’的坏笑盯着他。

他淡淡地道:”小六子,你跟着在下做什么?“

魅六‘嘿嘿’一笑:”这不是担心你找不到路,又错闯入女儿家的闺房嘛。“

其实是方才他过来准备替换魅七,却不想刚好见着千岁爷发飙的一幕,他在一边也听了个大概,又见西凉茉朝他使眼色,便知道西凉茉是让他去宽慰和看着周云生,怕他过分难堪而离开,毕竟他们是有正经事要商议的。

周云生脸上有些羞恼,边走边冷道:”在下再如何蠢笨,也不至于连接着做出这样失礼的事,你可以回去了!“

魅六忽然盯着他上下打量了好一会,露出个诡秘的神色:”喂,我说云生兄,你这般语无伦次,恼羞成怒、窘迫不安的模样,莫非、难道、也许你还是只——雏儿?“

周云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什么雏儿?“

”就是童子鸡拉!“魅六漂亮可爱的娃娃脸上都是恶劣的笑容,他目光仿佛很是好奇地瞅着周云生的胯间。

周云生顿时觉得脸上一股子热气蒸腾起来,又羞有窘地站定了身子,冷声怒道:”君子有所问,有所不问,你不要太过分了!“

说罢,他拂袖进了花房,顺带大力‘嘭’地一声甩上花房的门,将魅六那张满是取笑的脸关在门外。

说罢,他拂袖进了花房,顺带大力‘嘭’地一声甩上花房的门,将魅六那张满是取笑的脸关在门外。

魅六摸摸自己差点被大门砸扁的鼻子,倒也不恼,只笑嘻嘻地低声道:”嘿嘿,原来真的是个童子鸡啊,难怪

难怪,这下子有他难受的了!“

说罢,他看着花房的门露出个幸灾乐祸的笑容,转身离开。

周云生关上了大门,靠在花房的门上,深呼吸了几口气,让自己一直狂跳的心慢慢地平复下来,听着门外魅六离开的脚步,他才走到桌子前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几口灌下,方才觉得脸上的热意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有些颓然地坐下,望着窗外的明媚的天空苦笑了一声,这还是……乌龙之极!

宦妻第六十九章惩罚

白蕊担心地目送着魅七离开后,便跟着白玉两人一齐进了房内,同时招呼粗使婆子将热水桶给抬进了房间里。

西凉茉已经穿上了简单的衣衫,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子边,手里还拿着一块帕子捂着鼻子。

二婢互看一眼,白蕊赶紧去取来雕花铜盆打了温水,白玉则赶紧拿了毛巾沾了水递给西凉茉。

西凉茉瞥了她一眼,捂着鼻子,让她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止血要用冰敷,去取冰镇毛巾来。”

白蕊点点头,立刻去拿了百里青搁下的托盘,将毛巾浸进托盘里的冰盘子,赶紧拿出来给西凉茉敷上。

西凉茉敷了一会儿,感觉没有再有热流从鼻子里流出来,方才取下毛巾扔在脸盆里,顺便将自己的脸上血迹都擦去。

白玉取了冰镇着的白玉壶上前给西凉茉倒了杯玫瑰薄荷露,小意地道:“郡主,您先喝点子东西去去火!”

西凉茉点点头,接过来品了几口,一股子薄荷的凉意和玫瑰芬芳的气息缭绕在鼻间,血液里的躁动抑郁仿佛一下子全都散去了。

白玉看了看白蕊,白蕊立刻会意地去将那些小菜都摆上了台,对着西凉茉道:“大小姐,用点子饭菜吧,您已经大半日都没有吃东西了,身子可受不了。”

西凉茉看了看那桌子上的小菜,一样西红柿香葱煎白玉豆腐、一样小炒肉、一样凉拌香油木耳丝、一样酸甜脆青瓜,并两碗碧玉梗米洲,都是些家常小菜,却闻着味道极好,看着就很是开胃,越是家常小菜才越见做菜人的手上功夫。

都是些最适合炎热夏日享用的开胃小菜,足见做菜人的妙心巧手。

西凉茉没有让她们撤下饭菜,而是拿起小碗慢悠悠地吃了起来,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将桌面上的饭菜用的差不多了。

白玉和白蕊见此情形,互看一眼,稍微放下了点心,看样子主子也不是真的很脑千岁爷。

白玉轻声道:“郡主,您看,这都是千岁爷为您亲手做的,您是不知道咱们莲斋的小厨房最是西晒,到了下午都热得不行,千岁爷那般爱干净和讲究的人可流了不少汗呢。”

西凉茉夹了一筷子的木耳丝,搁在碗里,淡淡地道:“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但是如果不给他点厉害的尝尝,就这么纵着他恣意妄为,只怕日后我身边的人日子都不好过,何况他也是该受点教训了,不然他只以为你家小姐我是吃素的,日日荒唐,像个什么样子,也是为了他的身子着想。”

除了她的身子不舒服之外,她也发现百里青这么胡来,他自己的心头火却不但没有随着和她的厮磨能化解一些,反而越发的厉害,越发地控制不住地想要搓磨她,越搓磨她,他心火越旺再如此往复循环,不但她不舒服,他也不会舒服的。

最好的方法,就是在血婆婆回来前,两人规规矩矩、相敬如“冰”。

白玉和白蕊都是一愣,随后方才若有所悟,心中暗自道,原来如此,难怪一向冷静从容又和千岁爷感情极好的主子会忽然间发那么大的脾气,竟是用了激将法,将千岁爷赶开,也是为了千岁爷好呢。

“大小姐,第一次看着你和千岁爷吵架,你可吓死我和白玉了。”白蕊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以后,她忽然又想起了自家的未来的相公,不由又愁上眉间:“但是,千岁爷是真的恼了魅七,虽然奴婢知道魅七是失职了,但是万一千岁爷一怒之下将魅七……。”

她是知道千岁爷素来对自己底下人是个有功毕奖,而且极为大方的主子,但是一但犯错,惩罚起来也绝不手软的人。

西凉茉取了白玉递来的白玉杯,品了一口那薄荷玫瑰露,悠悠地道:“他不敢,我已经说了,若是他要伤了其他人过分了,我就用自己去赔!”

白蕊一惊,立刻道:“大小姐你,这怎么使得……。”

白玉安抚地拍拍白蕊:“放心了,郡主只是威胁一下千岁爷而已,而且千岁爷方才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说,那就是答应了大小姐,不会真的太为难魅七的,顶天就是罚跪活着罚了点俸银。”

千岁爷那样的人,只会对郡主不同,怎么也会考虑到郡主的心情的。

“是么……。”白蕊方才略微放下了心,但还是求着白玉道:“玉儿姐姐,你让小六子得空回司礼监替我看看魅七的情形,我也才放心。”

白玉立刻点点头,宽慰她:“好,那自然不成问题的!”

——老子是魅七要倒血霉的分界线——

司礼监衙门刑堂

“跪下!”

红衣高阶太监表情冷酷地对着站在堂中的魅七一声厉喝。

魅七便摘了蒙面巾,直挺挺地跪下了,他垂着眸子,紧紧地绷紧了高大健硕的身躯。

刑堂是所有司礼监之人最惧怕的地方,即使是司礼监中最厉害的杀神们,都对刑堂噤若寒蝉,刑堂并不轻易开张,而一旦要进刑堂就代表如果没有脱一层皮都休想能轻易出来。

但是这刑堂并不如司礼监的大狱一般黑暗阴冷血腥,相反,刑堂之中按照百里青的品位布置得极为风雅,布置着各种精致的雕花绘草的灯笼,靠墙放着一整套华美的琴具、鼓乐,半空之中半垂下精美的白色珠帘将受刑大堂与主座分开,天花顶上一把把撑开的美丽油纸伞恰巧拼绘成一副杭州西湖山水图,那山水图描绘之精致秀丽,笔锋之华美飘逸,让人叹为观止。

只是略有点奇怪的是那幅图并不甚完整,还缺了三分之一,看起来不免有些遗憾,而墙边还布置了一幅由一把把精美异常的扇子拼成了画。

这些扇面与伞面的材质看起来有些奇特,缺仿佛异常合适那些绘笔粉末。

若是不知道其中所以的人进来,定以为这里是什么待客的宴会厅,而百里青也确实曾在这里宴过客,只是但凡进入这里饮宴的大臣,不少人回去以后就吓病了,甚至疯魔了。

而只有司礼监的人才知道,这里的所有的一切布置全部都有人身上的部位所制成,那些油纸伞不是油纸所制成,而是人皮所绘,而扇面也是人皮,与它们同源所制成的还有那些琴具、鼓乐与灯笼,而垂下的珠帘则是人骨细细打磨而成的骨珠。

而这些原料都来自都是司礼监的叛徒和犯下大错之徒。

所以即使是炎炎夏日,每每一踏进这刑堂的人,都会觉得异常阴凉,或者说阴冷无比。

魅七对着站在珠帘之外的那个红衣公公,沉声道:“魅七给刑堂陆总管请安。”

陆公公生就一张容长的马脸,干瘦的面孔上画着时下太监们最喜欢的粉妆,白厚的粉底,艳丽的嘴唇,看起来如灵堂之上的纸糊人一般异常诡谲怪异,乃是司礼监刑堂总管,他从来很少出司礼监,手段师承百里青,手下擅长三百零八种刑罚,皆是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手段。

他看着魅七露出个僵木的笑来:“小七,竟然又是你啊。”

他说怎么会需要他这个刑堂堂主亲自动手主罚,原来时最近夫人身边的红人儿。

魅七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他不是不记得三年前在秋山之上保护夫人不利,后来所受的那种欲生不得欲死不成惩罚,面对陆公公,就是他这样七尺汉子都忍不住冷汗直流。

陆公公兴味地看了魅七的模样一眼,转身戴上了一对人皮所制成的手套,又让小太监拿出了一整套奇形怪状,闪着蓝幽幽锋利无比的刀具,魅七看到那一套东西,瞬间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

恭敬地对着坐在骨珠帘子后的百里青道:“千岁爷,您看,人已经到了,要用上什么级别惩罚呢?”

他听说魅七是严重失职,但又罪不至死,看千岁爷的样子,还打算要用他,而不是如当年魅十四那样直接用化骨水给化了,那么要用的无非是穿筋片皮儿、勾肠穿孔开肉之类的刑法。

只是他不甚看得清楚骨珠帘子内那位一念让人生,一念让人死的主儿的表情,所以暂时无法判断那位爷打算如何。

骨珠帘内传来瓷杯碰撞的清脆响声,却没有传来任何人的声音,安静得让人窒息,帘子外的陆公公、准备奉罚的小太监们和直挺挺跪在地上的魅七都屏着呼吸。

这种寂静仿佛是临死前还没落下的那一刀,最是让人难以忍受。

直到帘子的后的人悦耳却阴冷的声音响起:“老陆,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手段来来去去就只有那么几种,却没有一点儿新意。”

陆公公立刻单膝跪下,恭谨地道:“千岁爷,您请说。”

看样子是千岁爷又想出了新的法子去整治人了,他深切地为那跪在地下的人感到悲哀。

帘子内传来那人冷笑之声:“魅七,你竟得了夫人的求情,真是好大的面子,既然如此,本座该给夫人面子的事儿自然是要给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本座也就不让你受那皮肉之苦了,只是……。”

他顿了顿,仿佛在思索着什么一般,却让陆公公瞬间疑惑地竖起了耳朵,而魅七稍微放下了点心,但是帘子之后的那位爷再次开腔瞬间让他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被投进了寒冰之中。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浑身僵硬,随后大力地磕头:“爷……您……饶了魅七吧,魅七知错了,求您,您……你还是用皮肉之刑吧!”

但是帘子之后传来了冷冰冰的声音:“魅七,若是你不小心磕头磕出了血印子,让夫人看到了,那么你的刑期就要延长了。”

魅七正准备再次来个死磕求饶的动作顿时一僵,一下子仿佛被抽离了所有的力气,随后半坐在了地上,一脸苍白失神,直到陆公公不知道何时站在了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露出个阴森森的笑来:“小七,节哀。”

……

“哐当!”白蕊在房内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觉得有些不太好的预感,却又不知道这预感到底是什么事儿,她颦眉忧愁地看了看天色,已经三天了,也不知道魅七怎么样了,让小六子去打探消息,小六子却沉默着,问多了,只告诉她魅七没事。

但是看着小六子的神色,她却觉得魅七不是没事,而是摊上大事了!

她心神不宁许久,还是下定了决心,将手里的东西一搁,便直接往西凉茉的房里去了。

西凉茉正在窗边半靠着垫上了竹席的绣金垫子看奏报,这几天没了百里青的骚扰,她身体的火气消散了不少,至少不会再动不动地流鼻血了,也能沉下心思专心看奏报和理事。

她忽然见着自己面前多了一双绞缠着衣摆的小手,便淡淡地道:“怎么,想去看看魅七怎么样,是么?”

魅七三天前被百里青带走之后,便换了魅三顶替上来,白蕊担心魅七也是情有可原。

白蕊咬着唇,眼儿有点红,盛满了担忧:“嗯,奴婢想去一趟司礼监。”

寻常人是不允许进入司礼监的,而且大部分人没事也不会往那里面跑,只是她是在太担心魅七了。

西凉茉随手在桌子边的小屉子里取了个令牌交给她:“你且去吧,就说是我的人,他们会带你进去的。”

白蕊点点头,感激地道:“谢谢郡主!”

随后,她立刻转身离开,匆匆收拾一番,便上了一顶小轿子就往司礼监衙门去了。

司礼监所在的地方,是皇城最西边,据不少术士说那地势东高北低,后有一水潭子,却从来养不活鱼,而且曾经是乱葬岗,一次地龙翻身之后还出了黑气冲天,乃天狗吞月,黑虎食尸的积尸地,谁在那地儿住,便要冤鬼缠身,绝户无后,而且死无葬身之地,如今却镇上司礼监这样天天死人,杀气深沉的衙门却刚好契合了死地而后生,成了天下间司掌生死杀伐之门,只是里面的人各个出来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死气。

平日根本没有人敢随意走近十丈之内,仿佛那个地方的天空都是黑气翻滚,阴云怖怖。

而此时,一顶小轿子却正正地停在了司礼监的门口,那守门的面无表情的厂卫眯起了眼,阴森森地盯着那上面下来的娇柔少女。

白蕊下来之后,看了看司礼监那黑瓦白墙,还有漆成朱红血色的大门,她咬了咬唇,拿着令牌上去了。

那高大的厂卫一声厉喝:“何方闲杂人等,擅闯司礼监衙门!”

但是在白蕊递出来的代表着督公大人亲临的令牌后,厂卫们都是一怔,立刻齐齐地单膝着地,高呼:“见过督公千岁、千千岁!”

白蕊立刻让他们都起来,又有些踌躇,不知道要怎么问,毕竟她还是魅七的妻子,总觉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

其中一名厂卫是见过跟着西凉茉的白蕊的,他若有所悟地道:“你是夫人身边的姑娘吧,请问有何事?”

白蕊一咬牙还是红着脸道:“我是白蕊,是奉命来探望魅七的。”

阿弥陀佛,她不是故意要撒谎的,实在是黄花闺女来见一个男子,实在是不合礼法。

但是她并不晓得的是,魅七在司礼监里有到算是个人缘不错的,尤其是和魅部的人,他有了心仪的女子,并且已经等于是从此脱离魅部一线之上刀口舔血的日子,他自然是要和自己的好兄弟们分享的,并且由于魅六的‘热心’,所以差不多整个司礼监衙门的人都知道魅七和夫人身边的美貌侍女勾搭上了。

所以那厂卫上下打量了一下白蕊,露出个古怪又奇特的笑容:“好,白姑娘,你跟我来吧。”

那厂卫离开之时,朝着自己的同伴做了个手势,其他厂卫们瞬间都了然了,然后彼此交换了一个诡谲的眼神。

白蕊自然是不知道自己身后的事情,只顾跟着那厂卫往衙门中走,并且担忧地道:“厂卫大哥,我想问问,魅七如今情形如何了。”

那厂卫轻叹一声:“白蕊姑娘,到时候,你自己看就是了。”

他犹豫了一会子,又补充了一句:“只是你要有些心理准备。”

白蕊一听,立刻觉得自己心中不好的预感全部都实现了,立刻眼泪就下来了,绞缠着手里的手绢,身子微微地发抖起来。

不一会,那厂卫忽然停住了脚步,轻声道:“到了,姑娘,你自己看吧。”

随后,他转身离开的时候,仿佛很是悲伤地捂住了嘴,朝着白蕊的肩膀轻拍了一下:“节哀!”

只是他一转身,脸上的肌肉抽搐成一种古怪到积点的表情,仿佛要笑,却笑不成,脸部曲扭成一种苦大仇深的模样。

白蕊咬牙,不敢抬头,只拿了手绢捂住脸儿,最后还是一咬牙地抬头看了过去,只是这一看过去,顿时觉得天上一个霹雳下来,将她劈得彻底呆滞,没了魂似的。

且说这一头白蕊去探望了魅七,这一头西凉茉也去探望了另外一个人。

那人戴着兜帽静静地坐在一片柳林之中,背对着西凉茉,静静地道:“我给你的东西,你可看了?”

西凉茉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点了点头,淡淡地道:“我看了,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人冷笑几声,声音尖利:“你不必理会我为什么要帮你,你只管答应我的条件就是,咱们是各取所需罢了。”

宦妻第七十章司礼监的细作

我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西凉茉看着蒙面人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眸子。

那人冷笑一声,声音有一种近乎凄厉的嗤笑:“西凉茉,都说你素外敏睿,却不想原来也不过如此,这好日子过多了,人都过傻了不是,你只要知道我们是各取所需就是了,何况就算我坑你,又能坑你什么!”

西凉茉看着那人,微微挑眉:“我傻不傻倒是不劳你费心,倒是三妹妹,越发的让人刮目相看了。”

那人一怔,梭然瞪大了眸子,直勾勾地瞪着西凉茉,但是片刻之后,她方才恢复了平静,伸手把脸上的蒙面巾给揭下,果然露出了西凉霜那张虽然还算美丽却略显刻薄的面前。

西凉霜咬着唇颤声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她明明改穿了高底的鞋、阔肩的衣,就是为了不让人认出自己!

西凉茉负手而立,伸手接了一片落叶,不咸不淡地道:“不管叶子的模样有多少种,榕树的叶子永远不会被错看成柳树的叶子,人也一样。”

西凉霜沉默下去,啄磨着这句话里有话的话,她始终带着点不甘心地道:“大姐姐,你少拿这种话来忽悠我,定是你身边司礼监的人察觉了什么!”

西凉茉看着她那张虽然比自己年纪要小上一年,却眉目间都显出一种不如意的生活造就中年女子尖利刻薄的面容,片刻之后,她才淡淡地道:“其实从我回到国公府听到你居然唤了我一声大姐姐,我就已经多留意三妹妹你了,你素来心高气傲,纵然我已经手握权势,但是你定然宁愿永不再见我,亦不会这么上赶着回到国公府来迎我。”

西凉霜目光凌厉地冷笑起来:“看来,你也知道自己真的很招人讨厌!”

西凉茉懒得理会她那种幼稚的仿佛专门要惹人生气的言行,只继续道:“其后你竟在月儿迎我的接风宴上喝醉,还那么巧合地掉落了一封虞候与咱们那位姨妈的通信往来,这样重要的会带来杀身之祸的信件,若不是看完之后即刻销毁,也是要寻个秘密的地儿藏起来,如妹妹这般带在身上四处走的,倒是件稀罕事儿了。”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怀疑上了西凉霜,果然没有过多久,这个所谓的灰衣神秘人就出现了,并且指名道姓的要与她合作。

西凉霜的这种行为,在她这个老手的眼中既幼稚又可笑,她没有马上揭穿西凉霜,就是想要看看西凉霜到底想要做什么,在她亲手将西凉霜送上虞候的花轿后,只怕西凉霜早已经恨毒了她,何况后来她和西凉霜还有断指之仇,那种被踩断十指的痛,想必西凉霜也不会忘却。

西凉霜越听西凉茉的话,脸色越发的狼狈,她不平地看着西凉茉,不无讥讽地道:“果然是敏睿闻名的贞敏郡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没有忘却当初你给我的屈辱,我们一生都不会是姐妹,但是情势逼人,我与你合作是和取所需,想必你一定也知道我想要什么了吧。”

西凉茉看着她,目光淡漠而锐利,让西凉霜陡然有一种心虚的感觉,但是很快,她便回过神来,冷声道:“你看什么看!”

西凉茉微微摇头:“我没你想得那么聪明,真不明白三妹妹到底想要做什么而已。”

西凉霜有点暴躁,那种暴躁让她的面容看起来更加的刻薄:“我已经说过了,第一个要求就是你要确保此事不会牵扯到我,第二件事我会在这件事情结束之后再提出来!”

西凉茉轻勾了下唇角,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可以。”

西凉霜一愣,倒是没有想到西凉茉会这么干脆,她狐疑地盯着西凉茉:“你就不怕我狮子大开口?”

西凉茉轻渺地一笑:“妹妹这样识趣的人,能狮子大开口到哪里去?”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一种奇异的气息,让西凉霜竟不寒而栗。

西凉霜不知道西凉茉这个笑容和这句话代表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微微瑟缩了一会,随后她又因为自己这种近乎示弱的行为而气恼,一转身向林外走去,边走边冷声道:“西凉茉,记住你说的话,若是你敢食言而肥,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看着西凉霜的背影渐渐远去,西凉茉淡淡地道:“云生,出来吧!”

一道修长斯文的人影从一株大树后款步而出,站定在西凉茉的身后,他一向温和的碧蓝的眸子里如今一片阴冷:“小小姐,这女子如此出言不逊,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周云生虽然看起来是个书生模样,但是骨子里却依旧流淌着鬼军悍勇、护主的血液,外带极其排外并对同伴异常看重,如何能容忍别人对自己的主子如此不敬!

西凉茉微微弯起唇角:“云生,你要明白,只有弱者才会在他人面前放下狠话,因为他们已经无计可施,只剩下一张嘴。”

谁见过狮虎对着兔子咆哮呢?

越是嚣张与愤怒,越可见内心的虚弱与可怜。

周云生闻言,若有所思,片刻之后,他方才点点头道:“小小姐说得有理。”

西凉茉在树林间的小石凳上坐下,慢悠悠地道:“云生,你对此事怎么看,可信否?”

周云生也跟着在她对面坐下,握着手中的纸扇微笑:“依云生所见,此事怕是十之八九为真,就算不是真的,西狄西路偷袭大军就算真的拿到了我军布防图,绕过了咱们的防线,进击中京也是个冒险的事,咱们只要大军于路上埋伏夹击,他们就算运气好没全军覆没,也必定元气大伤,所以就算此事不是真的,咱们调动兵力扑空了也没有什么大碍,只是白忙一场而已!”

一支异国大军,翻山越岭而来,很难不泄露行踪,何况司礼监的爪牙遍布天下,若无内应只怕不容易。

西凉茉微微一笑,接下去道:“不过这事儿若不是真的,而咱们又没有防备,倒是真的会让咱们手忙脚乱一番!”

周云生沉吟着道:“小小姐,您有什么打算。”

西凉茉把玩着手里的树叶,沉思片刻后,淡漠地道:“第一先派人跟我那三妹妹接头,别让那女人还没挖出更深的东西就被干掉了,第二咱们的飞羽鬼卫如今这段时日也已经扩充了三千人,这一场仗就当是练兵吧,让我看看你们的训练成果,新人不必达到你们百分之百的战斗力,但是至少要能达到三分之一,若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便是徒不教,师之罪,明白么?”

鬼军六字诀的精锐都是从小开始培养的,这群野小子们上能掏龙窝,下能盗鬼门黄泉,都是古墓沙海里头滚出来的,自然不是这些新扩编的人员能抵挡的,但是训练了足足两个月,也该检验些成果了!

周云生自信地一笑,拱手道:“小小姐且静候佳音就是了。”

西凉茉点点头,正要离开,却听周云生忽然在背后唤住了她:“小小姐……。”

西凉茉停住了脚步,疑惑地望着他,周云生忽然间就有些犹豫了,片刻之后他才有些结巴地道:“那天……千岁爷和你还好么?”

西凉茉淡淡地道:“很好,你不必再记着这事,不过是个误会罢了。”

说罢,她径自转身离开。

周云生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空气里仿佛还有她身上留下的那种融合着女子皮肤上温热的淡淡花香。

他闭了闭眼,挥掉眼前的那一片绮思,慢慢地在石凳上坐下了。

身后忽然传来女子冷冰冰的声音:“你喜欢郡主么?”

周云生一愣,看向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边的那一道娇小却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身影,她没有右手,手腕上套着一把奇异的钩子。

他眯起了碧蓝如深海一般的眸子,冷冷地道:“魅晶,你未免管得太宽了!”

他最是憎恶别人窥探他的心思!

魅晶冷淡地道:“我只是看在同僚的份上在提醒你一句别自寻死路,千岁爷容不得任何觊觎郡主的人存在!”

说罢,她足尖一点,如一阵风一般追随着西凉茉儿去。

周云生站在空无一人的林间,深邃精致的面容上闪过一丝隐忍,肌肉微微地颤抖,随后又恢复了平静。

——老子是月票君时常出没的分界线——

且说司礼监内,白蕊呆呆怔怔地看着跪在天井中那人,只觉得自己浑身僵如木石头。

只见井旁跪了一只……奇特的生物。

你说他是男的,偏生头戴华胜,发髻高挽,金钗一二三四五,只不怕重得慌,面敷三层白玉粉,唇涂七层朱,除了一转头白玉粉瑟瑟掉满地,倒也算是盘儿正,俏脸白白。脖子上挂着造型如两只碗装殷红绣牡丹肚兜一只,堪堪掩盖住胸口两点小樱花,袒胸露腰,腰上系着石榴千层裙。

你说他是女的,偏生除了脸盘子抹粉涂朱,看起来像点样子,但是身上肌肉隆起,线条结实健硕,腰肢修长,八块腹肌俨然——性感无比。

那奇特生物神情如丧爹妈,手中高举一块牌匾——如花似玉,倾国倾城!

不时有经过的厂卫们发出压抑的笑声,不少人笑得眼泪都出来,而站在魅七身边的负责监刑的刑堂副总管刘公公满脸诡异的忍耐表情,尖声尖气地让底下的小太监们拿着五丈的杖子将那些围观的不明真相群众给赶开!

“走走走,小兔崽子们,敢在这里站着看,再笑,再笑,千岁吩咐了,谁要再笑,就替他跪在这里吧!”

此言一出,那些妄图上前戏弄的厂卫们立刻倒退三步,这种可怕的刑罚,他们是毋宁死也不肯受的,于是嘴角抽搐表情扭曲地离开。

而最让白蕊想要直接一头撞死自己,或者直接拿剑把魅七分尸的事就是魅七脖子上的那个肚兜上清晰地绣着两个娟秀的字——“白蕊”!

不时地有厂卫们憋笑的小声议论传进来:“咦,看到魅七脖子上的拿东西没,白蕊是谁啊?”

“不知道,听着有点像夫人身边的人!”

“哦,那是女子的小衣吧,你看那两个碗是不是包裹那里的,嘻嘻。”

“是啊,不过看样子这叫白蕊的胸有点小,可没招的花娘们大……。”

暧昧的议论让白蕊脸色铁青。

白蕊身边那名年轻的厂卫暧昧地在一边使劲地憋住了笑,用一种奇怪地声音道:“白蕊姑娘,魅七还需要在这里跪上几天,听陆公公说了,除非有人肯顶替他,否则他就得跪足了七日!”

说完,他立刻倒退三步,使劲地吸气呼气,憋住了笑。

而此时,魅七忽然发现了空气里有他熟悉的气味,顿时如闻到骨头味道的大狗一样,蹭地直起了差点蜷缩成一团的身子,四处张望,果然让他发现了那道熟悉的纤细的身影。

他立刻脸蛋涨得通红,抽搐的脸部肌肉瞬间让那白玉粉扑扑地落下,他激动极了,臊得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但是他需要跟白蕊解释,他真的不是有毛病装扮成女人,他是……不得已啊!

千岁爷说他大意让人轻薄了夫人,是大失职,但夫人求情了,所以也不伤他筋骨肉身,也让他体会一下一个女子被人看光光的轻薄之后的‘痛苦,也好长点记性’!

问题是夫人只是被一个人看了,他就要千百倍地作为‘女子’被司礼监所有人看光光!

比起这种精神上残酷的摧残,他宁愿自挂东南枝,或者来点什么破肉勾筋之刑!

千岁爷真是太残酷了,明明就是吃夫人护着他们的醋!

而且夫人虽然说过他们受到什么惩罚,她就跟着自罚,但千岁爷分明料定这种丢脸到死的惩罚,夫人是绝对不会去领的!

如此刻骨铭心、欲生欲死的惩罚,他是下辈子都不会再犯这样的大意之错了!

白蕊瞅见魅七陡然发现了自己,她脸色一青,转身就想溜走,她没有兴趣遗笑万年!

但是奈何自己晚了一步,还没转身,就听见魅七在那凄惨地一吼:“蕊儿!”

顿时,所有的诡异目光全都聚集到了白蕊身上,白蕊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白了又紫,宛如调色盘一般,最后变成了漆黑一片!

空气里一片寂静,千万道目光直让白蕊只觉得浑身发抖。

白蕊忍耐着慢慢转过身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声道:“魅七,这小衣是哪里来的?”

她和白玉、白珍都觉得郡主的那种肚兜比寻常的肚兜好用,便都各自按着身材自制了这样的肚兜,为了洗晒的时候好区分,还专门在自己的肚兜上绣了名字,如今她直悔恨自己为何如此手欠,多此一举!

魅七还不曾察觉危险降临,跟只羞涩的大狗似的缩缩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千岁爷要我穿着这种肚兜来跪,我一会子找不到,所以就把你的拿来了。”

白蕊忍不住“嘿嘿嘿嘿”地笑了起来,直接笑得魅七心头发麻,他怯怯地看着白蕊,头上的金钗歪了几根,让他看起来倒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蕊儿……。”

“你他娘的,怎么不把自己的内裤罩头上呢!”白蕊终于忍无可忍地暴怒,大吼一声,宛如河东狮子的咆哮声,直吼得魅七瑟缩成一团,脸上的白粉瑟瑟直落!

这个白痴,她怎么会看上这个没脑子的白痴?!

还魅部杀神,他是魅部给其他人洗内裤的啊!

所有司礼监旁观看热闹的厂卫们在白蕊媲美佛门狮子吼的声音中忍不住抖了三抖,养在院子里的狗吠声此起彼伏!

白蕊一把抓过那个比她身子还要高的巨大的牌匾,直接以一种泰山压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魅七的头上狠狠拍去:“你他娘的这里跪到死吧,你这个变态!”

只听一声巨响,旁边的监刑太监不及阻止,所有人都只能抖了抖,不忍目睹地别开脸,直到看见一道白色的女子身影挟着雷霆之怒,一阵风似的从他们中间卷过,厂卫们纷纷地避让,等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彻底地消失了,方才回过头去看着魅七。

那牌匾不厚,对于魅七这样常年接受抗击打训练的人而言,根本就是不成问题,所以看着他倒是没有受伤的模样,几个刑堂的监刑太监方才松了一口气,暗自嘀咕,那叫白蕊的姑娘看着倒是斯斯文文,温温柔柔的,想不到竟然是头霸气侧漏的河东狮子啊!

也不知道魅七是不是被拍傻了,愣愣地跪在那里,半个身子从牌匾里的貌美如花、倾国倾城的四个大字中间穿过,那个戴着两个碗状的肚兜被破掉的牌匾挂松了,夏日的清风吹过,它和魅七的满头乱发一起在风中婀娜地摇曳着。

但片刻后,魅七瞬间发出了宛如被狠狠地踹了一脚的大狗一般,发出的凄惨叫声:“白蕊——!”

直道是无语泪千行!

——老子是魅七一傻逼,白蕊自挂东南枝的分界线——

虞候府内,这几日都是风声鹤唳,自打侯爷夫人忽然与侯爷和好之后,府内的十几房姨娘们的日子都不好过起来了,尤其是原本最得侯爷疼爱,为侯爷生下子嗣,却得罪了夫人两位姨娘都被卖进了最低等的窑子里,如今是生不如死,她们所出的两个庶出的少爷和一个小姐都被送到了乡下。

连着这样身份的姨娘都没了好下场,其他人亦只能整日里都是噤若寒蝉!

虞候坐在书房的八仙椅上看着手里的账本发愁,这些日子,九千岁下头催着他要银子,他没有时间去慢慢盘剥,只好忍痛卖了不少产业,再拿出了不少银子来好容易凑齐了八十万两送上去,本以为可以缓一缓九千岁的胃口,不想也美国几日,那***阉人又来催要钱款了。

这不是逼着他造反么?

“哐当”一声,门忽然被大力的打开,吓得虞候抖了抖,赶紧下意识地就要往桌子底下钻,忽然发现自己面前站了一双精致的绣鞋,这才发现来人不是锦衣卫。

他大喘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来人,没好气地道:“夫人出身大家闺秀,为何进门之前也不曾敲门!”

西凉霜居高临下地看着虞候,眼睛里闪过深深的鄙夷和厌恶,但是随后她很快地别开眼,掩饰住了眼里的厌恶,冷冷地道:“我给你拿来了东西,要不要!”

说着就将手上的东西一股脑地放在了桌子上。

虞候颦眉,三下五除二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西凉霜也有点不耐烦道:“夫人拿来了什么好东西,且让为夫看看。”

说着他立刻拿起来桌子上的东西看了起来,当他打开的霎那,因为肥胖而眯起的细长眼睛梭然地睁大:“这是……这是……夫人,你是在那么拿到的!”

这卷东西竟然是他这个工部尚书蒙昧以求的天朝军力布防图,上面详细地标明了哪里布置了军力,哪里是没有布置兵力的,哪里布置了精锐镇守,哪里是最薄弱的兵力镇防。

西凉霜摆了摆手,没好气地道:“怎么拿到的,不是你让我去接近我那大姐姐么,然后我就在她书房里拿到了!”

虞侯高兴至极,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卷兵部布防图,随后又有些疑惑地看着西凉霜:“你那大姐姐不是与你关系很差,怎么会忽然让你进书房这么重要的地方,还弄到了布防图?”

他可不觉得他拿大姨子是个天真的女子,当年差点嫁给他当填房,后来不但得了先帝的青眼,而且还嫁给了当年的京城第一佳公子,又在对方天理教叛逆的身份曝光之前迅速地撤离,这样的女人会对一个从小和她几乎有仇的妹妹如此没有防范

西凉霜心中一紧,她一直觉得虞侯就是个笨蛋,不过是靠着祖上庇荫才得了今日的爵位,不想他竟然这么仔细。

她转过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仿佛很是疲惫地冷笑:“怎么弄到的,还不是拿命弄到的,趁着我那大姐姐与千岁爷闹将起来,我只做劝架的样子,趁着他们无暇顾及的时候悄悄拿了来,再用拓本印出来的,再装着去安慰我那大姐姐去她房里将原本放了回去!”

她咬牙叉腰对着虞侯冷哼:“若是你以后辜负了我,再一房一房地往屋子里抬小妾,我且饶不了你!”

虞侯心中冷笑,等着老子事成了,还有你这贱婢什么事!

但是他脸上只谄媚地笑道:“那是自然的,怎么敢让我的心肝儿再恼火,心肝儿这是豁出了命在帮为夫,为夫若是辜负了你,还是人么!”

西凉霜冷冷地一笑:“还有一事,我要是生了儿子就是嫡子,以后虞候爵位要给我的孩子继承!”

“这……这虎儿都已经成年了,当世子也许久了,若是让他知道这事,怎么好!”虞候颦眉,没有答应下来,他早就有立刻第一任夫人所生的大儿子当世子,世子甚至都有儿子了,他怎么能随便地答应这种事情。

西凉霜鄙夷地嗤笑道:“你那个虎儿和你一样是个好色的货,好色罢了,还不成才,这爵位传给他,还能有什么好的?”

她说完,便坐了下来,把玩着手里的地图:“你可别忘了,我手里还有其他东西,若是你不当应我,那我这是为谁奔命为谁忙,难不成为了你那个不把我当长辈的儿子?”

虞候一咬牙,心中暗将西凉霜骂了个狗血淋头,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好,我答应夫人就是了,只是其他的东西,比如要紧的通关文牒与身份之类的还需要夫人费心了。”

等着老子官升三级,爵升三阶,就是给你的儿子留着一个虞候的名头也不是不可以,而且你能不能有儿子还是两说,哼!

虞候心中打定了一会子就让人在西凉霜的甜品里下绝子药的念头,随后舔着脸笑道:“好了,我的夫人嘞,你看我都答应了,你且放心就是!”

西凉霜瞥了他一眼,心中一片鄙夷与凉薄,只冷淡地道:“好,我自然会想法子的。”

说罢,她一转身就向门外而去,也不曾与虞候作别。

虞候看着她嚣张的背影,肥硕的脸庞抽了一抽,闪过一丝近乎狰狞的怒色,咬牙切齿地道:“贱妇,等着老子飞黄腾达的时候有你好受的!”

一道尖利的不男不女的声音忽然在虞候的身后响起:“虞候倒是运气很好,竟然能让千岁王妃的妹妹为自己所用!”

不知何时一道穿着灰色衣衫的蒙面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虞候身后,自顾自地一摆衣袖悠然坐下,拿气茶边品边道。

“哼,那个贱人,就仗着自己出身好,嚣张跋扈,害死了我府邸里多少人命,现在还想要让她的孩子当世子,人心不足蛇吞象,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虞候冷笑,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

那蒙面的灰衣人“嘿嘿”地怪笑起来:“你也不必恼火,人有所求才说明你给的东西是她感兴趣,若是没所求,那你就要担心她给你的东西是不是真的东西了!”

虞候一惊,赶紧翻开自己手上的东西:“这……这难道有问题?”

灰衣人倒是坐下来,摆摆手:“咱家到底也在司礼监呆了些年,知道九千岁那人一向做事极为小心谨慎,这布军图那么容易到手,未免让人有些猜疑,只是方才你夫人说的倒也没有错,九千岁是和千岁王妃有些不愉快!”

虞候犹犹豫豫地道:“且不说西凉霜拿回来的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说九千岁这个妖人一向诡计百出,会不会是他设下的局,引诱咱们入局?”

灰衣人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后冷笑一声:“是不是真的图,咱们到时候让人试上一试,再开拔大军不就成了么?”

虞候一愣,谄媚地笑道:“这倒是,还请您帮我转告二皇子我……。”

他话音未落,忽然见灰衣人身上气息骤然一寒,随后眼露凶光,一抬手竟然瞬间从他手中脱手而出一把小刀直接向自己的面门而来,虞候大惊,却只堪堪闭上眼,浑身僵木,只等着那小刀穿破自己的脑门,但是谁知那小刀一下子直接越过他的头顶直飞出了窗口。

“谁在外面!”

随后那黑衣人立刻飞身而出,动作快如闪电,让虞候大惊,立刻也跟了出去。

但是当他抖着一身肥肉飞奔出门外的时候,门外已经空无一人,灰衣人目光正死死地盯着地面,虞候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由一惊,那地面上有一个不是很深的泥脚印,形状小巧,一看便是女子的,鞋底上印着三朵花的形状。

“这是……本侯爷夫人的绣鞋?”虞候一愣,随即立刻认出了这双鞋的脚印。

“侯爷确定么?”黑衣人忽然颦眉道

虞候立刻点头如捣蒜,印象中西凉霜极其好附庸风月,这三朵花的花形还是来自西域的狐尾百合,非常特别,他记得曾经有一个小妾非也要这样的绣鞋,结果穿上没几天就被西凉霜直接让人剥掉她的鞋袜,差点把脚心都抽烂了。

灰衣人沉吟了片,忽然道:“嗯,你且看好东西。”

随后,他转身进了房里,虞候有点惴惴不安,这脚印意味着刚才偷听的是西凉霜,那么他们现在到底要怎么办?

他可没打算让西凉霜知道司礼监里有西狄的眼线,那人好容易打入司礼监这些年,不到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动用的,若是暴露了,不但西狄人没戏唱,他自己也要完蛋!

那是不是要干掉西凉霜?

不一会,他看着那灰衣人走了出来,手上放出了一只形态奇特的鸟儿,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只猫头鹰?!

“你看,咱们要不要把西凉霜那个贱人……。”虞候比了下划脖子的模样,那灰衣人沉吟着,摇摇头:“不,她看起来也许只是好奇谁在这房间里,目前看起来她还没有背叛你,以后她还有大用处!”

说罢,他转身又回了虞候的书房,虞候心头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会儿,便也赶紧跟着进门了,顺带将门管好。

且说西凉霜这一头好容易地从那门前逃了出来,躲在院子外头,瞅瞅并没有人跟上来,她惊魂未定地拍拍自己的胸口,却再不敢往那门口凑去了。

毕竟方才飞出来的那把刀子看着锐利得很。

西凉茉这个女人虽然讨厌,但是派来和她接头的人说得没错,虞候那老东西和西狄人是不会那么轻易地相信她能得到这兵力布防图的,定要她学着跟虞候讨价还价,开出他不能接受的天价,反而才能取信于他。

西凉霜按下受惊的心,往自己的房间而去,但是一边走就一边脑海里忍不住想,那个人到底是个什么人,听着那口音和那话头,是不是西狄人埋在司礼监的钉子,看样子职位不低,埋得也很深。

那么,自己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西凉茉?

但是一想起西凉茉那种仿佛得意的嘴脸,让西凉霜脸色又心中不预,转念一想,她暗自冷笑一声,西凉茉,你不是聪明么,你不是敏慧么?

你不是权势滔天么,那你就自己去发现这个钉子吧。

最好是这钉子能除掉了西凉茉,再被九千岁弄死,两败俱伤,才是个好结局呢!

西凉霜忽然听见一阵扑啦啦的声音,她抬头看去,正巧见到一只灰暗的影子飞出了虞候的院子。

她定定看了一会,露出个诡异的笑容,得意地转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而那只灰黑色的影子飞出虞候的院子之后,一路飞出虞候府,正要往主子训练自己的方向飞去,却忽然见不远处飞起一道暗红色的影子,那影子对着那灰黑色的猫头鹰:“嘎嘎……尜尜”地尖叫了几声,那猫头鹰先是在半空中一呆,随后就仿佛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地不受控制地朝着那暗红色的影子飞去了。

那暗红色的影子在前边飞,引着那那猫头鹰一路跟着扑棱棱地朝上京朱雀大街的方向直飞而去。

不一会,那暗红的影子便越过了座座民居,最后飞进一处清雅的院府之中,掠过了莲花池,落在那坐在莲花池边看书的窈窕女子的肩头,随后它眯起圆圆黑黑的眼珠儿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了那女子的脸颊。

西凉茉放下手里的书,轻抚了一下肩头的小鹦鹉,不,大鹦鹉,最近小白有愈发庞大的趋势,随后她笑道:“回来了,让我看看你带回来了什么样的伙伴。”

她一抬眼就看见一只灰黑色胖呼呼的的猫头鹰落在了自己手边,正有些不安地四处张望。

西凉茉看了看,却没发现猫头鹰的脚上有什么信筒,不由有些奇怪,正要捧起来细看,却见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忽然一把捧住了那猫头鹰,从它腋下面取出来一只羽毛状的信筒。

“信筒在这里。”那道阴魅熟悉的慵懒嗓音在西凉茉身边响起,让她一怔。

她有七八日不曾见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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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妻第七十一章撞破

西凉茉从他手上接过了那信筒,筒子里一份薄如蝉翼的纸,看起来不过是牙签一般长,但是打开来之后竟然是一幅完整清晰又颇大的天朝地图。

这正是西凉茉给了西凉霜让她带走的的地图,西凉茉摸了摸那纸张的质地,不由轻叹:“真真是巧夺天工。”

薄更甚丝绢,却柔韧更甚蒲柳。

百里青优雅地在她身边坐下,淡淡地道:“这纸唤作千金张,用料极其费时、费金才能得一尺,所以千金一丈,通常只有一国之皇族和巨富才用得起。”

西凉茉接过那纸,只摩梭了一番娜细腻的纸张:“若是一张千金张能换取一场大胜、无数人命、甚至一国国祚,只能说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随后,她将那张千金张铺在桌子上,让白珍去取来了一整套脂粉工具,她看了看那纸张上的拓印,就着油墨颜色,用细细的工笔沾取了胭脂水色慢慢调和,随后在哪地图上细细地勾勒了几笔,又将纸张摊开在了阳光之下。

不一会,太阳的热力就将那墨色给晒干了。

西凉茉仔细地将那千金张卷好之后,又闻了闻,随后转头看着停在桌子上,正歪头一脸呆楞地看着她的小白,她想了想,笑道:“来,上这纸上来撒泡你的凤凰尿。”

小白一听西凉茉这么有眼光,称呼它为凤凰,它身为鸟类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立刻毫不犹豫地跳上了那纸张,一撅屁股,毫不犹豫地在上面——尿了。

白珍一看,不由又是紧张又是莫名其妙:“郡主,这是小白尿在上面了,不得毁了这个地图?”

百里青悠悠地摇着扇子道:“你家主子是觉得胭脂水粉看着比寻常油墨更容易在这纸张上色,但是却有花香味,未免露出破绽,才让那只蠢鸟在上面撒尿的,这千金张乃是天下首富凤家的家传秘制,不惧水火,否则如何千金一丈?

白珍一听,立刻很是崇拜地看着百里青:”千岁爷,您知道得真多!“

小白愤怒地拍打着翅膀,表达他的愤怒和鄙夷:”谁是蠢鸟,你才是蠢鸟,你全家都是蠢鸟!“

西凉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说,转身抱过那乖巧又迷茫地站着的猫头鹰,打算将那纸栓回它的腋下,却见那双熟悉的白皙修长的手再次接过了她手上的东西,将那只猫头鹰也给抱了过去。

”要用西狄人原来的手法给将东西放回去,否则对方一样会发现这东西被人动过。“

只见百里青手法巧妙地将那东西别回了猫头鹰的腋下,再将猫头鹰给放飞。

西凉茉看着那远去的灰黑色影子,微微挑眉:”你倒是对西狄人的手法熟悉得很。“

百里青微微勾了下精致的唇角,慢条斯理地坐下:”你忘了么,我血液里流淌着一半西狄人的血液,也曾因为我的母妃,对西狄的风土民情研究过一番。“

西凉茉一愣,随后摆摆手,让几个丫头离开,倒了杯茶递给百里青不咸不淡地道:”那也是你母亲的故国,不想回去么?“

他接过西凉茉手上的茶,神色漠然:”回去,回何处去,你觉得我应该回去?“

西凉茉微微扬起眉:”我听爷爷说,你们曾经去过西狄驻天朝的驿馆?“

百里青把手臂搁在回廊扶梯上,支着脸看着她,轻描淡写:”嗯走投无路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后来想想便觉得这念头很是可笑,西狄的皇外祖母先母亲而去,皇外祖就算再疼爱母后,又怎么会为了一个从不曾见面过的外孙得罪当时势头正盛的先皇,及至后来西狄新帝登基,就更不可能为了一个未曾见过的表弟们去开罪一国之君。“

西凉茉看着他,想起老医正说过,当年蓝大元帅在路上捡到他们这对双生子一段时间后,曾经考虑过将他们送到西狄驿馆去,让西狄人将他们带回国。

但是西狄人嘴上答应得极好,但是转过背就偷偷地将消息传递了当时十皇子之母,也就是宣文帝的母妃季婕妤,这季婕妤看是个温柔和顺、与世无争,将自己的孩子寄养在宫外,只曰让自己的孩子跟着蓝大元帅学做个名将,也好辅佐当时登位呼声最高,出身高贵的三皇子。

当时皇后已经逝,三皇子的母妃是当时手掌六宫大权的贤妃,自然是很喜欢这位‘忠心耿耿’的季婕妤,也是在季婕妤的挑唆之下,将当时双胞胎的母亲御贵妃视为肉中刺,眼中钉,如今季婕妤来报那对双生子的下落,她又岂有不追杀之理!

但就在西狄人准备将双胞胎交给贤妃的人之时,蓝翎却出现了,彼时这位公主还没有经历后来那些风霜刀剑,一向被宠爱之极,是皇朝最艳丽迷人的花,又满心的正义感,生生搅了这场交易,强行将双胞胎带回了蓝家。

蓝大元帅自然是将双生子收留了,而当时还是十皇子的宣文帝为着讨蓝翎的欢心,心态尚且未曾扭曲,也对这对漂亮的双胞胎不错。

蓝翎甚至专门警告了贤妃,只是彼时季婕妤隐藏极深,没有人知道她才是幕后的挑唆者,

她和宣文帝一样城府极深,并且极有耐心地一路熬到了儿子出头,熬到了情敌生下的双胞胎被送进宫,阉割成了自己儿子的奴隶。

只是她料到了故事的开头,却没有料到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没有料到那一对没有了‘威胁’的双胞胎中最沉默怯懦的那一个,有一天会让她受尽煎熬地死去,并且断送了他儿子的性命,甚至有一天断送了他儿子的王朝。

西凉茉看着百里青波澜不惊的面容,也当年被追杀、被遗弃、被凌虐的痛都比不上被背叛的绝望,不管是曾经救过他们又利用他们的蓝翎夫人,还是曾经以为可以回归的母亲故国。

百里青似乎察觉了西凉茉的目光,他半合着魅眸,轻笑起来:”不必用这种目光看我,天地浩大,却我容身之处,那我自亲手在这天地间撕开一处容身就是了。“

西凉茉不喜他容颜上那种仿佛对万物皆不存心的感觉,她索性转了话题:”你方才说凤家,可是那个曾经将唯一嫡女嫁入西凉世家的凤家?“

百里青优雅地颔首:”没错,正是那个凤家,怎么你们生意上有往来?“

西凉茉眸中闪过一丝沉思来,随后点头道:”没错,当年西凉世家被灭门和查抄之后,我放了凤姐儿和她的孩子,让他们回了凤家,不曾为难她们。“

百里青挑眉,似笑非笑地道:”我的丫头,总是这么善良,嗯?“

西凉茉悠然道:”我只是觉得人总要给自己留一线后路,不杀不该杀之人。“

这是她和他行事作风最大的不同,百里青因为多年的为官经历与个人情形让他作风霸道阴狠喜欢斩草除根,她虽然不会心慈手软却偏向万事留有余地,说不上谁对谁错,只是三观略有不同罢了。

西凉茉沉吟着道:”当年凤姐儿给我留了一面凤家的令牌,说是若有一日需要她帮忙的时候,便去寻她,她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帮我。“

凤家商号遍布天下,不光天朝、西狄、就是赫赫与犬戎都有他们的商队,说不定日后真还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就是鬼军之中负责金源募集的皆字部也与他们有过合作。

百里青眸光眸光幽幽地看着她片刻,方才道:”你这丫头,倒是会为自己找后路,当初敢在我面前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只怕是早就打算好了退路吧。“

居然靠上了凤家,这种遍布天下的商人巨贾,其商号遍布天涯海角,自有他们内部的一套行事做法,但是民生之中却不能缺少商贾,因此他们反而是连朝廷都最难以控制的一部分。

哪怕锦衣卫再善于刺探,对方要藏起一个人还是易如反掌的。

西凉茉一顿,看向他,倒也落落大方地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呢,若不是你九千岁的名头实在太大,我一个寻常女子自然要多寻思一下身后路了。“

百里青盯着她半晌,忽然道:”你还会跑么?“

西凉茉有些怔然,但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轻笑道:”和你成亲的时候,我就说过了,你若对不住我,我自取你性命,你也应承了把性命交给我,所以我自然是不会逃的。“

百里青看着她,眸光幽凉,阳光在他精致如天工雕琢的五官上镀下一层柔软的金光,让他看起来有一种奇异的温柔,他轻勾了唇角嗤笑:”你这凶残的丫头。“

虽然这么说着,但是却可见他神情里多了一丝放松。

西凉茉起了身,笑容浅浅:”我就是这么凶残,所以,一会子我要离京一趟,你且自己独自在家等着血婆婆回来吧。“

百里青挑了下眉:”你要去看你养的那些小崽子们出去觅食?|“

觅食?

西凉茉沉吟,随后微笑,嗯,这倒是个不错的说法。

宛如成年的狮虎要带着自己的后代去觅食,天羽鬼卫的小雏儿们出去溜溜弯,就是觅食与磨爪子,他们第一次出征,她这督卫大人总要去看看。

百里青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一下子将她拉到自己怀里,将她禁锢在自己胸膛与栏杆之中,喑哑着声音道:”既然要走,也不安慰一下你的夫君?“

西凉茉勾了下唇角,指尖巧妙地将他艳丽的脸推开,似笑非笑地道:”夫君,你身上可有大火,若是我再流鼻血,你这辈子就别想随便碰我!“

这话说得极为巧妙,她素来知道百里青那巧取豪夺的性子,若是说让他一辈子都碰不到她,他必定千方百计地证明他定然能‘想上就上’,但是若说‘别想随便碰我’那就表示你就算想沾她郡主的身子,就要付出各种代价、各种折腾,既不把话说死了,给对方鼻子上吊了一块肉,又限制着搂住自己的这只大妖孽绝对不能随意地任性妄为。

果然,百里青目光晦暗不明地盯着她半晌,不甘不愿地松了手,一脸牙痒痒地道:”你这丫头真真是欠收拾!“

他是不是太宠她了,说不让碰,他就忍了一个星期。

西凉茉轻笑,忽然转身一低头,在他头上留了个蜻蜓点水的吻,恶劣地仿佛在哄孩子似地道:”乖乖的,等我回来。“

看着她扬长而去的窈窕身影,百里青伸出长指尖揉了揉眉心,眸色流离幽邃,闪过一丝暖色,轻笑道:”这疯丫头!“

她和别的女人不同的是,即使使上小性儿,也不会过分,倒是让人心怜,从不会与他怄些莫名其妙的气。

远远地看着那堪称温馨甜蜜的一幕,白蕊忍不住叹息道:”也就只有大小姐能收伏得了千岁爷呢。“

那样可怕又美丽的男人,根本不是寻常女子能够应付得了,与他相处必定要时时小心,处处谨慎,却不想郡主竟然能如鱼得水。

白珍笑眯眯地瞅着白蕊:”是啊,总觉得千岁爷和郡主仿佛事事都心有灵犀一般,那日吵闹得那么厉害,如今两人仿佛都没事的人似的,白蕊,你也该和郡主学学了,这叫以柔克刚,整日里你就和魅七闹将可不行。“

白蕊俏脸一红,没好气地白了白珍一眼:”那是你没有遇到过那么蠢的男人,等你遇到之后,便知道为何我的脾气会变成如今这模样了。“

”谁像你啊,河东狮子!“白珍做了个可爱的鬼脸,赶紧追着自家主子去了。

白蕊心中一窘,没好气地也立刻跟着白珍去追西凉茉了。

——老子是九爷的月票兄的分界线——

贞敏郡主或者说千岁王妃又要再次离开京城去‘上泰山奉香’了,自然是需要进宫给顺帝和金太后禀报的,毕竟她是上山为顺帝祈福。

只是她一身华服地进了宫,却被告知太后身体不适,陛下也身体不适,暂居宁华宫,所以不能接见贞敏郡主。

西凉茉原本也没打算真的要和这对母子计较的,反正她原本也不过是进来做个样子罢了,但是转身要离开的瞬间,她却忽然听见宁华宫里传来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她微微眯起眼,忽然转身径自向那宁华宫里而去。

门口的几个大宫女和太监们瞬间一惊,立刻过来拦西凉茉:”千岁王妃,您不……不能进去,太后和陛下都在歇息着,您不能擅自闯入!“

西凉茉淡淡地瞥了他们一样,脚步未停地,只是忽然语带双关地道:”魅六,我不喜欢有人挡着我的道。“

一道黑影不知从哪里一闪而过,随着他快如闪电的动作,只听那几个宫人一下子就莫名其妙地飞了起来,直接落在地上滚做一团,直唤‘唉哟’!

西凉茉径自越过阻止不及的他们,向宁华宫里闯了进去,白蕊几个紧跟其后。

她越过朱红的大门,又走过正殿,白蕊几个立刻动作极快地上前要推开寝殿的大门时,寝殿的大门竟”吱呀“一声开了,金太后定定地站在门后,仿佛刚刚睡醒一般,面带茫然之色地看着西凉茉:”谁如此大胆,竟然敢擅闯哀家的寝殿!“

随后,她仿佛才发现了西凉茉一般,忽然一下子清醒了起来,疏离又冷淡地看着西凉茉:”哀家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的千岁王妃,难怪如此的肆无忌惮。“

她的话含讥带讽,直刺西凉茉以权势压人,不将一国太后放在眼中,只是她说话声音却是温温柔柔的,不带一丝火气,让人只以为是寻常玩笑话语一般,让人没法子发火。

西凉茉眸光幽深莫测地看着她片刻,微微一笑:”是么,贞敏吵着太后娘娘,真是抱歉,只是外头那些宫人语焉不详,让贞敏很为太后娘娘担心,这才不顾一切地闯了进来,太后娘娘素来最是温柔宽醇,慈和不过,自然不会如此小气地往心里去的。“

金太后被她的噎得一僵,说自己计较就是小气么?

西凉茉也不去理会金太后的僵硬模样,径自踏进了房间里,她一进房就闻见了房间里燃着浓浓的安息香。

西凉茉也不等金太后请坐,自己寻了个位子坐下,看向金太后挑眉道:”用这么浓郁的安息香,太后娘娘最近睡得不好么?“

金太后看着她,仿佛一脸忍耐地坐在她对面,扶着额头:”没错,自打哀家和陛下都在慈宁宫受了大惊下之后,身子就越发的不好了,整日里都是那些可怕的画面,夜夜做噩梦,连着陛下也一起受罪,若是当时哀家和陛下都一起去了秋山,哪里还有这些苦恼。“

话里话外都是怪罪西凉茉当时没有让她逃出宫去的怨气。

西凉茉却忽然把玩着手上的镯子,轻笑起来:”太后心情不好,却还能面如敷粉,眼眸含春,想来这宫里是有人安慰您那孤寂的心灵才是,怎么还会有这么大的怨气呢?“

金太后闻言,脸色顿时一变,显出苍白来,随后,她愤怒地拍案而起,恨恨地盯着西凉茉:”贞敏,哀家敬你是千岁爷的王妃,对你也算是多加客气,你如何竟敢如此败坏哀家的名声,欺人太甚,莫不是当初你就想害死哀家和陛下不成人,如今又生出这样的毒辣念头,真是要逼死我们母子,好让你和九千岁一揽天下大权么!“

西凉茉看着恼羞成怒的金太后,不急不恼,只取了白蕊递过来一只白玉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同时仿佛自言自语地冷道:”还不出来么,莫不是皮子痒了,想要过一趟慎刑司!“

金太后脸色越发的苍白,正待再说什么,却听见身后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她陡然一惊,立刻转回头,正好见着自己熟悉的那道修长的身影款步从帘子后头走出来,俊美冷峻的面容上带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贞敏郡主果然是真敏锐呢,许久不见郡主,芳官实在是牵肠挂肚,思念之极啊!“

他肆无忌惮的话语让金太后的面容变得一片青紫,随后只能僵硬地站着,满腹狐疑又满腹惊惧。

芳官的眸子毫不避忌地打量着西凉茉,今日她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戴着精致的荷花华胜,斜斜插着长长的的两只流苏长钗,一身浅紫色的曲裾深衣,以平绣、叠绣、打籽绣,缀出朵朵白色莲花,深紫色的绣荷叶宽束腰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下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百褶裙,秀雅大气、贵气天成。

娇美清冷的容颜美好到让他……真是想看她不着寸缕,浑身是鞭痕,可怜地在他身下悲惨痛苦地哭泣,一定更美才是。

芳官薄唇边弯起一丝诡谲的弧度。

西凉茉看着他,面色冷淡:”你还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什么?“

”这……真是抱歉,芳官一向记性不好,不若请您再说一遍?“芳官漫不经心地道。

西凉茉抬眼看了他一眼:”看来你真是忘性大,既然如此,本王妃再教说一次。“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冷冷道:”你若是在宫里不安分地想要弄出什么事儿来,本郡主绝不会饶过你!“

芳官闻言,笑了笑:”好,芳官如今是记起来了,但是芳官可是相当的安分守己,不曾做什么呢。“

西凉茉看着他轻笑起来:”是么,芳官,你真是越发的能耐了,勾引太后,惑乱宫廷,又挑唆着太后做出些不利自己、不利朝廷的举动,你说说看,你这样的安分守己,让本郡主真是担心一旦你不安分守己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子。“

她已经容忍了他许久,除了是看在太平大长公主的份上、也是懒得理会他这个寻常趋炎附势的小人,只是不想他最近越发的能耐了,居然能让原本还算乖巧安分、聪明本分的金太后对她和阿九都有了那么大的怒气,真是让她刮目相看。

”郡主,您真是会说笑,芳官不过一介男宠……。“

芳官挑眉,正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被西凉茉冷漠地打断了:”芳官,我素来不喜欢说话说第二遍,既然你听了第二遍,那自然是表明你需要付出代价了。“

她顿了顿,又冷漠地勾了下唇角:”来人,赐廷杖一百,就在这宁华宫前行刑吧!“

芳官一惊,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眸子:”你……。“

但是随后两名不知何时已经等候在门外的高大太监忽然闯了进来,一人拖着他一边的手臂就往外拖。

金太后只在震惊当中,瞬间回过神来,一下子站到了西凉茉的面前:”千岁王妃,你不能这样!“

西凉茉看着她,危险地眯起了眼:”不能怎样?“

金太后被她锐利的眸色吓得浑身一颤,但还是咬牙道:”哀家和他是清白的。“

即使这句话在此刻听起来多么无力和可笑,她还是要试上一试!

一百廷杖,西凉茉分明是要将芳官生生打死!

西凉茉看着她,一言不发,但那种具有穿透力的目光让金太后忍不住微微瑟缩了身子,在这个贵气天成的女子面前,浸淫宫廷生活多年,如今已经贵为太后的她却仿佛还是那个卑微的宫女。

西凉茉忽然轻声道:”金太后,你真的想要为芳官求情?“

金太后一咬牙,面露坚定:”是,我和他是清白的,就算是他寻常宫人犯了错,您也不该直接这么残忍的打死他!“

她不自觉地用上了‘您’这样的称呼,让西凉茉似乎颇觉得有趣,她搁下了茶盏,看了一眼沉默着冷冷地看着自己,却没有丝毫打算求情的芳官,大概就是他的这种桀骜不驯,才让这些宫廷的贵妇们接二连三地迷失在他怀里么?

这样的男人让她想起了武皇那两个危险的男宠张易之和张昌宗。

”若是本郡主执意要行刑呢?“西凉茉凉凉地道。

金太后一颤,竟咬牙道:”哀家……哀家不能坐视这样的冤枉事,自然是要绝食以明清白的!“

她就不信,他们会真的杀了她,如今顺帝刚刚登基不久,她这个太后还是有大用的时候,若是不明不白的死了,百里青这个逼死太后,独揽大权的恶名就落定了!

西凉茉看着她,忽然忍不住讥讽地轻笑起来:”贞敏一直以为金太后是个聪明人,却不想原来竟然还是看不破这十丈软红,红粉骷髅的皮相。“

芳官真是好本事,竟然哄得这些原本精明的女人为他要生要死的!

随后,她忽然‘乒’地一声将手里的白玉茶盏砸在了芳官的脚下,飞溅了他一身的茶水,同时冷冰冰地道:”拖下去!“

金太后忍不住尖叫:”你们谁敢!“

她方才一动,就被白蕊和白玉两人一把捏住了肩头,她们两人都是有武艺在身的,如今也算的上颇有所成,对付数个有武艺的大汉都不在话下,何况金太后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金太后一下子就惨白着脸身子软倒在了地上。

西凉茉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漠地道:”既然金太后有意效仿先帝僻谷修仙的愿望,做臣子的怎么好不成全,从今日起,陛下报到韩玉殿去,由鲁太妃暂代抚养,每日这宫里就只一碗粥,一碗水,等太后什么时候清空了肠胃,得了修仙的法门,再出来吧。“

说罢,毫不犹豫地拂袖而去,芳官望着她的背影,眼中浮现出阴冷的光芒来。

想要他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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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妃第七十二章未死

西凉茉柔软的嗓音有一种近乎铁器一样的森冷气息,滑过宁华宫所有宫人的心头。

金太后原本期翼的目光在掠过那些纷纷在她目光下低头宫人们之后,变得绝望。

“不,你不能这样,千岁王妃……千岁王妃!”金太后看着西凉茉,喃喃自语。

她面前的女子,几乎还能称得上是少女,只是这么静静地坐着,身上那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冰冷威压的气息便化作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的意识到自己的傀儡身份,但是却毫无反抗之力。

金太后开始后悔了,如果一开始的时候,自己没有昏了头的真把自己当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后,一如从前的机敏内敛,是否今日就不会落到这般面子、里子都没有的地步?

毕竟面子上,九千岁和面前的女子算是给足了她面子。

芳官望着西凉茉窈窕却背脊直挺如竹的背影,眼中浮现出阴冷的光芒来。

想要他死么?

这样的女子还真真是狠毒得让人心痒难耐呢!

西凉茉看着颓然的金太后,抽回了自己被她拽住的衣袖,仿佛察觉到身后有人在看自己,她淡淡地看了一眼芳官:“拖下去!”

两名大太监立刻面无表情地下将芳官往外拖,力气之大,一下子就让芳官的左臂脱臼了。

“咔嚓。”

清脆的骨骼脱臼声让宁华宫众人脸色都是一白,芳官的脸色也瞬间变得一片惨白。

但是他却没有叫一声,只是惨白着脸,冷冷地盯着西凉茉道:“放开我,我自己有腿,会走!”

两名大太监却动也不动,直到西凉茉慢条斯理地摆摆手,他们方才松开了手。

芳官咬着唇,看着西凉茉冷笑一声:“你真是够心狠手辣的,人人都说九千岁喜怒无常,阴狠可怖,我看千岁王妃也不遑多让!”

说罢,他便踏着虚浮的步子,慢慢地向宫外走去。

这一次,金太后终于没有再扑上去,她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宁华宫门口已经摆下了条凳,两边执掌刑板的太监早已经提好了盐水,只能一会子人犯躺在凳子上,好扬起板子涨了盐水抽下去。

芳官看着那条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咬牙,竟颇为从容地伏了上去。

一个小太监立刻抽了绳子上去将他的腿、腰和条凳绑在一起。

“我说了,我不会逃的!”芳官仿佛极为抗拒被绑缚,冷冷地道。

那小太监看着他,冷笑一声:“芳爷,您多虑了,这绳子除了防着人逃,最主要还是方便行刑人不会打偏了,这人一疼起来,只怕那臀上就乱拱拱,这板子厚,打下去就是一丈红,若是不小心打断了您的腰椎,下半辈子,您就只能在轮椅上过了,至于您还有没有下半辈子,还是两说,咱们得把分内的事儿给做好,嗯?”

芳官扣住长凳的手指关节泛出白来,不再说话。

小太监鄙夷地冷嗤一声,在和身边的同伴一边粗鲁地将芳官绑起来,一起议论:“啧啧,这要是一不小心打成瘫子,只怕比咱们这些没了宝贝的还下贱呢。”

“那是,一个靠卖肉活着的东西,什么玩意儿!”

议论的声音并不算小,仿佛故意让他听到似的。

芳官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任由对方将自己粗鲁地绑在了凳子上,只是扣住的条凳的指节泛出的白,显出了他内心的波澜。

只是他并不知道,越是这种倔强的模样,越是让行刑惯了的太监们恼火。

那绑他的小太监粗鲁地抽紧了绳子之后,对着他露出个诡谲的笑:“芳爷,您且好自为之。”

“起!”

押过他的其中一个大太监尖利的声音陡然响起,随后就是那沾了盐水的一人高、两尺宽的木板子携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地打了下来。

“啪!”

皮肉与木板相触的那一刻,剧烈的疼痛就瞬间蔓延开来。

芳官疼的倒抽一口凉气,但那凉气还没有抽到喉咙,又是一板子凌厉的抽了下来,硬生生地将那口凉气给打了回去。

绵密的、接连不断的板子捶打下来,几乎让他喘不上气,皮开肉绽的痛感让他觉得天地之间的颜色仿佛都退了回去,他死死地用自己的手指扣住了木条凳,几乎要把自己的手指给嵌进木头之中。

他终于知道那小太监绑住自己之后,露出的那个阴森森的笑是什么意思了,所有被行刑的人嘴里都会塞上一块布,就是为了免去行刑人在剧痛之中咬住自己的舌头,从而受不住痛乱喊乱叫,或者咬牙切齿的时候把舌头咬掉而死。

但是同时也算是一种保护,增加了痛苦,却也增多了被行刑的人有命活下来的机会。

而那小太监根本就没往他嘴里塞布条。

“噼噼啪啪……!”的板子声伴随着大太监数板子的声音不断地传到他的耳朵里,刺激着他的神智,也让芳官没有昏过去。

痛……

原来被打板子竟然这么痛!

忽然那落下来的板子停住了,他满头冷汗地微微睁开被汗水模糊的眼,只觉得十几个板子下来,身上汗出如浆,却见一双精致的云纹绣鞋停在了他的面前,那淡淡的紫色仿佛是晦暗无色的天空中唯一的颜色,他抬起头的时候,便对上一双水媚之中隐隐藏着刀锋之气的眸子。

他忽然像是不可自抑地笑了起来,声音虚弱而尖锐:“呵呵……怎么,来看我这蝼蚁之辈的狼狈之态?我这样……这样的人能得郡主的青眼关注真真儿是……是……我的荣幸。”

西凉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地道:“人贵自知,有些事儿,不是不知,但是既然有人肯纵着你,自然是有原因的,若是自鸣得意,以为是自己的本事才越发的嚣张,到底也不过是自己铺就死路一条。”

随后,她看了眼白珍,白珍点点头忽然上前,捏住他的下巴,毫不客气地强迫他张开嘴,将自己的帕子揉成一团塞进他的嘴里。

“唔……。”他痛苦地眯起眼,试图挣扎,原本就痛不能言的身体因为这个动作越发痛了起来,冷汗浸湿了衣衫。

西凉茉方才淡漠地道:“你倒是个有骨气,不曾出一身,看在太平的面子上,我不会让人在动手的时候做任何手脚,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的运气了。”

说罢,她漠然地转身拂袖而去,其他人也立刻跟了上起。

芳官看着她窈窕而冷漠的背影,眼中闪过讥讽,没错,宫中打人板子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几十个板子下去看着血肉模糊皮开肉绽,却也是皮肉之伤,一种是看着没什么,十个板子下去却将筋骨全部都打碎了。

但就算是第一种行刑之法,一百个板子,也足足可以要了人的命,哪怕是那人命好,还能活下来,也是彻头彻尾的动弹不得,连屎尿都要人伺候的苟延残喘废人一个。

西凉茉一离开,掌刑太监尖利的嗓音再次回荡在空气之中。

一记又一记的板子再次没有任何留情的打了下来,难以忍受,不可转圜的痛不断地蔓延向四肢百骸,一点点地掠夺掉他所有的神智。

芳官昏迷过去之前,唇角微微勾起一个讥讽到阴冷的笑。

西凉茉,你真狠,真够狠的!

呵呵……

而就在芳官陷入昏迷,即将命赴黄泉的时候,一道尖利的嗓音忽然响起:“通通住手!”

那掌刑的太监一抬头,看向来人,先是一愣,随后乖觉地立刻命人住手,退到一边,恭敬地道:“连公公。”

连公公看了眼芳官,忽然淡淡地道:“把人放了,送到太医院里去”

那掌刑太监一怔有些犹豫:“这是千岁王妃命咱们处置的人。”

“咱家说了把人送走,你听不见么?”连公公眼底闪过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冷芒。

——老子是猥琐无敌月票兄的分界线——

中京,原名中郡

北接上京,西靠龙关,南临赤水,东上天朝最大的农业龙头之地——凌云郡。

地处对冲扼要,历来乃兵家必争之地,诸侯割据往往以此为分界,半月一战,一年三伐。

天朝开国帝后出身于中郡,看遍父老乡亲在征伐掠夺之中的痛苦挣扎,发下宏愿,要将中郡换天地,不再做那刀锋屠戮之下血流遍野之哀鸣乡。

帝后嫁与当时蛰伏乡野之开国太祖,辅佐太祖皇帝东征西讨,一统破碎之河山之后,太祖感念帝后之情,支持帝后改造中郡,于是帝后一路移山开田,铸就大路条条直通上京,又命人勘查凌云郡,开贯通两郡的大运河引赤水而入,于凌云郡开垦万亩良田,从此以后中郡就变成了一处繁华的田米农场中转交易之处,十年之后,中郡富饶之极,天下粮米大户无不出自中郡。

帝后大悦,赐名中郡为中京,意为如上京一般的富饶的郡城。

“唔……确实富饶。”面容清秀俊美的少年懒洋洋地歪在一处酒楼上,睨着底下宽阔平坦不输给朱雀大街的大路,两边买卖米粮和各种店铺密密麻麻,人来人往,不远处赤水引入修建而成的大运河上白帆点点,虽然无上京浮华,到倒是自成一派鱼米之乡的风光,热闹之极。

“唔……嗯嗯!”

“哦,嗯嗯……。”

“吧唧……吧唧……。”

“卡兹……卡兹……。”

回答他的话都是含糊不清的声音,俊美少年转头望去,只见整整一层酒楼,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各自蹲在自己的位子上大嚼大咽。

他笑咪咪地道:“这是怎么了,饿坏了不成,慢点吃!”

一旁的店小二一脸嫌弃,却又不敢说什么得罪金主,只是苦着脸道:“小爷,您这是真真大方,居然请那么多乞丐来临云居用餐,只是……一会子让人家知道了咱们临云居里居然让乞丐吃过饭,可怎么好?”

少年慢条斯理地摇摇扇子:“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开门笑迎八方客不是你大门对联上写的么?”

小二干笑:“是倒是是……。”

但是他们临云居乃中京鼎鼎有名的酒楼,沦落到款待乞丐这种地步,也未免太……

“你他娘的废话什么,老子吃你的东西是看得起你!”一个大块头的乞丐忽然抬头恶狠狠滴瞪了眼小二,那种锋芒毕露或者凶相毕露的模样顿时让店小二吓得立刻闭嘴,暗自嘀咕,这是乞丐么?

怕不是地痞才是?

看起来比那些收保护费的水匪们还要凶恶!

“去去去,大爷的菜不够吃了,你狗日的小二,快点去再做些好菜上来,要不咱们兄弟就吃了你!”旁边一个瘦小,但是长了一双狼似的炯炯发亮又阴森森的长眼的汉子对着店小二冷哼道。

店小二一看,不过一刻钟满满一桌的饭菜如今都没剩下多少了,其他几台的情况也差不多,不由惊了一下。

那蓝袍的俊美少年看着他那模样,不由用扇子轻敲打自己的手心,优雅地笑起来:“小二,快去罢,爷也不是不给钱,你家掌柜都不着急,你着急个甚?”

店小二一边赔笑,一边心中腹诽,是啊,那是因为老板已经被你手下拿刀架在脖子上呢!

他总估摸着这是一伙子江湖强人,却又不敢得罪他们,瞥了眼坐在一边,正一脸哀求地看着自己外带脖子上架着刀子的老板,老老实实地道:“好嘞,小人立刻就去!”

说罢立刻滚下了楼梯去。

“格老子的,太好吃了!”大块头的男人捧着盘子,把里面的汁液也添了个干净,随后抹抹嘴看向坐在楼边的俊美少年,嘿嘿一笑:“谢谢督卫大人!”

白起懒洋洋地靠着墙壁在一边笑骂:“张老二,你个混球,还知道这是督卫大人,我看你就知道那盘子里里的烧鹅!”

张老二看着白起,抓抓脑袋,干笑:“白总长大人,您看这不是因为咱们饿了好些天了么,贪吃点也好积攒着力气干活。”

这群训练长,个个都跟鬼似的,上天摘月,下墓捞死人骨头,只当初他不过是个江洋大盗,奈何一时间手头紧张,又被官府追杀,便冲着那招兵高额的粮饷过五关斩六将地进了这听都没听过得飞羽鬼卫。

等进去了才知道什么叫——坑爹!

进去的训练科目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些练各种武器,而是——去盗墓!

这种生儿子没屁兒眼的事,寻常人自然不肯干的,奈何遇上这些恶鬼训练长,一个个地被踢下那据说是前朝皇族的古墓里头,各种惊吓、各种被诈尸的“粽子”、“飘尸”追杀自不必提,好容易剩下半条命活着出来了,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那些“粽子”、“飘尸”不过是这些训练长们的‘小杰作’。

后面各种匪夷所思、精彩纷呈挑战极限的训练的让他们所有人都瘦了二十斤,尤其姓白的这个训练总长,长了个娃娃脸,成日里笑呵呵的,却是个恶鬼中的恶鬼,不操死他们不罢休,而且手段狠毒,他们这些新丁逃也逃不了,躲也躲不了,反而彻底激发了他们的血性,誓要团结斗恶鬼。

几乎跟这些训练长们水火不容,但是就在这样的恐怖、高压、生死相搏的训练里头,他们性子里那些由于成长背景不同的棱角渐渐地磨平契合,如今就是他这样独来独往惯了的江洋大盗,竟然在混上个组长之后,觉得这么呆在这兄弟大把的地方倒也没有当初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

居然乐在其中,好容易训练了两个月,他们居然发现自己真的身轻如燕,原本有功夫的,如今轻功更妙,原本没功夫的,手上都练就一身能利用身边一切东西当成致命武器的本领。

那神秘又高高在上的飞羽督卫大人验收了他们的训练成果以后,要让他们去试试刀子,他们乐呵半天,兴奋而来半个月,终于出发来到中京。

结果第一件事居然还是去——盗墓!

结果他们就在这中京附近的群山之中把以前那些不知什么诸侯国的墓都掘了个遍,就在他们都以为自己成鼹鼠的时候,督卫大人大发慈悲地带着他们这些各个训练组的组长们来中京吃上最贵的酒楼了!

张老二看了眼那优雅地坐在窗边的督卫大人,又瞅瞅白起,忽然舔着脸道:“督卫大人,咱们等的人什么时候到?”

西凉茉瞅着张老二片刻,目光悠悠,轻笑:“张老二,你这秦岭独狼的江湖名头倒是名不虚传,看出来了本督卫在等人嗯?”

这个大块头,眼睛倒是极为尖利的。

张老二一惊,不想对方竟然知道他的底细,但是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嘿嘿笑了起来:“督卫大人过奖,不过既然进了飞羽卫,自然也不再是什么独狼了!”

西凉茉看着他眼里一片坦荡,勾了下唇角:“很好,既然你们问了,我就说,咱们是在等人,等着远方来的贵客,不过他们会自己找上咱们的。”

张老二点点头,也不再多问,和身边那个精瘦的汉子交换了个眼神,满足地点点头,他张老二是带着兄弟们的猜测来的,既然料定了他们是真的有仗要打,而不是只来中京打洞当地鼠,他们就满足了。

西凉茉起身走到了窗边小阳台外,看向远处那白帆点点,忽然对着跟着她出来的白起道:“你选的这批人确实有不错的长处,只是别逼得太过,若是逼得人心生恨,只怕不好收拾。”

白起笑了笑:“小小姐放心就是,他们要不恨我们,按着里头不少都是张老二那样的刺头性子,哪里能将自己兄弟看得跟眼珠子一样,咱们六字诀的人最能耐的地方就是齐心同力不是么?”

西凉茉微微勾了下唇,慢条斯理地把玩着自己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别玩过火了就成。”

白起拱手恭敬地道:“是。”

而就在此时,张老二忽然粗声粗气地在房内问:“督卫大人,这东西忒好吃了,咱们兄弟整日里在林子吃地瓜、打野鸟,许久没有吃上这样的味道,能给兄弟们带点儿回去不?”

他们这一批出来了三千人,大部分都是斗字部和阵字部的,能够跟着西凉茉出来这临云楼的都是其中最优秀的那一批。

西凉茉和白起闻言,互看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可以称之为满意的东西。

能在这种时候依然记得自己的兄弟,这些人算是成为一个合格飞羽鬼卫的道路上又前进了一步。

西凉茉转过头看着他们微笑,干脆地道:“自然是可以的。”

一群大老粗们欢呼了起来,不少人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朝楼下冲去。

此时,西凉茉忽然感觉身后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敏感地一下子转过身去,一道反射的日光亮点微微一闪,正巧映照在她的瞳孔里,她瞬间眯起眸子,但那光点瞬间就消失了。“督卫大人,看来咱们要等的鱼儿游进来了。”白起神色深沉地道。

西凉茉点点头,勾了下唇角:“很好,自打上一次他们顺利地在剑门镇得手之后,如今想必正是进一步试探的时候,一会子我先下去,你让兄弟们都准备好了。”

白起点点头,笑着舔舔唇角:“好,没有问题,罗斯和云生都在楼下等着您了。”

西凉茉点点头,一转身,便转会房内,迳自下楼去了。

白起则坐在了她原来的位子上,笑眯眯地看着那些在做最后饭菜扫荡的鬼卫新兵:“别吃得太多吗,咱们的客人马上就要到了,若是一会子咱们要干架时候,谁受伤了,就他娘的给我在古墓里睡棺材去!”

张老二等人抬头露出一种堪称猥琐的笑:“总长大人,放心就是了,论干架,是咱们这些人除了干老娘们之外嘴巴爱干的事!”

众人哈哈大笑。

白起憋不住笑骂:“滚你娘的!”

且说西凉茉这一头下楼的时候,这临云楼的门外已经吵闹了起来。

“你这家掌柜好不识趣,你可知道你在跟什么人说话,竟然敢如此放肆!”怒不可遏的声音响彻了整座酒楼。

那门口的二掌柜有口难言,只能黑着脸对门口的人道:“几位是什么人,咱们真不知道,就是九千岁驾临,咱们这里也是被人先包了,自然没有让你们进去用餐的道理。”

他是打死不会让这些看起来像客商,但是气势非常的几个人进去的,且不说大哥还在那些乞丐们的刀下,就说现在不管来人是什么身份,一旦看见了他和大哥的酒楼里在接待那些乞丐,他的酒楼就妥妥地完蛋了!

这些人里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名娇小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漂亮得过火,只是他眉宇间一股子阴冷之气看得让人很不舒服,他危险地眯起眼:“老板,你真的不让咱们进去么,我记得我早就让人过来定了桌!”

那二掌柜看着他漂亮的脸蛋,随后点点头:“这我也很抱歉,不如几位下午来,咱们必定给七折优惠!”

另外一名戴着兜帽的瘦高个子年青人冷冰冰地道:“你觉得我们缺钱么,还是看不起咱们?”

当初也是慕名此间酒楼味道不错,乃中京之中最为著名的酒楼,所以还让人循着规矩在这里定了台子,不想竟然有人胆敢放他们鸽子,他们还从来没有进不去过的酒楼!

他那双眼中阴冷如刀的光芒看得二掌柜心惊肉跳,他做生意这么多年,自然知道有些人是得罪不起的,只能立刻缓和下脸色,想要说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低柔却带着三分嚣张的声音。

“怎么,今儿临云居已经被我们包下来了,几位速速离开,莫要打扰了本公子的雅兴,若是有需要的话,明儿请早!”

那二掌柜一听这把吊儿郎当的声音,顿时心中暗自叫糟糕,他一回头果然正巧看见那位俊秀的白衣公子站在楼梯上,手里摇着扇子,朝着他的方向露出淡漠的笑容。

西凉茉那笑容里毫不掩饰的傲气让对方人群里漂亮得过火的小公子顿时恼了,冷笑道:“你们真是好生霸道,咱们今儿如果一定要进这酒楼里,你待如何?”

西凉茉慢悠悠地走过来,那小公子周围的高大护卫们立刻目露凶光地往前一站,但西凉茉仿佛一点都没有将对方的人放在眼中,但是她身后的罗斯和周云生自然是不能让她独自靠近那些人,便紧紧地跟在后面,西凉茉只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会面前的小公子,似笑非笑地道:“不待如何,只是会把不识趣的人全都扔了出去而已。”

“你好大的口气,且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那小公子怒起,这辈子还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就是他的父亲与母亲都只会将他捧在手心。

罗斯浪漫的天性让他对美丽的人一向都很会多几分怜惜,见那小公子这么生气,便微笑着道:“小孩子要乖巧一点才有人喜欢。”

却不知那小公子这辈子最恨人说他像小孩子,眼中顿时闪过厉色,但是却被他身边那个高个戴着兜帽的年青人给握住了肩头,方才没有开口,但西凉茉将他愤怒的眸光收在眼底,添油加醋地道:“那是,尤其是这么漂亮的孩子,一个不小心被划破了脸,多可惜?”

说着,她甚至伸手在那小公子的脸蛋上摸了一把。

这一下等于是赤裸裸的挑衅与调戏,一下子就激怒了对方。

那小公子瞬间脸色都铁青起来,手上一抖,一把长长的分水刺握在手中,就狠狠地朝西凉茉的喉咙间捅去。

西凉茉早有防备又怎么可能让对付刺伤自己,她身形一动,迳自避开他手上的分水刺,单手一抬钳制住他的手腕,对着他挑眉道:“啧,这么小年纪,就出手这么很辣,你爹娘没教导过你对待大人要有礼貌么?”

那少年一刺不中,又听得西凉茉在那里不断地刺激他,几乎算是暴跳如雷,他也不说话,只朝西凉茉脸上吐口水,然后手腕一扭,一连朝她攻去十八招。

西凉茉只觉得他招式怪异,而且处处下手很辣,全部都是夺人性命的招数,不由危险地眯起眼,随即毫不客气与他对战了起来。

既然两家的主子都开打了,其他手下们焉能有不动手的道理!

只见那少年的护卫们一言不发,满面怒色地直接抽起刀子就向西凉和罗斯他们杀将了过去,而且路数都是一样的招招致命,完全没有打算给对方留下活口!

那高个子的戴兜帽的男子阻止不及,眼中亦闪过阴冷神色,抬手也使出武器杀了过去。

既然不能全然息事宁人低调行事,那么就干脆杀人灭口,速战速决好了,反正对方一个中原人并两个西域人也不多!

而很明显他们带来的十几个护卫也深谙主子的行事作风,手上毫不客气,招招阴狠毒辣。

周云生是他们中武艺最弱的,但是连着对付三个围攻他的侍卫,倒也游刃有余,只是他忽然一扭头,单手接下一枚银针,他一看上面闪耀着蓝盈盈的光,分明是染了剧毒的。

而与那少年缠斗在一起的西凉茉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冷笑一声,忽然扯高了嗓音:“弟兄们,有人来砸场子了,风紧呼!”

此吆喝声才落,那高个人的年轻心中顿时闪过不妙的预感,果然他一抬头,就看见高高的楼上一下子就冲下数十个衣衫褴褛的大汉,人人手上不是弯刀就是钩子,但是更多的还是用一种看起来很奇特的九节铲子。

那种气势、那种模样还有身上传来的馊味顿时就将与西凉茉几个人缠斗在一起的十几个客商打扮的人都震住了。

西凉茉看着他们嘿嘿一笑,像那些地痞流氓一样捋起了袖子,指着他们瓮声瓮气地道:“就是这些有眼不识泰山的狗东西们来挑咱们的场子,抢咱们的吃食,欺负咱们人少,弟兄们,咱们该怎么办?”

那客商一伙心中暗自怒骂,这谁欺负谁人少呢!

“打他们狗日的!”几十个‘乞丐们’异口同声地大吼一声,然后哗第一声冲了出来。

那高个青年不过见西凉茉一身华服,长得唇红齿白,一身流里流气的做派,只以为是哪里来的纨绔子弟占着酒楼而已,却不想对方的背景这么出乎意料。

看着那飞扬的尘土、满脸被抢了鸡鸭鱼肉而异常愤怒的乞丐大汉们携带这销魂的臭味气势汹汹地扑下来,高个青年立刻当机立断一把扯住那个还打算拿吹针暗算西凉茉的少年向酒楼外狂奔而去!

其他侍卫见自己的主子都跑了,自然没有留下的道理,也立刻扯呼了!

但是对于打算抢走自己好吃的‘乞丐大军’们而言,怎么能那么轻易地放过对方,自然是拔足狂追。

于是这宽敞的大路上就上演了一场让众多中京人津津乐道许久的乞丐狂奔记。

周云生看着被追得落荒而逃的那些背影,向西凉茉走了过去,笑道:“什么时候让张老二他们回来?”

西凉茉慢条斯理地负手上楼:“等会吧,刚才都是他们吃,咱们可还饿着肚子呢,顺便庆祝咱们和西狄特使们的完美初次会面。”

罗斯大力地点头表示赞同。

周云生挑眉道:“你就不怕他们根本没有认出咱们的‘身份’来?”

西凉茉摸了摸下巴:“西狄人应该没那么蠢吧,认不出来,咱们就再揍他们一次好了。”

——老子是倒霉的西狄特使的分界线——

一座不起眼的黑瓦白墙的平房里,有人愤怒的声音几乎划破了围墙:“哥哥,你是疯掉了么,咱们今儿居然被那些乞丐追杀得满城跑,狼狈之极,我只是打算去烧死几个臭乞丐,你却拦着我!”

那坐在八仙椅子上戴着兜帽的年轻人冷淡地瞥了一眼那美貌少年:“你能长点儿脑子么,你以为那些人是乞丐,今日和你动手的人是乞丐头么?”

一名颇有点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摸着自己的胡须不点头道:“没错,为首那年青人身上的气势虽然刻意掩盖住了,但绝对不是寻常的地痞头子、纨绔子弟能有的,他身上有一股子兵刀一样的锐气。”

那美貌少年顿时有点气短:“他们不是乞丐还是什么,难不成是贼么!”

那年轻人倒是冷淡地道:“没错就是贼,你没看到他们手上拿的那些武器么?”

“那些武器有什么特别的,乱七八糟的。”那少年撅着嘴儿道。

“没什么特别的,但那是盗墓贼最常用的洛阳铲和扒骨钩,他们就是咱们一直在留心的那伙大盗!”年轻人淡淡地道。

年轻人瞬间睁大眼:“哥哥,你说他们是……但是怎么可能,他们一向出没在群山峻岭,怎么可能那么光明正大地去酒楼里吃饭闹事?”

那中年人抚摸着胡须,悠悠道:“小主子,您不是也以为他们都是乞丐么?”

那少年瞬间窒了窒,随后冷嗤了一声:“然后呢,今日咱们已经和这一伙盗墓贼给结下梁子了,你怎么以为他们会帮着咱们领着西狄大军绕路进袭中京?”

早前他们就专门暗中调查过这条大军进袭之路,虽然一次小规模的袭击战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两个镇,证明了此地图是真的,但是深入敌国腹地还是需要向导,还有什么人比只认钱的贼更好的向导,尤其是这种完全放弃了道德只为钱而生又对所有小路最熟悉不过的盗墓贼最合适当向导?

那年轻人沉吟了片刻,露出个自信的冷笑:“熙熙攘攘,天下之人皆为利来,何况他们掘人祖坟,杀人越货,有了钱,自然是肯的。”

宦妻第七十三章双面细作

“哥哥,你真打算要那些人帮忙,可是那个领头的混蛋小子竟然敢调戏我,我从来没有被人那么侮辱过,我一定要他付出最惨痛的代价了!”那美艳少年咬牙切齿地道,眉宇间暴戾之色更甚。

那高个年轻人眼中闪过阴鹜,伸手拍拍他的肩头:“素儿你放心,哥哥自然会将这笔账记下的,到时候打断他的腿,挖出他的眼睛给你赔罪。”

那一身道袍的中年男子也抚摸了一下子自己下巴上的胡须,安慰那小少年:“小主子,您不必将那些贱民放在心中,等着他们没用的时候,不也是由咱们处置么?”

这位小祖宗在家里都是被哥哥、姐姐并着爹娘宠得不成样子的,又素来任性,若是到时候和那批穷凶极恶的大盗们闹将起来,只怕要坏了自家主公的大事!

还是先安抚下来才是。

那唤作素儿的美艳少年在两人的安慰下倒也勉强按捺下了激愤,两人才放下点心,却见他忽然眯起眼睛,危险滴道:“我可以暂时顾念大局,但是心头这口气得先出了,要不,我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闻言,两人皆是一愣。

……

且说这一头西凉茉、周云生、罗斯两人优哉游哉地吃完了东西,再让掌柜将要带回去的饭菜用早已经雇好的二十几辆马车全部拖上,就见一高一矮,一壮一瘦两个乞丐头儿气昂昂地提着洛阳铲领着一大群孔武有力的乞丐们往临云楼来了,高壮的张老二和精瘦的王胡子。

西凉茉看着他们,慵懒地依着门问:“怎么样了?”

“禀报督卫大人,不,禀报门主,咱们揍完了狗,也不知他们钻到哪里去了,然后咱就回来了!”王胡子拱拱手道。

西凉茉看着他挑了下眉:“没事儿,咱们这有肉骨头,狗儿们会自己黏上来的!”

王胡子和张老二等人都看见了装了好多车的吃食,不由眼中都亮晶晶的,食指大动。

西凉茉看着他们那模样,不由笑骂:“得了,一个个跟馋猫似的,难道本门主没有喂饱你们么,咱们回吧,都给老子赶马车去!”

跟着这群粗人在一起,离开了宫廷之中那些压抑、浮华的环境,连她也变得粗鲁起或者说爽朗多了。

但她还是挺喜欢这种感觉。

王胡子等人立刻欢呼一声,随后各自分头驾车去了。

西凉茉临走前,从身上拿了一个袋子扔给在一边自打两伙人马打将起来后就一直哭丧着脸的掌柜和小二们。

“这是饭钱!”

掌柜和小二们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哭的是他们临云楼这中京第一酒楼的名声从此就毁了,笑的是这群瘟神终于要滚蛋了!

那大掌柜接过钱袋,打开一看,一下子就被里面的金光晃花了眼,他不敢自信地拿起牙齿咬了咬那几个金锭,牙上传来一阵发酸的感觉,他终于确定这里面的东西是真的了。

足足三十两黄金,几乎可以将他的酒楼给整个买下来了!

“客官……这个……这个太多了!”那大掌柜又激动又有些不好意思,有些装模作样地道。

却见那俊美的少年忽然眼皮一掀,对着他摇摇头道:“不必不好意思,这些钱是让你搬家的搬家费,方才我为你们算了一卦,你若是还住在这酒楼里,难保会招来杀身之祸!”

那大掌柜和二掌柜并着伙计们全都是一呆,只能目送他们远去。

但是,他们心中犹豫了许久,琢磨了半日,还是觉得自己能有什么危险,不都是寻常老板姓呆儿的地方么,而且不光有给地痞们交保护费和官府关系也不错。

今日这一回,实在是有人被拿住了,措手不及,才让这些瘟神捣乱了一回。

但二掌柜心中到底不安,还是去了趟衙门,请了几个衙役过来,方才心安了点。

如此三日,倒也没有什么事儿发生,他们彻底地放心了。

这第四日傍晚,大掌柜实在忍无可忍地请了那些衙役们吃了一餐,又每人送了不少贯钱这才打发了那些衙役们离开。

大门一关,大掌柜没好气地瞪着自家亲弟弟抱怨:“二弟,你也太谨慎了,听那贼头子瞎掰扯,什么叫有血光之灾,他还能看相不成,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狼一样的玩意儿,咱们这是赔大发了!”

二掌柜有点挠头,但也无奈:“小心驶得万年船,行吧,既无事也就罢了。”

何况他这个大哥最是吝啬,那年青人给的钱真不算少,更不会让他们亏到哪里去!

两兄弟掰扯了一会子,把店门一下,各自不欢而散,小二们也不敢多话,也赶紧溜回自己房间。

二掌柜愈发的郁闷,便出门去散心去了。

他刚出门,临云居的门就在一次被人敲响了。

大掌柜估摸着自家弟弟又不知道忘了什么,便没好气地去开门:“你不是不爱听我说话么,又回来作甚……。”

大门一开,他眼前便觉得银光一亮,随后一把长刀当头劈下,径自将他开膛破肚,血瞬间飞溅了出去。

……

夜色浓浓,黑暗之中只有几只狗吠了几声,便悄无声息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幽暗的空气中一掠而过。

巨大的一轮圆月在天空中带了一点猩红的色泽,看起来有一种妖异迷离的气息。

“月色有绯,主血腥恶临之凶兆。”周云生负手抬头看着那一轮圆月,悠悠地道。

西凉茉半合着眼靠在树上休息,淡淡地回道:“怎么,他们又挖出什么‘粽子’‘荡婆’了么?”

周云生看着她,眸光里有一种奇异的亮光,他微微一笑:“人死如灯灭,哪里真有那么多僵尸荡鬼,纵然有也不过千百之一二罢了,何况阴秽之物见光遇阳即灭。”

若是有那么多恶鬼厉尸,地狱岂非早变成空城?

那些新丁们遇到的那些所谓的鬼怪尸物,至少百分之九十以上是他们这些训练长们化妆扮演,就是为了让他们练胆子,在面对恶鬼异尸怪相和各种凶险死地之时候,都能镇定下来,力求脱险之法。

何况他们鬼军在尸体中打滚许久,自然有一套对付一些异事异物之方式,更有规避风险的行事套路。

西凉茉嗯了一声,仿佛感觉到面容上那一道有些温热的过分的目光,她睁开了眸子,却没有在看他,而是眯起眼看向天空中不知而是亮起的一道火花:“不过今夜,恶鬼厉尸没有,倒是有‘贵客’临门了。”

周云生也看见了拿一道火花,点点头:“好,我这就去准备。”

西凉茉没有阻止,看着周云生离开的背影,她眸光深浅不明,轻轻地叹了一声,也跟着起身向自己的帐篷走去。

刚刚进了帐篷坐下,便见着白起笑眯眯地领着人进来了。

西凉茉看向那戴着兜帽的高个子年轻人还有他身边那娇小的黑衣少年,眼角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道:“唔,今夜本门主夜观星象,便见三星伴月,知是有贵客前来,只不想这贵客原来是熟人呢!”

那年轻人一双狭长的眸子看着她,矜淡地道:“鬼门大当家的,你们既然能放我们进来想必也是知道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西凉茉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我不知道你们是来干嘛的,放你们进来就一个目的!”

那黑衣蒙面少年翻了个白眼,轻蔑地道:“为了银子是吧。”

为了能和这一伙大盗搭上线,他们在中原江湖和中京匪帮里头买通了不少人,奉上不少钱,才以古玩大买家的身份跟他们搭上线。

什么鬼门,就是一群死后要被千刀万剐的盗墓贼!

西凉茉秀美的面容上露出个有点匪气的笑容:“错,是为了收拾你们这些胆敢冒犯本门主的东西,小的们,把这些家伙给老子绑了!”

“好嘞!”一群人呼啦一声冲了进来。

那黑衣少年脸色大变:“你们敢!”

白起一边‘嘿嘿’地狞笑,一边卷袖子:“怎么不敢,刚好做个下酒菜,死人肉吃了不少,还是活人肉鲜嫩些!”

这话一出,那黑衣少年脸色一下子惨白起来,就往自己哥哥身后躲,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群盗墓贼竟然吃人肉,而且死人肉也吃!

“等一下……。”那年轻人颦眉想要说什么,但是西凉茉明显不想给他解释的机会,继续扯着嗓子清脆地吆喝:“上,绑了大的下油锅,小的暖床,外头的通通杀了!”

白起等人一下子就朝那年轻人和少年还有那依旧穿道袍的中年道人涌去了。

而外头那些跟着自家主子来的侍卫们都脸色大变,他们立刻哐地一声也抽出了自己手上的刀子就要动手。

但是那戴着兜帽的年轻人一声厉喝:“咱们的人谁都不许动手!”

那些侍卫们一愣,犹豫了片刻,而鬼军的这些人,平日动手的时候都悍勇异常,得寸进尺。何况你还犹豫,立刻三下五除二地将这些人都捆了,扔在帐篷里面。

那美艳少年愤怒极了,但是却硬生生地在自己哥哥近乎冷厉的目光下,眼中闪过怨毒的光,不甘不愿地盘腿坐在了地上。

“这就是大头领的待客之道?”那年轻人倒也不怕,只是看着西凉茉不疾不徐地道。

西凉茉大马金刀地一脚踩在虎皮凳子上,随手抄起一把洛阳铲挑起他的下巴:“本门主从来就不把胆敢对本门主动手的人当成客人,别他娘的以为搭上了咱们出货中间的人手,就以为自己是个金主吆三喝四,咱们这行的规矩从来都是不见客的,说,你们到底是什么来路,想干什么!”

她顿了顿,狞笑起来:“若是让本门主知道你们是官府的人,哼哼哼,老子就把你们制作成干尸吊成肉串子,下大墓干活找不到吃食的时候用来开胃……!”

西凉茉这副既狰狞又带着森森鬼气的模样倒是一下子就镇住了对方,当然也镇住了自己这边的人。

白起等人都人都忍不住暗自赞一声,督卫大人威武雄壮!

那黑衣少年明显被她吓了一跳,又往他哥哥的方向瑟缩一点,尤其是听到人肉串子的时候脸色有点发白。

中年道人忍不住开口了:“这位门主大人,我们是真心实意来找你做一笔大买卖的,不是官府的人!”

西凉茉不耐烦地一摆手,白起立刻直接抓了一把不知道沾染了什么东西异常脏乱的布条给他一把塞进了嘴里。

“小喽啰什么的,最好不要在本门主心情不好的时候废话!”

那道士又急又恼,他大半辈子都是被人当成神仙供奉的,何曾受过这样的罪,遭这样的侮辱!

西凉茉瞅着仍旧在沉默着的年轻人冷笑一声:“你最好不要给本门主打什么歪心思,否则你那些喽啰……哼哼!”

她的话音刚落,外头就瞬间传来一声惨叫!

那高个年轻人和黑衣少年都听出来那是他们的护卫其中一人的声音。

眉目美艳的黑衣少年有点发颤,咬牙切齿地道:“你……你到底对我们的人做了什么!”

西凉茉摸着下巴,对着他轻浮地一笑:“我只是养了十几条觅尸犬,这种狗从遥远的北域藏地而来,每日要喂它们一些生人肉和腐尸肉,这才能让它们帮着咱下大墓,如今外头有现成的人肉,不用白不用呢!”

“你们不是人……!”那黑衣少年忍不住大怒,吼了起来。

外头的狗吠声愈发的大,而惨叫声也不断地传来。

那盘腿而坐的年青人立刻厉色呵斥道:“素儿闭嘴!”

随后他看向西凉茉,换了语气,温和地道:“在下是仰慕门主而来的,但正如您猜测的没错,我们不是真的为了买卖古董而来,但是咱们也不是天朝官府的人!”

他知道盗墓贼干的这种活一旦被官府抓住,不管是哪个国家,都要被处以凌迟之刑,所以对外人异常的警惕。

西凉茉危险地眯起眼,冷笑:“终于露出你的马脚而来,不是来做生意的,却要寻访咱们,能安好心,干咱们一行只能杀错,不能放过!”

说罢,她一挥洛阳铲,下令:“将这些蠢物,通通拖出去喂狗!”

那年轻人立刻当机立断,立刻道:“门主大人,我们是西狄人,此次来寻你,是有另外一番大买卖需要和你交易!”

他原本打算再试探一番也好放心些,但如今看这模样,只能先说出自己的目的,成败就此一搏!

黑衣少年闻言都忍不住一惊,想要说什么:“哥哥,你……!”

但在那年轻人的目光下,不甘不愿地住口。

西凉茉的目光先是掠过白起、周云生等人,彼此目光相触的霎那,露出一种诡谲的光芒——鱼儿,上钩了!

随后,她的目光灼灼的盯在他的脸上,冷笑:“西狄人,若是你们不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那么就休怪本门主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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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秋更好,敛敛蕙兰中。

悠扬的笛声飘荡在斜阳下的原野之中,却似带着淡淡的忧愁一般,吹笛之人静静地站在萋萋芳草之间,仿佛一幅隽秀的画。

看得白蕊几个都有些痴迷。

“不想你这盗墓贼头儿居然还会吹笛!”少年含讥带讽的声音打破了安静而美好的画面。

西凉茉停下笛子,淡漠地瞥了对方那张漂亮的脸蛋一眼:“不想你这看起来漂亮的面皮下竟然也隐藏着如此锱铢必较、狠辣阴毒的心。”

那唤作素儿的少年一愣,随后笑了笑:“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西凉茉冷冷地道:“你不知道,那本门主现在就告诉你一个最新的消息,最近城里临云居发生了灭门血案,除了二掌柜外出幸免于难,临云居里的从大掌柜到后面歇息的伙计、厨娘、大厨全都死于非命,开膛破肚的死法,满地肠肚血腥让官府的仵作都吐了。”

素儿不在意地吃吃笑起来,漂亮的眉眼里都是邪气:“怎么,盗墓贼也会有怜悯之心么,有怜悯之心还会拿人肉喂狗?做出这副假道学的样子给谁看!”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

西凉茉微微眯起眼,眸光幽冷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美貌少年:“小小年纪,就如此心狠手辣,只识不知道既然连无辜的掌柜都能做了你们的出气筒,本门主真是不得不担心,若是本门主替你们引路开道直逼中京,甚至直攻上京之后,你们这些西狄人会不会让咱们也做个刀下亡魂的出气筒,嗯?”

素儿傲慢地看着她冷道:“谁得罪我,我就要谁好看,至于你们,若是害怕,便乖乖地为我们做事,也许事成之后,本……公子放你们一马!”

“素儿,休得狂言妄语!”一道冰冷的声音瞬间插进来打断了素儿的话,依旧戴着兜帽遮盖了半张脸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单手扣住了素儿的肩头,警告性地瞥了他一眼。

素儿冷哼一声,别开脸,也不说话。

西凉茉看着他,微微勾起唇角,眼睛里闪动着冰凌一样的光芒:“看来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西狄人学得很好呢。”

年轻人仿佛颇有点歉疚地道:“门主大人见笑,舍弟不懂事,年纪小,家里人又宠溺惯了的,还请您不要往心里去。”

“龙将军,你也不必如此客气,您是堂堂的西狄大将军,与我们这些草寇自然不是一路人,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就会完成应该完成的事,但因为你弟弟的威胁,所以我觉得咱们的保证银从三成提高到七成比较好,一会子我会让人去你那里收银子!”

西凉茉说罢,甚至没有给他回答的余地,转身就领着几个劲装打扮的丫头拂袖而去。

她实在不喜欢和龙素儿呆在一起!

龙素言想要说什么,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看着对方嚣张地离开,随后他冷冷地瞥了眼自己的弟弟:“怎么样,可满意了七成,如此大笔的银钱,已经是咱们所有带来的家当!”

龙素儿没好气地硬着嘴儿道:“哥哥,那是你太好欺负,他说什么,咱们就要给什么吗?”

他顿了顿,露出个阴冷的笑容来:“何况就算咱们现在给了他们银两,他们最后能有命拿才是本事!”

龙素言颦眉:“话虽然如此,但你最好不要总是去挑衅这鬼门的门主,他们这些人,常年做死人生意,也不是什么讲道义的货色,杀人不眨眼,若是你真惹恼了他,他要动手的话,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素儿在他们和鬼门的人做买卖谋划的这段时间,总是有事没事地爱去挑衅末凉西,让他非常头疼,他这个做哥哥的总不能时时跟在他后头!

龙素儿没好气地扁扁嘴:“哼,若不是这姓末的家伙总是不将人放在眼底,我也不会总想给他好看,什么狗屁门主,出门还带着那么多丫头,我看不是用来暖床倒是真的!”

他每日半夜‘经过’末凉西的帐篷都听见里面有女子的呻吟,这一听就知道在做什么。

“贪钱好色,这才是盗墓贼的本色,他们原本做的就是有今日没有明日的买卖,若是这两样都不爱,末凉西的身份才值得怀疑!”龙素言淡漠地道。

“哼,都不是什么好货,那几个女人丑得要死他也睡得下去!”龙素儿冷冰冰地道,脸上浮现出憎恶的神色:“总之到时候事成了,你得把末凉西交给我处置!”

龙素言忽然盯着龙素儿:“你不觉得你最近这几日对末凉西的关注太多了么?”

这种关注在素儿这种极为喜新厌旧而且挑剔的人身上出现,实在是让他匪夷所思,而不得不多心。

龙素儿一僵,冷哼:“哥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只是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人可以比我更嚣张,我只是在想到底要怎么收拾他而已!”

龙素言眯起眼狐疑地瞥了他一眼,警告性地道:“明日咱们就启程了,你别把你在国内的那个坏习惯给带来这,当初答应带你来,已经是让母亲大不悦了,若是你再在这里生事,我可救不了你!”

毕竟那个男子看起来虽然长了不错的面容,但是骨子里的阴狠,他们都是见识过了的。

“行了,行了,知道了,你怎么和母亲一样啰嗦,还是二哥哥最好,最疼我!”说罢,龙素儿转身就离开了。

龙素言无奈地看着他娇小的背影,摇摇头,就是二哥哥和母亲将你宠坏了!

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末凉西的头上,还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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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太医署

“唔……。”低低的呻吟从屋内传来,带着一种极度忍耐与压抑的痛色。

一名中年太医掀开了床上那病人身上的薄被子,再从药箱子里取出各色金创药,给病人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一边洒了上去,一边略有不耐地道:“你这伤是急不得的,别整日里就想着要下床,臀上的皮肉伤还是其次,你脏腑之中也有内伤,那是板子打得五脏六腑都有些出血和移位,若是不小心看护,你这辈子就会落下病根,更别提你那下身了,这辈子你要是不打算再当男人,阉割进宫做个公公,本太医倒是可以成全你!”

那病人原本漂亮清冷的脸上早已经一片惨白,汗水模糊了他的眼睛,带来异样的刺痛感,却让他愈发地清醒和……痛恨地死死抓住身下的被褥。

也不知道这换药持续了多久,疼痛又持续了多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下半身都麻痹了,那太医才收起医药箱,吩咐一边的小太监:“去,他又拉了,换掉褥子去,若是不然,又要感染发炎!”

随后便领着自己的药童快步地离开了。

那小太监顿时眼中闪过厌恶,皱着鼻子拿来新的被褥,和同伴一起搬动芳官,给他换下脏污了的被子。

芳官只觉得屈辱无比地闭上眼,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被打伤了的下身,根本无法控制粪便与尿液。

两个小太监嘟嘟哝哝地把东西给换完了,赶紧地准备提着东西离开,他们怎么那么倒霉,摊上这样的倒霉差事,人家伺候主子都有好处,自己伺候这个辛苦又邋遢,却什么好处没有,回去还要被人笑话伺候一个卖肉的男宠。

谁知他们一转身就差点撞上刚要进来的一个人影,两人定睛一看立刻赶紧弯腰行礼:“连大总管!”

“今日他的伤情怎么样了?”连公公淡漠地点点头,尖声尖气地问了一句。

一个小太监道:“还是那个样子,这打板子的伤多半都要一个月才能好。”

连公公沉吟片刻,便挥挥手:“行了,你两个小崽子也算辛苦了,回去问你们的总管太监领赏十两赏银吃酒去吧!”

两个小太监心中一喜,立刻千恩万谢地去了。

连公公打发了那两个小太监,款步进了房内,那种血肉腐败、屎尿之味夹杂在一起混合成极为难闻的一种味道,但他却仿若毫无所觉一般地坐下来。

“你可好些了?”

芳官脸色苍白地伏在床头,只冷笑一声道:“总是死不了的!”

连公公淡淡地道:“咱家不是吩咐过你不要去招惹千岁王妃,如今你落得这般下场,亦不必怪谁,心中常有事,伤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好!”

芳官闭了闭眼,用帕子抹掉头上的汗水,冷冰冰地道:“是我咎由自取,若是公公是来教训芳官的,那么芳官已经受教了,不必您这般辛苦!”

连公公倒也不因为他的话语而懊恼,只淡漠地道:“你养好伤以后,就不要再呆在宫里了,事情了结,咱家自会把你送出去!”

芳官陡然睁开眼,目光森冷地盯着连公公:“怎么,你家主子这就是打算狡兔死,走狗烹么!”

连公公细长的眸子一眯,睨着他,拖长了声音道:“芳官,别不识抬举,人得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什么叫自知之明!”

芳官听了,最初是面无表情,随后却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讥讽:“怎么,我那位表哥是为了不让表嫂生气,所以要送走我么,看来表哥还是没有告诉我那表嫂,芳官到底是在为谁办事,嗯,既然他那么疼爱我那表嫂,何不将任由她将我打杀了就是!”

连公公慢条斯理地一甩拂尘道:“千岁爷不是你,没那么多空闲,也不可能什么小事都顾及到,你若是想死,咱家也不是不可以送你一程!”

想他连安培纵横宫廷几十年,从小小黄门到今日的总管大太监,什么人没有见过,最是不喜这般不识抬举的人了,真把自己当成什么玩意儿了。

爷没跟夫人提,不过是因为他根本不值得一提,只如今这么处理,已经算是对得起他了。

这句话一下子让芳官呆愣住了,许久,他仿佛平静了下来:“我想见千岁爷。”

连公公看了他一眼:“怎么,西狄那边又要折腾什么幺蛾子了?”

芳官没有回答,只是坚持道:“我要见表哥,否则我不走!”

连公公看着他的模样,沉吟了一会儿:“行,咱家会告诉千岁爷,但是千岁爷见不见你,那就是两说了。”

随后,他看向芳官,因为那张与百里青颇为相似的面容,难得生出多说几句话的心思,只淡淡地道:“如今这金太后已经是个不中用了的,她淫荡的名声传遍了宫中朝野,以后也难翻出什么幺蛾子,但是你若一直留在宫中,千岁爷也不好向朝野和内宫交代,所以你若不想千岁也为难,便只能走。”

说罢,也不管他什么表情,连公公只径自起身离开了他养伤之处。

芳官看着他的背影,一向冷傲矜淡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茫然虚弱来,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一种诡异而渺然的哀伤:“原来我在你的眼里都是不入眼的玩意么……呵呵……你和她都这么觉得是吧……。”

空气里那种沉闷的血腥与腐败的气息沉重得几乎让芳官觉得无法呼吸,他忽然把脸死死地埋在了被子里,发出一种诡异的近乎狼嚎一样的饮泣声。不过是

……

且说这一头,连公公一路回到了太极殿,却见暖阁之外跪了一地的人,除了宫人之外,还有不少打算进殿禀报的官员,但是居然连小胜子也在外头跪着,他不由一愣,看了眼小胜子。

小胜子苦着脸朝连公公打了几个手势,但是连公公看了半天还是没明白,小胜子只好东张西望了一会,确定自家那位爷还在房间里,方才用用传音入密的功夫道:“血婆婆回来了,老医正也回来了,都在里头,千岁爷发了大脾气,爷许久不曾发那么大的脾气了,吓死个人了!”

连公公闻言,颦眉,也微微动了下唇,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回道:“这样的话,那咱家还是晚点再进去寻爷好些,你且在这里看着吧!”

说罢,他转身就走了。

爷发脾气,那还是不要进去自找没趣的好。

小胜子眼睛瞪得跟个铜铃似的大:“喂……喂,就指望着你回来,能劝上一劝,我在这里可是跪了一个时辰了,还有其他人啊!”

连公公摇摇头,轻描淡写地道:“小胜子,你也不是第一天伺候爷了,就这么呆一会子呗,等着爷心情好了,你自然就没事了!”

他可不想没事招跪!

说罢,连公公便飘然而去,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供小胜子暗中大骂——不讲义气!

等着连公公在自己的屋子里打了个盹,方才被伺候自己的小太监给唤醒。

“大总管,千岁爷召见您呢!”

连公公嗯了一声,抬头看看天,天色还早,便又收拾一会子,出门去见自家主子去了。

这一次百里青难得有心情,或者说想出来散散心,所以是在御花园里召见连公公的。

连公公刚刚走到浣碧湖,就听见湖心飘来若有若无的琴声,他一愣,这代表爷是心情好,还是不好?

但还是乘着小船上了湖心岛,再紧走十数步到了正在木制长廊小亭子里弹琴的百里青身边,恭恭敬敬地福了福:“千岁爷万福。”

爷今儿心情很不好,他还是行礼行全套。

百里青一身淡青色长衫,坐在亭子里,正有一下,每一下地拨自己手上的琴弦,那一抹青色越发地衬托得他肤光剔透如青玉。

“你这个老小子倒是越发的奸猾了。”

如此没头没脑的一句,连公公却仿佛完全知道他在说什么,却也不怕,只笑道:“千岁爷,奴才只是不想让您心情更不快而已。”

百里青挑起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眸光幽冷似一潭深不见底,却潜藏着危险的深水潭:“是么,那本座是不是该赞你一片忠心。”

连公公倒是一点也不忌讳地笑道:“那老奴就先谢过千岁爷的恩赏了,只是不知道千岁也要赏赐奴才什么?”

百里青手上的琴音一顿,看着他,那种规矩幽冷的目光看得连公公身子都有些发冷,但最终百里青还是微微勾起了唇角:“也就是小连子你这个老小子敢这么跟本座说话了。”

听着百里青声音里仿佛多了一点子温意,连公公才松了一口气,暗自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只觉得背脊都有点潮湿:“爷,今日奴才去了芳官那里,说了要将他送走的意思,但是他并不愿意离开。”

百里青冷冷地道:“那就杀掉好了,反正冷宫后面的乱葬岗的食尸野狗也缺食物许久了。”

他最讨厌与他讨价还价,却又不识趣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他的所谓表弟。

连公公一顿,他完全猜测得到百里青的反应,便微微一笑道:“那人不识趣,不值当爷为了他恼火。”

他顿了顿,又道:“是了,那人希望能见爷一面。”

百里青挑眉,阴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悦:“见本座作甚,当初他找上本座,本座已经算是给他格外凯恩了!”

连公公犹豫道:“如今金太后也已经在咱们的拿捏之中,是不中用了,就她那样的名声,谁也不会自讨没趣地黏上去和她合作,只会惹来一身骚,顺帝没了母亲,还不是爷手里的一只兔子,能不能活,怎么活也是看爷的心情,或许还是西狄那里有什么事儿需要向您禀报?”

百里青垂下眸子,修长的指尖在琴上轻捻出一个音:“有什么需要禀报的,让他跟你说就是了。”

他顿了顿有道:“若是他还真舍不得这虚荣浮华的宫里日子,就让他继续回到太平那丫头的身边呆着。”

连公公啄磨着,这让芳官回太平大长公主身边的意思,是让芳官继续去监视太平大长公主么?但是若夫人回来了看见当死之人没有死,只怕心头会不高兴。

毕竟按照夫人的性子,她要么不轻易取人性命,若是动了杀心,瞅着还真没有谁能活下来。

果然百里青迟疑了片刻,指尖按在琴弦上,淡淡道:“丫头那里……她是个看着软和,实际上倔得很的性子,也不知为何她如此不喜芳官,还是不必告诉她了详细了,只说芳官是投了咱们的一颗棋,她总能明白的,只不要让芳官在她面前再出现就是了。”

连公公也点点头:“许是芳官行事我行我素,对夫人曾有过不敬,所以这才惹了夫人憎厌。”

百里青有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又慢悠悠地拨弄起琴弦来。

连公公看着自家爷心思明显不在弹琴上头,便迟疑着问:“爷,您快马加班地将血婆婆给请了回来,如今您这‘病情’是不是有什么反复?”

莫非是情形不大好,会一辈子……呃……真成了和他一样的人?

那所有人估计日子都要完蛋了。

百里青只是淡淡地摇头:“不是。”

但是没有再说什么。

连公公闻言的,倒是放下了点心,爷从来不打妄语,既说了不是就不是,看样子是另有原因。

他看着百里青心情又不太好,便乖觉地没有再多问。

宦妻第七十三章索道魔魇

连公公离开的时候,吩咐了让所有人离远点,不要吵着百里青,很快湖心岛上便再没有了人声。

百里青静静地坐在湖边,指尖在琴弦上轻拨慢捻,日头渐渐偏西,橙红的阳光渐渐染红了天空,也将满湖碧水染成血一般的颜色,倒影在他黝黑深邃的眸子里,有一种奇异的契合,仿佛黝黑的冥河水面上绽开的彼岸花。

又仿佛幽暗的水中,落进了腥红血色,张牙舞爪地绽开成夺魂的花。

他忽然停了指尖的动作,定定地望着那一湖碧水,波光粼粼的嫣红仿佛也倒映在他眉目之间,百里青的神色从沉静渐渐地印出一丝狰狞来,指尖不自觉地慢慢扣紧了手上的琴弦。

“甑!”

“甑、甑、甑、!”

不断有琴弦受不住百里青指尖过大的力道而断掉,琴弦断裂的时候割裂了他指尖上精心保养的肌肤,破开点点的血色,洒在琴上,仿佛坠下的血色落樱,触目惊心。

若是此间有人经过,必定以为自己看见了黄昏之时,天地间魔界与人间的通道经由血色的湖面打开,有异界的魔由此而出,狰狞暴虐之气凛然四散,让百丈之内皆是死地!

直到……

一双同样修长白皙的手抚上他的手,然后对方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捧了起来,放在自己嘴边轻轻地吹,一边吹,一边呢喃:“不疼了,呼呼就不疼了!”

那魔的眸子对上面前的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容时,先是一僵,随后在对方那一声声的轻喃:“不疼了,呼呼……。”的声音之中渐渐变的平静下来。

百里青终于平静下来,看着对方澄净的眸子,他冷淡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谁让你上来的!”

百里洛看着他的模样,仿佛松了一口气般,有些怯怯地笑了笑:“青儿不生气了,青儿生气的样子好可怜,让我很心疼呢!”

好可怜?

他还真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看见他的怒气之后,会感觉可怜这样的说法。

但百里青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眼里的那种猩红已经渐渐淹没在他黑暗深沉的眸子里,恢复了平常时日里的平静淡漠,他勾了下唇角:“你这个笨蛋,除了会可怜人,还会做什么,天下人都可怜,你能可怜得过来么?”

百里洛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绣青兰花的帕子,他看了看,仿佛有些不舍得,但还是拿出来,当做了绷带将百里青受伤的手指给包上,一边包一边低喃:“洛儿不是千里眼,顺风耳,那洛儿就可怜自己能看到的吧,就像青儿,你的手指流血了呢,好可怜!”

百里青因为百里洛那稚嫩可笑的言语,脸上的神色也稍微多了一丝温意,嘴上却依旧嗤笑道:“你这个笨蛋才可怜,怎么,又去哪里偷了女人绣的丑帕子,还不舍得还回去?”

这帕子一看就是女子的,而且这个女子绣工很差,虽然看着勉强算工整,但是在他眼里简直丑得可怕,完全不符合他的欣赏品味。

百里洛头也没抬起来,只一边帮他包扎,一边道:“这是翎姐姐给我的,我平日里都不舍用,回去上药了,你可要洗干净还给我哦!”

百里青瞬间眯起阴魅的眼:“翎姐姐?”

蓝翎死了好些日子,又多年不曾见过百里洛,怎么会给他帕子,而且蓝翎的绣工是极不错的,莫非……。

百里洛好无城府地点点头:“嗯哪,翎姐姐都不肯绣帕子给我,我缠了姐姐好久,姐姐才绣的呢!”

百里青神色瞬间有点不豫,眼底仿佛有什么危险的东西一闪而逝,但是最后还是恶声恶气地道:“行了,以后洗干净就给你,谁稀罕,丑死了!”

西凉茉这个臭丫头,居然还有这一手!

百里洛在他凶狠的神色下,哼哼了一会,像个被欺负的小猫儿似的瑟缩着脖子,但还是帮百里青把手指包扎了起来。

百里青这才注意到百里洛头发乱糟糟的,还沾着几片叶子和枯草,最可笑的是,他上好的云纹锦长衫的衣襟歪过了一边,里面居然还躺了只翅膀受伤的一对儿麻雀,两只麻雀探出脑袋来,瑟瑟发抖地瞪着黑豆眼畏惧地望着面前的大魔头。

它们的小脑袋大约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神仙会和魔头有一模一样的脸。

百里青眯起眼睨着那对儿麻雀一会,忽然想起了什么,挑了下眉:“你最近经常上湖心岛?”

他记得小胜子似乎曾经告诉过他这么回事。

百里洛一下子忘了自己才被百里青凶完了,扬起漂亮纯真的脸蛋笑眯眯地道:“翎姐姐说这里有好多小动物,我可以和他们做朋友,他们不会欺负洛儿!”

百里青闻言,阴魅的眼底闪过厉色:“怎么,平日里竟然有人敢欺负你?”

百里洛赶紧摇摇头,有些茫然地道:“不是啦,但是小太监他们总是笑眯眯的陪洛儿玩,但是洛儿觉得他们笑得好累,洛儿也不开心,所以翎姐姐说和小鸟儿、小浣熊他们玩,洛儿会更开心。”

百里青看着他单纯美丽如天边纯净云朵的面容,沉默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了西凉茉曾经说的话阿洛纯白如观音手中的净水,所以反而更能映衬出人间的黑暗与人心的情绪,小太监们虽然对他恭敬,陪他玩耍,伺候仔细,却并非发自内心的,不过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倒是不如与天地间未开智的飞鸟走兽相处更能让阿洛自在开心。

百里洛掏出衣襟里里放着的小鸟,一边给他们顺毛,一边继续絮絮叨叨地道:“……翎姐姐带着小白又出去佛寺上香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洛儿给山里的雀儿做了好多窝,等着翎姐姐和小白回来,就能看到窝里养好多小雏鸟了,小雏鸟有娘,又爹,不会像咱们一样被欺负。”

百里青闻言一僵,忽然伸手过去一把捏住百里洛的下巴,逼迫他抬起脸来,一字一顿地道:“这个世间再没有人能再欺负你,我说过你不需要再担心!”

百里洛有点茫然地看着面容有点扭曲的百里青,忽然笑了,把小麻雀往怀里一揣,伸手就去一把抱住百里青:“嗯,我也会保护青儿和翎姐姐,不让你们受别人欺负,大家都太太平平、开开心心过日子!”

百里青被他这么一抱,身上越发的僵硬,除了西凉茉,他已经许久不曾这么被人拥抱过,谁有狗胆包天敢碰九千岁一根头发?

他任由百里洛这么抱着自己,只淡淡地问:“太太平平,开开心心的过日子……是茉丫头告诉你的么?”

百里洛这个笨蛋说得出这样的话?

果然,百里洛大力地点头:“翎姐姐说了,做人最重要就是开心。”

不管怎么样,百里洛仿佛永远都听不见蓝翎已经死去的消息,依旧固执得近乎偏执的唤着西凉茉——蓝翎

百里洛身上传来的温度,却仿佛渐渐溶解了百里青身上的那些坚硬的冰,一点点地剥离掉那些尖锐的刺。他神情也从僵硬到淡漠,最后抬起手,迟疑了片刻,落在百里洛的肩头,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目光落在那一轮已经高高地挂在仍旧没有完全黑暗下去的天空中的浅月,眸光深浅不定。

那件事……暂时,还是算了。

有些事,有些东西,也许真的埋没在时间的流沙之中,对所有人都好。

他有些疲惫地闭上眼,唇角勾起一丝涩然的笑,有时候,其实如阿洛这样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也——不错。

安静的湖风静静地掠过湖面,波光粼粼间,血色褪去,有明媚的月色映照于湖水上。

这样难得的安静祥和,却没有维持多久。

湖边忽然响起男子尖利变形声音:“百里洛,你的鸟——你的鸟拉屎了!”

有孱弱的可怜兮兮的声音弱弱地道:“狗要吃屎,鸟也要拉屎呀……青儿别生气,我帮你擦擦。”

那把尖利可怕的声音变成了暴走的咆哮:“擦擦擦个屁,头发上都是了……你给我滚远点,你这个全身都是鸟屎的恶心家伙……小胜子,小胜子,作死的东西滚哪里去了!”

间或夹杂着几只麻雀可怜兮兮的吱吱尖叫。

小胜子用一种悲伤的小狗的姿态,前爪着地,蹲在附近的一座假山石后咬着手绢泪流满面,为什么受气的总是他!?

一群同样蹲在后头的太监宫女们怜悯地看着胜公公慢吞吞地爬起来,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暴怒的妖魔,哦,是暴怒的千岁爷。

——老子是月票兄硬了的分界线——

同样在月色下,千里之外的中京不远的龙关之中,有野狼朝着天空咆哮出猎食的信号。

黑暗的漫漫大山之中,有人忽然仰起头,眯起眼,定定地看着空中的一轮圆月,银色的月光落在他的面容上,光影清晰地勾勒出他的轮廓,有一种冰冷的金属的一样的质感。

“怎么了?”有男子的声音低低地在他身后响起。

他或者说她转过脸来,勾了下唇角道:“没什么,只是觉得龙关的狼很有味道。”

周云生看着西凉茉的原本温柔美丽的面容在月光下反射下显出一种惑人的冰冷,不由有些怔然,随后微微一笑:“狼是聪明的动物,虽然野性难驯,但若是遇到比它们强悍的存在,自然会退避三舍。”

他以为西凉茉是在担心深山行军遇到食人狼群。

西凉茉淡淡地一笑,没有解释,倒是一边一直没说话的黑衣美貌少年忽然不屑地嗤道:“那是懦弱好不好,你们是没有见过咱们西狄山里的狼,那才叫狼!”

周云生、西凉茉两人互看一眼,什么都没说,他们已经习惯这个龙素儿每每遇到什么东西都要和西狄比较一番,然后大肆地抨击天朝什么、什么不好。

就是白起这样聒噪的人一开始还有兴趣和他掰扯,到后来也受不了,直接追猴子打鸟去了。

龙素儿觉得自己被漠视了,很是不高兴,原本还想骂几句,却在看到西凉茉那种冰冷淡漠的眼睛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心底丝丝的冒凉气。

直到不久之后,他蹲在牢车里的时候,才知道那是因为一个猎食者在看猎物的时候,是不介意猎物在自己脚底下撒欢的。

黑暗的森林中,只剩下一片轻巧行进的脚步声,不知是否大批人马的移动惊扰了林子里的生灵,林子里连一只叫都没有。

但是这样的寂静沉默保持了两个时辰之后,还是有人受不了。

“咱们从中京上龙关走了三日了,什么时候才能到地儿,你们是不是走错了,我们上次过来的时候按着地图,好像没有看见刚才那一大潭的水!”龙素儿实在不习惯黑暗中之中走路,仿佛四周都有什么东西在窥视一般,他甚至不知道那些盗墓贼到底长了什么样子的眼睛,居然就着这样的微弱的月光也能一直走,而且不摔跤,也没有跌下悬崖!

西凉茉冷冰冰地道:“龙小爷,你若是不相信咱们的实力,那么只管自己点灯按着你的地图走!”

龙素儿很是不悦,张嘴要说什么,却被身边的中年道人按住了肩头,那中年道人陪着笑对西凉茉道:“大当家的,您只管走就是了,我们自然信您的。”

龙素儿借着星光看见中年人一脸恳求她忍耐的模样,只得气哼哼地不说话,心中暗自恼恨自己的哥哥居然先走了,说是折回去联系大军,扔下他和臭老道还有这个盗墓贼头子在一起。

不一会,忽然觉得有冷风吹来,还有奇异的呼啸之声,龙素儿一下子抖了抖,警惕地道:“这是什么声音!”

白起看着美艳少年,轻蔑地道:“这转过山后就是悬崖,悬崖对面就是你说西狄西路大军所在的的停云山!”

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自然是不知道他们鬼军六字诀的人都是常年面对墓地黑暗,长年累月下来,练就了一双比寻常人更强悍的眼睛,再辅佐以特殊的药水自然目力非凡,只要不是全然黑暗,他们都能看得清楚自己的路。

听到停云山的名字,中年道人大喜过望:“真的么,咱们从停云走到中京足足用了九日,这一次竟然只走了三日,贵门果然名不虚传!”

西凉茉冷淡地道:“不客气。”

龙素儿只觉得自己被拆了台,轻蔑地道:“盗墓贼么,不就是和山里会打洞的老鼠差不多,能知道哪里有路也不奇怪!”

话音未落,空气里顿时响起一两记清脆的耳光声响了起来,那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异常响亮。

龙素儿不敢置信地捂住自己的脸,瞪着面前那俊美少年,他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亦正居高临下冷冰冰地看着自己,脸上那种阴沉让他不寒而栗。

“我最讨厌比女人还多话的男人,姓龙的,你再嘴儿贱,我不介意把你嘴巴割下来喂狗!”

原来西凉茉毫不客气地直接甩了两记耳光给龙素儿。

龙素儿身边的侍卫见了自己的小主子受辱,哪里有按捺得住的,立刻就要动手,中年道人眼看就要糟糕,赶紧上前试图阻止自己人动手。

白起忽然阴冷地笑了起来:“哟,怎么着,还想跟咱们动手,就你们这十几个人,扔到山底下喂狼,狼还他娘的嫌弃肉少!”

“你们都退回去!”龙素儿也不知道是开窍了,还是察觉形势比人强,竟然拿亲自开了口,他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沉与怨毒。

“从小到大,都没有人敢弹我一个指甲壳!”

西凉茉睨着他,冷漠地道:“所以我只好替你老子娘教导一下你,若是你要嫌教训你不够,本门主不介意用点别的的方式教导你。”

龙素儿垂下眸子不再说话,只是眼中怨毒之色渐深。

“误会,都是一场误会,大当家是宰相肚子里能撑船,不要计较了。”那中年道长赶紧地道。

西凉茉冷笑一声,径自向山后走去。

没过多久,他们的路就越走越窄,越走越危险,一个不小心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但好在没了许多树木的遮蔽,这天空上的明月看起来更为巨大了,光芒落满了一片绝壁之间,周围环境倒是异常清晰,甚至能看得清楚对面的山上果然有一闪一闪的火光——那是篝火。

龙素儿等人皆是眼中一喜,立刻就想过去,奈何对面的山确实有点太遥远了,他立刻转回头看着西凉茉,却骄傲地抬起下巴:“末凉西,你收了我们的银子,也该实践自己的诺言了!”

西凉茉看都没看他,只转身看了眼周云生和白起,他们两人点点头,然后拍拍手,其他飞羽鬼卫们立刻迅速地分头散开,每个人的身上都扛着一大捆绳子,肩膀上扛着弓弩。

只见他们每人将长绳和弓弩连接在一起,随后单膝跪地,扛着弩在肩膀上,随后直接朝对面‘嘭’地一声弹射了出去。

只听数声划破空气的尖利呼啸之声响起,随后所有的绳子全部被拉得笔直,那些弓弩射出去的强箭已经牢牢地钉在了对面的悬崖之上,另外一头则牢牢地扣在了这一边的粗大杉树之上,打了个死结。

龙素儿冷笑:“我以为有什么了不起过山架索之功而已,咱们西狄山地兵团人人都会!”

西凉茉不耐烦瞥了他一眼,那龙素儿立刻想起了自己脸上还火辣辣疼着,不敢再多言,只是眉宇间的暴戾之气更浓。

中年道人不由叹息了一声,两山之间的距离非常远,目测至少间隔三百米以上,能有这样的强弩,这样的胆色,又真能在这样巨大的风力之间还能架起索道,就算是西狄也是军中最精锐的山地兵团才能做到的!

小主子也是在太爱信口开河,几乎以挑衅那个大盗头子为乐,偏生被教训了还是不知趣,这种照顾刁蛮任性小孩子的活儿,真心不适合他这个老道士!

好在龙素儿没有再次生事端,只是冷眼旁观。

西凉茉看着大伙准备的差不多了,她走到张老二的身边拍拍他的肩头,沉声道:“弟兄们要小心!”

张老二咧嘴一笑:“门主,您就放心吧,咱们这索道也不是第一次玩儿了,白总长折腾咱们的时候,那山可比这高多了!”

他看向周围的同伴,高声道:“你们说,是不是!”

“门主,放心!”飞羽鬼卫的新丁们齐齐大喝。

西凉茉满意地点点头,道:“好,等着你们把对面那三成银子拿回来,三成可就是十万两,就给兄弟们当吃酒的酒”多谢门主!“众人大笑,随后只听白起忽然就着手指吹响了一声尖利的哨响,第一批背着绳子的飞羽鬼卫们齐齐单手在绳子上扣上一个金勾,随后齐齐一个倒挂金钩,向那悬崖之中飞滑而下。

他们速度极快,一下子就没了影子,隐没在山间的岚雾之间。

而与此同时,第二批飞羽鬼卫们也已经将自己手上的绳索扣死在更深之处的大树之上,随后他们其中一人单膝跪在西凉茉面前恭敬地一抱拳道:”门主大人,二队已经准备完毕!“

西凉茉点点头:”去吧!“

只见那领队的小组长手上一抬,比出一个手势,随后所有第二批的飞羽鬼卫们立刻面朝下一点都没有犹豫地齐齐跳了下去。

他们也是一下子就没了踪影。

剩下的飞羽鬼卫立刻分成了两队人马一队守候在悬崖前,另外一队则迅速地拖出人手一条绳子往林间飞奔而去。

龙素儿一群人看得莫名其妙,却又不敢多问。

过了一会对面忽然响起了哨声,只见对面有无数黑点朝着他们这一边滑来,第一批的飞羽鬼卫们已经飞了回来,他们回来的时候腰上也拴上了绳子,其中一部分人停在了空中又垂直地坠落了下。

如此般来来回回,那中年道人终于看出门道来了,不由惊呼:”这是……这是在织网么?“

所有的飞羽鬼卫就像一只只的蜘蛛在两处的悬崖间来来回回地织成了一张堪称巨大的网,让善于山地战的西狄人都不由震惊,过了一会,那些进入树林里的第三批飞羽鬼卫们也陆续返回,他们手上都抱着一些东西。

”门主,所有的安全绳都已经绑好!“第三队的小组长恭敬地在西凉茉面前拱手禀报。

”嗯!“她点点头,那小队长立刻一挥手,每个人都一抖手中的东西,一下子运足了轻功踏着那自己同伴搭建中的‘蜘蛛网’向对面的山崖飞奔而去,而同时他们手上的东西也一路仿佛卷帘一般在‘蜘蛛网’上铺陈开来,同时发出咔咔的声音,那东西竟然在触碰到绳子的那一刻自动扣死了绳子。

等到所有的飞玉鬼卫们回来了以后,恰好一阵强风吹过,卷走了山间岚雾,一条可以容纳三骑人马通过的的山间索道露了出来。

这样的速度和成效不光是那道人目瞪口呆,就是龙素儿也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他们无言许久,半晌之后,那中年道人有些犹豫地道:”这……这……您这桥看起来似乎有些单薄!“

绳子搭起来的桥,薄得可以卷起来的绳索地板,这人敢走,又能走么?

”所以说你们这群笨蛋都是不识货的,你们知道这是什么,这是秦王墓地天花板上所绘画的天梯改制而成,那些绳子里面全都是天蚕金丝,水火不化、刀兵不入,那些地板可是天下罕见的阮玉板,乃是前朝庐陵王心爱的陪葬之物,看似轻薄,实际上最是坚韧!“白起很不耐烦地道,最烦跟这些不懂行的解释。

中年道人虽然有些怀疑,但是还是道:”我们自然是相信鬼门的能耐的!“

西凉茉负手站在那索道边上瞥了眼一直没有说话的龙素儿,轻嗤道:”怎么,不敢过索道么?“

龙素儿脸色阴沉地哼了一声:”你先让你的人过,你手下那两百来号人都过不去的话,我们怎么能放心让我们西狄十万大军过这个破索道!“

西凉茉挑了下眉,这小子倒是有几分头脑,她也没拒绝,只勾了下唇角:”好!“

她转身就要领着大部分收拾好,集结成队的鬼卫们过索道,却忽然被龙素儿一把拉住。

”你等一下,你得带我过去!“

西凉茉瞥了他一眼,见他脸色有点发白,双腿还有点抖,像只寒毛倒竖的小刺猬,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行!“

龙素儿察觉了她讥讽的笑容,脸上羞恼一片:”本少爷是怕你这破玩意儿会让本少爷掉下去,要是掉下去,本少爷就要你一起陪葬!“

西凉茉看着他那副外强中干的模样,淡漠地移开目光朝着自己的人鬼卫们比了个手势,白起点点头,笑了笑,径自头一个大摇大摆地从桥上走了过去。

鬼卫们留下看守这一头绳基德同伴,也大摇大摆地扛起剩下的绳子、弓弩从上面走了过去,有些人甚至还在半空之中一摇一摆地唱起了信天游:”妹子哎,你他娘地大胆地往前走,情哥哥我哎等着你上炕……。“

众鬼卫们哈哈大笑。

那歌声惊飞了无数栖息在山崖壁上的夜鸟,也让龙素儿脸蛋刷地红了一下,鄙夷地‘呸’了一声:”无耻!“

西凉茉懒得搭理他,只等着所有人走过去之后,她慢条斯理地踱步跟了上去,龙素儿一惊,立刻跟了上去。

呼啸而过的长风与千尺悬崖的恐惧吸引住了全部人的注意力,没有人留意到原本只是定定站在桥这头守着绳子基的鬼卫们互看一眼,随后露出了一种诡谲的笑容,看向来时路,那里有暗绿的鬼火一样的东西仿佛从天空之中飘落,只有熟悉鬼卫的人才知道那些鬼火,每一盏就代表了一只飞羽之鬼,正悄无声息地落下悬崖,随着那呼啸而过的风飘荡向对面的山崖。

”放开!“西凉茉不耐烦地瞥着龙素儿揪住自己的衣袖的手。

龙素儿惨白着脸,连嘴唇都变白了,他浑身发抖,嘴巴还是不饶人:”你……你让我抓一下会死啊!“

西凉茉睨着他,狐疑地道:”你不是西狄龙家的小儿子么,怎么,你竟然会恐高?“

龙素儿脸色一下子红,一下子白,咬牙切齿地道:”龙家人又怎么样,龙是水里的神,又不是山神,为什么不能怕高!“

说着还是死死地揪住了西凉茉的袖子,那副模样简直就是在表明如果不是因为他实在不想在这个讨厌的人面前丢脸,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爬上西凉茉的背。

西凉茉被他拽得死紧,她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随后冷冷地道:”你要走就,不要拽那么紧,你是想咱们一起掉下去摔死么!“

说罢,她转身就向对面的山崖走去。

见西凉茉并没有完全拒绝自己的手,龙素儿赶紧跟了上去,一脸紧张地抓住她的衣袖,这五百米的路走得他浑身冷汗,好容易快走到对山的时候,便已经可以看见对山已经灯火通明,而一个高个子的熟悉身影正领着人手执着火把,站在那一头的绳桩边定定地望着他们的来路。

”哥哥!“龙素儿大喜,想要跑过去,但是才跑了两步,却忽然发现自己是一个人在桥上走,大风吹得这桥摇摇晃晃的,山下千丈悬崖深不见底,仿佛是通向地狱的道路!

他顿时脚软了,直愣愣地站在那里,颤抖着伸手想要去抓一边的绳索,但是因为脚软反而站不住,大风一吹,竟然一个踉跄就失去平衡往悬崖的一边摔去,他忍不住尖叫一声。

但是很快一只手就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头,那人冷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想要摔死的话,别在这个时候,否则被你哥哥看到了会以为是我想要杀你!“

龙素儿赶紧一把扯住她的衣袖,恶狠狠地嘟哝:”哼,如果哥哥知道你没有保护好喔,你们所有人都会死得很惨。“

”是么?“西凉茉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唇角,眼睛里的闪过异样的冰冷与嘲弄,但是龙素儿却没有看见,他只是顾着看脚下:”那当然!“

西凉茉不可置否地任由他骂骂咧咧地拽着,走到了对面的山崖之上。

果然,一上山崖,她就看到了龙素言负手站在山崖之上,正翘首以盼他们的到来,一见他们安全地上到山崖之上,他露在兜帽外面堪称漂亮英气的眼睛里瞬间露出欣慰的笑意来。

他上前对着西凉茉一拱手,愉快地道:”鬼门大当家的果然非同一般,短短三日竟然走了九日的路,真是让在下惭愧不已!“

随后,他便,看了看龙素儿,确定这个小祖宗没事,方才放心地让他站到一边,再让随军医检查一番。

西凉茉莫测地勾了下唇角:”不客气,咱们不过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而已,何况您也不遑多让,十万大军竟然能隐藏踪迹走到停云山,不知道您是否可以指教一番,也好满足小弟的好奇心吗。“

龙关山脉,北靠中京城,南接南海城,是天朝大地之上最奇特而宏伟的山脉,奇峰刃天,绵延千里,极难翻阅,尤其是南海城那一段几乎全部都是悬崖绝壁,因此几乎是自成天险雄关,将西狄人远远地拒之关外,即使是西狄人善于攀山越岭,能翻越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这也是西凉茉和周云生等人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龙素言看着西凉茉片刻,忽然眯起眼:”怎么,兄弟对咱们西狄国内的陵墓也感兴趣么?“

西凉茉轻笑:”我知道素言兄在想什么,您只管放心就是了,这龙关之所以称之为龙关,正是因为其地址卧海环宝,乃是上古海龙脉风水地形,必定有许多上古遗留大古墓,我只对龙关的古墓感兴趣!“

龙素言闻言,挑眉道:”是么,既然这里是藏风聚气之龙脉,那么天朝皇族怎么会不降皇陵安在此处?“|西凉茉勾了下唇,淡淡地道:”因为这里的海龙龙脉已经被毁了,天朝开国帝后移山开田之策,挖坏了海龙尾,让海龙成了无尾龙,龙无尾而不能入海上天,便困死在这里,等于这里的风水变成了困龙谷,这里就成为不适合帝王家的墓葬之处!“

龙素言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西凉茉一眼,方才道:”末兄弟真是渊博,我们当初与在这里与天朝晋北王的军队遭遇,咱们不打算与他们硬拼,只做智取方才是上将之策,便决定绕道西峡,在那边直接上了天龙山脉,虽然都是擅长山地战的士兵居多,又甩开了晋北王的士兵的追杀,但对这里的情形实在不熟悉,但是迷路和遭遇锦衣卫的探子,一直所以我们想了想还是需要一个优秀的向导!“

西凉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了笑:”原来如此,既然咱们都是各取所需,你们的只管把银子给咱们就是,剩下便交给咱们,请吧!“

说着她朝着那索道比了个手势。

”这……这上面能过马匹和这么多人么?“龙素言颦眉。

西凉茉笑了起来,生意轻蔑又飘忽:”怎么,弟弟让人先试试这路,如今连你这个哥哥也要咱们去试试?“

龙素言看了眼龙素儿,随后对西凉茉微笑:”还是请您的人先走,小心驶得万年船。“

西凉茉倒是没所谓,看向白起:”带着他们先过去吧,步兵先走,骑兵分成三段夹在中间过去,咱们的人都分散跟着你的人走怎么样?“

龙素言看了一眼她,迟疑了片刻,才点点头:”好的,那就多谢大当家的费心了。“

这样的安排听起来很是不错,但是不知道为何他心中总有一些不安,但是又没想出来哪里不安。

如此一来,所有的骑兵全部拆散,分成三部分,如同压阵一般混在了步兵之中,一个队一个队地通行这天线之桥。

从一开始,西狄人犹豫和害怕,龙素言亲自在索道边压阵,警惕地盯着桥的安全状况和有没有人掉到悬崖去,毕竟他们在这山里虽然也不算愁吃喝,但是到底被追踪了多日,不少人身子虚弱,一个没站稳,便尖叫一声之后掉下悬崖。

好在是通行了许久,掉下去的人都是少数,铁锁桥也很稳固,龙素言方才略微放心,对着龙素儿道:”哥哥带你过去吧!“

龙素言倔强地摇摇头:”不,我要这个人带着我过去,万一他搞什么手脚,怎么办?“

龙素言有点无奈地看了西凉茉一眼:”还要麻烦末兄了。“

他知道这位小祖宗向来是打定了一个主意就不容易更改的!何况还能见识这个土匪头子,何乐而不为?

西凉茉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龙素言这才策马跟着中间那一批骑兵过去了。

看着龙素言已经安全到了对面山崖上举起了火炬,摇晃了一下,以表示安全,西凉茉看了看身边的龙素儿,难得好心地问:”怎么样,要不要过去?“

龙素儿又是脸色发白地点点头,拽住了西凉茉的衣角,两人一路往来时的山路而去,西狄的步兵则跟在他们身后。

走过铁锁道的人都知道这越到中间的索道,这山风就越大。

走到中间的时候,一阵大风刮过,索道不停地摇晃了起来。

龙素儿尖叫一声,伸手过来仿佛要抱住西凉茉一般,西凉茉看着他的模样,倒也没有什么抗拒的举动。

但是龙素儿在即将碰到她的霎那,眸子里阴冷狠毒的光一闪,原本做抱西凉茉姿态的手忽然平平地一下子狠狠地推了出去,竟然将西凉茉一把给推出了索道之外。

他死死扒拉着索道的绳子,看着朝万丈悬崖坠落下去的西凉茉露出个阴冷得意的笑:”去死吧,你这个蠢货,龙家人上天入地都不怕!“

居然敢打他,这个混蛋真是该死!

但是他的笑容却在下一刻忽然僵在了脸上,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忽然拽着他一起向下坠落。

如此巨大的力道根本让他没法子抓住绳子,手心的火辣辣的痛,连皮肉都磨掉了,他的身子还是一下子坠出索道,直直地向山崖下坠落而去。

而原本应该掉下去的那人,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仿佛悬浮在半空中一般对着他露出个森冷的笑容来:”龙小少爷,欢迎光临鬼门黄泉!“|

龙素儿瞬间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发出一声扭曲而惨烈的尖叫声:”啊——!“

随后他就急速下坠,彻底地被黑暗的仿佛张开了大嘴的悬崖吞没。

”蠢货!“西凉茉冷嗤一声,身子一番,一下子就翻回了索道之上。

站在他们身后的西狄士兵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傻了眼,而站在后面的人又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呆立在索道之上。

已经安全到达彼岸的那些西狄士兵也茫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毕竟天色太黑,而且变故在瞬间发生,唯独龙素言在回头的那一刻将所有的一切都看在了眼底,他的心立刻仿佛被一桶冷水浇灌而下,瞬间冻结了起来。

但是他并不知道到底是谁活了下来站在了索道之上,因为西凉茉今日也穿了黑色夜行衣。

龙素言大急,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一探究竟,但是敏感的直觉却告诉他危险并不仅仅来自对面,而是……

一记冷风忽然从背后袭来,竟然是有人在背后要将他踹下悬崖,他立刻身子一晃,转身霎那抽出刀来对着身后的袭击者就是一连劈上了三刀!

白起看着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月光下白森森的看起来像是一口狼牙:”啧啧,龙家小子,你的身手不错嘛,让你白爷爷来会会你!“

说话间,他手上也一下子转出一把银亮的弯道同时飞身如一道旋风一般卷向龙素言。

就在龙素言与白起缠斗在一起的时候,西凉茉转身看向那些呆怔的西狄兵,对着他们露出一个让他们永世难忘,甚至是他们生命最后看见的一个危险血腥的微笑。

她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只造型奇特的飞舵抛向空中,那飞上天空的飞舵瞬间爆发出极为明亮的光芒,仿佛烟火一般的巨大亮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峡谷。

那烟火化作点点亮光,如同萤火虫一般地落下,瞬间飞满了整个山崖之间,简直可以称得上美不胜收,让所有的西狄士兵都有些呆怔地看着这美景。

但那‘萤火虫’落在了原本结实异常的绳子上,所有的绳子就瞬间开始燃烧,每一段绳子都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迅速地化为灰烬。

所有的西狄士兵们瞬间血液都冻结,惊恐地拼命向后躲去,同时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

”啊——!“

……

有谁嗓音温柔念唱着诡魅的祝祷,飘荡在空中:”地狱鬼门开,问君何时归吾门“

杀戮之夜,现在开始。

月色蒙上血腥,有浓郁的血腥味飘散开来,一骑精悍的暗夜骑士在通往中京的道路上疾驰,黑衣红纹的袍子,掩藏着幽暗如同夜色一样的气息,为首一人忽然拉起骏马,蒙着面的男子抬头望月,微微眯起阴魅的眸子。

”督公,怎么了?“魅二上前轻声问。

百里青摇摇头,淡淡地道:”没什么,只是闻道了熟悉的味道。“血腥的气味,希望还来得及。

小胜子暗自嘀咕,唔,莫不是闻道了夫人的味道,千岁爷治好病了,就迫不及待啊……啧啧。

百里青似乎察觉了小胜子的嘀咕,忽然回头看了小胜子一眼,吓得小胜子赶紧低头。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再次策马扬鞭,一路飞驰而去。

宦妻第七十四章妖之女

月光蒙昧,染上猩红,山谷之中幽暗不明,点燃的火把,被风吹灭,或者被人踩灭。

潜伏在黑暗中的死神降临,收割千万人的头颅做祭。

天蚕金丝不惧水火,却害怕磷火,人骨之中飘逸而出的点点幽绿,随风飘散,没有温度的火焰,烧断悬在断崖之间承载无数人性命的桥。

西狄人怎么也没有想到合作的这伙盗贼会忽然翻脸无情,伸手动刀。

龙素言更没有想到自己面前的这个盗墓贼的武艺竟然如此高强而鬼魅,一把弯刀神出鬼没,即使被他一剑挑飞,他还没有来得及兴奋,那弯刀飞转出去后收割了自己士兵的命之后,再飞转回来落回主人的手里。

白起伸出舌尖舔了下刀上的血,对着龙素言一笑,那原本可爱的笑容因为沾染了鲜血,看起来鬼气森森:“手上挺厉害,要不要再来一次,嗯?”

龙素言又恨又怒,恨的是素儿如今不知生死,怒的是鬼门这群盗贼这区区两百来人也敢这么跟他们十万大军动手,他一扭头正打算唤来自己人包围对方,却陡然听见身后‘嘭’一声巨响,天空中不知道什么东西瞬间爆炸开,瞬间将周围环境照得亮如白昼。

而也是在这一瞬间,他终于看清楚那些盗贼们竟然个个身手高强,自己的士兵至少要三四个人才能勉强抵挡住其中一个的攻势,而如白起这样的高手更是不用说,以一挡十简直是易如反掌。

龙素言心中顿时起了疑心,有如此强悍、配合默契堪媲美顶尖军队的盗匪,天朝司礼监竟然没有发现,也没有围剿,可能么?

但他尚且没有来得及细想,身后瞬间传来无数惊恐扭曲的尖叫和求救声,龙素言立刻回头,回头的霎那,他梭然瞪大了原本狭长的眸子,脸色大变,一扭身将手中的长刀狠狠地朝白起砸去,为自己谋得了瞬息的喘息,他身边的死士立刻顶替他的位置,与白起缠斗在一起。

龙素言则大力扑到悬崖边上,试图拽住那烧断之后坠落的绳子。

抓住的一霎那,他甚至松了口气,但是下一刻,几点磷火落在了他手中那段绳子上,瞬间燃烧的剧烈火焰,让他错愕地瞪大眼,无力回天,只能目眦尽裂地看着那长桥带着数百骑兵彻底堕入万丈悬崖。

十万大军在瞬间被截成两段,而所幸还有不少西狄士兵都是擅长山地站的,身上都带着勾索,反应快的,已经直接抛出勾索死死地勾住了悬崖突起的岩石,或者用了长久以来训练和实战之中锻炼出来的身手与反应,死死地扒在悬崖之上。

龙素言看着这样的情形一咬牙,正要发布绝杀令,将这些大胆诡异的盗贼全部歼灭以为自己人报仇,但是下一刻,他却忽然发现不对,磷火最初爆炸的巨大光明过后,浓重如雾气一样的夜色瞬间再次将整个山谷都吞噬。

而那些微弱绿色的磷火掠过之处,仿佛有些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似乎有巨大的危险在迅速地逼近。

长期在宫廷与战场斗争之中锻炼出来的敏锐直觉让龙素言一下子眯起眼,死死地盯着那些黑暗的阴影,片刻之后还没有等着他发现异常之处。

一声尖锐的惨叫声再此划破了夜色的宁静!

“啊——!”

磷火的幽幽微光掠过之处能隐约看见一个好不容易爬在绝壁之上捡回一条命的西狄士兵瞬间掉落,他坠落的身影仿佛像是一个信号一般,随后不断地有惨叫之声响起,接二连三地不断有西狄士兵坠如悬崖。

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恐惧颤栗瞬间攫住了所有西狄人的心。

强大无敌的对手从来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已经奔赴黄泉,却还不知道对手是谁!

人心惶惶之中,更多的人手忙脚乱,不在谨慎,而是死命地向悬崖上爬去,但是慌乱的下场就是自己跌落山崖的人更多。

浓浓的夜雾之中,血腥味愈发的浓郁,恐怖与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西狄大军。

有在悬崖上的士兵试图想要拉起自己的同伴,却都无一例外地被反而被拖下深渊。

不能理解的现象,让恐惧在夜色之中发酵成了巨大的恐慌。

“有鬼,一定是有鬼!”一名合格西狄老兵颤栗着道。

另外一名士兵也死命地点头,瑟瑟发抖:“对,一定是咱们无意之间冲撞了鬼神!”

恐怖的情绪迅速地蔓延开来,即使是经历了无数战役的铁血军团也会因为敬畏鬼神而失去了平日的水准,有人开始后撤,有人开始不敢再去营救自己的同伴。

拥挤之间,更多的人掉下悬崖。

“不准后退,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给老子站住,再后退就是逃跑,杀无赦!”这一头还没有过悬崖负责押后的中年游击将军到底还是经历过更多战场,也更有先见之明,发觉士兵们情绪不对,立刻大声怒喝,抽出长剑来,试图阻止人群慢慢地向后移动。

但是效果并不佳,大部分人只是犹豫了一秒,还是继续往后退。

这样的举动彻底激怒了游击将军,他一咬牙,瞪大了铜铃一样的眼睛,一抬手,手起刀落便要将踉跄跌倒,撞到自己马匹的士兵给砍杀,以儆效尤。

那士兵也发现了自己头上那把已经高高悬起的长刀,正满挟着怒火朝他砍来,他惊恐地尖叫起来:“将军,我不是故意的!”

“去跟阎王解释吧,所有试图逃跑的人都是叛国者!”那游击将军原本就不是个心慈手软的货,当即就要一刀砍断他的头,那士兵顿时惊恐地尖叫起来:“将军饶命!”

鲜血飞溅。

那士兵一下子恐惧地瞪大了眼,明灭不定的火把光芒下,那原本要取他性命的人此刻头颅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空着的腔子里喷出温热的血洒在了周围的人身上。

所有人瞬间都安静了两秒钟,有扭曲的尖叫再次响彻山谷:“鬼啊——有恶鬼!”

骚乱进一步地加剧,连着不曾落下山谷的军队也失去了分寸,面对敌人,素以其强悍著称的西狄士兵从不惧怕,但是面对鬼神,没有人不畏惧。

何况就算躲在人群之中的人,也依然有人忽然一转头就发现自己身边的同伴没了性命,或者被开膛破肚。

无数乱了方寸的惊恐士兵死命地转过身向停云山深处逃去。

原本整齐排在一起等候过山的队列彻底混乱,而那样窄小的山路又怎么能容得下这样混乱庞大的人群,没有秩序的结果,就是更多的西狄士兵被自己人挤下山崖或者山坡,受伤无数,甚至不少人都被活生生地踩死在自己同袍脚下。

也有警惕的人发现了不对劲,每一次有人离奇死去的时候,都有奇异的黑影一闪而过,清醒的人试图唤住自己的同袍不要慌乱,提醒有异常,但是这样的微弱的呼声彻底埋没在了尖叫与呼救声之中。

而这样的恐慌也一样在过了桥的这一部分西狄军队中发生。

那中年道人一边挥动着手里的太极剑抵挡面前的‘盗墓贼’,一边对着望着谷底有点发怔的龙素言声嘶力竭地大吼:“殿下,不要再去想小主子的生死了,咱们得先保住自己,这不是什么鬼神,是有人捣鬼!”

龙素言终于反应过来了,听着满耳的喊杀声与惨烈的叫声,满是猩红血丝的眼里闪过一丝恨色,是的,现在已经来不及计较素儿的生死,如此下去,整个西线大军都会败亡!

他已经丢了素儿,不能让西线大军再毁在他手里!

龙素言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颗银色的丸子,使劲一捏就朝山崖上空抛去,那丸子也如方才西凉茉抛出的飞梭一样瞬间爆开一团亮光,只是没有西凉茉抛出的飞梭如此明亮,但随着龙素言不断地朝空中抛出那种银色的丸子,不一会,山谷之间也照耀得一片明亮。

同时,他运足内力,用了西狄语一声大吼:“所有人都不要慌,此乃敌军偷袭!”

他已经能确定这一伙盗墓贼根本就不可能是什么盗墓贼,如此训练有素,绸缪得当的攻击,根本就是有预谋的!

而不少稍微还有理智的西狄士兵们也终于借着那光看清楚了,那夺命的使者,瞬间都只觉得血液逆流,寒毛倒竖——

一张张的惨白的没有五官的面孔,只有一张嘴角裂开到耳朵的大嘴,密密麻麻爬满了整座悬崖,或者在人群之间跳跃着。

不少西狄士兵惊恐地发现自己同伴的背上就有那样的一张脸。

甚至不少人瞬间发现,自己面前就有那样一张脸,几乎贴到他们脸上,等着他们瞪大眼的霎那,朝他们露出被那惨白的光芒照得愈发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鬼——鬼啊!”

不曾明亮的光线或许还让人心惶惶,如今这样直面那种恐怖的画面,几乎让大部分的西狄士兵都瞬间失去了抵抗力,只歇斯底里地伸刀乱砍或者弃刀而逃。

龙素言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想要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在作怪,看清楚了作怪的敌人,便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而在他看清楚眼前的景象的霎那,也忍不住瞳孔一缩,惊恐地睁大了眼。

那种在密密麻麻地爬满悬崖上的白脸……简直不像是人!

“怎么样,看清楚了么,是不是鬼?”他的耳边飘来淡淡的询问声,龙素言下意识地迟疑道:“这……不……不可能是鬼,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旁边山崖上一个鬼面飞过,手上长刀瞬间砍下了一个士西狄兵的头颅,再将另外一个惊恐的士兵踹下悬崖,他顿时咬牙切齿地道:“不,这绝对不是鬼,一定是卑鄙的天朝……!”

他话到了一半瞬间住口,立刻转手抽出袖底剑闷声不响地就像身后的人狠狠刺去,但是他没有想到自己与对方的距离那么近,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几乎贴到了他的背上,于是错估了攻击距离的结果就是被对方直接一把架住了手腕。

西凉茉那张让龙素言恨入骨髓的脸就近在咫尺,她眸光闪过一丝诡谲,水媚大眼一挑,对着他露出一个轻渺得堪称妩媚的笑容:“看来龙大将军果然是个聪明人,猜得不错,只是你猜猜看,你那弟弟是不是在悬崖下等着你陪他呢?”

龙素言只觉得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只闻见对方身上有一种凉薄的香气,那双眼睛竟然有一种勾魂的气息,让他在瞬间有点失神。

而失神的后果就是,他忽然发现自己不能动弹了。

龙素言心中暗自大叫了一声要糟!

刚才那种香气定是这厮用了迷魂香!

他满是猩红血丝的眼恶狠狠地盯着面前那张堪称美丽的面容,咬牙切齿地道:“姓末的,若是我不死,必定将你碎尸万段,取你狗头祭我西狄万千亡魂!”

西凉茉轻佻地勾勒下唇角,漫不经心地道:“那你就死呗!”

随后她伸出指尖戳在他额头上向后用力慢慢地将他向后压去,龙素言只能慢慢地僵硬地向身后的山崖倒下去。

对方那种简直像打发一只阿猫阿狗去死的口气,和仿佛恶劣戏弄折磨他过程,简直让龙素言又气又恨又惊得要吐血!

他原本就靠近断崖,身后森冷的风让他浑身僵硬,临近死亡的恐惧彻底攫住了他的心。

最后,他身子一轻,喉咙间发出一声如绝望野兽的嘶吼:“不——!”

随后,龙素言就这么直挺挺地堕入了悬崖。

堂堂十万大军副帅还是被西凉茉一根手指给‘戳’下了悬崖。

——老子是月票被反超,阿九自挂东南枝的分界线——

主帅已失,安有斗志乎!

与人斗,与天斗,与地斗,岂能与鬼斗焉?

彻底丧失了斗志的西狄西线菁英军团,在这龙关山脉之中遭遇了致命的打击,再无力进击中京,绸缪了一月的奇袭攻势戛然而止!

并于此役之中,损失军士三万余人,其中真正死在天羽鬼卫手中的不过一万余人,剩下两万人皆自踩踏拥挤落入山崖陡坡而亡,伤者难计其数!

天朝史称——龙关大捷,而西狄史称为——停云之劫!

这也是天羽鬼卫作为天朝正式军队编制参与的第一场战斗,亦是再写鬼军辉煌的开始,而后世那个挑动天下风云,褒贬不一却在民间野史的传说留下最多笔墨的传奇女子亦在此役以飞羽督卫的身份初次登上了历史舞台。

此乃后世史书撰写,此刻,那个传奇女子却正在——调戏弱质美少年。

“末凉西,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混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本少爷一定把你扒皮,拆骨,再用勾刀把你的肠子从肛门里面勾出来喂狗,让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肠子被狗吃掉,却还没死!”有少年暴跳如雷的叫声传来,让懒洋洋坐在囚笼边的西凉茉忍不住掏掏耳朵,吐出嘴里叼着一根草,顺带一扯手上的长勾子。

笼子里被吊着的美艳少年,上身的衣衫唰地一声就被人扯掉了,露出白皙胸膛,娇嫩的两点小樱花、还有修长优美的小腰肢,足可见当他长成之后,亦是祸国殃民的绝色。

他瞬间脸色惨白地瞪着西凉茉:“你……你……你……你住手!”

西凉茉翘着长腿,支着下巴看着他惨淡如金纸的脸色,目光停在他那右边肿成大腿粗细的上臂和肩膀,挑了下眉:“啧啧,你倒是挺有骨气的啊,摔下去的时候,右边胳膊断了,还被这么吊着,也有心思与我吵闹,素儿少爷,或者说十八皇子殿下!”

龙素儿痛的有点发青的眼珠子转了转,咬牙道:“你……你……说什么,本少爷不知道!”

西凉茉慢条斯理地勾了下唇道:“哦,原来你不是我情报里的十八皇子殿下,那么你就是只是龙家的纨绔少爷了,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什么用了,白起!”

白起立刻上来,嘴里也吊着根狗尾巴草,笑眯眯地道:“门主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西凉茉笑道:“这位素儿少爷跟咱们在一起的时候,想必也得罪了咱们不少人,看着他细皮嫩肉的,不若如此罢,就让张老二、王胡子他们过来,按着那小少爷刚才说的方法勾出点他的肠子出来试试味道,活生生的人肠洗干净了,炸人肠味道定不错!”

白起摸了摸下巴,做深思状:“门主大人,您看他年纪不大,说不定还是个童子,这童子血和童子鞭最是大补,京城里那个人厨鲁班,不是最善于做人血肠子和童子鞭汤么,味道极好,咱们一会灌上他的童子血试试做个血肠或者烤童子鞭怎么样?”

西凉茉额角抽了抽,烤童子鞭?

呃……

白起这个娃今年也不过十八吧,比起她这个历经两世,什么光离怪陆的人,还要——重口味!

不过……

西凉茉瞥了眼龙素儿,分明早已经吓得满头冷汗,连惊带吓几乎已经要昏过去。

她心中暗笑,脸上一本正经,一拍大腿:“行,这个主意好,去架大锅!”

此言一出,白起朝已经走过来的张老二和王胡子使了个眼色,他们两人立刻会意一笑,朝着龙素儿露出个淫猥的笑容来,他们早就看这个嚣张又恶毒的小子不顺眼了,居然敢暗算督卫大人,两人有心上去把龙素儿吓个半死,磨着手上去隔着笼子一把就扯下了他的裤子。

王胡子盯着少年青涩的小花芽嘿嘿一笑:“哟,瞧着挺嫩啊!”

张老二摇摇头,一脸嫌弃:“小得根本就不是个男人嘛,是吧,督卫大人、总长大人!”

西凉茉嘴角一僵,只觉许久不见的那一千万头草泥马再次飙着尿从她头上呼啸而过——这个……这个要把眼睛放在哪里?

这两个家伙还真是手贱+手快啊!

她这算是猥亵未成年儿童么?

她垂下眸子,轻咳了一声:“呃,是的!”

比起她家九爷,这个孩子确实呃,不够看的。

白起看着西凉茉的表情差点笑抽了,只强行运功忍耐,让他脸上形成一个怪异的表情。

龙素儿羞愤欲死,浑身颤抖,他从来都是千娇百宠的,哪里受过这样的折腾和羞辱,终于一口血闷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眼看就要厥过去。

倒是另外被吊在树上的另外一道高挑的身影发出虚弱的声音:“你们不要再动他,他是十八皇子!”

白起抬眼看过去,笑嘻嘻地凑了过去:“哟,这位龙爷也醒了啊,摔傻了没啊!”

西凉茉和他还有周云生研究了许多细节,早就发现这对兄弟有点问题,不管他们怎么乔装,但那种与生俱来的皇族气息还是瞒不住常年在皇亲贵戚之间来往的西凉茉,经过比对研究西狄皇族的资料后,发现那叫做素儿的少年很符合西狄的十八皇子的特征,而龙素言虽然没有什么资料对的上,却也至少是个贵戚。

于是便定下生擒对方的计谋,在鬼军第一批人下去织网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在特定地方埋伏了人,就等着西凉茉的信号潜吊在山崖下去逮人。

此时,周云生忽然匆匆过来,在西凉茉耳边耳语了几句话,西凉茉闻言,立刻起身,竟然只丢下一句:“看牢他们!”

然后,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起一愣,有点茫然摸不着头脑,只继续审讯大计。

周云生看着西凉茉匆匆忙忙的背影,与她寻常沉稳完全不同的模样,心中不由苦笑,果然,只有爷才会让小小姐一点都不像原来的模样。

走了大约一刻钟,西凉茉看着不远处那巨大橡木下一身黑色夜行衣的高挑身影正静静地看着月色负手而立,安静却依旧无法掩去他身上那种暗夜王者一般的气息,唇角勾起一丝不可自已的笑容来,只扔下一句:“你且去吧,不必理会我。”

随后便运起轻功飞奔过去,飞扬起的黑发仿佛鸟儿华丽的羽。

那人仿佛也感觉到她的气息,转过身,张开了双臂,直接将那美丽的鸟儿抱了个满怀。

随后他近乎粗鲁地将怀里的美丽鸟儿一把直接抵在树上,让她的双腿盘在腰上,毫不客气地狠狠地吻上了她柔软的唇。

宦妻第七十五章媚如歌

柔软的吻带着细腻又狂野。

男子专有的霸道气息极具侵略性地充满了她唇间、鼻间,掠夺去她所有的呼吸。

每一寸的肌肤都变得敏感又柔软,每一寸的呼吸都吸进他的气息,这样的极其暧昧的嵌合姿态让她忍不住颤栗起来。

“唔……阿九。”女子柔软的沙哑的低低轻喃,有一种依偎在强大雄兽身下小小雌兽撒娇似的味道。

“嗯……。”他抱着她,专心地品尝着她柔软的唇瓣,直到将怀里的人儿吻得不能呼吸之后,方才放开她的唇,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大口的喘息着。

西凉茉也用手揪住他的衣襟,小口地喘息平复自己的心跳,庆幸着这是暗夜,要不自己如此狂放的举止岂不让人惊掉了下巴,尤其是在自己手下这群家伙都以为她是男子的时候。

今日他难得一身英气劲装打扮,黑衣、黑披风、黑蒙面巾,都增加了他身上那种子夜般的气息,显得异常迷人,看得她忍不住心多跳快了半拍。

“阿九,你怎么来了,从京城到中京快马加鞭都要七八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西凉茉就着被抵在树上的姿势,靠在他的肩头,懒懒地道。

百里青喑哑着嗓音道:“若说我是来为你解火了,你可相信?”

西凉茉微微绯红了脸儿,没好气地唾弃道:“切,谁信,九千岁会千里跋涉只为来‘献身’?”

百里青很享受这种被她抱住的感觉,双脚没了支撑,只能乖巧地盘在他的腰上,这样的动作亲密又狎昵,他轻咬住她柔软的白玉似的耳垂慢慢莫说:“嗯,为夫该赞你越发的聪明了么,今日来找你确实有要事相商。”

听着有要事相商,西凉茉懒洋洋地问:“哦,什么要事呢,说来听听。”

“听说昨夜,你已经大败西狄大军,并且抓获了他们之中的领军者?”百里青抚着怀里佳人的发丝,低声轻语。

西凉茉点点头:“对,现在还在捡俘虏和清点死亡人数,说大败倒也算不上,毕竟咱们是三千人马,虽然属于奇袭,但是其中粗略估计还是有一半左右的西狄士兵跑了,飞羽鬼卫也伤了几十人,死六人。”

这一点,让她还是非常不悦。

“你们这等伤亡战损已经达到十比一尚且不止,还要如何?”百里青挑起她的下巴,看着她道。

西凉茉淡淡地道:“我原本预计的是伤者控制在以内,没有死者,毕竟在对付一群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士兵的时候,仍然出现了超出预计的伤亡,这就是失败。”

百里青失笑,挑眉道:“你这丫头何时这般苛刻起来了,便是当年蓝家最早一批的鬼军也是千锤百炼,九死一生出来的,亦不曾见蓝大元帅要求如你这般苛刻,你不能那白起他们的标准去要求寻常人。”

西凉茉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叹了一声道:“我知道他们都是新丁,自然比不得白起他们,但只有给予士兵们最严苛的要求,逼迫他们发挥出最大的潜能,才能在战场上多留下一丝活命的机会。”

她不管别的军队对于士兵的要求是什么,但是她希望自己的兵能在战场上除了取得胜利之外,更要能活下去!

百里青看着她坚定的模样,不由轻笑着咬了下她的唇:“行了,你这丫头,别看这是个心狠手辣的,其实不过也是个护短的,到底是大胜一场,便由此开始将飞羽鬼卫的番号正式公诸天下罢!”

西凉茉笑了笑,只怕就算她不想那么快将飞羽鬼卫的番号诏告天下,西狄人也会迫不及待地将此事宣扬出去。

“是了,你抓来的人都怎么样了,情形如何?”百里青忽然问起。

西凉茉看向他在月色下阴魅艳丽得不可方物的脸孔,仿佛一脸狐疑的模样道:“咦,这般视人命如草芥、凶残异常、变态非凡的九千岁,怎么忽然关心起敌酋安危来了?”

百里青挑眉:“既然丫头你这么看得起为师,为师怎么好不体现一下自己的凶残异常与变态非凡呢?”

说罢,他忽然狠狠地朝她一顶,原本两人的姿态就暧昧异样,这么突如其来的凶狠一撞,西凉茉倒抽一口凉气一下子就软了,脸色绯红异常,颤抖着死死扣住他的肩头方才勉力地攀附住自己的身子没摔下去。

“你……你这妖人,就不能正常点么!”西凉茉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道,只是那声音听着湿润又柔软,却是一点气势都没有了。

百里青这会子也有点后悔自己这么莽撞,本来闻着这丫头身上的味道就撩火儿,不过是因着有事儿,暂时强行忍住,这下好,卡半截道上,不上不下,倒霉受罪的也是自己。

“行了,一会儿你别动,为师抱着你下来。”强行忍耐下那种想要强行冲进去,狠狠地撕裂怀里娇喘的人儿的欲望,他喉头紧抽了一下,喑哑着嗓音道。

西凉茉也靠着他肩头点点头,不说话,身子软得像一滩水,只觉得自己浑身发颤,这反应大得极不正常,却也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百里青掐着她的细腰,按捺下不舍,一鼓作气将她从自己身上抱下来。

西凉茉一把扶住了树干,方才勉力站好了,过了好一会,平复了点呼吸,她才有点涩涩地道:“你……血婆婆回来了么,这病怎么一回事儿?”

百里青阴沉下脸来,一边试图引导自己的气血平静下来,一边阴森森地道:“说来话长,为师还是和你先去解决更要紧的一些事儿。”

西凉茉点点头:“也好。”

再这么和他呆下去,只怕会……走火儿。

她转身正打算领着百里青去囚禁龙素儿和龙素颜的地方,却不想刚抬脚,就感觉鼻子上一热,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

西凉茉下意识地伸手抹了一把,粘乎乎的,热热的,带着腥味儿的……

百里青一惊,不由挑眉道:“丫头你……流鼻血了。”

西凉茉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我知道,从现在开始,你离我远点!”

说罢,她拂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也不管身后的人跟上来没有。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整日里对着一个男人流鼻血,弄得她仿佛很饥渴似的!

——老子是九爷一出现,茉莉流鼻血的分界线——

飞羽鬼卫中军大帐

西凉茉将鬼卫们所搜集到的相关资料都交给了百里青,等他看了一回,才道:“这一次,咱们八成机会可能抓到了大鱼,所以我在昨夜留下了龙素言和龙素儿,并着那道人一命。”

百里青简单地看了一下那些资料,便将东西搁在一边,微笑:“你这丫头倒是机灵,只是当初他们既然敢上中京来找你,何必不将他们直接擒拿下来。”

西凉茉翘着腿儿坐在他对面的长凳上,慵懒地品着白玉递来的香茶:“因为最初我并不能肯定他们来中京的这几个人具体的身份,后来基本上有了个大致的猜测之后,我也不能确定他们到底在西狄掌权者眼中到底值几个钱,若是一钱不值,或者价值不高岂非浪费表情,此乃其一;其二,我希望能确定他们西线军团之中除了龙素言这个副帅之外,主帅何在,但奇怪的是,西线军团只有副帅,也就是说在确定了龙素言是实质上的第一统帅,那么再下手,就十拿九稳。”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悠然的笑容来:“其三就是他们那十万大军,若是不消耗掉一点儿,日后迟早也要成为咱们天朝大军的敌人,这么好的机会,自然是要攻其不备了!”

百里青轻笑,眸中闪过微微的赞色来:“你倒是越来越精乖了。”

不与强敌硬拼,只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地打消耗战,这样晓得扬长避短的将领,在天朝而言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了,他的掌中花总是给他出其不意的惊喜,让他看见最初那个柔弱的却有一双充满野心的眼睛的少女走得比他想象中更远。

西凉茉看着他,忽然挑眉:“阿九,你早就知道龙素言和龙素儿的身份了是么?”

九千岁批阅奏章的速度是极快的,一目十行,任何奏折书语,只要扫一眼,便可总结出其中要意,但就算是这样,他也还没达到连看都没有看就能知道纸上写什么的程度。

就像方才,他根本没有认真看她给他的东西。

百里青莫测地看着她片刻,随后似笑非笑地承认了:“你这丫头牙尖嘴利也就罢了,如今连眼睛也这么利,没错,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龙素儿是西狄皇后最宠爱的幺儿,至于龙素言,虽然名义上是西狄第一武将世家——龙家的养子,但实际上是他的同母异父的亲哥哥,他们其上还有一个手握重兵,风头最劲的——二皇子!”

西凉茉一愣,随后有点不可置信地问:“同母异父,西狄皇室怎么可能立一个成过亲生过子的女人当皇后?”

这在天朝的话,根本就是影儿都没有的事!

百里青轻嗤,也不知道是讥讽还是感叹:“西狄民风彪悍,皇室甚至原本就是出身海盗,对于所谓的礼义廉耻本来就看得轻,何况就算是汉室,当年汉武帝之母不也是再嫁女,不也一样和别的男人有过女儿么?”

西凉茉一楞,这倒是,何况西狄真武大帝将自己的嫡出爱女天元公主嫁给只比他小了一轮的天朝宣景帝生下宣文帝和百里青,随后宣文帝又将自己的妹妹太平大长公主嫁给了天元公主的哥哥西狄真元帝,从这个辈分开始就乱了,皇室原本就是没有什么正常伦理可言的,只一切向利益看齐的存在。

西凉茉沉吟着道:“这……我想就算是他们与二皇子还有莫大的关系,这也不是你会快马加鞭赶来的主要原因吧?”

百里青淡淡地道:“没错,我赶来的原因是因为,十日前,我接到了西狄皇帝命人送来的停战书,并且愿意将公主嫁过来和亲。”

西凉茉闻言,不由一惊:“什么,此话当真?”

这消息也来得太过突然!

百里青点头道:“没错,这是真的,西狄大军虽然一开始势如破竹,悍勇异常,但是自从晋北王领着三路藩王大军阻挡了他们的攻势之后,西狄大军虽然仍旧能取得不少胜利和城池,但是再不如之前那么顺利,总要付出不少代价才能前进。”

晋北王他们虽然军人素质良莠不齐,但是胜在其中还有出色如杜雷那样的大将,再加上塞缪尔他们的鼎立支援,还是能勉力维持住了局面。

“此后,靖国公父子出征,不得不承认他到底是惊才艳绝的蓝大元帅亲手带出来的弟子,带着大军直接接替了藩王的杂牌军直接面对上二皇子的主力大军,不但几乎彻底地终结了西狄大军的前进势头,如今已经将擅长山地战的西狄主力大军彻底地逼得只能固守原有之土,甚至败溃过去,再加上塞缪尔、杜雷他们直接和西线大军打进了山里,几乎是断了西线大军退回之路,二皇子岂能有不着急的道理?”

百里青讥讽地勾了下唇,即使他再讨厌西凉无言,却不得不承认他的军事才华和对这个国家确实的忠诚。

西凉茉沉默下来,不管个人私怨如何,在大局面前,都要退一步,何况靖国公确实拥有利用价值,所以这才是宣文帝一直痛恨他,却又不得保住他存在的理由,他还没有彻底昏聩成为一个不顾一切的君主。

就凭借着西凉无言这份军事天赋和宣文帝的隐忍之功,识人之能,他们原本可以成为一代明君贤臣的,只是可惜,那不过是一个可笑的——‘如果’罢了。

百里青顿了顿,复又道:“西狄皇后可不是省油的灯,最是疼爱这个幺儿,若是三个儿子一下子去了两个,她嫣能不大受打击,何况这其间还有西狄五皇子和七皇子两个颇有实力的皇子在一边虎视眈眈,就等着抓二皇子的把柄。”

“也就是说这信其实是来自于西狄的皇后,而非皇帝了?”西凉茉沉吟着。

百里青嘲谑地勾起唇角:“你觉得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能做什么决定?”

“看样子他们是希望能给西凉素颜和西凉素儿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那么这个求和书,只怕未必是真心诚意。”西凉茉沉吟着道。

百里青抚摸着自己小指上精致的宝石护甲,幽暗深邃的目光地掠过她脖子上的白皙肌肤:“但从今日还是,筹码已经在咱们的手上不是么?”

西凉茉感觉到他那种仿佛有实质性的视线掠过自己的身上,皮肤上不由自主地微微颤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换个姿势,不自在地将凳子挪动离开他远点,顺便打发白玉去把周云生叫进来:“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赢,或者说会活捉他们两个,若是我一个不小心把他们杀了呢?”

他对她可真有自信!

百里青勾了下精致的唇角,微微一笑:“因为是你,所以相信你一定会赢,若是真的杀掉了也没关系,毕竟这只是目的之一,最主要的目的是血婆婆回来了,她说你身上的‘热毒’早解早好。”

西凉茉轻咳一声,微微绯红了脸儿,刚要说什么,这个时候,周云生却刚巧掀了帘子进来:“小小姐,你叫我么?”

西凉茉立刻转了话题,对着周云生点了点头:“正是,一会子,咱们和千岁爷一起去一趟囚禁龙素言兄弟两人的地方,仔细着先去通知一声,别让白起把人玩儿坏了。”

周云生看着西凉茉红晕未曾褪尽的俏丽面容,还有感受着这帐内暧昧流动的气息,眼神一黯,随后还是面容色如常地道:“是。”

随后,便退了出去。

西凉茉便起身一边向门外走一边对着百里青道:“行了,咱们过去吧。”

百里青颔首,也跟着起身,但就在她掀开帘子准备出去的时候,忽然低头贴着她耳朵道:“为师有点后悔了,亲手栽培的花儿在外头招蜂引蝶,也许该将你锁在为师房里,拿链子锁在你脚踝上,让你这辈子都只能让为师一人看见,连衣衫都省了,其实也不错,你说呢?”

暖暖的,湿润的热气喷在耳朵上,让西凉茉一下子颤栗着,起了身鸡皮疙瘩,但那始作俑者却施施然地越过她向帐外走去。

只留下她绯红着脸盯着他优雅的背影暗自骂了声:“大流氓!”

等着到了囚禁龙素言兄弟两人的地方,那边白起明显是玩儿上瘾了,居然真把龙素儿给丢尽了盛满水的锅里,锅子下头张老二几个在那里装模作样地拿着一堆柴火作出在点火煮水的模样。

大老远地看见西凉茉过来,龙素儿在锅里吓得脸色发白,还照旧忍不住破口尖叫:“末凉西,你这个装神弄鬼的懦夫,有本事把小爷放下来,一对一单挑!”

王胡子看着他,没好气直接拿柴火朝他头上一扫:“你小子一个手下败将怎么说话的呢?!”

龙素儿捂着头,满脸的怨毒:“你这个丑陋的干柴火,别以为小爷是吓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