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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西狄贞元公主

《《宦妃天下》》

“那,册封郡主之事?”西凉霜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不依不饶地道。

西凉茉倒也不怒,只是淡淡地一笑:“正如妹妹说的,妹妹提供情报是有功劳,只是想要多好的东西,就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西凉霜一愣,随后她颦眉:“你是说要我去探听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在和虞侯合作么?”

西凉茉点点头:“妹妹一向是个聪明人,我想此事不光是虞侯,恐怕咱们那韩家舅舅和姨母都逃脱不了此间的关系。”

西凉霜忽然没好气地道:“大姐姐,你是在说笑么,要探听这种事直接将他们抓回来,依靠着司礼监的手段,难道害怕他们不可招供么?

西凉茉点点头:”没错,但是这样也会打草惊蛇,我们现在怀疑有西狄的探子已经潜入了我朝,万一抓了人,打草惊蛇,只怕不能斩草除根。“

西凉霜闻言,顿时哑然,没有错,若是贸然将韩家人和虞侯抓了,只怕会惊动了西狄的探子。

但是……让她继续刺探此事,只怕有危险。

毕竟西狄西线大兵团会被九千岁打败,还抓了一个皇子和一个将军,已经让虞侯他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西凉茉看出西凉霜的挣扎,她并不着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西凉霜既然想要那么大的封赏,自然是野心勃勃的女子,那么她就需要为自己的野心付出代价。

果然,没过多久,西凉霜忽然抬起头看向西凉茉,沉声道:”我刻意帮着大姐姐完成此事,但是若是此事实在没有结果,又当如何?“

西凉茉柳眉微微一挑:”没有结果,妹妹的郡主之位只怕就要降一级了。“

西凉霜闻言,眼珠子转了转,一咬牙:”好,我答应姐姐。“

让白蕊将西凉霜送走之后,白珍方才微微颦眉道:”郡主,这位三小姐的话属实么,就算属实,她真能抓到西狄探子,只怕是会打草惊蛇,而且……。“

她顿了顿,说出心中猜疑:”而且,依照奴婢看,那西狄大将军若是遇到仇杀,又何必割掉头颅,说不定……说不定没死。“

话音刚落,就见有人掀了帘子进来,微笑道:”小小姐身边的丫头们倒是越来越有见地了,快赶得上半个谋士了。“

白玉、白珍两个便对着来人福了福:”白大人。“

白起笑眯眯地虚扶了二婢一把后,对着西凉茉也行了礼,方才道:”小小姐要利用那位虞侯夫人去探查消息么,属下也和白珍有一样的担忧呢。“

西凉茉慵懒地靠在椅子背上,淡淡地道:”西狄探子倒是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毕竟哪国宫中朝内民间没有探子,如今咱们要担心的是有人会在我们和西狄之间做手脚,让战火不止。“

白起一愣,随后也微微颦眉:”您是说……。“

西凉茉冷嘲一声,眼底闪过危险的光芒:”哼,外贼易抓,家贼难防。“

如今的重点根本不在龙素言到底是真死了,还是假死了的,他们天朝只表明一个态度,他们不畏惧与西狄一战,鬼军出世之后,天朝不再是离了靖国公就不可的局面。

白起点点头,随后道:”小小姐,我接到了新的奏报,如今形式错综复杂,很快西狄就会再派人过来,赛缪尔他们已经将西狄西线兵团给围堵在了龙关山脉之中,听说国公爷已经和西狄二皇子的正面大军暂时休战,赛缪尔问咱们是不是要与西狄西线兵团停战。“

西凉茉闻言,沉吟了片刻,忽然问:”赛缪二有没有说全歼西狄西线兵团需要多长时间?“

白起眼底闪过一丝异光,随后笑眯眯地道:”西线十万大军已经被咱们之前一战打得七零八落,如今剩下六万人左右,但是群龙无首,而且粮草已绝,只能打猎为生,气势一蹶不振,若是赛缪尔动手,有把握在七日之内基本全歼他们。“

没了龙头的大军,不过是一条虫子罢了。

西凉茉唇角顿了顿,忽然勾起一丝冰冷的笑容来:”龙关山脉地形险峻,咱们与赛缪尔和晋北王都失去了联系,所以无法将准备与西狄停战商议和亲的消息送到那里去,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所以赛缪二和晋北王所为,咱们一概不知。“

白起眼中闪过兴奋与嗜血的光芒,立刻兴奋地一拱手道:”是,小小姐英明。“

西凉茉看了白起,轻笑:”你们这群家伙,分明就已经心中打定了要吞了西狄西线兵团这块肉的心思,又何必装出这种样子?“

谁知道西狄人什么时候会再次翻脸不认人,卷土重来,最好的方式就是大力地歼灭他们的有生力量。

白起露出个狡黠地笑意:”哪里,哪里都是小小姐领导有方呢。“

西凉茉瞅着他有点好笑,却还是淡淡地道:”好了,且不与你们抬杠,赛缪尔若是此刻退出,封个彪骑校尉是一定的,但是若能将西狄西线兵团全歼,此次回来封将大典之上必定有他,若是不能或者出了什么乱子,只怕是他要暂时不能领兵一段时日了,你们可要想清楚了。“

是守成还是锐意进取,她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白起露出个自信的笑来:”小小姐,您只管放心就是了,赛缪尔不管选择了什么,他都会尽力完成到最好!“

西凉茉轻笑,并不言语,只目送白起离开。

除了要歼灭西狄西线兵团,她还需要鬼军的功绩震动天下,为这支新出炉的军队扬名立威,让某些蠢蠢欲动的贼子不敢随意再轻举妄动。

——老子是月票挺而弥坚,大大大大的萎缩分界线——

天朝太史记

顺帝太和元年,晋北王并飞羽鬼卫龙骑将军于龙关大破西狄西线兵团,全歼西狄五万余人,俘虏不足万人,至此并飞羽都尉西凉茉领三千飞羽鬼卫活捉西狄西线兵团统帅龙素言、十八皇子龙素儿之龙关大捷,西狄西线兵团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其中龙关大捷更载入兵书,乃以少胜多之经典战例。

”呜呜呜——!“低沉粗狂的号角声在空旷的太极殿广场之上响起,这样极富穿透力尔威严的声音慢慢地穿透了整个宫城,再向浩瀚的天宇间传扬开去。

天边仍旧是暗青色,尚未完全亮起,但是悉悉索索的袍服摩擦的声音显示着有许多人已经顺着朱雀门进入宫城。

飞扬的锦衣卫大旗与象征着皇权的皇家方旗下,身着暗金绣七彩锦衣,头戴乌帽,腰胯长刀的锦衣卫们面无表情如在金水桥、太极殿堂前如白杨一般立着。

官服齐整的的文武百官们就在他们冰冷的目光下,半垂着眸子,谨慎地走过,随后站立在了太极殿的广场之上。

穿着崭新宫装的宫女与太监们手执各色隆重的仪仗物事也都各就各位地站在了自己的位子上。

所有的人都安静地站在了自己的位子上。

安静的广场上,只有低沉的号角声在继续回响着。

直到天边的第一缕阳光落在了宫殿金黄色的琉璃顶上。

一身掌事大总管锦袍的连公公忽然一扬手,只听所有的号角声全部都停下,司礼监掌礼鞭的太监一扬手中数米的长鞭,在空中划出一个极为优美尔富有气势的弧度。

空气里瞬间想起了鞭子划破空气和鞭打地面的三声锐响:”啪、啪、啪!“

连公公尖傲然地扫了下面的百官一眼,随后用尖利到几乎能穿透所有人耳膜的嗓音道:”恭迎西狄大使并千军封赏大典开始,万岁爷到,千岁爷到!“

百官顿时齐齐地跪了下去,高声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千岁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里青坐在小小的顺帝旁边,淡淡地一抬手:”众卿平身。“

他一身八龙深紫官袍,腰束翡翠玉带,极长的一头乌发垂在蟠龙明珠官帽后,指尖戴着精致华美的黄金护甲,气势威严而阴郁,让人不敢直视他倾国倾城的面容。

如今他随意地一抬手,百官皆恭恭敬敬地道:”谢千岁爷隆恩。“

这等非凡霸道的气势与其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倒不如说,九千岁早已经凌驾于皇权之上,只是从前还有先帝做个挡箭牌,如今便是再无遮掩的无冕之皇。

”宣西狄使节觐见!“连公公再次高声道。

不一会,就见太极殿外有人影憧憧,数人慢慢地踱步进来了太极殿大门,顺着白玉大道一路向前到了九龙白玉壁前,方才停住了脚步,一名容貌粗狂的男子上前一拱手,倒也没有跪下,只扬声道:”西狄使节胡支,携西狄镇贞元公主前来拜会顺帝陛下,拜会九千岁殿下。“

从前的西狄特使不过是个传令的人,如今他们才是正式的西狄大使。

众人的目光早已经停留在那西狄使节中间的红衣女子身上,她蒙着脸,头上只戴着一串金色的华美珍珠,长及脚踝的乌发垂在身后,让人看不清楚她的容貌,但是一身千金难求的鲛珠纱红裙足足拖曳了三四米有余,让她看起来华贵如异域仙妃。

而且贞元公主的衣衫依照着西狄女子较为开放仿唐的衣式,领开至肩,露出了雪白的肩头和高耸胸前的一抹深深雪沟,纤细得仿佛一手能够掌握的细腰更加突出了她胸前的雄伟诱人,呼之欲出。

即使蒙着脸儿,也足以吸引去所有人的目光。

自然也有那老学究暗自唾骂西狄人就是西狄人,罪人之后,再强大也改不了骨子里的低贱,真是伤风败俗!

但是更多的人是艳羡,宁王果真有福气,这样的美人,哪怕没有看到脸儿,暖床就已经足够让人想要死在她身上了。

而随着那西狄使节胡支说完话,贞元公主也款步上前,她伸出雪白纤细的小手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面纱,恭敬却又不失大气地抬起脸儿对着坐在上首的天朝权者们从容一笑:”西狄贞元公主参见顺帝万岁、千岁爷。“

她顿了顿,看向坐在九千岁右手边的九皇子,如今的宁王司承宇一笑:”参见宁王殿下。“

原本大使们只需要参见掌权者,是不需要再向其他人行礼的,如今看来这位贞元公主是已经知道了自己要嫁的人是宁王了,竟然毫不避讳地提到了宁王。

这种落落大方在大部分老古板守旧的大臣的眼里,看起来就是——轻浮。

但是在众人看清楚了贞元公主拿下面纱之后露出的那张脸蛋后,瞬间让更多的人倒抽一口凉气,也忘了再去计较这位公主殿下是不是太过轻浮。

只因为那张脸足已让色授神予。

鹅蛋脸,凤眸妩媚,斜飞的眸子里仿佛隐含着天边最美丽的琉璃彩霞,琼鼻,朱唇,明艳不可方物,但是这样的容貌却没有一丝一毫让人觉得艳俗,她比雪还要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只让人觉得这样的女子美丽得脱俗绝尘,所谓的瑶池仙子也不过如此了。

虽然这样的美色,他们也不是没有见过,九千岁的容貌甚至比贞元公主更要美丽与精致上三分,但是九千岁的阴骇森冷,妖异盛大的气势根本让人不敢直视。

所以贞元公主这样极富女子美的容貌身段几乎完美地体现了什么叫做倾国倾城,惑人心神。

与所有人脸上露出的惊艳与痴迷,甚至连素来冷静自持的宁王都有一瞬间的恍惚不同,百里青至始至终,脸上都没有露出过一丝情绪的波动,只是淡漠地看着阶下的尤物公主。

”起,赐座。“

贞元公主习惯了众人看到她时候的痴迷和失魂落魄,对于天朝众人的注目礼丝毫不显局促,她落落大方地微笑着,反倒是对于九千岁在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有些略微的讶异。

她借着起身时候,抬眼看向那传说中恐怖的操控一朝生死,连皇帝都在掌心之中的人,这一抬眼,她便忍不住呆了一下。

西狄皇室一向以美人著称,男男女女多半都生就一副好容貌,而如贞元公主这般容貌的已经是艳名震宫廷,甚至流传到了海外,素有南海明珠之美名。

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比她还要美丽,而且是个男子,或者说是个太监……

百里青看着贞元公主怔然的模样,唇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容来:”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嫌弃让咱们天朝的凳子没有你们西狄的好,会让公主您坐不安稳呢?“

元公主习惯了众人看到她时候的痴迷和失魂落魄,对于天朝众人的注目礼丝毫不显局促,她落落大方地微笑着,反倒是对于九千岁在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有些略微的讶异。

她借着起身时候,抬眼看向那传说中恐怖的操控一朝生死,连皇帝都在掌心之中的人,这一抬眼,她便忍不住呆了一下。

西狄皇室一向以美人著称,男男女女多半都生就一副好容貌,而如贞元公主这般容貌的已经是艳名震宫廷,甚至流传到了海外,素有南海明珠之美名。

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比她还要美丽,而且是个男子,或者说是个太监……

百里青看着贞元公主怔然的模样,唇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容来:”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嫌弃让咱们天朝的凳子没有你们西狄的好,会让公主您坐不安稳呢?

这番语带双意,话里有话的言辞顿时击破了贞元公主美貌带来的震撼靡丽幻境,让所有人瞬间回到了现实,想起来如今的场合乃是两国在战争之后政治上初次面对面的交锋。

胡支眉头一皱,随后冷笑:“千岁爷勿怪,不是公主殿下会在天朝这张凳子上坐不稳,只是给点时间让诸位选一张好凳子,看着各位方才都在发怔,别一不小心选了张破凳子,让人笑天朝待客不周,没了脸面。”

百里青眼中危险的光芒一掠,宁王司承宇便赶紧抢在他之前发话了:“呵呵,胡支大使说笑了,您和公主殿下的位子都已经摆好了,请就座罢。”

如今他已经发现九千岁似乎对于西狄人没有任何好感,上次还差点杀了西狄送信使者,如今还是不要让千岁爷开口将事情弄糟。

这也是之前西凉茉曾经特意来寻过司承宇,让他稍微注意若有不对劲,便要做个和事佬。

百里青冷冷地嗤了一声,难得没有再多话,让那西狄使节们顺利地坐下了,只是不少人的目光依旧往那位公主殿下的身上飘荡而去。

而这一头,贞元的目光却悄然不动声色地在在场所有天超人的身上掠过,最后停在了百里青的脸上,闪过一丝深思的神色。

此时,连公公进来,恭敬地对着百里青道:“千岁爷,您看,封赏大典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百里青淡淡地点头:“既然西狄使节们都在这里,本朝也没有什么时兴的歌舞,便让诸位看看封赏大军的大典,也算是欢迎各位前来了。”

再次一扬手,尖利的声音响起。

宦妻第八十一章来者不善

百里青唇角的笑容,一闪而逝,仿佛冰雪初融,幽暗夜空之中绽放得优昙婆罗花,魅色动人,勾人心魄。

因为平日几乎没有人敢看他的脸,因此这一朵笑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除了一直留心观察着他这天朝无冕之皇的贞元公主。

纵然她自己已经是天下难得的美人,却也不由眼中闪过惊艳,同时目光也顺着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策马飞驰而来的骑士身上。

贞元公主漂亮妩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来,这就是就是值得他骄傲的将领么?

只见那蓝衣蓝甲的骑士,手持大旗飞驰而入之后,猛地一扯马缰,那黑色的高大宝马瞬间抬起四蹄对着天空一声长长地嘶鸣,气势如虹,令周围的文武百官都忍不住微微后退一步,定睛一看,都忍不住睁大了眼。

那骑士竟然是手持缰绳,站在马背之上,骑术之精湛令众人纷纷侧目。

西狄使节胡支忍不住冷哼一声:“哗众取宠!”

但是他眼中的赞叹与佩服却是清晰可见。

那蓝衣骑士蒙着脸,只露出一双清洌异常的眸子,他抬头看向那殿上的人,一举手中大旗,朗声高喝:“飞羽鬼卫入场听封!”

话音刚落,那雷鸣般的马蹄声已经冲入了太极殿,无数蓝色骑士策马飞驰而入的场面踏动地面如鼓,气势雄壮如一片翻滚而入蓝色海潮,神兵天降,令百官们都忍不住纷纷退后,只怕被踩踏到。

但是很快众人都发现,飞羽鬼卫们虽然是策马飞驰而入,但所有的马匹不但没有越过留下允许通过的阅兵之界,而且十人成一线的飞驰而入之时,每一匹马几乎都奔驰在一条线之上,整日如刀切。

平日里十人一线的阅兵阵势要求整齐已经是极为不易,何况这样十匹马儿并行飞驰,随后那些蓝衣鬼卫们冲入太极殿后瞬间猛拉缰绳,刺耳的马儿嘶鸣声几乎震破了众人耳膜,但是马儿停下后,众人目瞪口呆地发现所有的马儿居然整整齐齐地依旧十匹站成一排,这是何等惊人的骑术!

足可见这支军队中人骑术之高超,并非只是众人所想象的哗众取宠。

为首那骑士一扬手中的大旗,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飞羽督卫西凉茉摔鬼卫参见万岁,参见千岁,愿万岁洪福齐天,愿千岁爷,愿我天朝长盛无极!”

随着她的声音响起,一众蓝衣飞羽鬼卫们齐声大喝:“愿万岁寿与天齐,愿千岁爷洪福齐天,愿我天朝长盛无极!”

这一次随着西凉茉前来的都是鬼军六字诀精锐,人人都有内力,运足内力的声音浑厚如雷,啸然如狮几乎瞬间刺破苍穹!

一瞬间蓝旗飞扬,大大的鬼羽二字在空中嚣张狂肆地晃动着。

那只红色的飞鸟瞬间再次发出清亮悦耳的鸣叫声,不知何时天空中竟然飞来了数十只巨大的隼,盘旋不止,鸣叫不停,那只红色飞鸟骄傲地落在了西凉茉的肩头。

所谓气势震天,不过如此!

西凉茉已经取下面巾,露出一张美丽的面孔,抬起脸看向百里青露出清浅的笑容,她抬头的那一刻,阳光正好越过了屋脊,有灿烂的金光投射在她头盔的蓝缨与面容之上,让她整个人都带着了一种朦胧的光彩。

亦让所有人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像是看到一把绝世的名剑终于抽刃出鞘,在阳光中反射出最锐利迷人的光芒!

也让众人都在瞬间忘却了不久之前西狄公主美貌带来的震撼,而将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了西凉茉的身上。

从古至今,美貌的女子温柔多情却最终不过是胯下玩物,让君王败世,而绝世的名剑华美、锋利、嗜血,却是所有王者的追寻,亦是皇权的象征。

连公公悄眼看着自家主子唇角那满意而自得的笑容,也笑了笑,随后再次扬声宣读手中的册封诏书

空气里一片静谧,众人方才从连公公手中的诏书里知道这只初生之军,如何阻击了曾经差点反叛的三藩,如何以三千人马对阵十万人马,诱敌深入,擒拿下敌军魁首,亦才知道那十万大军又是由何人手下的将领率兵歼灭!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而这只军队不但不怕虎,他们本身三战三大胜就已经让人仰望的传奇。

这般奇异的军队,奇异的景色,不但瞬间夺去了西狄使节们来访的注意力,那飞扬的旗帜与领军督卫的名字也立刻勾起了那些历经三朝老臣们的记忆。

不少人瞬间瞪大了眼……

这等气势,这般本事,只让他们想起几十年前那个惊才艳绝的男人一手训练出来名震天下的——蓝家鬼卫!

而且那领兵的飞羽督卫竟然是靖国宫长女,唯一还流淌着蓝家血液的后人——西凉茉!

这是巧合么?

这也未免巧合得太过!

还有一些老臣看着西凉茉那窈窕的身影,不由都有神情恍惚,他们仿佛看见了二十多年前那美丽骄傲又执拗的少女成就了朝中第一女将的威名,领兵而来受封的情景。

不想二十多年后,再次见到了同样窈窕的身影,只是如今这位飞羽督卫的身影怎么看都比当年的蓝翎公主要像一个军人,她身上有一种铁与血的气息,面容更是冷淡让人摸不透底细。

但是没有人敢出声。询问,甚至敢抗议女子怎么能领兵。

因为她已经用自己的实力宣告了她将会是第二个靖国宫之后最出色的武将,也是蓝家唯一的传人,更何况,她是九千岁的夫人,若无九千岁的支持,她怎么能走到幕前?

不远处,提前返回的西凉靖望着那一身戎装光芒万丈的窈窕身影,眼中除了震惊之外,更是百味杂陈,到了末,便是一片痴迷黯然。

不管如何,所有人都知道了,如今天朝实力大增,不再畏惧西狄人!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

天朝实力大增,自然不悦的就是西狄人了。

胡支冷笑一声,低声道:“这等宣告功绩,等于是在给咱们示威!”

另外一名使臣也怒道:“正是,明明咱们两国已经停战,他们竟然还追击咱们西线兵团,令咱们西线兵团全军覆灭,天朝君臣实在是言而无信的卑鄙小人,咱们就不该来!”

贞元公主忽然冷淡地道:“这是皇帝陛下的决议,难道你要违抗陛下圣旨,质疑皇后娘娘和二皇子的决策么?”

西狄众人不敢多言。

贞元公主眯起凤眼看向站在场内的万众瞩目的女子,素来有她在的地方,还有没有任何女子能抢掠去她的风头,今儿真是头一遭。

是的,她原以为那是个年轻俊美、身手非凡的少年郎,却在看到她的那张脸后,确定了他是个‘她’,而且西凉茉,似乎正是情报里九千岁殿下的王妃!

一个身手不凡、野心勃勃坐拥奇军的少女嫁给一个权倾朝野的太监?

图的是什么?

这里面一定有很有趣的故事。

贞元公主唇角勾起一丝兴味的笑容来。

——老子是爬回来的悠然的分界线——

册封大典结束之后,便是大宴。

西凉茉便打算去换身衣衫,谁知刚进了房里,就楞了,只见白玉、何嬷嬷、白珍、白蕊几个人翻出了满屋子的衣衫、还有其他的小丫头们各自捧了不少精致华美的首饰盒,金光灿灿,珠玉琳琅。

西凉茉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嬷嬷,你们这是做什么?”

何嬷嬷看着西凉茉进来,便赶紧过来,将她推到镜子前,拿着衣衫在她身上比划:“郡主,今儿有他国使臣来,一会儿大宴,您可不能让那贞元公主把你比了下去!”

几个丫头也都纷纷附和。

白珍一边抓了几只镯子往西凉茉的手上套,一边嘟哝:“就是,就是那个什么公主穿得那么伤风败俗,咱们得往高雅处打扮!”

白玉也端出了不少西凉茉调制的胭脂水粉,沉吟道:“嗯,都往出尘脱俗处妆点,那就用梅花妆好了。”

白蕊则愤愤不平地去翻珠钗首饰:“你都没听见白起他们那些好色之徒们说什么,他们竟然约好了要去偷看那公主!”

不就穿得少点么,勾了多少男人的魂魄去了。

西凉茉闻言,方才明白她们怎么那么如临大敌,不由心中好笑,随意地道:“嬷嬷,您不必如此,我并不在意这个。”

她何曾沦落到要用美色与他人一比高下的地步?

何嬷嬷摇摇头一脸严肃地道:“那可不行,您可是咱们的王妃,怎么能比别人差?”

西凉茉摇摇头:“嬷嬷,您既然认为我不比别人差,又何必担心。”

何嬷嬷一噎,但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西凉茉只得任由嬷嬷和丫头们摆弄了半天,最后却怎么都受不了满头珠玉,她最后索性自行拆了繁复得发髻,让人拿了一身精致的男子白色长衫来,将长发用一顶紫水晶头冠束起,长发从头顶一路垂落到了身后,脸上只描绘了精致的淡妆,用炭笔将眼尾拉长,眉梢眼角处染了淡淡的橘色脂粉,再取了一把折扇,转身对着嬷嬷和丫头们淡淡地道:“我就这个样子好了。”

原本那位贞元公主就美貌异常,她自己也不是靠脸蛋吃饭的,用自己的短处和人家长处相比,岂非自讨没趣。

倒是不如清清爽爽的,落落大方好些。

几个丫头和嬷嬷看着西凉茉这身装扮,总觉得怪怪的,但是却又忍不住想要盯着她的脸儿看,最终也没个结论,这身装扮到底好还是不好。

西凉茉没心思理会她们,转身就出去了。

塞缪尔因为还没赶上回来,得封赏了的白起、蒋毅、罗斯几个都在外头等着西凉茉出来,正在那商议着什么夜里什么时候再去偷偷看看那公主,忽然听见身后有响动,便齐齐回过头一见西凉茉,不由都有些呆怔。

西凉茉看着他们挑眉道:“还不走,做什么?”

随后便率先而去,余下几个鬼卫的将领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白起忍不住首先道:“你们看今儿小小姐有什么不同没?”

蒋毅沉默了一会,方才道:“说不上来,只是很……嗯……特别。”

罗斯想了想:“嗯,说不上来,平日也不是没有见小小姐穿男装,但是今儿……唔……很扎眼。”

他们的疑惑直到跟着西凉茉进了宴客的清平殿后方才得到解答。

有跟着一齐出使的西狄宫女们站在柱子边悄声地议论着那方才从她们面前过的男装丽人:“你们看,那公子真是好生俊俏风流。”

“怎么,你还芳心大动了,但日好像听胡支大人们说那是女子,没见那双眼儿看起来很是妩媚的模样。”

“女子么,女子竟然如此俊俏,真是难得。”

听着众人对西凉茉踱步过去之后的窃窃私语,白起几个方才若有所悟。

原来会觉得小小姐今儿不同是因为今儿小小姐看起来,有一种极为特殊的雌雄莫辨、妩色天成的魅力,女子的妩媚与精致、男子的英气与飒爽并于一身,竟然与千岁爷竟然颇有三分夫妻相,让人的目光忍不住为她所吸引。

这一身带了妆容的男装打扮不但没有一丝违和,甚至将西凉茉身上的优点表现得淋漓尽致,以至于她走近了正在和百里青、宁王、西凉靖等人交谈的贞元公主面前的时候,不但没有被贞元公主灼人的美丽夺去风采,反而分走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毕竟今日这位飞羽督卫实在是炫目夺人,一手骑术与手下那些飞羽鬼卫震慑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百里青看着西凉茉走近,原本漫不经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光,随后便微笑着向她伸出手:“夫人,今日辛苦了。”

西凉茉也将手交给他,轻笑:“爷说笑了,不曾有什么辛苦的,倒是各位西狄使节们远道而来,方才是辛苦了。”

随后百里青便牵着西凉茉向主座而去,竟完全没有理会方才还与自己交谈的诸人。

今日夜宴,顺帝因为‘身体不适’所以早早被乳娘抱回去休息去了。

一道深紫、一道月白的身影,一个优雅邪妄,一个清雅妩媚看起来竟然异样的契合,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并肩而立。

看得在坐几人面色迥异。

众人分头坐下,贞元公主就向西凉茉举杯了:“听说这位就是领兵在龙关擒了我那小弟弟和龙家少爷的督卫大人了,只是当初以为是天纵英才少年郎,不想却原来是美娇娥。”

贞元公主笑颜如花,竟是毫无顾忌地提到了百里素儿和龙素言的事,似乎完全没有因为自己人被打败而恼怒的模样。

天朝众人不由都对她侧目不已,也不知道这位公主是心怀广阔呢,还是另有所指。

西凉茉只回以浅笑,同样举杯道:“公主殿下谬赞,西凉茉不过是运气好些,承龙大将军和十八皇子相让罢了。”

随后一饮而尽。

贞元公主却没有如众人所想一般地当庭追问那龙素言惨死驿馆之事,连着看起来颇有点傲气不驯的胡支也没有再如今早这般针锋相对。

只是说些场面话罢了。

对方没有主动挑衅,天朝诸人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找茬,白起几个多瞅了那贞元公主一晚,只觉得公主美虽然美矣,欣赏即可,倒也没有如其他人那般痴迷,上前献殷勤,双方倒是在各种虚与委蛇、推杯换盏中结束了一场夜宴。

到了夜宴结束,百里青却似有点儿醉了,半眯着眼儿,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西凉茉的身上,头也搁在她肩头。

西凉茉只得匆匆与诸人告别,让小连子几个搀扶着他一块出了殿门,再将他扶上了八人抬的辇。

西凉茉安放好了百里青,正打算下辇安排其他宴会后的琐事,却忽然被一只修长冰凉的手一拉,径自将她一把拉得跌入一个宽厚结实,带着淡淡曼陀罗花香的怀里。

“爷今儿没醉,又何必装醉呢?”西凉茉倒也不抗拒,只是慵懒地伏在他怀里,单手支撑着自己的脸颊,看向百里青。

他酒量之好,她自然是见识过的,真正见他醉了的那一次,无非就是在宣文帝死的那日,他喝得太多,方才半夜摸黑硬是将她给……。

西凉茉想起那日,俏白的脸儿上泛起一抹红晕。

百里青抚摸着她如瀑布般流淌在身后的长发,淡淡地道:“今儿已经忍受了一整日那些西狄人,与他们虚与委蛇浪费时间,不若与我的丫头呆在一起。”

西凉茉顿了顿,有些好奇地挑眉:“怎么,有贞元公主那样的美人作陪,爷还会觉得难捱,我看就是宁王那样清心寡欲的人今儿也在贞元公主的陪伴下多饮了几杯。”

百里青轻蔑地冷嗤了一声:“美人,不过尔尔罢了,难不成还能比本座更美?”

西凉茉沉默了一会,这话从她家千岁爷嘴里吐出来,竟然一点都不违和,而且将他年上还如此傲娇的本性体现得淋漓尽致啊。

百里青忽然垂下眸子,似笑非笑地睨着西凉茉:“怎么,爷的丑丫头这是吃醋了,今儿穿得这么特立独行,是吃醋还是打算勾引为师撕了你这身衣衫?”

她穿男装的时候,身上有一种奇特的近乎禁欲的气质,衬着那双水媚斜飞的眼儿,勾人心魄。

西凉茉眉梢一挑,淡淡地笑:“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对于身为人生的我而言,这样的容貌已经让我很满意了,自然不能跟其他妖兽相比。

百里青顿了顿,危险地眯起眼,忽然翻身将西凉茉压在身下,阴柔悦耳的嗓音响起:”怎么着,你这是在说为师是妖兽么?“

西凉茉浅笑:”我可是什么都没说,不是阿九你自己承认的么?“

张口闭口地就想要撕了人的衣,他不是妖,不是兽又是什么?

百里青眸子一眯,睨着身下的娇人儿,一边一手扯下那挂在辇边上的幔帐,一边低头覆上她的唇:”小丫头,牙尖嘴利,也不怕被人嚼了你的小舌头!“

他这个吻很轻柔,薄唇间带着淡淡的酒香和着曼陀罗的香气,深深地浸润进她的鼻息间,极尽诱惑。

西凉茉轻声呢喃:”阿九……。“

百里青咬住她柔软的唇瓣,低语:”丫头,以后这种勾人的模样,就只能在为师面前展露,可记清楚了?“

西凉茉不答,只是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薄唇间轻笑呢喃:”有人吃醋了呢……。“

飘荡的轻纱掩去了步辇中春色漫漫,却也挡不住有心人的窥视。

等着那华美布辇远去,有一道高挑却显得僵木的身影站在柱子后阴影里,那双与西凉茉颇有点相似的眸子里闪过震惊之色。

”真是很让人惊讶呢,原来千岁爷虽然已经不是男子身,却一样与王妃那么‘恩爱’,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千岁爷真是个正常男子,堪为良配,不是么?“女子柔和妩媚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

西凉靖一僵,随后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红衣美人,先是因为看到了美丽异常的容颜一怔,但他很快转过脸硬邦邦地道:”公主殿下,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嫁给千岁爷的人并不是你,何苦在这里说些风凉话,没得失了身份!“

红衣美人正是贞元公主,听着西凉靖的话语,她不由一愣,随后挑眉:”怎么,世子爷以为我在说风凉话?“

西凉靖冷冷地道:”不然呢?“

贞元公主轻笑,声音宛如银铃般悦耳:”天朝人真真有趣,为了权势将自己的亲妹、亲女送给阉人为妻妾,如今竟然怕人说风凉话么?“

西凉靖眼中闪过怒色:”你……。“

”我又如何,可曾说错半句?“贞元公主仿佛一点都畏惧西凉靖的冷颜冷面,忽然往前一步,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西凉靖,雪白的丰盈几乎逼迫到他的胸口。

西凉靖一惊,仓促地退后了一步,却在看见贞元公主嘲谑的目光后,眼中闪过一丝恼色:”公主请自重!“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看着他颇有些狼狈的身影,贞元公主唇角勾起莫测的笑容:”胡支。“

彪形大汉不知何时悄然站在贞元公主身后拱手:”殿下,有何吩咐。“

贞元公主看向百里青和西凉茉步辇消失的方向,淡淡地道:”你觉得不觉得这位九千岁与本宫颇有那么几分相像之处?“

胡支一愣,随后仔细地回想九千岁的模样,随后迟疑道:”那位九千岁眉目上着重紫妆,那模样充满了妖气,怎么会和殿下您有相似之处呢?“

贞元公主眯起眼,没有再说话,而是若有所思一般地看着天空。

——老子是月票兄,给点面子雄起一个的分界线——

千岁府中,前院向来一片静谧,就算是千岁爷数年不曾涉足的后院也一向很少有敢大声喧哗者,只是此时却难得传来了一阵吵闹声。

”你们放开我,放开本皇子,我们西狄使节已经到了,本皇子一定要将你们这些混账东西全部都砍头!“少年尖利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竹林里听起来有一种强弩之末的味道。

有男子的冷笑声传来:”什么狗屁皇子,你既然已经进了千岁爷的后院,就跟咱们这些人一样,不过是个玩物而已,就算是皇子也是被送来做玩物的皇子!“

另一道男子略显尖细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小东西,你也不想想这后院里头以哪位公子为尊,千岁爷从来没有招幸过你,说明你也就是一文不值的玩意儿,这些时日不是咱们哥两照顾你,你连饭也吃不上,还皇子……就算是皇子也要老老实实地伺候咱们哥两个,尚且才有你的好日子过!“

少年愤怒的声音越发的尖利,带着一种凄凉欲死的恨意:”你们这群天朝狗贼,休想动本皇子一根寒毛,本皇子就算死也不会让你们侮辱!“

但是话音未落,不知怎么又忽然传来”呜呜“之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嘴唇,随后就是肢体交缠、挣扎‘、撕扯还有人被扇巴掌的声音。

”小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爷今儿打花你这张勾人的脸!“

”呜呜,不要……啊……。“

所有的挣扎陡然中断在一声厉喝声中:”谁人在那里行此苟且之事!“

那两个在竹林里将百里素儿按在地上打算侮辱的后院公子惊愕得一抬头,随后就看见一袭粉白色宫装的佳人亭亭玉立在竹林边上,正冷冰冰地瞪着他们。

”白……白珍姐姐……。“两人错愕地睁大眼,随后立刻腿软了,这院子里谁不知道夫人最得爷宠爱,身边更有三个得力美貌大侍女,全是宫中有品阶的女官。

两人不由小腿肚子发软,原本到算是俊俏异常的面孔如今也是满面苍白,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珍不屑又厌恶地对着他们冷嗤:”“你们两个还杵在这里等死么,还不快滚!”

两人一听自己并不受罚,立刻点头如捣蒜,提着裤子屁滚尿流地走了。

白珍的目光落在了躺在地上仿佛死过去的少年,微微颦眉,随后退开一步,让出自己身后的那道窈窕身影。

“郡主。”

西凉茉点点头,走过去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百里素儿,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淡淡地道:“你还要躺在地上装死,还是等着那两个禽兽回来享用你!”

此话一落,躺在地上僵硬如木石的少年,又微微发抖起来,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生气,许久之后,最终他只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话来:“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西凉茉有点好笑地挑眉:“我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百里素儿忽然一下子翻身坐起来,恶狠狠地瞪着她:“他们欺辱我!”

“哦,然后呢?”西凉茉仿佛很是奇怪的模样。

百里素儿被西凉茉的态度气得忘记了哭泣和惊恐,忍无可忍地尖叫:“他们竟然敢对本殿下动手,恶心、卑鄙、龌龊、下流、无耻……!”

“那又怎么样,他们是我天朝子民,而你不过是一个寻常敌国皇子,对于本督卫而言,有什么理由为了别国皇子教训本国子民呢,还是你要让你的公主姐姐来替天行道?”西凉茉淡漠又凉薄地道。

百里素儿只觉得愤怒与羞恼让他浑身颤抖:“你……贞元姐姐已经到了,我很快就会回归使团,我不会放过你们这些贼子的,你们杀了素言哥哥……。”

西凉茉指尖忽然掠过他的下巴,让他一僵,方才差点被男人侮辱的恐惧一下子蔓延上心头,顾不得再叫骂。

“骂啊,怎么不骂了,你也会害怕么,百里素儿,你的贞元姐姐和母后如果真有你说的那么看重你,又怎么会到了现在都没有提出来要将你带回驿馆?”西凉茉冷漠地勾起唇角,又补充道:“他们已经到了一个星期了吧,听说你二哥哥最近可是陷入了朝野困境,不少物证都指出他时杀害西狄前太子的凶手,如今西狄国内十二道金牌要他回京进元老院里对质是么?”

一句话顿时就让百里素儿浑身发僵,他茫然地看着西凉茉,随后忽然一闭眼什么都不肯再说话,只是湿润和颤抖的睫羽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西凉茉倒也没有再为难他,只是冷冰冰地道:“身为质子,就要有质子的样子,你最好在剩下来的日子里乖巧一点,别让伺候你的人难做,也许我还会网开一面,在你们的人回去的时候,让你基本完好无损的滚蛋,否则……哼。”这个百里素儿想来是娇纵惯了的,一直为难得身边的人哭爹喊娘的,于是她索性将他扔给后院那些公子们同住,也好让他吃点教训。

百里素儿闭着大大的眼,不再说话,却也是妥协了。

西凉茉只见他身上衣衫褴褛,露出的肌肤还有不少青紫,连脚踝都肿起老高。

西凉茉眸子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随后忽然双手一伸,将百里素儿打横抱起向后院他的房间走去。

百里素儿先是一惊,如炸毛的小动物一般紧张浑身僵硬,随后不知道怎么地,感觉到身上传来那恶人的温暖,莫名其妙地就让他一下子闭着眼儿极为委屈地掉下大颗大颗的泪来。

西凉茉也不做声,只抱着他往内院里去,同时吩咐白珍:“以后不要让人随意进这院子。”

白珍点点头,有些犹豫地看着西凉茉抱着那少年。

感觉到那人要将自己放下,百里素儿下意识地一把抓住她的衣襟:“不要……。”

走字尚且没有吐出来,百里素儿一下子瞪大了眼而看向西凉茉,结结巴巴地瞬间涨红了脸:“你……你是……女。”

宦妻第八十二章鬼神难辨

“你……你是……女人?!”百里素儿忍不住尖叫起来。

西凉茉看着百里素儿一下子挣脱了她的手,缩进床里,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不由挑眉:“好像被轻薄的人是我,不是你吧!”

百里素儿尖尖的稚气未脱的小脸上闪过羞恼之色,涨红了脸:“我以为你是男的,谁知道你是个女的,而且男女授受不亲,你居然抱我,你才是不知羞耻!”

西凉茉闻言,眼中瞬间闪过恼色,手上一收,直起身子来,讥诮道:“你也算是个男人么,一个嘴上没毛的十二岁小娃儿也好意思说自己是个男人,也算本督卫多管闲事,方才就该让你崴了脚爬回去才是。”

说罢,她转身拂袖而去!

白珍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西狄人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好心当成驴肝肺!”

然后她也是愤愤地转身追自己的主子去了。

百里素儿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又悔又恼的情绪,粉嫩的小嘴儿张了张,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死死地抱住自己的手臂,大眼睛里眨了眨,委屈又愤怒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断掉下来。

“呜呜……。”

门吱呀一声打开,他一僵,防备又警惕地抬起哭得红肿的眼儿。

一块柔软的绸帕伴随着白珍没好气的声音当头罩下来:“我家主子给你擦鼻涕的。”

随后,门又‘砰’地一声给甩上了。

百里素儿抓着手上的帕子,心中一片复杂,也不知是恼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最后只拿着帕子对着自己挺直的小鼻子大力地擤鼻涕!

出了后院,白珍跟在西凉茉身后走了一段路,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道:“郡主,您刚才……刚才为什么要抱那个臭小子,一会子若是让千岁爷知道了,说不定又要恼了。”

西凉茉微微勾了唇角:“小孩子到底是敏感又任性的,还不似成人经历太多,对于什么东西有了好感,不会太理智,最好就似乎给一鞭子,赏一颗糖果,若是能驯服了百里素儿的话,说不定日后对咱们多少都有点好处。”

白珍一愣,郡主这是打算利用百里素儿么?

“但是,百里素儿到底是他国皇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怎么可能背叛自己家国母兄来帮着咱们呢?”白珍心中还是很怀疑。

西凉茉负手而立,淡淡一笑:“我也没有打算利用他做什么大事,只算是铺就一条线罢了,至于能收到什么成效,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有即最好,若是没有,也无甚大碍,至于千岁爷那里……。”

她瞥了眼白珍:“你是打算出卖你主子我么?”

白珍一惊,随后一撅嘴,大力摆手:“奴婢卖了谁,也不会卖了郡主啊!”

西凉茉轻笑,目光又看向虚空之中:“魅七,你呢,你打算出卖我么?”

白珍立刻一插小腰,不怀好意地道:“他要是出卖郡主,郡主就把白蕊嫁给别人好了,反正鬼军里头,什么不多,身手一流的光棍不要太多,足够跟魅七斗上一斗!”

过了片刻,也不知哪里传来一道幽怨的声音:“魅七方才什么也没有看见……。”

西凉茉和白珍相视一笑,径自向前院而去。

——老子是可爱的小素儿的分界线——

幽幽深宫,冷落青灯

三尺红帐,难掩寂寥。

深宫寂寥之中,总有一朵幽艳之花,悄然绽开在角落里。

“唔……爷且慢点……奴……奴受不得了……。”女子娇婉呻吟的声音荡漾在黑暗的空间里,如雾似水,伴随着男子喘息声,交织成隐秘而香艳的小曲。

隐约而朦胧的月光下,女子的肢体被曲折成怪异的姿态,任由男子近乎残暴地在她身上蹂躏,让她发出可怜的哭泣与求饶声,却换不来身上男子的怜悯。

也不知过了多久,男子动作越发的狠厉起来,好一会才停下来,仿佛力竭一般深深地喘息了一声∶“唔……。”

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响起,男子发泄完自己的欲望,便起身穿衣了,只是身后一双光裸的手臂绕了上来,圈住他的修腰:“芳爷,怎么,就要走了?”

昏暗之中,芳官径自束好腰带,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笑容:“怎么,方才要死要活的求饶,如今却又不舍得了,真是贱!”

明月软软媚媚的笑了起来,把脸儿蹭在他背后,只一味抱着他不肯松手:“奴就是贱了,爷不就喜欢明月的贱么?”

那日明月自被芳官给强行要了身子,不是没有怨恨过芳官的,只是怨恨之后,却更多的是屈服与莫名生出的依恋,毕竟深宫之中,她们这些宫人都品尝够了寂寞,哪怕如她这般主子面前的红人,也只能看着主子们寻欢作乐,却要压抑着自己,如今明月第一次尝到了男欢女爱的滋味,再加上芳官简单撩拨的手段,让她很快就屈服甚至迷恋上了芳官。

哪怕知道那是主子的男人,她也仿佛中毒了一般,不能控制自己痴迷那个男子。

芳官眼中轻鄙的之意更为明显,他转脸过来,轻佻地挑起明月绯红的脸:“是,爷就喜欢你的贱,只是你答应过爷的事儿一直没做到,只怕日后咱们都陪着公主殿下殉葬了,还谈什么喜欢不喜欢。”

明月一愣,随后神色抑郁下去,试图解释什么:“芳爷,明月试过了,但是公主把那只匣子装了起来,也不知收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找过了,确实找不到呢!”

芳官眼底闪过一丝怒色,随后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么我也只好去寻其他方法了,明月,不是我不想带着你离开这宫里,只是奈何我说不得连自己都保不住了,自然顾不上你了。”

说罢,他就要拂袖而去。

明月大急,伸手就扯住芳官的衣袖:“芳爷,你……明月再试试好不好,太子爷很快就要被发配边疆了,公主殿下一定会去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换太子爷一路平安的!”

芳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幽光,随后低头睨着明月:“你说的是真的么?”

明月立刻大力地点头,眼里满是惶恐和焦灼,只怕身前俊美无双的男子抛开了她去。

芳官唇角弯起凉薄的笑容,手指缓缓地抚摩上明月的发髻:“很好,明月,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么没用的人,你只管好好地把事儿办妥了,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宫里的。”

华珍宫里这阴暗的宫人房里隐秘的一幕只落在了天空那一轮冷月眼中,而冷月清辉下华珍宫的另外一头,亦同样有悄然而来的身影,避开所有人的目光站立在了华珍宫中。

一袭红衣、戴着红色兜帽子的窈窕美人抬头看了看月色,艳丽的唇角勾起一丝浅浅的笑容,随后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款步上了台阶,在这深宫寂寂之中仿佛似一抹艳丽的幽魂飘荡而过。

殿前一个人都没有,她伸出素手推开了门,雕花梨木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响,悄然打开。

殿内幽幽,只有一盏长明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不见深深地殿堂阴影里仿佛还有飘渺的鬼影在晃荡。

那红衣女子仿佛一点都不曾惧怕一般提着灯笼一路走了进去。

直到走到殿上主座边,也不曾见到一个人影,她似乎有些疑惑,转头看了看四周,却忽然听见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百里家的人,是越来越不会教人了,进门也不知要敲门么?”

那红衣美人一惊,随后一转头,便看见了殿堂被幕帐遮住的深处还开着一扇窗,窗前的小榻上跪坐着一道在月下静静品茗的女子身影,同样窈窕却因为挺直得略显僵硬的背脊,看起来少了女人味,而多了五分的高傲。

那红衣美人一笑,提着灯走了过去,随后在那女子背后,一边搁下了手里的灯,一边恭敬地跪了下去:“孙女贞元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平大长公主捧着茶,冷冷淡淡地道:“怎么,百里氏还认哀家这个太后么?”

面对着小自己两辈的少女,太平大长公主也不再自称‘本宫’,而是换了‘哀家’。

因为太平大长公主嫁给真元帝的时候,真元帝已经四十多岁,连当初那位死掉太子爷都比她大了不少,所以她看起来也比贞元公主看起来大了不到十岁,于是这等祖孙互称听起来就有些奇怪。

但贞元公主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有任何尴尬或者不妥,只依旧看似颇为恭敬地道:“太后娘娘说笑了,您的名字依旧在西狄皇室宗谱之上,您永远都是我们的皇祖母——孝惠太后,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难道您打算百年之后,葬在天朝么,就算您愿意,只怕按照天朝的规矩,也无法葬入皇陵吧?”

太平大长公主忽然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如刀子一样刺向贞元公主:“你这是在讽刺哀家么,贞元!”

寻常人被太平公主那种冷鹜的目光盯上,只怕浑身冷汗了,但是贞元公主仿佛一无所觉一般,悠然地道:“太后娘娘,您多虑了,贞元只是阐述一个事实而已呢。”

“你暗中派人联系本宫,只是为了说这些可有可无的废话的话,现在就可以滚了。”太平大长公主冷冰冰地道,她原本根本就没打算再见上西狄来使,若非对方说有要紧大事相商,她也不会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冒着背上叛国罪的危险接见贞元。

听见太平大长公主刻意换回了‘本宫’的称呼与他们划清界限,贞元公主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深浅不明的笑容来:“太后娘娘,贞元今日来,是受皇后娘娘所托,希望您能帮助西狄百姓。”

太平大长公主一顿,轻蔑地嗤笑了起来:“你们别忘了,就算本宫就算是西狄太后,骨子里流着仍旧是天朝的血液,本宫仍旧是天朝的公主,别做春秋大梦了!”

帮助西狄人什么,帮助他们窃取天朝的情报,出卖天朝的军队,让他们讲天朝吞并么?

贞元公主闻言,一点不因为太平大长公主挑衅而轻蔑的言语愤怒,只是柔声道:“太后娘娘多虑了,贞元不至于愚蠢到这样的地步,皇后娘娘也不至于会对您提出这样非份的要求,我们只是希望您能以孝惠太后的身份表明你对二哥哥的支持而已,毕竟若是西狄陷入皇位之争,必定生灵涂炭,血流遍地。”

“二皇子……百里赫云?”太平大长公主一愣,随后想起了那个比她只小了几岁的‘孙子’,印象中那个少年是个野心勃勃的孩子。

贞元公主轻笑起来:“若是没有野心又怎么能成为王者呢?”

太平大长公主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呢喃出了心中所想,但是看着贞元的艳丽的笑容,忽然眯起了眼:“本宫为什么要帮你,就凭借你那为国为民的拙劣借口?”

贞元公主摇摇头,悠然地道:“那只是其一,其二就是贞元记得贵国的太子殿下在争夺皇位之战中败北了,而那位太子殿下是您的亲侄子,听说您对他的感情非常的深厚,未必想要看到他就此消沉败北吧?”

太平大长公主一愣,随后忽然一下子抽出袖中剑搁在了贞元公主的脖子上,眼中瞬间闪过狰狞杀意,冷声厉喝地道:“你到底听说过什么!”

如今天下没有几个人知道她的秘密,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西狄公主语中带着深意,仿佛知道些什么似的!

细长锐利的剑神在贞元公主的脖子划过,带一丝猩红的血丝,但是贞元公主方法一点都没有察觉一般,只是依旧捧着茶杯,静静地看着茶杯里烟雾袅袅:“太后娘娘希望贞元听说过什么呢,贞元只是代表了皇后娘娘给您提供一条合作之路罢了,您是否接受,亦不过是您自己的选择,何苦恼羞成怒?”

太平大长公主的眸子里仿佛闪过幽冷的光芒,没有说话,而是沉默了下去。

贞元公主也不着急,只悠然道:“太后娘娘,这几日并不着急,您再好好地考虑吧!”

她顿了顿,仿佛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笑:“是了,还有一件事,今日贞元观九千岁容貌绝美异常,隐约看去竟与咱们西狄皇室颇有那些三分渊源似的,不知其中是何缘故,又或者只是一个巧合?”

太平大长公主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你来天朝不久,一双眼睛倒是挺尖,若是本宫说九千岁与西狄人没有任何关系呢?”

贞元温柔地道:“太后娘娘怎么说,贞元就怎么信,只是偶然间想起皇后娘娘说过当年真兴大帝老来得女,与兴睿皇后有一个最疼爱的嫡出小公主,据传那位太姑姑美貌名震天下,嗓音更是宛如天籁,人称妙语观音,后来嫁到天朝为妃,此后留下了一对双胞胎,只是后来便没了那对双胞胎的消息,不知是否与九千岁有什么关联?”

太平大长公主面无表情地道:“你想太多了。”

随后她颇有点不耐烦地道:“行了,本宫也乏了,你且退下罢,若有什么需要你知悉的,本宫自然会派人去通知你就是了。”

贞元公主也并不以太平大长公主冷淡的态度为忤,更没有再纠缠,只恭敬地起身,不卑不亢地福了福:“都是贞元打扰太后娘娘休息了,太后娘娘勿怪,贞元这就告退了。”

说罢她优雅地后退了几步,转身提着灯笼向外走去。

临出门的时候,背后忽然响起了太平大长公主冰冷讥诮的声音:“你口口声声称自己是皇后的使者,处处为百里赫云和她着想,本宫好奇的是,既然如此,你不是该称呼她为母后么?”

贞元公主的脚步一顿,只淡淡地道:“皇后娘娘在贞元心中是至高的存在,所以贞元不敢称呼娘娘为母亲。”

随后,她戴好红色的兜帽款步出了殿门,提着灯笼消失在长长的宫巷之中。

一道幽暗的盘踞在树上的身影看着她远去,便也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的影子中。

鲛人油点的昂贵烛火被初冬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将那半靠在绣金丝牡丹枕上的绝色美人身影拖曳得悠长,仿佛跳跃的妖魅。

“古人云多事之秋,还真是诚不欺我。”

单膝跪在他面前的蒙面厂卫恭谨地道:“禀报督公,虽然咱们没有潜入宫内,听到太平大长公主和贞元公主交谈的内容,但是如今已经让人加紧盯着西狄人的动向。”

小胜子在一边轻声道:“千岁爷,我看这些西狄人不老实,但是外贼易抓,家贼难防,您看太平大长公主那边,要不要……。”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看起来冷酷又利落的姿势。

百里青眸子里一片静水深流,喜怒难测,懒洋洋地道:“不必,既然西狄人喜欢玩儿,咱们就跟他们玩,看看他们打算出什么幺蛾子。”

连公公和小胜子并李想、宿卫几个亲信互看暗自摇摇头,千岁爷一旦说要玩儿,那绝对是比说要让人死是件更麻烦和可怕的事。

处理完了大部分公事,百里青微微合上阴魅的眸子,小胜子立刻赶紧走到百里青身后,熟练又轻巧地帮他揉按起了太阳穴。

“一会子去告诉夫人一声,今夜不要那么早歇息,再让温泉房的备下沐浴的东西。”百里青优雅地支撑着脸颊,懒洋洋地道。

平日里因为他总是批阅奏折到很晚,所以从来不让西凉茉等着他回来入睡,而是处理公务完毕之后方才沐浴一番回房搂着已经睡着的西凉茉休息,但有时候若是实在太忙,甚至需要通宵达旦地处理公务的时候,百里青都会提前让人通知西凉茉他会歇在书房了。

而这种通知西凉茉等他回来再休息的,多半都是他实在忍不住“性致勃勃”,不想再因为公务当个禁欲和尚,要和自己小妻子好好地亲热半宿。

尤其是这段时日,西狄使节来访,每日里都要和胡支这些人因为合约的签订扯皮,再加上繁杂公务,让他好些日子都没有好好地享用自己的小丫头,偶尔半夜忍不住火上来,却又心疼那丫头睡眼惺忪,便也只是草草了事,总不能尽兴。

但是小胜子这一次并没有马上就去通传,而是有点犹犹豫豫地没动作。

百里青狐疑地半张开眸子,睨着小胜子:“怎么了?”

小胜子迟疑着道:“回千岁爷,要不,您看明日或者后日再……奴才看您今儿难得处理完公务时间早,不若让小春子他们进来给爷松松骨,最近他们去一位老师傅那里学了好手艺,包管爷全身舒服,神清气爽。”

百里青眯起阴魅的眸子盯着小胜子许久,直盯着他莫名其妙地骨子一颤,畏畏缩缩地垂下眼,百里青才慢条斯理地道:“本座看,你才是皮子痒了,要让人给你松松骨头,嗯?”

小胜子赶紧心虚地赔笑:“嘿嘿,爷,您说什么呢,小胜子不懂。”

百里青合着眼,摇着手上华丽的宫扇,冷笑一声:“小胜子,你这小崽子是越来越胆儿肥了,连本座也想欺瞒么,可是嫌弃司礼监的手段不够使了,打算以身试法,练些新的刑讯法子出来?”

小胜子闻言,立马腿肚子的小筋直打转,最后还是小声地道:“那个……今日郡主,呃,夫人她不在房里歇息。”

“哦,那丫头去哪里歇息了?”百里青闻言,有些意外地张开了阴魅的眸子。

小胜子继续硬着头皮小声地道:“这几日夫人都歇在了洛少爷的房里。”

话音刚落,小胜子瞬间感觉到一股子扑面而来的阴寒气息。

“你说什么?”那道悦耳却阴冷得仿佛从地狱传来的声音一下子让小胜子打了个抖,不敢抬头去看自家爷的表情,只赶紧把话说完:“那个,洛少爷前天不知怎么地落水了,后来救上来以后,就发起了高烧,夫人去照顾探望的时候,洛少爷就怎么都不肯让夫人走,半昏迷里还死死拽着夫人的衣袖……。”

宦妻第八十三章春梦无痕

“然后呢?”

那悦耳冰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小顺子心中愈发的惴惴不安,他嚅嗫道:“那个……后来郡主……呃……夫人就在那边陪着洛少爷歇息了,因为您这些日子实在太忙,所以夫人不让咱们拿这事儿烦扰您,她自行照顾洛少爷,也是想为您分忧。”

爷喜怒无常,占有欲又特别的强,平日里有那不识趣的多看夫人几眼,爷那种恐怖的目光就跟上去了,直把人扎得浑身窟窿不敢再看才罢休,只不知洛少爷和夫人这两位都在他心中占据极大一席之地的人,碰一块了,爷会是个什么反应。

小顺子说完话,低着脑瓜子,大气不敢出,直到百里青冷淡的声音响起:“去虚明院。”

虚明院正是百里洛居住的地方。

小顺子一抖,立刻点头,退出门外吩咐底下的小太监宫女们去做准备。

百里青走到虚明院的时候,正巧见着何嬷嬷端着一盆水从百里洛的房里出来,见着百里青不由一愣,随后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就镇定下去,将手里的水盆递给身边的宫人,快步上前来福了福:“爷。”

百里青锐利的眸子早将她的异常看在眼底,只是优雅地抬了一下手,淡淡地道:“阿洛怎么样了?”

听着百里青说话,何嬷嬷立刻知道百里青因该是知道了百里洛落水的事儿,她不懂声色地瞪了眼一脸无辜的小胜子,随后柔声道:“回爷,洛少爷身子自打解了蛊之后就不大好,一向都容易感染风寒,打摆子得厉害,只是这几日在郡主的照料下,今晚已经退烧了。”

何嬷嬷是最早被百里青派到西凉茉身边,已经习惯了将西凉茉当个小姑娘看,即使其他人渐渐习惯了唤西凉茉作夫人,她还是一直都唤着她未嫁前的称呼——郡主,百里青倒也不介意。

“嗯。”百里青点点头,又问:“老头儿过来看诊过了么?”

何嬷嬷笑笑,点头道:“老医正过来了,一切都好。”

百里青抬脚向屋内款步而去:“本座去看看他们。”

何嬷嬷脸上浮现出一抹犹豫,但在百里青锐利的目光下,她还是迅速地恢复平常模样,只笑了笑:“好,只是夫人为了不打扰您的公务,所以悉心照顾了洛少爷几日,不眠不休的,刚才有些困倦了,靠在少爷床边睡了,奴婢也没有再去打扰她。”

百里青脚步未停,只是淡淡点头,便进了房。

何嬷嬷看了眼他有些阴冷的背影,心中暗自叹息一声,她可是已经给千岁爷提了醒了,只愿爷一会子别恼了才是。

百里青一进了房内,就闻见一股子浓郁的药味,外间的桌子上还摆着许多精致的小泥人,一看都是百里洛捏的,百里青看着那些泥人不由微微出神,随后向寝房内走去。

他越过那薄纱帘子便看见了床上安静歇着的三道人影,不由一愣。

是的三道,而不是他想象中的两道。

西凉茉静静地半坐在床上,头靠在床柱睡着了,长长地睫羽下有一圈淡淡的疲惫的青影,一条修长的腿搁在床上,另外一条腿搁在床下,怀里蜷缩者美丽如剔透水晶的白衣少年,少年苍白的容颜上泛着病容特有的红晕,那一抹红像是从雪里透出来的,越发显得他清灵无垢,若佛祖眼中的泪,手中最白而圣洁的婆罗花。

另外一道更纤细稚弱的身子抱着西凉茉搁在床下的那一条腿,靠在床沿,将西凉茉的那条腿当成了抱枕,整个人抱在上头,一只细长白皙的手臂还从西凉茉和百里洛之间穿过去,颇为霸道地抱着西凉茉的腰肢,柔和的烛光落在那少年稚嫩尖巧还没长开的小脸儿上,越发显得他五官精致妍丽,只是小嘴儿撅着,睫毛也湿湿的,睡着了还一脸委屈,像是被欺负了的小兽一般。

或者说这样的一副情景就像是一只美丽的成年雌兽身上伏着一大一小两只小兽一般,有一种奇特的和谐感或者说美感,让百里青看得有些忪怔。

他脑海中莫名地闪过一个画面,若是西凉茉怀里喝腿上的是他和她的两个孩子,那种感觉……应该非常特别。

何嬷嬷看着百里青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房内,但是却也没有发怒的迹象,便主动上前轻声道:“另外那个孩子是西狄的小皇子,因为在后院里头呆不住,身上总有些伤,夫人好心为他治了两回,他便缠上了夫人,不肯回那院子,夫人又赶他不走,再加上洛少爷很喜欢和他玩儿,求着夫人留下他同住,夫人拗不过洛少爷,所以……。”

“嗯。”百里青摆摆手,打住了何嬷嬷的解释。

随后他淡漠地吩咐:“魅一,把底下那个碍眼的东西给本座扔出去。”

“是!”一道黑影如风一番刮过,随后便将百里素儿夹在腋下,直接从窗子跃了出去。

何嬷嬷一愣,有些无奈地看了小胜子一眼,小胜子立刻点点头,悄声吩咐底下一个小太监什么,那小太监便立刻退了出去,顺着魅一的身影消失得方向追去。

百里青进了房内,正巧见着百里洛挤在西凉茉怀里动了动,不知是不是因为肩膀被压麻了,所以忍不住微微颦了下眉,轻吟了一声,却没有睁开眸子。

百里青沉思了片刻,低下身子打算将百里洛从西凉茉怀里抱出来,但是百里洛顿时像只被从母兽怀里抓走的小兽一样呜咽一声,闭着眼儿又往西凉茉怀里钻去,双手也环绕上她的腰肢,不肯松手。

百里青颦眉,索性指尖一点,直接袭上百里洛后肩的软穴,让他双臂松开来,再将百里洛拦腰打横抱起。

这样大的动作和忽然脱离了温软香馥的怀抱,百里洛一下子就睁开了眼儿,迷迷糊糊地看着百里青:“青儿,你……。”他的声音自然也惊扰到了西凉茉,让西凉茉长长地睫羽颤了颤,就要睁开来,百里青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直接点了她的睡穴,西凉茉直接就没了反应,继续沉睡了下去。

而这个时候百里洛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揉着水汪汪的眼睛打了个打哈欠,对抱着自己的百里青抱怨地嘟哝:“青儿,很晚了,翎姐姐和洛儿都睡觉觉了,明天再去找你玩儿,好不好?”

百里洛说着就要翻下身,却被百里青扣住了腿,他睁着大眼很是奇怪地看着百里青:“青儿,怎么了?”

百里青不温不火地道:“你压着她了,她会不舒服的。”

百里洛低头看了眼西凉茉,有些茫然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呢喃:“是么,可是翎姐姐没有说不舒服啊,她还说洛儿很乖呐,而且姐姐怀里软软的好舒服呢,青儿你要不要睡睡看?”

百里青听着他说西凉茉怀里很舒服的时候,脸色就有点发黑,但是又听到他下半句话,不知该恼还是该笑,他挑眉道:“你让我睡睡她看?”

百里洛乖巧地点头,一脸天真地道:“嗯,翎姐姐很大方,也很温柔,一定不会介意多一个人睡她的!”

百里青顿时无言,而他身后站着的何嬷嬷和小胜子已经被百里洛的‘童言无忌’给雷得里嫩外焦。

如果不是他们这些人知道百里洛是个一生都无法长大的‘孩子’,而且身子残缺,听到此等言论只怕都会暗自骂西凉茉一声伤风败俗。

何嬷嬷和小胜子都有点担心地互看一眼,随后何嬷嬷上前柔声道:“爷,夫人累了,您抱着夫人回去歇息吧,奴婢来陪洛少爷休息可好?”

说着,她伸手打算去把百里洛从百里青的怀里弄下来,哪里知道百里洛忽然一把揪住百里青的衣襟不满地小声尖叫:“我不要,我要翎姐姐陪我睡,青儿也可以和我们一起睡,为什么你们不要洛儿!”

不知道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身子都有点发颤,就住百里青衣襟的手有点发抖,喃喃地道:“为什么你们都不要洛儿,大家都不要我们,连翎姐姐都不要……。”

察觉到百里洛的异常,百里青深不见的眼底闪过一丝幽暗的异色,随后对着何嬷嬷淡淡地道:“行了,你们下去吧,今儿本座就歇在这里了。”

何嬷嬷一愣,却也没有多言,她素来知道百里青的决定没有人可以轻易更改,何况,按着千岁爷对郡主的占有欲而言,这样的让步几乎已经是非常惊人的容忍了,也只有洛少爷才能得到千岁爷这样容忍吧。

她微微一笑,点头之后称是之后便招呼其他人都下去了。

等着大门关上,百里青低头看着百里洛,面无表情地冷声道:“如果你往她怀里钻,再压着她睡不好,我就把你丢出去,跟外头树上那只叫小白的蠢鸟一起睡!”

百里洛听着不能抱他的‘翎姐姐’原本有点不甘不愿地,但是却又不敢违逆百里青,只得垂着眸子,乖乖地点头,像一只被欺负的小猫儿。

百里青方才将他放回了床上,百里洛刚刚沾了床,下意识地就想往西凉茉怀里钻,在百里青冰冷阴沉的目光里,百里洛方才乖乖地缩回差点碰到西凉茉的爪子。

“睡里头去!”百里青没好气地冷叱。

百里洛呜咽一声,委屈地缩到了床的最里面,睁着两只圆圆的大眼儿,里面都是可怜兮兮的泪光。

百里青懒得理会他那副模样,将睡着的西凉茉抱到了床中间,随后自己除了外衣也上了床,睡在了西凉茉的另外一边,顺带把西凉茉揽入自己怀里,嗅了下她耳边暖暖的清香,唇角弯起满意的弧度。

百里洛看着他的动作,咬着嘴唇,有点儿不平衡地道:“为什么青儿可以抱着翎姐姐!”

百里青瞪了他一眼,冷嗤:“因为我是抱着她睡,而不是睡在她身上,不会压着她让她难受!”

百里洛立刻睁大了眼,凑过来讨好地道:“洛儿也可以抱着姐姐的,我是哥哥,我来抱!”

他好容易才让翎姐姐陪他几天呢,青儿明明一直都霸占着翎姐姐!

百里青唇角一抽,恶声恶气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休想,她是我的,今儿是看你生病,方才让你占点便宜,别得寸进尺!”

他耐性有限,若是换了寻常人,他早就让人把那人活活剥皮拆骨了。

百里洛很委屈地想要说什么,却被百里青极度不悦并不耐烦地打断:“你到底要不要睡,若是不睡就滚出去!”

说罢,他一挥衣袖,台上那盏烛火就熄灭了,房间里一片漆黑。

好一会,黑暗中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随后又听到‘咚’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人被推开撞到墙壁,然后黑暗里传来小动物似的委屈抽泣声,随后又有没好气的冷哼声响起。

再然后,便没有然后,空气里一片静谧。

第二日一早,何嬷嬷刚刚领着几个宫人端着热气腾腾的早点过来,就看见小胜子、白珍两个人蹲在门缝那里,鬼鬼祟祟地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何嬷嬷皱皱眉:“你们俩在做什么呢!”

小胜子和白珍两个七七回头,对着何嬷嬷做出‘嘘’的手势,赶紧将她拉着蹲下。

小胜子对着何嬷嬷紧张地道:“嬷嬷,咱们还是等爷他们唤了再进去吧。”

何嬷嬷一愣,疑惑地道:“为什么?”

小胜子嚅嗫:“爷,昨儿很反常,我怕里面……。”

白珍接口:“……发生血案。”

何嬷嬷看着两人的表情,顿时无言:“……。”

且说里头,西凉茉做了一夜怪梦,梦里头她抱着一只虎头虎脑的漂亮小白猫儿嬉戏,脚边还有一只很小的奶狗儿,小猫儿原先很乖巧地趴在她怀里,只是略有些重,后来不知怎么地来了另外一只虎斑小猫,那只虎斑猫儿特别凶,叼走了小奶狗,把怀里小白猫儿扔到一边,自己爬了上来,而且抱住了她的头。

她方才发现发现抱着自己不是虎斑猫儿,而是一只货真价实的老虎,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好在那只老虎倒也没打算吃了她,只是舔舔闻闻,然后……睡了。

迷迷糊糊之间,她觉得那只小白猫又偷偷过来,抽泣着钻进她怀里,她心软地被拒绝,结果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抱着自己的那只老虎越来越用力,怀里那只小白猫似乎也越来越大,压得她都快喘不过气了。

她在窒息而死前,奋力挣扎,终于猛然一挣,从被闷死的危险里挣脱出来。

“呼——!”一道窈窕的身影猛然弹坐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是很快又不由自主地被压了回去。

西凉茉有点茫然地看了下自己头顶那陌生的淡蓝色帐子,她记得自己房里的帐子好像是紫色的罢?

但是片刻之后,她便陡然清醒了过来,这是在谁的房间里,亦想起了昨夜,她好容易让一病了就发高烧的百里洛退了烧,又打发不掉黏上来的百里素儿,那小东西死皮赖脸地蹲在床边的小脚踏上不走,骗得洛儿心软求着她让百里素儿留下,她瞅着百里洛那种要死不活的样子,也没心思搭理百里素儿,就让他留下了。

后来便觉得有些困,靠着床柱就睡着了,怎么……

感觉到靠着右手边的重量,西凉茉一拧眉头,难道那小子半夜偷偷爬上来了,她一转脸却正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阴魅幽沉的眸子。

西凉茉一愣,有点莫名其妙地呢喃,随后下意识地朝他微微一笑:“早……?”

她莫不是在做梦,其实自己是在阿九房里?

但是随后,她又动动手臂,再转过脸看向左边,也对上一双线条妩媚流畅的无辜大眼睛,她又是一呆:“洛儿……。”

她瞄了瞄自己的状况,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算是——左拥右抱,而且还是一对儿双胞胎美人伺候着。

怀里躺着百里洛,自己的头还枕在百里的肩头,外带被他半勒半抱着上半身,再加上腰上还压着百里洛的手臂。

说好听点,是她‘艳福不浅’,说难听点,这对双胞胎把她当成抱枕,各自争夺地盘,又压又勒得,快把她给——压死了!

她试图动了动,但是很快又动弹不得,勒住她的小猫紧张地收紧了手臂,而保住她的那只老虎也一下子就用力将她拽进自己怀里。

西凉茉再度动了动,试图挣扎出去的结果就是继续被人压扁勒死,她忍无可忍地低声尖叫:“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开,我快憋死了!”

百里洛吓了一跳,赶紧缩回了自己的爪子:“对不起!”

百里青却眼眸一眯,毫不客气地把西凉茉给拽了过去,圈禁在自己身上。

西凉茉才能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却被人一把拽过去,这口气顿时鳖在胸口不上不下,难受得她差点破口大骂,但是刚刚张口,却见身下那人懒洋洋地支着脸,唇角一勾,噬着一抹浅浅的笑,在她唇角轻吮了一下:“丫头,早。”

看着他那慵懒的笑颜,轻轻渺渺,恰似一朵软软的羽毛撩过她心头,西凉茉顿时只觉得心脏莫名地一跳,脸上飞起淡淡的红霞,再骂不出口,只是心中忍不住唾道,妖孽,真真儿是只千年老妖!

百里青将西凉茉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丝满意的笑容来。

但是有人满意,自然是有人不满意了,百里洛只觉得身前的两人都是自己最亲近,也最看重的人,可是他们之间却仿佛笼了一层模糊的气场,那仿佛是另外一个空间,是一个自己完全无法进入的地方。

他有点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之间的亲密是自己不可以得到,或者说一生一世都不可能拥有的,只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明明就是自己最亲爱的弟弟,还有自己最喜欢的翎姐姐,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自己的胸口却难受得好像被腐蚀出一个空落落的洞一般。

百里洛抚摸着自己胸口,慢慢地蜷缩起来。

西凉茉没有留意到他的异常,只是觉得若是寻常在自己房里厮混,这般亲密不曾有什么不妥当的,只是此刻和洛儿在一起,她总觉得异常的不自在,尤其是她分明感觉到了自己坐在某人的那一处,分明就已经有了不该有的反应。

“你昨夜怎么来了,不用再忙了么?”西凉茉一边试图从他身上翻身下地,一边道。

这些时日,百里青忙得不可开交,西狄合约的签订、和亲事宜、大军归来之后,藩王的军队怎么处置等等不少事情都要他处理,都已经连着睡在了书房三四日了,她原本可以去帮忙的,奈何正式受封飞羽督卫,管理底下六千飞羽鬼卫,事儿也不少,尤其是她还得盯着西凉霜那一头关于西狄奸细的事。

百里素儿也不知道怎么和百里洛混到一起,等她发现的时候却是得知百里洛落水了,被百里素儿救上来的时候了,她心中虽然有怀疑,也来不及拿百里素儿细问,因为深秋落水,导致百里洛发起了高热。

她连着几日在这里照顾百里洛,更是没有时间去帮百里青,只能不让这些零碎杂事再让他分神,虽然在一个府里住着,一张床上夫妻,两人却几乎三四日都不曾见面了

百里青看着她落地之后,一脸难受地在那活动筋骨,便懒洋洋地道:“我若是再不来,大约丫头你都要换枕边人了。”

西凉茉皱着眉头,这一落地才发现自己一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一夜噩梦原是身子不适的表现,心中不免有些不爽:“胡说什么呢,若不是因顾念着你,我何苦这般辛苦,你莫不是以为哄着小孩子很容易么?”

她最是不喜男子总以为家务与带孩子都是女子天经地义的义务,仿佛那不过是与生俱来的本事,从来不需要什么付出,将女子的辛劳当成理所当然一般!

百里青见她有点恼了,他亦有些不悦,正要说什么,却听见百里洛忽然幽幽地打断他们的谈话:“翎姐姐,青儿,是因为洛儿让你们很辛苦么,洛儿让你们不开心了对不对?”

带着哭腔的声音让百里青和西凉茉都是一怔,随后看向了百里洛。

西凉茉看着他一脸茫然地蜷缩着身子,大眼儿空洞洞的模样,不由心头一软,又有点心焦,只担心他病还没好,爬上床去就抚着他的背柔声问:“怎么了,这是身子哪里不舒服么?”

百里洛看着她,唇角翘了一下,随后又黯然下去,摸了摸胸口轻声道:“翎姐姐,洛儿胸口空荡荡的,而且还痛痛的,为什么呢,洛儿是不是要死掉了?”

西凉茉不解,只以为他又不舒服了,便心中一急,柔声安慰道:“洛儿乖,你没有让姐姐和青儿不高兴,洛儿是最善良的孩子了,姐姐喜欢洛儿呢,一会子姐姐让医正爷爷来给你看看哪里不舒服可好?”

“真的么?”百里洛有点怯怯地道,他怕,他怕自己成为翎姐姐和青儿的麻烦,然后会被抛弃掉,他隐约地觉得似乎很久以前,有自己很多很在意的人都一一抛弃了他和青儿。

西凉茉怜惜地摸摸他的额头:“乖,姐姐去去就回来。”

看着百里洛乖巧地点头,西凉茉方才下了床,匆匆地向门外走去,边走边唤:“嬷嬷,白珍,去请老医正来一趟。”

百里洛看看西凉茉站在门外的背影,又转头看向一直半靠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的百里青,胡乱地拿袖子一抹脸上的鼻涕眼泪,灿烂地笑了起来:“青儿,早!”

对于百里洛这种很快就会把难过的事情抛诸脑后的本领,百里青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只是轻嗤了一声:“白痴!”

百里洛一点都不生气,他的青儿总是这么别扭的,他也见怪不怪了,只是凑过去,在百里青耳边很认真地道:“青儿,你可以把翎姐姐让给我吗,我会把很多很多的宝贝都送给你。”

百里青蓦然抬头,阴魅的眼中闪过凌厉的冷芒,似有什么恐怖的异物在他眸底那片不见底的深渊里游过,但最终……却被他强行地压制了回去。

但是百里洛已经被吓了一跳,一下子缩回了床帐里,有些恐惧地看着百里青。

百里青闭上了眼,片刻之后才缓缓地睁开,用一种他身上许久不曾见过的耐心与口气淡淡轻轻地对着百里洛道:“笨蛋,若是我说,我可以给你我所拥有的一切,你是不是能放弃你的翎姐姐,把她让给我呢?”

百里洛一愣,下意识地摇摇头:“不可以呢。”

百里青看着他轻声道:“所以,我的回答,也同样是不可以。”

百里洛忽然没了声音,只是定定地看着百里青,那样的目光让百里青在那一瞬间,几乎以为百里洛恢复了正常。

“阿洛,你知道的,如果你想要什么,我可以倾尽天下为你实现,因为……。”百里青静静地靠在软枕上,看向窗外青白的天空,静静地道:“……这个冰冷的世间一直以来,只有我和你在一起,我们走过了那么漫长的时光,我想若有一天我去了,也会带着你一起走。”

百里洛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这么静静地听着。

“她很特别,像一团小小的火,是不是,很容易烧伤人,但是暖暖的,如果握在手里,会觉得身上僵硬的血脉都有了暖意。”百里青的指尖掠过百里洛的手,然后慢慢握住了他的手,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有多么的冰凉。

他和他是孪生兄弟,只是百里洛就像天上的小月亮一样,光芒虽然不若旭日,却也照亮着世间万物,而他自己却从来都像月光或者日光下照不见的阴影,连着身上的温度都比他要低。

“阿洛,你活在你的世间那么多年,我在这人间却有点累了,你可知,这天地太冷。”百里青缓缓地道,语调懒懒,让人听不出他的心绪,却只觉得仿佛看见了极为空旷而寂寥,漫天飞雪,一眼望不到头的空旷雪原。

百里青不再说话,百里洛也沉默着,不知到底是听懂了,还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西凉茉进来的时候,便觉得气氛怪异,但也不知到底是为什么,只是看着那对双生子静静地一卧一坐,恰似一株天地神魔之中开放的双生莲。

她静静地看了片刻,轻叹一声,转身悄悄退了出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在这个时候,也许让他们独自呆着,会更好些。

——老子是洛儿是小可爱,月票兄各种被嫌弃的分界线——

昏暗的房间里,弥散着浓郁的酒香,还有一种奇异而特殊的香气,那是男女交欢之后留下的液体特有的气息。

“唔……。”西凉靖抚着额,慢慢地从床上支撑起自己发酸的身子,眼前一片模糊迷离,只觉得软红轻绿一片,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抚摸着胀痛的额头,坐了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让他难以忍耐地拍了拍自己的头,昨夜他被自己手下的校尉们拖到了一座伶人坊喝酒,他心中有事,眼前总是晃过无意间看到步辇上九千岁将茉儿按在身下,恣意轻薄的模样,那种怪异的感觉让他心中异常难受,尤其是……

尤其是而茉儿竟然似完全习惯了和九千岁的亲昵,将双臂绕上对方颈项,露出那种他从来都不曾见到的妩媚笑容。

更是让他说不上心中什么滋味,即使嘴上骂一声不知廉耻,却也压盖不住心中那种是愤怒,又或是恼恨,又或是……嫉妒的复杂情绪。

昨夜喝多了,看着被属下献上来的美丽又高傲的伶人,他便莫名地将那张脸儿看成了西凉茉,看成了她对着自己露出那种妩媚的笑容,看成能让她主动环上双臂的人变成了自己。

随后便……

西凉靖懊恼地抚住自己的额头,也不知道是羞愧还是……恋恋不舍。

“嗯……。”身后忽然传来女子微弱的娇呼让他陡然一惊,随后他有些不耐地挥开那碰上自己的柔荑。

“走开!”

但是,当他无意间用眼角瞥见那躺在床上的少女时,不由瞬间面无血色:“贞元公主!”

宦妃第八十四章女伶妖异

昏暗之中,有迷离的光印在那一片雪白娇嫩之上,暴露在空气里不着寸缕,满身红痕昭示着少女曾经经历过怎样的蹂躏。

西凉靖方才那一触便是碰在她软嫩硕大的酥胸之上,那种鲜明的触感让他依旧记忆鲜明。

西凉靖很少碰女人,房里到如今也不过是老太太当初送给他的一个金玉,只做教导他识得人事所用,也不过是个没身份的通房丫头罢了。

如今一次绮思放纵……竟然遇到这样的事,何况对方的身份之特殊,更是瞬间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会……

明明他抱着的是那个女伶,怎么会变成了贞元公主!

空气里一片静谧,僵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传,他看着面前沉默的贞元公主,不由头大如斗。

不知过了多久,西凉靖抚着自己剧痛的额头,扶着床柱站了起来,咬牙道:“你……。”

随着他的动作,贞元公主仿佛吓了一跳般,立刻向床里瑟缩而去,有些惊惧地看着西凉靖。

西凉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随后立刻移开,那些伤痕是他弄的么?

他愈发地觉得心中烦躁焦灼,还是哑着声音道:“公主殿下……你是怎么会在这里的,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贞元公主在听完他说的话之后,仿佛一僵,随后冷笑一声,声音里却有些虚弱:“将军不必担忧,一切不过是贞元自找的……只不想贞元一次贪玩竟落得这般下场……。”

她仿佛在忍耐着什么,没有再说话,随后只似很艰难地移动身子爬下了床,那一团耀眼的雪白春色让西凉靖立刻闭上了眼。

他只听见房间内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他知道那是贞元公主在穿衣,他也胡乱摸了件衣衫套上。

而与此同时,房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似乎有人在找人,隐约间还能听到那些人满口的西狄口音。

西凉靖顿时一惊,脸色阴霾下来。

若是被人发现他和贞元公主在这里,等待他的是什么,不言而喻,而且整个朝野都会引起巨大的震动,更不要说西狄那一头……

这一切也未免太过巧合了!

西凉靖忽然转过脸来,目光如电一般落在贞元公主那张艳丽不可方物的面容上,神情也愈发的冰冷地开口:“公主殿下,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下会一力承担,若是公主要拿在下的命去抵偿您的清白,只管开口就是,只是您若有其他企图,就恕在下不能从命了!”

他从不畏惧承担责任,亦从不肯受任何人的威胁,除了……

脑海里晃过那一抹冰冷的倩影让西凉靖呼吸微微一窒息,但随后他就镇定了下来,伸手取了衣衫穿上,同时将自己腰上的小剑取出来仍在了贞元公主的面前。

除了面对西凉茉的时候能让西凉靖乱了心神,平日在战场上手染无数鲜血,被称为玉面冰郎将的西凉靖绝对不是一个轻易会对女子心软的男人。

贞元公主正在绾起一头青丝,忽然听见面前之人这般冷酷言语,先是一愣,随后垂下眸子,肩头微微颤抖,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似的,片刻之后,她苍白着脸,面无表情地轻声道:“本宫说了,将军不必担忧,这一切……不过是贞元自作自受,您自……自管留在这里。”贞元公主仿佛说这些话的时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随后,她似不能再忍受这样的侮辱一般,转身就像门外而去,一把拉开了大门,站了出去。

西凉靖没有想到她说开门就开门,顿时一惊,下意识地避在门口,却见贞元公主一出门后就将大门带上了。

而这个时候外面的西狄人似乎也看到了公主之后,立刻过来,紧张地围绕在门外,一名焦急的侍女的声音传来:“主子您去哪里,让咱们找了一夜!”

亦有侍女一边抽泣一边埋怨其他人:“都说了咱们在这天朝人生地不熟的,你这妮子还戳窜着主子出来看什么异国歌舞,那歌舞哪里有咱们西狄的小戏好,还让主子喝劳什子珍宝酒,如今主子失踪了一夜,这要传出去了……。”

她话刚说了一半就被人打断了话头:“闭嘴,你是真嫌这事儿没闹开,怕天朝的人不知道是么!”

最终还是贞元公主开了口:“行了,大家都不要再说了在,我没事,只是无意喝醉了,在这花船里睡了一夜,咱们该走了,这个消息若是传了出去,你们应该知道是个后果!”

她话音到了末尾,已经是一片森寒。

西凉靖听着外头侍女和一众侍卫们诺诺称是,随后便是脚步声一路远去了。

他不由得陷入了沉思,莫非,一切真的是巧合?

毕竟此事曝光对贞元公主绝非好事,名声受损,她到底是要嫁过天朝的,而太平大长公主那样特殊的例子也只有一例,此后一生她如何在天朝这样比西狄对女子束缚更多的地方立足?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那凌乱的床上,床榻之间隐约竟然有一抹腥红,异常的扎眼,那是——女子落红?

让他瞬间睁大了眸子,随后有点茫然地坐在了床边,忽然觉得太阳穴处的疼痛又加剧了。

他总觉得仿佛在黑暗中有蜘蛛一样的事物,慢慢地吐出了粘稠的蜘蛛丝将他一点点地裹紧,让他无法动弹,无法喘息。

这一夜,仿佛一颗小小的石头落进了黑暗的水里,便再没有了声息。

西凉靖惴惴不宁地过了几日,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贞元公主出现的场合,而即使当他不得不出现在贞元公主面前的时候,贞元公主亦仿佛只当他是陌生人,从未曾与他有过太多交集,更没有借着那夜的事情向他勒索什么或者威胁什么。

但是这世上大约是没有不透风的墙,贞元公主失踪了一夜的消息隐约地还是传开来去,多多少少都有一些风言风语,但在九千岁发话以后不希望再听见这样的传言之后,这事儿仿佛就水过无痕一般,没了下文。

只是,在某些时候,他总能感觉到当贞元公主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偶然间能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侧目看去,有一种脆弱却还要强自镇定的味道,让西凉靖心中……百味杂陈。

而此时京城的一座华美的挂着凤字分院牌匾的华美大院子里,一身红衣的美人,完全没有受到外界的影响,如今正优雅地坐在湖心的亭子里,静静地听着面前描着戏装的美貌伶人唱曲。

幽幽渺渺的歌声掠过池塘的水面,带着一种深秋萧瑟的味道。

“明日里,本宫就要去把我那小弟弟接回来了,听说这些日子,他在九千岁的后宅子日子可不好过。”贞元公主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花茶浮沫,淡淡地道。

那唱曲的伶人水袖一收,转身看向她:“不想九千岁的后宅子,你也能探听到消息,不过看来你的消息似乎迟了点,素儿可不是真吃素的,如今他攀附上了那位手握强兵的飞羽督卫,九千岁的王妃,日子过得可是风生水起,只怕是乐不思蜀了。”

那伶人描绘着浓重的粉彩,看不出原来的面目,只是秋水目,挺翘鼻,樱桃唇,看得出其五官异常精致,一口软软的嗓音倒是颇为勾人。

贞元公主抬起卷翘的睫羽,淡漠地看了一眼那伶人:“所以本宫才打算将他弄回来,如今龙素言已经死了,自不必担心他会给咱们折腾什么幺蛾子。”

那伶人笑了笑,款步上前,在亭子里坐下,自顾自取了她面前的茶杯倒了一杯极品的香片,一边品着,一边不以为然地道:“怎么,你觉得能让百里素儿听你的话么?”

贞元公主勾了一下精致的唇角,妩媚的眼中闪过冰冷幽沉的光:“他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那伶人慢条斯理地轻叹了一声:“说来,那位飞羽督卫真真儿是个奇特的女子,能走到今日,必定有她一番手段,便是凭借敢嫁又能嫁给九千岁这一条,我看她之才并不在贞元姐姐你之下啊,瞧你们二人,真真是有缘份,连着封号都如此相似,她是贞敏,你是贞元。”

只是不过一个是郡主,一个是公主,只是听说贞敏郡主原本是先帝的私生女儿,若真是如此,她的实际地位应该也是公主才是。

贞元手上的动作一顿,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本宫啄磨着你这话听起来怎么都有点挑拨离间的味道呢。”

那女伶以水袖掩唇嘻嘻地笑了起来,声音又软又糯,撩人心扉:“难道我说错了么,你和那位飞羽督卫之间有什么需要挑拨的?”

贞元轻轻地嗤了一声,淡淡地看向天边:“错倒是没错,所以这才是需要用到百里素儿的时候。”

随后,她顿了顿,看向那女伶,轻描淡写地道:“你既然想要在我面前有一席之地,如今也是到了你拿出本事来的时候,至于若是招惹了那位飞羽督卫的后果……。”

“一切都是我自行承担就是,与贞元姐姐没有任何干系。”那女伶咯咯地笑了起来,精致的眉眼里流转出不怀好意的光芒来。

“原本我第一次见到封赏大典上那位飞羽督卫的时候,还想着这般俊俏的儿郎若是能骑在身下,爽快上几回,让他做个裙下之臣,倒真真是件美事,只可惜却原来是个女儿家,真真是暴敛天物。”那女伶叹了一声,很是惋惜的模样。

随后,她眼珠子一转,又看向贞元公主:“是了,那位九千岁,从姓氏到容貌怎么看着都有西狄皇家血统,可查出来什么了?”

贞元公眸光幽幽,艳丽的唇沾了杯中酒:“嗯,虽然没有太多直接的证据,只那副模样,十有八九就是妙语观音的后人,说来倒也算是表舅舅呢。”

那女伶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呀,瞧着你不成是看上那位了,那位虽然模样美,手段却是吓人呢,何况还是个太监,可伺候不了你!”

贞元公主轻蔑地嗤了一声:“你当谁都与你这般么,见到个模样好的就想弄上枕席。”

那女伶似一点都不为贞元轻蔑的话语而生气,捂住唇笑得花枝乱颤:“嘻嘻,你还没正式嫁过来便已经被天朝那迂腐的东西弄得满脑子都是木头渣子了么,别忘了,咱们西狄皇室什么出身的,如今过了些年头,读了些书,就不记得咱们祖先什么出身,外头岛上弄的那些笼子做什么用的了?”

她看着贞元冷下脸来,却还凑上去靠在她肩头娇滴滴地道:“怎么着,那日开胞的味道不错吧,什么时候,我也去尝尝那个玉面冰郎将军的味道,听说那日你回来身上可都是伤,可见他是勇猛过人,我可真没给你选错吧,下一回我定要自己尝尝的……。”

说着她还伸手戳了戳贞元丰盈诱人的酥胸。

话音未落,一记清脆的耳光就直接甩上那女伶的脸。

“放肆!”贞元冷冰冰地看着她,眸光里一片森寒厉色。

那女伶被她一巴掌扇得跌坐在地,只楞了一下,却又爬起来,依旧软软地笑:“哟,这就恼了,好好,别恼,我走就是了。”

说罢,她转身就一边哼着小戏的调子,一边走着碎步,一路吟一路唱地走了。

“咿呀,且看那碧环青天上,镜花水月下,谁人做那金銮殿上一梦千秋,帝业煌煌……。”

贞元公主静静地坐着,面无表情地望着那女伶去的背影,远远看去,红衣白面,竟有点像一具艳尸。

——老子是诡异的女伶的分界线——

这日,西凉茉正一个人在书房里看布兵图,却忽然见外头有人推门进来,少年尖细的声音响起:“喂,本殿下要回驿馆了,如果你想要见本殿下的话,本殿下可以考虑再过来你这里住几天!”

西凉茉抬起头,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你在门外头站了那么久,就为了说这么一句话么?”

百里素儿嫩白尖巧的小脸顿时飞起两抹红霞:“你……你……你怎么知道!”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西凉茉武艺不弱,自然知道他在外头徘徊,如今他这么问,岂非显得极为可笑明知故问?

西凉茉倒是没有嘲笑他,反而微微勾了下唇角:“贞元公主来接你的人马已经等了许久,再不出去,他们大概以为我要扣着你不让你出去了。”

百里素儿一时口快:“你会吗?”

西凉茉有点好笑地看着自己面前还处在变声期的别扭少年:“会什么,你很希望我扣着你,不让你回去?”

百里素儿略显苍白的容颜上飞起诡异的红晕,直勾勾地盯着西凉茉:“我漂亮吗?”

他莫名其妙的神来一问让西凉茉有些莫不着头脑,索性放下手里的布兵图,支着脸颊看了他片刻,随后实实在在地道:“还不错。”

她是见识过西狄皇室强悍的美貌基因了,基本上就没有不美的。

百里素儿这才有点得意,又有点哀怨地咬着嘴唇道:“等我长大了,会更美!”

西凉茉完全不晓得他到底要表达什么意义,只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百里素儿撅嘴:“你就没有什么要表达的么?”

西凉茉想了想,看着他淡淡地道:“若是你在这段时间想要到千岁府来做客不是不可以,但是我希望你最好不要对洛儿做一些不齿的事,毕竟他是真的将你当成朋友,否则……。”

“否则什么,否则你就要我的命是么,没错,我就是利用了百里洛怎么样,有本事你杀了我好了!”百里素儿咬牙切齿地打断了西凉茉的话,握住了拳头,小脸一片惨白,怨恨地瞪了一眼西凉茉,随后‘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西凉茉也没有去追,只是吩咐在门外候着的白珍:“看好那个小子,亲眼看到他跟着西狄人走了,再回来。”

白珍立刻点头跟着去了。

西凉茉伸了个懒腰,正要起身出去走走,却一转身撞进一个宽大带着冷香的怀里,她顿了顿,顺势就靠在那上头了,顺带懒洋洋地道:“干嘛躲在后头偷听?”

百里青勾住她的细腰,似笑非笑地道:“怎么,许你在这引诱别国皇子,却不许为夫听了么?”

百里青这话头让西凉茉一听,就知道自己前段日子刻意对百里素儿释放善意的事儿被人透露了出去,她没好气地冷哼一声:“魅七这家伙倒是学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了。”

百里青坐下后,将她搁在自己膝上,挑眉道:“你这丫头原就是不安分的,也莫要怪他人,为夫还没有软弱到需要靠丫头你出卖美色才能谋求后路的地步。”

西凉茉有点噎了一下,看着百里青那喜怒难辨的模样,也只好软下声音道:“百里素儿不过是个孩子,若是能从他那里留下点突破口,我原也只想以后说不定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百里青阴魅的眸子里幽光凌凌,只淡漠地道:“总之,如今他滚了,以后也不必理会他。”

西凉茉知道他不喜西狄人,便也点头应是。

百里青看着她,精致的唇角勾起一丝优雅的笑来:“看来丫头你也算是知错了,不过也怪为师,这些时日太忙,可是让丫头你独守空闺,寂寞难耐了呢。”

宦妻第八十五章魑魅魍魉皆登场

西凉茉闻言,粉脸微红,轻咳一声:“还好,还好,修身养性,长命百岁,多子多福……。”

话音刚落她就晓得自己的说错话了,面对一只分明饿了许久的饕餮而言,没理他都能寻了个理由出来折腾人,更何况如今自己直接给了理由!

果然,话音刚落,百里青就轻笑了起来,直接伸手就搁在她挺翘的臀上捏了一把,凑近她颈道:“是啊,多子多福,这若是为师不努力,哪里能让丫头你来的多子呢?”

西凉茉一听这厮的口气,就晓得他又性致勃勃了,便轻咳一声:“那个……一会子若是有人进来怎么办,要不咱们回房?”

百里青提了她的身子坐上来,嗅了嗅她颈项边的味道,软白的肌肤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他一向喜欢她身上的味道,那是她自己亲手调理出淡淡的花木香草香精,将她原本肌肤里那种少女与女子间混有的特殊香气给凸显出来,再加上服用了鬼芙蓉血之后她肌肤如同婴儿似的光嫩。

“啧,真真儿极品暖玉似的,让人爱不释手,香得很。”百里青阴魅的眸子里闪过迷离的光,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挑开了她的衣衫,修长冰冷的手指从她颈项间慢慢地掠到娇嫩雪白的隆起上。

冰冷的指尖触碰皮肤的感觉让西凉茉微微颤了颤,随后微微红着脸,嗓子有点喑哑地道:“嗯,那是白玫瑰与青牡丹的味道……。”

西凉茉才因为百里青难得的甜言蜜语颇有些高兴,便听见百里青低头把脸埋进她的软嫩的的隆起上,满意地嗅了嗅:“瞧为师给你把这小枯瘦身子调理成今儿这般极品的妙物,也不知费了了为师多少心思,多少昂贵的药材,再破败的物事,若是为师愿意,也能让它变成极品。”

西凉茉顿时郁闷了,低头看着那仿佛在品鉴一等珍宝似的百里青,挑眉:“爷本事不小,原来若不是一等一的妙物还真配不上给爷暖床呢。”

百里青慢条斯理地瞥了她一眼,轻笑:“这倒是实话,你可曾见过为师身边的物事有那低劣的?”

西凉茉冷笑一声:“是没见着,所以徒儿自觉配不上您的好品位,且自求去了。”

什么叫再破败的物事?敢情她就是那破败的物事了不是?

这千年老妖不贬低别人方不能显出他本事了!

说罢,她起身就要从百里青身上下来。

百里青怎么可能让到嘴儿边的美肉溜了,自然长腿一抬挡住了她的去路,顺带一把按住了她腰后的软穴。

西凉茉自然不曾防着他这一手,细腰上大穴被按住了,全身一麻,顿时整个人一下子就软在他身上,顿时没好气地道:“你干什么!”

居然说动手就动手地点了她的软穴,

百里青精致的唇角勾起慵懒的弧度:“搓了火儿,便要走,可是没品的事儿,难道为师不曾教过你么?”

西凉茉扯了下唇角:“不好意思,我没兴致了。”

兴致都被这个毒舌的讨厌的千年老妖给败光了!

百里青笑了笑:“没关系,这样的事儿自然是交给为师来操心,不需丫头你担心。”

……

于是西凉茉很快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让他来操心——真是太‘操’心了。

幽幽荡荡的风吹起来长长地白纱,拖曳出一室的靡靡之气。

“郡主,午膳来了。”白珍端着暖暖的碧梗米粥和数样静止的小菜在门口轻声道,那种浓郁的麝香味和一地凌乱的衣衫上昭示着房内曾有的激烈情事。

但是安静的房间似乎显示着一切都已经结束。

也不知是否主子们都睡着了,并没有人回答她,于是白珍只好硬着头皮再凑近一点,轻声道:“主子?”

毕竟这已经过了用午膳的时间都一个时辰了,再不用膳,只怕郡主和千岁爷都会饿着。

房间里还是一片静谧,白珍有点不该怎么办了,正想着是不是要退出去的时候,却见床帐动了一下,里面落出一截皎白的手臂,朝桌上指了指。

白珍一愣,随后就明白了,便提着暖盒往桌边走去,将东西搁在了桌子上,无意间瞥见那落在桌面上的一抹藕粉色的肚兜上,脸上不由有点发烧,立刻转身准备退出去。

临出门前,一阵清风掀起了那床帐的一角,无意间一瞥帐内的情形顿时让白珍心头一颤,脸蛋一阵红一阵白地赶紧退了出去。

门外白玉见着她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不由一愣:“怎么了?”

白珍绯红着脸儿,嚅嗫道:“没什么……只是郡主好辛苦。”她脑海里闪过美丽的女子被束着四肢无力地伏在床榻上,任由身上那艳丽而强大的妖魔仿佛魇足的兽一般恣意蹂躏品尝着自己美味的猎物的情景,实在太具冲击力,或者说太过可怕。

让完全不了解男欢女爱的白珍觉得很是不能接受,郡主那样聪明敏睿的女子在千岁爷身下竟毫无反抗之力,任由对方‘凌虐和放纵’,这也未免太‘痛苦’了。

白玉有点了然,她从小生长在军妓营,自己也是过来人,跟着郡主那么久了,隐约地也知道爷喜欢有点粗暴和恣意放肆的欢爱方式,只是对于白珍这样未经人事的雏儿而言,是较为难以接受的。

白玉轻咳一声,她微微红了脸,正想要说什么安抚一下白珍,却听见一道戏谑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哎,一看就是个小丫头,什么都不懂,那可是闺中情趣呢!”

二婢齐齐回头却见白起正笑眯眯地从一处假山后晃出来,手里还拿着不少卷轴,一看便是要来找郡主商议事情的,只是不好进去打扰便等在了外头。

白珍一向觉得白起和自己一样大,哪里容得他来取笑自己,顿时冷哼一声:“你知道个什么,小孩子家家!”

白起凑上来,眯起眼儿,笑得一脸无辜:“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呢,你又没试过!”

这等近乎调戏的语言偏偏配上白起忽然放大的脸让白珍一下子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不要脸!”

随后,她伸手就去揪白起的耳朵,白起一个不防,竟然被她揪个正着,顿时低低地尖叫起来。

白玉看着两人打打闹闹,分明一对欢喜小儿女,心中好笑,她们跟着郡主这些年,大家伙也都有个好归宿,这样的日子真真儿是她一生最开心的日子了。

白玉看着天边秋日的暖阳,露出浅浅的愉悦的笑容来。

有人欢笑,自然有人愁。

宽阔的庭院内,有女子冰冷的声音响起:“本宫再问你一次,你做是不做!”

少年的声音尖利而刺耳:“你是聋了不成,本殿下说了不做就是不做,何况你以为你是谁!”

贞元公主怒道:“百里素儿,你可还知道你是西狄皇子,那西凉茉乃是帝国的敌人!”

百里素儿懒洋洋地坐在八仙椅子上,腿儿一翘,冷笑一声:“本殿下当然是西狄的皇子,所以本皇子该做的,什么都没少做!”

他顿了顿,睨着坐在首座上的贞元公主,轻蔑地道:“至于如今本殿下不想做的事谁也别他妈想着能逼迫本殿下去做,而你不过是母亲脚边的一条狗,只管伺候好男人就行,最好不要对本殿下指手画脚!”

在贞元公主面前,他完全不再掩饰自己,或者不屑掩饰自己。

看着贞元公主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百里素儿心中方才觉得痛快之极,复又继续讥诮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么多天都不来接本殿下,不就是想要让本殿下多吃点苦头么,如今又假惺惺地接我回来,就是想利用本殿下,老子告诉你两个字——休想!”

说着,他便起身大摇大摆地往门外而去,也不去理会身后贞元公主愈发森冷阴郁的面孔。

只是等着他才走到门口,却陡然撞上一个人,差点跌倒,百里素儿好容易扶住了门框,抬起头正要破口大骂:“狗娘养的,谁他娘的走路不长眼……。”

随后他看着面前那张浓妆重彩的伶人脸,不由一惊:“是你!”

那女伶一笑,灼灼如桃李,声软如云絮:“对呢,是我!”随后,她忽然一扬手毫不客气地砍在他的脖子上,用力之狠几乎能听见骨骼之脆响。

“……。”百里素儿便眼前一黑,瞬间一头不声不响地栽倒在她的怀里。

女伶随手将百里素儿搁在地上,看向那款步走下来的贞元公主,笑嘻嘻地道:“你与他废话那么多做甚,那事儿又不是非得他才能成,不是么?”

贞元公主看了那女伶一眼,随后目光落在了百里素儿身上,轻蔑地嗤了一声:“这小子真真儿是在外头流落久了,哪怕捡回来这些年,也改不了满口市井脏言污语!”

女伶妩媚地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贞元公主淡淡地道:“这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女伶眼珠子一转,轻笑起来:“我看你必是个心狠手辣的。”

贞元公主静静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你有时间在这与本宫说些有的没的,倒是不如去想想你该做些什么!”

那女伶掩住唇笑得花枝乱颤:“自然的、自然的,贞元姐姐放心就是了!”

说着,她一转身轻巧地将那躺在地上的百里素儿给夹在腋下,竟仿佛是被夹起一件没有什么重量的东西,就这么一摇一摆地唱着小曲儿往外去了。

贞元看着她的背影,随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回了房内。

——老子是操劳过度的茉爷的分界线——

秋日渐深,天气越发的寒冷起来,漫天飞舞的枫叶在上京里形成了一道极为特别而美丽的风景。

而千岁府上也种植了不少秋枫,西凉茉平日得空便在枫树下的小台边用红泥小炉煮上热茶,几份小点,与周云生几人商议军中事务与朝内之事。

商议完军中事务之后,周云生沉吟着道:“小小姐,贞元公主说十八皇子回去以后,身子总有些不舒服,不知是不是习惯了千岁府上的日子,以至于如今水土不服,所以跟千岁爷提了将百里素儿送回咱们府里的要求,暂且被千岁爷推去了,您怎么看?”

如今天朝上下的焦点就是西狄的公主与宁王爷的婚事,所以西狄使团的一举一动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白起丢了一个小糯米团子进嘴里,笑嘻嘻地道:“那小子绝对不怀好意,说不得就是来偷咱们情报的。”

西凉茉淡淡地道:“就凭他那本事,想要从本督卫手上偷取情报并不容易!”

“难不成那十八皇子是真的为了在千岁府邸里住上一住?”蒋毅支着下巴,很是不解。

西凉茉沉吟着道:“这……一切都不好说,不过既然千岁爷已经拒绝了,就不必考虑此事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道清脆的少年声音响起:“翎姐姐,你看我带了谁来了!”

众人一怔,齐齐回头,便见着百里洛牵着一名比他矮了一个头的纤细少年一路小跑过来。

西凉茉一怔,看着那纤细少年微微颦眉:“百里素儿?”

这是怎么回事,阿九不是拒绝了贞元公主的要求么?

白玉一路跟在了两人身后,看见西凉茉神色间的疑惑,便也只好道:“太平大长公主和宁王殿下也为十八皇子殿下说了情,说是十八皇子殿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还是在咱们府邸里住着的时候好些,也免得让西狄皇室以为咱们连一个小孩子都容不下,所以……爷便答应让他暂时回咱们府邸里住上些时日了。”

住上些时日,只怕这时日是从要到贞元公主与宁王的大婚结束之后,才随着西狄使节一起回去才是。

西凉茉眯起眼看向安静地低着头的百里素儿,淡淡地勾勒一下唇角:“既然如此,那还是把原来十八皇子住过的院子收拾一番再请皇子殿下住回去罢了。”

百里素儿闻言,抬起头,黑黑亮亮的眼睛盯着西凉茉,扯扯嘴角:“本殿下要住到前院!”

众人都一阵沉默,白起没好气地就低低哼了一声:“呸,什么玩意儿!”

百里素儿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只盯着西凉茉,还是很坚持:“本殿下就是要住到前院!”

百里洛看看百里素儿,又看看西凉茉,软声道:“翎姐姐,就让素儿也住到前院吧,洛儿找他玩的时候也方便呢!”

西凉茉看着百里洛,眼中闪过一丝深沉,沉默片刻后,方才吩咐白玉:“去给十六皇子安排一个房间。”

白玉看着西凉茉,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点点头:“是!”

随后,便领着百里素儿下去,百里洛则兴高采烈地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着哪里有新的鸟窝,哪里有母猫生了小崽子。

“小小姐,这百里素儿只怕是个棘手的。”周云生沉吟着道,方才那百里素儿离开之前,拿眼睛若有若无地扫了众人一眼,那一眼让他觉得有一种怪异的不舒服。

“嗯,我会注意的。”西凉茉点点头,随后轻嗤一声:“那位贞元公主还真是本事,不过来了一个月便将宁王和太平大长公主都说服了。”

“宁王是贞元公主的未婚夫,别忘了太平大长公主可是西狄太后!”白起最是不喜欢百里素儿在他面前那副仗势欺人的模样。

西凉茉眸光悠悠:“这位两位都是精明人物,绝不会因为这样浅薄的原因而向西狄人妥协。”

周云生唇角轻勾,眼神冰冷而犀利:“就是因为如此,那位贞元公主才不可小视,还有那百里素儿,小小姐只怕是要多加小心,且不说他是不是细作,又有什么目的,只单说若他在千岁府中出事,只怕便是渲染大波!”

众人皆沉默了下去,西狄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西凉茉垂下眸子,品了一口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看看罢了。”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娇纵惯了的西狄十八皇子殿下,这些日子倒是非常乖巧,甚至对于白玉刻意将他安排在前院最偏僻离的角落也没有意见,闲时就去寻百里洛玩儿,两人很快越混越亲密,只苦了一边监视他们的人,时时提心吊胆。

西凉茉听了白玉每日的汇报,也只是再三吩咐白玉再让司礼监的人继续跟在他们身边监视和保护好百里洛。

而与此同时百里素儿每日里来缠西凉茉的时间也渐渐多了起来。

譬如每日在书房里时候,他都是必定要去的,也不在乎别人说他心怀不轨。

至于有没有心怀不轨,白玉等人渐渐都觉得他心怀不轨的目标是西凉茉。

“听本殿下的,姐姐你还是穿男装显得更美貌动人呢!”百里洛素儿手叉腰凑在正在练字的西凉茉身边,一脸神气地道。

西凉茉挑眉看了他一眼:“是么?”

“那是自然!”百里素儿大力地点头。

西凉茉懒得理会他,转身去拿一本字帖,未曾注意他眼珠子一转,闪过一丝诡光,忽然伸手就去抱西凉茉的腰肢,两手也直接往她胸口上抚去。

西凉茉身形未动,一道浅鹅黄色的身影已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随后毫不客气地伸手‘啪’地一巴掌就甩上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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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妻第八十六章失踪

百里素儿不防一下子被甩得摔到了一边,跌坐在地,他捂住脸恼恨地看向来人,恶狠狠地道:“是谁,竟然敢打本皇子!”

白玉瞪着他,满脸怒意地道:“百里素儿,身为别国皇子却不知什么是教养,什么是礼仪么,如此这般癫狂无状就是你身为西狄皇子的教养么!”

百里素儿捂着脸盯着白玉,那种奇异的带着怨毒的森冷目光,仿佛一条毒蛇陡然从幽沉的水面露出了头,却随即又悄无声息地沉寂了下去!

白玉被那种目光一盯,顿时觉得一惊,但是再细细看去的,却也只见百里素儿一脸愤怒地盯着她却仿佛寻常恼怒模样。

“我做什么了,我只是想要抱抱茉姐姐,洛儿可以抱,我怎么就不可以了,我也喜欢茉姐姐!”百里素儿恼火地捂着自己肿痛的脸低低地尖叫,大大的眼睛里一下子就盈满了泪水,仿佛极为委屈。

白玉被他的强词夺理外带毫无顾忌的告白给彻底噎住了,震惊地看着面前的漂亮又倔强的少年,气怒地刚要说什么:“你怎么可能和洛少爷一样……!”

但是话说了一半,便被西凉茉伸手在肩头拍了拍,随后将那话给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西凉茉示意她稍微让开,随后看向站在她身后看向百里素儿,不咸不淡地道:“素儿,你过来。”

百里素儿眼珠里闪过一丝警惕的异芒,随后立刻捂住脸儿退开了几步:“我不要,你肯定是要打我的!”

西凉茉淡淡地道:“你不是想要学洛儿与我亲近么,你不是喜欢我么,既然如此,总要让我看看你脸上的伤。”

闻言,白玉和百里素儿同时惊愕地看向了西凉茉,这一点都不像西凉茉会说出来的话!

白玉不敢置信地想要说什么,却被西凉茉用眼神阻止了。

西凉茉搁下手上的书,从容地坐回八仙椅上,看着百里素儿温声道:“怎么,还不过来么?”

百里素儿看了看她,像是在衡量对方是不是在骗自己,犹豫和迟疑了片刻,方才从地上爬起来,慢慢地向她走过去。

倒了西凉茉面前的时候,更仿佛警惕得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西凉茉看了看他左半边脸蛋红肿得厉害,一看白玉就是用了极大的力气,一点都不曾留情,而且用了至少两分内力。

“很疼么?”西凉茉伸手在一边装着茶水的紫砂杯子里点了点,然后触上百里素儿的脸,指尖的凉意让他轻抽一口凉气,随后有点眦牙裂嘴地嘟哝:“当然那了,要不你试试那个粗暴女人腕力!”

西凉茉轻笑了起来,固定好他的脸,随后伸手沾了杯子里的茶水,继续为他轻揉那红肿之处:“别乱动,用点茶水带着凉意,能消肿,你总不想长大了毁容成丑八怪吧。”

百里素儿一愣,随后眼睛一亮,直勾勾地看着西凉茉,仿佛颇为认真地道:“我若是毁容了,茉姐姐可会为我负责?”

西凉茉垂下眸子看着他,随后微微一笑:“我已经嫁人了,而且我的夫君是九千岁,怎么,你打算取而代之?”

百里素儿嘴儿一张,一副很想说有何不可的样子,但是他撞上了白玉冰冷的目光,还是硬生生地把话吞了回去,只是一脸委屈地看着西凉茉。

西凉茉替他揉揉脸颊后,便对白玉道:“一会子让人将十八皇子送回去,再去取我的白玉生肌露给殿下抹上。”

白玉一脸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是。”

随后,她将百里素儿给送出了门外,又去取了一只白玉瓶子交给门口的二等丫头白荷,嘱咐她将百里素儿送回去。

“这露用上了,不能吃辛辣之物,否则你的脸儿会更红,晚点我再过去看看十八殿下。”白玉例行公事地交代百里素儿。

百里素儿没好气一把夺过瓶子,随后恼恨地瞪着白玉:“谁要你这个臭丫头假惺惺啊,我最讨厌你了,以后都不要看见你才好呢!”

说罢,一转身便一脸委屈又生气似地走了。

白玉看着他倔强的背影,不由摇摇头,叹了一声:“真真儿是被人宠坏的孩子。”

这样一个任性的孩子,方才又怎么会露出那种让人不寒而来的眼神,大约是她的错觉吧。

白玉也没有往心里去,径自转身回了房内,见着西凉茉坐在紫檀书桌子前,仿佛在沉思什么。

白玉到底忍不住心中的疑惑,还是上前轻声道:“郡主,您这是在做什么呢,方才那百里素儿分明是想轻薄您,您却还对他如此和颜悦色,且不说那小子心里怎么想的,若是千岁爷知道,依照着爷的气性,只怕……。”

西凉茉偏了偏脸,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勾了下唇角:“白玉,倒是看不出来你对千岁爷很是忠心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安在我身边的人。”

白玉闻言,顿时又红了脸,却是浑身颤着咬牙道:“郡主,您这是要剜白玉的心么!”

西凉茉见她是真的难过,方才正色笑道:“不过一句玩笑话语罢了,你这丫头也别往心里去了,方才我只是在试一试百里素儿。”

“试一试?”白玉有点儿茫然:“小姐,您说试一试是什么意思呢?”

西凉茉微微挑了下眉:“你没有发现这一次回来的百里素儿和之前寄居在咱么这里的百里素儿有些不同么?”

白玉一愣,随后颦眉道:“您说什么……这,这是说您在怀疑这个百里素儿是假的?”

她却是看不出来,只因为百里素儿从一开始到来就让他们整个府第后院的人都不喜他,十二岁的小小少年,美貌无比却恁地惹得神憎鬼厌,一开始宫人们还要因为他特殊的身份,即使被为难却也还要好生伺候,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直到后来底下人哭着和白珍说不再去伺候那位十八皇子了,这事儿才捅到了郡主这里,在被郡主好生整治一番之后,这位小爷才算踏实了。

只是踏实没多久,便又去刻意接近洛少爷,又为了与郡主斗气,做出那种推洛少爷落水,害的洛少爷发烧的事,若不是洛少爷为他大力求情,郡主早让人将他折磨个半死,或者告诉千岁爷洛少爷落水的真相,让这百里素儿进司礼监大狱好好地磨掉一层皮!

如今过了些时日,他又吵着回来,大伙都对他的讨厌得紧,还真没看出来他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白玉想了想,目光落在桌子上的那一只紫砂茶杯,忽然明白了:“您是说易容术。”

西凉茉点点头,比了比自己的脸:“江湖上所谓的易容术,不管人皮面具有多精巧,必定会在脸的周围如耳朵后,发际线之类的地方有接缝,虽有一些人皮面具效果极佳,难辨面目真假,但是若蘸水细细研摸,便能摸出异样来。”

这就是她为何让百里素儿过来,并且为他抚伤的缘故。

她虽然不是易容高手,但是论调妆弄粉,她也算是一流高手,而妆容与易容亦有许多相通之处,所以,她相信自己一模,是真有人皮面具,还是一张真的脸孔,必定能摸出来。

“那郡主可曾发现什么不对劲了么?”白玉神色也严肃起来,若是贞元公主送了一个真的百里素儿过来,众人便都暗中怀疑他意在天朝机密,毕竟还有哪里比九千岁府第更接近天朝权力核心之处。

但若是来的是假的百里素儿,那么其中就更是大有深意了,白玉跟在西凉茉身边时日长久,性子又机敏沉稳兼有,也算得上是极为优秀的半个谋士了。

西凉茉淡淡地摇摇头:“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那确实是他自己的脸。”

白玉亦有些犹豫地道:“嗯,而且太医也为他诊脉过了,说是水土不服,所以肠胃不适,所以他身子确实虚弱,在千岁府里呆了这些时日,倒是真有些好转。”

这也就是从侧面证明贞元郡主没有说假货么?

西凉茉微微眯起眼,她亦在怀疑,是否自己的判断失误了?

西凉茉沉吟着看向窗外苍白的青天,瑟瑟寒风卷过一片红叶,落在紫黑色檀木雕花桌子上的艳丽半残缺的红叶,带来一丝诡谲的气息。

那种气息叫做——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在千岁府后的湖边一伸手接住红色落叶的美貌少年,轻嗅了下叶子上的味道,又轻抚摸了下自己的仍旧还有些红肿的脸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竟然开始怀疑我的脸是假的么,西凉茉,该说你是聪明,还是蠢呢?”

——老子是请原谅我一生放纵不羁爱犯二的悠然的分界线——

日子又过去了半个月,百里素儿在被教训了那一次后,似乎消沉了下来,不再如平日那般的放肆无忌,或者说面对西凉茉的时候消沉了许多,而与西狄人的议和条款也签订了下来,。

西凉茉并没有放松对百里素儿的监视,但是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她便也沉下心来,将大部分的精力放在了练兵和与镜湖堡的联系之上。

鬼军出世大半年有余,如今的飞羽鬼卫虽然尚且及不上靖国公的干将军百战之军的赫赫威名,但是如今也是名声远扬,其中的九字诀更让不少老一辈的军中人都记起了过去那只消失在沙海的传奇军队。

但是这一支飞羽鬼卫实在太过年轻,又让老人们只能纷纷在心中暗自猜测。

西凉茉也没有刻意地将如今的飞羽鬼卫与当年蓝家鬼军联系起来,于她而言,隐蔽在旧日荣光,先人的荣耀之下,永远锻造不出真正的王者之师。

“怎么,丫头野心不小,王者之师,这是要超越你的外祖,还是想创造属于你的传奇?”百里青听着西凉茉的话,便从手上奏折理抬起阴魅的眸子,睨着她似笑非笑地道。

西凉茉顺手将帮他看完的折子搁在了明黄的绣万字桌布上,方才望着他悠悠道:“百战之师常有,而王者之师不常有,百战不殆,有王者之师,方能保住不败之地,若是这天下是我的,我会希望飞羽鬼卫而成军中之魂,军中将领的熔炼之炉,才能让军魂百年不堕,胜之常在。”

“军中熔炉?”百里青忽然颇感兴趣地挑眉道。

“嗯,军中熔炉,就是——军校署。”西凉茉笑了笑,她想过能成立类似于西点军校那样的学校,系统的军事理论与实战结合,有独特而能传承百年的钢铁一般的精神,亦不乏人文之所在,亦武亦儒,所有优秀的将领大部分能从中出生、成长、进修,最终成就一个完整的体系,支撑国防。

百里青听着西凉茉的阐述,眼中亦有异芒绽放,他定定地听完西凉茉的简单阐述,百里青素来是个善于采纳百家之长的人,那些完全没有听过的理念让他非常的感兴趣。

但是西凉茉到了末了,却忽然轻笑起来:“可惜这天朝却不是我的,自不必如这般操心了。”

百里青闻言,将手上朱砂水晶笔掉了个头,挑起西凉茉的下巴,仿佛在端详她每一处线条一般:“倒是看不出来,我的小丫头倒是个有问鼎九五之尊的狼子野心。”

西凉茉伸手弹开他手上的笔尾,单手靠着那书案支着脸轻笑:“前朝不也有则天女帝君临天下,今朝若是不曾遇上你,说不定我还真就进宫嫁做宸妃,试试走走那位女帝陛下当年路。”

百里青似乎颇为满意西凉茉那句——今朝若不是遇上你,于是伸手轻抚国她的长发,优雅地安抚道:“如今不也很好么,你也算是君临天下了。”

西凉茉一愣,随意地笑道:“阿九,咱们这顶天就是挟天子以令天下么,如何成了君临天下?”

百里青微笑:“如本座这般身份,夜里都让你凌驾于本座之上好几回了,你自然是君临天下。”

西凉茉瞬间反应过来,涨红了俏脸儿,没好气地拍开他调戏自己的手:“你这厮,满脑子邪念!”

百里青最是喜她那似恼非恼,略显羞涩窘迫的模样,别有一番风情,伸手将她抱到自己腿上,正要好好地借机轻薄一番,却忽然听见暖阁外头传来小胜子略显焦急的声音:“千岁爷,府邸里有人传话过来,请夫人速速归府一趟。”

西凉茉一楞,随后一边从百里青腿上下来,一边道:“小胜子,你且进来!”

小胜子赶紧进门,一进门就闻见了这气氛有点不对,再瞅着爷冷着脸,一看就是——欲求不满。

定是方才与夫人在亲密的时候,被他打断了,但是他真的不是故意的,而是府邸里真出事了,或者准确地说是西凉茉那一边出事了。

小胜子紧走步,停在西凉茉身边轻声道:“回禀郡主,方才白珍匆匆换了宫装拿了腰牌进宫,说是白玉不见了。”

西凉茉一愣,随后颦眉道:“你说的可是真的,白玉怎么会不见呢?”

小胜子大力地点头,也是颇有点担心的模样:“是真的,但是具体情形,小胜子不知道,怕是要召见一下白珍!”

西凉茉立刻点点头,让小胜子去宣召白珍。

片刻之后,白珍便被领了进来,她一见西凉茉,凝重的神色愈发里便带了一丝泪意,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寻常模样,轻声道:“郡主,玉儿姐姐不见了。”

西凉茉颦眉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珍到底跟了西凉茉这么些年,也是能独挡一面的大侍女了,便立刻详细地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这几日郡主您都在宫里陪伴着千岁爷,所以……。”

原来前日一早,就已经是十一月底盘帐的时候,白玉便按着老例出千岁府,做一辆马车去了国色坊,那是西凉茉最早开始经营的产业之一,到目前为止,里面的胭脂水粉除了风靡天朝上下,甚至畅销西狄、赫赫等,生意极好。

而西凉茉如今只是看看账本,大部分打理的功夫都交给了掌柜,而盘帐和核查则交给了相对老成持重的白玉。

但是这一次白玉去了国色坊之后,便没有如寻常一般在下午回来,千岁府众人当时并没有往心底去,只以为是她太忙,或者有别的什么事情绊住了,就是如今的枕边人魅六虽然觉得夜里忽然没了暖玉温香,而抱怨几声,倒也都是正常的。

但是到了第二日傍晚,就有人发现这事儿有点不对了,白玉算账的功夫很是不错,竟然被盘住了那么久,定然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等到白珍派人去查的时候,那掌柜才错愕地道出白玉早就在昨日就回去了,不曾见到过她!

白珍即刻命人四下巡查,并且一路赶回了国公府,安排更多的人去查找,但是都没有任何结果。

诺大一个人和马车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西凉茉瞬间拧起了眉头,沉声道:“再去查,叫上六部和司礼监的人一定要查到白玉的下落。”

白珍立刻点头称是,立刻掉头就出去了。

而她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找,却是拖了半年。

宦妻第八十七章玉碎瓦全

“还是没有消息么?”西凉茉颦眉,手上在批阅折子的动作亦停了下来,看向来人。

“回禀小小姐,前字决的人都已经撒开来了去,所有人都散出去了,但是没有任何消息!”蒋干羞愧地单膝跪地,这个精壮的小个汉子亦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棘手的事。

“是属下等人办事不力,还请小小姐责罚!”

西凉茉摇摇头,面色冷凝地抬了下手示意他站起来:“行了,此事蹊跷得很,非但是咱们前字决的人,就是司礼监的人……。”

她顿了顿,看向那柱子后隐约露出一角黑色的衣衫,不由暗自叹了一口气:“魅六,你们的人也没有任何消息么?”

魅六慢慢地走了出来,垂着眸子,低声道:“是。”

西凉茉看着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与平日并无区别的模样,但却也没有忽略他紧紧握住的拳头和眼睛里猩红到狰狞的血丝。

白玉失踪,最焦心的只怕就是他了。

她摆摆手,温声道:“行了,今儿不用你当值了,我这有魅晶,你回司礼监衙门去等候听风部的人的消息罢。”

魅六抬首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只拱手道了声谢,一点没有犹豫地便转身离开了。

“小小姐,如今咱们所有的人全部都撒了出去,但是没有任何结果,是否还要再加大搜索范围?”蒋干神色凝重地请示,他顿了顿复又轻声道:“只是如今距离白玉姑娘失踪已经整整五日,若是对方打算勒索的话,也应该早就派人来传信了。”

西凉茉如何会不懂得蒋干的意思,前生她身为顶级政客身边的第一秘书,这等事情遇到的不少,受害者失踪四十八小时内是营救的黄金时间,这个时间绑匪还来不及处理掉太多的线索,目击者也不会游离出事发地点太远,更容易取得追踪线索。

而超过四十八小时还没有任何线索,受害者的危险就会成倍升级,而被营救的希望就数倍降低,主动权基本偏移到绑匪手上。

而根据前生行为心理学与犯罪心理学研究表明,寻常绑匪一般会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内,对事主提出置换人质的要求。

如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白玉一点消息没有,连马车和车夫一并随身的丫头都失踪了,没有接到任何威胁与要求,这表明什么?

西凉茉支着额头,闭了闭眼,神色愈发阴沉。

这表明对方如果不是图谋更大,就是也许根本没打算让白玉再活着回来,甚至没打算威胁他们,白玉功夫不弱,到底是什么人做的?

“会不会是白玉姑娘在外头得罪了什么人?”蒋干说出自己心中隐藏许久的疑惑。

西凉茉摇摇头,叹了一声:“若是能被她得罪的人,都能在前字诀和司礼监的人手上能将所有的踪迹抹得干干净净的,恐怕那些人要针对的也不会只是她一个婢女罢。”

蒋干一怔,随后也觉得自己的猜测实在是有些可笑,顿时又惭愧地低下头。

西凉茉没有什么心情再说话,只有些疲惫地摆摆手:“行了,你且先去,再查查周围有没有人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蒋干立刻点头,躬身离开。

且说魅六刚刚踏出庭院就撞上了一个娇小的影子:“你去哪里?”

魅六有些没耐烦地道:“回衙门听风部。”

说着就要绕开挡在自己面前的魅晶。

“今儿是你当值!”魅晶冷冰冰地道,又偏了一步,挡在他的面前。

“夫人让我走了!”魅六越发地不耐烦。

魅晶眯起眼,看着他,面表情地道:“魅六,你可还记得自己身份与职守,身为主子的影子,岂能擅自离开主子身边!”

“你到底要怎么样,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魅字部都排不上号的东西也来教训前辈了么,何况白玉视你们如姐妹,她出了事,这就是你的表现!”魅六咬牙切齿地道,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职责所在,但是玉儿,他的玉儿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面前这个臭丫头居然来教训他不够尽忠职守么!

因为魅六戴着面具遮了半张脸,所以愈发的显得那双眼睛如此猩红,带了一丝狰狞的味道。

魅晶冷冰冰地道:“我能分得清楚职责与情感,你呢,你还配做一个魅部的死士么?”

魅六大怒,他原本就满心煎熬,如今忍不住抬手就要推魅晶“你……。”

而此时一道悦耳阴冷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如今这是恼羞成怒要动手么?”

魅六一惊,回头一看,却见一道修长华美的身影不知何时静静地负手站在不远处,正冷冰冰地看着他,那种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顿时让魅六浑身一颤,随后噗通一声单膝跪下,颤声道:“千岁爷!”

百里青款步过来,冷冷淡淡地道:“原是想让魅晶来提醒你自己的身份与职责,却不想原来你竟还是这样的痴情种子,这已经是你第二次犯错了,既然如此你也不适合再呆在魅部了,且先去把你的令牌和刀都交出来,自去领罚吧,等着休息一段时日,便去滚刀堂,过了刀堂,你便不需要再做个影子日日跟在主子们身边了,可以去寻你的白玉。”

如今西凉茉对一个丫头倾注了太多的心力,动用这么多人马已经是他容忍的极限,但他绝对不会将一个心不在焉的护卫放在西凉茉身边。

魅六不敢置信地蓦然抬眼看向百里青,却只见百里青越过了他,径自向院子内走去。

魅晶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也随着百里青而去。

魅六呆滞地看着百里青和魅晶的背影,心中一片茫然,成为魅部的杀神是他从出生以来的就指定的方向,不知流了多少血,废了多少心思,历尽多少杀伐才能在魅部取得一席之地,九千岁给他们的一切也全部都是最好的,成为杀神是死士的荣耀。

如今却……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是眼前滑过白玉的模样,顿时哑住了嗓子,随后狠狠地闭上眼,只觉得嘴里满是腥气。

此时,一道尖利又似笑非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说魅六,你莫要忘了,你一切都是主子的,为了一个丫头这般让主子没脸,你是疯了么,行了,跟咱家走吧,一会子咱家会吩咐刑房的人稍微手上轻点。”

魅六沉默着,转脸看向了那红衣大太监——刑房副总管刘公公,随后魅六垂下眼,僵硬地道:“有劳公公辛苦了。”

随后,他忽然跪下来,对着百里青所去的方向‘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头,随后红着眼,起身以后,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外走去。

刘公公轻笑一声,摇摇头,慢悠悠地跟着去了。

空无一人的庭院里,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小树丛里走了出来,看了看百里青去了的方向,又看了看魅六离开的方向,漂亮的面容上露出兴味的笑容来。

“素儿,你在这里做什么!”另外一道白色人影捧着一只鸟窝从他身后的树丛钻了出来,对着他好奇地道。

百里素儿看了看炸了满头碎草屑愈发承托得他一脸单纯的百里洛,唇角一勾:“没什么,看小鸟吵架。”

百里洛眼睛一亮:“咱们去抓蚯蚓喂小鸟,让它们不要吵架好不好!”

百里素儿看着百里洛那张漂亮纯美的过火的脸孔,眼里闪过一丝异光,随手轻柔地抚上百里洛细致的脸颊,干脆地笑道:“好,当然好。”

百里洛不疑有他,兴高采烈地拖着百里素儿又钻进了草丛。

——老子是放荡的月票兄又出来招揽裙下之臣的分界线——

在众人都为白玉着急,九字诀和司礼监的人几乎私下翻遍了整个上京之时。

“唔……。”白玉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只觉得一阵头晕脑胀,空气里浓郁的腐败味夹杂奇特的香味更是让她觉得胸闷气短。

她赶紧闭上眼,打算调理自己的内息,让血脉运行顺畅一些,却不想陡然却发现自己气海丹田内竟然——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玉心中一冷,随后摸了摸身下,方才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床软缎垫子上,她忍耐着头晕脑胀,支撑着自己的身子慢慢地坐了起来。

在自己的眼睛适应了周围的环境的昏暗之后,不由一愣,地面上躺在两个人,或者说两具尸体更合适。

一人是自己的车夫,一人是跟着自己的小丫头白羽,两人都闭着眼,但是皮肤已经分明是一种完全没有生气的死人的惨白色泽。

而不少地方已经露出青青紫紫来,跟着西凉茉出生入死也好几回,白玉怎么会认不出那是尸斑?

那些腐臭的腥味就是从尸体上发出来的,即使现在天气已经渐渐变冷也不能阻止尸体的腐坏。

她到底已经被掳来关在这里多少天了!

她捂住额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却忽然一阵头晕目眩地跌坐了回去。

床瞬间发出‘吱呀’一声响。

白玉心中瞬间一冷,暗自叫了声:“糟糕!”

果然片刻之后,门便吱呀一声打开来,冰冷的带着潮湿味道的风也一下子给吹了进来,瞬间吹散了房子里那种让人窒息的臭味,也让白玉瞬间清醒了一点。

只是随之透落进来的刺目光线让白玉有点难以忍受地伸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一道软软侬侬的声音响起:“哟,这是真醒了,方才下头人通知我,我尚且不信呢,看来飞羽督卫手底下的丫头也真是不同凡响呢,嘻嘻。”

白玉眯起眼向门口看去,只见一道纤细的人影走了进来,只是这人打扮之古怪让她彻底地愣住了。

粉面红唇,珠玉满头、水袖长衫,分明是伶人戏子的装扮,只是这般浓墨重粉之下依旧看得出她面目之精致美貌,只是一举一动透露出一种极为古怪的气息。

“你是谁?”白玉警惕地看着她。

那女伶笑嘻嘻地进来之后,也不答话,只是走到那地上躺着的尸体周围看了看,摇摇头:“果真是没有内力底子就是受不得这九寸香,都死了好几日了。”

说着她从腰上取了一只细瓷瓶子倒出里面的液体在了那两具尸体之上。

一阵青烟冒起,随后那尸体就弹动起来,狰狞异常吓得白玉忍不住往床里闪了闪身子,不一会只见地上的尸体竟然融化了开来,从皮肉腐傻灼到骨骼破碎,皮肉烧焦的味道腥臭难闻。

那两具尸体慢慢地消失在了地上,只留下两摊子血水,但是风一吹,那血水仿佛迅速地在瞬间就蒸发了。

白玉脸色愈发的苍白,她原本就饿了好些天没有用餐,如今看着这样的情形,虽然几欲作呕,却什么都呕不出来。

那女伶瞅着地上干干净净以后,又扭着腰身走近了白玉,居高临下地看着白玉,仿佛在打量什么货物一般,那种诡异的眼神让白玉异常地不舒服。

女伶伸手抬起白玉的脸蛋,软软地道:“瞧着脸蛋倒是不错,内力也有所以才熬过了九寸香之毒罢,嘻嘻,没了内力才好,也算是你命大。”

“你到底什么人!”白玉只觉得她指尖冰冷滑腻,让人异常的不舒服。

女伶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掩了唇笑得花枝乱颠:“嘻嘻,我是谁,你说我是谁就是谁,早日里见你如此彪悍护主地打人,怎么如今却不认得我了?”

说着,她眼波一转还很是哀怨地唱了一句:“咿呀,汝这等好忘性却教奴心肝断!”

白玉莫名其妙,只觉得这女伶说话颠三倒四,目光诡谲,更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她忍不住稍微退开一点,离开那女伶远点,但是那女伶却又坐了过去,紧紧地贴着白玉坐下。

白玉刚想骂人,却见她眼波流转,忽然间脑海里掠过一个影子,她瞬间冷下了脸:“是你——百里素儿!”

那女伶闻言,仿佛一愣,随后‘噗嗤’笑了起来:“谁告诉你我是他的?”

白玉有点疑惑,随后陡然想起西凉茉说过百里素儿的脸没有问题,她们都能确定他是男子,但身边伶人的曲线却分明是个女儿家!

又或者,她是个他?

而浓艳的墨彩是在让她完全无法分辨她的五官。

“你就算不是百里素儿也是西狄人!”白玉冷冷地道,怀疑地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那女伶笑嘻嘻地一口承认了:“没错,奴是西狄人,别看了,你觉得我是百里素儿,我就是是,若觉得不是就不是。”

一番颠三倒四的话让白玉心中茫然又无可奈何,看着她总往自己身上靠,便下意识地往床内靠去,却不想被那女伶一把握住了肩头,白玉陡然一惊,想要挣扎却只觉得那女伶的手看着纤细力气却大得恐怖,让她一动就痛得骨头都要别掐断。

白玉咬牙,只见那张浓墨重彩的脸几乎贴到了自己的脸上,那种近距离陡然放大的华美脸孔有一种近乎狰狞的艳丽,偏生她的声音软侬甜蜜:“哟,玉儿姑娘的脸儿真是又嫩又滑呢。”

说着,那女伶忽然伸出粉红的舌尖,在白玉脸上狠狠一舔,黏腻的触感让白玉瞬间睁大了眼,几乎恶心得想吐,但是她刚试图推开那女伶,却被点住了麻穴和哑穴。

那女伶似乎很满意自己品尝到的味道,软绵绵地笑了起来:“嘻嘻,果然味道不错,不知道身上的皮肤有没有那么嫩。”

说着她伸出纤手慢条斯理地解开白玉的衣襟。

白玉惊恐又愤怒,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额上青筋毕现,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将自己剥得一丝不挂。

那女伶瞅了瞅白玉细腻光洁的身子,又以袖掩唇嘻嘻地笑起来:“不错,一个丫头有这样的身子和肌肤真是不错,看在你这身子的份上,就暂时原谅你冒犯之罪好了。”

随后,她一伸手将动弹不得白玉推倒在床上。

门外冰冷的风吹进来让白玉的身子瞬间颤抖起来,她近乎凶狠地瞪着女伶,却掩不住眼中的透彻心扉的恐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浓墨重彩的脸慢慢地朝她覆了下来,成为一生永远挥之不去的噩梦阴影。

白玉死死地盯着船舱的顶上,一滴冰冷的泪珠顺着脸颊落下来。

沉寂的秋风吹过安静的船坞,夜色渐渐降临,新月挂上天空的时候船舱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来,一道纤细的身影慢条斯理地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门外几个懒洋洋地靠着船柱的蒙面侍卫看着那女伶出来,纷纷轻笑起来:“主子这是爽快完了吧?”

那女伶笑嘻嘻地一摇一摆地走过去,媚眼一抛:“怎么了,羡慕?”

“自然,自然的,主子可是男女通杀,咱们这些人还是消受不起男子的。”

“若是能有今儿船舱里美人伺候就是不错了。”

听着底下人这般议论,那女伶“咯咯”地笑了起来,仿佛因为手下人拍马屁而心情愉悦,摆摆手,软软地笑道:“行了,一个个馋猫儿似的,那船舱里的美人就赏给你们尝尝罢,反正她也不是什么雏儿了,不必客气。”

一众侍卫们互看了一眼,拱手朝她道:“谢主子赏!”

随后毫不客气地大笑着向那船舱里走去。

那女伶转身看着船舱门再次合上,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的破碎低吟和男子的畅快又狰狞的笑声,她仿佛看到什么有趣的事儿一般笑得花枝乱颤。

河边的一轮冰冷的月光在黑沉沉的空中,照亮万家灯火,也照见了幽幽暗沉之中无数魑魅魍魉。

宦妻第八十八章刺杀戏

“白玉!”伴随着一声低低的轻呼,一道人影陡然从软塌上惊醒。

西凉茉轻喘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看向窗外,仿佛有窈窕的人影一晃而过,有温柔沉静的少女探出头来朝她一笑:“主子,可是让梦魇着了,白玉备下了宁神清心露,用一点可好?”

但是晃眼过去,却只见幔帐在瑟瑟秋风中轻舞,并不见那熟悉的人影。

“茉姐姐,你怎么了,不舒服么,可要用点暖茶?”略带稚气却颇为悦耳的声音在身边响起,让西凉茉一怔,随后低头看向软塌边,美貌稚气的少年坐在脚搁上,半伏在她腿边,仿佛刚刚睡醒的模样,而他身边的百里洛也还在睡得口水直流。

西凉茉方才想起来她给百里洛讲故事,结果百里洛习惯了听故事睡觉,便趴在她的腿边睡着了,而她自己大约是这几日实在太操心,所以也不知不觉地依着榻上小桌子睡着了。

“不必了,一会子我让白珍她们过来伺候着就是了。”西凉茉揉揉眉心,有些疲倦地道。

但是百里素儿还是爬起来,一本正经地道:“我渴了,要去喝水,所以顺便帮你拿而已!”

随后,她便看着百里素儿一骨碌爬起来,跑到外间小案上取了一只精致的琉璃小炉,又去多宝格上她放花茶的地方取了花茶和龙井的茶盒,取了水,便蹲在门边煮起茶来。

他认认真真地煮了好一会,动作灵巧优雅,等着茶水都煮好了,他再小心地用托盘端了过来。

“好了,可以喝了!”百里素儿将手上的茶盏搁在了桌子上,随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西凉茉目光落在他纤细修长的手上,随后笑了笑,也端起茶盏品了起来。

而百里素儿虽然摆出副仿佛很是无所谓的模样,但是一双大眼睛老是往西凉茉手上杯子瞥,掩不住的等夸奖的小模样,看得西凉茉莞尔一笑,倒是随了他的心愿:“不错,素儿煮茶的手艺倒是比我身边几个大丫头都要好。”

她并没有夸张,而是说的实话,花茶最是难煮,茶叶之香与花瓣之味最易混盖,但百里素儿煮的花茶,龙井醇馥与花瓣清香相得益彰,反倒是能喝出层层不同香气。

百里素儿得意地翘起小下巴:“那是自然。”

随后他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别扭地道:“玉儿姐姐虽然不在了,但是看在借用你们府邸吃喝穿用的份上,我可以考虑在这段时间理帮你煮茶。”

西凉茉伸手拨开百里洛脸颊边的碎发,看着他安静而恣意的睡容无恙后又抬起脸看了看百里洛,淡淡地一笑:“让你伺候人,这如何能行?”

百里素儿撅起小嘴,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本皇子说行就是行!”

说罢跳上床榻,捧着杯子吃茶,也不去理会西凉茉。

西凉茉笑笑,眸光幽凉。

时间渐渐地流逝,一晃就是三个月过去了,冬天正式降临,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依然没有了关于白玉的任何消息。

她仿佛一滴水悄无声息地在上京这个宛如广袤海域的都城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而司礼监与九字诀的人似乎也已经基本放弃了对她的找寻,毕竟,这不过是一个婢女罢了,能得到这么多的关注,不过是因为她手上带着一批国色坊掌柜上缴千岁王妃的银子。

也许,她已经带着银子捐款潜逃了也说不定,一开始还颇有点沸沸扬扬气息的找寻,最终也渐渐地被人遗忘,只是高门大户的人家提起来的时候,都交代自己的女儿或者儿子,要小心所谓的心腹。

第一场鹅毛大雪降临,天地之间一片银光素裹,西凉茉戴着银底绣蓝色团花镶嵌白狐毛披风静静地站在院子里,伸手去接落下的雪花。

白色的雪花落在她白皙的手心,渐渐地被暖意融成一点水星,似一滴晶莹的泪滴。

“快到年关了,去年这个时候,白瑞让魅七打了肥兔子在后院里烤上,又堆起锅子煮了山鸡汤,白玉姐姐的手艺真好呢。”白珍穿着新制的素光粉缎子兔毛棉夹袄陪在一边,忽然记起了什么,轻声道。

西凉茉沉默不言,眸子理有点黯淡。

“茉姐姐,天冷,给你!”身后传来少年清脆的声音。

西凉茉转头看去,却是百里素儿手里捧着一个雪白银狐皮手抱递给西凉茉。

西凉茉接了过来,把手往里头一放,便摸着一个圆圆的球,刚好能握在手心,暖暖的,竟然是一只小巧的手暖炉。

她看着百里素儿浅浅一笑:“谢谢素儿,素儿真是有心了,你怎么不用一个呢?”

百里素儿露出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又故作无所谓的样子:“这种东西我那里多的是。”

随后,他又伸手扯了扯西凉茉的胳膊:“好了,咱们去看戏吧,凤翔班的戏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呢。”随后他又没好气地瞪了白珍一眼:“一个婢女罢了,不见也就不见了,整日提起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你的主子。”

白珍温暖,顿时气得脸儿泛青:“你……。”

此时,西凉茉微微一笑:“嗯,马车早已在外头备下了,只是不知这一回贞元公主能去么?”

百里素儿撅撅嘴:“她啊,病了都两个月了,估摸着这回也不会去吧。”

贞元公主来了第二个月就忽然上吐下泻,病了起来,原来以为是水土不服,却不晓得怎么一病就是许久,虽然都不是什么大病,但只是总是不大能下床,太医院看诊了,也只说是南北节气不同,公主一会子受不得太冷的天,所以也只能静养一段时日,于是与宁王的婚事就拖延了下来。

西凉茉听着百里素儿的话,便淡淡地道:“嗯,得了空闲,再去探望公主殿下。”

百里素儿笑嘻嘻地道:“不提她啦,今儿可是我十三岁生辰,不是贞元姐姐的生辰,洛儿在马车上都等的不耐烦了。”

西凉茉轻笑:“好。”

白珍看着西凉茉签着百里素儿而去,不由咬了咬唇,白蕊安抚地拍拍她肩头:“今儿是那百里素儿的生辰,郡主将就着他一点也是有的。”

白珍黯然地点点头,随后二婢一齐跟了上去。

但她们刚走到二门就停住了脚步,白蕊有些错愕地看着那跪在西凉茉面前的人影:“小六子?!”

小六子已经不再是魅部的人,而且因为被从魅部除名,也同时按着规矩被消掉了五成内力,所以只穿了一件很普通的锦衣卫低等侍卫的衣衫,静静跪在了西凉茉和百里素儿的面前

西凉茉静静地看着小六子:“小六子,你起来,我已经说过,司礼监和九字诀的人都已经尽力了,而且目前为止,前字诀的人也没有放弃努力,但不管是司礼监和九字诀,都不可能一直把所有的力量都投入找寻白玉里。”

小六子清秀的娃娃脸上没有了笑容,只是一片冷肃,仿佛再不会微笑,他还是那样静静地跪着,只说三个字:“求郡主!”

西凉茉摇摇头,轻叹了一声,没有说话,但百里素儿没好气地伸手推开他:“你这个人怎么那么不识趣,一个奴才而已,这是要来威胁主子么,而且那白玉也已经不见了好几个月了,你赖在这里又有什么用!”

说罢,他便拉住西凉茉的手往外走:“走,咱们不要理会他!”

西凉茉微微颔首,随着百里素儿径自越过了魅六一路向外而去。

白珍和白蕊看着面无表情的魅六,眼中闪过不忍,却也不能说什么,只赶紧跟上了西凉茉。

苍茫大雪,纷纷而落,魅六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天色已岸,雪花落了满身,他高挑的身子几乎成了一座冰雕一般。

直到一把伞挡在了他的头上,有尖细讥诮的嗓音在冰冷的空气里响起:“这是何苦,主子始终是主子,你以为如千岁爷和夫人那样的人,真的会把咱们这些下人当人么?”

魅六并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已经没有了反应。

那人也不急,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轻声道:“主子们得罪了人,受罪的也不过是咱们这些下人,想想白玉如今的模样,也不知道有没有被糟蹋……。”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地拳风陡然朝那人砸去,却被那人轻巧地接下来,他讥诮地看着魅六:“小六子,你还真是忘恩负义,怎么,就不想着救你的白玉了?”

魅六恶狠狠地盯着那人的眼睛浅浅变得猩红,但是却没有再攻击那人,他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如受伤野兽般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雪落无声。

……

几辆精致的马车咕噜咕噜地地压着雪一路来到朱雀大街附近一处酒楼处,酒楼门前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来往之人皆是富贵人家、高门大户,出出入入之间更见衣香鬓影,珠光宝气。

“这凤翔班人人身上都是戏,更别说那唱大花旦的台柱子了,真真儿好嗓子,好身段!”

“可不是,听说她寻常不出来,来上京这一个月也就唱了两回。”

“今儿可是敢上那位西狄皇子的生辰,所以那位花旦才上场呢。”

富贵人家的女人们最喜的就是闲来无事,议论一些自以为隐秘的小道消息。

听着楼下那些议论声,华美的一等包房理,百里素儿看着身边的西凉茉甜甜地一笑:“茉姐姐,谢谢你费了心思请凤翔班来为我唱戏。”

西凉茉单手支着脸颊,看着他微微一笑:“素儿不必客气。”

烛光暖融下,她微笑之间有浅浅柔光温软,幽幽魅色天成,看得百里素儿不由一怔,有些红了脸儿,低下头去。

西凉茉单手挑起他的下巴,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不肯看我了,素儿不是说我穿男装最是好看么?”

百里素儿只觉得的她清冷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让他忍不住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呼吸间竟有些不顺畅,他胡乱地嗯了一下,不敢抬头。

等着他鼓足勇气抬头的时候却发现西凉茉已经坐会了位子上,正悠然与白蕊说着什么。

他眼底闪过一丝羞恼的神色,随后却又很快地平静下来,因为西凉茉已经看了过来,微微一笑:“戏开场了,看戏吧。”

百里素儿点点头,不知为什么,他莫名地觉得西凉茉那句戏开场了有一种奇特的味道,他笑了笑,乖巧地道:“好。”

那凤翔班果然不愧是顶尖的戏班子,今儿点了几出戏,武有《定君山》《八仙会》文有《凤还巢》《贵妃醉酒》,都是他们极为拿手的,时常博得个满堂彩。

因着百里素儿还未成年,所以还是一众贵妇人们领着自己也仍是总角的少爷或者刚刚成年的公子来来赴宴,过来赴宴的官人们则只笼统地坐了一桌,毕竟是他国皇子,既要避嫌,也要不失礼数。

百里素儿到底还是孩子心性,有时忍不住那些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公子们勾搭,便又拖着百里洛去和他们玩在一处,又去看戏,做出大人的模样吆三喝四地给了不少赏银,引得众人大笑,场面倒也热闹。

西凉茉也懒得拘着他们,只让两个小孩儿心性的尽情去玩耍,倒是白珍和白蕊有些担心百里洛会被欺负,但那些贵妇人们也最懂得察言观色,见西凉茉得力的大侍女如此牵挂百里洛,便知道这个比百里素儿还要漂亮却有些傻乎乎的少年定是千岁王妃看重的人,也吩咐了自己孩子一定要好好巴结,哪里有人敢欺负他。

等到那最有名的花旦上场的时候,场上都安静了下来,只见那伶人头戴凤冠,身姿风流,一起嗓子,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流水送落花,幽咽婉转;一抬架子,更是行如弱柳扶风,静若娇花照水,容貌扮相更将那贵妃倾国倾城之态展现得淋漓尽致,迎来无数叫好之声,引得众人看她起起落落,目不转睛。

而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整座戏楼的出口门窗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并且落了锁。

冬日天冷众人也不曾注意,直到有贵妇觉得呼吸有点不顺畅,让丫头去把窗开个缝隙,好透透气的时候,才发现窗户已经不知怎么回事仞死了。

随后,那贵妇胸闷气短,竟然等不得丫头去唤人竟然拿噗通一声栽倒在地,那些丫头婆子们闹将起来,有些人才发现似乎有些不对,派出人去打开窗户和门,才发现所有的门窗都打开不得,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发现了不对劲,所以也只是一部分在外头吵吵嚷嚷地要叫掌柜。

“郡主,好像有些不对劲呢。”白珍听着外头吵吵闹闹的,微微颦眉。

“去看看怎么回事。”西凉茉淡淡地交代了一下白蕊,随后又看了看坐在桌子旁边专心编鸟窝的百里洛,白珍几个还是担心百里洛,于是西凉茉就还是要求他留下,只让百里素儿自己和那些纨绔少爷们一块去玩。

她转过头继续看戏,直到白蕊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

“郡主,不知道是什么人将所有的门窗都锁上了,咱们被困在了戏楼里。”

而她话音刚落,房间里忽然飘进来一股子极为奇特的味道,而白蕊、白珍甚至西凉茉都对这个味道再熟悉不过。

白蕊铁青着脸,咬牙道:“是桐油!”

“有人要纵火!”白珍也厉声道,只是话音未落,“蓬”地一声,随着一声爆炸声,她们齐齐向外望去,只见窗外头陡然涌起无数的烈焰。

“还有天雷弹。”西凉茉冷冷地道:“看来有人为了想要置我于死地,还真是很费心思呢。”

楼下众人陡然见烈火燃起,浓烟涌入,全都是些妇孺之辈,立刻惊恐尖叫起来,种种尖利的惶恐奔走,拍击木门求救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其间,却有悦耳如丝弦的声音愈发的明亮,如重重迷雾之间一道冰冷诡谲的光,令西凉茉眯起眼看向那戏台之上。

只见戏台上所有戏班成员仿佛都完全没有察觉满楼的恐慌人群和熊熊火光,依旧唱着大戏,而那一袭华衣的‘贵妃娘娘’更是继续在那轻吟慢唱。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见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西凉茉冷嗤了一声,竟坐了下来,仿若寻常般,静静地看着那伶人,那女伶似乎发现有人在看她,忽然抬起头,看着西凉茉妩媚一笑,随后忽然一扬水袖,袖子中劲风无数,数十道锐利的黑影从她袖子里激射而出,直逼西凉茉的面门。

西凉茉动也未动,不知哪里来的一道娇小的黑影瞬间从角落蹿出,手上猛然一掀,没有手的左手腕上一道蛇形长鞭卷向那些锐利的刀影。

“叮叮叮……!”刀影全部被她卷飞。

但是下一刻,忽有数到穿着龙套戏服的人影手持戏刀、长枪猛然袭向魅晶,魅晶眼中寒光乍现,左手一抖,一把长剑也瞬间劈向那些人。

而与此同时,魅七也抽剑出身,扑出来迎战,剑光所到之处血光四溅。

但是对方仿佛完全没有被自己同伴的死吓到,竟蜂涌而上。

双拳难敌四手,魅晶和魅七都被好几个龙套们缠上了,而且对方功夫虽然差他们不少,却也不弱,虽然死伤不少,但还是将他们给缠住了,剩下的人全部都袭向了西凉茉。

白珍和白蕊眼看不好,便也拔剑迎战。

西凉茉却忽然伸手拉住了白蕊,淡淡地道:“保护洛儿,剩下的我来!”

白蕊一咬牙,立刻点头,立刻持剑挡在了一脸茫然的百里洛面前。

而就在西凉茉转过脸,正打算起身的时候,一道锐利的劲风瞬间已经袭到。

她眼中寒光一闪,坐在椅子上,足尖一踹自己面前的栏杆,整个人就顺势后倒,那阴冷劲风一袭未曾将西凉茉从眉心劈开,立刻如跗骨之蛆一般顺着西凉茉倒地。

西凉茉右手运劲一抬,手中软件直接格挡挡住对方的剑气,左手气运指尖,直接点破对方的气罩,直接狠狠地戳向对方的面门。

那袭击者一惊,没有想到西凉茉的反应竟然拿出奇的快,立刻一软身体,避开西凉茉的指尖,另外一只手也狠狠地格住了西凉茉的左手。

于是双方便立刻以一众近乎暧昧的姿态陷入僵持。

“不愧是飞羽督卫,倒不全是伺候人伺候出来官职,手上功夫倒是真不弱!”那袭击者轻佻地笑了起来,只是手上向下压的利剑却没有丝毫放松,而是不断地加重力气。

西凉茉方才看清楚压在自己身上那人,就是方才那放出飞镖的女伶,此刻她已经去了身上那些厚重的戏服凤冠,只穿了里面轻便的行衫,只一脸浓墨重彩依旧让她看起来诡谲之极。

“承认,承认,不想凤翔班头牌的青衣姑娘竟然这般好身手,只怕你唱的不是闺门旦,而是武旦才是!”西凉茉面不改色,只淡漠地冷道,手上虽然不动,但是却让那女伶完全没法子动弹半分。

那女伶笑嘻嘻地朝她抛了媚眼:“呀,能让督卫大人记得奴,奴真真儿是心花怒放呢,且让奴伺候您。”

说着竟然不顾两人手上利器缝利,仗着自己虽然没法子伤到西凉茉,但西凉茉也没法子伤到她,低头就朝西凉茉丰润的唇上吻去。

而西凉茉居然完全没有偏开头,也不知是否吓傻了,竟然任由她低头这么吻过来,那女伶诡异的眼底里闪过一丝佞色,舌尖一吐,口中分明一股子毒物才有的腥气,眼看就要舔上西凉茉的唇。

但就在她舌尖即将舔上西凉茉的瞬间,女伶陡然一僵,随后喉咙间瞬间发出一种凄厉如恶鬼哀嚎的尖叫。

而就在这一瞬间,西凉茉眼中寒光一闪,唇角勾起冰冷的笑,左手化拳为掌,狠狠地击向女伶的肩头,直接将那女伶给击飞出去,直接撞上了墙柱才缓缓落下。

那女伶落地,立刻有龙套冲过去扶起她。

“西凉茉,你……好生卑鄙!”女伶勉力站了起来,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怨毒地盯着西凉茉,双手颤抖地捂住下身。

那些龙套们这才发现,原来她腹部靠下身的裙子上,被利器破了个口子,有鲜血正从那里流淌出来。

西凉茉慢条斯理站了起来,足尖一点,鞋头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收回鞋子里,她看着那伶人讥诮地挑了下眉:“没想到凤翔班的台柱子,让京城无数男子疯狂的青衣美人竟然是个男子,当然,也许从此刻起你就不再是男子了。”

宦妻第八十九章妖伶鬼语恨倾国

“哼……哼……。”那青衣精致的面孔扭曲起来,莫名其妙地尖叫起来:“男人,我才不是男人那种恶心的东西!”

随后他死死地盯着西凉茉,露出一种带着诡异怨毒的笑来:“你会后悔,你一定会后悔的,西凉茉,所有敢对我不敬的人都会后悔,就像你身边的那个贱人一样……嘻嘻嘻嘻嘻嘻嘻……。”

西凉茉水眸中瞬间闪过凌厉的杀气,忽然不言不语地手上软剑一抖,直接向那青衣席卷过去。

携着十层功力的巨大罡气一下子令那青衣脸色陡然大变,他没有想到西凉茉说动手就动手,立刻手中长剑虚晃一个招式,却突然将身边的两个龙套猛地朝前一推,那两个龙套措手不及,只能惊恐地看着那携着锐利杀气的寒光在自己面前一闪而过。

随后便是凄厉惨叫与血光四溅。

被推出来做人肉挡箭牌的两个龙套阻碍了西凉茉的剑势,让青衣获得了反击的时间,他身形猛然一沉,用一种很刁钻的姿态,陡然从那两个正在做生命最后挣扎的龙套身后猛然弹出,手中也爆出一团狠厉的银光,直接袭向西凉茉的面孔。

眼看着就要直接劈中西凉茉的面容,青衣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随后却忽然见西凉茉眼里闪过一丝幽冷的光芒,随后却忽然失去了西凉茉的踪迹。

他心中大寒,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忽然觉得身后有一丝异样的冷芒,青衣脸色大变,瞬间就朝前方扑去,试图躲开身后的利剑。

但是肩后传来的剧痛以及利剑入肉的声音瞬间还是让他忍不住尖叫起来:“来人,来人!”

那些龙套们大惊,立刻有人冲了过来阻挡西凉茉的剑势。

在龙套们奋力的扑救之下,青衣终于勉强躲开了身后那宛如灵蛇一般的凌厉软剑,被人狼狈地拖起来。

西凉茉一剑横扫,雁落平沙之势将那些龙套们逼开,自己后退几步,靠近了窗边,冷冷地看着那青衣。

“你还想逃么,外面全都是桐油!”青衣浑身是血,狼狈地被龙套们扶着,他看着西凉茉露出扭曲而狰狞的冷笑,从喉咙里发出尖利的命令。

“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那些龙套们面无表情地立刻领命,手上刀枪一转,毫不客气地冲着西凉茉席来,魅晶、魅七立刻回身过来挡住那些蜂拥而来的杀手们。

西凉茉冷冷地勾了一下唇角,忽然运拳狠狠击中窗户,那实木窗户发出可怕的吱嘎声,随后陡然落地,跌落了满地火星,伴随着火焰猛然地烧了进来。

西凉茉伸手直接将手上的东西弹射了出窗外,只见黑暗的夜空里瞬间爆开一阵明亮的光芒。

在那亮光过来,很快城中不远处,便有无数灯笼火把亮起,然后那些火把灯笼如细细的溪流一般从四面八方汇聚在了一起,然后向戏楼处涌来。

即使楼中嘈杂,但有内力的人都能听到那些整齐的步伐声与甲胄摸查出来的细微的声音。

青衣瞬间脸色一变,他根本没有想到西凉茉不是打算逃,而是放出了信号,咬牙切齿地道:“是司礼监的召集令!”

“不,这是九字诀的召集令,只是司礼监的人也会看到信号过来而已。”西凉茉慢条斯理地随手扯了一块帘子抹掉软剑上的血,随后猛然一旋身就向那青衣攻去。

青衣眼中闪过凌厉狠色,手中长剑一动,也迎了上去,但是就在双方剑气相的瞬间,青衣猛然收势,就势一滚,瞬间冲向了窗外,而与此同时,所有的龙套全部都撤手,即使正在与魅晶、白珍等人交手的龙套竟然完全不顾她们手中的刀剑来袭,以身为盾承受刀剑之袭,血色飞溅,也要扑到西凉茉面前,挡住她追剿自己家主子的去路。

这种完全不要命的打法,确实缠住了西凉茉的脚步,令西凉茉等人都慢了一拍,竟让那一身伤痕的青衣破窗而出,瞬间落在楼下,翻身上马,逃向城外。

西凉茉冷冷地看着他的身影策马踏雪一路远去,眼中闪过冰冷的幽光:“拿下那些胆敢在京城作乱的贼子,关押入司礼监大狱,再做审问!”

“是!”白珍、魅七等人齐齐大喝,手上攻势愈见凌厉,因着后援将到而气势大振,很快就令看似还有不少人的敌人捉襟见肘,愈发狼狈起来。

西凉茉眯起眼看着那些面无表情,即使自己同伴不断倒下,却依旧仿佛毫无所觉继续攻击着白珍、魅七,她眯起眼,冷声道:“这些都是死士,留下几个活口!”

众人领命,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有些不对劲,那些龙套们在与他们博斗的过程之中,竟然忽然一个个地身子一僵,举刀剑或者转身的动作都僵住,避不开他们的刀剑而死,或者自己口吐鲜血而亡。

西凉茉眼中一冷,迅速上前抓住一个龙套往地上一甩,指尖就点向他的全身大穴,但是对方依旧浑身抽搐着,口吐黑血,双眼圆睁地死去。

“郡主,他们都服了毒!”白珍有点惊惶地也蹲在她的身边。

西凉茉单手又抓过一个还在抽搐的龙套,指尖搁在他的手腕上,面色冷沉:“没错,而且他们并非如寻常死士一般,刚才咬破牙中毒丸而死全部都是已经服下毒药有一段时间了。”

“那妖人当真是狠毒,竟然为了保全自己,也不管是否事成都要牺牲那么人!”白珍咬牙切齿地道。

魅七等人也都收回了手上刀剑,因为几乎所有龙套都已经浑身颤抖,脸色发青,毒性发作了。

西凉茉看着地面上横七竖八一地戏子服的杀手,眼中闪过冷意,沉吟着道:“只怕,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随后,她冷冷地道:“走,不必再留在这里,魅晶、魅七跟我回千岁府,白蕊和白珍留下照顾洛儿就是了!”

随后她足尖一点径自从那被击破的窗子里跃了出去,魅七和魅晶立刻也跟了上去,白珍和白蕊虽然担心,但她们的武功不若魅晶和魅七,而百里洛自从解毒了之后,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还会武功的事情,这一次更是像个小孩子被满地死人和大火吓到了,一直缩在墙角在发抖,让她们也走不开,只能担心地彼此看了一眼之后,还是去照顾百里洛了。

回到了千岁府,西凉茉直奔前缘的缘语堂,让那守门的小太监们吓了一跳,匆匆地躬身请安,却见平日一向温和的女主子如一阵风似的掠了过去,没有搭理他们,直奔堂内。

“哐当”一声,缘语堂的门被人一脚踹开,西凉茉看着里面果然空无一人,她眼底闪过了然的目光,轻嗤:“果然,就是你!”

魅晶和魅七似乎也有点明白了自己的主子为什么忽然急急忙忙地回府的原因。

但就在此时,一道尖利清脆的少年嗓音在他们身后响起:“果然什么?”

西凉茉立刻回头,一道狼狈的少年正一脸茫然弟站在他们身后,瓜子脸上那双一向骄傲的眸子里满是惊魂未定。

西凉茉瞥了下他身上的伤,微微眯起眼:“素儿,方才你去哪里了,让姐姐我一阵好找,如今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百里素儿一愣,随后咬着唇似又想起了方才那些恐怖的情景:“我……我看见大火起来了,便想上去找你们,却不想被人挤到了墙角,后来就看见那些戏子拿着刀一路砍杀了起来,他们见人就杀……我吓死了,就躲在那里不敢动弹,后来……后来看见那戏楼的厨子们在从厨房往外跑,然后我……。”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似乎羞愧到难以启齿:“然后我就跟着他们从后厨跑了……我刚出来的时候有想过去寻你们的,但是后来后厨的火也起来了,我就再进不去了。”

他的头越来越低,声音越来越小,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又猛然抬头,急急忙忙地瞪着大眼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太害怕了,后来我就去找司礼监在这附近的人……还有其他人来救火……洛儿……洛儿他还好么?”

西凉茉看了他片刻,忽然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淡淡地道:“没关系,你还是个孩子,若是你没有跑出去,我还得分神照顾你,你一个西狄皇子若是死在这里,只怕两国之间又要战火重燃,只是看样子你也受伤了,让姐姐帮你上点药罢了。”

百里素儿咬着唇,微微缩了下肩头:“姐姐,你抓疼我了。”

西凉茉的手搁在他的肩头是用了颇大的气力,却见他不是非常疼痛的模样,便直接松了手向房内走去:“进来吧。”

在魅晶和魅七冰冷的目光下,百里素儿有些不明所以地进了房内,随着西凉茉也坐在他床边。

“先将衣衫脱了吧,你的烧伤若是不清理,只怕会感染,若是你有个不好,我可不好与你的贞元姐姐交代。”西凉茉说完,看了一眼魅晶:“去让人拿我的药箱和打水过来。”

魅晶点点头,立刻去了。

百里素儿微微红了脸,有点犹豫:“那个……让底下人来做就好了。”

西凉茉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道:“怎么,在茉姐姐面前还害羞么?”

百里素儿咬了咬唇,颇有点倔强的味道:“谁说人家害羞了,我才不是呢,只是男女授受不亲,既然姐姐不在乎,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说着,他便伸手三下五除二地解开了自己被烧灼的破破烂烂的夹袄和里面的中衣露出了光洁的小胸膛,房间里没有升火炉,所以他不禁有点微微发抖。

但是出乎西凉茉意料的是,他的肩膀上很好,很完整,虽然有些烫伤却没有擦伤。

西凉茉眯起眼,目光落在他的腿间。

百里素儿有些茫然又窘迫地问:“怎么了?”

西凉茉看了他一眼,随后淡淡道:“没什么。”

魅晶领着宫女拿了药箱和热水进来,西凉茉便亲自动手,仔细地帮着百里素儿擦拭伤口并且上了药,再帮他穿上衣裳,温声吩咐:“好好休息吧!”

西凉茉说完,便起身领着魅七和魅晶向外走去。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百里素儿眼里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宫人上来想要伺候他休息,却见百里素儿忽然极为烦躁地怒道:“滚出去,都给本殿下他娘的滚!”

那些宫人们吓了一跳,随后立刻捡起东西冲满地退了出去。

门外不远处,魅晶静静地看着那些宫人们低声抱怨着离开,随后她转身也消失在院子里。

——老子是某悠很无奈,妞儿们很激动的分界线——

果然如西凉茉所料的一样,这事儿真没那么简单。

因为……

“所有在楼内的官宦家眷们基本全部都中了毒烟而死,活下来的那十几个人也都没眯眼伤了眼睛和神智。”百里青悦耳却阴郁的声音在西凉茉的身后响起。

西凉茉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场外大雪漫天,面容冷淡:“西狄人这一次倒是真够狠的,只是他们就算动了这些官宦家眷又能如何,此事若要彻查只怕都会查到他们的头上!”

百里青在她面前坐下,淡淡地道:“我还没说完,这一次死的人里面,有西狄的使节和两个西狄使团的人。”

西凉茉彻底地怔然:“你是说胡支!?”

她顿了顿,颦眉道:“西狄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百里青慵懒地靠在软榻之上,葱白的指尖慢条斯理地略过西凉茉的眉眼,然后停留在她的下巴上,轻勾了起来:“西狄人想要的不是很明白么,以你的聪敏,难道看不出?”

西凉茉沉默了一会儿,轻笑了起来,笑容嘲讽而讥诮:“是啊,如此明显有何看不出,他们倒是肯下血本,连胡支都肯舍了,想来是觉得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百里青轻笑了起来,半支着身子靠近西凉茉,低头睨着她:“怎么,这赌局一大,丫头你就怕了?”

西凉茉抬起眼,清清冷冷地看着他,勾起唇角:“呵,怕字怎么写,我尚且不知,你呢,你打算如何,把我交给他们?”

西狄人这一回的狠辣与谋算,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百里青睨着她,魅眸幽诡,深不见底,唇角的笑邪妄非常:“说不定呢,若是你这丫头不听话,为师就卖了你。”

西凉茉冷嗤一声:“卖了就卖了,且怕你不成?”

说着便伸手推他,却被百里青攫住了柔荑按在榻上,他低低轻叹,仿若无奈:“啧,真是个倔丫头,为师太宠着你,如今连几句甜言蜜语都不舍得说了么,满心的都是你身边的那些丫头小子,也不知为师这个师傅和夫君被你放在哪里了?”

说罢,他低头有点粗暴而不平地咬上西凉茉软软的丰润的唇。

……

正如西凉茉与百里青说预料到的一般。

那戏楼里出事的全部都是贵胄人家的主母、小姐甚至一些小公子,满朝之中哀声一片,上京里不少高门大户人家全都一夜之间挂起了灵幡,哭声阵阵,漫天飞舞的分不清是飞扬的纸钱亦或是雪花,时有哀乐遍上京,好不凄凉。

堂堂上京,天子脚下,除了这样大事,几乎家家都有人殒命,朝廷大员们全都愤怒了,不断地请命彻查,雪片一般的奏折很快堆满了百里青的案头,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尹的压力空前的大。

而从一开始的强盗论到他国阴谋论,各种猜测与小道消息漫天飞扬,人心惶惶,而很快的仿佛有一条线将所有的流言最终都引导向了九千岁王妃——西凉茉的身上。

那一天大部分人都是受邀去参加西狄十八皇子的宴会,而戏班子是千岁王妃请来的,而很奇怪的是那日家家户户都有伤亡那个,唯独千岁王妃身边不但没有人死,连受伤的人都没有。

如此不同寻常的迹象,原本就引人遐想,何况还加上有人刻意的引导?自然私下全都议论纷纷,各种议论与怀疑的流言遍布朝野,但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说出自己的猜测,毕竟西凉茉的身份非常特别,如今几乎可以说是整个天朝权力核心的存在之一。

而司礼监与锦衣卫的人这一次似乎都沉默着,没有人辟谣,更没有镇压,以一种奇特的姿态让流言越传越沸腾。

直到那日朝堂之上,原本还在病中的贞元公主拖着病体,出现在了太极殿,面对着百官臣直言不讳地提出了她的质疑:“请九千岁给我们西狄使团一个交代,飞羽督卫大人邀请了我们的胡支大人出席宴会,但是他们却葬身火海,当然,还有那么多的你们的天朝官员家眷,那么多的锦衣卫与司礼监的人都去救人,但唯独飞羽督卫大人安然无恙,若只说是盗贼,真是让贞元不能理解,而且戏班子的人也是飞羽督卫大人邀请的,我,不,西狄需要贵国对这样的事情做出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语气坚硬而冰凉:“否则我会以为您是打算破坏合约,对西狄宣战!”

贞元公主的话,宛如一颗巨大的石子砸在这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朝堂之上,掀起了滔天的浪潮。

“千岁爷,如今您也看到了,朝中众臣纷纷议论您是要对西狄人不利,所以才特意设宴打算置西狄人于死地,以至于牵连众多重臣们的家眷,再加上目前贞元公主的表态,您若不彻查,只怕不光是对贞元公主无法交代,对朝臣们只怕也无法交代。”太平大长公主优雅地跪在软垫上,看着坐在上首的百里青道。

“荒谬!”百里青慵懒地靠在雕金宝座上,长腿交叠着搁在一个小太监的背上,对太平大长公主的话语表示出了轻蔑。

太平大长公主似已经将他的态度料到了,只摇摇头,淡淡地道:“千岁爷,您别忘了,您对西狄人一直并不算友善的态度是所有人都知道,当初不是已经有传言出来您并不打算与西狄人议和么,如今所有人都认为您其实打算对西狄用兵,这就是用兵的先兆,只是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所以这一次才刻意牵连了这么多天朝贵人在里面,用自己人的命去构陷西狄人,以便动武西征!”

百里青冷笑:“没错,爷是不待见西狄人,那又如何!”

太平大长公主摇摇头轻叹而来一声:“千岁爷,您虽然地位崇高,却也不是孤家寡人,这一次没了家眷的有不少是当初一力支持您的人,您是打算寒了所有人的心么?”

百里青看着太平大长公主,幽冷魅惑的眸子盯了她许久,直盯得太平大长公主浑身发毛,他方才淡漠地道:“彻查,不知大长公主殿下觉得应该怎么个彻查法?”

太平大长公主微微松了口气,看向百里青,沉声道:“此事毕竟是茉儿亲自牵头方才引起的,所以本宫认为至少从目前开始她已经不再适合担任飞羽督卫,手掌兵权,其次,众人既然要您给出交代,所以至少要做个样子,将茉儿先隔离软禁在一处相对独立的地方,然后咱们再想办法将茉儿摘出去。”

百里青闻言,垂下眸子,勾了勾唇角道:“哦,那么飞羽鬼卫群龙无首,又待如何?”

“鬼卫此次事情之中,所处最为尴尬,所以您不妨暂时将他交给国公爷,再不然将他们拆散分派入各军之中,倒也安了百官的心,毕竟飞羽鬼卫就是当年陛下最为忌惮的鬼军,这一点很多老臣都知道,当初蓝家受了委屈,只怕回归之后,到底让群臣忌惮呢。”太平大长公主轻叹了一声。

百里青垂下眸子,掩盖去了眸子里一片阴冷森诡,仿佛在沉思一般,许久之后才淡淡地道:“嗯,且就公主殿下的话去做罢。”

百里青说完之后便起身,冷然离开。

太平大长公主看着他修长阴霾的背影带着那种几乎能凝结人心的阴寒离开之后,方才微微喘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背上的衣衫都已经湿透。

她有点愣愣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只茶盏,过了好一会,听到外头传来明月呼唤她的声音,她方才起身,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地离开太极殿的暖阁。

刚刚跨出暖阁,一阵冰冷的寒风卷着碎雪纷飞,让她瞬间觉得寒彻心扉。

太平大长公主有点茫然地向自己宫里而去,苍茫大雪间,一道殷虹的身影向她款步迎面而来,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贞元公主看着她莞尔一笑。

太平大长公主一愣,随后面无表情地越过她向前而去去,只是在越过她的时候,冷冰冰地道:“本宫答应你的事情,本宫已经做到,你答应本宫的事情,最好你也能做到。”

随后便一路远去。

贞元公主看着她的背影,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亦转身向自己要去的地方款步而去。

而另外一头百里青回到自己的寝殿坐下后,指尖轻轻地敲了敲桌面。

一道黑衣蒙面的人影一个轻巧的翻身就落在了百里青的面前,拱手轻声道:“主子!”

百里青看了跪在地上的人,慵懒地把玩着自己尾指上的华丽尾戒:“你,准备好了么?”|

“是!”黑衣人看不清容貌,跪得笔直的背脊却带着一种凛然的杀气。

百里青看着他,眸光深深:“那就,去吧,若是出了差错……。”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诡冷幽暗的气息,仿佛来自最黑暗的黄泉之火。

“属下定提头来见!”黑衣人冰冷的声音如窗外飞扬的冰雪一般寒意森森。

百里青淡淡地一挥手:“你去吧!”

黑衣人足尖一点,瞬间消失在他的面前。

……

“王妃,请您交出鬼卫的令牌吧。”甲胄森严的侍卫冷冰冰地看着一袭蓝衣静静坐在窗边的西凉茉。

西凉茉抬头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随后又看向窗外:“你们是我那哥哥的人,我的人呢?”

侍卫们互看一眼,没有说话,而此时窗外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不必等着你的人来了,他们已经被九千岁全部调到京外例行训练去了。”

西凉茉抬眼看向那款步而入的高挑身影,淡淡地勾了下唇角:“许久不见,大哥哥,原是你在接手我的人么?”

西凉靖看着她,不由迟疑了片刻,声音微微放缓了一些:“你也不必担心,九千岁只是将你暂时软禁一段时间。”

西凉茉抬头看了他一眼,轻笑起来:“怎么,你比我还了解我的夫君么?”

看见西凉茉仿佛完全无所谓的模样,西凉靖心头不知怎么一阵烦躁不悦,他冷笑:“我并不了解九千岁,但我只知道今日今时,你千辛万苦历尽艰险为他寻来鬼军,为他挡西狄人,换来的却是在面对敌人的质疑与威胁的时候,他将你困在笼中,做了他的挡箭牌,到如今甚至不曾来见你一面。”

百里青的举动让西凉靖齿冷,却也更加确定西凉茉之于百里青不过是一个玩物,但是这样的认知莫名地竟然让他感觉到一丝轻松。

那夜看见她婉转承欢,应该不过是为了讨好九千岁的举动而已。

西凉茉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神情淡然地坐着。

西凉靖看着她温美容颜,不由轻叹一声:“好了,你也不必担心,我会替你照看好飞羽鬼卫,总不会让他们做出些什么不该做出的事情来,若是他们因此受到责罚,高兴的是西狄人,而受损失的却依旧是咱们。”

西凉茉淡漠地道:“是么,那就有劳了。”

看着西凉茉从容起身,一点都没有留恋和犹豫地从房间里跨出去,径自踏过皑皑白雪向前行,背影只让感到——宠辱不惊。

这让西凉靖心中百味杂陈,他闭了闭眼,嘴里有一种奇异的腥气。

明明不应该,那是仇人之女,却依旧让他的眸光不自觉地去追寻!

“将军,此处是九千岁府,不宜久留,咱们应该走了!”身边的贴身侍卫轻声道。

西凉靖点点头:“嗯。”随后向外走去。

大雪纷飞。

远远的湖心塔上,有高挑盎然的身影静静地站在湖边,看着漫天飞雪的美景。

身后有红衣大太监上前轻声道:“督公,夫人已经走了。”

他淡漠地点点头,随后优雅地坐下,慢条斯理地闭上了眼。

——老子是某悠特么特么郁闷的分界线——

五城兵马司大狱

此处原本是关押在京城犯罪的大牢,此刻里面一处牢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扑上了一层层的席子,又铺了厚厚的棉褥。墙角处还有两只暖炉,几乎是整座监狱里头最干净的地方。

一道安静的纤细人影静静地坐在窗下,慢悠悠地品着手里的酒,虽然有了暖炉,但是依然有纷飞的细雪从空中飘落下来,洒了一地。

只是她仿佛并不觉得寒冷一般,只安静地坐着,有一种人,不管她身处何处,却仿佛永远只见她在那静谧的空间里一般,就如此刻,她的模样,一身素衣男装,脱髻去簪,却让人仿佛觉得她并不是坐在阴森肮脏的牢狱之间,而是身处良辰美景之中,对月邀饮。

所以,周围的犯人们都只敢静静地看着,却不敢在自己牢笼里朝她嚷嚷,即使,她是牢狱里罕见最容易引起猥亵骚动的女子。

“喂,用餐了。”狱卒的声音在西凉茉的身后响起。

西凉茉转过身,走了过去,提起那放在牢笼前的食盒,坐了回去,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让狱卒都有点奇怪,这位千岁王妃果真不同凡响,到底是领过兵的,但是她竟然一点都不担心自己被人毒死么?

毕竟如今满朝都在传言,这一次的千岁王妃恐怕是要做了九千岁的替罪羊,搞不好还没过堂就死在牢狱里了。

看着她用完膳,将食盒放回原处,狱卒摇摇头,提起食盒离开了。

夜色渐深,靠着墙壁闭目养神的西凉茉忽然睁开眸子,冷淡地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黑影,朱唇轻启:“是你?!”

话音刚落,那黑影忽然一扬手,空气里漂浮起一阵淡淡的香气,西凉茉刚想说什么就忽然身子一软,随后软软地倒在了一边的被褥上。

那黑影站了一会,似乎在犹豫什么,随后还是直接将西凉茉扛上肩头,随后将自己手里的布袋倒了出来,那人的模样赫然就是西凉茉,随后他扛起了西凉茉几个纵跃消失在牢房里。

没有人发现这里面有什么异常。

等到西凉茉醒来的时候,却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她有些头疼地捂住了自己的太阳穴,看向了四周,她一觉睡了那么久么?“

”喂,喂,喂,你醒了没有!“附近不远处的昏暗里有少年的声音传来。

西凉茉闭了闭眼,随后凝神向周围看去,才发现自己如今所在也是一个牢笼,只是这个牢笼没有之前的五城兵马司那么大也没有那么细心地扑上了棉被,而只是铺了些稻草,所以她几乎是被冷醒的。

但是这样的冰冷却快速地帮助她恢复了神志,她看向那一头在叫她的少年,不由一怔:”是你?!“

那少年也被关在牢笼里,烛火幽幽照亮他秀雅漂亮的小脸,只是如今这小脸看起来有点子蜡黄,但是西凉茉绝对不会认错,那是属于——

”百里素儿,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九千岁府么?“西凉茉挑了一下眉,看向分明也被关了好几日的百里素儿。

百里素儿看着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随后一闭眼咬牙切齿地道:”你在九千岁府邸里看见的人不是我,我自从第一次跟着贞元那贱人离开千岁府后就被关在这里了!“

”哦,那是谁,我记得当初觉得那个百里素儿有点奇怪,所以就试探过了,但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动过手脚的痕迹。“西凉茉淡淡地道。

百里素儿迟疑了许久,但是西凉茉非常的有耐心,径自盘腿坐着等他说话,百里素儿最终还是干涩地开口道”她是……她是我的双生妹妹。“

”双生妹妹?“西凉茉忍不住低低地嗤了一声:”怎么,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瞒住我么,那日我分明在戏楼里伤到了你那‘妹妹’的下身,你来告诉我,一个女子怎么可能会有男子的宝贝?“

百里素儿又沉默了下去,西凉茉知道他在犹豫,随后她又看向关着百里素儿的牢笼,那牢笼里面却布置的非常清爽干净,不但有被褥,暖炉,甚至还有书籍和熏香。

她淡淡地道:”不管对方和你是什么关系,至少他看起来没有打算对你不利,你们关系果然非浅。“

而且百里家似乎除了美人基因非常强悍,连着双生子的基因也是显性遗传,双生子不少。

随后,她看向了百里素儿,淡淡地道:”我不知道之前在千岁府的人是谁,但是我能肯定的是,那日戏楼大火,我回到千岁府帮着上药的那个人肯定是你,百里素儿,你在包庇你的妹妹或者说弟弟?!“

百里素儿闻言,脸色瞬间惨白了起来,他颤抖着嘴唇,想要说什么,却最终还是只咬牙道:”你且放心,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想法子救你离开这里,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西凉茉看着他,忽然摇摇头,淡淡地道:”你凭什么保证,虽然关着你的地方环境不错,对方也没打算为难你,但是你的地位始终也是个囚犯不是么?“

”我……。“百里素儿想要说什么,却被一道甜蜜柔软的声音打断了:”没错,他根本救不了你,哼,如今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西凉茉抬眼看去,侍卫提着灯笼在前开路,一道纤细的人影从那些侍卫中走了进来,正是当初那个逃脱的女伶,只是这一次,他虽然依旧穿着青衣戏服,却没有再妆点上浓墨重彩,而只是淡淡地妆点了一些,那精致的五官与百里素儿一模一样。

只是百里素儿有一种骄横轻狂之气,而他的五官则带了一种奇异的诡谲的妖异,像是纸张上剪下来的纸人画。

”百里怜儿,你他妈的马上把人给我放了,你说过只是要让她被关几天,让人夺走她手上的兵权和被那个狗屁九千岁休掉就好,为什么还要把她抓到这里来!“百里素儿并不是笨蛋,他在这里看到西凉茉被人抱了进来,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百里怜儿看着百里素儿笑嘻嘻地道:”我答应过你什么吗,哥哥?“

百里素儿看着他或者说她的模样,气得满脸铁青:”你这婊子养的,你他娘的不是答应我不会真的动她,我怎么会答应你去千岁府邸里帮你隐瞒你就是戏楼幕后袭击者的戏!“

百里怜儿看着他摇摇头,笑嘻嘻地道:”唉,我忘了呀,哥哥,你知道我记性不好呢,对了,你喜欢这个飞羽督卫是不是?“

说着她伸手指着西凉茉。

百里素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咬牙切齿地道:”你这婊子养的怪物,给老子闭嘴!“

百里怜儿似乎被那句婊子养的怪物刺激到了,她忽热冷笑了起来:”是啊,咱们都是婊子养的,不是么,只不过那个婊子比较偏爱你一点而已,如果不是那个婊子作孽太多,怎么会生出我这样的怪物?“

她看着百里素儿又软软地道:”你喜欢这个人是吧,眼光不错,既有男子英冷,也有女子柔美,只可惜她并非真的男子,女子的味道始终没有男子来的好,不过我不介意帮你先试试她的味道。“

说着,百里怜儿看了侍卫一眼,那侍卫立刻上前去打开牢房门。

西凉茉看着百里怜儿,淡漠地道:”看来‘怜儿姑娘’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过本督卫非常怀疑你是否还能人道,不过看来你喜欢做女子多过男子,那么我那日的一刀必定让你非常满意才是,嗯?“

她那日鞋尖刀入了对方肉三寸,就算没有直接把那一处物事割下来,也必定让对方伤重之极,绝非靠着一个多月的静养就能缓和过来。

百里怜儿闻言,脸色变得扭曲狰狞,她先是看着西凉茉阴冷地道:”你这贱人也别着急,你早就没了内力了,就像上次你身边那个贱婢打了我一巴掌,后果就是躺在那里伺候所有人,虽然我暂时不能让那个你做我的胯下奴,却一样有法子让你成为最卑贱的奴隶,哭着求我操你,不,像一条发情的母狗一样求着所有的男人上你!“

她对西凉茉一早就用了那药,散去她的功力。

西凉茉听着她提到了白玉,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随后她冷冷地看着百里怜儿:”既然我人已经在这里了,你到底把白玉藏到哪里去了,就算死也该死得明白,不是么!“

百里怜儿嘻嘻一笑,得意地道:”哼,那女人可比你识相,一开始还寻死,后来让我教训了几日,就乖乖服服帖帖地来伺候我了,虽然她是个女子,味道总不那么纯,但也算不错,至于现在她在哪里,既然她听话,自然就有她的好去处,何况比你着急的大有人在,是不是呀,魅六?“

西凉茉闻言,瞬间眯起眼看向那沉默如同影子一般地站在百里怜儿身后的那个人,冷冷地道:”魅六,是你把我掳到这里来的?“

魅六抬起猩红的眼看向西凉茉,他紧紧地握住拳头,额头上青筋毕露,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只咬牙道:”夫人,对不住了,只是白玉在他们手上,说到底她也是为了你才落到如今的下场。“

西凉茉看着他,没有再说话,而百里怜儿已经尖利地笑了起来:”嘻嘻嘻嘻,我以为飞羽督卫有多大本事,原来也不过如此,连自己身边的侍卫都背叛了你,等你成了那最卑贱的伺候男人的女奴,我再把你光着身子吊在上京城门之上,让天朝人都来看看你有多本事!“

百里素儿顿时大惊,浑身发抖地愤怒尖叫起来,他死命地拍打着牢笼:”百里怜儿,你他娘的敢动她一根寒毛,老子就把你千刀万剐了,你他娘的听见没有!“

百里怜儿忽然不再笑了,转头恶狠狠地瞪着百里素儿:”你再为她求情,一会子我就弄得她越惨,你越喜欢谁,我就越要让她生不如死,你越痛苦,我就越开心!“

百里素儿咬着嘴唇,怨毒地看着百里怜儿。

西凉茉却在这时忽热轻笑了起来:”啧啧,素儿,你这妹妹的心上人原来是你呢,你却不晓得么?“

这两‘兄妹’瞬间脸色都变得一阵惨白,百里素儿更是不敢置信地失声。

百里怜儿阴冷地睨着西凉茉:”你以为自己很高明是不是!“

说着她拍了拍手,随后那些侍卫端进牢房里许多东西,仔细看去,全是各种奇形怪状的玉势、银针、鞭子、蜡烛,还有各种稀奇古怪一看就淫猥无比的刑具,看的人毛骨悚然。

随后百里怜儿就一摇一摆地走进了牢房内,随后坐在了西凉茉的身边,伸手去一边解她的衣襟,一边伸出舌头去舔西凉茉细腻的脸庞,贪婪地道:”啧啧,不愧是千金贵女,瞧瞧这皮肤比小孩儿还嫩,想来身上味道也很好,跟了九千岁真真浪费了,不过你放心,今儿就让你尝男人的味道尝个够。“

说着百里怜儿得意地大笑起来,顺势将西凉茉推倒到了床上,就要继续撕扯她的衣衫。

而此时,一直没有做声的西凉茉忽然轻笑了起来:”呵呵……。“

百里怜儿一愣,冷冰冰地盯着她:”你笑什么?“

西凉茉看着她,露出一个轻慢又诡谲的笑容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自,然,是,笑,你,蠢!“

百里怜儿瞬间从她的眼睛里感觉到了一种极度危险的气息。

宦妻滴九十章相见有他年

百里怜儿陡然一惊,随后冷笑:“你以为你能吓到我么,我的药从来没有失手过!”

随后她盯着西凉茉的脸,忽然粗鲁地伸手挑起她的下巴,眼底闪过深入骨髓的怨毒:“我看见你这张自以为是的脸就恶心!”

随后她一扬手挟就朝西凉茉的脸上甩去,但是下一刻就被西凉茉一把捏住了手腕。

在百里怜儿不可置信的目光下,西凉茉唇角弯起一抹森寒的笑意:“真巧,本督卫看见你的脸也一样觉得非常的恶心!”

百里怜儿大惊,陡然记起当初在戏楼里她要对西凉茉动手的时候,却忽然被西凉茉一掌击中胸口之事,他立刻翻身而起,宛如受惊的兽一般迅速地从西凉茉身上弹开,太过惊惶以至于他一个不小心就直接滚跌在地,无比狼狈地手脚并用地爬开。

西凉茉看着她的狼狈模样,轻嗤了一声,慢悠悠地坐了起来,顺带将自己被扯开的衣襟整理好,盘腿而坐,看着她淡淡地道:“怎么,很害怕?”

百里怜儿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方才惶恐的模样对比此刻西凉茉的镇静自若有多么可笑,瞬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随后恼恨地盯着西凉茉尖叫起来:“贱人,你等着!”

随后,她立刻回头对着自己身后的侍卫厉声道:“这飞羽督卫如今也算得天朝第一贵女了,就赏给你们了,上!”

那些侍卫们原本功夫并不差,全是一流死士,贴身护卫百里怜儿,论起来他们的功夫与魅部的人几乎是不相上下,百里怜儿平日也若有这等‘甜头’从不吝啬去赏赐给他们。

百里怜儿还就不信了,西凉茉就算再厉害能将从她的死士手下走脱?

百里素儿立刻在一边死命摇晃那栏杆,愤怒得浑身发抖:“百里怜儿,我不会放过你的,你们这些狗娘养的离开她远点!”

百里素儿满嘴骂人的市井脏话让百里怜儿脸色愈发的阴沉。

这些侍卫们都已经知道西凉茉武功不弱,如今却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中毒,便小心翼翼地抽刀逼迫了过去。

而西凉茉却淡定地坐在那里,似乎并不在乎那些逐渐逼迫过来的男人们,只是眼里却闪过分明的讥诮。

那些侍卫们见她不曾反抗,互看一眼,只以为她不过是强弩之末,正互看了一眼,淫笑着要扑上去,却不想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惨叫声。

那熟悉的声音吓了他们一跳,令那些侍卫们纷纷回头,方才错愕地发现他们的主子不知何时已经被人一把粗暴地扯住了头发,而一把造型特殊的细长刀刃正从她的右胸穿过,滴滴嗒嗒的鲜血正从哪刀刃的放血槽上缓缓淌下。

而那人似乎刻意要折磨百里怜儿一般,原本在他的位置可以一剑让百里怜儿毙命,但是却选择了右胸,那把细长的刀刃甚至在她的伤口里慢慢地旋转,好把伤口扯开更大,并且让对方感觉更多的痛苦,那种刀子在肉里磨转的情景,光是看着便已经觉得极为疼痛。

“啊——!”随着身后那人的动作,百里怜儿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若是有熟悉司礼监的人便会发现那一把造型特殊的刀子,是九千岁中意的东洋扶桑刀的模样,轻薄却极为坚韧,经历了成千上万的锤折,上附血槽,斩杀或者劈刺都极为便利,正是司礼监的杀神们的标准配置。

果不其然,从百里怜儿身后阴影里出现的黑衣人正是一脸森冷的魅六。

“你……。”一众侍卫们都错愕地瞪大了眼,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分明已经投靠他们的人怎么会突然翻脸,而且对方还抓着自己的主子,他们顿时不敢轻举妄动。

西凉茉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轻掸了一下自己的衣摆,负手而立:“魅六,留下百里怜儿和两个活口,剩下的随便你们处置了。”

魅六没有戴面巾,原本秀美可爱的面容此刻却仿佛来自地狱的魔一般,阴冷甚至可以说狰狞,他勾了下唇角:“是!”

随后忽然一抬手一掌劈在了百里怜儿颈项之上,随后将他猛然一甩,给甩出了方才他们走进来的那扇大门之外,一转身举刀携带着漫身杀气陡然袭向面前的那些侍卫,其势宛如一头压抑着心中无尽的怨恨与血腥,被夺去了伴侣的野兽,伸出了报复的利爪。

所过之处,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竟然令那些原本内力也不差他许多的侍卫们竟抵挡不住,瞬间只能惨叫声四起,瞬间有人身首分离,有人肢体分家,血光四溅。

但是很快,这群侍卫们到底也是死士,经历过千般杀戮,迅速地反应了过来,立刻执刀迎上。

虽然对方人数众多,但是魅六近乎疯虎一般不要命的打法令几乎不能近他的身子。

西凉茉看着魅六杀过去之后,便慢条斯理地走到了门外,门外水面上不知何时已经远远近近地停了许多小船,上满站了近百道身穿黑底红莲衫的司礼监杀神,安安静静如一道道鬼魂一般站着。

为首一人见西凉茉出来,恭敬地上一拱手:“夫人。”

西凉茉点点头,淡淡地道:“进去以后,看着点魅六,别让他伤了自己。”

魅六压抑了太久,如今需要发泄。

“是!”魅三立刻抱拳称是,随后领着五六个人轻巧地一跃进了船舱。

是的,船舱……

西凉茉负手而立,静静地看了一眼周围,这原本是上京一处画舫,说是画舫,不如说是下九流云集之处的低等窑子。

因为上京的水系并不算太发达,这一条临河还是为了方便运粮进京,前朝皇帝下令打造开通的。

里面鱼龙混杂,许多运粮大户都在这里建立了巨大的短仓——方便粮食的储运。

而且由于商业上的保密性,所以各家都对自己的短仓管理极为严格,寻常人根本不能进入,所以当初锦衣卫来查这一块也只是在管事的带着看了一圈,如何知道这水下仓库另有乾坤?

“宿卫,人找到了么。”西凉茉看着漆黑的水面忽然开口。

宿卫跟在西凉茉身后有一段时间了,却没有开口,如今听她这么问,有些犹豫地轻声道:“回禀夫人,我们找到了当初关押白玉姑娘的地方,但是并没有找到她的人……但是按照您说的标记,找到了她留下来的一封信。”

这也就是为什么一开始的时候他跟在西凉茉的后面却没有说话的原因,他自然是知道夫人在这上面投入的心思和对白玉的担忧。

夫人与那几个丫头虽然名为主仆,实为姊妹,如今虽然案子破了,但是还是没有找到人,夫人的心必定不好受。

西凉茉握紧了拳头,闭了闭眼,沉默了许久,让自己心中的失望与难过慢慢地沉淀下去之后,方才接过了信,对着宿卫摆摆手,让他下去,随后又将信交给了跟着宿卫一起过来的白珍。

“念吧。”西凉茉轻叹了一声。

白珍咬着唇,有点颤抖着手将信打开,迟疑了片刻,颤声道:“郡主敬启,婢子白玉于禁锢之地敬禀,白玉自知行事不慎,被歹人掳禁于此地,蒙辱受屈,亦让主子蒙羞,亲友承忧,兴师动众数月,承蒙主子与亲友不离不弃,玉羞惭,理当自绝于人间不让主子蒙羞,然三生有幸,玉得幸追随于郡主,数年教诲,自强不息,人可辱之而自不可辱,如今玉既已碎,亦绝不会就此平白蒙辱……。”

白珍顿了顿,泪水有点模糊了她的眼,让她看不清楚面前的字迹,她深呼吸一口气,继续道:“……玉此去乃为自身寻一个公道,还请主子不必牵挂,他年来日,玉己仇得报,定会来归。玉早年生于娼营,看惯人世凉薄,男子薄幸,然得幸与魅六结下凡缘,如今玉既已去,私断情缘,深感歉疚,只愿君嫁娶有新妇,他年相逢无相怨,白玉面南,三叩首敬上……。”

话音既落,白珍泪珠儿大颗大颗地掉落,忍不住咬着唇呜咽出声:“白玉姐姐,她走了……她怎么那么想不开,那么傻,我们找了她那么久,那不是她的错啊,不会有任何人敢嫌弃她,她那么好,小六子怎么嫌弃她!”

西凉茉闭了闭眼,忍耐下满眼的酸涩,她慢慢地握紧了拳头,沉默了许久,方才轻声地道:“玉儿是你们三个里最年长,最温柔,但内心却最为骄傲的女子,她离开,不是为了逃避,亦不是怕任何人嫌弃她,她只是……。”

西凉茉顿了顿,重重地道:“她只是在做一些她认为正确的事情!”

白玉虽然出身娼营,却总归流淌着贵族的血液,她内心的骄傲让她无法面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如果白玉不去做些什么,她的心中的黑暗与怨恨会永远得不到平息。

想要用自己的力量为自己复仇……这样的心情,有谁比西凉茉更了解?

白珍有点茫然,亦有些似懂非懂,她只是知道她们那么努力,郡主以身涉险,亲破此案,却依旧还是没有找回那个宛如亲姐姐一般照顾她的白玉姐姐。

而不知何时,幽冷的河风吹来阵阵的血腥味,西凉茉转过脸,看向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和白玉身后的沉默的黑色人影,那人影手上的长剑染满了鲜血滴落在地上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水坑。

西凉茉沉默了片刻,还是道:“白珍,把信给魅六。”

白珍抽噎着走了过去,将信递了过去,但是魅六却没有接,仿佛觉得那信是什么滚烫或者有毒之物一般,迅速地倒退了一步。

白珍没有想到魅六是这样的反应,瞬间怔然。

但是西凉茉忽然冷声道:“魅六,你拿着白玉的信,她要说的都已经说了,你可以做出你认为正确的选择!”

魅六盯着那信许久,那种眼神,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狰狞,仿佛在忍耐着什么一般,但是片刻之后,他忽然沉静了下来,蓦然抬头,看着西凉茉冷冷地道:“我等她,这辈子她只能是我的妻,我唯一的妻!”

随后他蓦然收剑,近乎粗鲁地一把抢过白珍手上的信,足尖一点,一阵疯狂的风似地再次掠进了那船舱里,不一会,船舱里就传来数声近乎凄厉的惨叫,那种仿佛撕心裂肺惨叫让白珍忍不住都抖了抖。

魅三匆匆忙忙地从船舱里出来,一头大汗,满脸无奈:“夫人,魅六在里面大开杀戒,状若疯虎,咱们拦不住。”

与其说大开杀戒,倒是不如说魅六在里面疯狂地虐杀那些在他们魅部镇压下,几乎丧失了反抗能力的西狄人,宛如一台人型绞肉机一般,甚至将那些侍卫身为男子都阉割了,那惨烈的情景让他们这些经历过无数残酷画面的司礼监魅部杀神们都感觉到难受。

西凉茉沉默着,随后怅然地轻叹:“随他去吧,都是痴儿!”

白玉离开,除了这此劫之外,亦有她心中对情爱与男子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出生于烟花之地,太早看破了男子薄情,她始终是那个看似温柔沉稳,心中却依旧拥有长久不安的女子,倒不若魅六的洒脱,所以她到现在都不曾向魅六表露过她的心,哪怕与魅六有了肌肤之亲,却依旧若即若离。

红尘万丈,情关难过,是劫也是缘,舍不得,放不下,堪不破便成魔。

魅三等人领命离开,白珍红肿了眼儿看向西凉茉,轻声道:“白玉姐姐她……还会回来么?”

西凉茉转身看向天边渐渐落下的月,深蓝的天空渐渐变浅,随后温淡而坚定地微微一笑:“会,定会有再见的那一日,我手下的出来的人绝不会做食言的小人。”

或者再见那一日,白玉会蜕变成真正的灿烂光华的美玉,不再怀疑,不再犹豫。

白珍被西凉茉的坚定与温淡所感染,慢慢的淡了些分别的伤心,静静地陪着西凉茉看那日升月落。

——老子是白玉美人的分界线——

雪落无声,冰梅初绽开,引人怜。

西凉茉静静地坐在长廊小台边斟了一杯暖暖清酒搁在百里素儿面前,淡淡地道:“梅花瓣与青梅冰砂糖所酿,暖暖身子。”

百里素儿看着自己面前那一杯琥珀色的酒,出神了许久,西凉茉并不着急,只是为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长廊边慢慢地品,看着窗外飞雪白梅的美景。

不知过了多久,百里素儿抬手拿起那一杯酒,一抬头一饮而尽,随后‘咚’地一声搁下酒杯,声音空寂和森凉:“怜儿是我的妹妹,或者说甚至我们的母亲都不能确定她是女孩儿还是男孩儿,但是当初,母亲带我和她一起去上香祈福的时候,无意中遗失了我,于是便将她当男孩儿来养,但是,她认为自己是女孩儿。”

这一刻的百里素儿看起来并不像个骄纵的总角少年,而是一个忧伤的年轻人。

百里怜儿和百里素儿出生的时候,就将当时仍旧是宁妃的西狄太后给吓到了,一个男孩子健康漂亮,而另外一个……她不能相信自己竟然生出了一个怪物。

‘它’既拥有女孩儿的身体,却也拥有男孩儿的宝贝,将接生婆都吓到了,直说这是天谴啊,这样的孩子没有生育能力,绝对不能留下!

不知这一句天谴是否触痛了宁妃的痛脚,于是向来以温柔美貌著称的宁妃的娘娘瞬间勃然大怒,悍然下令处死了所有替她接生的宫女和接生婆,并且坚持保下了一对双胞胎。

只是,这句话始终给宁妃留下了阴影,虽然两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但那个不正常的孩子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她的拥抱,她所有的怜爱全部都给了那个正常的孩子。

但外人和皇帝看望的时候,却是并不知道这些事情的,只是宁妃始终忌惮着那句‘报应’,怕这个孩子会损害她的福德,年年都带着这两个孩子去妈祖庙里祈福,凭借着这一对被称之为吉祥双子的双胞胎出生,宁妃也坐上了长久空缺的皇后之位,然而在两个孩子三岁照例去妈祖庙里祈福的时候,百里素儿却不知怎么走丢了,这深深地打击到了宁妃,或者说皇后,百里素儿怎么都找不回来。

为此,她大病一场,好在她还有一个出色的二皇子,日日陪伴在床前,直到她痊愈,但却落下了心绞痛的病,更是日日吃斋念佛,只求能寻回自己的小儿子。

而百里素儿流落民间,自小被一个海盗头子收养,十岁那一年,也是机缘巧合之中,出海回来的时候,偷了皇后娘娘出来采买的大姑姑银包,结果被那隐藏的侍卫逮了个正着,就这么认回了自己的母亲。

他原本也觉得这是个好事,起码自己吃穿不愁,还是高贵的皇子,还有疼爱自己的母亲、哥哥,甚至还有一个可爱的弟弟,但很快,他就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了,他的那个从小‘金娇玉贵’养大的‘弟弟’极度怨恨于他。

后来方才知道,皇后让他直接顶了十八皇子的位子,让原来的‘十八皇子’彻底消失,或者成为了百里素儿的一个影子,统领专门的一支效力于皇后的顶尖暗卫。

“所以,他恨你?”西凉茉淡淡地挑了下眉。

百里素儿苦笑:“是,只要能让我难过的事,她都不吝啬去做,而且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女孩儿,是个公主,只是不知为何……。”

他没有再说下去,西凉茉点了点头,表示她明白。

“你……你早就知道那个在府邸的人不是我了?”百里素儿看着西凉茉,有些犹豫地道。

西凉茉片刻之后,方才微微点头:“没错,虽然百里怜儿和你的模样没有任何区别,她也确实恨了解你的性子和一举一动,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完全成为另外一个人,其中最大的破绽就是……。”

西凉茉看着百里素儿的眼睛淡淡地道:‘眼睛,你虽然骄纵,但是你的眼睛是一种透明的狡黠,那是被宠爱的孩子才有的任性却不失天真,而且你才十三,未经人事,不会用那种带着情欲的目光去看任何人。“

即使那时候为了照顾落水的百里洛,百里素儿和她共处一室好几夜里,他都单纯得像个撒娇的孩子,而百里怜儿却不同,千方百计、欲拒还迎的勾引与暧昧,让她当时几乎就能肯定这个‘百里素儿’有问题。

于是她将计就计,任由他在自己面前撒娇拿痴,亦不曾拒绝,因为她几乎可以肯定白玉失踪必定与他有关,但是白玉生死未卜,她不能为了一时痛快直接抓了他来大刑审讯,而因此断了白玉的一线生机。

为了安抚百里青,她背后也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

直到了戏楼出事那一日,她就百分百的确定这个百里素儿是个假货,他的背后必定拥有一股极为庞大的势力,并且这一股势力渗入到了天朝之中,所以要从百里怜儿身上顺藤摸瓜更显得尤为重要。

百里素儿看着西凉茉,眼中满是错愕,随后渐渐变成复杂,再化为了茫然沉寂,他低下头苦笑:”原来一切不过是我们自弹自唱,自作聪明,只是……。“

百里素儿抬头看着西凉茉,轻声道:”你我立场不同,我始终是西狄皇子,这些就是我能告诉你的了,再多,我也不会说。“

随后,他起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什么,有些复杂地道:”你,小心贞元姐姐,她不简单。“

西凉茉点点头,眉目淡然:”我知道了,谢谢。“

百里素儿顿了顿复又迟疑道:”我想……若是可能,我还是希望能见一见怜儿。“

西凉茉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

百里素儿一噎,随后咬牙道:”你想要什么?“

西凉茉看着他微微一笑:”我想要西狄人这一次在我朝粮道之上安插的暗桩与棋子。“

百里素儿没有想到西凉茉如此这般不客气,顿时瞪大了眼:”你……。“

这他娘的根本就是狮子大开口,粮为天下之根本,民生之磐石,二哥能将人安插在天朝粮道之上,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打的就是如有一日必要的时候便要在开战之时,动用这一枚大棋。

西凉茉垂眸子,悠然道:”素儿,你是忘了一个月前戏楼你案,我天朝多少白发人送黑发人,而且你知我从不强求他人,何况你还是个孩子,原本就该被呵护在手心,不该参与太多勾引斗角之事。“

随后,她扶了扶头上有些垂下来的紫玉流苏长簪,悠然起身,看向那在不远处弹琴的白珍:”咱们走了。“

白珍让小丫头们抱了琴、提了小炉子立刻跟在西凉茉身后。

百里素儿看着西凉茉批着白狐狐裘的修挑身影,第一次觉得这个女子真真儿狡诈如狐。

她一开口就是要这个,除了说明这一次魅六假意投诚,伪装得极为逼真得到怜儿信任,实际上却引狼入室,将码头地下粮仓之事暴露了出去,已经让天朝人怀疑了。

他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咬牙道:”好,我同意。“

西凉茉顿住了脚步,心中轻笑,果然看起来再成熟,心里却始终是个被宠坏的孩子,竟然答应了。

她转头看着他,看似温然的眉目间,带起一丝狡黠而妩媚的笑意,漫漫飞雪之间,只仿佛她目光如冰雪般剔透,看得百里素儿陡然一个踉跄,微微红了脸,一咬嘴唇,转身匆忙而狼狈地离开。

白珍看着那逃也似的离开的少年背影:”主子,其实百里怜儿有一点最大的破绽,你没有说。“

西凉茉微微地挑了下眉:”嗯?“

白珍叹息了一声:”十八皇子是从来不会叫你姐姐的,他只会叫您全名或者‘你’,因为他并不想让你成为他的姐姐。“

西凉茉静静地看了白珍一眼,不可置否地勾了下唇角,款步向长廊的另外一头远去。

……

腐臭的空气里有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血腥味,仿佛有什么东西腐烂掉了的味道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有灰衣人匆忙地执着扇子往来,甚至还有人搬动了梅花和冰雪进来,试图消除掉这种味道,以免熏到了主子。

但……

”呕……你……你们是不是太……过分!“百里素儿还是忍不住因为眼前的情形,伸手扶住墙壁,吐得一塌糊涂。

西凉茉看着他,淡淡地道:”害人者,人横害之,她不过咎由自取。“

牢房里,有数个肮脏浑身奇臭的囚犯们被狱卒赶着到了另外一个牢笼里,只剩下那躺在牢中地上几乎一丝不挂的纤细身子,浑身肮脏,一动不动,像一具死去的尸体。

只是她仰面朝天,眼珠子偶尔转动,还能看得出那是一个活物。

她的身上伤痕累累,但是左胸上的伤口倒是敷了药,烂出来一个血洞,而四肢已经腐烂,偶尔能看见露出的一截白森森的骨头,而下身更是一塌糊涂,白浊和血污混合,可见承受过什么,但是本该死去的人,此刻却没有死去,而是苟延残喘着。

”如今他实在太臭,已经没有犯人愿意呃……碰他了。“那狱卒长在一边低声道。

宦妻第九十一章到底意难平

到底意难平

百里素儿咬着唇,看着西凉茉的眼睛里全是怨愤,他浑身轻颤,咬牙尖叫:“怜儿才十三岁,不过还是个孩子,她懂得什么,就这么不能原谅么,你不觉得太过残忍了么!”

不管和百里怜儿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她和他始终是一母同胞的……骨肉亲人。

何况他一直都觉得欠着怜儿太多。

西凉茉看着百里素儿激动地模样,随后拢手入袖,淡淡地道:“是,她是只有十三岁,她懂得不多,只是懂得什么样的伤害对女子而言足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是懂得什么叫做颠覆与屠戮,只是懂得戏楼里那一场大火之中被毒烟熏死与大火烧死的都是手无寸铁的女子还有十几个和他一样大,甚至比她还要幼小。”

她看向百里素儿,讥诮地弯起了唇角:“小孩子的残忍,比起成人来,有时候更为恐怖,不是么,因为他们是小孩子,所以便可以自由自在地为所欲为,将自己受到的伤害,无所顾及、理直气壮地加于他人的身上,若是我没有防备,只怕此刻沦落到这般境地的就是我自己了不是么。”

百里素儿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反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立场反驳,怜儿当初要对她做的事,连他都愤怒得第一次对怜儿心中生了杀意,如今又什么立场要求她去原谅一个凶手。

百里素儿只是垂下头,红着眼睛咬住了嘴唇:“……打开门!”

西凉茉看着他,轻叹了一声:“素儿,你要记得,这个世间,不是所有人都是你的母亲,不是所有人都能包容你的任性,任性而没有底线,又没有实力的人,是不会被这俗世的法则所原谅的,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随后,她一摆手,示意狱卒打开了牢房的门。

百里素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进去,上去就一把将百里怜儿抱在自己怀里,颤抖着声音轻唤:“怜儿,怜儿……你……你醒醒……。”

百里怜儿被人抱在怀里,却仿佛死去了一般,一点反应都没有,百里素儿心急如焚,转头看向西凉茉,满眼都是哀求的泪光。

西凉茉摆摆手,随后一个狱卒立刻将手上的药送了进去,放了一颗在百里怜儿嘴里,又取了水喂她灌了下去。

那药是极好的大还丹,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东西,所以百里怜儿始终还有一口气在,没有在这样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惩罚里死去。

服药不过片刻,百里怜儿瞬间就浑身一颤,空茫的眼睛里慢慢地有了聚焦和神采。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抱着自己的少年,仿佛愣住了一般,随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古怪地笑了起来:“百里素儿……你这个蠢货,怎么想起来看我了,是来看我有多凄惨的,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你一定特别高兴……嗯!”

说着她死命地着想要去推抱着自己的百里素儿,却忘了她的四肢早已经折断腐坏,自以为足够大力却不过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颤抖而已。

百里素儿心痛不已,死死地抱住她,颤声道:“别动了,怜儿,我求你别动了,我会求西凉茉放你出去的!”

百里怜儿仿佛被刺激到了一般,嘶哑地尖叫起来:“我不用你假惺惺,你以为你是圣人么,不用在我面前做出恶心虚伪的模样,你滚开,你抢走我的东西还不够多么,我的身份,我的地位,我的一切,连母亲对我那可怜而虚假的注目都被你毁得一点都不剩了,你明明就已经被我推下山崖了,母亲也找不到你,没有了你,我的努力终于换来了母亲的注目,我甚至放弃了成女子的念头……可是……。”

百里怜儿脸色扭曲狰狞,咬牙切齿地道:“可你一回来,我就什么都没与了,什么都没有了,你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就因为我是个阴阳人,因为我是一个怪物么!”

听着百里怜儿怨恨的话语,西凉茉等人不由一怔,不少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百里怜儿。

这样幼小的孩子就会为了争宠而将自己的兄弟推下山崖,这需得心中有多少怨恨,被怎样的错待才会让一个三岁的孩子对自己的兄弟生出这样恨不得置他于死地的心。

但百里素儿在怔然过后,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一般。

“你不是怪物……你不是的……你是我的怜儿,是我的弟弟……不,是我最喜欢的妹妹啊!”百里素儿看着百里怜儿在他怀里激动得浑身发抖,颤如风中枯叶,他紧紧地抱住了百里怜儿,泪珠大颗大颗地落在百里怜儿的身上:“我求你了,不要这样,我求求你了,怜儿,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少年一滴又一滴滚烫儿痛苦的泪珠落在了百里怜儿的脸庞之上,先是让百里怜儿浑身一僵,随后却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只是面无表情地任由身上的百里素儿紧紧地抱住自己哭泣。

“我真的不知道你这么难过,母后说,你是自愿成为影卫的统领,她说你厌倦了宫里尔虞我诈,装疯卖傻的日子,宁愿成为夜晚里自由自在影子,我什么都不知道,方才信了母后,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会跟着船队离开,永远都不会再回宫!”

百里素儿哭了好一会,才勉强地平静了下来,小心地看向怀里异常平静的百里怜儿:“怜儿?”

百里怜儿忽然淡漠地道:“你知道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母亲的目光就从来没有落在我的身上过么,每一次她看着你都充满了温柔,看着我的时候却充满了防备与厌恶,我一开始就想,母亲是因为没有女儿所以才不喜欢我,而且我的名字叫怜儿,我以为母亲是可怜我所以给我取名怜儿,于是我跟母亲说,我想做个女孩儿,我喜欢那些漂亮的衣服,亮晶晶的珠子,你知道母亲怎么回答我的么?”

百里素儿轻轻摇摇头,抹了把脸,小心地给百里怜儿换了个舒服点的姿态。

百里怜儿面无表情地道:“母亲给了我一巴掌,让嬷嬷将我关在了柜子里,足足饿了我五天,方才在我快死掉的时候放我出来,一字一句地告诉我,她说……。”

百里怜儿顿了顿,冷笑了起来:“她说我是个怪物,如果被人知道了她生了怪物而皇后之位不保,她就活活烧死我来祭神,我不是她的孩子,而是你的奴隶,我终于明白了我为什么叫怜儿,因为母亲觉得你很可怜,她也很可怜,竟然有我这样一个怪物来给你们的人生添堵,所以,我就想啊,如果主子死了,那我不就再也不是奴隶了,所以把你推下悬崖,可是你居然没死,哈哈哈哈……。”

她歇斯底里地大声笑起来,笑声凄厉而哀凉:“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我们长了一样的脸,流着一样的血……。”

泪水从她的眼角不断地滑落,带着脸上的血,冲刷成细细的猩红溪流,仿佛两道不甘的血泪。

“对不起,对不起,怜儿,你不是我的奴隶,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我甚至不知道母后她……我该为你做点什么……我救你出去好不好,我去求西凉茉!”百里素儿紧紧地抱着她,不断地颤抖着颠三倒四地低喃。

不知过了多久,百里怜儿轻声道:“你真的想要为我做什么?”

百里素儿立刻点头,看着她,泪水朦胧的眼中闪过冷芒,咬牙道:“是!”

百里怜儿唇角扯了扯,冷冷地道:“你低头下来。”

也不知她说了什么,百里素儿浑身轻颤起来,最后还是死死地将手扣进了地面。

百里怜儿看着他,冷嗤了起来:“怎么,这就不敢了?你这个懦夫,这都你欠我的,你欠我的!”

话音到了末,尖利异常。

周围守着牢狱的人立刻警惕起来,不少司礼监的人都将手搁在了刀把之上,但西凉茉眸光微闪,随后摆摆手,示意他们全都出去。

众人犹豫了一下,却还是领命离开,毕竟魅七和魅晶还在,总不会让主子出事。

百里素儿盯着百里怜儿,浑身颤抖,却在看见她凌厉癫狂到凄然的目光之中,咬住了自己的唇,吞下满口血腥之气,轻笑了起来,声音有一种同样的凄厉与紧绷:“怜儿,你好狠!”

话音刚落,他忽然一扬手,锐光一闪,一把不知何时藏在了袖子中的短刀出鞘,魅晶等人立刻抽到出鞘,挡在西凉茉面前。

但是却见他手起刀落,断刀不偏不倚地狠狠穿透了怀里百里怜儿的左胸,随后再利落地拔了出来。

鲜血四溅,魅晶眼中一冷正要上前,却被西凉茉一把按住了肩头。

“主子?”魅晶看了一眼西凉茉,西凉茉摇摇头,眼中一篇幽凉与洞明世事的了然,魅晶心中一动,随后退开来去。

“如今……如今……你可满意了?”百里素儿满脸鲜血看着怀里同样满身鲜血的百里怜儿,歇斯底里地尖叫,那一瞬间他的眼底几乎有一种称之为恨的东西。

“总……总不成……你以为我……我这样子还有活下来的……必要么?”百里怜儿唇角不断地溢出鲜血,那些流淌的鲜血仿佛也带走了她身上的暴戾与怨恨,眸子竟渐渐地变得平静了下来。

百里素儿眼中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下来,滴落在百里怜儿的脸上。

“呵……你可知……可知我曾多么的羡慕的……总以为取代了你就好,…不过是因为……因为……你是我的哥哥啊。”百里怜儿看着百里素儿笑了起来,笑容凄厉而茫然,却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她忽然开口轻唱起了她最喜欢的小戏戏词:“黄昏月下,意惹情牵。才照的个双鸾镜,又早买别离船。哭得我两岸枫林,做了相思泪斑……。”

她的歌声是极美的,只这最后一句落下的时候,到底似琴弦终断,没了声息。

“怜儿!”百里素儿紧紧地抱住了怀里单薄的身躯,歇斯底里哭号,滴落在百里怜儿脸上的泪珠,却不知是他的还是百里怜儿的。

西凉茉轻叹一声,眸光幽邃。

双生子,一脉双花,共生共绽,拥有着仿佛能感应对方悲喜的能力。

只是,若怨恨的时候,不知是否能感应到对方对自己难以说出口的心意?

——老子是sungalqw大胸部小妞儿要当分界线的分界线——

“咣当!”精致的瓷盏落地,碎了一地白片。

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咬牙切齿地道:“那个蠢物,不,那一对蠢物,除了会坏事,还会做什么,我就说了,那百里怜儿除了唱戏、玩女人、玩男人、杀些微不足道的人,就只会坏事!”

一道殷红的窈窕身影坐在小亭子里,看着那人来来回回地走,仿佛似极为烦躁,便淡淡地道:“大人也不必忧心,百里怜儿原本就生性桀骜,心性扭曲,不易受控制,如今就算是让天朝人替咱们除掉她了,也省得惹皇后娘娘疑心。”

那人闻言,方才停下了脚步,坐在她身边,拿起白玉台上煮的热茶水灌了一口,似乎方才平静了下来,看向她:“公主说的倒也不无道理,只是如今那百里素儿要怎么办,是不是……。”

他朝自己的喉咙上比划了一下,贞元公主抬手摆了摆,艳丽倾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淡漠:“不,他到底是皇后娘娘的心头宝,亦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罢了,若是这一次出行,不但没有带回百里素儿,百里怜儿也折了进取,只怕皇后娘娘不会再信任咱们,若是没了皇后娘娘信任的人,你知道会是个什么下场。”

那人一惊,随后紧紧地握住了杯子,咬牙道:“那咱们现在要怎么办,百里素儿那个蠢货竟然将咱们好容易布置多年安插在天朝的漕运暗桩全都供给了那飞羽督卫,如今已经全部被那些锦衣卫的人拔了出来!”

贞元公主听到西凉茉的名字,手上的动作一顿,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森凉,她冷笑了一声:“倒是本宫低估了那个女人,区区一届不受宠的国公府府小姐,凭借着救驾先帝之功封上了一品郡主,转过背又嫁了京城第一佳公子,还能让九千岁那样的人都视她如珠如宝,若是没有三分本事,倒是真真儿做不到的!”

看着贞元公主的模样,那面具男子不由轻笑起来:“真是难得,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贞元公主竟然会因为别的女人露出嫉妒的模样,这才是件趣事,可有既生瑜何生亮之感,我观她之能力并不在你之下?”

贞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与你没有关系,大人只需要管好自己该管的事就是了。”

那人轻嗤一声,还打算说什么,却见一个嬷嬷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对着贞元公主轻声道:“公主殿下,宁王来了。”

那贞元公主点点头,看向那戴着面具的男子,淡漠地道:“你且去吧,若有什么事情,我自然会通知你来的。”

那人也不多话,只是轻嗤一声,转身而去。

等到那人消失之后,贞元方才看向那不远处被领进来的斯文俊逸男子——宁王司承宇。

“贞元,最近的日子可感觉好些了?”宁王走近了小亭子里,把挡雪的伞递给了身边的长随,走到她的对面坐下,对着她温文尔雅地一笑。

贞元公主看着他,美丽却带着三分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她轻咳了几声:“多谢宁王的关心,只是贞元自己身子不争气,那日为了小弟的事又非要与贵国的飞羽督卫大人争辩,方才咳嗽又坏了些。”

说着,她怅然地笑了起来:“咳咳……我一向身子弱,母妃曾经请高僧来算,只道是一生都要淡薄心志,少欲少求,便可平安一生,只我却没有这样别的命呢。”

宁王看着她娇弱绯红的脸庞,衬托着那一身红色的精致袄子,愈发显得她美貌异常,娇弱如弱柳扶风,不由看得有些痴了。

……

而同样有些痴了的还有——西凉茉。

“阿九……你……你这是?”她有点呆怔地看着房内半敞开着衣襟,露出胸口结实性感肌肤的百里青。

房内燃烧着好几只紫金炉子,烘烤得整个房间暖暖的,而地面上都铺着一层厚厚的白狐皮,那赤着上半身,只穿着宽松暗紫色亵裤,却胸口戴着华丽玲珑璎珞流苏的百里青懒洋洋地半卧在房内,原本披散在额头上的刘海被捋到了脑后,一只宝玉抹额横在额间。

有一种与平日阴霾冷郁之美完全不同的野性美,全然不同的风格,看得西凉茉有点呆滞。

好吧……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你锁着我干嘛!”西凉茉有点莫名其妙外带恼怒地晃动了一下自己的两只手腕。

“咣当,哐当!”的清脆声音响了起来,那是两条精致的纯金锁链子,从屋顶垂了下来,正巧扣在她的手腕之上。

这种感觉极度诡异,下午睡着午休,睡着睡着,醒来就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吊着的咸鱼……

宦妻第九十二章靡靡香气

百里青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酒,轻嗤一声:“丫头你是忘了一开始答应过为师什么?”

西凉茉迟疑了片刻,刚刚睡醒的脑瓜子一会子真想不起答应过百里青什么,但是她知道一旦百里青用这种口气说话,必定没甚好事。

看着她的模样,百里青抬起幽冷的眸子淡淡地道:“在你的心里,那些丫头、侍卫比我都重要是么?”

“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西凉茉有点莫名,立刻反驳。

百里青看着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你可以为你身边的侍女以身为饵,却不记得为师说过什么,你觉得我该怎么想?”

西凉茉闻言,默然下去,她……还真是一会子想不起来他到底说了什么。

百里青忽然伸出修长的指尖掠过她的下巴,声音悦耳又阴霾:“还是想不起来为师说了什么,嗯?”

他危险的语气,带着一种冰凉幽冷的气息,这种模样的百里青,诱惑又危险,像一把冰冷的锐利的刃贴着肌肤掠过的感觉,让西凉茉忍不住背脊有点发软,忍不住微微地退了点身子,不去看他结实的胸膛,只脑海里高速地转动起来,试图找出自己到底忽略了他说的什么。

这些日子杂七杂八的事儿太多,让她真有些忽略了他。

百里青看着她闪躲却又努力做出不让他发现的模样,不由轻嗤一声,随后忽然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一手扣住她的下巴,一手揽住她的腰肢,直接覆上她的唇,舌尖一挑,长驱直入,让炽烈的酒液狠狠地灌入她的唇中。

炽烈又冰凉的气息,与身体彼此的熟悉让她习惯性地开启了朱唇,但是被灌下酒液的不适烧灼感才让她忍不住挣扎了起来。

这是百里青最喜欢的冰酿醉,最烈的一种的酒。

她一向不喜欢炽烈香醇的白酒,一喝就醉,只喜欢浅淡的果子酒或者花瓣酿,也曾因此被百里青嘲笑肤浅。

“唔……阿九……别这样……会醉的。”西凉茉忘了自己还被链子拴着,想要伸手挡住他的侵犯,直到咣当的链子声响起,她才蓦然记起自己还被那精致的金链栓着。

“醉了也没有什么不好,醉了至少不让人看着着恼。”百里青咬着她的唇瓣,逼着她咽下他口中的酒,又连着灌了她三口,直到西凉茉整个身子都软了,方才意犹未尽地咬看了下她花朵一般的唇瓣,方才松开对她的禁锢。

没了男人的支撑,西凉茉一下子就软在了柔软的狐皮之上,硬被灌了三口烈酒,让她整个胃,不,整个人都跟烧着了似的。

“阿九……。”西凉茉眨了眨被酒薰得起了一层泪光的水眸,试图让他心软,却不晓得自己这番模样,褪去了平日的冷静淡漠,凉薄自持,看起来像初绽的娇蕊,却只引得人想要将她揉碎。

百里青看着倒在狐皮之上的美人,眸光闪过一丝异色,他的指尖慢慢地勾住她的衣襟下扯,一点点地露她出颈项、肩头雪白的肌肤:“怎么了,想起来我说过什么了么?”

“……。”雪狐狸皮上的美人若有若无地呢喃一声,却没有太多的反应,仿佛醉倒了一般,半合着眼。

百里青轻笑起来:“啧,真真儿没用,不过三口酒就醉了么?”

他顿了顿,看着全无反应的人儿,又淡淡地道:“既然如此,醉了倒也好,省得为师再废多费心思安抚。”

随后他打了个响指,只听门吱呀一声打开,小胜子就弓着身子端了个盘子进来,他一点头都不敢抬,只把东西搁下,立刻一溜烟地倒退着离开。

百里青慢条斯理掀开盖在盘子上的绸布,从里面摸出一把闪着奇异乌光的东西来:“嗯,一会子可以试试这个。”

西凉茉从睫羽缝隙里瞥了过去,这一瞥,顿时觉得眼熟异常,不由瞬间错愕地瞪大了眼,弹做起来,失声道:“这个……这些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盘子上搁置着各种大小的玉势、鞭子、银针、蜡烛……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各色闺房密具。

这不是百里怜儿的那些……收藏么?!

百里青看着她,淡淡地挑眉:“怎么,你不是喝醉了么,这会子又精神了?”

西凉茉一呆,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窘迫的红晕,她身子一晃,又继续鸵鸟地往地上的雪狐狸毛里一钻,喃喃自语:“呃……我是醉了,我醉了!”

百里青唇角微勾,凉薄地道:“是么,既然如此,那为师就不客气了,听说这鞭子用特殊的蛇皮所制成,抽在皮上,只觉得红肿微微疼,却不会真的伤着人,用起来是别有一番刺激的滋味,痛并爽快着,不知若在这里试试,效果如果。”

说着,他手上的鞭子便恶劣又危险地点了点西凉茉柔软的胸口。

西凉茉顿时脸上发热,再次弹坐起来,不再做弱柳扶风状,径自粗鲁地盘腿而坐,咬牙道:“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以身涉险,让魅六带着我去百里怜儿的水下地牢,可百里怜儿不是笨蛋,若是让她发现那个被掳走的是个冒牌货,岂非让玉儿陷入险境,再说了若非我亲临,又怎能破获西狄间案,将他们安插在粮道上的人全都连根挖起,除去莫大隐患?”

一口气说了一溜话,西凉茉喘了口气,方才暗自叹了一声,为何她在他面前要似做错事儿的小孩似的不能理直气壮呢?

百里青脸色冷淡地道:“你说完了?”

西凉茉垂着眸子嗯了一声。

百里青面色淡凉如水:“你明知为师不会同意你亲身涉险,却要一意孤行,暗中布置,阳奉阴违,不过是仗着你知道我其实不是不知道你的所为,但是却逼着为师忍耐着不去揭穿你,不去阻止你,所以才这般任性妄为罢了,不是么?”

他冷冷地看着她,轻笑:“果真是为师的好徒儿!”

空气里一阵窒息,西凉茉张了张唇,却不知道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垂下眸子,软了声音道:“你知道我……一向视玉儿她们为姐妹……。”

“那么我呢?”百里青伸手穿过她的发丝,扣住她后脑,逼迫她抬起头来看清楚自己眼底压抑的忍耐与黑暗:“你知不知道,我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西凉茉被固定着头部,直直地看进他眼底最深处最黑暗的那一块地方,里面仿佛有无数黑暗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甚至逼迫得她有点呼吸困难。

“阿九……。”

“从真正得到你的那一刻开始,我最想要要做的事,就是建一处无人的牢狱,将你锁在里面,没有任何人可以看见,没有任何人可以触碰,更没有人可以伤害你,让你完完全全地只属于我,如果可以……。”

百里青顿了顿,伸出嫣红的舌尖,舔了下她唇角的九渍,眉目阴冷如地狱的冥河之水。

“我甚至想过给你灌了痴傻的药,让你忘记自己是谁,像孩子依赖父亲一样,依赖着我,每得到你一次,还有你每一次离开,这样的念头都会仿佛幽灵一般不断地冒出来,纠缠不休。”

西凉茉怔怔地望着他,幽黄的烛光下,没了平日刘海的遮掩,眉梢眼角的重紫黛色愈发显得他眉目含秀藏蕴,邪妄非常,艳绝到恐怖,却又仿佛地狱的魔,勾魂摄魄,让人移不开眼。

百里青轻嗤了一声,讥诮地盯着她的水眸道:“很可怕是不是,但是,理智告诉我若这样的你,却不再是你,又有什么值得我好费心思禁锢,但是那种念头却从来没有一天离开过我的心底。”

她越是成长,越是绽放,却莫名地越让他生出这种完全违背当初占有她时候的心思。

“阿九……。”西凉茉有些震撼,喉咙里有点干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这是他第一次让她直面他心中那些压抑的黑暗和妖异的痴缠。

“嘘,别说话。”百里青忽然伸手拿了帕子掩住了她的眼,淡淡地道:“别让我看见你害怕的样子,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空气里那种凝窒的气息,让人无所适从。

直到被蒙着眼的西凉茉忽然侧过脸蹭了蹭他的手腕,柔声道:“阿九,对不起,你抱抱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有一种湿漉漉的味道,像是潮湿的雨天里润泽的草木散发出靡靡的轻软的香气。

却让百里青眼底那种毫无保留释放出来的黑暗消散了不少,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抱住她柔软的腰肢,让她靠在他的肩头,却没有拿掉她眼睛上的帕子。

西凉茉感觉自己被那熟悉的气息包围,便将脸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脖子:“阿九,阿九,我很好,我会一直陪着你,哪里也不会去,以后……。”

她顿了顿,轻叹一声:“我不会再那么任性了。”

“你……不怕么?”百里青喑哑着嗓音道。

“为什么要怕,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什么人。”西凉茉轻叹一声,他的强大,总让她忘了……

她的他啊……

如此强大而不可撼动,心底最深的地方却住着那样一个因为总是失去最在乎的一切,因此偏执的完全没有长大,没有安全感的幼小的孩子。

她抬起头,嘴唇掠过他的脸颊,最后准确地落在他的薄唇之上,轻轻地吮:“阿九、阿九……。”

仿佛这样便能安抚他心中那因为不安而变得暴躁和黑暗的孩子一般。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感觉扣住自己后脑的大手一紧,他狠狠地启唇侵入她柔软的口腔,几乎要深入她的灵魂一般的吻,不若平日的富有技巧而是单纯的……发泄。

有细微的疼痛却有更多的情动。

蒙着眼,被束缚着双手,却让感官更为敏锐。

薄衣落地,肤光如玉,烛火的柔光下,有女子细微的轻吟与男子性感的喘息交织成靡丽的曲。

——老子是jess2690姐姐有大胸部,小白好喜欢,寄居几天的分界线——

华珍宫

“咣当!”一座粉彩花瓶陡然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太平大长公主恼怒地瞪着那些揽住自己的宫人:“你们胆敢对本宫不敬,莫不是活得不耐烦了!,谁给你们的狗胆,敢挡住本宫去路!”

“大长公主殿下,您息怒,只是这些天风雪大,许多宫人们都得了风寒,不让您出去也是为了您考量。”一个红衣大太监看着太平大长公主笑嘻嘻地道。

太平大长公主看着那大太监冷笑:“高德盛,别以为如今是九千岁的天下,平日那些阿谀奉承的叫你一声高领事,你就得意了,一个阉人也敢骑到本宫的头上来,别拿这一套对付其他的人说辞来对本宫说话,你可知道本宫是谁!”

那高领事似乎一点也不为太平大长公主近乎侮辱的话语而恼恨,他干瘦的脸上依旧是笑嘻嘻的,伸手拦住太平大长公主的去路:“您自然是奴才的主子,奴才怎么敢骑到您的头上,奴才这不也是奉命行事么?”

看着那高领事竟然一点都没有让步的打算,太平大长公主大怒:“你奉命行事,你奉的是谁的命,谁敢拦我!”

说着她随手就拿过搁在台上的一只花瓶朝高领事的头上砸去。

旁边的小太监们都吓了一跳,那高领事心中暗暗叫苦,完了,这也不知道躲好还是不好,躲了主子的罚就是大逆不道,若是不躲的话就要直接被砸破头!

公主殿下分明是要整治他!

就在那花瓶砸下来的瞬间,一只手忽然在那花瓶上一拍。

太平大长公主只觉得眼前一花,那花瓶就瞬间脱手直接砸在了窗户上,碎成无数块。

竟然有人敢挡她,这让太平大长公主勃然大怒:“是谁……!”

“是我。”一道凉薄的声音在殿里响起。

那高领事一看来人,便顿时大松了一口气,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对着来人恭敬地道:“王妃。”

“是你……。”太平大长公主看见西凉茉的瞬间,先是一愣,随后面无表情地别开了脸。

西凉茉看着她微微一笑:“没错,是我,公主殿下,许久不见。”

“是,许久不见,一见面就是你来告诉我你要将本宫软禁在这里,嗯?”太平大长公主冷笑两声,向殿内走去。

西凉茉随着她进了殿内,看着她淡淡地道:“我以为公主殿下比我更知道其实这个时候您还是留在这殿中比较好。”

太平大长公主眼角微微一跳,冷淡地看着她:“本宫知道什么,本宫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一早起来,便有你的人将本宫的华珍宫围住了。”

西凉茉看着她片刻,胡容纳轻叹了一声:“公主殿下,原本我以为我们就算并不是知己,却也是朋友,只是不想原本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一句话便让太平大长公主脸色微变,她素来不是个喜欢打哑谜,虚来虚去的人,何况她特殊的身份也让她几乎不必做这些场面上的功夫,于是便沉默了片刻之后,还是有些喑哑地道:“贞敏,你都知道了?”

西凉茉轻扯了唇角,淡淡地道:“公主殿下,你与我就算算不上莫逆之交,亦算是能说上话的,你是什么人,我如何不了解,能说出那些要去我兵权,软禁于我的话,只怕是有人在背后错窜了些什么。”

她顿了顿:“殿下,您不要忘了,您始终是天朝人,而不是西狄人,不要被人利用了。”

太平大长公主没有说话,只是疲惫而阴郁地闭上眼,一句话不说。

西凉茉看着她片刻,轻叹一声,随后转身离开,临去前,淡淡地道:“长公主殿下还是在宫里歇息吧,我不希望我们会成为敌人。”

西凉茉转身离开了殿内,高领事立刻命底下的小太监将大门关上。

太平大长公主看着她的背影,肩头微微一颤,随后轻声道:“贞敏,我……。”

但到底,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有茫然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离开了华珍宫,白蕊有些愤愤不平:“大小姐,太平大长公主殿下分明太过分了,若是以后,她真的和西狄人勾结在一起叛国怎么办,家贼难防?”

西凉茉淡淡地道:“太平大长公主比你我还要忠于这个国家,只是,有些人用了些不该用的手段或者诱惑,让她一时迷了路而已,总该给她一个想清楚的机会。”

主仆三人说话间,便走到了御花园,却见一地皑皑白雪间,有红衣绝色如枝头红梅一般的佳人正静静地矗立在湖边的梅树下。

而那条路,正是西凉茉主仆要通过的地方。

“原来是王妃,今日雪停了,您也出来看梅花么?”贞元公主似乎方才发现了西凉茉走过,便露出浅浅的笑容。

白珍和白蕊防备地站在了西凉茉身边,那姿态让贞元看在眼底,不由笑意更深:“您的这对女官还真是忠心呢,只是不知道怎么少了一个不曾看见呢。”

那美丽的笑容里隐含的深意让白珍和白蕊两人瞬间愤怒起来。

西凉茉看着她,微微一笑,清雅从容:“是啊,怎么少了一个呢?”

随后,她忽然扬起手,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扇在了贞元公主的脸上,力道之大,让完全没有想到她会动手的贞元公主错愕之极,亦让她身子失去平衡‘噗通’一声直接掉进飘着浮冰的湖里。

宦妻第九十三章

贞元公主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栽倒了下去。

“噗通!”水花四溅之后,那一抹红影立刻大力地挣扎起来,西狄近海,一半的国土是岛屿,西狄人不论男女老少基本上都善水,但是冬天里穿的衣衫本来就不少,主子身上时狐裘、银鼠袄子,宫人们也是人人一件棉袄,这些物事都最是吸水,不一会贞元公主身上那件狐裘就吸纳了厚厚的水带着她往湖下沉去。

贞元公主心中大急,加上天寒地冻,手脚一下子就抽筋起来,更是直接坠进水里,她第一次觉得心中充满了惊恐的情绪,那是濒临死亡的恐怖。

“救命……救……唔唔……。”她大力的挣扎,手使劲地往水面上伸出来,透过水面,她可以看见西凉茉冷漠地站在水面上看着她一点点往下沉。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居然是真的要淹死她!

就在她呛了大口大口的水,完全无法呼吸,绝望地沉入水下之时,却忽然有一只手破水而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猛然地拽出了水面。

新鲜而冰冷的空气猛然如泉水一般地灌入她鼻息间,贞元公主狠狠地抽了一口气,肺部近乎痉挛到疼痛,她拼命地咳嗽,几乎将自己的肺都咳了出来。

“咳咳咳……。”

但是劫后余生的感觉让贞元觉得仿佛全身都松懈下来,她就知道西凉茉再嚣张和愤怒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皇宫里大庭广众之下淹死她。

她一边咳嗽,一边愤怒地抬头看向西凉茉,刚想要说什么,却见西凉茉唇角忽然勾起一丝冰冷的笑容,随后拎着她领子的手忽然狠狠一按,又将她按入了水里。

“呜呜呜……啊……。”贞元措手不及,瞬间又被按进了水里,方才大力地呼吸新鲜空气的鼻腔立刻又被灌进了冰冷的湖水,令人痛苦得仿佛整个肺部与鼻腔都要炸开了一般。

而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去的时候,又再一次被西凉茉提着领子拉扯了上来,如此往复了数次,让贞元体会到什么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而她再蠢,也明白西凉茉是在故意折磨她,而这样的折磨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每一次都以为对方会住手,但是换来的却是再一次失望与冰冷的湖水。

她甚至连昏死过去的机会都没有,因为西凉茉手上不知哪里来的刺激药瓶,每次她终于昏过去的时候,却被那种可怕的味道直接呛醒。

直到——奄奄一息。

“不要了……我求求你……不要这样……求你!”贞元在再一次被拖出水面的时候,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抱住了西凉茉的手臂,气息奄奄地道:“督卫大人……求求你!”

西凉茉看着她脸色发紫、鼻子与嘴里都渗出血来——那是细碎而尖利的浮冰划破了肉嫩鼻腔与嘴里里的血管导致的。

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那绝色美人的模样,方才一把提着贞元公主摔在岸边,淡淡一笑:“公主不必客气,我不过是回报您奉上的大礼而已,如此这般尚且不足表明我心中对公主殿下的敬意与欢喜呢。”

贞元公主狼狈地躺在地上,面色青紫,抖如糠筛,仿佛翻了肚皮的落汤鸡模样,让白珍与白蕊两个都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贞元公主喘息着,那凛冽的寒风让她愈发的难受,但心中的愤怒与恨意还是让她努力地翻了身子,伏在地上抬起头恨恨地盯着西凉茉:“你……你……就不怕此事传出去……。”

“传出去?”西凉茉讥诮地看着她,随后忽然微微侧脸,淡淡地扫了周围一眼,淡漠地道:“可有人看到什么了?”

天寒地冻,虽然不曾再下雪,但是也没有出太阳,出来的宫人都是有事儿要办,实在没法子才出来的,本来就少,也不过两三个人,何况还是主子在整治人的事。

虽然对方也是个西狄公主,以后会成为宁王王妃,但是到底是外姓人,何况这里原本就是天朝的地界,这地界之上连皇帝不过都是个拿捏在九千岁手里的棋子,一个区区的宁王妃又算什么?

宫人们都是聪明的,互看一眼,竟然齐齐诚恳地道:“奴才/奴婢们看着贞元公主落水,千岁王妃不顾安危,天寒地冻伸手施救。”

这般默契连西凉茉都忍不住心中好笑,愉悦地对着白珍道:“都是些实诚的人,便与他们当差的管事太监说一声,看赏。”

众宫人们大喜,齐齐又行了礼,退了下去。

西凉茉凉薄的目光落在了早就吓得跪在地上噤若寒蝉的两个西狄侍女身上:“或者还是这二位看到了什么,嗯?”

虽然在贞元公主冰冷愤怒的怒视之下,她们也知道自己的回答会让自己回去不知道落入什么下场,但是此刻,若是回答让这位阴狠果决的千岁王妃或者说飞羽督卫不满意的话,只怕下一刻就变成了这冰湖里的两具浮尸。

她们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我们看见了督卫大人救……救了咱们的公主殿下。”

话音刚落便觉得自己身上几乎要被贞元公主那种虽然虚弱却愤怒到极点的目光给射穿了几个洞。

西凉茉看着她们,嘲谑地勾了下唇角,看着伏在地上浑身颤抖的贞元公主:“瞧,公主殿下,连你‘忠诚’的侍女都这么说,你说还有谁看见了什么。”

她顿了顿,淡漠地道:“不过你说得没错,看了你身边的这两位,方才凸显出本督卫身边的人都很忠诚。”

“你……。”贞元公主眸子阴冷怨毒地死死盯着西凉茉,却还是垂下眸子没有再自取其辱。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完全低估了西凉茉,她以为西凉茉会谨慎小心的时候,却忽然出其不意地一出手就张狂狠辣,让她措不及防,受尽了折辱。

西凉茉看着贞元公主安静地伏在地上发抖,倒是挑了下眉,颇为意外她的乖觉冷静,随后她低头看着贞元,淡漠地道:“很不服气是不是,我等着你继续再出手,也并不介意多帮助公主殿下体会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请公主殿下记得,你以为被嫁到了天朝,而不再是你们西狄最美貌无双的公主,我想西狄的公主不少,若是贞元公主你婚前感染了风寒或者失足落水而亡,你说西狄皇后娘娘会与我天朝开战,还是嫁一个更年轻的少女被嫁过来?”

这几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而且对方完全毫不掩饰她的威胁之意,如此嚣张,如此肆无忌惮却一针见血,让贞元指尖深深地扣入雪地之中,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深深地知道西凉茉说的话,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戳在她的痛穴之上。

西凉茉讥诮地轻嗤一声,淡漠地吩咐两名西狄侍女:“行了,你们家公主殿下如今是外身如寒冰,内心犹如烈焰,若是一不小心恼火憋闷过了头,呕血而亡,也没得晦气,带她去看御医罢。”

随后,西凉茉领着白蕊、白珍拂袖而去。

直到走出了御花园,白珍方才有些犹豫地问:“郡主,如今咱们刚与西狄签订了草约,如今正本尚且刚刚送到西狄那一头,还没有任何消息,您不怕那西狄公主向西狄人告状么?”

白蕊也沉吟着补充:“而且婢子看宁王殿下对那位公主殿下很有些心意,说不定那贞元公主正发愁没有人给她送借口对付咱们,若是让她在宁王殿下那里挑拨离间,只怕总不好。”

白蕊几个对于温文尔雅,秀逸温醇的宁王还是颇有些好感的,最主要是如今先帝成年的皇子除了仍旧关押在天牢的戾太子之外,也就是这么个宁王了。

若是宁王再出事,只怕容易招惹非议。

“呵……。”西凉茉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白狐裘德领子,淡淡一笑:“宁王殿下不会相信她的,至于告状……。”

西凉茉浑然不在意地道:“虽然说多少都有些风险,只是如今西狄二皇子正在夺位的关键期,所以咱们合约才如此长时间都不曾签订下来,而对于西狄皇后而言,一个庶出的女儿,再如何得力也不会比自己儿子的皇位还重要,这个时候他们绝对不敢与我们翻脸。”

她顿了顿,勾起唇角:“永远只有在有比较的情况下,才能看出什么叫做实权的话语权,就算高贵如贞元公主这样的女子,如何聪明也不过是他人手中一颗棋,了不起就是重要一些罢了,在关键的时候一样会被放弃,只有手掌实权,方才能做那个执棋者。”

其实贞元公主也看出了她手中最有力的武器就是飞羽鬼卫,龙关一战,她刻意让人在西狄的军中大肆宣扬,在尚且未曾交手的时候,那些西狄人就已经有了心理阴影,吓怕了,没了士气的士兵注定只能是败兵。

所以贞元公主方才缀窜着太平大长公主试图将她革职下狱,最终目的就是拿掉她对飞羽鬼卫的掌军权。

听着西凉茉竟然如此肯定,二婢都不由一愣,有点子狐疑,但是都各自沉思起西凉茉的话,自家郡主几乎在这样的事情上,从来没有出过错,她们一向信服,自然也不再多问。

只白珍还有些奇怪,迟疑道:“郡主,您怎么会忽然对贞元公主动手?”

“对于一些愚蠢的伸出爪牙试探底线的蜘蛛,要做的,最好就是直接给她一刀,斩断她的爪子,也好让她知道什么是痛彻骨髓,方才省去那些可笑的台面下的动作,她要么乖巧些收起自己的毒牙,要么就会疯狂地反扑。”西凉茉莞尔一笑,眸光幽冷地道。

“而神若是要灭亡一个人,必让她先疯狂。”

白珍和白蕊都听得有些茫然,西凉茉的话太过深奥并不能让她们两个丫头理解,西凉茉神秘地笑了笑:“不必着急,且行且看就是了。”

二婢点头称是,主仆三人自往涑玉殿而去不提。

且说这一头,御花园浣碧湖边上,早已经除了那一对侍女和伏在地上的贞元公主之外再不剩一个人影。

只余下那两个侍女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说一个字,等着看不见了西凉茉主仆的身影,方才互看一眼,赶紧上前去抱起那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几不知生死的贞元公主。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您可还好?”

“殿下,咱们先回宫中,再去请太医!”

贞元公主乌紫的唇微微颤抖,她陡然睁开眼,眸子里锐芒森寒,仿佛淬了毒的箭射向身边的两个侍女,那种狰狞的模样吓得她们几乎脚软,她们素来知道公主殿下是个什么性子,但是想到家人都在西狄,两人都打定了主意以身受罚,只低头不敢去看贞元公主。

“没用的废物!”贞元公主咬牙切齿地道,深深地呼吸一口气,勉力让自己丹田的气息运转开来,方才缓解了四肢疲软僵硬,若是她没有内力,这一回只怕早已昏过去,连惊带吓不病个一年半载才稀奇。

“还不带本宫回香兰宫!”她恨恨地道,此刻根本没有人经过这里,谁能帮她。

两名侍女立刻点头,架住贞元公主踉跄着往香兰宫而去,三人走得跌跌撞撞,然未曾走几步,一个眼尖的侍女便立刻脸上浮现出喜色来,对着贞元公主兴奋地道:“公主殿下,您看那是不是宁王,咱们可以去请宁王帮忙!”

贞元闻言立刻抬眼看去,果然见一道隽雅的背影与一群翰林院的编修们捧着一卷卷的书籍一边低头与那些编修们交谈一边从御花园里踏雪向外而去,不是宁王又是谁?

贞元公主先是眼中一亮,随后低头看了下自己模样,摇摇头,咬牙道:“咱们先回宫!”

那个看见宁王的侍女一急:“公主殿下,那飞羽督卫如此对你,趁着王爷过来的时候,咱们揭露她……。”

然而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恶狠狠地扇在她的脸颊上,让她瞬间住口,茫然又害怕地看着贞元公主。

贞元公主用了大力,此刻一边虚弱地喘气,一边脸色阴冷地道:“贱婢,你是打算让人看见本宫这般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模样才开心么!”

“奴婢……奴婢不敢!”那侍女赶紧低头嚅嗫道。

贞元冷酷地看了她一眼,转脸虚弱地吩咐另外一个侍女:“祭香你一会子想法子把我落水了的消息透露给宁王知道,还有……什么人所为,你机灵些,别说得太过明白,却也不要让人什么都不晓得。”

“是!”祭香不敢迟疑,立刻点头。

嘱咐完了之后,看着那祭香远去,贞元公主满是红血丝的眼底方才闪过一丝冷酷的狞色,西凉茉,你以为你可以为所欲为么!

她咬了咬唇,冷哼一声,靠着被她扇了一巴掌的侍女踉踉跄跄地往拨给自己居住的香兰殿而去。

——老子是谁想当分界线吱呀一声的分界线——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纷飞的大雪,香兰殿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有淡青色云锦袍的衣角掠了进来。

“听说贞元公主殿下失足跌落湖里了,在下带了太医过来,公主殿下如今可一切安好?”司承宇领着一名白胡子的老太医进来殿内,面含忧色地道。

那迎他们过来的侍女祭月红着眼眶道:“王爷,您……您去看看公主殿下吧。”

司承宇见她这般模样,不由愈发的担心,赶紧向殿内而去,身后跟着的老头儿有点不耐地道:“殿下且走慢些,老头儿可不及您的脚力。”

司承宇立刻温软了声音歉意地对着老头儿道:“老医正大人,这位公主身份不同,可不能在咱们这里出事。”

老医正对司承宇的谦逊也颇有点好感,便点点头:“行了,去吧,去吧,让人将这殿里烧热些!”

两人匆匆前后脚底进了内殿,司承宇一眼就看见半靠在床上,面色惨白的贞元公主,只见她鹅蛋脸上失去了往日的艳色,苍白如纸,眉目盈盈含着泪光,长发未束,批落在肩头,不似寻常那般娇艳无比的模样,只穿着中衣更显得她孱弱仿佛被狂风肆虐过的娇花,正在就着身边婢女手里的杯子喝热茶,他眼中瞬间闪过怜惜,几步上前坐到她床前,柔声道:“贞元,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地落水了,你若是想要看梅花,自遣人与我说就是了,我定选最好的梅花给你送去,怎么去湖边呢,太危险了!”

一番温存小意的话语满是诚挚的温柔,让贞元原本就冰冷和满是算计的心仿佛也瞬间感觉到温暖,她原本远在异国他乡就心中冷寂,如今眼中原本打算做戏的泪水,竟然不自觉地就如落了下来,满是委屈伤心,靠在他的肩头。

“承宇殿下……。”

见倾国佳人这般未语泪先流,这般投怀送抱,让司承宇瞬间一僵,他一向自持内敛守礼,如今也只愣了愣,伸手温柔地轻拍她肩头:“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然而就在贞元公主心中暖了一些的时候,司承宇的下一句话却瞬间再次将她打入冰冷地狱:“放心,一会就好了,你只是吓着了方才会以为是千岁王妃推你下水,我以性命担保,千岁王妃绝对不会推你落水的。”

宦妻第九十四章异样

那一瞬间,贞元的心冰冷下去,但是她并没有移动自己的身体,而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听着他说话,顺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祭月。

祭月立刻会意地轻声嚅嗫道:“您……您如何敢肯定就一定不是督卫大人,您可不能因为千岁王妃是天朝人,就这般护短,她那样的女子……那么厉害,咱们公主殿下得罪了她一会,吵了起来,所以……。”

“祭月,我想你们并不了解千岁王妃,所以才会这么认为,但本王不希望以后你这样的话语影响公主殿下与千岁王妃的情谊。”宁王眸光一冷,毫不犹豫地打断了祭月,随后正色看向了怀里的贞元公主。

他并不晓得自己的话如一颗石头蓦然投进水里让在场看见了西凉茉与贞元公主‘情谊’的人心中掀起巨浪。

祭月又气又恼,却不敢再多话,只看向贞元公主。

贞元公主此刻却已经很是平静了,看向了祭月柔声道:“祭月,本宫相信王爷的话,许是今儿我落水的时候太过紧张,眼花了才将……。”

她顿了顿,声音里微微一颤,有一种极度隐忍的味道:“才将救我的千岁王妃错看成推我落水的人呢。”

天知道,她有多艰难才将这句话说出口!

祭月点点,心不在焉地附和道:“是。”

宁王看向她,眸光温和地道:“贞元,这样的大冷天落水,你必定受了大惊吓,本王请了太医院医正大人亲自来为你诊脉。”

老医正方才面无表情地听全了他们的对话,心中已经对贞元公主没了好感,若是丫头救了这个贞元公主,她身边的丫头却处处攻击丫头,分明是这个西狄公主授意的,她落水就是活该!

若是丫头真的推了她落水,那必定是这个公主做了对不住丫头的事,所以落水也活该!

后来这样有趣的强词夺理的心里话被西凉茉知道后,忍不住与两个丫头笑得厥倒,只觉得这位老医正大人真真儿是有趣得紧,而西凉茉也知道了百里青那种护短的性格从哪里学来的。

由于老医正心中已经带了不悦,所以自然对诊治贞元公主这事儿不甚上心,但又碍着宁王的面子,不好直接走人,便只好上前为贞元公主草草地诊治一翻,随口道:“落水沾染了湿气,也没甚大不了的,用热水加上艾叶泡起来,再喝上七八碗姜汤也就是了!”

说完就随手收拾起东西来了,打算这就走人。

那祭月忍不住喃道:“哎,就这样完了,连药方子也不开么,这什么庸医啊!”

老医正一听就恼了,转身恶狠狠地瞪着祭月:“你说什么!”

他最讨厌别人质疑他的医术,哪怕是视如亲孙子的百里青,他也不会给面子的。

宁王是深知这位老大人的医术和性子的,他立刻看着老医正好生劝慰道:“您别恼,这丫头不过一时间最快罢了,您要不……还是开点药才是。”

他终归也觉得只是喝姜汤沐浴艾叶,似太草率了一些。

“好,老头儿就看在宁王的份上开一回药方子,只是以后这位金娇玉贵的公主还是不要让老头子这个庸医来诊治了!”老医正冷笑一声,眯起眼盯着贞元公主一眼,那一眼让贞元公主不由身子一寒,仿佛两道锐利雪亮的目光将她的心底都要彻底看穿一般。

老医正写好而来药方,背起药箱朝宁王爷拱拱手就走了。

宁王爷无奈,也只得命人去把药煎煮好了,亲自来喂贞元公主,贞元公主见他言语温柔,自然是要依言喝药的,哪里知道才喝了一口,她便忍不住吐了出来。

这药实在太苦了,外带又腥又臭,贞元心中怀疑那老医正在整治她,便不肯再喝,只是宁王好心哄劝,当她小孩子脾气犯了,贞元却也没有任何证据说出心中疑惑,只得咬牙赶紧喝了,再吃了祭月送来的梅子,似才好了些。

宁王一番温言软语安抚过了之后,方才离去。

祭香和祭月两人在一边实在忍不住,竟齐齐问:“殿下,您方才怎么不让王爷着人调查此事,难道您要白吃这亏么!”

贞元公主一边吃着梅子,一边讥讽地道:“怎么,你们觉得在王爷明明已经说了他能够用性命担保的情况下,本宫还非要指证西凉茉是害我的人,你觉得王爷会怎么想?”

二婢顿时无言,是啊,若是公主殿下非要指证那千岁王妃,而又没有任何证据,只怕反倒是让王爷疑心。

贞元忽然抬眼,阴冷地抬起眼睨着她们:“你们两个,从现在开始到后院天井处跪着,没有本宫允许,便不许起来。”

二婢心知这是主子恼恨她们之前的护主不利,如今公主殿下没有如以往那般直接毁了她们,只怕已经是看在如今身在异国,自己人少了一个就是一个的份上。

祭月和祭香不敢再多言求饶,恭敬地称是之后退了出去。

贞元公主半躺在床上,明媚的眸子中一片森冷怨恨,她自出身起就从来没有受过这样大的气。

但是如今这一回的正面交锋,西凉茉如此冷酷直接的方式与她寻常用的手段完全不同,让她因为低估了西凉茉的手段,完全有苦说不出,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实在是让她……不甘心!

她微微垂下眼,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她忽然一抬手将手上盛药的瓷碗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她冷冷地道:“去让驿馆的人准备一下,本宫明晚要出宫。”

一边过来接替祭月和祭香的祭红与祭蓝都不由一惊:“殿下,您今日刚才落水,才受了寒,晚间若是发起高烧可怎么好!”

贞元公主冷冷地道:“本宫说的话,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否则你们就也到个天井去跪着!”

二婢立刻噤若寒蝉,这等大冷天去跪天井,日后必定要落下风湿的后遗症,她们可不想这般忍受漫长的病痛的折磨,祭蓝立刻领命出去了。

——老子是抱歉昨日没更的分界线——

风雪楼,是青龙大街上最新开的一处酒楼,菜式时兴,环境风雅,因此极受贵族们的欢迎。

西凉靖让自己手下的校尉去付了银子,静静地批着灰鼠大氅坐在楼边的长廊上,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扶着栏杆静静地望着那院子后一片结冰的荷塘,沉静的面容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而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并着女子轻软妩媚的声音响起:“举杯邀明月,对饮成功三人,只是今日无明月,无影,只余漫天落雪,倒也别有意境。”

西凉靖转过头,看向来人,眸光一冷:“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世子爷今日好兴致,怎么就不许别人来观风赏雪?”贞元公主今日没有穿那一身招摇的红衣,而是一身男装打扮,宛如俊美稀世的佳公子,带着一种奇异的英气。

让西凉靖看得不由有些恍惚,仿佛透过那样的眉目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贞元公主如此敏锐之人,立刻便看向他温然一笑:“世子爷,在看什么?”

“没什么!”西凉靖别开脸,随后淡淡地道:“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虽然后来仿佛一切都显示那一夜不过是个巧合和误会,而且贞元公主并没有来找过他,但是他一直都保持着一种警惕,这种警惕让他一直都避开贞元公主所在的场合。

贞元公主走到他身后,淡淡地道:“非本宫要做纠缠。”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种柔软而茫然的气息:“我只是来告诉你……我……有了。”

西凉靖浑身一僵,随后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厉声道:“你说什么!”

——老子是抱歉没更新的分界线——

千门万户雪花浮,点点无声落瓦沟。全似玉尘消更积,半成冰片结还流。光含晓色清天苑,轻逐微风绕御楼。

精美的回廊里,四周挂了疏云锦制的遮风挡雪帘,一只红泥火炉在廊下燃着温暖的火焰,炉上的小壶里煮着的茶汤散发出暖而好闻的味道,炉子里却飘出一股子烤红薯的焦香来。

穿着嵌火狐毛袄子的美丽女子身影正坐在厚厚的棉垫上喝着手里热气腾腾的茶,身后一道修长优雅地穿着紫狐大麾的男子半支着脸颊,慵懒地看她烧茶和拨动炉子里的火炭,好让炉灰中的红薯不要直接被烤焦,他素来深不见底的眸子有寻常人难以得见的不自觉的温柔。

飞雪寒霜冻,佳人香茶暖,这般情景让百里青难得地放松下来,心中生出了一种仿佛退出权柄浮夸天地,逍遥江湖山水间的错觉。“对了,我问你一件事,那日里你既然打算要整治那贞元,为何不索性一了百了?”百里青接过西凉茉做的热气腾腾的‘打油茶’,不由慵懒地问道。

对于他突然其来的一问,西凉茉倒是一点都不奇怪,她自然知道这宫里没有几件事能瞒住他的,尤其这样光天化日之下的事。

她只笑笑,试了试这血婆婆教给她做的苗疆打油茶,浓郁的炒米和花生香与茶香交织的特殊茶汤味道,让她不由满意地眯起了眼:“嗯,你以为谁都与你一般那么好杀,何况如今贞元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若是换了一个人来,谁知道还要难折腾什么幺蛾子?”

百里青轻哼一声,不可置否地淡淡道:“是么?”

西凉茉忽然斜眼睨着他:“如果我说我留下她,是为了更好地折磨她,你是不是会觉得满意点呢?”

百里青抬起卷翘纤长如黑凤翎羽的睫毛看了她一眼,轻嗤:“如果真是如此,你倒是让为师觉得欣慰了些,如此方才是九千岁的弟子。”

西凉茉心中暗自翻了个白眼,不是谁都像你拥有各种变态的嗜好的好吧?

百里青看着她的模样,唇角微微一翘:“听说宁王非常心疼贞元公主,并且日日去让人煎药送到公主那里,并且亲自去喂公主药,既然这般在乎贞元,他却似乎没有到本座这里来为贞元寻一个公道?”

宁王性子里虽然有皇家人的隐忍心机,但是与书为伴,他基本上算是难得的书生性子,颇有点耿直的味道,若是对贞元这般上心,却没有过来找百里青要个说法,确实是稀罕事。

西凉茉淡淡地道:“嗯,到底是包打听的头儿,这等闺房小儿女的密事,您一清二楚啊。”

百里青魅眸一眯,伸手慢条斯理搁在她的胸口上,然后优雅地大力一捏。

西凉茉倒抽一口凉气,羞恼地瞪他:“轻点、轻点,锱铢必较的家伙!”

百里青一笑,并不说话,只是眼睛在她身上暧昧地转了一圈,那种阴阴的样子看得西凉茉背后有点发毛,只赶紧继续方才的话题道:“因为当初我找过宁王,希望在与西狄信使来往言谈的时候,若西狄人惹恼了你,请他一定要保住西狄人的性命,毕竟天朝政权更替,瘟疫才过,三藩不宁,还在追剿天理教余孽,最是不稳之时,不可因小失大。”

她顿了顿:“所以宁王若见你恼了,亦有让人传话让我想法子让你息怒,所以宁王根本不会相信以我这般‘顾全大局’的性子会直接动手去伤害那位贞元公主。”

百里青微微眯起眸子盯了她一会,忽然道:“你与宁王经常有往来,嗯?”

西凉茉一边低头把烤好的红薯给扒拉出来,一边道:“倒也不算经常,只是在你不太对劲的时候,有过几封书信往来罢了,你也不必装着恼火的模样,你不是很享受我为你担心的模样么?”

她根本没打算瞒他,自己和宁王私下有书信来往的事,那些书信就扔在她的书房抽屉中,他是第二把钥匙的拥有者,说他没看过,鬼才信。

百里青难得地没有再追问,只是支着脸,看她剥开烤红薯的皮再将红薯肉放在碟子上切。

“怎么,还是不打算与我说说为何在龙关见到你开始,你对西狄人的态度大变的原因么?”西凉茉却一边折腾她的红薯,一边漫不经心地发问了。

她不问,只是希望他有一天能自己告诉她。

只是,今儿看他提起,她索性还是问了,也省得自己心里老记挂。

看着百里青仍旧在沉默,西凉茉自觉没趣,便懒洋洋地递给他一只盛放烤红薯的盘子:“喏,不想说,就当我没问吧。”

百里青接过盘子,顿了顿,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仿佛在品尝着红薯的甜味,好一会才淡淡地道:“我第一次吃烤红薯,还是四岁那年母亲身边的大姑姑给我和洛儿做的,那时母亲一边给我剥红薯皮,一边道这是西狄民间常见果腹之物,母亲常常给我和洛儿讲西狄的风物人情,那时我觉得这东西真真儿好吃,亦觉得母亲口中的故国西狄是世上最好的地方,哪怕后来西狄拒绝为我和洛儿提供庇护,我也只是觉得失望和心凉罢了。”

随后,他顿了顿,又轻描淡写地道:“直到去龙关之前,从太平大长公主那里方才得知原来母亲当初行踪泄露,就是西狄知道了消息,然后西狄驿馆之人去通知了宫里的人,母亲被那些人剥皮剔骨的时候,西狄驿馆的人就在一边看着,并且取了一段母亲的手骨制成的发簪带回了国内。”

“咣当!”一只玉碟陡然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西凉茉没有去看拿滚了一地雪粉的红薯,只睁大了眸子怔然地看着百里青,许久,却忽然伸手一下子抱住他的肩头,轻声道:“阿九……。”

她忽然觉得自己心很疼,很疼,为面前的他而疼。

他放弃趁着西狄内乱,一举进击复仇的机会,放弃国仇家恨,不过都是为了守住当年对蓝大元帅守住这天朝太平的承诺,亦是为了她的安稳……

难怪他一直都对西狄人有莫名的敌意,一直都仿佛在隐忍和压抑着什么,若此事不是真的,只是一个猜测,他都不会这么不顾大局,只是她从来没有想到他要怎样地压抑自己才能顾全大局!

这个男人啊……

总是在她最不经意的时候,让她无言以对,心疼到想要流泪。

有多久了,她都不曾掉过泪。

百里青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任由她抱住自己,好一会方才淡淡地道:“前生旧事罢了,现下如今才是最要紧的,我……亦不在乎了。”

西凉茉低头看着他,却忽然觉得自己不知应该说什么,说让他战么?

在这举国期盼而来的停战休养生息之时,让这烽烟流遍天下,让白骨遍布朝野?

说让他忍耐么?

可是在听他说完话的那一刻,她甚至在想早知如此,今日就该淹死那贞元,再把西狄人全都扔进湖水里淹死算了。

所以,此刻,她只能安静地沉默,伸手环绕着他的肩头,然后看着他长而乌黑华美的睫羽,低头在上面亲了亲,然后一路掠过他直挺精致的鼻尖,最后落在他的薄唇上。

百里青先是安静地任由她亲吻,直到怀里的人儿如同一只小狐狸一般伸出舌尖挑开他的唇,然后深深地探了进去

宦妻第九十五章刺客妖娆

落雪纷飞,只这回廊挡风帘下隐约之间,红泥小炉的暖暖融光照出隐隐约约谁的肤光如玉,谁的红唇甜媚,谁的汗珠从挺直鼻尖落在谁雪嫩的胸前,飞溅起春色暖融,春水醉人。

大雪瑟瑟,寒风凛冽,听不见声音却可见那远处的春光隐约,有一种异样的勾魂摄魄的味道,只不知勾起了谁的魂谁的心。

那人怔在假山之上,几乎完全忘了天寒地冻,竟然有点痴傻地只顾从望远镜里去窥视,全身不一会就被大雪所覆盖了起来。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看着长廊下有修长的影子起身抱着怀里相对娇小而明显沉睡的身影远去之后,又见房檐之上几道黑影小无声息的一掠而过,仿佛幽魂一般随着两人远去的身影消失,那种聚气化影的一流轻功也震慑了他好一会,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来,暗自庆幸自己手上有这西洋玩意,否则按照自己的功夫潜入百里青身边不过十几米的范围可能就被他身边那些一等一的高手发现了。

只是……

他慢慢爬起来,动了动被冻得有点僵硬的四肢,随后再含了一颗暖身丸,让自己的气血流动开来,方才又沉思了片刻,随后打了个响指,足尖一点,领着几个不知何时埋伏在他身后的人一起一路朝涑玉宫而去。

暖气蒸腾的温泉房内,宫人们早已经准备好了各种香花香油,小胜子端着一叠绸巾看了看那白玉池子里的水,估摸着差不多了,便赶紧去门前候着。

不一会,一道修长的人影便款步进来了。

“千岁爷,夫人睡了?”小胜子上前轻声地问。

百里去淡淡地点头:“嗯,睡了。”

“爷,这大冷天的,外头天寒地冻,您看若是冻着您和夫人都不好。”小胜子嘟嘟哝哝地道。

爷随性妄为惯了的,兴致一上来便有点子不顾场合,若是寻常人家的闺女,心眼儿小点,好些面子的早就被他折腾得羞愤而死,若是被外人看了去,还以为是爷在玩儿小星呢,也就是郡主那样彪悍的女子才能受得爷的折腾。

但是大冬天的在外头就折腾,这也未免……呃……太兴致勃勃了,郡主再身负武艺,也是女儿家家的。

百里青淡漠地瞥了他一眼,随手摘了一只缀在耳上的红宝石耳钉扔给他:“行了,一会子送点暖身的汤药让白蕊几个提她在炉子上温着,替本座宽衣罢。”

小胜子接住了那颗耳钉,心中一喜,看着百里青没有直接给他脸色,还给他打赏了,就知道这位爷肯听劝了,他素知百里青对西凉茉的心思,绝对儿是放在心尖上的,只是有时候爷总是任性些。

小胜子喜不自胜地把那颗耳钉仔细放好,爷身上的东西全都是最顶尖儿的好货,哪一样不是价值千金的?

然后他再屁颠屁颠儿去伺候百里青更衣。

一番简单的绾发,去衣之后,百里青合着眸子寻了个舒服的姿态,优雅地躺在浴池里,闭着眼,对着小胜子慵懒地摆摆手。

小胜子立刻会意,恭敬地领着几个宫人们躬身离开,留下百里去独自在池水里闭目养神。

浴室里很快就安静下来,而浴室外的温泉引流出去之处,一道纤细的黑影悄无声息地隐没在潺潺如瀑布般地坠落在室外流水坛之后。

引水处的温泉水池因为怕人下毒都有专人照管,但是浴池里用过的水引流出去只为了美观做成瀑布状,旁边种植了许许多多的植物,因为有温泉的缘故,所以即使是冬日,也异常茂盛,加上飞溅的水雾飘逸出来将整个温泉浴室妆点得宛如在秋山天然温泉池之中。

而这一处是并没与安排专人看守的,只有花匠和需要提水的宫人太监过来。

因此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里,潺潺的水声和黑暗掩盖了黑影的呼吸之声,只要他不试图跨出这瀑布,进入宫室就不会被暗卫们发现。

虽然此处离开百里青沐浴的浴池并不算很近,只能隐约看到人影,但是这并不妨碍早有准备的人,拿起了航海常用的单筒铜质望远镜对准了宫内。

而这一处到底比在假山上窥视昏暗又遥远的长廊清楚多了,所以用那单筒望远镜便能很清晰地观察到浴池里的人的一举一动。

起初他不知什么原因还有些犹豫,但是后来便不再客气地直接举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起了浴室里的情形。

只这一望,却让他忍不住有点莫名地心跳如鼓。

只见空气里蒸腾起轻软温暖的白烟,笼罩围绕着半依在池子边的绝色邪妄的美人,眉梢眼角的淡紫深紫愈发地衬托得他眉目勾魂摄魄,长长的乌发用一只长长的水晶发簪束在脑后,几缕发丝慵懒地垂在胸口,宽肩窄腰,肌理结实而线条结实而优美,碧波荡漾掩盖了他腰部以下的,隐约只见白皙肤光如玉,平添诱色。

宛如餍足之后安静地栖息在自己领地上的强大美丽的妖魔。

让那偷窥的人影忍不住不自觉地涨红了脸,心跳如鼓。

只是一阵冷风陡然吹来,让他瞬间身上一冷,方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便将望远镜拉长,仔细地看向那碧波盈盈的水面,只是百里青正在养神,并不能看到什么,那黑影只好继续安静地潜伏下去。

虽然有温泉暖意,但是此处乃是露天,依旧不时有寒风吹过,直冷得他渐渐瑟瑟发抖起来。

就在他快支撑不住的时候,忽然见百里青终于动了动,原来是泡够了泉水,他正打算起身取帕子擦一擦汗。

哗啦啦的流水顺着百里青精壮性感的身躯慢慢地流淌下来,极尽诱人。

而同时,陡然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一切的黑影,瞬间睁大了眼眸,不敢置信地倒抽一口凉气,梭然地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让他心中陡然一惊,只怕自己露了行踪,立刻看向那望远镜里的人,想要看看百里青的反应。

却见百里青仿佛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是慵懒优雅地坐回了浴池里,但原本对着正殿门的侧脸却微微地偏了过来,朝向他这边而已。

他心中惊疑不定,却又觉得松了一口气,既然想要证实的猜测已经是真的了,那么也就可以离开了。

但是他方才一动,下一刻,却发现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纤细如蜘蛛丝的半透明金线,那黑影顿时一惊,下意识地再通过那铜望远镜看向百里青,只见镜中那妖魔一样的男人正转脸过来,对着自己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邪妄阴冷之间却带着勾人的妖异。

竟让黑衣人忍不住心跳又慢了一拍,呆了那一么一瞬,但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就是这么一秒钟的迟滞,那根蛛丝瞬间爆起,将他毫无预警地瞬间拖进了房内。

巨大的拖扯力道直接让他狠狠撞断了挡在自己面前的假山,他几乎都能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然后那;力道一断,他就直接被拖进了水里。

无数温热的泉水立刻灌入了他鼻间,不知是否曾经溺水的恐惧让他立刻死命地挣扎起来,眼看着就要浮出水面,但随后一只冰冷的手便忽然捏上他的脖子,毫不留情地将他死死地按进了水。

那种肺部都要爆炸的恐惧让他完全忘记了要反击,只是一边歇斯底里地挣扎,一边红着眼透过那水面,清楚地看见百里青艳丽的面容上全然的冷酷和戏谑,仿佛玩味地看着自己手下挣扎的虫子。

可怕又美丽……

直到一只长箭带着开金裂石之力直奔百里青的脑门而来,百里青的手才略微松了松,他方才觉得喉咙好些,却又莫名地心中一抽,他自然是知道这箭是谁射出来的,拥有怎样的力道,看着百里青仿佛反应慢了一拍似就要被长箭破脑而入,电光火石之间,他竟然觉得有一丝遗憾。

却不想百里青原来竟然头也没抬,只是单手一扬,那长箭瞬间在空中爆裂成数段。

他陡然在水下睁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百里青,却见他冷酷地一笑,手上力道瞬间变大,将他又压回了水里。

“呜呜……!”

而与此同时,接二连三的凌厉长箭不断地疾射而来,直取百里青头颅与身上数处大穴,但是立刻被瞬间从浴室外激射而入的另外两道杀气凛冽黑影利落拦截!

“当当当当!”长箭断成数节掉落水中。

与此同时另外几道黑影也从窗外飞入,手握长刀与魅部的影卫们缠斗在一起。

罡风凛冽!

很快就有刺客血光四溅,而魅一、魅二这样魅部顶尖的杀神又岂是寻常刺客能挡住的!

“行了,别让那些脏血把本座的水弄脏了。”百里青一边轻巧地捏住手下的刺客脖颈按在水里,欣赏他的痛苦与挣扎,一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头发。

“是!”魅一和魅二立刻点头称是,手上动作不再是招招见血,却是招招打残让对方失去行动力,再踢上或者扔出自己主子水池的范围。

直到那被按在水下的黑衣人几乎渐渐没了声息,就在百里青看着他已经是必死的瞬间,却忽然掏出手里不知什么东西猛然一按,水中一下之就冒出了无数浓浓的黄色烟雾。

“爷,小心有毒!”魅二大惊,立刻冲上去挡在百里青面前,同时一剑直接戳向水里。

奈何已经是戳了个空!

而百里青则眸光一冷,单手捏住了魅二的肩头随后一提身子直接跃出了水面,另外左手一抖,那挂在衣架上的白色长衫仿佛有生命一般飞了过来覆上他白皙的身躯。

而与此同时两道黑影抛下同伴,踉跄着向门外疾驰!

魅二确定了百里青无事,立刻提剑就要向外追,却被百里青按住了肩头。

“千岁爷?!”魅二有点茫然,那人根本跑不掉的,而且外头早已经围满了司礼监的人,为何爷要阻止他去追?

百里青淡漠地道:“不必去追,让外头的那些人也放开个口子让他们跑就是了。”

魅二有些茫然不解,不过他们从不质疑主子的决定,他立刻点头领命而去。

百里青看着自己手上一条精致的红绳拴着的核桃雕刻而成的小笛,阴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诡阴魅的光芒来。

“千岁爷,您没事吧!”小胜子捧着紫色的狐裘领着一群司礼监的厂卫们冲了进来,铁青着脸打量了一下百里青身上,确定没有看见爷有受伤的迹象方才松了一口气,立刻上前为百里青披上狐裘。

百里青一边向外走去,一边冷冷地道:“里面的那些作死的东西,全都不要留!”

“是!”小胜子立刻点头道,看向那些被魅一一个人就困在浴池中的几个黑衣人,眼中闪过嗜血的冷芒,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太监,那美貌小太监立刻点头跟上了百里青,小胜子则领着人提刀而入,顺便让人关上了浴池的大门。

——老子是墨殇90后妞儿贡献大胸部给最爱的小白做窝的分界线——

“呕——咳咳咳!”黑暗的假山群里,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不停地呕着水,同时身后略显高大的黑影也立刻帮他拍击着肺部。

好一会,才稍微缓解了一些,身后的人不无担忧地问:“您可好些了,殿下?”

“嗯……。”带着虚弱与劫后余生的庆幸,那人轻轻地应了一声,方才让人知道原来她竟然是个女子。

身后的黑影蹲下而来身子,轻声道:“殿下,您如今走不了,我背您回去,再晚点只怕全宫搜查刺客,对咱们很是不利!”

贞元依言靠在他的身后,让对方背起她迅速地朝她的宫殿飞驰而去。

一路避开鼎沸的寻找刺客的人声和戒严的司礼监人马,他们悄无声息回到了香兰宫里,祭月、祭香几个早已被外头传来的消息吓得如同惊弓之鸟,见自家主子回来,立刻也顾不得冻伤未好的腿,立刻一瘸一拐地冲上扶住了浑身湿淋淋狼狈无比的贞元公主。

祭蓝和祭红则立刻拿出了毯子包裹住她湿淋淋的身体,并端出了火盆和早已经准备好的姜汤给她驱寒。

贞元公主喘了一声之后,又喝了一盏姜汤,方才觉得自己回过神来,随后看向身边也同样湿淋淋的沉默男子:“祭渊,你且去喝一碗姜汤驱寒!”

祭渊沉默地点头,恭敬地离开。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为何又落进了水里?”祭月忍不住担心地道。

“您要查证的事可是没成,所以惊动九千岁?”祭香也担心地一边帮她擦拭一头长发一边道、

贞元公主摇摇头,嘴唇泛紫地靠在了软枕头之上,并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有点茫然,随后又略显烦躁地摆摆手:“行了,你们都出去就是了!”

几个婢女不敢说话,便伺候着贞元公主换了一身潮湿的衣衫随即离开了。

贞元公主一身中衣躺在床上,不知为何眼前总是闪过那人唇角的笑容,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天朝实际上的统治者的微笑,惑人却又残酷异常,让人心悸。

果然,那夜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九千岁根本不可能是一个太监,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男子,而且是个极为残酷而危险的男子。

也只有那样的男子才有这样的手腕欺瞒天下所有人,以近乎铁血地手腕统治整个王朝。

但是……

她忽然想起长廊之下,幽幽烛火间,他对那个女子露出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深沉的神情,虽然一切都看不清楚,但那种漫天大雪纷飞,冷彻心扉之间隐约的热情如熔浆一般,几乎将人烫伤。

贞元沉默着,忽然想,是不是只有对待那个女子,他才会在自己冰封的坚不可摧的壳下露出最柔软和灼人的热情。

但是……

她单手抚摸上自己的柔软的左胸,只觉得丰润下面还有一颗仍在狂跳不止的心,连着自己的咽喉……

她指尖掠在自己受伤的喉咙上,几乎能感觉到百里青修长细腻的手指,那种冰冷像一滴水顺着喉咙一路滴落进了她灼热的心口,然后化为了蒸汽。

那是个强大到可怕的男人,危险却……异样的迷人。

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让她陡然升起一种奇异的征服欲。

贞元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唇瓣。

——老子是千岁爷有爱慕者的分界线——

西凉茉知道了宫里出现刺客的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她方才睡醒,正窝在棉被里睡眼惺忪地偷偷揉自己酸麻务必大腿根,等着何嬷嬷和其他几个丫头们布菜的时候。

“逃了?”西凉茉听到丫头们的禀报,不由微微睁开还有点血丝的眼,不想昨夜自己睡过去以后,身边还发生那么多的事。

“是,真真儿奇怪,司礼监的人和御林军找了半宿都没有找到人,也不知道那人藏到哪里去了,莫不是变成了鬼飞了不成,还说司礼监的人多厉害呢!”白蕊嘟哝了两句。

西凉茉看了看沉默的何嬷嬷,淡淡地道:“既然千岁爷说人没找到,便是没有找到罢。”

“郡主,世子爷在宫外求见。”二等丫头白莲匆匆进来恭敬地福了福。

“西凉靖?”西凉茉微微挑眉,他来作甚?

宦妻第九十六章诱色

西凉靖进房的时候,便见着西凉茉静静地坐在窗外,窗外飞雪漫漫,有清冷天光静静地照在她明媚如兰的面容之上,有一种别样的迷离清冷之色。

见他进来,西凉茉看向他淡淡地道:“世子爷今儿怎么那么好心情,来看妹妹?”

西凉靖没有说话,径自走到她面前,静静地坐下,看着她:“怎么,我终归是你哥哥,听闻你身子不适,有感风寒,不能来看看你么?”

他的口气难得温柔,西凉茉心中奇怪,但也没有太多反应,毕竟如今虽然与靖国公府邸没有太多往来,却还没到撕破脸面的时候,她只是微微颔首:“那就有劳哥哥为妹妹费心了,今日里妹妹身子不适,你既然到了,便喝杯茶吧。”

说着,她便让白珍上了好茶搁在西凉靖面前。

西凉靖拿起来喝了一口,忽然看向西凉茉:“听说你会煮苗疆的打油茶?”

西凉茉并不奇怪他知道,自己煮茶给身边的人试吃也不是什么秘密,便点点头:“是。”

“可否为为兄煮上一杯?”他看向西凉茉,眸光深邃。

西凉茉却低头喝了一口被子里的灵芝茶,微微一笑:“改日吧,今日妹妹有点不适。”

她从不为不是自己人的人煮茶。

西凉靖看向她,忽然冷笑了一声:“你是只会为九千岁那阉人煮茶吧?”

原本说话尚且客气温和得让西凉茉觉得诧异,如今见他恢复了平常态度,她反而觉得习惯,只是淡漠地道:“若是哥哥想要说这些,那么妹妹奉劝一句,小心祸从口出。”

她家阿九可不是什么肚子里能撑船的宰相,反而是个标准的小肚鸡肠,她可不认为他会喜欢西凉靖在他九千岁的地盘上鄙视和谩骂他。

西凉靖眼底怒色一闪,正要说什么,却还是硬生生地忍耐下去,只是沉默着。

西凉茉也不去理会他,自顾自地喝茶,身边的婢子们也见惯这位世子爷对自家郡主一向不甚友好的态度,自然也是懒得理会他,只等他一会过了内臣探视的时间滚蛋就是。

沉默了一会,西凉靖却恢复了平静忽然道:“父亲给我议了一门亲事。”

西凉茉一怔,随后微微一笑:“是么,恭喜,不知是哪家小姐如此幸运。”

西凉靖却忽然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道:“我并不想娶亲。”

西凉茉有点自莫名其妙,你不想娶亲与我有什么关系?

但她还是淡淡地道:“大哥哥若是不满意对方的女儿,自请父亲帮你另寻觅一桩满意的婚事也就是了,成亲时传宗接代的大事。”

说着她淡漠地垂下眸子,避开他那过分炽热的目光,她并不喜欢除了百里去以外的男人拿那种目光盯着她,即使他是她血缘上的哥哥。

“这就是你想说的么?”西凉靖忽然觉得心有点凉,看着西凉茉喃喃地道。

西凉茉没有说话,只是依旧半阖着眼。

西凉靖轻叹一声,压下心中浮现出来的奇异的疼痛,起身压抑着道:“既然妹妹安好,我且先走了。”

西凉茉点点头,吩咐身边的婢女:“送世子爷出宫。”

白珍立刻笑嘻嘻地上前请西凉靖离开,西凉靖回头看了西凉茉一眼,眼中有隐约压抑着的太多情绪,只是西凉茉至始至终都垂着眸子。

西凉靖只觉得心中有不可忍耐的微疼与麻,仿佛千万只蚂蚁在啃咬皮肤一般,他闭了闭眼,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看着西凉靖离开,白蕊一脸莫名其妙:“这世子爷在咱们这说了一通有的没的,然后就走了,这是要做什么?”

西凉茉安静地坐着,只淡淡地道:“不知道。”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老子是分界线——

“咳咳……。”

香兰宫内,不时地传来女子柔弱的咳嗽声。

“公主殿下,你可好些了?”男子斯文的声音里含着真切的担忧。

“嗯,还好……咳咳……多谢宁王殿下的关心。”贞元公主苍白着脸就着宁王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后,虚弱地靠在了身后的软塌上,那日被百里青掐住喉咙按在水中,她不但伤了喉咙,而且还在被拖进殿内的时候撞断了两根肋骨,虽然已经敷了西狄秘药好些了,但是伤势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痊愈的。

病容让她绝艳的容貌清减了三分艳色,却平添了数分娇弱清婉,另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风姿,让宁王心中柔软,又倒了一杯暖胃茶递给她:“小心些,别再感染风寒了,女儿家身子娇弱,若是落下什么病根岂非不美?”

贞元静静地望着宁王俊秀的面容,心中有些感叹,若是他日,她必定为他温柔清隽所动,只是在看到那个男人宛如罂粟一般可怕又迷人的风姿之后,她的心里却再没法子容纳下宁王的温情了。

只是,她终归是要嫁给宁王的,想到这一点,贞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喉头发痒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宁王轻嗅闻了一下空气里的味道,这才发现这宫里的炭火味道熏人,不由颦眉看向祭香,有些不悦地道:“这样的炭火实在有点熏人,怎么不用银丝炭,本来公主落水就伤了喉咙,你们竟然这么不小心!”

贞元淡淡地看了一眼祭香,祭香立刻会意,有些愤愤不平地道:“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些日子天寒地冻,奴婢也有去问内造府要银丝碳,但是内造府的人却说银丝炭今年进来的有限,所以除了要首先紧着九千岁和陛下之外,就是大都送去了千岁王妃那里,据说千岁王妃身子极为怕冷,所以用量极大,千岁王妃身边的女官们还特地交代了不准随意把银丝炭给别人,都要经过她们的分配。”

这话分明是指摘西凉茉暗中苛待贞元公主了。

宁王微微颦眉:“但是本王在太平姑姑那里及几位太妃那里也见到了银丝炭。”

祭香一愣,没有想到宁王是个至孝知礼之人,所以常常去后宫探望那些因为为人安安份份,而没有被送出家的太妃。

她不禁一时间哑然,见宁王用狐疑的目光看着她,她方才当机立断状似抱怨地道:“那奴婢且不知怎么回事了,许是那些内造府的奴才见咱们公主不过是要嫁过来的异国人,所以才说是千岁王妃要用,所以不给咱们罢。”

贞元适时地轻咳一声,娇软地道:“王爷不必往心里去,不过是些奴才们在嚼舌根子罢了,贞元并没有那么娇弱的。”

宁王沉默了片刻,只是对这她温和一笑:“贞元不必担心,这几年国库里多少有些空虚,所以内造府紧张些也是有的,一会子我让身边的长随送几箩筐银丝炭进来,以后你宫里的炭火就从我的份例里取就是了。”

贞元公主看着他温柔眉目,轻轻一笑:“那就谢过王爷了。”

等着宁王离开以后,一道戴着面具的高大身影不知道何时从宫墙上打开的一扇门走了进来,看着她讥诮地道:“没有想到咱们西狄第一美人贞元公主的美色也有失效的时候,宁王似乎对那位不若你美貌的千岁王妃更为维护呢。”

贞元冷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所有男人都是没脑子的么?”

她自然听出来了,宁王更本不相信西凉茉会苛待于她,方才虽然没有如上次一般名言维护,但是话里话外分明能听出他对西凉茉的信任。

这种信任非常奇怪,不知所起,不知所终,她怎么明里暗里地探究都没有结果。

不知道起源,她自然很难下手去破坏这种信任,若是用力过猛,反而容易招来宁王的怀疑,就如今日一般,她见不妙立刻就结束了这个给西凉茉抹黑的举动,毕竟能在天朝那样激烈的皇族斗争里好好地存活下来唯一的成年的皇子,宁王绝对不是一个笨蛋。

譬如宁王中意于她,却不表示他是个昏聩的只要她说的,他都相信的人。

“你不觉得你该换个对象下手了,凭借你的美貌浪费在一个男人身上多可惜!”戴着面具的男人嗤笑一声。

“用不着你来给指点我该怎么做!”贞元冷漠地看着他:“我该做的,自然会做!”

她毫不客气的话语让那男人吃了个鳖,他僵了一下,随即冷笑道:“你以为我想跟你说这么多么,只是二皇子有消息传过来,你最好快点完成他交给你的任务,否则你那娘亲的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

说这随手将手里的一封信甩给了她。

贞元公主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恨色,但还是迅速地平静下来,伸手接过信之后,对着那戴着面具的男人淡漠地道:“你可以走了!”

那男人轻蔑地嗤了一声,转身又回到了墙内,暗门悄无声息地合上,完全看不出痕迹来。

贞元公主打开了信封看了看,随后对着祭月淡淡地道:“晚上我要出去一趟,你准备一下易容成我的模样,在床上歇息着,谁都不见,若是还有人来,你一句话都不要说就是了。”

祭月虽然不是第一次扮演贞元公主的分身,但这一次贞元公主惊动了九千岁那个可怕的人和司礼监,还是让她有些忐忑不安,却不敢抗命,只咬着唇点头称是。

今年的雪特别大,入夜之后,整座宫苑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少许宫人是在没了法子要当差才出来行走,人影缪缪。

而华珍宫更是自从太平大长公主被禁足之后,人烟渺茫。

今夜华珍宫仿佛也如寻常一般安静地早早就熄灯了。

“太后娘娘倒是心思巧妙。”贞元公主似笑非笑的声音在寝殿内响起,她的目光落在窗上那一床厚厚的棉被上,

每一扇窗都挂上了这样厚的棉被,让监视华珍宫的人也以为宫里的主仆都已经睡下了。

太平大长公主坐在软榻上,伸手在暖炉上优雅地烤着火,声音冷淡地道:“夜里天寒地冻,若是你来只是说这些废话,那么你可以走了。”

一身寻常宫女打扮的贞元公主叹了一声,仿佛有些抱怨似地道:“太后娘娘,您为何总是这般冷淡地赶人呢,贞元来就算是有事儿,却也不能与太后娘娘聊上一聊么?”

太平公主干脆而坚硬地道:“本宫与你没有什么好聊的,所以不能!”

她我行我素惯了,若是不喜欢的人,怎么讨好她都没用。

贞元公主一愣,有些尴尬,但还是很快就恢复了寻常模样对着她微一笑:“太后娘娘,我的二哥哥来问您的答案,您考虑得怎么样了,若是您已经考虑妥当,是不是给我们的一个答复。”

太平公主烤火的手一顿,随后沉默了下去,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贞元公主在说什么一般,只是静静地盯着那精致的暖炉,仿佛上面能开出花来一般。

贞元公主也极有耐性,只是安静地在一边等候着。

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久到那镂刻壶的声音轻轻地敲击出三下响声,昭示着夜已经极深,到了三更天。

贞元方才发现她们已经在这里坐了足足两个时辰,她叹了一声,暗自揉了揉腿,而就在她以为自己还要再等下去的时候,却忽然听见太平公主喑哑的嗓音响起:“明月,去拿本宫放在暖阁里多宝阁上第二个匣子来。”

明月原本坐在寝殿外头几乎都要睡着了,陡然听见太平大长公主的声音,立刻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去了隔壁的暖阁,不一会就取来了一只方方正正看起来很普通的盒子。

太平大长公主接过来打开了盒子,将上面那些胭脂取出来,又从盒子底拿出了一枚玉玺。

贞元眼前一亮,精神一震,立刻从自己怀里拿出了一块明黄的布绢交给太平大长公主。

太平大长公主犹豫了许久最终一咬牙还是在上面盖上那一枚玉玺,随后仿佛几位嫌弃厌恶地将手里的玉玺扔回了盒子里,硬邦邦地道:“好了,你可以滚了,但是你们答应本宫的事情若是做不到,休怪本宫翻脸不认人!”

贞元公主心中大喜,立刻将那明黄绢布收入自己怀里,随后对着太平大长公主道:“自然,您且放心,我们一定倾力庇护太子殿下!”

“滚!”太平大长公主仿佛似极为不耐烦地怒叱,一向美丽高傲又冰冷的面容上闪现出一种颓色与狰狞。

贞元公主并不介意自己被呵斥,只恭恭敬敬道:“那就谢过太后娘娘了。”

随后她走向外殿,那外殿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开了一扇正门,她便钻了进去,那门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太平大长公主仿佛被抽离了浑身的气力一般,再不复方才的高傲,一下子伏在了软榻的小桌子上,泪如雨下,喃喃自语:“父皇、母后、皇兄……对不起,我不是要背叛家国,只是我……没有办法看着承乾生不如死……对不起,对不起!”

低低的抽泣声飘飘荡荡地回绕在空旷而冷寂的殿堂上空,有一种森冷凄然的气息。

——分界线——

时光流转,过了一段下大雪的日子,很快又到了年关,难得的是老天爷赏脸,给了好晴天。

整个世间被大雪妆点得晶莹剔透,满树冻了冰棱,看起来处处玉树琼枝,在浅白的阳光下异常的美丽。

秋山因着有温泉,动物们便都趁着这样的天气出来温泉边密室。

一头高大的公梅花鹿领着自己的族群在正低头在温泉边饮水,忽然它警惕地提起头来,猛然抬起前肢转身就要逃,但是为时晚矣,一只华丽的黑羽描金箭挟着开金裂石之力陡然射穿了它的脑袋。

力道之大甚至将它牢牢地钉在了树上,吓得其他所有的梅花鹿一路狂奔逃命而去,而原本安静的树林瞬间涌出许多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来,立刻策马去追那些梅花鹿。

“快快,别让鹿跑了!”

“抓到了千岁有赏!”

“驾!”

西凉茉看着围猎的热闹场面,捧着暖炉懒洋洋地道:“啧,原来你带我来就是为了打猎么,那些鹿那么可爱,你们怎么下得去手?”

百里青坐在杉树下的紫檀雕花太师椅上,瞥了眼窝在椅子里的西凉茉,便毫无顾忌周围人伸手将她抱到自己腿上,轻嗤了一声:“得了,你这懒丫头不就是想窝在房里不出门么,这大冷天的,要多走动走动才好,莫要这般不领情,本座还不屑带着其他人上秋山,日日在床上吃了睡睡了吃,莫不是要养猪么!”

西凉茉原本前生生于南国,最是怕冷,今生虽然出身在上京,但是年少时被罚跪天井的时候,伤了身子骨,所以同样怕冷,一下雪一刮风就恨不得缩在床上哪里也不去。

当然,这也方便了某只千年老妖——想上就上。

西凉茉权衡再三,她宁愿被千年老妖做死在床上,也不要冻得要死地在外头打雪仗。

这让白珍几个很是无语,当然九千岁是一点意见都没有的,但是在西凉茉坚决地窝在床上半个月后,百里青也终于忍无可忍地将她拖了出来。

“少来,这不是也带了其他人来么!”西凉茉对百里青的说法嗤之以鼻,随后伸手指了指那一头的艳丽红影还有一抹一直沉默不动的白影。

一个是贞元公主,一个是太平大长公主。

贞元公主见着百里去竟然将西凉茉抱在自己腿上,两人窃窃私语,气氛异常的亲昵,她不禁心中有莫名的不悦。

随后,她走了过来,对着百里青带着挑衅地微微一笑:“千岁爷,听闻你臂力过人,不知可敢与贞元赛一赛?”

宦妻第九十七章倒血霉的公主

贞元公主对着百里青带着挑衅地微微一笑:“千岁爷,听闻你臂力过人,不知可敢与贞元赛一赛?”

百里青却只淡淡瞟了她一眼,随后对着西凉茉似笑非笑地道:“怎么,可是吃醋了?”

西凉茉伸出一只手指在他面前摆了摆,一脸谦虚的模样:“爷,这是几?”

百里青不解她的举动,挑眉道:“这是壹,怎么,难道这是贰?”

西凉茉摇摇头:“既然爷也没傻,又怎么会问方才的问题,您是忘了您的身份嘛。”

为一个太监吃醋,难道不是笑话么?

百里青闻言,嗤笑一声,捏了把她的小腰:“你这丫头是越来越放肆了!”

对于二人这种完全无视她存在,当她是透明的举动,贞元心中一恼,但是她素来不是喜欢大吵大闹的人,便静静地站在他们面前,等他们说完话。

她看向了西凉茉:“千岁王妃,不知您有没有兴趣一同去打猎?”

发现对方的目标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西凉茉颇有兴味地看着她,却见贞元对着她淡淡地扯扯唇角,再此重复:“当然,千岁王妃也是飞羽督卫,想必箭术了得,一同试试手如何?”

西凉茉对于这种完全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一向佩服她们娱乐他人的精神,于是便语带双关似笑非笑地道:“公主殿下过奖,西凉茉可没有您这般本事。”

这位公主殿下倒是有点本事,心理素质不错,当初西凉霜被她一脚踩断了手指,便吓得三年不敢出现在她面前,这位被她折腾个半死,倒是跟个没事的人一般。

贞元公主骚扰百里青,百里青完全当她不存在,但是她既然找上了自己的小狐狸,便让百里青觉得自己的兴致完全被打扰,或者说一开始极为扫兴,贞元不知道去哪里听说了他要带着小狐狸出来打猎的消息,便直接让使臣那边提了要求,要跟着出来散心,还要拖着太平大长公主一起出来。

偏偏宁王司承宇那个呆子,虽然没干什么蠢事,还是被贞元迷得五迷三道的,竟然不看他脸色,也出来劝说他把贞元带出去散心!

然后其他大臣也跟着傻乎乎地附和,他不耐烦之下就随口答应了,做个样子罢了,不想这二人竟然真真儿不识趣地跟来了。

而最让千岁爷觉得有点不爽的却还是怀里的这个丫头,居然说傻瓜才为他吃醋!

如今还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便让他手痒痒地,想塞一把冰雪进她领子去,奈何不舍。

“既然公主殿下想要打猎,在下奉陪就是!”百里青忽然转过脸,看着贞元淡淡地道。

听到百里青答应了贞元的要求,不光是贞元眼中一喜,便是小胜子、何嬷嬷并着西凉茉都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百里青。

爷,今儿是怎么了?

贞元公主怕他反悔,立刻笑了起来,一挥手让祭月牵来马儿,祭香捧上弓箭,她利落地翻身上马,拿过小弓对着百里青微笑:“千岁爷,本宫已经准备好了。”

西凉茉目光停在她手上的弓箭之上,那弓箭极为精致,也不知用什么材质做成,通体泛着玉石一样的光泽,弓弦很细,但是看着极为牢固,整体异常漂亮。

百里青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小狐狸,正打算若她不让自己去,只要她开口,他便不搭理贞元,不想却见西凉茉忽然从他怀里跳下雪地,兴致勃勃地伸手去摸她手上的那把长弓:“这弓不错,公主殿下去哪里寻来的,可有地方做,射程如何?”

贞元有点搞不清楚西凉茉想要做是什么,便淡淡地道:“这是我们西狄在海底寻的一种特殊的龙骨打造而成,冬暖夏凉,而且手感极好,弓弦是海中金蚕所吐,龙骨千年难得捞起来一块,是以极为难寻,这弓陪着海柳金箭,即使是女子开弓,其射程也可达一百多丈!”

一百多丈,岂非有三百多米接近四百米的射程?

西凉茉微微惊愕地看着那弓箭,这简直快赶上前生步枪的射击距离了!

若是这样的宝物多一些,那么组建一只远程狙击营,在战时必定能发挥极大的作用,可惜这种材质太少,只能是贵族的玩物了,真真儿太可惜!

西凉茉自打接手了飞羽鬼卫之后便对怎么打造一支具有特殊作战装备与特殊超前作战部队充满了兴趣。

看着西凉茉对自己的宝弓露出那种毫不掩饰喜欢的表情,若是按照贞元之前的性子倒是会为了做人情,博得对方好感对自己放松警惕而毫不犹豫地将弓箭送出去。

但是面前这个女子根本不会对她有任何好感,所以贞元径自将弓拿回来搁在了马上,然后看向西凉茉身后的百里青:“千岁爷,咱们就赛赛在这一个时辰之内谁捕猎到的猎物最多可好?”

这一望过去,她却发现百里青正不知为何黑着脸,阴森森地盯着西凉茉!

西凉茉却毫无所觉一般,转头看向百里青,还一副颇为惊讶地样子:“唔,爷如何还没有上马,让女孩子等的男人可不是好男人!”

百里青黑着脸盯着自己身前那只没心没肺的小狐狸片刻,却发现她完全装作没看见的模样,不由手心越发的发痒,真想卡住她的小脖子大力的摇晃,看看她脑子里到底有什么!

“本座本来就不是男人,夫人是忘了么!”百里青阴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随后没好气地走到被人牵来的马儿边,拿过描金长弓,踩着那跪下的小太监直接上了马,随后一扯缰绳:“驾!”

随后便扯着缰绳一路向林中飞驰,贞元公主没有想到他说走就走,竟然连招呼都没有打,只好立刻一扯缰绳匆匆地跟了上去。

因着两人是约定比赛,所以身边都只各自跟了一个随从负责捡猎物,祭月和一个司礼监的小公公也立刻分别上马追着自己的主子去了。

小胜子看了看主子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正慢吞吞地走回凳子上坐下来的西凉茉,不由有点奇怪,又有点儿不安:“夫人,您不跟着去打猎么,小的总觉得贞元公主到底是个女孩家,有女子陪着比千岁爷陪着也要自在些!”

自家夫人怎么看也不是一个大肚能容夫君纳妾买姬的女子,怎么今日面对贞元公主近乎赤裸裸的对千岁爷的倾慕,竟然完全不吃醋?

爷方才大约也是因为这个在生闷气呢。

西凉茉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那铺了厚厚狐皮的凳子里,懒洋洋地道:“你家千岁爷什么德性,你跟着他这么多年,难不成还不清楚么,本就是个任性妄为极其挑剔的,对人对物轻易看不上眼,挑三拣四,对于不喜之物除非是对他有用,否则是沾都不沾,连出现在视线里都觉得碍眼的人,难不成会随便被一个女人勾搭跑了?”

百里青若是对贞元有什么兴趣,恐怕也是有打算在她身上挖出与西狄有关的有价值的东西。

她顿了顿,打了个哈欠继续道:“男人可不是能看得住的东西,再说了,这么冷的天,傻子才去打猎,寒风凛冽刮得脸儿都疼,会去也不知道要做多少滋润补水的面膜才能缓地过来!”

唔,她总有一种预感,贞元那个傻妞要在千年老妖手上倒霉。

虽然很想去看热闹,但是……还是软软的凳子比较有诱惑力。

小胜子忽然想起自己几次去夫人那里的时候,就是因为夫人和几个丫头最喜欢把一堆各种颜色的泥巴状态的东西往自己脸上抹,然后白玉几个就顶着完全看不出来面目的脸就出来开门,大晚上的突然露出那种脸,直把他吓得屁滚尿流!

直到有一天在自家爷的脸上也看到那种东西以后,他就淡定了。

大概也许或者哪些泥巴都是好东西罢!

西凉茉说完话,只觉得外头冷风呼呼地吹,这凳子宽大,狐狸毛暖暖的都是百里青身上那种熟悉好闻的味道,于是她索性收起脚,缩在凳子上,慢慢地闭上眼,懒懒地嘟哝:“唔,本夫人闭目养神一会,如果一会子老妖回来,记得提点本夫人!”

不一会,大伙就看着她脑袋一点一点地,随后就完全缩进了毛茸茸的狐狸毛里——睡着了。

白珍、白蕊和小胜子几个面面相觑,这……千岁爷把郡主弄出来,难道是让她出来换个地方睡觉么?

且说这一头百里青和贞元公主一路飞驰进了林子里,想起那只小没良心的玩意儿,九千岁殿下就觉得手氧得狠,但是既不能把那家伙蹂躏一番,现在就打些飞禽走兽过过瘾罢了!

于是,这林子里趁着好天气出来觅食的动物们就悲催了!

“嘎嘎嘎嘎……!”这是猫头鹰被雪球弹下树的惨叫。“嗷嗷嗷嗷……!”这是出来猎雪兔,却被射穿了屁股的独狼的悲鸣。

“得得得……!”这是方才痛失领头鹿,如今又被另外一支黑羽箭直钉在树上的鹿的叫唤。

看着整个林子里一片鸡飞狗跳,身后捡猎物的小太监都措手不及,习惯了自己不舒服,就要大伙一块不舒服共同分享不快的九千岁殿下终于舒服了点儿,以至于路过一个棕熊窟的时候,他看了看那堆在洞口的草垛和雪里面隐约露出的那一团毛茸茸的大屁股,他决定大发慈悲地饶恕那只熊,当然,猎熊虽然很有趣味与挑战的事情,但也是件麻烦事!

毕竟棕熊,尤其是在冬眠与带崽的时候,脾气最是不好,招惹了若是为了狩猎兴趣倒是差不多,否则让只熊到处横冲直撞,吓得那些胆小的尖叫连连,反而没趣,就像当年在秋山之上司含香偷偷放出那些熊,立刻把那些朝臣们都给吓跑了!

所以百里青索性扯了马缰继续在林内寻找下一个倒霉的动物,只是他并不知道身后的贞元公主看着他一路骑射,利落而杀气凛冽,早已经看得有点痴了。

她原本跟着他出来,就不是为了真的比赛谁的猎物多,身为女子,她即使输给百里青也没有什么丢脸的。

但是这个男人竟然完全不理会她,自顾自地去狩猎去了,他骑的是一等一的汗血宝马,自己胯下的却是寻常骏马,根本不可能追得上他!

贞元一偏头,也看见了那熊洞,她眼中幽光一闪,随后忽然抽出两根长箭弯弓搭箭,直接将手里的长箭给射进了那熊洞,随后她拉着马儿退了几步,静静地等候着。

果然没过片刻,林间瞬间响起了棕熊吃痛之后愤怒的嘶吼声:“吼吼吼!”

毕竟谁睡觉到了一半,被射穿娇嫩的屁股,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整座树林瞬间震颤了起来,无数鸟儿都被惊飞,梅花鹿们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百里青在听到熊吼的瞬间,便蓦然拉住了自己的马缰,转身看向方才的方向,果然听见了女子的尖叫声。

他不由颦眉,贞元那个蠢女人惹了熊?

“千岁爷,许是那熊被惊动了,咱们快走吧!”那捡猎物的小太监跟了上来,神色紧张地道。

若是千岁爷这里出了什么问题,他就完蛋了!

百里青沉吟了片刻,忽然调转马头向来处奔驰而去,

“爷、千岁爷!”小太监大急,只得无奈立刻匆匆忙忙地跟上去,同时暗自诅咒那个贞元公主。

百里青策马赶到的时候,正巧见着那愤怒的棕熊一把扯断了插在自己身上的利箭然后一路朝贞元公主飞扑过去。

贞元那一身红衣在雪地里异常显眼,她不知怎么从马上跌落了下来,一路跌跌撞撞地惊叫着向百里青的方向飞奔而来。

魅一和魅二仿佛凭空出现一般,忽然瞬间持着弯刀杀气重重地落在了百里青的面前。

百里青看了一会,贞元公主身形灵巧,虽然被棕熊追咬,却还能勉强不被熊咬到,眼看她离自己越来越近,百里青微微挑了下眉:“你们两个今儿给弄几只熊掌回去给厨子,想来本座许久也不曾吃到一品熊掌了。”

魅一和魅二立刻点头,随后足尖一点直接朝那只熊冲了过去。

贞元只觉得眼前两道黑影一闪,随后身后就传来棕熊的痛苦的怒吼声:“吼!”

她头也没回,提着裙摆径自地扑到了百里青的骏马前,抬头看向百里青,水眸含泪:“千岁爷,谢谢您……。”

随后她咬了咬唇:“我的马不见了,脚又扭了,能不能与您一块乘骑?”

百里青淡漠地道:“不行!”

贞元有点不可思议地抬起眼看向百里青:“您……为什么?”

她没有想到会有人能拒绝自己。

百里青眼底毫不掩饰地闪过一丝厌烦:“脏!”

贞元瞬间脸色白了白,咬着唇道:“您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么?”

百里青微微挑眉,理所当然地道:“不觉得!”

随后他有点不耐烦地道:“那谁,把你的马给公主,一会子你和魅一他们背着猎物走回去!”

百里青身后的小太监顿时哭丧了脸,心中把贞元公主诅咒了一百遍,却不得不把自己的马儿让了出来。

看着百里青真就这么打算转身策马离开,贞元公主只得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紧紧地跟在他身后,眼中一片不甘与阴郁。

明明他就转回头救了她,为何却态度如此奇异?

百里青可没打算理会她的想法,径自在前面策马而行,身后的贞元公主却不断试图策马上来和他一起并驾齐驱。

九千岁是什么人,岂可能喜欢会有人与他并驾齐驱?

能与他并驾齐驱的,一向多是被他禁锢在自己怀里的那只小狐狸!

他身下的汗血宝马极有灵性,同样有身为马中之王的傲气,不管身后的贞元公主怎么策马而追逐,它必定保持领先一个马身的距离,不近不远,却又让人跟不上,便是故意地气贞元公主。

却不知道贞元公主是否用力太过,她身下的马儿竟然忽然嘶鸣一声,猛然抬起前蹄,将她狠狠地向外抛了去。

贞元公主尖叫一声,硬生生地被甩了出去,随后一道紫色的华美人影瞬间手上长鞭一转就将缠上她的纤腰往回一扯。

两人齐齐落向地面,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地面松软的雪一下子就塌陷了下去,两人不防竟直接落了下去。

那洞穴似极深,贞元感觉自己好一会才落到了地面,半空之中,她忽然感觉面前那人忽然扣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她心中微微一喜,到底男子都会有怜香惜玉之情,若是这般落难能换彼此关系亲近些,便是她算中了!

原来那树林地面上的坑是猎人挖的陷兽坑,扑了一层薄薄的网,能承受雪和落叶,看不出异常,但是若有猎物走过,便会落进陷阱之中,西狄多山地,贞元在其间长大,多见陷阱自然一眼就看了出来,便灵机一动设下此局。

但是她没有想到的是,百里青扣住她细腰后将她往地面一推,然后……

“啊——!”贞元尖叫了起来,她落地的瞬间除了承受了坠落的冲击力之外,身上还多了一个巨大的重量——百里青!

原来百里青扣住她的细腰是为了让她在落地的时候做地垫子,然后毫不客气地直接一脚踩在了她的背上!

那种冲击一下子就让贞元忍不住突出一口鲜血来!

旧伤加新伤!

宦妻第九十八章镜子与皇后

这等旧伤加新伤几乎让贞元公主瞬间去了半条命,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

但是踩在她背上的男人完全没有下来的打算,贞元公主眩晕得难受,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不想一动身子更是痛不欲生。

最终她只得咬牙断断续续地道:“千岁爷,您踩到我了!”

如今她不是故作娇弱,而是真的说不出话来,欲生欲死!

百里青仿佛是才发现自己踩在一个弱女子的背上,没甚诚意的声音在贞元公主的背后传来:“是么,不好意思。”

贞元公主等了一会,发现他居然还是没有从自己身上下来的意思,立刻一咬牙道:“您能不能从我背上下来,很疼!”

百里青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能,因为这里真的很脏,到处都是野兽的粪便还有毛。”

贞元公主听到这样干脆的回答,差点一口心血喷出来,什么叫这里很脏,还有野兽的粪便和毛,所以他的意思是她身上比较干净,要用她来做垫子么?但就是因为对方这样的回答,却让贞元完全不知道自己彻底词穷,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这辈子她遇到过无耻的人不少,但是所有的无耻起码还有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她还没有遇到如此明目张胆,毫无道德的男人!

尤其是在面对她这般绝代佳人的时候,大概只有太监才会不动心,才会舍得如此折磨她!

贞元公主甚至开始怀疑当初自己窥见他的秘密的时候是不是看走了眼,

忍耐着剧烈的疼痛,贞元公主咬牙切齿地道:“您不觉得您太过分了么!”

百里青懒洋洋地道:“是么,难道公主殿下千方百计地将本座弄下这又脏又臭的陷阱里,不是为了与本座一诉衷肠么,如今本座难得心情好,大发慈悲,圆了你的心愿,有什么想说的便说罢。”

说着,他换了个姿势站立,毕竟脚下的‘美人垫子’不平,站着确实不太舒服。

贞元公主一惊,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却不想原来在对方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何况,她原本打算上演的是一出美人落难记,与百里青困在一起,在这样独立的空间里,两个人方能有打破藩篱的亲近的机会。

而不是作为一只肉垫和主子在肮脏的陷阱里讨论这些有的没有的!

谁见过有人会喜欢上自己脚下的垫子?

这一次,只能说她失败了。

因此贞元公主沉默了一会,还是忍痛道:“千岁爷,您说什么,贞元不懂。”

“真的不懂?”百里青挑了下眉。

他见贞元点点头,分明是放弃了这一次的打算,唇角弯起一丝讥诮的笑意:“好,既然如此,那本座也不强求。”

随后他忽然足尖一点,身形竟然慢慢地飘了起来,径自掠出了数丈深的陷阱里。

贞元公主没有想到他说走就走,顿时如遭雷击,随后竭力地想要唤住他:“千岁爷,等……!”

等等……她被踩得不能动弹,好歹把她拉出去别让她躺在粪和雪里啊!

但回应她的确实飘落的几片落叶飞雪。

望着空无一人的陷阱洞,贞元公主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欲哭无泪。

——老子是476420296风筝妹子加入锦衣卫女卫组,九爷亲卫队的分界线——

等到九千岁大人一脸神清气爽地出现,魅一和魅二等人早就已经等在洞口不远处,却没有没靠近,只因为他们太了解自家爷的本事,既然他选择跟着西狄公主进了陷阱必然有他的理由。

如今见主子出来,二人便上前一拱手,亦并不作声,随后便仿佛凭空消失一般隐没了身迹。

踩了人以后,百里青心头的不爽浊气出来之后,整个人仿佛也爽利了不少,便让锦衣卫的人抬上那只倒霉的熊,一同回到营地。

一路上见着不少锦衣卫们都收货颇丰,他心情也不错,都大大方方地给了赏赐。

只是他并没有留意到众人虽然恭恭敬敬但离他略微都有一点距离。

只是这样的好心情,只持续到回到营地,看见某只彻底睡成一团毛球的某人之后,尤其是某人睡姿不佳,那一件盖在她身上、属于他的紫狐大氅靠近她下巴的那一块分明被那混脏东西的口水弄湿了!

他阴魅的眸子里瞬间闪过阴恻恻的光来,额头上微微一抽。

小胜子何等精明的,立刻发现自己主子气场不对了,赶忙凑过来笑眯眯地道:“爷回来了。”

随后看向他身后锦衣卫们抬着的黑熊,不由一惊,叹道:“哟,不愧是千岁爷,这一头熊就已经证明您是今日的魁首啊!”

“那个死丫头睡了多久了?”百里青根本没理会小胜子的顾左右而言他,只阴恻恻地道。

小胜子也只好打个哈哈:“刚睡,刚睡,夫人只是有点困,有点困,所以打个盹,等着爷回来也好伺候爷呢。”

百里青冷笑:“哼,刚睡,只怕是本座一离开,她就睡得像头猪了!”

居然完全无视他的好意和吩咐,带她出来玩儿,不就是让她活动活动筋骨,居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阳奉阴违!

随后,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站在西凉茉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片刻,随后伸手一把掀开盖在她身上的紫狐大氅,俯下身子靠近她耳边妩媚而阴森地道:“臭丫头,你是皮儿痒了不是,还不给为师起来!”

话音刚落,西凉茉仿佛陡然被吓到,又或者说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瞬间从那温暖的梦乡里出来,闭着眼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百里青看着她模样,正为自己的威慑力露出满意地一笑,便忽然被人一把粗鲁地朝脸上推去,顺便还抱怨:“谁啊,把大粪拿到这里来了,快点拿走,臭死了!”

百里青一时间不防竟然一下子被西凉茉狠狠地推得踉跄了几下,力道之大让他差点坐在地上,好在他功夫向来了得,一个千斤坠牢牢站稳了,却又听到她口里喃喃自语,瞬间脸色一僵,随后阴沉着脸睨着西凉茉。

却见她还在那里挥手嘟哝:“滚滚滚,臭死了!”

自家夫人迷糊之中的口无遮拦瞬间让周围的人暗自叫糟,身为天下最华丽、最优雅、最美丽、最完美的九千岁居然被人说像大粪,完全触摸到爷的底线了!

看着百里青安静的背影,一干锦衣卫们并司礼监的众位公公们齐齐地、不动声色地踮脚尖往后慢慢移动。

不好!

有妖气!

“蹭!”仿佛哪根理智的弦被绷断了,百里青额头上冒出一根青筋,再次大步地走了过去。

安静的秋山雪原间陡然响起宛如沉睡的妖魔被激怒的狂暴吼声。

“西凉茉——你这个作死的兔崽子,活得不耐烦了罢!”

其吼声气韵之悠长,气场之强大,令秋山上万树齐齐一抖,树下落雪纷飞,飞禽走兽齐齐浑身一震,暗自道,不好,有强大的异类侵略者出现!

……

西凉茉揉着耳朵,哭丧着脸看着自己手里一大堆几乎堆到自己鼻子上的洗漱用品,嘟哝:“这是干嘛呢,分明是公报私仇、挟私怨打击报复人民群众啊!”

“你说什么!”一道悦耳却阴沉的声音在前面响起,西凉茉赶紧摇头摆脑地赔笑:“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觉得爷美貌无双,天下第一,妾身看得心中小鹿乱撞、面红耳赤、饥肠辘辘、头晕眼花、汗流浃背、腰酸背痛、脚气发作……呃!”

呃,好像有什么奇怪的词语混进去了,算了罢,拍马屁而已,不要计较了。

百里青阴沉沉地看着她笑了笑,笑得她背脊发毛,却见他一转身径自进了温泉池去了。

小胜子哭丧着个脸,压低了声音道:“夫人,爷难得好心,百忙之中带您出来散心,都是为了您好,方才听陪爷去捡猎物的小陶子说了爷是为了给您猎熊,淘弄几只熊掌和熊胆补补身子才会落入陷阱的,您还嫌弃他臭,也难怪爷生气了。”

唔,原来如此么。

西凉茉想了想,才发表了自己的意见:“爱护动物,人人有责。”

小胜也沉默了,虽然大不敬,他觉得欠抽这个词用在夫人身上其实挺合适的。

温泉池内传来百里青阴沉沉的声音:“还不进来,作死么!”

小胜子语带同情地道:“夫人,你且放心,小的已经让人备下久久归元十全大补汤,您就放心地去了罢!”

西凉茉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是上刑场送死嘛!”

小胜子:“唔,节哀。”

西凉茉:“我只是进去给他梳头洗狐狸毛而已,不是去卖身到死,麻烦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谢谢!”

小胜子:“唔,保重。”

西凉茉:“……算了。”

解释就是掩饰,小胜子都已经习惯那个随地发情的大狐狸的前奏,也见惯了她两腿发软地被神清气爽的大狐狸给拖回来,所以她也没有什么好害羞的了。

西凉茉转身,掀开了那挡在面前的珠帘,捧着一堆洗漱用品慷慨从容就义地一般地大步走进了温泉池。

半个时辰之后

……

西凉茉大汗淋漓地顺手把自己已经被温泉蒸汽和汗水浸湿的衣衫拉脱下来,再一手扯了扯自己的裹胸,一手小心地抓住才上好香油的乌黑青丝:“爷,够干净够香了么?”

百里青懒洋洋地靠在冒着水池边上,手里握着酒杯优雅地品了一口:“你觉得够香了么?”

西凉茉立刻点头如捣蒜,赶紧道:“够够,爷什么时候都会死很香很香的。”

她已经蹲在水池边给他一缕一缕地刷毛上香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了!

“是么?”百里青轻轻颦眉,仿佛不无幽怨地道:“奈何之前却会有人嫌弃本座身上臭如粪土呢。”

西凉茉一脸惊讶并义愤填膺地道:“谁,谁敢对爷不敬,真是太过分了!”

百里青阴魅幽深的眸子盯着西凉茉片刻,轻嗤:“西凉茉,你的脸皮是越来越厚,越来越无耻了,嗯?”

西凉茉微微一笑:“多谢爷的夸奖,若非有爷这样的英明的师傅主在前,妾身如何能一日千里,但厚脸皮的功夫还是追不上爷啊!”

百里青眯起眼,危险地睨着她:“怎么着,你且还有理了么?”

西凉茉忍不住一下子站起来:“喂,阿九,你别太过分,我又不是故意的,你本来就很臭啊,也不知道和哪个野女人钻了山洞,现在本督卫不但没有计较你红杏出墙,还帮你一条条地顺狐狸毛顺了大半个时辰,你还想怎么样!”

她一站起来,就感觉一阵凉风来袭,瞬间让光溜溜的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打了个大喷嚏。

却不想百里青却没有发怒,只微微合了眼,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湿了水汽曲线毕露的诱人之处,慢条斯理地道:“你不是不介意本座与别的女人一起出行么。”

“哼!”西凉茉扭过头不理会他。

百里青却弯起了精致的唇角:“下来,你些地方没有洗到。”

空气太冷,让西凉茉没好气地又蹲下来,瞬间觉得没了什么气势,她粗鲁地一抹头上的汗水:“什么地方没洗到,要不要连你的狐狸根上的狐狸毛也一根根洗干净?”

这般粗鄙的话语让百里青顿了顿,随后却微笑着点点头:“爱徒既有这般觉悟,为师自然不好阻挡,且下来就是!”

西凉茉一愣,错愕地盯着他:“你说的是真的?”

百里青阴恻恻地一笑:“哦,原来爱徒是在欺骗为师么?”

整座温泉池瞬间阴风阵阵,让西凉茉含泪无语问苍天,这就要自作孽不可活。

但她还是红着脸,老老实实地下了池子,乖巧地给千年狐狸精洗狐狸根上的狐狸毛,洗着洗着,狐狸精自然非常享受。

西凉茉直接手软握不住那越来越狰狞的某处,心虚地转过身想要爬上岸,自然是不成地,被狐狸精拖进温泉里,好好地发泄了一番淫欲。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云消雨散。

西凉茉浮在水面上,半爬在某只心满意足的千年狐狸精的肩膀上,有气无力地道:“你干嘛跟贞元一般见识,还要跳进那陷阱坑里头,折腾一身邋遢的出来。”

百里青慵懒地抚摸着怀里人儿背脊上光滑细腻的肌肤:“心情不甚好,想要换个脚垫子踩踩,尤其是那种自鸣得意,以为自己一张脸蛋便可迷惑天下,把人都当傻子的那种丑女。”

西凉茉暗自为贞元公主默哀三分钟。

贞元公主大概永远不会明白,她虽然生就容貌绝丽,比起九千岁来还是差了那么一截,在九千岁殿下的心中,眼中,根本没有任何人比他更美,事实却也是目之所及,还真没有人能比他美。

若是面对美人就心动、心软,那百里青完全可以爱上着镜子里的自己就足够了,何况这位爷素来是个鸡蛋里头条挑骨头的,身边经常露脸贴身伺候的不是美人都不用,就是小胜子也是个唇红齿白的人精儿,他早就对美色免疫了。

对于自认为美貌无比的人,九千岁殿下一向是非常乐意去打击对方的自尊心,让对方认清楚谁才是天下第一美人的。

唔,这种诡异的傲娇的行为让她忽然想起了某个西洋童话里的一位皇后娘娘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对着一面神奇的镜子天天问:“谁是天底下最美丽的人?”

于是每一次在镜子谄媚地回答:“娘娘,您才是天底下最美貌的人。”中,皇后娘娘就高潮了,非常满意地离开了。

唔,然后因为镜子实在不耐皇后娘娘日夜过来询问,令到它差点精尽人亡,于是只好寻求别的解放途经:“唔,娘娘,其实隔壁的贞元公主才是最美丽的人啊!”

于是这位姓百里皇后娘娘便性冷淡了,愤怒了,阴暗了,决定要让弄死那个敢比百里皇后娘娘世还要美丽的贞元公主!

然后……姓百里的皇后娘娘其实是一个强大妖魔,各种折磨虐待可怜的贞元公主,一百遍啊一百遍!

没有然后了,身为姓西凉的镜子终解放了,皇后娘娘很忙,没时间过来折磨她。

百里青看着西凉茉脸上露出美丽温柔满足的微笑,总觉得某人脑子里有不太好的念头,于是温柔又危险地道:“你在想什么,丫头?”

西凉茉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个听西洋人说过的故事。”

她知道,童话永远是童话,现实总是残酷的,身为西凉镜子,永远逃不出百里皇后娘娘的魔爪。

不过,为了不让百里皇后娘娘去虐待折磨周围可怜的人们,她只好接受这种艰巨的任务

“哦,什么故事?”百里青素来知道她脑子里不时会蹦出奇特的故事来,于是兴致勃勃地挑眉问道。

西凉茉长叹:“是关于一面镜子怎么被恶毒的皇后操死的血腥悲惨故事,还是不要说了,那实在是听者伤心,见者流泪啊。”

百里青更感兴趣了:“哦,是么,怎么个血腥法,说来听听?”

西凉茉:“血腥……不是重点好不好。”

宦妻第九十九章太平已去不复归

西凉茉从门外进来的时候,就看见百里青阴沉着脸,身上那种可怕的气势让小胜子都不敢多说话。

西凉茉已经得了消息,便摆摆手让小胜子离开,随后走到他身边坐下。

百里青眯起眼,摩梭着小指上的宝石甲套,阴沉沉地道:“哼,吃里扒外的东西,若不是看在当年母妃还算疼爱她的份上,本座早就处置了她。”

西凉茉微微挑眉:“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当初是看在她肯交出她在西狄布下的暗桩图,再加上她的身份的缘故,你才对她格外开恩。”

当初宫变之时,他下手清洗太子一党的人不可谓不雷厉风行、不冷酷,不少人直接就被‘乱党诛杀’在宫里,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但凡与太子一党略有来往的人人自危,不敢多言,唯独这位太平大长公主敢跪在太极殿前,用尽威逼利诱的手段来为太子殿下求情。

“哼,本座尚且未曾沦落到那般地步!”百里青垂着眸子,阴郁的轻地嗤了一声。

西凉茉淡淡地道:“如今也不是与她生气的时候,咱们还是考虑一下要怎么去应付西狄人才是最要紧的,至于其他,以后再处置也不迟。”

“如今那百里赫云扫平了自己登基的障碍,得登大宝,只怕在他扫清了其他皇子的余孽之后,就会不甘寂寞了,说不定领兵再犯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他的主力兵马并没有受到致命的打击。”百里青冷嗤一声。

西凉茉沉吟了片刻,倒是有些不同的见解:“这倒是未必,若是我踩着自己兄弟叔伯的人头得登大宝,又立刻兴兵发难,对于我的权位巩固怕也没有什么好处,毕竟朝中根基不稳,倒不如先相安无事几年,再做打算。”

“你是说他会继续派人修订完咱们的合约?”百里青挑眉。

西凉茉点点头,莞尔道:“若是单方面撕毁合约,只怕他师出无名。”

百里青顿了顿,似笑非笑地把玩着小指上的华美指套:“哼,就算他想马上调集人马专心对付我们也没那么容易,既然没有敌人,那就创造一个敌人好了。”

西凉茉看着百里青脸上那种阴惊的笑容,也微微挑眉:“你是说……。”

百里青勾了下唇角,没有再说什么。

——老子是分界线——

宁王司承宇有点纳闷,不知为何他的未婚妻贞元公主最近总是那么容易受伤,两次溺水,一次摔下了猎人的陷阱,仿佛总有点撞邪似的。

“王爷,已经半个时辰了,要不您还是先回去罢,我家公主殿下喝了药才刚刚睡着,只怕不会那么快就醒了,您公务繁忙,若是耽搁了什么要紧事情,总是不好。”祭香看了看坐在外殿颇有一段时间的司承宇,有些歉疚地道。

宁王斯文地笑了笑,随后将自己手上的保温银丝暖龛递给她:“也好,这里面是本王让人熬煮的灵芝雪莲汤,对于伤口有极好的愈合效果,你且先拿去炉子上暖着,等你家公主醒来了,让她喝了。”

祭香一愣,随后立刻接了过来,再赶紧恭谨地送了宁王出门,见着司承宇远去的背影,祭香不由咬着唇,微微红了脸。

心中亦暗自地道,也不知道为什么公主殿下最近对宁王越来越冷淡了,反倒是总凑到九千岁那里去,宁王这样斯文秀逸又温柔的男子,方才是佳偶良配啊……

祭月走过来,看着祭香的表情,不由心中咯噔一下,随后警惕地道:“祭香,你在看什么,殿下让咱们两个进去。”

祭香立刻匆忙地点头,红着脸提着那暖龛转身朝贞元公主的房间走去。

祭月看着她慌张的背影,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不管公主殿下是否能看得上宁王,那都是殿下的夫君可容不得他人觊觎,这个丫头别不是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了罢。

“你手上的是什么?”贞元公主如今连坐都坐不起来,百里青那日的恶劣行为让她才好的肋骨一下子又断了,甚至比上次还多了一根肋骨受伤,让她完全无力坐起来。

“是王爷给您送来的补品,您要不要现在用一点,王爷见您服药了所以在外头等了您半个时辰呢!”祭香轻声道。

贞元公主闻言,有些复杂地看着那只银龛,随后闭上眼,摇摇头:“不必了。”

宁王对她越好,她心中却莫名地越发不甘心,她不懂得百里青为何竟然对她连最基本的怜香惜玉都不曾有,难道就因为她是西狄人?

虽然知道自己要嫁给的人必定是宁王,但是始终会觉得心有不甘,自己看多了宫中那些虚情假意,自己本就是个冷清冷性的人,虽然对百里青的心动多少有一种面对强者时候的那种倾慕与征服欲,但是……她轻叹了一声,她终究是第一次动心,就是这般下场么?

贞元公主并不是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她开始衡量自己的选择要付出的代价,尤其是那个男人明显地表现出对她并无兴趣,甚至厌恶的时候是否要继续。

祭香端着银龛出殿门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不免暗自埋怨自家的主子不晓事。

“王爷的一番心思就这么浪费了……。”

她想了想,寻了借口屏退了跟着自己的小宫女,瞅着四下无人便转身捧着银龛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后拿了一只小碗舀了那昂贵的药甜汤来用。

甜而不腻的甜汤在喉咙里转了转方才落肚,祭香忍不住微微弯起甜蜜的笑容。

祭香去处理宁王送的东西,祭月则在贞元公主身边陪伴,见着贞元公主沉仿佛陷入了沉思,她方才轻声道:“殿下,二皇子,不,陛下那一头传来好消息,前些日子他已经顺利登基了。”

贞元公主顿了顿,随后微微一笑,看不出喜怒,随后道:“是么,嗯,便替本宫去信一封,就说恭喜皇兄了。”

祭月点点头,随后却见贞元公主眸光幽幽转了转:“是了,不知太皇太后娘娘最近如何了,这个消息传出来,九千岁和千岁王妃不会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祭月点点头,神色有点凝重:“没错,那时候公主殿下仍旧在秋山修养尚未回宫所以不知道,在从秋山回到宫里的第二日,太平大长公主住的华珍宫就走水了,所以司礼监的人将太皇太后娘娘给送到一处靠近冷宫的偏僻的华宇宫给软禁起来了,如今所有人都不得任意出入那宫门。”

贞元公主微微眯起眼:“这样么……。”

她想了想,便吩咐道:“从今日本宫起闭门谢客,轻易不见任何人。”

祭月一愣,随后立刻点点头,这个时候大家都心知肚明到底二皇子是怎么登上皇位的,她们这些西狄人最好还是不要在这风口浪尖上去触霉头,就算对方知道是她们做的,但总不好立刻撕破脸。

——老子是天使gigi妹子加入九爷亲卫团,得抚摸九爷傲娇玉爪三秒钟的分界线——

“太平大长公主,你真是越来越让人失望了。”一道凉薄的声音在略显简陋的宫室里响起:“这一次的事情,百官群臣都知道了您给西狄二皇子写的‘遗诏’,如今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你不觉得自己应当对我们有个交代么?”

太平大长公主依旧是一身流云锦的素色衣衫端坐在木桌前,面无表情地道:“本宫原本就是西狄的太后,当初不也是皇兄将本宫嫁到西狄去的么,既然如此,就算本宫写下那份‘遗诏’又如何?”

西凉茉看着她,片刻之后讥诮地道:“是么,若是西狄的太后,不,现在该是称呼你为太皇太后了,那为何你还站在这天朝的土地上,接受天朝百姓的供养,不觉得羞愧么!”

太平大长公主垂下眼,手指扣住自己的膝盖头,硬声硬气地道:“本宫有什么错,当初若不是皇兄逼迫本宫和亲,本宫又怎么会成了他国的太后,何况,难道不是你说的,要让本宫去得到自己应当得到的么!”

“所以,西狄人和你交换了什么条件,以换取你对二皇子的支持么?”西凉茉端起紫砂杯慢慢地品了一口清茶。

太平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随后淡漠地道:“没有什么条件。”

西凉茉搁下茶杯,看了她许久,那种冰凉的、犀利的目光几乎能穿透了太平大长公主心房一般,让她有些狼狈地别开脸。

西凉茉方才轻叹了一声:“太平,你连撒谎都不会撒,若是没有人许给你关于司承乾的什么好处,按照你那种性子又怎么可能做出背弃自己家国的事情。”

太平大长公主瞬间脸色一白,片刻之后,她勉强张了张干涩的嘴唇:“你……你……。”

最后,她一咬牙道:“你既然早就知道我对承乾的心,我是绝对不可能放着他这么凄惨地过日子,最后死在牢笼之中,不,他若是被圈禁一生,只怕宁愿一头撞死在那大狱里!”

西凉茉冷冰冰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太平,你是不是疯了!我是说过你若喜欢,便将他留在你身边也不不是不可,就算他被圈禁一生又如何,他是一个男人,也曾是一国储君,生死荣辱与胜败都是他自己选择的,不是么,难不成如今理直气壮地出卖家国也是你们这些皇族人的道理么!”

太平大长公主哪里曾被人当年这么厉声呵斥,虽然只觉得西凉茉的话不无道理,亦将她逼迫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色,一阵青色,但是她却不肯屈软,之硬声道:“那不是你心上的人,你自是无所谓的!”

西凉茉实在看不得原本还算是敏锐的女人为了一个男人变得这般低到尘埃里,她陡然起身,对着太平大长公主森冷地道:“公主殿下,您且别忘了,如今他的性命还在你手里,若是你再这般恣意妄为,那么就休要怪我不讲情面,让你绝了对司承乾的念头”!

太平大长公主一听,怔怔地看着她:“你……你说什么?”

西凉茉没有说话,只是一转身向殿外走去,淡淡地留下一句话:“太平,每个人的容忍限度都是有限的,当你与别人做了一样的事情,别人受罚了,你却安然无恙的时候,你最好珍惜你的幸运,幸运的时光总有被人用完的时候,你便好自为之罢了。”

太平心中莫名地一紧张,一下子站了起来,想要去拦住西凉茉,却不想等着她追到门口的时候,西凉茉已经跨出门外,司礼监厂卫们毫不留情地‘呯’地一声将大门封上。

“西凉茉,你想要对承乾做什么,我当你是朋友,难不成你就这样回报我么?”

西凉茉听着门后传来太平大长公主歇斯底里的尖叫,她暗自叹息了一声,无奈地摇摇头,转身领着白蕊和白珍离开。

只是这个时候,谁也没有想到,被关入陌生宫殿的太平大长公主会越想越害怕,最后竟然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是夜,太平公主坐立不安了许久,终于还是决定点燃了一只白色的气死风灯,随后,她走到窗边,将那一盏灯挂在了窗前。

执夜的厂卫们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暂时不曾发现什么异常,便由着她去了。

只是不知道过了多久,原本应当是黄色的火苗,不知在什么变成了幽幽的绿色,带着一种不详的预兆一般。

第二日早晨,大雪瑟瑟,两个婢宫女撑着伞,慢慢地靠近了华宇宫的殿前。

看着面容阴冷、戒备森严的司礼监厂卫们,两个宫女有些害怕地福了福:“我们是御膳房过来送饭菜的。”

司礼监的厂卫们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她们送来的东西,把碟碗都查得极为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就是怕有人利用其中缝隙或者饭菜传递消息,暖龛里用炭火温着一壶酒、两样大菜、两样小菜,一碗汤倒也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再有人过来用银针试了毒,方才接了她们送来的暖龛,面无表情地道:“你们可以走了。”

两个宫女一愣,却也不敢多说什么,点点头,再转身离开。

一名司礼监厂卫将暖龛提了提,摇摇头:“这位公主倒是咱们在司礼监那么久,待遇最好的人犯了,却真不知这般吃里扒外,通敌叛国的公主,千岁爷何必还留着。”

另外一名年级稍大些的厂卫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主子的事情是你能议论的么,还不将东西都送进去!”

那人立刻噤声,将东西都送了进去。

太平大长公主接了东西之后,立刻让明月将门关上,随后取出了放在暖龛里面的所有饭菜取出来,然后捧着那暖龛走到暖炉子边坐下,将暖龛里面的灰全都倒进了炉子里,再用火钳将剩下的烧着的银丝碳一块块地放进了暖炉里,果然在暖龛的炭火盒子底下发现了一块看似完全没有燃烧的银丝炭一样的东西。

她小心取了出来,微微一用力将那炭火掰开成两半,只见里面果然露出了一截纸条,她拣来看了看,随后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地狠狠地闭上了眼。

一边的明月很是不安地看着她,想要说什么,却终是没有说出口。

半个月后,天牢内。

看着完全没有动过的饭菜,狱卒忍不住对着那牢房里背对着他坐着的人影没好气地道:“我说前太子爷,咱们这里到底不是御厨房,您也不是什么真太子了,便好生将就一些吧,一会子你就要上路发配边疆了,这大冷天的你不吃东西可怎么好!”

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这一位不是上一回那个公主凶恶,他才懒得理会这么个人

狱卒骂骂咧咧的声音却还是不能让司承乾移动半分,狱卒只好无奈地离开了,一边走一边暗自骂:“真是个不识趣的,饿死算了。”

司承乾静静地望着上着栅栏的天窗外飘雪的一小块天空。

半个时辰前,顺帝有诏书下来,要将他流放到鲁郡。

印象之中那个地方似乎是天朝出名的采石伐木地,宫中殿堂和皇陵建立都是由那边运来石料,不少采石和采木的工人都是流放的犯人。

只是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命能走到那里。

就算走到那里,难道自己要一生一世与奴隶为伍么?

他深深地闭上眼,轻叹了一声,有一种冰凉而决绝的气息。

不,与其如此,不若于半路殉国!

果然在一刻钟之后,司礼监衙门的人便备齐了车马,便将司承乾提了出来,给了司承乾一件棉袍,待他穿上之后,押送到马车上。

今儿是个难得的晴天,午后的阳光冰冷地步照射在地面的皑皑白雪上。

但是这附近却并无什么人出没,只有负责押送他的一队七八十人化妆成压镖人的锦衣卫,司承乾身份敏感特殊,押送他离开的诏书都是秘诏,连狱卒都是人到了门口才知道原来是要流放太子爷。

司承乾在上马车前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却没有看见他想要看见的那张面容,他自嘲地勾了下唇角,上了马车。

马车吱呀、吱呀地一路离开了落满了大雪的上京。

……

黄昏,从漫天的云到地面的白雪都仿佛被夕阳镀上了血一样的猩红色泽。

长风凄凄,夕光漫漫之下有一黑一白两道人影静静地站立在山谷的潺潺河水边。

“你何苦要救我,这番动作,只怕司礼监的人三日之内就能查出是你的手笔。”高挑的男子静静地负手而立,黑色的大氅在他身上簌簌飞起,有一种萧索的味道,从即将踏上九五之尊的位子上跌落下来,母后的殉葬已经让他身上再无当初那种流于眉宇之间的傲然,却多了一种幽冷深沉。

太平大长公主依旧是一身长年不变的白衣,白狐裘,她看着他的背影,轻声地道:“这你便不必计较了,总归,你还是皇兄的血脉,我答应过你绝对会救你离开,至于我……。”

她顿了顿,垂下眸子,掩去里面一片凄然,只是依旧淡漠而傲然地道:“我永远是天朝的大长公主,是西狄的太后,九千岁纵然知道是我放你走,那又如何。”

司承乾转过脸看向她,深邃而沧桑的目光幽幽地落在太平美丽而高傲的面容上,他的记忆里,自己的这个小姑姑永远都是那么盛气凌人,骄傲如带刺的玫瑰,恣意而放纵,仿佛什么都不曾放在她的眼底。

“也是,小姑姑你身份特殊,百里青再怎么样,也不敢轻易地动你。”他唇角微微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

随后,他又淡淡地道:“只是从此一别,也不知何年才能再返京,再见上姑姑了,也许终此一生……你我都不能再见。”

太平大长公主看着他有些惆怅眸光,随后轻笑了一下:“好,你自保重,这也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司承乾静静地看着太平大长公主,眼中一片复杂,两人也曾亲密如斯,也曾彼此怨恨,如今却只能相顾无言。

他点点头:“你,保重。”

说完之后,司承乾转身上马,戴上兜帽遮住自己的面孔,一扯马缰向山中小路飞驰,其他跟随着的随从们亦翻身上马之后朝太平大长公主一拱手,随追随着司承乾的背影远去。

看着小路上远去的人影渐渐消失在了山谷之间,太平唇角微微地抽动,一向高傲而冰冷的眸子渐渐泛红,她紧紧地握住自己的胳膊,指尖几乎陷入了肌肤之中,才能控制自己不要哽咽出声。

“公主殿下真真儿是痴情种子呢,既然如此,何不与太子殿下浪迹天涯?”身后有男子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

太平大长公主一僵,随后狠狠地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将泪意鳖回去,调整好情绪之后转身看向来人,冷冰冰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戴着披风的高挑男子摘下了帽子,看着她轻笑:“公主殿下,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咱们不是说好了么,芳官自会找人替您打点好这些血腥杀伐之事,除掉跟着太子爷身边的那些锦衣卫,您便将您手上真正埋伏的西狄的暗线都给我。”

太平大长公主看着他片刻,忽然冷冷地道:“芳官,本宫好歹也做了十年西狄皇后,只是却不想竟然从来没有注意过西狄皇室之中还有你这般能屈能伸的人才,作个本宫身边的男宠,真是让你屈才了。”

不得不说,芳官这个细作实在是成功。

芳官俊美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讥诮:“公主过誉了,您是高高在上的皇后,自然看不到寻常人,咱们还是说正题吧,芳官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儿了,就请公主把东西给芳官吧。”

“没有!”太平大长公主毫不犹豫地道。

芳官一怔,随后挑眉:“公主殿下,您说什么?”

太平大长公主看着他,忽然轻声冷笑起来,一字一顿地道:“本宫说——没有,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九千岁那里得到的东西都是假的,何况你这个西狄的细作?!”

“公主殿下……。”芳官危险地眯起了眸子。

太平大长公主轻蔑地看着他:“本宫永远是天朝的公主,身子流的天朝皇族的血液,怎么可能做出背叛自己家国的事,芳官,看在你好歹伺候过本宫一场的份上,本宫可以让你就此离开,不追究你细作的身份,但是从此以后就永远地消失在本宫的面前!”

说罢,她冷哼一声,转身就向山谷外走去,经过芳官身边的时候,她却忽然被芳官抬手挡住了去路。

“公主殿下,您早就做出了通敌叛国之事,将戾太子放走,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今是在耍弄芳官么?”芳官抬起眸子,幽幽地看着她。

太平大长公主哪里能忍受自己男宠的指责,冷冰冰地道:“哼,是又如何,你……”

话音未落,随后她忽然僵住了,同时瞬间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向芳官。

芳官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插入太平大长公主腹中的匕首,将伤口扯得更大,随后再抽出来,看着太平大长公主茫然地捂住剧痛的小腹跌倒在地上,他轻笑了起来,笑容冰冷而狠佞:“我最讨厌别人骗我,尤其是像你们这种自以为高高在上,能将别人玩弄在股掌之间的贱人!”

随后芳官直接在她肩头哑穴上一拍,“你……。”太平大长公主身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无助地伏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从容地戴上兜帽转身向山谷另一侧的小路走去,却一声都发不出来。

太平大长公主后悔了,她不该为了独自与承乾呆在一起而将所有的侍卫都留在了山谷之外!

可是,如今后悔却没有用了。

大量的鲜血流失染红了她身上的白衣、看起来仿佛大朵大朵的血色牡丹开放在白雪之上,也带走了她身上所有的力气。

她苍茫地望着天边猩红暗沉的夕阳,为什么呢,她这一生啊,总在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用尽了一生的气力想要支撑起自己的骄傲,却总一次次地输的一塌糊涂。

一身骄傲,一身的失败。

她总是把自己在乎的人,逐渐逼得渐行渐远,她总想将自己在乎的一切都抓在手里,但所有爱恨嗔痴怨全都如指间沙,抓得越紧便消失得越快。

天空不知道何时开始飘起了大雪。她的眼前渐渐地模糊,她努力地侧过脸,看向那山谷之南,小路的尽头,是她牵挂了一生的爱与恨,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让那个人困扰了吧……

倾尽了一生,换来他离开前的一声轻叹。

太平轻轻地笑了,眼前橙色的夕阳依旧那么美,就像十二年前,年少时,她和他在京郊流浪之时看见的一样……美丽到凄然。

一滴冰凉的泪珠缓缓地顺着她的脸颊淌落。

好冷啊……天朝的冬天。

冰冷的风瑟瑟而过,掠过空旷而寂寥的山谷,有安静的白衣美人安静地躺在凄凄白雪之上,保持着面向天南的姿态,明媚而空洞的眸子静静地望着远方。

人间多风雨,岁月绕人凉,她了无生气的眸子仿佛穿透遥远的时空,看见那怒马鲜衣的少年策马飞驰,朝着前方策马奔腾的眉目鲜妍的少女笑着唤:“姑姑,姑姑……。”

时光流淌,雪落无声,这样的时光,永不再来。

——老子是其叶菁菁妹子加入九爷亲卫团,得虎摸九爷玉爪三秒钟的分界线——

太平大长公的死讯传出来的时候,亦是司承乾失踪之事事发之时。

天牢典狱长已经逃亡,而等到锦衣卫的人查到他的下落之时,却发现他早已在皖西郡小小的客舍服毒身亡,不管是他杀还是自杀都已经不再重要。

而太平公主手下所有的势力全部都被司礼监的人肃清,分解,入狱。

“这位太子爷也太心狠手辣了,太平大长公主为了救他,豁出了一切,他却为了掩饰行踪对公主殿下下手!”李密愤怒地一锤桌子。

他生性耿直,最恨利用女子达到自己目的的龌龊男子。

众人虽然也恼恨太平大长公主的肆意妄为,但众人都佩服这位公主为了先帝血脉所作出的牺牲,更多的是纷纷怒叱司承乾的忘恩负义。

只有知道内情的几人都沉默着。

西凉茉面沉如水,等着众人全部都散去之后,她起身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一只紫檀木盒子,那是明月交给她的,是太平大长公主在离开去救司承乾前嘱咐明月交给她的东西——她真正留在西狄的情报网成员的名单。

西凉茉轻声地道:“我总觉得不会是司承乾动的手。”

她顿了顿,又叹了一声:“你说她可会后悔?”

百里青走到她身边淡淡地道:“秋风不解相思意,此生寄与风和夜,纵然九死亦不悔。”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他和太平血管中流淌着同样固执的血液——极爱极恨。

西凉茉仿佛觉得很冷,靠进他的怀里,不知为何有一种奇异的不安,她紧紧地靠着他,轻嗤:“痴儿……你素知我不求什么九死,只恨不能长相守。”

百里青揽住她的肩头温柔地道:“嗯,长相守。”

西凉茉静静地看着窗外秋雨渐起,打碎满地落叶残红。

那样一个女子,爱得轻狂,恨得轻狂,如最灿烂的牡丹,一生都坚持着自己的骄傲,坚持着自己的爱恨,任性到凄然。

落花流水终无意,从此那皇家的牡丹在雨中凋零,堕入黄泉再不复还。

宦妻第一百章凶案

冬日天冷,厚厚的云层堆积在天空之中,层层叠叠,压抑得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明月仰头望了望天空,闭上眼,深深地叹了一声,撑着挡雪伞加快了脚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公主殿下已经去了,她如今还是赶快收拾东西趁着如今还是混乱的时候离开罢。

殿下用尽了她在朝内所有的力量,几乎是搏命一击,还是在九千岁对她仍旧手下留情和芳官在做内应才能得手,如今东窗事发,虽然她是按照公主的嘱托将东西交给了千岁王妃,但是公主殿下原本也不是个清白的,最后若查出许许多多不清白的事情来,她明月作为公主殿下的帮凶必定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最好还是赶紧走为上策。

至于芳官……

她咬了咬唇,还是立刻暗自叹息了一声,她虽然喜欢芳官,喜欢他碰自己,但是她并不是笨蛋,公主殿下身边呆久了,什么男人没有见过,芳官那个男人只是想要利用她而已,这她不会看不出来的。

既然公主已经决心一死也要救太子,还将东西给她了,说明公主殿下到底对她这个贴身侍女还是有那么几分真心在乎的,若是用这个交给九千岁说不定能换她一命,既然如此,她当然没有理由去把这个东西交给芳官那样靠不住的男人。

明月左右看看,见四天黑下无人立刻小心地走近自己房间,看着门上的锁头完好无损,便方才放下心来,取了钥匙打开,准备进去取东西。

她进了房内,房内一片黑暗,她放松了下来,随后取门楣上方挂杂物袋子的地方取了一只火折子一擦,一团明亮的火焰轻轻跳跃起来,她点燃了一只搁在台上的烛台。

室内明亮起来,她松了一口气,正琢磨着要去挖开地砖取出自己积攒的财物,却一转身,忽然差点撞上一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人。

吓得明月差点尖叫起来,却被那人一把捂住了嘴,猛然按在了墙上。

那人似笑非笑地道:“明月,怎么了,这是不认识我了么?”

明月惊恐地看着他,是芳官!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芳官身上有一种看起来很可怕的东西,让人不寒而栗。

芳官弯起唇角,轻笑:“你怕什么呢,怕我吃了你么,还是……。”

他顿了顿,阴森森地一笑:“还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呢?”

明月大力地摇头,眼里满是求饶的味道。

“啧啧……女人这种东西,真是世上最残忍、最可恶、也最爱骗人的东西,我原来以为处子也许会干净点,原来也一样恶心。”芳官睨着她轻嗤,一只手慢慢地顺着她窈窕的曲线下滑,随后忽然一把扯开她的裙子,把自己硬生生粗暴的撞进她的体内。

完全没有任何爱抚的前奏让明月痛得脸色发白,她想要推开他,却又不敢,嘴又被堵住,只能谄媚地夹住他的腰肢,试图通过讨好和取悦让对付饶恕自己。

任由对付宛如愤怒的野兽一般在自己身体里肆虐,直到最后他忽然低头下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就在明月以为他已经饶恕过自己的时候,忽然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了她的脖子,然后慢慢地收紧用力。

明月惊恐地瞪大了眼,大力挣扎,甚至打翻了一边桌子上的烛台却完全敌不过男人可怕的力气,直到最后……她终于不再挣扎,一动不动地软了下去,再无声息,男人的动作却没有停止。

黑暗中,传来男人随后快意的喘息与阴沉的低语:“所有欺骗我、戏弄我的人都要死!”

黑暗的天空,雪落无声。

——老子是韦联盼妹子成九爷女亲卫,得阿九傲娇玉爪虎摸脑门三秒钟滴分界线——

涑玉宫

“明月死了?”西凉茉微微挑眉,看着小胜子。

小胜子点点,一脸郁闷的样子:“是啊,被人活生生的掐死了。”

最近这是怎么了,难道是他们司礼监的人能力退步了么,竟然被人潜伏近来杀了人都不知道。

“千岁爷知道么?”西凉茉沉吟着问。

小胜子点点头,哭丧着脸:“爷自然是知道的,所以今儿司礼监的各位稍微有点头脸的公公们全都到浣碧湖里去捞鱼去了……。”

西凉茉大囧,捞鱼,这么大雪纷飞的天气?

这一爷的变态的惩罚方法是越来越花样百出了。

小胜子叹了一声摇头地道:“这还算是爷开恩了,昨晚执夜的所有禁军全部都被撤了职,全都被派去跟着净身房的那位公公学净身的手艺去了。”

学净身的手艺?

西凉茉无言,大男人被逼着去学那种手艺,大概会吓得以后终身不举,面对这样的威胁,大概会让那群禁军们后悔无比昨夜的疏忽罢。

面对这样比肉体折磨更为可怕的精神折磨,难怪她家那只大狐狸能够让底下的人服服帖贴,否则谁知道这位爷又能想出什么完美的折磨人的方法!

“好了,带我去看看尸体。”西凉茉瞅着地方并不远,她沉吟了片刻后道。

小胜子一楞,随后迟疑了片刻,便道:“呃,这样晦气的地方,夫人还是不要去了吧。”

而且不过是一个寻常的丫头死了,如今都已经让司礼监的仵作看了看,也不曾有什么太多的发现,除了知道谋杀她的是男子以外,也没有太多的线索。

西凉茉淡淡地道:“没事,也不远,何况若是死人就是晦气的话,咱们也不是第一次到这般晦气的地方来了不是?”

小胜子想了想,也是,司礼监的人何曾无人见过尸体?

他便吩咐了自己身边的小太监将西凉茉领去了。

西凉茉到了现场的时候,明月的尸体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仵作正收拾东西准备走,见有司礼监的公公领着西凉茉过来,虽然不知是哪位,却也知道是贵人,便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见过贵人。”

小太监尖声尖气地道:“这位是千岁王妃,可不是寻常贵人!”

那仵作一愣,立刻又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参见千岁王妃。”

西凉茉伸手将他扶了起来:“不必多礼,先说说你判断的情况罢,看看是什么人最有作案的可能。”

能在宫里动手的,必定不是寻常人。

那仵作点点头,一边恭谨地陪着西凉茉走到明月身边,一边道:“这位明月姑娘是被活活扼死的,临死前怕是曾经被侵犯过,身上虽然衣衫整齐,却留有男子体液,而且对方非常粗暴。”

西凉茉轻嗯了一声,随后看了看明月脖子上淤青紫涨的指痕,她微微颦眉:“能在宫里如此行事的,只怕必定是非常熟悉这里的人。”

那仵作也道:“是,小人已经将具体情形禀报给司礼监上刑司的公公了,如今所有当日执夜的御林军士兵亦全部都接受了盘查,暂时还没有发现异样。”

御林军?

没错,看起来仿佛是有人潜伏在御林军中作案的,但是……

她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西凉茉沉吟了片刻,对那仵作点点头:“要麻烦你将这些指痕留下来,日后说不定在抓住疑犯的时候会用的上。”

那仵作立刻道:“是。”

等西凉茉回到涑玉宫的时候,便正巧见着连公公领着大批的司礼监厂卫和锦衣卫的人离开,见西凉茉过来,便齐齐行礼,西凉茉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他们才离开。

西凉茉转身进了殿,让白蕊替她去了白狐裘,不见百里青在正殿,便转身进了内殿,果然那见百里青正定定地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一片银装素裹,面色阴冷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西凉茉看着他问。

百里青阴魅的眸子中闪过阴惊的光芒,冷嗤了一声:“我那位十哥倒还不是个十分蠢的人,对我还是防备颇多呢,今儿司礼监金木司的人仔细去看了原本太平居住的华珍宫,还发现了一处四通八达的地道,原是我都不知道的,只是那地道颇有些年月了,通外宫外的那一段已经浸了水不能再出去,否则之前太平或许便要带着司承乾那小兔崽子一块远走高飞了,想来当初我那十哥还是非常信任这个妹妹的,只可惜到最后,他为自己留的后路谁都没用上,儿子走脱了,还是靠着自己亲妹妹一条命换来的。”

西凉茉轻叹了一声:“这倒并不奇怪,当初先帝便对太平公主多有亏欠,何况他还是非常了解自己的这个妹妹的,不是个有花花肠子的人,所以交给她的力量倒是不算弱,自怕就是为了他死后能给自己子孙一条退路,如今太平大长公主已经去了,也算是……。”

她顿了顿,方才道:“也算是去了一处隐患罢了。”

这也是为什么太平大长公主能够在司礼监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将太子爷弄走的缘故,当年的宣文帝必定给了她不少权力,但是以她的实力,直接在天牢劫走囚犯,她自然是做不到的,但是必定有人与她通风报信了,才能在路上下手。

送走太子的事情,也是他们最近才定下来的,保密工作并不差,既然有人能泄露天机,必定是他们司礼监里头有了细作。

“阿九,你可还记得白玉失踪之后,咱们和魅六演的那场戏么,那个郑公公引诱魅六,帮他在百里怜儿之间牵线搭桥,虽然在事发之后,那个郑公公立刻服毒自尽了,咱们没有查出太多的事情,而如今这事儿表明咱们司礼监里头怕不只郑公公这么一个内鬼。”西凉茉沉吟着道。

引诱魅六的郑公公、西狄二皇子拿到太平公主给予的诏书、太平公主得以放走太子爷、明月的死,仿佛在这背后一直都有一个影子将所有的一切都联系了起来。

百里青不可置否,只是看向窗外的神眸色幽冷,深不见底,他淡淡地道:“若是让本座发现谁在背后做鬼……。”

他没有说话,只是其中的光芒极为可怕。让人不寒而栗。

过了片刻,他忽然似笑非笑地道:“是了,你可知道,那地道其中一处通向哪里?”

西凉茉摇摇头,她并没有去看过那地道,自然是不知道的。

但是她脑中忽然灵光一掠,随后眯起眸子:“不会正好是那位与你一同掉下陷阱的贞元公主那里罢?”

百里青似笑非笑地道:“可不正是么。”

西凉茉忍不住摇头:“难怪当初太平大长公主建议让那位贞元公主住在香兰宫,竟是这般缘故。”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如今就算咱们再去找那位贞元公主,只要人家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咱们亦不能如何,何况如今就算去找她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的了。”

百里青把玩着自己小指上的指套,冷冷地道:“真真儿是便宜了那贱人,早知道如此,当初就该狠狠地多踩断她的几根肋骨才是。”

西凉茉道:“爷也不必生气,只盼老医正那里开出来的汤药就够她受的了。”

当初那贞元公主不识趣,竟质疑老医正的医术,被老医正用了药狠狠整治了一回,若是她乖乖受罚,把老医正的药物都乖乖忍耐着苦楚喝下去,反倒是没有什么事情了,奈何她嫌弃苦了,不曾喝,宁愿去喝姜汤。

那姜汤原本就和那药冲了,也不知道老医正用了什么法子,让她以后但凡喝药,嗓子眼就发痒,然后就忍不住要吐,

但是不喝药,身上的病自然是好不了的,寻常人喝一次就拉倒的药物,她硬生生得用了三碗药才勉强喝了足够的药量,如今只怕是苦不堪言。

百里青淡淡地道:“这样也算是便宜了她。”

西凉茉忍不住嗤笑,学他的口气道:“也是,真真儿是她瞎了眼,才看上咱们的九千岁,若是知道要被你踩断肋骨,她大约是不决计不敢勾引你的。”

当初她能成功勾搭上这位爷,如今细细想来只怕一半是自己特殊的身份让百里青多留了三分情面,二是自己的特立独行让眼前这个老妖觉得有趣、有研究并各种搓磨的价值,方才入了他的眼。

百里青睨着她,危险地眯起眼:“你这丫头是什么意思!”

西凉茉笑笑:“没什么,只是觉得爷越发的美貌了。”

百里青冷哼一声,随后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极为精致昂贵的西洋水银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若是没你这个让人操心的,只怕为师会更美貌才是。”

西凉茉:“……。’

关于这种话题她不参与任何讨论,否则又要被这厮命令去做各种保养品。

——老子是九爷的分界线——

且说这宫里因为太平大长公主引发的风波,让大冬天里人人自危,宫中卫士也都被撤换了一批,直接换上了飞羽督卫旗下飞羽鬼卫的人。

转眼间就到了年关,到了家家户户准备度新年,而朝廷也准备休朝的时候,却忽然临休朝前的一日,忽然西狄使臣递上来一封信——鉴于如今西狄新主登基,所以西狄新皇要亲自邀请天朝皇帝前往边关校方当年齐桓公和鲁国公在渭水结盟的假话,共同签署两国永为佳邻,缔结姻亲之好。

百里青刚回到涑玉宫,就直奔寝殿。

他一开门就看见白蕊冲着他福了福,又比了个睡觉的姿势,他不由挑眉:”这丫头怎么还在睡觉?“

白蕊表示,她也很无奈。

百里青没有说什么,径自进了寝殿,果然见软软丝被里,窝着他的小狐狸,完全是一副还在与周公下棋的样子。

他眸光幽沉,摆摆手,让其他伺候的人都出去了,便坐到了床边,伸手扯开了些西凉茉快堆到脸上的被子,便见她脖子和锁骨处露出一小块雪白细腻的皮肤,上面还隐约留有昨夜他给的印记。

百里青的目光不由愈发的深沉,有一种危险的味道,随后他伸出手解开了她的中衣,看着完全睡得没有防备的西凉茉,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胸前已经春光毕露,他唇角微微一勾,随后忽然伸出冰冷异常的手搁上西凉茉的丰润雪白的隆起上面。

”啊——!一道惨叫声立刻几乎掀翻了整座宫殿的房顶,也将所有涑玉宫的人吓了一跳,白珍几个立刻下意识地冲进房间,然后……。

……

“你能不那么变态么,叫人起床就不能换个方法么?”西凉茉满肚子火,恶狠狠地拿梳子梳着自己的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

百里青这个混蛋,到现在她都还觉得心口上一阵阵的凉气传导进来,真真儿是要命!

明明知道她最怕冷了,还这么弄她!

百里青却完全不被她的怒气影响,只微微勾了唇角,似笑非笑地道:“谁让你睡得像头猪,不过这个方法真是极好,省得你赖床。”

平日里,弄这个丫头起床,她不在床上赖一个时辰总是起不来的,他原也心疼她,便让她多睡一会,不想她越发的过分了,天没黑就钻到床上去,中午方才起来!

如今这个方法是最好的,他亦非常乐意用这样香艳的方法弄醒她。

百里青睨着西凉茉,轻笑:“若是下次,或者咱们可以换个地方冰一下。”

怒海妖澜第一章暮四朝三

“结盟?”西凉茉愣了楞,停下了梳头的动作。

一边的何嬷嬷看见了,默默递上来接过她手上的梳子免得她继续毫无尺度的使劲虐待自己的头发。

西凉茉则支着脸听百里青简单说了些事情的经过,随后她微微颦眉,暗自思索这事儿听起来有些奇怪,对方竟然要结盟,而不是如一开始想象中会直接兴兵讨伐,莫非是因为……

西凉茉顿了顿,忽然看向百里青,挑眉道:“之前派到苏杭大运河船坞那里的船都修好了?”

百里青长长的睫羽微微掀了掀,看着她轻笑起来:“我以为你都忘了还有这回事。”

西凉茉不以为然:“怎么可能,只是你派韦罗过去之后,长久也不见有消息,谁知道后来到底如何了,再加上他不是一直都在朝中对你颇多微词,很不怕死么?”

那韦罗乃工部左侍郎,一向对百里青都很不买账,因为常常和百里青对着干,三升三降,上至内阁大学士下至偏远的柳城县令他都干过,上次被发配成为县令就是因为司承乾被废为戾太子,不知道他听谁说百里青上完茅厕以后心情会很好,就脱了官服跑去百里青常去的茅厕门口哭号。

结果那日百里青根本就没有在茅厕里,韦罗和那守茅厕的太监争执起来,接过把百里青最喜欢的一只下头人进贡的宝石马桶给弄坏了,他想偷跑却正被百里青撞见个正着。

百里青被他气得够呛,如果不是因为这一次百里青需要人去修建船坞和处理航运之事,他估计还蹲在柳城淘螺蛳。

如今他好歹蹲在了左侍郎的位子上有一年了,朝中很多人都等着看他什么时候会再滚下去,都把他当成了个笑话。

百里青淡淡地勾了一下唇:“韦罗这老小子虽然对本座不甚恭敬,常常做出些气死人的蠢事,但到底手上是有真本事的,这一次他老老实实地干活,事情完成得不错,连着交了十艘大船给那西狄的海盗,海盗们非常满意这些船只,都倒是媲美官船之坚固,其上虽配备之火炮效果比官船略差了些,但也还算相当的不错了。”

“如此想必对西狄水师之压力必然骤增!”西凉茉沉吟了片刻,如今西狄的水师相当于她前生明朝的程度,各式楼船、蒙冲、斗舰、海鹘、走舸、游艇等外,还有四百料战座船、四百料巡座船、九江式哨船、划船、火船各式舰船、战术配合都相当成熟而强悍,称霸于东南沿海一带,乃一方霸主。

但就算是霸主也怕蝗虫一样喜好劫掠、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原本对方船只老旧,只能凭借神出鬼没、打了就走和灵活的海战战术勉强在西狄水师眼皮子底下走几遭,倒是翻不出什么太大的风浪来,基本只敢劫掠商船或者在小岛上劫掠,但是现在海盗们得了天朝暗中的金援和船只支援,顿时心头虎气顿生,霸气外露,已经敢直接攻上岸,给西狄水师增添了无数烦恼,造成了颇大的压力。

而同时百里青还与派人借着蓝家鬼卫在西狄的行商势力,暗中以扶持正统的名义支持几位被二皇子百里赫云打倒几位皇子。

西狄新帝如今颇有点顾此失彼的情形,所以不得不做出了妥协,搁置了征讨天朝的计划,

西凉茉沉吟了片刻,方才道:“这位西狄真明帝,只怕有你那位外祖真兴大帝的宏图大志,进逼中原、一通天下。”

真兴大帝也算得上是一个宏才大略的帝王,当年西狄不过是天朝旗下附属称臣的积弱之国,西狄人性子里始终抹不掉那种海盗的匪气让几位藩王谁也不服谁,于是皇室名存实亡,西狄四分五裂,如果不是当时天朝皇帝好易恶劳,遇上年轻时代的宣文帝这样野心勃勃的皇帝,只怕早已经被吞并了。

但是真兴大帝继位之后一统西狄天下,在收编了几位藩王的水师和军团之后,休养生息也厉兵秣马,与天朝几番大战,终使西狄脱离了天朝的挟持,不再是臣属之国,甚至打着原本中原大地乃是西狄人祖上故土的名义,进犯中原。

好在后来蓝大元帅异军突起,十年征伐方才迫使真兴大帝挫铩羽而归,并不得不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嫁给天朝皇帝。

而宣文帝后来不顾辈分,再将自己的妹妹嫁给真兴大帝之子真元帝——百里青母亲的亲哥哥,也有讨好和安抚对方的意思。

但是即使双方互为姻亲,这种一统中原的念头从来没有从西狄皇帝们的脑海中去除过!

百里青伸手将西凉茉拉坐在自己腿上,冷笑一声:“就凭借区区的百里赫云也想与我外祖比肩,觊觎天朝,本座自然是让他知道什么是不自量力。”

西凉茉总觉得这话有点怪怪的,毕竟如今阿九姓的还是百里,倒是听起来像是内斗了一般。

她沉吟了片刻还是道:“总之还是要谨慎些才好,既然他们想要结盟,咱们不妨与他们结盟,如今咱们又是新君登位、瘟疫过境,还与他们正正打了那样一场大战,若是不能好好的修养生息,于咱们只怕也是不利!”

百里青点点头,微微勾了下唇角:“如今韦罗那榆木疙瘩正在苏杭大运河口一带造船,让他多造一些,顺便再弄几个擅长水师作战的海盗头儿回来,替咱们训练水师,大运河毕竟通着出海口,以前也总有海盗骚扰,说不定以后还有大用处呢。”

西凉茉想起韦罗当初的行为,便也忍不住莞尔一笑:“那也朵奇葩的老头儿,当初也并不知道听到谁的忽悠,竟到厕所去哭号替太子爷求情去了。”

百里青到底还是个爱才的,如若不然,按照百里青那种眼睛里揉不得砂子的性子,他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百里青看着西凉茉,眸光幽幽,似笑非笑地道:“是啊,他是个傻子,若是个聪明的也该贿赂些小胜子、白蕊他们,方才好知道本座心情最好的时候都是刚刚睡完了本千岁的王妃的时候。”

西凉茉瞬间无语,打算起身,却被他一把拉回去坐在腿上,同时立刻感觉到了狐狸根已经毫不客气地顶在自己小屁屁上。

“我才刚梳好了头。”西凉茉叹了一口气。

“然后呢?”百里青懒洋洋地伸手圈住她的细腰,指尖慢慢地在她纤腰上蹭。

“我才刚起床,你不是说不让我老这么睡,得走一走么?”西凉茉绯红了脸,嘟哝着有点不自在地移了移屁屁,那狐狸根顶着她实在有点发麻。

百里青轻笑,长指捏着她的下巴,逼着她转过脸,随后轻咬了她柔软丰润的唇:“多走走不也就是多活动身子骨么,为师多睡你几回,你自然也就活动开了身子骨了。”

西凉茉:“……。”

所以这是不给他睡,就应该被他大冷天直接捏胸部捏醒,给他睡了,满足了他的淫欲了,所以可以随便赖床的意思么?

她就不该指望这个完全不知道节操为何物的老妖会有正常的一天!

看着两位主子亲亲密密地又要往床上倒,好吧,是看着郡主一边挣扎,一边又要被兴致起来的爷拖进窗帘内,何嬷嬷这一次没有如平日那样将其他人打发走后,自己再体贴地离开关门并嘱咐其他人不要随意打扰,只在外头等候主子传唤来热水进去,而是低低咳嗽了几声。

但是明显百里青没有发现何嬷嬷的异常,所以继续地准备将自己不甘不愿的小狐狸去毛拖进自己的洞穴去享受。

倒是西凉茉立刻眼睛一亮,可怜兮兮地看向何嬷嬷,她要是再这么白日宣淫,只怕明日下午都起不来了。

好吧,就算狐狸精技术一流,可是最近这样一天中餐加晚餐,只要她躺在床上,这只千年狐狸精就会发情,她也实在消受不起美人恩,她最近这么贪睡,起码有他一半的功劳!

何嬷嬷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声道:“千岁爷,奴婢有事情向您禀报!”

百里青终于留意到何嬷嬷的不对劲了,一边把西凉茉试图扭他耳朵的手给扭到背后去,一边看着何嬷嬷,微微挑眉:“等会完事了,嬷嬷再来找本座就是了。”

西凉茉被他按在床上,一边虫子一样扭动,一边腹诽——擦!这是什么对话,怎么听着都像女妖怪抓了唐僧回来回来准备下锅或者准备强之的前题语?

何嬷嬷叹了一口气:“爷,您都收敛着点,您不觉得夫人整日如此嗜睡很是奇怪么?”

百里青顿了顿,不知道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忽然微微挑起精致斜飞的眉:“有什么奇怪的,难不成她是有孕了么?”

他是听过有女子嗜睡是因为有孕的缘故。

看着百里青线条精致曳丽却异常阴魅的眸子里难得有这样近乎兴奋的亮光,何嬷嬷忽然莫名奇妙地心中一酸,随后还是不得不道:“老医正前两天才给夫人请了平安脉,夫人身子畏寒嗜睡还是因为她年少时候伤了根子,特别是夫人十五岁那年跪了雪地,寒气入宫,老医正说了夫人至少得二十以后才能要子嗣,您就稍微照顾着些夫人罢。”

千岁爷自幼练的守元功乃是道家独门功夫,很是养身,就算破了元阳之后,爷如今的身体情状几乎还是维持在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的情形,自然是龙精虎猛、索需无度的时候,但是郡主的身子却受不住的。

为了这个事儿当初还折腾得气虚血旺,若是爷还这么不知道节制,郡主说不定二十都怀不上!

百里青颦眉:“但这丫头如今是快二十了,而本座已经很克制了,就算睡丫头的时候也被时常有用老头开的药不是?”

西凉茉实在觉得自己的三观让她没法子接受别人这么明目张胆地当着自己的面讨论这些极为私密的事情,她红着脸咬牙切齿地道:“阿九!”

百里青自是知道自己的丫头脸皮薄,瞅着她片刻,轻笑一声,随后便对何嬷嬷道:“行了,嬷嬷,本座自有分寸。”

这么说着,便也放开了西凉茉。

何嬷嬷见着自己的目的到底达到了,也不曾再多话,省得西凉茉不自在,便笑道:“那奴婢这就去给主子们端了午膳过来可好?”

说罢,便行了礼退了出去。

西凉茉立刻利落地下床,赶紧把自己的衣衫整理好,免得这骚狐狸精又淫兴大发。

百里青见她的模样,便勾了勾唇,似笑非笑地也不曾多语。

等着何嬷嬷送来了午膳,两人话归正题,商议了一些与对方在结盟的一些细节与注意之事,倒也没有再提起房事,西凉茉暗自松了一口气,但是这暗自高兴没半天,到了夜里,按着惯例是要折腾两次的。

她伏在床上方才浑身大汗地松了一口气,准备先睡一觉再去沐浴,忽然感觉背后又顶着那危险的狐狸根,然后毫不客气地直接撞进了她身子理,云消雨散,身子骨正是敏感的时候,她顿时低低地尖叫了一声,身子下意识地又痉挛起来,紧紧地绞缠住那巨大的异物。西凉茉忍不住咬牙软着声音道:“怎么又来了!”

百里青温柔地在她身后微笑:“这不是听了老头儿的话,不好整日里折腾你,所以本座想还是都在夜里才好,你自睡你的就是了。”

西凉茉:“你觉得我像卖艺人的猴子是么?”

百里青没有想到西凉茉忽然神来一句,他亦有些莫名其妙,懒洋洋地一边动作一边颇有兴致地道:“猴子,怎么你想试试那春宫九九八十一式里的猴子捞月,这么大冷天的,不过我倒是不介意?”

西凉茉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你他娘的以为老子是那卖艺人猴子是不是,朝三暮四给七个栗子,改成朝四暮三给七个栗子,然后就皆大欢喜了,嗯!”

——老子是九爷要吃肉的分界线——

且说这一日,周云生几人进千岁府与西凉茉议事之后,蒋毅、白起几个都相挟离开,但周云生却走在最后,对着白起几个人人道:“我还有些事情要与小小姐说,你们先回去。”

蒋毅和蒋干兄弟两倒也没有什么要说的,只点头向外走去,只白起看了他一眼,忽然轻道:“云生,你看小小姐如今与千岁爷在一块很般配是不是,有些事情不是咱们能干涉的,否则只怕以后连主仆都做不成不是?”

周云生碧蓝的眸子看了他一眼,那入碧海蓝天一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涟漪,他温文尔雅地笑了笑:“那是自然般配的。”

他知道白起在担心什么,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兄弟,有时候赛缪尔那样粗狂的性子反而未必有白起的细心,又或许自己表现得有些太明显了。

但是他有自知之明,不管九千岁是不是太监,他都没有资格去干涉小小姐的决定,如今……他只是看着小小姐安好,脸上能有笑颜便足矣。

“今日是有一些不太方便人多之时说的事,其实蒋干也知道的,这情报还是他交给我的。”周云生笑了笑。

白起闻言,看了他片刻,也爽惬地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行一步,你要辛苦了。”

说罢,他朝周云生摆摆手,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了,他自然是相信云生比谁都冷静和拥有极好的克制能力。

周云生看着他的背影,随后又拢拢自己的衣襟和灰鼠披风,仿佛自言自语地轻叹一声:“这样的天气,真是让人想念镜湖呢。”

随后便转身回了西凉茉住的前院,向书房而去。

白起则出了门,就差点撞上一个端着暖龛进来的小巧人影,那娇小的少女踉跄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在她还似有点功夫,一个千斤坠给稳住了身子,她低头检查了一下手里提着的暖龛,确定没有什么问题之后,顿生没好气地开骂:“哪里来的二愣子,如何走路眼睛长到脑门子上去了么!”

白起一瞅那熟悉的小苹果脸,便笑嘻嘻地道:“哟,这不是白珍女官么,这么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也怪我没注意忽然前边一只小球儿滚到脚下,所以撞上了去!”

白珍冷冰冰地道:“你是在说我矮么,白起!”

她真是讨厌死了白起这个家伙,日日里撞到她,不损她矮,不损她脸蛋圆润就浑身和长了虱子一样的不舒服!

白起平日里最喜欢逗弄白珍,看着她苹果脸鼓起来圆圆的,只觉得可爱又有趣,今日撞见自然是笑嘻嘻地溜达过去,绕着白珍转了一圈,又伸手去捏她的脸蛋:“哎呀,其实我是想说女官你的脸蛋看起来就跟苹果一样粉嫩又漂亮,很好吃的样子呢。”

白起在大漠里长大,原本就热情奔放惯了,所以他并不知道,这样的话语几乎等于在轻薄人了。

白珍顿时恼羞成怒,她这些年跟着西凉茉,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畏畏缩缩时常被人欺负,只能圆滑地四处吹捧讨好人换口饭吃的小白珍了,虽然那张苹果脸儿让她看起来还是一副十四五的模样,但如今就是宫里的宫人们见到她都要唤一声——白珍姑姑。

她一把操起手里的暖龛就向白起砸过去,白起何等身手,虽然独立作战比不得魅一、魅二这些顶尖司礼监杀神,但是和魅六、魅七单挑还是有得一搏的,功夫自然比白珍要高深,他立刻伸手一捞,将那暖龛捞在手里随后对着白珍摇摇头:“啧啧,女孩子本来老了就嫁不出,何况你还那么粗暴,看样子只能做一辈子的老姑娘了。”

这原本多少算是白珍一块心病,毕竟白蕊和离开了的白玉都算有了自己的归宿,她和魅晶已经彻底绝了要嫁人念头的情形不同,她还是多少希望能有个好人家的,既能留在郡主身边,又能嫁人。

如今听着白起这么说话,岂能有不恼之理,立刻冲了上去抡起拳头对着白起的脸上就招呼过去。

“啧,凶婆娘,嫁不出!”白起早有防备,他笑眯眯一蹬腿就跑,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能欺负到白珍,所以心情特别好,放松了警惕,竟然忽然踢到一块凸起来的石头,然后“噗通”一声就面朝下摔倒在雪地里。

白珍见状,立刻冲上去就骑在他身上,一顿粉拳招呼,同时得意洋洋地道:“叫你嘴巴贱,叫你嘴巴缺德,等着本姑姑揍你个生活不能自理,打你一顿,才好让那个你明白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她这一嘴巴的俚语全是西凉茉平日和百里青私下怄气的时候,喃喃自语出来的狠话,白珍总觉得这话比起平日里骂人的那些话都算是极有新意的,如今有了机会骂出来,立刻毫不犹豫地用上了。

白起其实立刻就反应了过来,只是有点不能接受自己这么狼狈,所以才傻了片刻,挨了好一顿小拳头之后,顿时一翻身就打算把白珍给压住了,看着身下挣扎恼怒扭动的白珍,他冷哼道:“就凭你还想教训本……。”

话音未落的时候,却不妨白珍竟然豁出去一个抬头朝他脸上撞了过来,他赶紧偏开头,却不想刚刚好这一动……

“砰!”两人的脸正正撞在一起,鼻子对鼻子,嘴儿对嘴儿?!

白起和白珍两人顿时傻了眼,到底还是白珍先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被这个混账轻薄了,一下子红了眼,尖叫:“你……你不要脸,我要去找郡主评理去!”

白起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哪里来的勇气,看着面前女孩儿泪水汪汪气急败坏的模样,他忽然鬼使神差地一把捧住白珍的脸蛋,然后把自己的嘴给凑了上去,一下子就吻住了白珍的小嘴。

白珍瞬间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傻愣愣地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个什么反应。

直到过了好一会,白起被她亮亮大大的眼睛看得有点不好意思,随后嘟哝:“中原的女人真是大胆,怎么在亲热的时候也不闭上眼呢,看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却不想,白珍一副失神呆怔的模样,随后忽然尖叫起来:“啊——!”

尖利的叫声瞬间划破了阴沉沉的天际,惊飞了树上冒着严寒出来勾搭母鹰的小白。

小白最近刚刚长出来一年多都没长出来的尾羽,所以迫不及待地出来打野食,却不想正和那母鹰打得火热,准备爬上母婴鹰背后的时候,陡然遇到这样的魔音穿耳,母鹰一下子就把小白给甩下背去,害得小白差点跌个狗吃屎,如今只能极为愤怒地扑棱着翅膀尖叫几声以表达它的极度不满:“嘎嘎——嘎嘎——!”

搞什么嘛,打野战也要专业一点啊,怎么那么不识趣,这树下也不是只有你们一对,照顾一点别人好不好!

——老子是宦妃已经出版,出版名为《宦妃》,力求妞儿们支持的分界线——

且说这一头周云生转身折回去,又到了书房的门口,正巧见着西凉茉站在门前,仿佛在等什么人的模样,见了他便微微一笑:“你果然有话要与我说,且进来罢。”

周云生一愣,随后也微笑起来:“小小姐果真敏锐。”

“进来罢,已经让人给你去再备下热茶和点心了。”西凉茉笑笑转身领着周云进了书房。

精致的书房暖洋洋的,足够的银丝炭让整个书房感觉都很温暖,西凉茉坐下来后,看着他淡淡地道:“说罢,什么事儿,要你这般谨慎。”

周云生坐下来之后,从自己袖子里拿出来一份奏报递给西凉茉:“这是蒋干最近关于太平大长公主一案里调查出来的一些和她有关的旁人的线索。”

西凉茉接过来仔细地看了起来,越看她的眉头越颦了起来,但是看完了之后,她想了想:“这份东西的准确性有多少?”

周云生静静地看着她道:“蒋干身为前字部的统领从来不会拿出来没有依据不实的奏报,这份奏报既然他已经拿出来,至少准确性有八成!”

其实他想说的是这份奏报的准确性几乎无容置疑。

西凉茉又怎么会听不出来,随后沉吟着道:“看样子这封奏报应该是咱们在西狄境内的人传递回来的,若是这个芳官真是西狄皇室的人,那么他出现在咱们天朝,必定是有目的的。”

她之前原也以为芳官与百里青容貌的相似不过是一种巧合,天下相似的人何其多,但如今看来这并不是一种巧合,世上所有的巧合,九成都是预谋。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百里青到底知道不知道芳官的真实身份呢?

尤其是那一次,她分明在临离开宫闱之前,暗示了不给芳官留命的,但是等到她回来的时候,芳官却好端端的,当然据说是重伤在床,九死一生才活下来,此后他行事也瞬间低调了许多,整日里就是在华珍宫出没,不敢再随便出来吧,更别说到她眼前来。

当初她也让人去私下查了查,却没右边什么结果,当初便觉得既然是他命大,如今也不敢在背后作鬼,低调了许多,她手上的事情那么多,也懒得和他计较,只是让人看住他而一般,如今的一切看来只怕不简单。

细细想想,她在宫中是什么地位,那些行刑的太监都是人精,若是没有别人的命令,谁敢阳奉阴违?

而能让那些行刑太监敢忤逆她意思的,便只有一个人了——百里青?

但是,阿九有什么理由去救一个和他没有任何交集的男宠?

而之前她并没有听到他提到过关于芳官的任何事情。

“这芳官原本是先帝喝醉了与一个艳岛奴生下的孩子,按着辈分,也该唤一声千岁爷表叔或者表哥,由于母亲地位实在是太过低贱,他在西狄根本不被承认是正式的皇族血脉,只是一个真元帝的私生子,连宗庙都没有进入,养在了外头的岛上行宫,是一些皇家奴仆把他带大的,看起来,他的日子并不好过。”周云生淡淡地道。

西凉茉微微挑眉,有点好奇地问:“艳岛奴是什么?”

周云生有些尴尬地轻声咳嗽了两声:“艳岛奴就是西狄皇族从海盗或者流民里掳来的美貌女子或者少年关在岛上,作为亵玩和告劳西狄水师官兵之用,有点像咱们的营妓,但是对方更为残酷,所有的少女和少年都光着身子关在一个个窄小的竹笼子里,每每要伺候人的时候,便被人挑中后拖去,一夜不知道要伺候多少人,有时候艳岛奴都没有放出来,直接只把下半身拖出笼子就……呃……所以很多艳岛奴死了以后直接也扔回竹笼子丢下海里喂养鲨鱼。”

西凉茉不以为然地冷嗤:“哼,西狄皇族还能多做些更无耻的事情出来。”

周云生轻叹了一声:“其实手握绝对的权力之后,什么皇族都一样。”

西凉茉闻言,沉默了一会,没错,就算是天朝皇族不也一样有无数可怕而血腥的故事掩埋在庞大的皇城之下么。

话说回来,她觉得就算自己这样的人没有注意到这些不对劲的地方,阿九不太可能完全没有察觉,堂堂九千岁怎么可能容忍一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在一个女人身边做男宠?

这么一想,就知道他必定是知道一些什么的。

“若是千岁爷知道其中内情,并且容忍芳官的存在与妄为,那么芳官很可能是千岁爷的人,而太平大长公主的死,说不定是千岁爷的授意,至于戾太子的逃脱是千岁爷将计就计,或者是意外,那就是云生所不能明白的了。”周云生沉吟着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但这只是云生自己的猜测。”

西凉茉沉默了一会,方才淡淡地道:“好,这事儿我会求证的,你先回去罢。”

周云生看了看西凉茉,他对于她如此的从容与悠然,不免有些诧异,她是如此相信九千岁,以至于对方瞒着她行事,也不曾恼怒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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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又要见千岁爷?”连公公看着面前的人影,不免微微颦眉。

芳官淡淡地道:“我只是有话想要和表哥说罢了,不可以么?”

怒海妖澜第二章黑暗之夜(九爷黑化)

“芳官,不是咱家不愿意帮你,说些不好听的,你也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却偏要去招惹夫人,当初爷让咱家在夫人手下救你一命,夫人是什么人,爷何曾背过夫人的意思,这样对你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且不要再做些不知趣的事儿!”连公公摇摇头,叹了一声,也算是苦口婆心了。

不是看在他这张与爷七分相似的面容,再加上瞅着他也算是对爷还有那么几分心意,他连大总管轻易不与人说这些话的。

芳官看了连公公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随后上前半步:“你说千岁爷救了我,是爷第一次违背夫人的意思?”

连公公对于芳官异常的激动,不由有些侧目,狐疑地道:“怎么了?”

芳官随后察觉了自己的失态,他立刻垂下眸子,不愠不火地道:“没什么,只是对于爷那样冷情得人,竟然如此重视千岁王妃,芳官感到非常的惊讶罢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诚恳地看着连公公:“公公,芳官是真的有要紧事要与千岁爷商议。”

连公公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沉吟了片刻,才勉强道:“好罢,咱家与千岁爷禀报就是了,但是千岁爷是不是要见你,咱家就不能与你保证了。”

芳官恭敬地点头道:“有劳公公了。”

过了几日,天还没亮芳官就听见门外有人敲门,他便起了身子,去看开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唇红齿白的小太监,那小太监见了他也不多话,递给他一盏气死风灯,转身便走。

芳官迟疑了片刻,随后便立刻跟上。

太极殿的暖阁里永远有一种让芳官觉得非常舒服的香气,那种香气与那个强大得让人只能仰望的男人身上的味道异常的契合,高贵、冰冷、妖异,并且——深不可测。

这种气质让那个男人连身上的有所残缺,都变成了一种残缺的美。

芳官轻轻地呼吸了一口那种曼陀罗的芳馥,随后微微地眯起了眼。

小太监领着他进了门之后,便将大门关上了。

芳官便独自走进了暖阁内,但是暖阁之内似并没有人,他不由微微一愣,估摸着百里青大约是还没有到,便四处看了看,正是准备寻一处地方坐下,等候百里青过来。

却忽然听见一道惫懒淡漠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有什么要说的,说就是了。”

芳官一愣,随后目光顺着那声音响起的上首看过去,随后定在一抹狐裘上冰冷的白给吸引住了。

那是一只漂亮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匀称,皮肤泛着一种冰冷的玉石一样的颜色,无名指和尾指上戴着纯金贴片宝石护甲,愈发地显得那一只手美丽冰冷,毫无生气却高高在上。

芳官有点怔怔地看着那只手,眼神里有一种幽幽的痴迷。

片刻之后,有优雅修长的人影从那堆满了奏折的长案后坐了起来,单手慵懒地支撑着额头,拆了头冠的长发如流水一般垂落在肩头,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有几丝乌黑的发,更平添几分异样的风情,他淡冷阴魅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睨着芳官:“坐吧。”

一只手便如此惑人,便可以知道主人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芳官看着他,随后垂下眼,恭谨地行了礼方才坐下。

“什么事,说罢,本座方才批完了折子,身上乏得很。”百里青略有些不耐地道。

一整日困在这里,连自家小狐狸那里都没能回去,让他心情不太好。

芳官则温声道:“芳官是听说了二皇子,不,听说了西狄的皇帝陛下欲与千岁爷结盟,所以特来向千岁爷询问一下您在此事上的意思。”

百里青半合着眼,淡淡地道:“本座是什么意思,与你何干?”

他声音虽然依旧是凉薄而淡冷,但是里面也已经多了一丝阴霾。

九千岁最讨厌别人对他的决定指手画脚,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芳官立刻恭谨地道:“芳官并非想要干涉千岁爷的决定,只是一件事,芳官想要与爷说。”

他顿了顿有道:“那百里赫云为人阴险狡诈,亦是个背信弃义之徒,千岁爷定要对他多加提防,这一次他提出结盟,只怕还有探究千岁爷的意味,保不齐还要折腾什么幺蛾子出来,您看那贞元公主就知道了,他们都是一丘之貉,贞元到了天朝不过短短数月,如今已经掀起了多少风浪,您要千万小心才是。”

百里青听了好一会,等着芳官说完之后,才懒洋洋地道:“如果这就是你想说的,那么你可以走了。”

这等废话,说了与没说有什么区别?

芳官却忽然抬头看着他,目光幽冷深邃:“表哥,你应该知道当初我不顾西狄第一细作组织黑龙会的副首领的身份,冒着被发现的巨大危险来投靠你是为的什么,你若与西狄结盟,岂非背弃当初给芳官的承诺!”

百里青忽然睁开阴魅的眸子阴沉沉地睨着他:“怎么,你是在质询我么?”

那一瞬间陡然增大的阴霾与压迫感让整座暖阁仿佛一下子就变得冰冷起来,坐在上首的人仿佛在瞬间会化作万千利刃将自己割裂的错觉让芳官下意识地做出了闪避的动作。

但是他很快在百里青讥诮阴冷的眸光下尴尬地僵住,他随后深呼吸了一口气镇定下来:“芳官不是这个意思,芳官只是希望表哥能信守当初给我的承诺而已,毕竟……。”

他顿了顿:“在之前与西狄作战的过程中,芳官还是给了不少助力的,不是么?”

百里青睨着他,忽然轻蔑地笑了起来:“你这兔崽子也好意思说这样的话么,双面细作当得久了,脑子不够使便忘记了自己做了什么?本座还没有追究你两头都讨好,两头做好人的事,你也忘记小连子问你要西狄布军图的时候,你推三阻四了?”

百里青单手搁在了膝盖上,危险地眯起眼:“别以为你私下那些小动作本座不知道,太平的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无人可知,嗯?”

那种极为危险的气息一下子让芳官僵住了,他方才要抬头说什么,却见百里青眼中阴戾血腥的气息一闪,随后一股子剧烈的罡风一瞬间就弹射过来。

芳官脸上畏惧的神色一闪,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闪,但是百里青的魔功盖世,寻常高手都躲不开,何况芳官早年身子骨受过伤,无法修炼太高深的武艺,一下子正正被击中胸口,立刻被巨大的罡气给撞飞起来,‘哐当’一声撞在了门上,再狠狠地跌落在地。

“唔……。”内腑剧烈的疼痛让他一下子就吐出了不少鲜血。

芳官只觉得自己整个人痛得浑身发抖,内脏的剧烈疼痛让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正悄无声息的爬上他手腕、脚踝,然后……毫不客气地直接穿透了他肩头、大腿的金色丝线。

那些比起内脏受伤,只是微不足道的痛在那些金色丝线忽然崩紧扣上了四面房梁、柱子,硬生生地将他吊起来的时候,瞬间变得尖锐得不可忍受。

“啊——!”他忍不住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堪称极为俊美的脸瞬间扭曲起来,他甚至不敢大力呼吸,稍微大一点的动作,肌肉传来的可怕痛苦,就能让他生不如死。

泛着暗金色金属光芒的丝线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网将芳官牢牢地扣在半空,有细细的鲜血顺着蜘蛛网一点点地滴落在地上,这种场面看起来诡异又恐怖。

而蜘蛛网的主人,优雅地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芳官眼前一晃,只觉得眼前的人仿佛强大又可怕的妖魔被他从沉睡中唤醒,如今需要血才能让它满足,让他忽然极为后悔自己的轻率招惹。

那个男人最近身上的阴戾残忍的气息不再如多年前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那么可怕,所以他才放松了警惕,却忘了魔本就是魔,即便戴上温情的面具,也改变不了它残忍的本性,何况它压抑自己的本性不过是在那个特定的人面前。

“啧,这张脸,看着真是讨厌极了。”浓郁的血腥味与芳官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激发了百里青心底那种因为西凉茉的存在而压抑许久的黑暗扭曲而残酷的本性,阴魅的眼睛里全是一望无际的深沉与触目惊心的死气黑沉,他的眼瞳黑色的部分奇异地迅速扩散开来,几乎整个眼睛三分之二都是怪异的黑色。

看起来异常恐怖阴森,芳官从来没有见过人的眼珠会忽然变大,他惊惧地睁大了眼,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颤声道:“表哥……。”

但是话音却终结在百里青毫无预警扇出来的一巴掌上。

“砰!”

百里青扇出去耳光,直接让芳官头晕脑胀,半张脸肿起来,唇间再次淌下腥红的鲜血,这一次他甚至完全没有来得及喊痛,就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猩红的血液刺激了百里青的兴奋感,他微微偏了下头,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捏住了对方的下巴,精致滟潋的红唇勾起阴冷的笑容来:“表哥,呵呵……看起来你还是没有一点自知之明,本座留着你那么久,就是想要看看有些跳梁小丑能玩儿到什么地步,不过你的本事还真是出乎本座意料,本来以为你会聪明一点,弄死了太平那个讨厌丫头以后,再把司承乾那个蠢物一起杀掉也好,没有想到你居然浪费了本座给你的机会啊。”

“表哥,你……。”芳官就算头晕脑胀,但是被那种几乎可以捏碎下巴的力道带来的痛楚也能让他清醒几分,在听到百里青轻蔑的话语之后,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他原本以为一切都是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有想到百里青竟然早已经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全都看在眼睛里,却不动声色,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如跳梁小丑一般上串下跳,但是……目的呢?

“不,不可能……你若是早就知道,又……又何必要用我,你只管自行动手杀掉太子爷和太平大长公主就是了。”芳官脑子里一片混乱,挫败与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完全不能回过神来。

百里青阴霾地轻笑起来,伸出指尖慢条斯理划过他的脸颊,仿佛在考虑要从哪里撕下这张脸皮似的,声音凉薄而残酷:“本座不得不承认,司承乾是个烫手山芋,他如果就这么死在大牢里,只怕像韦罗那些有用的榆木疙瘩们会哭死过去,不肯老老实实地为本座所用,若他一直关在大牢里,本座又怎么放心呢,尤其是在外头还有太平这个蠢女人碍手碍脚的情况下,所以,总要想个合适的法子处理掉才好。”

百里青忽然抬起头,凑近他的脸颊,阴郁地道:“我的表弟,本座原本对你寄予那么高的期望,却想不到你让本作那么失望啊,你居然对本座隐瞒了那位长白山的鹿先生还活着的消息,让本座后续派出去清除掉太子的人铩羽而归,让鹿先生救走了司承乾那个蠢物,你说说看,本座应该给你什么处罚呢?”

芳官彻底呆滞,果然,百里青在司承乾逃脱那日就已经在山谷之外埋伏下了司礼监的杀手,难怪他说那天一切都那么顺利——顺利地打开了牢门,顺利地瞒住了典狱长,顺利地逃出了重重把守的天牢,顺利地逃离了上京!

原本以为是他打典得当,竟然不过是因为一切都是百里青刻意的纵容。

“但是……。”芳官不明白,他咬着唇颤抖着声音道:“但是太平大长公主死了,如果你早有埋伏,那如何会不知道她受伤濒死,除非……。”

他脑中瞬间闪过一点什么,又想起方才百里青说的话,他瞬间不敢地看着面前那张美艳邪妄的面孔:“你……你是故意的,见死不救!”

百里青精致的唇角勾起一丝弧度,那笑容黑暗的异常令人惊心:“太平那个笨蛋,她是唯一和丫头还算有些交情的了,所以倒是比司承乾更让本座棘手些,虽然本座想让那个整天就会惹麻烦的蠢女人去死,想很久了,但是若她死在本座的手上,丫头嘴上不说,心里头多少会难过的,但是如果死在别人的手里,那就怪不得本座了,不是么?”

“所以你明知道她受伤在雪地里,却不救她……甚至,如果当时我没有杀了她,你也会让人动手然后栽赃在别人的头上!”芳官喃喃自语,只觉得自己被利用了个干净彻底。

百里青轻蔑又阴惊地笑了起来:“哼,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她不是为了司承乾什么都可以去做么,本座不过是成全她一片心思而已,这种除了会给别人找麻烦,通敌叛国的蠢物留下来也只会给人增添麻烦而已。”

“你留着我……留着我就是为了让我替你当一个挡箭牌,好让西凉茉不会发现你那些可怕的心思……呵呵呵,你就不怕她知道。”芳官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有点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原来他以为自己终于是个棋手,原来不过也是别人手上的牵线木偶,尤其是那个人让他以为一切都是自己愿意去做的,让他以为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百里青立刻被激怒了,眼底的深沉黑暗瞬间翻起近乎暗红的色泽:“何必那么难过,反正你不也恨透了太平么,而且你也不喜欢茉儿,这很好,因为有你的存在,本座才可以让茉儿安安心心,其实,茉儿根本不需要什么朋友和亲人,她眼睛里有我就够了,只是我舍不得她难过罢了。”

百里青冷嗤一声,复又道:“如果你乖乖地别惹事,好好地当你这个阴狠奸猾与千岁王妃作对的男宠,本座倒是可以允许你留在本座的手下,毕竟你还很有些用处不是么,只是,本座最讨厌别人对着本座指手画脚了,尤其是你这张脸,更让本座越看越恶心!”

百里青阴沉沉地轻笑了起来,幽冷的烛光跳跃着,将他落在地上的背影拉长成可怕的跳跃的巨大魔影。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我和你长得有七分相似,就算我不如百里洛与你有一模一样的血缘,但是……但是我们至少有一半的血缘是一样的啊,而且……而且你们所经历过的一切屈辱与怨恨,我都经历过,表哥,你可以那么维护百里洛,甚至西凉茉那样和你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我就不可以靠近你……我是那么……那么的……。”芳官看着面前那张倾国倾城却邪妄异常的面容,眼底闪过毫无掩饰的狂热与痴迷。

“那么的深爱着我,尊敬着我,迷恋着我,嗯?”百里青轻笑了起来,吐气如兰,黑暗阴郁的眼睛里全是洞明一切与将一切都握在手里的了然,黑色的地狱一般的火焰幽幽地跳跃着。

芳官呆滞地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不断地被吸附进那黑色的炼狱,永世不得超生,自己那些心思丝毫没有逃过他的眼睛,自己却不知道应该哭泣还是应该庆幸,至少,他的目光还是落在他的身上。

“可是,你知道么,就是你这张和我相似的脸让人觉得很讨厌,因为……。”百里青的指尖掠过他的额头,尖利的护甲慢条斯理地沿着芳官的发际线慢慢地划出一道精细的血痕来,他舔了舔嘴唇上溅到的芳官脸上的血,然后似笑非笑地道:“因为,本座真的非常非常的讨厌自己的这张脸,有明明和阿洛一样的脸,他看上去那么美好,为何本座却看上去那么肮脏又邪恶,照镜子的时候偶尔会忍不住想要把自己这张恶心的脸撕下来算了,不过好像很多人都喜欢这张脸皮,啧,真是让人矛盾啊。”

“就像这样,从发际线划一道细细的血痕,到了耳朵边,再到下巴,然后慢慢地就可以把脸给剥下来……。”

他愉悦而阴郁的声音与冰冷的呼吸让芳官忍不住浑身战栗起来,但是他眼中的狂热却更为旺盛,他忘却了自己身体上的那些剧烈的疼痛,只喃喃道:“你要什么都可以,表哥,只要你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强大、妖异、邪妄、嗜血、黑暗,面前这个美丽到恐怖的男人身上的黑暗气息几乎能侵蚀人的心志,根本不像人类能够拥有的,倒像是魔界的王者,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可怕魅力,越是残忍却越是让人只能跪在他脚下。

“我可以……把心都给你。”芳官痴迷地看着他的面容,彻底迷失在他黑暗的瞳子里,喃喃自语着,完全忘却了身体上的疼痛侵蚀。

“把心都给本座,真的?”百里青轻笑了起来,仿佛故意诱惑玩弄自己玩物的魔一般凑近他的面容,五指近乎温柔地拨开他的衣襟,随后按在他的左胸口,慢慢地往他光洁的皮肤上施力,仿佛在感受他的心跳一般。

芳官的心因为他的靠近和触碰,一下子疯狂的跳动起来,他大力地点头:“是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可以正视我的存在。”

百里青挑了下眉,深不见底的黑暗眸子里闪过一道腥红而愉悦的光来,微笑:“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心是不是足够的忠诚你的话语。”

空气里陡然响起骨骼断了的可怕“嘎吱”声,浓郁的血腥味一下子就溢满了整个暖阁。

百里青修长的手指竟生生刺破了芳官的肌肉,骨骼,直接探进他左边的胸口。

“啊……唔……。”方管瞬间脸色惨白,连叫都叫不出声音来,浑身发抖,只能感受着百里青指尖的那种冰冷,他的手指几乎在折磨凌虐他一般深深狄刺进了他的胸口,捏断了骨骼,却避开了大血管深深地探入他的——心脏。

“把心交给本座的感觉怎么样?”百里青仿佛很是满意他的反应,也很满意自己手下温暖跳跃的触感,他眯起残忍阴魅的眸子,阴郁而魅惑地道:“喜欢这种感觉么,你的心脏那么炽热呢,本座很喜欢呢。”

那种冰冷的指尖玩弄着自己炽热的心脏的感觉已经让芳官感觉不到胸口的剧痛了,而是感觉到几乎将灵魂和神智都彻底冻结的——冷。

芳官冻得浑身打颤。

他想,他若不死,便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的炽热心脏在百里青冰冷的手上跳动的感觉,那种内脏被玩弄的感觉让他永生难忘。

“不知道,生生被捏碎了心脏,你会是什么反应呢,是会马上死去,还是会哭泣?”百里青兴致勃勃地勾起了唇角。

“我……。”芳官努力地昂起头,用尽全身气力想要说什么,却忽然被门外的声音打断。

“千岁爷,夫人带了宵夜过来。”小胜子敲敲门,习惯性地走了进来,身为近侍,他是估摸着这会子自家主子还在训斥芳官,但是夫人对于爷而言,是完全不同意义的人,她过来的时候,完全不需要通报,但是今日芳官在里头,所以他还是进来禀报了,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一进门,原本因该觉得温暖的房间竟然让他打了个冷战,而且仿佛是进入了灵界一般,阴寒、森冷、黑暗的气息还有无数面目扭曲的妖魔鬼怪叫嚣着铺面而来。

吓得见多了血腥的小胜子也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他擦了把脸,使劲地摇摇头,再看去,才发现自己也许只是眼花了,那些魔怪鬼灵仿佛都瞬间消失了,但是……

最可怕的那个妖魔却正站在那巨大的蜘蛛网没,扭过头来看他,那种残忍呢诡谲黑沉的眼眸一下子就让小胜子吓得忍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浑身颤抖起来:“爷……爷……。”

“滚出去,不许任何人进来!”百里青冷冰冰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随后猛地朝小胜子一挥衣袖,巨大冰冷的罡气一下子就扑向小胜子,硬生生地将小胜子一下子就掀飞出门去!

“咣当!”

西凉茉正提着食盒与白珍有一句每一句地说着话,忽然见一阵阴风四起,大门洞开,随后小胜子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掀飞出来,撞上好几个侍卫方才和他们一起跌成了一团。

她不由一惊,立刻走过去扶起小胜子,小胜子跌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忍不住吐出了几口血来。

“这是怎么了,里面有刺客么!”西凉茉看着小胜子的惨状,颦起眉,又看向那已经完全关上的大门。

听到有刺客,几名厂卫立刻冲了进去,连着守在外头的魅一和魅二也立刻进去了。

但是很快,里面就响起了百里青森冷可怖的声音:“滚!”

随后,便是响起了重物被撞击的沉闷响声。

大门再次打开,那些侍卫们,甚至魅一和魅二都被硬生生地扔了出去,魅一和魅二跌在地上,身子一颤,捂住了胸口有鲜血从蒙面巾下流淌了出来,几名武艺内力弱于他们的厂卫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躺在地上,分明骨骼尽碎,早已经没了声息。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情形,百里青的护短是谁都知道的,他轻易不会对自己栽培出来的人动手,就算犯错了也会交给刑房的人秉公处置。

小胜子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地摇摇头,伸手拉住西凉茉,断断续续地乞求道:“夫人……夫人……爷,爷他不对劲,你进去看看,只有你进去,或许才会好些。”

他已经顾不得百里青的命令了,他只觉得刚才的百里青很可怕,完全不像平日里的爷,他仿佛不再压抑心底的那些黑暗,若说平日的千岁爷只是冰冷高贵,邪气阴郁让人不敢直视,但起码还是个人,如今的千岁爷完全浸染成了另外一个模样,异常的可怕,简直不像人,而是——彻头彻尾的魔,随时准备大开杀戒!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千岁爷,又或者……不……也许……也许什么时候……到底什么时候见过呢?

但是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小胜子大力地拉住西凉茉的手腕,满脸焦急地道:“夫人,去,去看看爷!”

也许夫人能让爷变回来呢?

西凉茉点点头,随后当机立断地道:“不管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立刻去找老医正和血婆婆过来。”

毕竟那两位才是最了解百里青身体情形的人。

小胜子立刻点点头,也不顾自己气血翻腾的肺腑,立刻冲了出去。

西凉茉看着安静的房间,里面如今因为风力的灌入,所有的蜡烛全都熄灭了,只剩下一些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光芒,更显得鬼影重重,她随后咬了咬唇,就向房间里面去。

但立刻被白珍和白蕊同时拉住,白蕊紧张地摇头:“不可以!”

白珍也咬牙道:“等老医正和血婆婆过来再说。”

西凉茉总觉得不安,随后手腕一转,立刻挣脱了二婢女的拉扯,轻声道:“没关系的,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们不管听到什么,在血婆婆他们来之前不要进来。”

随后,她就径自朝房间里而去。

二婢拉不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西凉茉进了房,两人想要追进去,却被几个侍卫给拉住了,连着魅晶都被魅七给按住了。

“放手!”魅晶咬牙切齿地瞪着魅七,却由于她根基比起他们而言还是略微差了些,只能被钳制住。

“相信郡主,你们进去只会给郡主添麻烦!”魅七沉声道。

魅晶,浑身一僵,只能狠狠地别开脸,焦灼地看向那扇门。

西凉茉一进门,同样忽然一抖,只觉得里面异样的冰冷,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息,让她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昏暗的、凌乱的暖阁里面仿佛空无一人,却又仿佛处处是鬼影重重。

西凉茉闭了闭眼,只觉得四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昏暗、冰冷,只有长长地幔帐在空中飘飘荡荡,仿佛厉鬼在阴暗中张牙舞爪地跳着诡谲的舞。

她慢慢地往前走,轻声道:“阿九,你在哪?”

并没有人回答她。

西凉茉谨慎地往前走着,手上慢慢地灌注了十成的功力,却面色如常地慢慢一步步地向那幔帐之后走去:“阿九?”

她似乎隐约地看见了那阴暗的幔帐之后有人影在动着,有若有若无的呻吟声传来过来。

西凉茉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去,温声道:“阿九,我进来了。”

许久,里面传来了极为冷淡的声音:“嗯。”

虽然那声音听着有点奇怪,但西凉茉稍微放了些心下来,她伸手停在那幔帐之前,随后不再迟疑地蓦然掀开了幔帐,但是里面的一切让她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

一具不知是生是死的人体挂在百里青常用的傀儡蛛丝上面,衣衫褴褛,遍地都是血腥,浑身都是伤,尤其是胸口的五个黑乎乎的洞口看起来异常可怕,几乎可以看见里面的内脏,眼见是已经活不成了,甚至可以说是被凌虐而死。

而那黑发披肩的人,或者说妖魔更合适一点,正慢条斯理地用雪白的帕子在擦拭自己的手上、脸上的血液,绝色的血腥美人,有一种诡异的妖艳,更多的却是……恐怖。

特别是百里青在听闻身后有动静之后,转过脸来,那几乎完全没有白瞳仁的眼睛,黑漆漆如黑洞一般,瞬间让西凉茉感觉仿佛看见了阴冷的灵界,里面有无数怨灵妖魔在狂肆地哭嚎和飞舞。

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是就是这一步让她瞬间知道自己犯了个极大地错误!

那黑漆漆的瞳孔里瞬间掀起了黑暗的波澜,几乎就在下一刻,百里青的身形宛如鬼魅一般瞬间到了西凉茉的面前,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用那双诡谲黑暗的眼眸睨着她,被那种毫无感情的眼睛看着的时候,西凉茉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背后爬起来。

“怎么,丫头,你很怕我,我很可怕么?”他的声音凉薄而低柔,却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一种死气沉沉。

他,认得她的。

西凉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放松一些,毕竟他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部队经,至少他是认识她的。

而且称呼也是平日里很亲昵的称谓。

但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不是因为那双仿佛瞬间被黑暗覆盖的奇怪眼睛,而是……不知道,也许就是直觉让她感到面前的男人非常的危险。

“我没有怕你,我只是担心你罢了。”西凉茉立刻简短地说出了自己对他的担忧,顺带伸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指尖。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样,但是,现在,她需要让他冷静下来,变回那个她熟悉的他。

“担心我,担心我什么?”百里青冰凉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空洞的味道。

西凉茉叹了一声,也不顾他身上染了不少别人的鲜血,伸手去抱住他修长的腰肢,把脸贴在他冰凉的胸口上,轻声道:“阿九,我做了宵夜,今日听小胜子说你估摸着没时间过来,原本想要过来陪你的,不想……。”

她顿了顿,正打算说点什么安抚他,却听见头顶上传来百里青冷凉低柔的声音:“不想却看见了一个正在食人的妖魔,所以吓到了,嗯?”

西凉茉听着他话音不对,立刻抬头想要说什么,却见他低下头,那张美艳妖异得过分的脸忽然凑近她,那双黑洞深不见底黑暗异样的诡谲瞳子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极为温柔地道:“你怕我是不是,我说了让你不要进来,不要进来的,为什么你不听话呢,你看,被吓到了吧,傻丫头。”

西凉茉想要说她没有被吓到,却被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按在唇上,轻声道:“嘘,别说话,不管怎么样,不管你是被吓到,还是害怕我,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永远不会,哪怕……。”

随后,他冰凉的手轻轻地抚上西凉茉的脸颊,仿佛在爱抚稀世珍宝一般,随后手指慢慢下滑到她的脖子,西凉茉愣住了,只觉得他的手指冰冷的可怕,甚至有一丝颤抖,随后便看见他忽然很温柔地笑了笑,但在这样的阴森的氛围下,那种笑容看起来却异常的恐怖而诡异。

他搁在她脖子上的双手忽然下滑落在她的衣襟上,然后——狠狠地向两边一撕。

伴随着布帛破裂的声音,西凉茉便觉得身上一凉,她光洁诱人的上半身便裸露在了空气中,春光乍泄,她瞬间睁大了眼,看着百里青刚要张口,却被百里青直接点了哑穴。

“嘘,别说话,丫头。”

不知是否被那些血腥的色泽倒映,百里青眼中的黑暗里仿佛泛起妖异的红光。

嘘,请安静,别说话。

别让我听见你的害怕,别让我看见你的畏惧,别让我一个人呆着。

……

暖阁里一直很安静,安静到外面所有的人全都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所有的司礼监厂卫都全副武装地集结在这附近,静静地站立着,黑压压一片,却安静得如一尊尊铁塔。

连公公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只是不断地听着外头过来报告的侍卫们低声传话。

这时,忽然房间里面传来奇怪的闷哼声,但随后这声音就低低了下去。

那是夫人!

魅晶立刻闷声不响地忽然一抽刀劈向魅七擒住她的手,趁着魅七一惊,立刻旋身冲向那扇大门。

魅七想要上去拉住她,却见白蕊一脸愤怒地抽剑挡在他面前。

但是魅晶却也没有能趁机冲进房间里面,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从门棂和各个角落里涌出无数的暗金色的蜘蛛丝瞬间将那房间门口全部裹了起来,暗金色的金丝,水火不断,非上古宝剑断其不得,将门牢牢地封住了。

所有人都瞬间一僵,却再没有人能进入那房间。

——老子是桃之夭夭妹子被黑化的九爷吓晕了的分界线——

上京

朱雀大街

“找到没有!”小胜子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强自撑着自己的身体,焦急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锦衣卫们,他在千岁府扑了个空,才知道老医正和血婆婆相约去采只有下了足够大的雪,才会出现的雪灵芝,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他立刻找了宿卫他们去发动锦衣卫马上全城出动去寻找血婆婆和老医正的踪迹。

他原本寄希望于他们只是去了哪个老友那里,但是现在看来他们甚至没有回来城内。

“没有!”所有人都同样神色凝重地摇摇头,令小胜子满头冷汗暴躁地道“找,快去找,出城找!”

无数锦衣卫立刻策马集结,天空爆开了碧绿的代表紧急集合令的绿色烟火。

就在守门吏赶紧战战兢兢地打开大门让这些煞星出城的时候,却见两道骑驴的慢悠悠的身影从刚开的城门门外晃荡了进来。

“哟,这是怎么了,青小子又要砍哪家大臣的头啊?”老医正背着箩筐慢悠悠地走了进来,看着面前的一切,不免诧异。

他一回来就看见这情景,不免认为百里青又要砍人脑袋了。

却不想小胜子冲过来看见他们熟悉的身影后,竟然一下子就哭了:“老大人,不好了……。”

“怎么不好了,慢慢说,慢慢说。”老医正看见小胜子这个情形,立刻心中有了不妙的预感,必定是出事了。

听完了小胜子的描述,血婆婆立刻二话没说,骑着驴就闷头往前跑,老医正楞了楞,随后恼怒地在背后一边追一边骂:“又是你这个老妖婆和老魔物惹出来的麻烦,要是老子的孙儿媳妇伤了一根毫毛,看老头子放不放过你们!”

血婆婆没有心思和他废话,只恼恨道:“你且闭嘴,等人没事了再说!”

众人终于回过神来,立刻齐齐跟着往回跑。

一路穿街,走巷抄近路,终于赶回到了皇城,二老也不换驴,直接骑驴就往里头赶,其他人也立刻跟了上去。

好在夜里已经宵禁,而且晚上又下雪,天极冷,没有人出来,否则按照这样的大批马儿飞踏街上,只怕要伤了不少人。

但是当二老终于冲到太极殿暖阁的时候,却正巧见那暖阁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打开,门上蛛丝早已脱在地。

众人瞬间就紧张起来,警惕地看着那黑洞洞仿佛地狱入口的大门。

不一会里面走出一个人来,众人在看清楚那个人的模样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西凉茉站在那里,脸色异常的苍白,静静地对着众人道:“千岁爷睡过去了,没事了。”

随后,她的目光停在一脸诧异的血婆婆和老医正身上,淡淡一笑:“还要劳烦爷爷和婆婆了,我有点累了,先回去歇一会。”

魅晶得了空,立刻冲了过去,上上下下地打量西凉茉,颤抖着声音道:“郡主,你……你没事吧。”

白蕊和白珍也冲了过来仔细地打量她。

西凉茉轻笑了一下:“没事。”

白珍和白蕊却相互交换了一下目光,她们已经发现郡主身上的衣衫不对,那么宽大而单薄,根本不是之前穿的那件狐皮袄子,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咱们走吧。”西凉茉走出来,面色如常,但是没走几步,她就软软地跌在了魅晶的身上。

魅晶一惊:“郡主!”

怒海妖澜第三章入魔

魔之祭

一切归于平静。

黑暗中潜游的,嚣烈的、恣意的、邪妄的魔再次悄无声息地沉睡。

封印它的……

惟能是它的伴侣,亦是它最甜美的祭品。

……

昏迷过去的西凉茉,让众人皆是一惊,魅晶到底是缺了一只手腕,只有白珍和白蕊赶紧上去扶,随后白蕊恶狠狠地瞪了眼还有点呆楞的魅七:“大块头,你还不过来,想死么!”

从主子进了暖阁,到血婆婆他们赶到之间至少接近一个时辰,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找地方让主子躺下诊治,这个混蛋方才挡住她们倒是手脚利落,如今却呆头呆脑的!

魅七一愣,随后立刻上前,准备抱起西凉茉,但是有一个人比他更快,一道浅青色的人影瞬间如风一般地卷过来,随后一把拦腰抱起晕迷的西凉茉转身就向涑玉宫大步流星地走去。

众人一愣,白珍有点不安地道:“云生少爷……。”

但是,随后她们也不及多想,立刻跟了上去。

倒是老医正看了看她们离开的方向,摸着白胡须摇摇头,若有所思地道:“唔,看样子青儿这个臭小子,要小心了。”

“臭老头,还不进来把青儿弄出去,等会我的宝贝孙子出事了,老娘就把你的胡子全部都拔光。”血婆婆站在暖阁门外对着老医正阴狠狠地跳脚。

老医正冷哼一声:“都是你和老魔物惹出来的事儿,还赖我!”

虽然这么骂骂咧咧着,但是老头儿脚步却很快地往暖阁里走去,一点都不曾停歇。

魅一和魅二都受伤了,连公公亲自进去将百里青背了出来,匆匆忙忙一路地也准备往涑玉殿去,临去前瞪了也想跟上来的小胜子一眼:“别瞎掺和了,该干嘛,干嘛去!”

小胜子一愣,随后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自己把这动静搞得这么大,如今两个主子都倒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万一让那不怀好意的知道这消息,只怕要生出什么事情来。

尤其是在戾太子还逃脱在外的时候。

他立刻点点头,连公公看着他,没好气地摇摇头:“真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随后他背着百里青与一大群人一同匆匆忙忙地往涑玉殿赶。

小胜子担心不已地站在原地看着连公公将百里青背走之后,方才叹了一声,随后,他忽然转过脸看着一干司礼监和锦衣卫的诸人。

小胜子到底是百里青身边一等一亲近的侍从,虽然平日里在主子们面前是一幅嬉皮笑脸的模样,但他终是一等管事大太监并司礼监副司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算的是百里青手下极为有能力的管事的人物。

一双冰凉阴寒的眼睛,看得诸人心中直冒凉气,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候吩咐。

小胜子冰冷阴沉的尖利声音慢条斯理地响了起来:“今日宫里来了刺客,有司礼监的人不幸殉职,吩咐下去,厚葬殉职的同僚,各赏赐抚恤金白银千两,咱们都知道,在千岁爷手下做事,千岁爷是从来不会亏待人的,但若是……。”

他阴冷的眼睛里瞬间闪过残酷的血腥色泽,声音越发的刺耳而尖利:“若是被咱家发现那嘴上没个把门的,脑子缺了根弦在背后嚼舌根的,休怪咱家拔了他的舌头!”

说罢,他冷哼一声,一掌拍在了身边的石狮子上,那石头狮子瞬间裂成了两半。

众人齐齐恭敬地一拱手,空气里都是甲胄擦碰的声音:“是!”

——老子是黑化九爷要求上供你们最后的月票的分界线——

两位主子不能都挤在一块,西凉茉便被周云生送到了原本的寝殿,百里青则被送到了另外一间内殿。

周云生将西凉茉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随后立刻伸出手指去摸她的脉搏,只觉得她脉象有些紊乱,似有些气衰力竭,阴虚火旺之相,而且内息不调,丹田之内有乱流涌动,气血不调,似乎受了伤,但是并不算重。

他不由松了口气,随后目光落在一片莹白之上,那是西凉茉身上宽大的袍子在方才被他放下来的时候压到了,所以露出了一条雪白的腿。

周云生先是脸色一红,暗自念了一声,非礼勿视,随后立刻别开了脸。

但是下一刻,他又蓦然转过脸,伸手去掀开了她的袍子下摆。

那一对雪白的玉腿之上,遍布斑斑青紫,仔细一看,都是被男人的手捏出来的,纤细的脚踝上还有被什么东西绑住的痕迹,勒出了淤青。

因为西凉茉自从用了鬼芙蓉血之后,身上肌肤宛如婴儿一般细腻嫩滑,雪白柔润,不见一个毛孔。所以这样的淤青紫涨在她身上看起来便异常的触目惊心。

周云生忍不住握住了自己的拳头,额头上爆出青筋来,他忍耐着,下意识地想拉高她的袍子看看其他地方的伤势如何。

但是下一刻,一只柔荑忽然伸出来按住了他的手,白珍一向可爱的苹果脸上,此刻全是肃色:“云生少爷,您应该出去了,这里有我们就够了。”

方才周云生抱着西凉茉几乎是越走越快,当先运起了轻功将西凉茉带回了涑玉殿,所以她们几个丫头便略微迟了几步才赶到。

周云生仿佛忽然醒悟自己的行为并不那么妥当,随后点点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柔声道:“好,那我先出去了,一会子请老医正过来看看小小姐……。”

他顿了顿,复又道:“我还是让罗斯过来一趟吧。”

白珍和白蕊都不反对,毕竟这个时候有两个病人。

周云生便匆匆地离开。

白珍和白蕊互看一眼,方才松了一口气,两人才发现自己的手有点发抖,随后二婢正要指挥人去打水,何嬷嬷已经领着小太监扛了热水进来。

何嬷嬷拍拍白珍和白蕊,声音淡沉如水:“我来罢,你们在一边准备好要用的毛巾和药就好,只怕小小姐身上有些外伤。”

二婢互看一眼,随后点点头退开到一边,只担心地看着何嬷嬷。

何嬷嬷坐下来,小心地道掀开西凉茉的衣袍,渐渐地露出她的身子来。

三人在看清楚了她身上的情形后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西凉茉除了腿上都是被捏出来的指印,细腰和胸前也全都是那些青青紫紫的捏迹,齿痕,吻痕,雪白的腿上都是干涸的白液,腿间自更是一片狼藉。

配上她闭着眼的苍白的脸色,看起来仿佛被狂风暴雨蹂躏过奄奄一息的稚花。

白蕊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珠子直掉,咬牙切齿地道:“爷,爷他太过分了,平日里连一副连大小姐一个指甲壳都舍不得弹的模样,如今糟蹋起我家小姐倒是不遗余力了!”

白珍也红了眼,虽然不若白蕊那般心直口快,却也一个劲地掉泪珠儿。

何嬷嬷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罢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去拿热水来!”

白珍立刻去打了盆热水过来,热水里泡着活血散瘀的药袋,一股子热气腾腾的药味蒸腾开来。

何嬷嬷颦着眉,小心地给西凉茉擦拭身上的那些痕迹。

过了一会,她刚清理完西凉茉身上,便听见外头有人敲门,白珍立刻走过去,探头出去一看,正是老医正。

白珍一喜,却又觉得不合适让老医正进去,这时候,何嬷嬷已经走过来,看着老医正,她脸上也有些不豫的神色:“爷下手太狠了。”

不必多说,都是过来人自然是知道的。

老医正老脸一红,叹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一只精致的银盒子递了过去:“一会子给丫头浸浴的时候,把这个放进去,活血化瘀……。”

话没说完,血婆婆忽然钻出来,皱巴巴的如树皮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也塞了一只古铜的雕刻蛇与骷髅的两寸见方的盒子给何嬷嬷,瓮声瓮气地道:“还有这个,里头的东西可是雪山鬼姥给千年难得一见的好东西,放进水里去,陪着丫头浸两个时辰,包管她很快就好。”

老医正一看,顿时狐疑起来:“这是什么?”

血婆婆皱皮蜘蛛一样的脸上摆出不屑的神情:“你管老婆子给什么,总不比你那个差!”

老医正皱了皱鼻子:“我怎么闻到一股子腥味,你那里头是活物?”

血婆婆没理会他,只对何嬷嬷嘱咐:“告诉丫头别怕,也别觉得老婆子的东西用起来恶心,识货的都知道比老头儿那治标不治本的东西好多了!”

老医正怒了:“你胡说……。”

何嬷嬷看着两老又要吵起来,顿时头疼:“行了二位,郡主醒了,我会转交给她的,只先进去看看吧。”

这时候白珍和白蕊已经在西凉茉身上盖了东西,血婆婆立刻钻进了房间,再把门一关,嘟哝:“老头儿不合适进闺女的房间,还是老婆子来!”

老医正差点被门板子砸到鼻子,气得脸色通红骂道:“什么玩意儿,医者父母心,不分男女!”

但是却也没有再坚持要去看西凉茉,毕竟百里青那也需要人照顾。

何嬷嬷把东西交给了白珍之后,也随着老医正走了出来。

何嬷嬷朝老医正点点头,随后一前一后地走到了窗边。

何嬷嬷沉默一会,方才神色凝重地道:“您还记得上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是什么时候了么?”

老医正面容深沉如水,随后轻捋了下胡子,沉声道:“十七年前,洛儿被宣文帝赐给禁军天启营,洛儿被抬回来之后昏迷了七日,醒来,便再认不得人。”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那也是他终于成为太医院医正的那日,但是不管是他还是血婆婆,却都只能暗中保护他们,再如何也没有法子直接对抗皇命。

“那天也是千岁爷练成了婆婆给他的御魔启尸术之日,奴婢记得爷的眼睛在那一晚就变成那种模样,此后天启营一夜之间鸡犬不留,千岁爷浑身是血的回来昏在了洛少爷身边,醒来后,千岁也就跟着来抓捕他的锦衣卫进了宫,再然后爷就成了司礼监的二品监使,然后步步高升,洛少爷也再没与被那狗皇帝召见过,但是他也再不认得爷,爷也变得越来越邪妄乖戾,然后便是遇到了年未满十五的郡主,我们以为一切都已雨过天青。”何嬷嬷轻声道。

声音极轻柔,仿佛跨越了那长久的时光,有些伤痕,永远不会随着时间流逝,十七年时光弹指如流沙,轻描淡写之间,一切惊涛骇浪,一切隐情缘由、一切艰辛苦楚仿佛都在渺渺几言之间。

正是年少风华时,有人长风策马,快意情仇,有人屈居一隅,苟且偷生,蝇营狗苟,却终换不来一夕之安。

“这御魔启尸之术乃是苗疆第一邪术,需得动用自身精魂血魄并着巫蛊降头一类方能大成,老妖婆当初见着青儿肯忍受万蛊噬心之痛,又天生性子冷寂,加之根骨奇佳,不顾我一力劝阻和老魔物全教些邪妄阴毒的东西给青儿,累他性子愈发阴霾狠戾,那御魔启尸之术轻易不能动,修习者即易入魔,六亲不认,只他十多年不曾再入魔,我们几乎都忘了此事。”老医正喃喃自语。

那诡异之术,原本是青儿打算与宣文帝鱼死网破之时用上的,但宣文帝早已经不是他的对手,还死在他手里,今儿怎么又忽然发作起来呢?

何嬷嬷沉吟道:“今日似爷动了真怒,许是与芳官和前些日子司承乾逃脱之事有关,但奴婢总觉得不那么简单,而是另有隐情,只爷今日与十七年前并不同,最终并没有再大肆屠戮。”

老医正叹了一声:“那大约是因为茉丫头的缘故罢,茉丫头是他心底的结,甚至比洛儿还要让他不知所措,今儿她是受苦了。”

何嬷嬷轻声道:“但愿,这是最后一次。”

老医正苦笑:“是啊,但愿。”

……

西凉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的一早,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眼前一切都模模糊糊的,随后呆呆地看了一会青色的天花板,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然坐起来。

“阿九!”

身边趴着打瞌睡的白珍也一下子跳起来,迷迷糊糊地道:“唔,什么,什么!”

西凉茉一把拽住白珍,盯着她:“爷呢,爷怎么样了!”

白珍这才反应过来,一把反抓住西凉茉,惊喜地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主子,你可醒了。”

随后,她撅起嘴:“爷下手那么狠,您做什么还记挂他。”

白珍没好气地转身去拿了暖茶水过来递给西凉茉。

西凉茉这才发觉自己身子骨酸软无力,而腿间的隐痛还未曾好,她脸色微微一白,随后靠在了白珍拿来给她垫背的软枕头上,喝了些茶,润润喉咙,方才轻叹一声:“当初我选择与他在一起之时,便知他与寻常人不同,总不能既然享受专情蜜意,荣华富贵,便又不去承担他性子里的阴霾,世上哪里有只占便宜的事。”

好吧,貌似她选择这位,确实太过不同寻常,若是往日按着她趋利避害的性子,只怕定要脱离了才好。

只奈何,却让他入了自己的心,入了自己的眼,怎么舍得让他一个人在这空旷冷寂的世间活着。

白珍看了看西凉茉,叹了一声:“爷醒来第一句话,也是和您一模一样,只您是唤他,他是唤您罢了。”

“他好些了么,老医正和血婆婆怎么说?”西凉茉看着白珍问。

白珍点点头:“爷倒是没什么大碍,说是走火入魔了,如今已经恢复了平日模样,上朝去了。”

走火入魔?

西凉茉琢磨了一会,心中只道,只怕不是那么简单,到底得去问问二老才好。

打定了主意,她忽然想起什么:“快到爷下朝的时间了,去让小厨房准备些爷喜欢的菜式。”

白珍忧郁了一会,刚要说什么,却被一道愤愤不平的声音打断:“大小姐,咱们都不用忙了,爷从您昏了过去到现在,就没来看过您!”

“白蕊!”白珍有点着急地叫了一声。

“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吗,爷真的很过分!”白蕊愤愤然地端着热水盆,领着几个提菜小丫头进来。

西凉茉一愣:“这……。”

放好了那些清粥小菜后,白蕊把小丫头们都打发走了,又咬唇道:“大小姐,你若不信,去问问白珍她们,大家伙都来探望您了,独爷却没有任何反应,真真儿气死个人了。”

西凉茉沉默了一会,倒也没有说什么,只道:“扶我起来,先沐浴一番,再用餐罢。”

白蕊看着她的模样,忽然又有些后悔自己的心直口快,只在白珍谴责的目光下,立刻过来扶着西凉沐浴,然后帮她简单地挽起长发,再扶着走路有些虚软的西凉茉坐下用餐。

连着四日,百里青都没有来看西凉茉,只是在知道西凉茉醒来之后,让人送了流水一样的补品过来,但是却依旧没有露面。

西凉茉看这那些东西,摆摆手,意兴阑珊地让人送进了库房里。

白珍和白蕊几个心中虽然恼火,但是却也没有什么法子,只主子心情不悦,也影响到白蕊经常拿魅七出气,魅七经常被甩脸色都甩出经验来了,每每看见白蕊脸色不对经,立刻做温柔和顺,任由打骂状,好让姑奶奶消气。

西凉茉看看天色又亮,算了算,这已经是第五天了,他整日宿在暖阁,她也没有去暖阁看他。

但是,有些事情,却还是要弄个明白的。

所以第五日一早,西凉茉就穿上了白狐裘,捧着暖炉与几个丫头们一起去了太医院。

老医正见了她,自然是笑颜逐开,赶紧让她进来,再煮上暖茶,又帮她诊脉一番,开了些药出来。

西凉茉等着老人家倒腾完,便开门见山地问了百里青那日到底为什么犯病的原因,老医正迟疑了片刻,还是把当年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西凉茉听了以后,沉默了许久,忽然问:“您知道不知道当年西狄人也有参与到害死阿九娘亲的事情中来。”

老医正一愣,他从来没有听百里青提起来过,然后他看向西凉茉,微微颦眉:“你是怀疑,青儿听了太平大长公主说的这件事情,也是让他心魔难去的原因么?”

但是他又摇摇头,有点不苟同:“可是这事儿都已经过去了那么久,青儿既然已经决定为了你、为了天朝放下此事,与西狄人议和结盟,不再去追寻当年凶手,他不是那种拿不起放不下的人。”

西凉茉却摇摇头,神色有点凝重地道:“您或许不知道,西洋人的大夫里有一种说法,所有的原罪都来自母体,也就说小孩子幼年时如果曾经被父母伤害,或则曾经看到自己父母被杀害,这种阴影会长久地潜伏在他的心底,影响他日后的行径,阿九年幼的时候不是曾经不理会任何人,只和洛儿呆在一起,不说话,不予任何人玩耍,两三年之后才好些么?”

若是她没有猜测错,阿九年幼的时候曾经因为母亲被害患过自闭症,只是这种症状在后来百里洛的关怀下和蓝大元帅的庇护之下,慢慢缓解了,但是后来成长期的一系列伤害虽然迫使他越变越强,最终站在了人间最高的巅峰之上。

但是那些阴影却没有散去,如百里洛,他的自我保护方法就是精神崩溃,不去面对现实,将所有的痛苦忘却,但是却会在疯癫时候无意识地破坏一切,那也是一种应激反应。

而百里青,则选择用鲜血去覆盖曾经的伤害。

可一旦触碰到母亲、洛儿、还有她的事情的时候,就会触碰到他心底沉睡的魔。

这些论点让老医正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完全不知道什么西洋人的玩意。

但是咋一听,似乎确实又有些道理。

西凉茉有些无奈地笑笑:“您不了解,没关系的,我知道这些论调听起来很是奇怪。”

毕竟那是前生的心理学理论,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论据去支持自己的论点。

老医正摸了摸胡子,笑了笑:“这西洋是说大秦吗,不想那些大秦人倒是很有些想法,不过,想想青儿后来的样子,这话倒也算有道理,只是……。”

他迟疑了一会,正色看向西凉茉:“你怕他么,若青儿一辈子都是这个样子。”

西凉茉毫不犹豫地摇摇头,却道:“但是我希望能解决这个问题,毕竟我们谁也不能保证他下一次发作的话,会不会伤了更多的人。”

其实某种程度上,阿九在她面前压抑了他心底的魔,也只是一种假象罢了,有些事情若是终在他心底留了根刺,那么这刺总有一天会伤害到所有人。

“但现在好容易才休战了,总不能和西狄再开战吧,若是如此,青儿何必压抑自己那么久!”老头儿不断地摇头。

以战止战,以血之血,终归不是个办法。

西凉茉想了想,沉吟道:“阿九心底的结,在于当年他娘亲之死的真相,我会先派人在西狄那边探查,到时候,咱们再想想最终的解决办法。”

老医正点点头,神色凝重地道:“好,如果有必要的话,老头儿会联系当年公主殿下在西狄的人脉,协助你们。”

西凉茉一愣看向老医正,却见老医正苦笑:“其实我和血婆婆都是西狄人,只有老魔物是天朝人,我和血婆婆都是真兴大帝原本送给青儿的娘——金玉公主的陪嫁暗中势力,而老魔物则是受过公主大恩的江湖客,只是当年公主被陛下保护得太好了,哪里识得人间险恶,从来不肯动用我们,只道是嫁鸡随鸡,嫁给随狗,甚至暗中切断了和我们的联系,当年天朝的皇帝确实也很疼爱公主,我们以为公主会幸福一生,便也只好在江湖中游荡,后来等到我们发现公主的求救的信号时,已经晚了。”

老医正顿了顿,又叹了一声:“后来真兴大帝去世,我们彻底被孤立出了西狄,甚至被追杀,我们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便只能暗中潜伏在天朝寻找两位小主子,奈何在天朝也没有多少势力,所以直到小主子们颠沛流离,受尽苦楚,进了皇宫,我们才找到小主子们的下落……。”

他没有再说下去,满面愧色。

西凉茉沉默,看来西狄的水也非常深。

她想了想又道:“既然如此,想必您和婆婆在西狄的势力也已经没有多少了,若是动起来,会不会惹来麻烦?”

老医正摇摇头,淡淡地道:“反正,老头儿也就剩下这一把骨头而已,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有什么好可担忧的,毕竟小主子已经长大了,不是么?”

西凉茉点点头:“好,晚些,我会让蒋干与您联系。”

从老医正那里出来,西凉茉一边盘算着后来的事情,一边跟着几个丫头往回走。

刚刚走到涑玉宫门前的那梅花林里,却见了一道淡青色的人影,静静地站着,金发蓝眸,异常的显眼。

“云生?”西凉茉楞了楞,上前微微一笑:“怎么,是来看我的,恰好,我有事儿正要让你吩咐蒋干去办。”

周云生确实是准备去看望西凉茉的,见她忽然出来了,不由微微颦眉,担心地道:“小小姐,你怎么出来了,身子才好些,岂能这般不爱惜?”

西凉茉温然道:“且放心,我好很多了,一会你回去见到蒋干,让他过来一下,我需要他帮忙在西狄查一查几十年前西狄皇室的事情。”

周云生一愣,随后看着西凉茉忽然道:“小小姐,你是不是为了千岁爷的事情?”

西凉茉一愣,倒是没有想到周云生如此敏锐,随后她点点头,并不否认:“没错。”

周云生垂下碧蓝如海的眸子,忽然道:“小小姐,我有一些事情想和你说说,能不能和你单独呆一会。”

西凉茉倒是没有多想,便点点头,白珍几个立刻会意离开,西凉茉随后就拢拢狐裘坐在一边的小凳子,对着他淡淡一笑:“怎么,有什么想说的?”

周云生沉默了一会,忽然轻声道:“云生以为若是能看着自己中意的人过得很好,自己便也心中欢喜了,只是却从来没有想过若是看着她被人伤了,过得不好,该怎么办,但是云生五日前看见自己中意的人昏迷在自己怀里的时候,忽然便明白了应当怎么做。”

西凉茉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忽然一愣,随后便淡淡地道:“是么,云生觉得应该怎么做呢?”

周云生忽然抬起眸子,深深地看着西凉茉,眸光里温柔如晴空下透彻的海洋:“云生觉得,应该带着她远走高飞,让她过上轻松快乐的日子,不必日日深陷勾心斗角之中,不必为了谁执戈杀伐,不必为谁担心,甚至……!”

他顿了顿,复又道:“也许连做母亲的机会都没有,她值得拥有更好的。”

西凉茉沉默了许久,并没有说话。

周云生上前一步,坐在她的面前,温声道:“小小姐,你愿意给云生这个机会么?”

西凉茉抬起眼看着自己面前这个诚恳的男人,他容貌秀逸非常,带着西方的深邃迷人,也有东方的温柔谦逊,为人更是君子如玉,温良却不失敏睿,洞若观火。

“比起阿九来,也许云生你确实是佳婿。”西凉茉看着他轻声道。

周云生眼底一喜,随后有些紧张地道:“那……。”

却见西凉茉有些无奈一笑:“但是也许是你高估我了,又或者说只看见了我美好一面,却并不知道当初去找千岁爷的那个人,出卖自己换取荣华富贵,一夕庇护的是我,也没有问过我是不是愿意过轻松快乐的日子,也许我就喜欢这种勾心斗角,喜欢这种执戈杀伐的日子呢?”

周云生一愣,完全没有想到西凉茉会这么说,他忍不住打断她道:“小小姐,你若不喜欢云生,云生自然不会强求,但是云生请你不要贬低自己。”

西凉茉淡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那是因为云生你太看得起我了,更何况,我或许一辈子都给不了别人一个孩子,早年里我跪了雪地时间太长,寒气入宫,原本连身子根基都损毁了,甚至医士说过我或许活不过双十年华,若不是千岁爷,也许今日你看见的我已经是奄奄一息的将死之人。”

周云生忍不住咬住嘴唇道:“就算千岁爷对你有恩,咱们用别的方式偿还,也不必一定要跟在千岁爷身边!”

西凉茉看着他,摇摇头,悠悠道:“云生,你还是不明白,跟在千岁爷身边是我自愿的,因为……。”

她顿了顿,淡淡地道:“我心里的人是他,所以我的欢喜悲凄,都是他的,我心里的人是他,所以便是再轻松的日子,亦非我所欲也,明白我的意思么?”

周云生怔怔地看着西凉茉,蓝眸里都是复杂的光芒,亦似有浅浅的细碎雪光破碎了一般,许久之后,他垂下眸子,轻声道:“是云生唐突了。”

西凉茉摇摇头:“没什么,是了,记得要一会子回去去唤蒋干过来。”

周云生也恢复了正常一般,点头温然道:“是。”

随后,西凉茉便笑笑,拢了拢狐裘起身离开:“谢谢,雪天路滑,且仔细些,别摔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周云生闭上眼,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老子是云生美人很难过的分界线——

西凉茉回到涑玉宫,便打发了两个贴身丫头们去小厨房看饭菜和药,她则自己回了房间。

想起方才的事情,她不由自嘲地一笑,她西凉茉什么时候成了那种琼瑶阿姨剧情里的演员,忘却了贪生怕死的准则,倒是要为了那一个人奋不顾身起来了。

真真儿是,风水轮流转。

西凉茉刚进了寝殿准备开窗透点儿凉气,免得炭火闷的慌,毕竟再好的炭火,也会有废气熏人!

刚开好窗,一转身,她立刻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床上的优雅阴郁的身影吓了一跳。

“阿九……。”

她忽然想起那一夜,硬生生地忍住了自己退一步的本能,努力平复了心跳,看着坐在床边的人:“你怎么来了?”

百里青阴魅的眸子里看不出深浅,只是讥诮地勾起了唇:“若是我不来,你是不是就要跟别的男人远走高飞了。”

西凉茉没有想到他方才必定也在林子里,只是武艺太高,所以他们都没发现,但是她更没有想到他一来,不是关心自己,张嘴就是阴阳怪气的,于是她便冷笑一声:“怎么,千岁爷身边并不缺美人,天下美人,你想要什么样子的没有,少我一个,你也不在乎不是么!”

说罢,她起身就向殿外走去,百里青不曾料到她说就走,起身伸手就一把将西凉茉狠狠地拉了回来,按在墙上,将她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居高临下,阴霾凶狠地道:“你哪里也不许去,你就那么不想看见我么!”

西凉茉学他讥诮地勾起唇角:“是千岁爷不想看见我才是,五天也不曾露个面,怎么一露面就打算来硬的,是不是还想试试那天晚上的滋味,很上瘾,嗯?”

就算知道那日他入了魔,不能控制自己,西凉茉还是忍不住想要刺痛他。

百里青脸色一白,看着她,幽幽沉沉的眸子里全是翻腾的情绪,是后悔、是痛色,是……

他闭了闭眼,低低地道:“丫头,别这样。”

他的声音里不再是平日的凉薄,不是阴霾,而是……疲惫与无奈。

只这一句,便让西凉茉因他五日的冷漠而愤怒的心情,瞬间雪崩瓦解,全做了一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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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海妖澜第四章谁教训了谁

只这一句,便让西凉茉因他五日冷漠而愤怒的心情,瞬间雪崩瓦解。

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软弱如斯与茫然无措的一面。

仿佛被宠坏的孩子,明明知道犯了错,却因为骄傲与茫然无措,弄伤了自己的宝贝,不知道该么办,要等她先去拉他的手。

他在男欢女爱的情事上面是高手,但是在别的方面真真儿是个任性的白痴!

所以……

她淡淡地道:“不敢惹爷不痛快,爷若是想要再试试,妾自当奉陪,只现下妾身上疲乏得很,所以想要歇一歇。,爷若是这点等不得,便与妾回房就是了。”

百里青蓦然睁开眼,阴魅的眸子里瞬间闪过幽冷的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眸子里一片阴郁,西凉茉却垂下眸子,面无表情。

百里青忽然一抬手把西凉茉直接拦腰抱起,足尖优雅一点向涑玉宫掠去。

白珍和白蕊正跟着何嬷嬷带着一群宫女小太监在布置正殿,毕竟今年大过年的,出了不少晦气事情,完全没有任何过年的气氛,于是自然是要打扫干净,指望着重新换个好心情。

却不想忽然见到百里青抱着西凉茉一掠而过,风一样的进了内殿,随后‘哐当’一声就把门给关上了。

白珍和白蕊两个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的脸上见到了对数天前那夜的恐惧,立刻扔了手上的东西朝大门冲了过去,而魅晶则早已经闷声不响地一脚踹上那内殿的内门,在她眼里,主子永远只有一个人!

但是门内忽然传来西凉茉冰冷的声音:“都不准进来,这是命令!”

三人顿时僵住!

而内殿里,百里青将西凉茉拦腰抱起搁在床上,然后阴沉着脸伸手就去扯她的腰带。

西凉茉面无表情地坐着,任由他动作。

只是心中已经是一片冰凉,若他只是一味这般任性,她绝对要他知道什么是心疼!

这个世上并不是只有强权即能为所欲为。

他手指冰凉而灵巧,三下五除二,西凉茉雪白的上半身就渐渐袒露出来了。

最后,他的手指在她特制肚兜的后带上体了一停,然后挑开那精致的蝴蝶结。

精美肚兜落地后,春光咋些,一双莹润丰软弹出在冰凉的空气里,虽然已经设下暖炉,但毕竟不是暖阳高照的季节,这般不着寸缕,依旧让西凉茉细腻娇嫩的肌肤敏感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托着她的臀儿,让她跨开双腿,如小抱小女孩儿一般面对着他坐着,衣衫半褪,美丽诱人的上半身袒露在他的眼前。

在男子极富侵略性的气息与目光下,她依旧不争气地微微红了脸,五指悄无声息地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裙摆。

而她美丽诱人的上半身肌肤上那些斑点、青紫甚至齿痕都没有完全消去,看起来充满了一种脆弱而让人想要凌虐的美。

百里青幽幽的眸子里魅色渐渐深,随后,他冰凉的指尖落在她胸前肌肤上,轻轻地触碰,随后低下头,轻柔的吻落在她胸前那一处颇深的齿痕上,随后又落在了另外一边的青紫上。

……

无数的吻轻如蝶翼一般落满了她身上那些青紫伤痕之上。

一点点的,极尽温柔与抚慰。

纤细的腰肢、平坦的小腹、修长的腿,每一处青紫的伤痕全都落下他细腻轻柔的吻。

她轻轻地战栗起来,他在吻遍了她的全身后,最后的吻落在她左边柔软的胸口,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叹息:“抱歉,丫头,原谅为师可好。”

西凉茉莫名其妙地鼻子一酸,却咬着唇,继续垂着眸子不说话。

百里青无奈,只扯了棉被子包住她袒露的雪白上身,也不让她从自己腿上下来,就这么抱着沉默的西凉茉静静地坐着,把下巴搁在她的肩头,也不说话。

安静的空气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偶尔银丝炭轻裂开的吡啵声,窗外大雪纷飞。

——老子是星夜未央lx妹子强势插入九爷,呃,九爷亲卫队的分界线——

千岁爷和郡主两人之间的冷战,持续的时间比大伙想象的久——已经又七天过去了

两人仿佛如寻常一般的商议事情、用膳,参与过年之间大宴群臣的宴席,甚至同床共枕,但是却会在商议完事情之后,却忽然之间无话可说。

客客气气,相敬如宾。

又或者说是郡主变了,她依旧是清清淡淡的模样,仿如常态,但是只有亲近的人知道,西凉茉在百里青的面前并非如此,但是面对她变化,百里青却无所适从,只能沉默。

白珍和白蕊已经不止一次看见爷在郡主转身后,静静地看着郡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种奇怪的气氛持续也影响到了身边人,大伙儿这个年都没过好,一直都在小心翼翼的气氛里度过。

尤其是在千岁爷虽然没有如寻常那般心情不佳就阴森森浑身散发着妖异可怕的气息,总是一若有所思、心不在焉的模样,但是那种完全与平日里不同的模样,更是让众人觉得如履薄冰,连小胜子和连公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不小心就踩中他爷的尾巴。

但是好在西狄人最近也安分了,毕竟这是真明皇登基元年,自然是要大肆庆祝的。

而贞元公主则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的宫殿里,大过年连门都没有出,做起了她的大家闺秀。

而这样神经紧绷的日子久了,大伙都有点受不了。

表现得特别明显的就是白蕊和魅七这一对,相较主子的冷战,这一对‘打得热火朝天’!

尤其是在白蕊生辰到了的这一天/。

“滚,离老娘越远越好,你这个白!”一声尖叫怒骂伴随着一只尿壶直接朝魅七的脑袋上砸去。

魅力单手一抄把痰盂抄在手里,哀怨地嘟哝:“为什么要乱砸东西,就算没有砸到人,砸到花花草草也不好哦,而且这是人家送你的礼物啊!”

人家……

白蕊咬牙切齿:“别让老娘听见你这种娘娘腔的自称,还有,你见过谁送人诞辰礼送尿壶的!”

而且送了一个刻着四不像怪物的尿壶,难道要用来辟邪么!

魅七颦眉,忧郁地道:“可是,你前日跟我抱怨尿壶坏掉了,总是漏一地的尿液,所以我才要送你的,而且那只尿壶上面是我亲手为你刻了的头像啊!”

白蕊先是一怔,瞬间觉得天上一道雷劈下来,随后忽然一脸狰狞笑了起来:“你把我刻在尿壶上面,然后说上面这个人不像人,鬼不想像鬼,呲牙咧嘴的猪狗不如的玩意是我?!”

魅七大力地摇头,努力想要解释,:“谁说这个是四不像,魅六说了我玩雕刻的手艺一向不错的,这是你在我心里的模样啊!”

白蕊脸色越发的狰狞,嘿嘿地笑了起来:“你是说我在你心目的就是这种人不像人,鬼不想像鬼,呲牙咧嘴的猪狗不如的模样!”

魅七急得一头大汗,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啊。

为什么白蕊会这么说呢!

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我……我……。”魅七看着步步进逼的白蕊。,冷汗直流,随后忽然一指白蕊背后:“咦,郡主,你怎么出来了!”

白蕊一愣,随后回过头,正要和西凉茉打招呼,却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然后一转头,就看见魅七落荒而逃的高大背影,风里飘来他颤抖的声音:“我……我再去重新雕刻一只尿壶给你好了!”

白蕊瞬间只觉得自己气得肝颤,然后直接操起一把长剑,飞也似地在背后直接朝魅七追了过去!

“你怎么不把自己的裸体刻在尿壶上面,老娘怎么会看上你这个蠢货哦!”

河东狮子吼的声音震得房梁都抖了三抖,千岁府里来来往往的众人齐齐地见怪不怪地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魅力一边拔足狂奔,一边悲伤地为自己拘一把同情泪,这是为什么捏,为什么女人会这么难伺候捏!

明明弟兄们说了对女人要体贴入微,不用送太贵重的东西,要送她最需要的东西啊!

看样子女人还是爱慕金光闪闪之物的虚荣生物!

白蕊明明就缺尿壶,自己为她雕刻一只独一无二的铜尿壶,怎么却让她那么生气!

他一边狂奔,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本崭新的小册子,然后再拿出一只小毛笔,在舌尖一舔,继续写下他的御女心得——不能送陶瓷尿壶给蕊儿,下次要送纯金打造的尿壶,同时上面要刻上一只猪,因为蕊儿发才提到的猪!唔,还有狗!

这样她就不会觉得自己猪狗不如了!

……

而在魅七被白蕊一路追杀着远去之后,一道优雅修长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静静地站在了他们离开之后的林间雪路之上,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老子是今天最后一天,快快快,月票不交过期作废的分界线——

魅七和白蕊的战争从来不会维持太久,众人已经习惯了魅七前脚被白蕊追砍、剔出房间或者白蕊被魅七气哭,后脚两人甜蜜如初,你侬我侬的戏码。

又或者说白蕊已经渐渐习惯了魅七各种与正常男人完全不在同一个空间的思维。

总之,对于魅力昨天才差点被雷霆大怒的白蕊砍死,今日就春风满面地捧着一大把鲜花从白蕊房间里出来的情景,大伙都完全见怪不怪,只留下暧昧的眼神,估摸着魅七什么时候能真正把美人儿抱回家中。

而魅七已经早就争取到了夫人的支持,但是夫人已经申明了她会支持的是白蕊的任何决定,但是直到目前为止,白蕊还是没有松口答应魅七的求亲。

当然,这也与魅七选择的求婚时间不太对有关,据白珍透露,他时常喜欢选择一些白蕊单独呆着的时候去求亲,比如——拉屎的时候或者半夜睡觉的时候,只是据说白蕊若是睡不好,起床气非常大。

所以当魅七捧着花春风满面地从白蕊房间里离开后,众人便都窃窃私语,猜测着白蕊是不是已经答应了魅七的求亲。

而有人则直接上去问了。

“她答应你的求亲了?”一道幽幽凉凉的声音在魅七身后响起。

魅七一边小心地捧着那一大捧冬日里难得一见,如云似雾的水星兰,一边叹了一口气:“才没有那么容易。”

“那你为什么那么高兴?”那人在背后问。

魅七忍不住得意的翘起嘴角:“你没看见我弄了一大捧水星兰么,这是京城里最大花圃子弄来的极为罕见的水星兰种子种出来的,平日里蓝紫色的水星兰一开花,就很得城里贵戚千金们的欢喜,只是到了冬日就没有了,惟独这几株是冬日还开花的,全被我花了大价钱买了,蕊儿见了便高兴极了,哪里还恼我!”

那道幽幽凉凉的声音又道:“哦,是魅六教你的么,那花圃主人怎么会把所有的花全都卖给你?”

魅七冷哼一声:“就魅六那些馊主意,我看他根本就是因自己女人跑了,所以看不得人好,才让怂恿我送尿壶给蕊儿,惹得蕊儿生气,这是我去郡主那里求教来的主意,女人没有不喜欢花儿的,至于怎么得的,那花圃主人总说什么谁家大臣贵戚的公子、夫人定了,老子才不理会,直接抢了就是,他能怎滴!”

“郡主教你的?”那道声音顿了顿。

魅七下意识地点头,随后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为什么自己会和这个人说这么多!

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危险感,正要回头。

却忽然见一道深紫色的宽袖一拂,瞬间自己手里的水星兰立刻就被卷走了。

魅七大惊,随后立刻想要伸手去抢回来:“你干什么!”

但是在见到那人的模样后,立刻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道:“千岁爷!”

难怪他一直没有平常陌生人靠近时候的机警感!

百里青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一大捧花,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这东西就作为公物上缴了,若是有用,日后便去小连子那里领赏,若是无用……。”

他抬起眼淡漠地瞥了魅七一眼,随后转身便优雅地离开了。

那一眼里充满了危险和警告的气息立刻让魅七浑身一抖,噤若寒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血被人这么顺走了。

直到百里青彻底地消失在路的尽头,魅七才有气无力,如丧考妣地道:“那是……蕊儿让我去司库房那里寻配个花瓶……。”

如今他还没配上个花瓶,花就已经没了,蕊儿那里要怎么办?

这是不是叫抢人者,人恒抢之?

魅二和魅一难得地从隐身处现出身形,随后同情地拍拍魅七的肩膀,以示安慰。

“节哀顺变!”

横行霸道,果然是从爷身上流传下来的作风。

……

且说这一头西凉茉正在点了暖暖火炉的书房里边烤火,边和周云生、白起几个谈笑风生地议事,却见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道修长优雅而阴霾的身影。

她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只做没有看见的模样。

然后,那道人影就消失了。

随后中午准备用膳的时候,她又看见了一件华美的袍裾出现在门外的脚落,她便顿了顿,对着白起几个微笑道:“明儿就是元宵节,今日里白珍领着小厨房做了不少新口味的元宵,可要拿出来给你们试试口味,若是味道好,明日让大伙分发下去。”

白起最喜欢吃甜食,尤其是听说白珍领着人做的,顿时眼睛一亮,随后大力地点头:“好!”

周云生淡淡地扫了一眼门边,也微笑着点头:“也好,这些年都吃得豆沙馅或者芝麻花生馅的元宵,听说今儿有各种水果馅和肉馅的元宵,到时真要试试这其中味道。”

蒋干和蒋毅兄弟俩则也立刻点头,他们对一切新鲜的东西都充满了兴趣。

西凉茉的目光再次掠过的那门边的时候,那华丽的袍角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用了午膳之后,西凉茉再次挽留了蒋干和周云生,商议关于西狄皇室几十年前旧事情报的搜集,毕竟老医正和血婆婆都已经离开了西狄几十年,而且由于过于愤怒后来朝廷对他们的冷漠无情,甚至翻脸不认人的追杀,他们甚至断绝了和西狄亲人们的联系,到了几十年后的今天,他们已经基本上是天朝人,在西狄留下的人脉几乎都已经消失了,起不到太大的作用,而且还要顾虑着是否会打草惊蛇。

所以,西凉茉打算还是以鬼军皆字诀的人部下的情报网为主,毕竟皆字诀的人都是商人,反而更有便利/。

这一议事,自然是又顺理成章地到了夜里用晚膳的时候。

于是,这一日终于又结束了。

西凉茉送走了周云生他们之后,看了看天色没,淡淡地吩咐:“关门落锁头,熄灯吧,明日上元佳节,还要与民同乐,只怕忙得很。”

众人齐齐点头,也不疑有它,便关了门落了锁。

毕竟爷忙着,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回府邸的。

西凉茉简单地沐浴了一番,便准备上床歇息,她刚刚将自己的长发拆了下来,一转身便陡然差点撞进一大朵蓝紫色的云雾里。

星星点点的蓝紫色花朵娇小美丽,带着幽幽的迷人芬芳,插在大秦晶莹剔透的水晶瓶子里,相得益彰。

花儿在夜里绽放的越发的妖异靡丽,芬芳如他身上的气息,但是……

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

西凉茉不知为何有些失望,她垂下眸子,伸手抱起那一大捧花,低头轻嗅起来,蓝紫色这般夺目,让她想起今日在门边看见了三四次的袍脚,唇角微微扬起浅浅的笑容,带着一丝得意,一丝满足,一丝甜蜜。

白衣佳人垂首嗅芬芳,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项肌肤,迷人而美丽,宛如一幅画。

让暗处静静观望者不由有些痴了。

许久,屋里的灯火熄灭了。

站在屋顶之上的修长身影转过身,对着那站在自己对面处的金发蓝眸的俊美男子冷淡地道:“为什么要帮本座?”

周云生淡淡地道:“我不是在帮你,千岁爷,我只是在帮小小姐。”

百里青沉默了一会,幽冷的眸子睨着天边:“你想要什么赏赐?”

周云生看向百里青,顿了顿,轻笑:“我想要的,千岁爷只怕给不起。”

百里青唇角勾起一丝阴霾的弧度,黑色的瞳孔仿佛幽暗诡秘潜游着无数可怕神秘生物的深海:“别以为你是鬼军之人,又丫头倚重的人,便可以挑衅本座。”

周云生看向百里青,温然地道:“若是千岁爷能够战胜自己的心魔,又何必担心小小姐会离你而去,爱如指间砂,抓得愈紧,散得愈快,小小姐为您付出的,希望您能看得到,她的委曲求全,她的细心体贴。”

他顿了顿,轻笑起来:“如小小姐所说的,你和她或许是这个世间最合适的一对,但是若小小姐若是不快乐,在下想镜湖还是能容纳她一生所依的,所以,对小小姐温柔一点。”

随后,他足尖一点,从屋檐上飞身掠去。

看着周云生飞身离去的身影,百里青眯起眸子,冷冷地哼了一身,随后宽袖一拂,优雅地坐在屋顶之上,看着天空浓厚的云雾散开,一轮明月难得的露出挂在丝绒一般的深蓝天空中,静静地照耀着人间。

第二日一早,便是上元佳节。

因为大过年的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所以好容易平静下来的上元佳节倒是比过年更热闹,宫里四处张灯结彩。

尚宫局和司礼监的宫女和太监们人人一身新衣,每人手里都提着一只自己做的灯笼。

今儿宫里开展了制灯大赛,赏银很高,平日里都被规矩拘着的宫人们难得放松这么一回,人人都很卖力地扎灯笼,处处都是欢声笑语,热闹之极。

连着平日气势阴狠异常的司礼监杀神们也都难得地没有穿一身黑,而是换了平日难得一穿的制式精致深蓝绣金色千爪菊的礼服,人手提着一只金色的灯笼参与到这大赛来。

西凉茉却喘了一口大气,懒洋洋地歪在了储秀宫二楼暖阁的软塌上,抱怨:“真真儿累死人了,一早便顶着这些繁重的头冠、衣衫去见那些内命妇也就罢了,到了下午还得赶紧换了衣衫去大营,夜里也不得闲,还得去评审什么灯笼,再好看的灯笼也不是我的!”

那灯笼得挂到宫门正门让大伙儿欣赏,就算她想要,等到那灯笼回来了,恐怕也被雪打得不成样子了。

何嬷嬷端着一碗元宵进来,笑道:“郡主且累这么一回,早点歇息着就是了。”

西凉茉见了元宵,不免颦眉:“算了,嬷嬷,腻味得很,不想吃。”

何嬷嬷笑笑,并没有说话。

西凉茉懒洋洋地半趴在床上,闭目养神:“嬷嬷,比起元宵,我更想吃烤鸡腿,撒了西域的孜然,可香呢。”

随后,她便感觉到一只勺子抵到了自己的嘴唇边,有人淡淡地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这汤圆腻味。”

西凉茉一愣,随后慢慢睁开眸子,果然见着那人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与她一样一身华服,却手里自然而然地托着碗,另外一只手拿着勺子喂她。

西凉茉看着面前汤圆,雪白圆润,她忽然有了点食欲,沉默了一会,慢慢张开嘴在上面咬了一口,有清甜的汁液流了出来,淡淡粉色的甜蜜的汁心还有一片片细小的梅花花瓣。

馨香扑鼻,甜而不腻。

果然极为好吃。

“是爷的手艺吧。”西凉茉慢悠悠地支起身子来,客客气气地一笑,伸手接过碗:“妾身自己来就是了。”

百里青任由她拿过碗,两人间仿佛又无话可说。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忽然爆开无数光华灿烂的烟花,西凉茉一愣,随后转头看向天空,忽然间想起那一年,他们在船舱里度过的除夕,也是看着漫天的烟火。

她心底忽然生出一些惆怅来,暗叹一声,原来已经过去这些年了。

她转过脸来,忽然见自己面前多了一支水星兰。

拿着它的手修长白皙,戴着华丽的护甲,却可见手的主人似有些紧张,以至于姿态有些僵硬。

西凉茉抬头看着百里青,挑了下眉:“这是……。”

百里青沉默了一会,忽然淡淡地道:“这是送给你的。”

西凉茉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百里青原本就白皙却面无表情的脸上仿佛在她的目光下慢慢涌上一点子绯色,他一咬牙,有些结结巴巴地道:“丫头,你要怎么样才不生气,说……给我听,我……我定是要教你开心的。”

这种完全不符合九千岁风格的话语,一下子就把西凉茉给雷到了。

看着西凉茉完全没反应,百里青脸上的绯色就变成了一阵青一阵红,然后忽然蓦地站起来就想要向外走,但是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勉强地站住了脚步又坐回去,却不作声,就是坐在那里,手里还举着那一束花。

西凉茉终于忍着笑,还是伸手接了那一只花。

百里青瞬间就仿佛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一般,肩头瞬间略微放松了下来。

“多谢爷费心了。”西凉茉微微一笑。

百里青忍不住瞬间阴沉下了脸道:“西凉茉,你耍爷,还没耍够么!”

“若是还没有耍够呢?”西凉茉挑眉,淡淡地道。

“那……。”百里青看着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只咬牙切齿地道:“那就随便耍!”

西凉茉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主动地拿着花朵,凑近他身边:“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耍赖!”

百里青看着她巧笑倩兮,心中那些郁结的东西仿佛在一瞬间便烟消云散,忽然便觉得怎么样都可以,他轻叹了一声,顺手将西凉茉车过来坐在自己腿上,无奈而宠溺地道:“你这丫头,总是如此锱铢必较,为师……。”

西凉茉忽然抬头看着他,挑起下巴打断他的话:“你说你是谁?”

百里青有些不明所以:“我自然是你师……。”

但随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幽深无边的眸子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唇角弯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自然是你的男人,你的夫君。”

“所以,不管以后,发生任何事情,你都不允许躲着我,不许伤我的心,我不在乎你做过什么,但是我在乎你愿不愿意与我一起面对!”西凉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深深地望进他的眸子里,一字一顿地道。

百里青看着她许久,许久,轻声地道:“好。”

西凉茉方才满意地笑了,她知道,那是他的承诺与妥协。

比起高傲的自尊,他更在乎她。

百里青看着怀里的小狐狸笑得一脸得逞的模样,心中阴郁的情绪全然消散,忍不住低头没好气地吻住她得意的粉润的嘴儿:“你这个小骚狐狸,坏到点儿上了!”

坏得恨不得让他想要将她嵌入骨子里。

西凉茉拿着花的手揽住他的肩头,软软地伸出舌尖回应那人霸道的发泄似的吻。

“承让,承让!”

满是春色弥漫间,有女子好奇软侬的声音。

“刚才那些什么定要教我高兴的话是跟谁学的?”

“……。”

“魅六?”

“……。”

“魅七?”

“自己闭嘴或者为师用别的什么方法让你闭嘴。”

“唔,原来魅七那个笨蛋也能做人老师了……。”

魅七扛着个马桶忽然打个寒战,望着天空,只觉得眼睛里都是泪。

为什么别人都在你侬我侬的时候,他却要头顶马桶跪算盘?

唉……

女人果然是老虎!

——老子是最后一天,求各种票的分界线——

“唔,这样合适么?”西凉茉瞅着自己身上一身粗布男装,有点担忧地又瞅瞅一边也换了寻常暗蓝色衣衫的百里青。

上元节晚上并不宵禁,整个上京都通宵达旦地玩乐直到天明是传统,所以他们两个在滚完床单之后,陡然觉得当什么花灯大赛的评为很无聊。

千岁爷老人家听她抱怨从来没有享受和恋人游乐集市、压马路这种寻常情人的快乐,于是千岁爷便决定要带她去一趟。

百里青将乌黑的发丝简单地绑在脑后,漫不经心地道:“本座说了合适就是合适。”

西凉茉瞅了瞅他身上那一身精致的绸缎衣衫,忽然面无表情地道:“为什么你要扮演公子,我扮演小厮?”

百里青睨了她一眼,轻蔑地道:“你觉得你长得有我美么,还是气势比我更像公子爷?”

西凉茉:“……其实你还是欠教训吧!”

怒海妖澜第五章上元蜜事

西凉茉看着那人,又瞅瞅自己身上的衣服,虽然对方说的是实话,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暗自骂了声,傲娇的老男人!

同时毫不犹豫地拒绝:“绝对不要!”

男人就不能惯着!

然后她便扑上去扯他的腰带一边扯一边嘟哝:“不要,不要,不要!”

百里青忙着拉扯自己的衣衫,没好气地道:“臭丫头,你这是赤裸裸的嫉妒!”

一拉一扯,两人纠缠了好一会,在西凉茉不惜把他衣衫扯坏了情况下,百里青只得妥协。

妥协的结果就是两个人都穿粗布衣衫,去体验平民的生活。

西凉茉简单地整理好了衣衫,再瞅瞅一脸阴沉又嫌弃地看着自己身上粗布衣衫的百里青,笑得一脸狡黠:“还不走么,九叔,不走的话,侄儿就要邀请其他人一起去赏灯了!”

百里青脸色瞬间变成黑色:“你敢!”

但是却还是立刻没好气地跟上了西凉茉。

两人出门的事情,简单交代了连公公、何嬷嬷两个稳重的,二人面面相觑,却终是没有劝阻,毕竟爷和郡主之间似乎才恢复了正常,而且这上京也是司礼监的地盘,也只好由着两位主子任性一回了。

但是小胜子却忍不住咬着唇,哭丧着脸问:“爷,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他还想着去玩灯呢,白莲和白叶几个丫头做了很多好吃的点心和漂亮的灯笼,等着他去做个评判,想他小胜子虽然已经不是男人了,但好容易有一回被美人们众星捧月的机会,莫不是又要泡汤了?

百里青置若罔闻地直接拎了西凉茉就走。

看着两人跃上了宫城的墙头,消失不见,几道几乎肉眼看不清楚的黑影也跟着不见了。

何嬷嬷和连公公相视一笑,心中放下了大石头。

惟独小连子还在那嘀嘀咕咕的抱怨:“唉,元宵节好容易想着开开心心的,爷又跑了,这下咱又不能玩儿了,得看大门……。”

“啪!”连公公没好气一巴掌拍在小连子头上,尖声尖气地骂道:“个没出息的货,千岁爷若是心情不好,你倒是以后都别想过好日子!”

小连子转念一想,确实如此,也就老实地蔫了!

——老子是九叔今天很开心,昨天月票涨得哈哈的分界线——

且说这一头两人齐齐出了皇城,便见了大批热闹的人群。

上元之夜,允许百姓靠近皇城,虽然不得进入,却也得以一窥其中宫禁之煌煌巍峨之势与皇宫里制作的挂在城墙之上的各色华美精致的彩灯。

所以西凉茉和百里青很容易就隐没在了人群里。

虽然做姑娘的时候能经常往来国色楼,但是自从嫁人的,确实不如之前方便,要么寻借口,要么就得化身出去。

更别提嫁给百里青之后了,更是各种事物繁忙,国色楼也是身边的几个丫头在帮着打理。

所以能这般出来玩耍已经仿佛是许久之前的往事了。

所以这会子,她一只手拿着糖葫芦,一只手拿着犬戎人的烤肉串子吃得满嘴流油。

百里青一脸阴沉地瞅着她咬牙切齿地道:“这种东西你也吃,邋遢死了,而且你能不能不要吃得那么难看,难道你没有发现很多人都在看我们吗?”

这么多人,这么多人,还有那些目光,实在是让他……忍无可忍!

百里青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西凉茉一边把吃掉的羊肉串子扔掉,一边啃着另外一串瞥着他:“九叔,你以为那些人是在看我吗,他们明明是在看你好不好!”

从他们进入人群以来,那回头率几乎是百分之百,还有不少人因为太过专注于美色,手里的灯笼烧了前面人的屁股,结果前面的人都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因为他们也在回头盯着百里青发呆。

在这种全民围观的情形下,百里青既没有带着赫赫依仗,又没有千岁爷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成河,光是靠着他那身越来愈阴霾的气势,也只能让人不敢靠近动手动脚,却不能阻止别人对他的围观。

不过好处就是——

她已经完全没有障碍地捡到银袋八个,金镯子六只,宝石戒指耳环一袋。

那些银袋有不少人们不小心掉的,其中还有两个是一个小偷看百里青看呆了,结果连自己的银袋都掉了,至于镯子、宝石戒指耳环全部都是大姑娘小媳妇们‘不小心’害羞地掉在百里青面前,或者她这个‘侄儿’面前的。

西凉茉觉得,如果缺钱的时候,把自家爷往人群里面一带,溜一圈,就能发家致富!

一夜暴富,不过如此!

唔,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各种小吃随便吃!

她手上的羊肉串都是那犬戎人送的!

因为犬戎烧烤大叔要用美味羊肉串来降服百里美人的胃,然后降服他的人!

“嘿嘿嘿……。”西凉茉想起那大叔被百里青那种可怕的眼神一扫之后,吓得尿裤子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递来羊肉串的模样,就忍不住捧腹!

“西凉茉!”百里青忍不住咬牙切齿,死死瞪着自己面前那只捡漏捡得不亦乐乎的,并且以出卖他色香为乐的混蛋。

西凉茉看着他面色苍白带青,拳头死死地握着,眼中黑浪翻涌,忍耐着却即将爆发的模样。

她赶紧凑过去,牵住他的手,忽然觉得他手冰凉得可怕,甚至在微微发抖,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她狐疑地道:“九叔,你怎么了?”

百里青眼珠里越发的黑沉,仿佛有什么暴躁的可怕的妖兽就要从海底冲出来杀戮一般,他闭了闭眼,忍耐着一字一顿地道:“恶心,我宁愿和遍地尸首呆在一起!”

这是人群恐惧症么?他似乎讨厌人群,讨厌那种贪婪的看着他的目光,即使那是为所谓的爱慕的目光,他也完全完全不能忍受!

好吧,如果是她,大概也完全无法忍受这种出门就被围观的状况!

所谓看杀卫玠也许是优点道理的。

西凉茉颦起眉,随后把手上的羊肉串都扔了,对着半空比了个手势。

不一会,众人忽然听见一道清脆的女音响起:“谁家的钱掉了!”

伴随着这道清脆的声音,顿时有一片铜钱和碎银子、珍珠如雨一般被抛洒在人群里。

那些金光灿灿立刻让所有人都瞬间沸腾起来。

“我的,我的!”

“哇,好多铜钱!”

“快捡起来!”

“走开,别踩着我的珠子!”

美人的魅力到底没有钱的魅力更大,所有人齐齐地将美人抛弃到脑后,蹲下来——抢钱!

显然这样霎那不在焦点瞩目之下,百里青几乎略微放松了一些紧绷的肌肉,随后西凉茉立刻一把抓过他的手三两下就钻进人群里,然后彻底消失。

钻进幽暗无人的小巷里,西凉茉方才松开抓住百里青的手,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头:“如今可好些了?”

百里青沉默着,他冰凉的手让西凉茉心中生出怜惜之情来,难得见到百里青这种仿佛失措的模样,西凉茉放柔了声音拉住他的手,体贴地道:“若是不舒服,咱们回宫罢。”

百里青反手握住了她的柔荑,阴沉沉地道:“哼,那些贱民,真真是低俗,竟然全都去捡那些黄白俗物,难不成本座没有那些俗物美貌么?”

西凉茉闻言,差点一头栽倒,她咬牙切齿地道:“这位爷,你的骚包也要有个限度!”

对于这种完全搞不清楚重点、既讨厌别人瞩目他的美貌,又不能忍受自己美貌被忽略的傲娇重症肌无力脑损伤变态综合症患者,她只想说两个字——滚粗!

——老子是九爷美貌天下无敌的分界线——

在经历了完全混乱的出游状况之后,西凉茉和百里青再次出现在路上的时候,百里青的脸上已经多了一块纱巾,将他的脸给包住了,只露出一对眼睛。

西凉茉的意思是把他整张脸都裹住,但是被百里青以有损形象为由坚决拒绝。

但是至少包住了脸,他身上的气质却是掩盖不住地,虽然还是极为出众,但是起码不会引人围观。

西凉茉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吃她的小吃,拖着夫君的‘小手’……好吧,是拖着‘九叔’的小手逛大街了。

西凉茉忽然瞅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那里在卖手工珠花,虽然都是些非常廉价的琉璃珠子,但是胜在意趣古朴,很是精致。

那书生似乎因为被女客人围住很不好意思,也不太会招呼人,但是因为东西很精致,所以生意还不错。

西凉茉也是女孩儿,自然感兴趣,便拖着百里青跑过去看,那书生难得见到同性的人,立刻仿佛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对着西凉茉笑道:“这位小哥很有眼光,这是在下娘子的手艺,那些琉璃里的花朵都是真花所制。”

西凉茉仔细一看,果然如此,那花朵被包在琉璃里头,非常精致!

“这个多少钱呢?”西凉茉说话着,目光也就飘荡到了百里青身上,示意对方准备掏钱给媳妇儿买东西。

百里青是何等人物,平日里见惯、用惯了最顶尖的珠玉,最优秀的手艺,如今对于这种东西自然很是不屑一顾,略微有点不耐烦地道:“家里什么没有,这些玩意儿粗鄙得很!”

西凉茉还没说话,那书生小贩就不干了,他似乎容忍不了自己娘子的手艺被人看不起,立刻道:“这位大叔,可不能这么说话,这些姑娘们都很喜欢我家娘子的手艺,今晚卖出了三十多只了,您儿子有眼光,买回来送您媳妇儿,或者是未来的媳妇儿,必定会讨人姑娘喜欢!”

“大……大……大叔,儿……儿子和……媳妇?”百里青仿佛瞬间被雷劈了一下,双目大睁,反应有点迟钝,极为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词语,仿佛像要吃谁的肉一般!

西凉茉早就在最初的呆愣以后,扶住那小档子上的木头横栏,浑身呈现诡异的抖动抽搐状态——憋笑憋的。

“大叔,你别不信,要不你问问那些小姑娘!”书生小贩见百里青的模样,还以为他在犹豫和不相信,立刻指着在那挑选发簪的姑娘媳妇们。

那些姑娘媳妇们倒是很热心地七嘴八舌地回应:“是呢,很漂亮啊。”

“嗯,价格也公道,三文钱一只发簪,款式真真不比那些店铺的金钗差,戴一戴很不错呢!”

“我还要多买两只。”

“看这个小哥俊俏年轻的模样,只怕是在说媳妇的时候呢,这个做定情信物最好罢了!”

“大叔,你喜欢什么样的媳妇?”

说话间,还有两个小姑娘害羞地偷偷拿眼睛去瞟西凉茉,一副不胜娇羞的模样。

也难怪,西凉茉虽然一身寻常麻布衣衫,但是贵门高阀的气质到底在那,而且容貌俊秀,换了一身男装更显英气勃发,个子在女孩子里算是挺高的了,自然在百里蒙去美貌之后后,相当引人注意。

再加上今朝对女子束缚虽然颇为严格,但是小户人家的闺女却倒是自由许多。

但是,很显然,有人对于此非常非常的不满意,或者可以说非常愤怒——!

看着百里青瞬间散发出阴沉诡异,杀气重重宛如万魔出世的恐怖气息气息吓得那些小姑娘大媳妇的都齐齐吓了一跳,倒退了好几步。

西凉茉瞅着某人就要被接二连三的打击或者说刺激得要炸毛了,万一这只千年老妖在这里炸毛变身,那后果可了不得,所有上京的百姓别想好好地过这个元宵。

她立刻丢下一点碎银子,随便胡乱地捞了几只发簪往怀里一揣,然后拖着百里青的手就往人群外走,边走边道:“咱们再去逛逛罢了。”

然后生拉硬拽地将百里青强行给拖走。

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并着那书生小贩一脸茫然地左顾右盼。

“咦,发生什么事情了么,怎么刚才觉得刚才好像什么很可怕的东西经过似的!”

“大概是错觉吧。”

……

西凉茉一路拉着百里青又随意钻进了一个小巷子,随后立刻转过脸来看着他:“你还好吧?”

百里青睨着她,片刻后,冷冷地道:“你想笑就笑吧。”

西凉茉看了看他,叹了一声:“阿九,你看起来很年轻,很好,别往心里去。”

女孩子原本就显得嫩,再加上今儿她脂粉不施,看起来就像个十来岁的少年郎,百里青若是露出脸来,倒是真看不出具体年龄,但是遮了脸,他瞬间全身就剩下那种完全阴郁高傲又沉稳的气势,常年处于高位之上的气质,看起来,确实……嗯,很成熟。

不过——爹!

那个小书生的眼睛是不是真的长得有点老,又或者是……他说的实话?

百里青面无表情,忽然道:“你的声音变调了。”

西凉茉吹垂下眸子:“哦,是么,那么……。”

她忽然转过身,扶住墙壁:“请允许我平复一下我因为奔跑而过于担忧的情绪——爹。”

西凉茉扶着墙壁终于再不忍耐地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浑身颤抖,肚子一直笑得都有抽搐的倾向了。

“肚子好痛……啊,爹啊……你什么时候给我娶个媳妇……哈哈哈哈哈哈哈!”

百里青看着她站都站不住,蹲在地上捧住肚子狂笑,眼泪的模样,脸色从青到白,从白到绿,再从绿到青,终于……

小巷子里响起妖精扭曲变型的咆哮:“你这个混账玩意儿,有那么好笑,笑笑笑死你算了,丑人多作怪,本座早就说了不要和这群低俗没长眼的人混在一处,你……你还笑!”

真该让人把那些混蛋全部挖掉狗眼!

“哈哈哈哈哈……爹,别那么小气嘛!”

“还么,你闭嘴,要么,我让你闭嘴!”

“哎……哈哈哈哈……你做什么……不带这样……呜呜……。”

随后黑暗中传来某人笑声彻底被妖精再次用别的方法给堵住了,只传来一阵让暗处的几道人影面红耳赤,立刻散开到远处警戒去了。

……

等到西凉茉终于笑够了,也被百里青按在墙角狠狠地教训到嘴角红肿,两腿发软。

“呜呜呜……。”西凉茉被他推在墙壁上,双腿被迫打开缠在他腰肢上,吻得头晕脑胀:“阿九……唔……好了……会有进来的!”

百里青冷哼一声,方才放开了她,邪肆地舔了舔唇角:“魅一他们早就警戒了,就算在这里办了你,也没有人进来呢。”

西凉抹忍不住唰地一下面红耳赤:“拜托,爷,这里是公众场合,你难道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么,而且外头就有很多人,你不是嫌弃地方不干胶么!”

这个人根本那就是挟怨报复啊!

还说别人锱铢必较,明明自己就才是小气又爱面子,又爱计较的货色!

百里青半垂下脸,用高挺的鼻尖威胁而暧昧地在她白玉似的耳朵上慢慢蹭:“怎么,不叫我爹了,我倒是觉得换个地方,倒是很不错的样子,很刺激,嗯?”

西凉茉睨着他,挑眉道:“您有暴露之癖,便自便,就别拉上我这个没有被偷窥兴趣的正常人,看来这种民间一日游果然很能满足您变态的欲望!”

百里青冷嗤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说,若是为了让你这个小骚狐狸高兴,我会来这种垃圾地方么,无聊至极!”

两人正是抬杠,却忽然听见巷子的另外一头角落里忽然响起几个男人吊儿郎当带着醉意的声音:“哟,没想到咱们哥几个在这百花巷的堆杂物的地方也能见到这样的一对美人。”

原来原本黑暗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云开雾散,居然难得地出现了月光,投落下来的月光照在小巷子里将一对在墙角交叠的人影映照得清清楚楚。

自然是将西凉茉的清美、百里青的绝艳都看照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百里青的容貌更是引得人倒抽了几口凉气,眼睛里都是惊艳和淫欲。

但是就在百里青眸光一冷打算让人收拾了这几个人好见见血去一下他心头郁闷之气的时候,却忽然被西凉茉扯住了衣袖。

“他们的口音,好像是西狄人,而且是贵族……。”西凉茉淡淡地在百里青的耳边道

怒海妖澜第六章神秘的风露阁

西凉茉与百里素儿打交道时间长,对西狄人那种字音拖尾,并喜欢加各种辅助音的特殊口音,非常有印象,并且西狄官话与平民说话口音也是不同的。

这些人明显说话带着官腔,而且对方的很明显——色不迷人人自迷。

看着对方直勾勾地盯着百里青的目光,西凉茉有点不爽,当然有人比她更不爽!

不过这一次,百里青却什么都没说,略略摆摆手,让魅一几个離開。

幽蓝而带着杀气的的刀锋在几人喉咙间、跨间、肚腹之后悄然如幽灵一般随着百里青的手势退开。

几名喝得醉醺醺的西狄贵族似乎完全察觉自己差一点被撕裂咽喉、开膛剖肚,只是依旧呆滞地盯着百里青和西凉茉,几人嬉皮笑脸地走过去,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道:“嘿嘿,这个高个儿的美人真漂亮,爷的魂都勾走了,莫不是个雌儿吧!”

另一个也道:“嘿嘿,这般美貌,说不定是个女扮男装的……唔唔……一会爷定要教你知道什么叫做销魂噬骨。”

其几个更是起哄:“旁边那个小美人也不错,嘿嘿……一起伺候大爷们好了。”

听到别人提及西凉茉,百里青深邃幽沉的眼底瞬间闪过暴虐阴沉的凶光,但是西凉茉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种指尖传来的柔软微凉让他瞳孔幽光一掠,复又归敛了平静阴霾。

他冷冷地眯了眯眼瞳,用传音入密的功夫道:“既然今儿是出来玩儿的,咱们索性就玩点有意思的。”

西凉茉抬头看了看他,也微微一笑,同样用传音入密的功夫道:“英雄所见略同,反正这些日子在宫里养病也闷坏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警告:“你可别一点点刺激,就发作起来。”

百里青轻嗤一声:“本座修习忍功的时候,你且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吃奶呢。”

西凉茉瞥了他一眼,沉吟着道:“唔,这种事情估摸我是记不住了,那时候太小,你说呢——爹?”

百里青:“……。”

看着百里青被雷劈了外带恨得她牙痒痒的模样,西凉茉觉得心情很好,于是顺带亦觉得那几个西狄人看起来似乎也和蔼可亲许多。

几句话间,那几个西狄人已经走到了两人身边,为首那一个伸手就向百里青的脸上摸去。

却被西凉茉抢先给钳制住了手腕,笑眯眯地道:“这位爷,我们叔侄俩可不是轻浮人家,若是交个朋友不是不可以,总也要有点诚意嘛。”

那西狄人原本很是恼怒自己被人抓住手,但是低头一看,却对上一张眉目清美如空谷芝兰的面容,尤其是对方一双水媚的大眼看的人心酥软,而且话语里头的意思,竟然没有任何反感,反而带了迎合的味道,顿时让他心头就痒痒了起来。

他就笑嘻嘻地道:“哦,小美人原来与大美人是叔侄么,大爷我们还以为你们是女扮男装的雌儿呢,而且……。”

他的目光暧昧地扫过西凉茉和百里青那种亲昵的姿态,随后就嘿嘿嘿地淫荡地笑起来:“你们这对‘叔侄’方才莫不是在这巷子里办事吧。”

其他人也立刻淫笑起来,毕竟方才那大美人把小美人岔开腿儿钉在墙上的姿态是大家伙都看到的,这种‘叔侄’关系……啧啧。

西凉茉立刻一只按住了百里青的手腕,安抚地在他手心挠了挠,随后看着那人轻笑:“怎么,大官人比较喜欢女子,难不成咱们不比寻常女子要好些么?”

这等轻浮暧昧的话说出来,那群喝得半醉的西狄贵族顿时面面相觑,互看一眼,全在彼此脸上看到了然神色。

这八成是哪个小倌馆里趁着上元节沐休出来偷情的一对相好。

而且瞅着两人气质容貌,估摸着都还是一等一的货色。

“自然,自然是要比寻常女子好的!”那为首的男子自以为豪爽地淫笑起来,伸手就去拉西凉茉:“跟着大爷们好好去乐一乐,爷们自然亏待不了你们两个。”

西狄人出身海盗,原本生存环境恶劣,女子较弱,容易夭折,所以男女多少,再加上海盗粗莽狠毒,出于凌辱对手的目的,有时候并不分男女,只要好看些便要压在身下,男风之事虽然上不得台面,但是却比天朝更为常见。

西凉茉状若羞涩一般轻拍了一下他的手:“爷也别急,想……想我们叔侄也是这京城里有些名气的小倌,只是如今那宁王嫌弃我九叔性子僵木,不会说话没,只吩咐了老鸨将我单独买进府里,谁不知道宁王那高门大阀的,寻常出来不得,我家九叔总舍不得我,若是官人愿意将我们都买下,不让我们分开,我们叔侄自然愿意好好侍奉诸位的。”

好吧,宁王,对不住了,要玷污一下您的清白名声了。

那几个西狄人听闻了宁王的名声,似乎瞬间清醒了一点,仿佛颇为感兴趣的模样:“哦,宁王,宁王看上了你么?”

几个西狄人原本是觉得这话有点不靠谱,虽然西凉茉容貌算是极好的,但百里青的容貌倾国倾城,怎么可能……

但是下一刻这群西狄人在转头看向百里青的时候,百里青正巧抬起了眼,他们瞬间对上他那阴冷幽诡异的眼睛,只觉得漆黑的天空之中,那双没有一丝光芒的眼睛里仿佛有隐约的憧憧魔影,让人仿佛瞬间看见白骨森森,厉鬼哀嚎的九幽地狱。

这群人瞬间僵住,但是下一刻,百里青又垂下了眸子,那种在霎那间爆出来的邪妄阴森的气息仿佛消散无踪。

这几个西狄贵族好一会才清醒过来,忍不住搓了搓自己手臂,齐齐暗自道,难怪宁王不要这个绝世美人,这个……这个鬼气森森的样子,会把所有客人吓跑才是。

可惜,酒精与色欲的熏迷下,他们并没有因为这明显的不对劲而放弃‘到嘴的肥肉’,那一身孤傲冰冷的气息和容貌始终让他们舍不得放弃。

“唔,也好,且跟着爷们走吧,若是伺候得好,爷必定带着你们远走高飞!”为首那大汉看着西凉茉那种仿佛单纯又希翼和仰慕的目光,霎那间心中自信爆满,大马金刀地许诺。

西凉茉便眼前一亮,轻笑着行了礼:“那就多谢爷的提携了!”

随后,她转脸看着百里青微微一笑:“九叔,咱们且与这几位爷一同去罢。”

百里青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

西凉茉捏捏他的手,便随着那几个西狄贵族一同往巷子深处而去。

一路上那几个家伙总想过来蹭豆腐,但是不知为何被大美人那种阴冷森寒的目光一瞟,就不自觉浑身冒冷汗地缩回去,便想要拐弯去摸上小美人那细细的腰肢,但是下场就是被大美人更加恐怖的目光瞪着。

几个西狄贵族心中暗自恼火,不知道自己平日嚣张霸道的气势为什么在这里完全就发挥不起来,只能归咎为因为身处异国他乡的缘故。

这巷子九拐十八弯,看起来似墙壁的地方原来不过是一扇暗门,西凉茉微微眯起眸子看着那隐蔽的后门,琢磨着难怪魅一他们竟然会让这个几个猪头从眼皮子底下钻出来,原来是因为这里另有蹊跷的缘故。

寻常花街柳巷里都会有这么个门好让客人能在不方便时候偷溜,而这几个西狄人纯粹是在大堂喝多了,跑到后巷里吐来了,所以误打误撞遇上了百里青和西凉茉。

但是……

西凉茉看着那精巧机密得过分的暗门,心中不由狐疑,这地方不像是寻常的隐门,过于精密,厚实,若无一定的财力和目的,没有谁会做这样的门。

领头那人倒也算机警,还没有让酒精完全淹没他的大脑,倒是记得要让西凉茉和百里青先进去,然后他让人去看看周围有没有人跟踪。

他们的动作全然被百里青和西凉茉看在眼里,两人对望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能看到了然,也许他们今儿真能遇上些‘有趣’的事儿!

看着百里青和西凉茉顺着那狭窄的楼梯上楼,其中一个西狄人也许是有些酒醒了,忽然一把拉住正准备跟上去的那人,神色警惕又担忧地道:“撒宁大人,咱们这么把陌生人带回来,若是让上头的人知道,只怕会掉脑袋,!”

那唤做撒宁的没好气地收回手冷哼一声,并不在意地道:“那不过是两个小倌,玩玩而已,何况本大都司是什么人,可是有从龙之功德,更别说本大都司的弟弟更是与那位是拜把子的兄弟,为那位开路流血、流汗的,能与寻常人一样么!”

他顿了顿,不忿地道:“再说,咱们一路上隐姓埋名的,这也不许,那也不能,来了这里,居然连楼里的这些婊子也敢给爷们甩脸子,不让碰,上头的那位居然还帮着她们,上头那位也不想想,这些小婊子都被人骑了多少回,还装贞洁烈女,不让碰女人,老子自己玩小倌,他总不会说什么了吧!”

“您不是真打算把那两个小倌带回国吧!”另外一个人听见之后,也似乎酒醒了不少,忽然都觉得自己方才的行径似乎有些荒唐了。

那撒宁淫邪地冷笑一声:“两个小倌而已,不过是天朝货,没玩儿过,等咱们玩够了直接宰了,埋起来就是了,反正这风露院的地下也不是第一次埋人了,以后想要玩的话,艳岛上不多的是岛奴么,怎么玩不成!”

几人闻言,互看一眼,都放肆而极为恶毒地低低笑了起来。

随后,他们便齐齐地赶紧上楼。

那些撒宁和他追随者自以为秘密而无耻的话语,早已经被楼上的百里青和西凉茉都听了个真真切切!

西凉茉瞥了百里青一眼,却见他面容平静,并不见如何的惊怒恼很之色,不由略微讶异:“你不生气?”

说一句他老,立刻就会炸毛的人,被人用痴迷贪婪目光看着,就会将对方的眼睛挖下来的人这般平静,真真是让她有点诧异。

百里青只微微勾了下唇角,淡淡地道:“比这更难听的,也并非没有听过。”

西凉茉一愣,随后默然,伸手轻轻勾住他的手。

说话间,撒宁一群人已经有点摇晃地走了上来,撒宁笑嘻嘻地对着西凉茉道:“小美人,跟着爷这边走,和你这个……九叔一起把大官人们伺候好了,日后有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时候。”

说着便在前头引路,剩下的人在西凉茉和百里青后头走着,也是防止他们两个忽然跑了,或者闹腾起来。

一路上西凉茉都发现这里风露院里摆设非常精致,别具风情,与外头的寻常不起眼青楼模样完全大相径庭,而且这里也看不到莺莺燕燕,却能听见前面的楼里传来一些女子的调笑嬉戏之声。

可见此处颇为隐蔽。

等着撒宁领着他们到了一排房门前的时候,他浑浊的黄眼珠直勾勾地在西凉茉的领口和细腰上转了转,又迅速地在百里青那张脸上溜了一圈,仿佛在为自己要先上哪个犹豫不决。

毕竟一个是‘纯真美少年’,一个是‘绝世冷美人’,实在太难以取舍。

倒是底下人都搓着手等候着自己老大挑了人,剩下的他们好带走。

西凉茉眼珠子一转,忽然做出有些娇羞的模样:“这位撒宁大官人,咱们一后是要靠着您的庇护的,不若让咱们叔侄俩一同伺候您?

撒宁那些追随者顿时紧张起来,这样岂非意味着很可能上半夜,他们还要独守空闺!

果然,撒宁一听,顿时浑浊的黄眼珠子一亮,立刻大笑着抓住西凉茉的手腕:”果然不愧是让宁王看上的人啊,好好好,且一同进来吧。“

在他的心目中,西凉茉和百里青就是一对没有什么大脑的小倌,轻易就相信陌生人的许诺,甚至轻易地跟着陌生人进了房间,就算被先奸后杀,也是对方咎由自取!

西凉茉这一次并没有拒绝,倒是由着撒宁将她拉进了房间,而百里青的目光则再撒宁的手上一掠而过,随后则一言不发地跟着进了房间里头。

丢下一堆失望至极的追随者,只好在心中暗自骂了一句——贪心霸道的混蛋,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指望撒宁早点完事,才好轮到他们。

毕竟那一对大小美人里小美人纯真多情,大美人虽然看起来让人脑门冒寒气,但是别有一番冰山美人的风情,让人想看看他火热起来,脸上能多点其他表情的样子。

于是剩下的人琢磨了一会便赶紧钻进了对面的房间,就等着撒宁完事出来寻他们。

且说这一头撒宁刚刚进了房间,就眼睛放光,急吼吼地要上来抱西凉茉:”来来来,小美人,让爷亲一个!“

比起阴森森的冰山美人,撒宁更喜欢西凉茉这要温香暖玉似的‘美少年’。

西凉茉一扭身子,闪开撒宁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厌恶,脸上却轻笑道:”这位大官人,何必那么着急,不若咱们三人且先喝一杯酒,也好助助兴!“

那撒宁不甚耐烦地道:”老子在底下喝够了酒水,如今就只想好好快活一番,别给老子来这一套,把裤子都给脱了!“

说着猛地上去就要扑压西凉茉。

而百里青面无表情,但是眼中幽芒如波澜诡谲的大海,一截细细的泛着幽光的暗金色丝线从他袖口里宛如蛇一般在半空中慢慢爬向撒宁的后脑。

西凉茉一惊,正要向百里青使眼色,却忽然听见门外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咚咚咚!“那撒宁顿时没好气地大吼:”做什么,没看爷正忙着!“

与此同时那些丝线仿佛瞬间没了气力,轻飘飘地落了地,撒宁自然是没有看见的。

一道看似婉约,实际上却毫不客气的女音冷冷淡淡地道:”撒宁大人,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那撒宁冷笑一声:”本大人忙得很,就要歇息了,让你们夫人明天再派人过来吧!“

那女子顿了顿,冷冰冰地道:”既然如此,那奴婢之好回禀夫人和大当家的,您忙得很,不曾有空了!“

撒宁停下又想要抓西凉茉衣衫的手,拔高了声音:”你说什么,大当家的也在?!“那女子冷冷地道:”正是,大当家正在夫人那里吃茶,即然您不想去,那奴婢直接禀报就是了!“

撒宁一惊,立刻匆忙地道:”谁说的,我马上去!“

他随后有点担心地看了看屋子里大小两个美人,一咬牙,低声对着他们两个警告道:”你两个乖乖地呆着,别他娘的到处乱跑,等着爷回来以后,咱们再好好地乐呵乐呵,爷不会亏待你们,但是如果被人发现你们两个在这里,爷只能说你们是贼了,若是被打死,可休怪爷不曾去救你们性命!“

西凉茉看着他紧张的模样,眸光诡谲地轻笑了一下:”那是自然的,您快去快回!“

撒宁有些迟疑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心中有些愤怒自己好事被打断,但是又有些后悔自己怎么会把人叫到自己屋子里来!

如今却也没有办法,只得让他们呆在自己的屋子里。

百里青和西凉茉看着撒宁除了屋,不由互看一眼,正打算说什么的时候,却见一道鬼鬼祟祟的两道人影忽然钻了进来,两人看看西凉茉,又瞅瞅百里青,露出个淫亵的笑容,其中一个一边搓着手一边上来道:”大都司出去了,让咱们看着你们两个尤物,不若咱们先来乐呵乐呵,也省得浪费世间。“

另外一个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解裤子。

西凉茉似笑非笑地看了百里青一眼,百里青微微眯起了阴魅的眸子,优雅地一弹衣袖。

只见那两人忽然间身子齐齐一僵,瞳孔不可置信地放大,随后两人张开嘴,仿佛要喊叫一般,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有两道幽幽的光从他们嘴里吐出来,仔细看去竟然是两道暗金色的蜘蛛丝似的线。

随后两人的眼睛里也流下了血泪一般,有什么东西从他们的眼珠子里钻了出来,那场景异常诡谲,仿佛眼珠子里长出了蜘蛛丝。

他们脸上的肌肉不断地颤抖着,手在空中抓挠了几下,就噗通一声双膝跪下,然后浑身颤抖、无声无息地摔倒在地上,不断地筋挛着,然后——再无声息。

随后,那些蜘蛛丝又慢慢地缩回去,最终从后脑里爬了出来,消失在百里青的衣袖之中。

傀儡蜘丝,苗疆百年阴血鬼蛛所吐,刀枪不断,水火不融,不粘一丝血色,千米之外,取人性命,控人魂魄。

其实就属于百里青所修炼的御魔启尸之术的中阶,因为并不需要太耗人心神,更无须动用精血,所以是百里青在御敌之时的首选。

西凉茉看了看那气绝的两人,只见他们面容扭曲,眼珠子外凸,身形蜷缩,分明是死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她心中暗自摇头,她家这位千岁爷其实对于这种胆敢对她生出觊觎之心,又冒犯他的人,根本上还是深恶痛绝,而不是他面上那般平淡吧。

”一会子咱们把这两具尸体藏好,呆会咱们再分头出去看看这群西狄人到底隐藏在这里做什么!“

西凉茉看着百里青道。

百里青微微颦眉,想要说什么,却被西凉茉笑嘻嘻地打断:”我会小心的,只是跟你在一起的话,你实在太扎眼了,只怕刚刚露面,就会被注意上,不若如此,咱们都去换了夜行衣,然后分头探查,最后咱们再回到这里看看谁打探的消息多,今后一个月,对方要求做什么,都不可以拒绝!“

百里青根本不是那种随意可以隐藏身份和身形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那脾气,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发作起来,若是分开两头行动,一头打草惊蛇,她还能趁乱看看有能否捡到漏,查到重要情报。

若是两人一齐都打草惊蛇,只怕什么都捞不到!

百里青顿了顿,看了看她,眯起眸子:”你说的,丫头!“

西凉茉点头,促狭地轻笑:”嗯,我说的!“

在这样的‘利诱’下百里青还是同意了,毕竟这是在上京的地盘,而且西凉茉身边也跟着好些魅部的人,总出不了什么大事,这样丫头在宫里也闷得慌了,百里青看着她略带兴奋的模样,总不愿拂她的意,沉吟片刻,便同意了。

却没有想到,两人之间的小小赌局,到最后竟然惹出后来一场大风波来。

怒海妖澜第七章波澜诡密

“对了,地上的尸体要怎么办,万一被人进来看见岂不是打草惊蛇没得玩儿了?”西凉茉四处瞅瞅,忽然目光停在那房间里的大床上。

唔,如果床有那么大,那么把人塞进床底去,应该也是不错的!

西凉茉看好的地方正打算指使大美人当搬运工,一扭头却发现,大美人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漂亮的琉璃瓶子,正优雅地从瓶子里往那两具尸体上倒着一种玫瑰色的漂亮液体。

但是那玫瑰色的漂亮液体滴落在尸体上之后,那些尸体瞬间扭动了起来,吓了西凉茉一跳——活了?

但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些尸体不是复活了,而是因为身体肌肉被腐蚀所产生的肌肉颤动和扭曲!

西凉茉挑眉——唔,原来是化尸液!

随后,那种恶心的尸体化解的场面让她不甚感兴趣地别开脸,她对尸体溶解的场面没有任何兴趣,随后便在撒宁的房间里四处晃悠起来,原本她只是随便溜达,却不想,在一个柜子里,倒是给她发现了一些东西。

一只精致的锦盒里躺着一块青铜的令牌,令牌上刻有双凤,凤嘴叼着一只明珠,明珠上那一个——‘凤’字,瞬间让西凉茉危险地眯起了眸子。

如果她没有记错,自己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令牌!

凤——安阳凤家!

天下首富,凤家唯一的独女凤姐儿就是嫁给了当初被她一手毁灭的那个肮脏的西凉世家做媳妇儿!

正所谓士农工商,商贾之流在天朝一直都是被士宦人家看不起的下九流之一,即使富贾天下,却也还是需要靠山,所以将自己的独女嫁给了当年看起来如日中天的西凉世家,但是凤姐儿即使行商手腕高超,长袖善舞,却依旧因为出身而被家中自诩高贵的众人看不起,丈夫也是一房小妾一房小妾地往家里抬。

后来西凉茉念着凤姐儿尚且良心未泯,在西凉家三番几次试图加害她的时候,偷偷提醒她,所以便在西凉世家最后抄家的时候,求了百里青一道密旨,让凤姐儿带着她的小安哥儿假死脱身,回到了安阳凤家。

当初凤姐儿感激涕零,还给了她一块令牌,只道是有一旦有什么急事需要她帮忙的,拿出这块令牌,天下凤家产业无不鼎力相助!

如今……

她忽然想起这一块属于飞云巷的烟花地界,确实有不少都属于凤姐儿家的产业。

西凉茉摸了摸那块令牌上的凤凰纹路,沉吟道,难道凤家和西狄人参和到了一起?

通敌叛国?

百里青处理完了地上的尸体,见西凉茉定在一个柜子前发呆,便也走了过来,淡淡地问:“怎么了?”

西凉茉将手里的令牌递给了他,沉声道:“回去查一查罢。”

百里青看了看那令牌,眸底也有一丝诧异的幽光闪过:“安阳凤家?”

他沉吟了片刻,点点头,将东西放了回去。

“好了,这算是咱们两一起发现的,便不计入成绩了,如今也该分头去看看谁带回来的情报更有价值!”西凉茉轻笑。

随后,她便率先拉开门,左右看看无人,她回过头对百里青轻笑一声,转身就下了楼。

百里青看着她纤细窈窕的背影,一向冰冷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宠溺温柔的光芒,随后他淡淡地仿佛对着空气吩咐一般:“保护好夫人。”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后便又归复了平静。

百里青方才慢条斯理地回到了那房间里,慢条斯理的坐下,随后忽然开口:“魅二。”

随后一道黑影仿佛凭空出现一般,恭敬地单膝跪在百里青面前:“千岁爷!”

百里青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脱衣服。”

魅二呆了一下,随后看着优雅地宽衣解带的百里青,封面巾下的俊脸可疑地涨红:“爷……这……这……这样不好吧。”

夫人前脚才走,爷就……

这是要他侍寝么!?

百里青解腰带的手瞬间顿住,额头上青筋毕现,随后瞥向魅二,阴魅的眸子里瞬间闪过阴森森的光芒,一脚踹在魅二的肩膀上,把魅二踹了一个圆溜溜的跟斗,咬牙切齿地道:“你这个蠢物,什么不好学,爱跟魅七呆在一起,学了他满脑子的大粪,一个个的要气死咱家么!”

看着自家主子今儿被气得上火好几次,现在竟连当皇宫大总管太监时候的自称的‘咱家’都蹦出来了,魅二就知道自家主子今儿已经忍耐到极限了,也立刻明白自家主子是要做什么了。

魅二立刻窘得涨红了脸,一骨碌地翻身而起,立刻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错误也归咎到魅七头上,嚅嗫道:“属下错了,属下再也不和魅七呆一块了!”

随后,他立刻麻溜地把自己的夜行衣给脱了下来,恭敬地递给百里青:“千岁爷,这套衣衫是属下今儿才换的,您将就着吧。”

百里青嫌弃地拿起两指夹住了那衣服,随后没好气地冷哼:“滚!”

他今儿牺牲大发了,为了哄小狐狸开心,还得穿别的臭男人的穿过的臭衣服!

魅二立刻顾不得自己还只穿个裤衩,一身精壮的肌肉还露出在外头,立刻溜出出门去。

裸奔也好过被爷弄死!

因为千岁爷不会干脆地弄死人,只会把对方凌虐到死!

——老子是小白应大家要求,出来幸福地各种蹭大胸部小胸部的分界线——

且说西凉茉这一头出了门,一路摸了出去,才发现这一溜住了不少人,但似乎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并非全部都是西狄人。

还有不少江湖客和来不及归家或者打算趁着上元节赚一笔的商贾。

不过大约正是如此,所以这里才是最好的隐蔽地点。

西凉茉听着前面那些女子调笑的声音越来越近,间或夹杂着一些细微的哭泣声,便隐在一处房梁上侧耳听了一下。

“今儿能住在咱们这里都是些有来头的大爷,原本还真轮不上你们伺候,只是都是贵客,喜欢些干净的雏儿,所以才让你们去,别一个个给老娘哭丧着脸,若是得罪了爷们,有你们好受的。”

“呜呜……。”

“行了,把衣服给她们都换上,一会子我来的时候若是有人还没换好衣服,以后就通通到外三楼去伺候那些苦力,一日接十几个粗人,折腾不死你们这些小贱人!”

那听着似管事老鸨的女人刚说完话,西凉茉便只见下面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来,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中年老鸨气呼呼地走出来,后头还跟着几个气势不凡,看似颇有些功夫的男子。

“张妈妈,这些刚寻来的小丫头合适伺候大当家的么?”其中一个男子迟疑道。

张妈妈不耐地冷冷地道:“你也知道大当家什么身份,难不成你让咱们楼里的姑娘去么,大当家根本看不上,否则这几日也不会没叫人作陪了,只能找些干净的没破身子的才能伺候大当家的。”

另外一个男子低低地轻笑:“那夫人呢,我看大家当家有夫人伺候,只怕也够了。”

原来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却不想张妈妈忽然脸色大怒,一伸手毫不客气地‘啪啪’两巴掌左右开弓,直接扇在那人脸上,直接把人扇得唇角出血。

“就那个下等不守妇道的骚货,也配伺候大当家,若不是,哼……!”那张妈妈冷哼一声,满脸都是鄙夷和怒气,似乎非常看不上被几个男子称为夫人的女子,甚至不惜口出恶言。

那些男子虽然看着都是练家子,却在被张妈妈狠狠扇了耳光之后,没有一个人敢随便出声。

随后,那张妈妈似乎想了什么,便不耐地道:“你们跟着我走一趟,把东西都搬到房间里去,大当家定是要单独住着的,可不能让那贱人得寸进尺进了大当家的房子,那可把咱们都当成什么人了!”

那被扇了耳光的男子嚅嗫道:“那这里的这些小丫头,就不怕她们跑了么,毕竟里头头好几个都是外头的才抓来的,听说有些还是大家小姐,会不会太冒险?”

张妈妈冷笑一声,阴狠非常:“进了咱们风露阁的,还没有几个能出得去的,何况大当家用过的,岂能还留给别的男人碰,把这些天朝的小骚蹄子全都扔到地里去做花肥就是了,这些天朝的小骚蹄子能伺候大当家的一回也已经是她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说话间,几人相继地朝外走,竟然真没有留下一个人看守房间里的人。

西凉茉在房梁上,听得一肚子的火冒三丈。

这似老鸨样的老婆子看样子并非天朝人,而是西狄人,也忒狠毒了些!

居然趁着上元节热闹的时候把好人家的女孩子给掳来,如今连命也不打算给人留了!

她想了想,忽然轻唤了声:“魅晶。”

一道纤细的身影便仿佛幽魂一般地蓦然出现在她身边,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只听那道纤细的身影蹲在房梁上轻声道:“郡主,您是打算救出下面的人么?”

西凉茉摆摆手:“这还不是时机,这样……。”

随后,她在魅晶耳边低声吩咐了一些事情。

片刻后,魅晶点点头,一个轻巧的纵跃落了地,随后一转身子就消失了,不到半刻钟,她便拿了一只小袋子回来,那袋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不断地蠕动着,然后魅晶和西凉茉交换了眼神。

西凉茉点点头,魅晶立刻悄悄将那房门打开了一条缝隙,然后把袋子里的东西给倒进了房间里面。

不过片刻,房间里瞬间就响起了女孩子们的尖叫和哭泣:“啊——啊——有老鼠!”

“救命啊,有老鼠!”

“快来人!”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一阵混乱之中,女孩子们忘记了自己的处境,不断地尖叫、哭泣和乱砸东西,谁也没有注意到西凉茉和魅晶悄无声息地进了房门,隐身在屏风之后。

然后,魅晶一掌直接打晕了一个打算躲进屏风之后的黄衣女孩。

等到张妈妈几人听到房间动静,气急败坏地冲进来对着那些女孩儿们一顿好骂、毫不客气地扇了几个大哭大叫的女孩儿耳光,甚至让底下的人毫不怜香惜玉地殴打那些试图反抗的女孩之时,一道高挑却窈窕的黄色人影悄无声息从屏风后走出来,隐入了那些噤若寒蝉地僵在一边看自己同伴被殴打的女孩之间,乖巧地低着头站着听张妈妈训斥和教训。

一翻怒骂和收拾之后,张妈妈恶狠狠地睨着她们:“你们这群蠢丫头,都给本妈妈听明白了,放明白了,别以为在这里大喊大叫地,就会有人听见你们的叫声,你们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所以最好乖巧一点,拿本妈妈的话当耳边风的,这两个小贱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随后,她一使眼色,那些那人立刻毫不客气直接上去就把那两个反抗得最激烈并且试图跑出去的女孩儿给拖了出去,不一会隔壁的房间就响起了女孩凄厉的惨叫声:“不要……。”

随之而来就是骨骼折断的可怕清脆声音和衣衫被撕碎的声音。

整个房间的女孩们顿时噤若寒蝉,脸色惨白。

看到剩下几个女孩儿的模样,那张妈妈方才满意地勾了下唇角,冷笑道:“这不就对了,不想被折断了手脚去伺候底下人,这就走吧,别让咱们大当家的久等了。”

随后率先走出了房门之外,剩下的四个女孩子再也不敢多话,战战兢兢地立刻跟了上去。

这大概是她们过得最可怕的上元节。

西凉茉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那唤作张妈妈的老鸨,她一身打扮虽然也像别的妓院老鸨一样花枝招展,但是生就一双冷峻的、精光四射的细长眼睛,即使在那一身艳俗老鸨衣衫下也掩盖不住一身冷厉沉稳又高傲的气质。

这种气质看着有点眼熟,西凉茉眯起了眼,忽然觉得似乎在何嬷嬷身上,她曾经见到过类似的气质——那种属于极为严谨的等级分明诸如高门大阀甚至皇宫内苑里头人才会有的气质。

西凉茉看着她准备领着她们几个姑娘下楼,看着那弯曲的楼梯,她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冷笑,忽然指尖悄悄一弹,那张妈妈便忽然感觉自己膝盖窝上一软,然后整个就往前一倒,她眼中闪过惊慌的目光,却已经来不及了,整个人就一头‘咕咚’一声朝着楼梯底滚了下去。

这风露阁原本内部装饰就极为风雅不同,连着楼梯也效仿了大秦人那又长又弯曲,并且颇为陡的雅致楼梯,好让姑娘们下楼的时候,裙摆能拖曳在白色的楼梯上显得好看。

但是若人就这么滚下来的后果……

就是团成一只西瓜一样滚了下来,而且还是一只——即将摔裂成许多瓣的西瓜!

“啊——!”

这一次,惨叫声从那张妈妈的嘴里传了出来。

“张妈妈!”

她几个手下原本在呆愣过后,下意识地想要飞身下去救人,但是奈何,楼梯口被几个吓呆了的女孩子全都塞住了,等到他们推开那些女孩儿扶着楼梯往下一看,张妈妈早已经躺在楼梯下,虽然不知是死还是活,但是身体肢体分明扭曲成奇怪的弧度,就已经显示她至少是个重伤!

那张妈妈的几个属下面色大变地飞身下去,手忙脚乱地想要扶起那张妈妈,却因为碰到了她的痛处让那张妈妈更痛不欲生。

西凉茉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痛苦呻吟的女人,唇角勾起一丝冰凉的笑来。

对于这种恶毒的女人,最好的方法就是以其人之道反置其人之身,让她也试试什么叫手脚折断的痛苦。

……

虽然那恶毒的张妈妈从楼梯上滚下来,伤势极重,但是并不表示她们几个女孩就免去了成为祭品供人享用的命运,只是换了一个胡姓的略微年轻一点的老鸨负责将她们几个姑娘给带到她们主子的房里去。

西凉茉见着那胡妈妈领着她们一路走到一处盛开满了鲜艳罕见的细枝玉兰花的小楼旁,那小楼位置极为隐蔽,若是无人带路,大约也不会注意到这一片密密麻麻的的细枝玉兰间还有这么一处精致小楼。

西凉茉跟着几个忐忑不安的女孩儿站在了小楼前,那胡妈妈面无表情地对着她们道:“进去吧。”

几个女孩不敢耽搁,低着头进了小楼,西凉茉悄悄地打量了一下这小楼,与风露院一样,这小楼看着不起眼,但是里面的布置极尽奢华,而且全是异国风情的布置——

精致的镶嵌宝石的海螺、华美的玳瑁灯、在天朝罕见的千金一斗的金色珍珠,在这里缀成了珠帘。

无一不显示着,这里的主人,或者说,住在这里的人必然是西狄人,而且非富即贵。

“大当家的,张妈妈的人都已经送到了,您且看看今日要不要选两个留下?”胡妈妈进了珠帘之后,恭敬地对着那帘子后的人轻声道。

“嗯,外头方才怎么如此喧哗?”一道沉稳的极有磁性的男子声音响起。

西凉茉心中暗附,看来这个男人就是那些人口里神秘的大当家了罢

那胡嬷嬷迟疑了片刻,轻声道:“张妈妈刚才领人过来的时候,不小心从那楼梯上摔了下来。”

“摔了下来,可有大碍?”那男子声音略微一顿。

“如今看着只怕不太好,现在具体也不知情形如何。”胡妈妈小心地道,这张妈妈是在大当家面前相当得脸的,如今出事了,连大当家都要问一句,她心中不由羡慕。

那大当家沉吟了片刻,随后淡淡地道:“刘妈妈做事极为谨慎,平日里也是个小心之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出事,只怕其中有猫腻,去查查当时谁在她的身边,全部都拿下审问。”

一干女孩儿听到这话瞬间都吓得瑟瑟发抖起来,只怕自己小命不保。

西凉茉站在最后,听着那人说话,心中亦不由微微一惊,这个男人心细如发,竟然能怀疑到有人做了手脚的上头去,可见是个厉害角色!

“这……当时在张妈妈身边的就是她们这几个张妈妈让人来伺候爷的丫头们。”胡妈妈迟疑着道。

她的话音刚落,西凉茉便又听见里面有女子娇媚的声音响起:“哼,那还用想什么,必定就是那几个丫头怀恨在心,所以推了张妈妈下去,大当家的,这几个狠毒的丫头,就都拖出去处置了为张妈妈出气吧。”

那女子的话一出可,外头的几个女孩子当即就吓得哽咽了起来,浑身瑟瑟发抖地靠在一起,却不敢说话。

但是,西凉茉在听到那声音之后,忽然身子一僵,亦瞬间警惕狐疑起来。

这女子的声音,实在是有些耳熟,她到底在哪里听到过这样的声音呢?

而与此同时,这女子仿佛顺从的话语却似乎取得了反效果,那男子声音淡漠地道:“等一等,让那些丫头们进来,我要看一看。”

那女子似乎心有不甘:“大当家的,您方才明明说……。”

但是,似乎她发现自己似乎会触怒男人,立刻不甘愿地收声了。

胡妈妈立刻出来,对着几个女孩子冷冷地道:“还不进去,杵着作甚!”

几个女孩恐惧地低着头,瑟瑟发抖地低着头进了那珠帘之内。

西凉茉也安静地低着头,做出畏惧的模样,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偷偷去看坐在上首的到底是什么人,因为那把声音让她想起了一个人,如果她没有猜测错的话,她们还真真是熟人。

那大当家的瞥了一眼那些女孩子,看着她们一个个吓得如落水的小猫,瑟瑟发抖,微微颦了下眉,这些女孩子倒是不像是有那个胆量和能耐去对张妈妈动手的。

难不成,真是张妈妈自己滚下楼么?

“不是妾身嫌弃什么,只是这些丫头的面貌,也配来伺候大当家的么,张妈妈许是人老了,眼光也差了些呢。”那女子轻笑了起来。

她的声音轻软而妩媚,让男人听了只觉得骨头都酥麻了。

一边陪着的几个男人都笑:“是啊,哪里有夫人的国色天香!”

夫人?

原来,她就是夫人么……

西凉茉心底似乎有些了然了。

只是……那位大当家的似乎并不那么买她这位‘夫人’的帐,只淡淡地道:“你们几个留下伺候吧。”

几个女孩儿都松了一口气,但是她们都是良家少女,其中还有贵族小姐,哪里学过伺候的人的事情,于是都站在那里不知道要做什么。

那几个男人都看出来了,这几个丫头都还是雏儿,估计还是完壁之身,张妈妈选来伺候大当家的,不过这明知道夫人在这里伺候大当家的,张妈妈特地选这些处子给大当家享用,分明还有刺激夫人的意思。

其中一个作陪的就撒宁,贪婪地扫了一圈那几个低着头的姑娘,只笑嘻嘻地道:“这天朝的姑娘还真是害羞,大当家选上两个享用罢。”

撒宁看过来的时候,西凉茉立刻垂下了脸,她虽然是换了女装,但是容貌改变便并不算太大。

果然撒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仿佛有些疑惑的样子。

就在西凉茉面无表情地盘算一会子要怎么处理的时候,有人很不给面子地揭穿了撒宁:“撒宁大都司,您这是希望大当家先选了两个玩儿以后,把剩下的给你享用才是真的。”

撒宁赶紧从西凉茉身上移开眼,没好气地瞪着那人:“罗卡儿,你别那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虽然他心底真的是这么想的,但是怎么可能让大当家的知道!

那罗卡儿一点都不给撒宁的面子,只冷笑:“是么,我看你色迷迷的盯着那个女子很久了,不是么?”

撒宁顿时脑黁地道:“我只是觉得那个女子看起来很面熟罢了,哪里有色迷迷!”

这话一出,愈发地像是那种下九流的勾搭女子的话语,所以众人都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面熟,我看你是想等着一会和那女子床上熟悉才是真的!”那换做罗卡儿的男子,毫不犹豫地道。

“你……。”撒宁大怒,正要说什么,却被那大当家的喝止了。

“行了,成何体统!”那大当家的冷哼一声,两人再不敢说话。

那大当家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停在了西凉茉的身上,见她低着头,仿佛颇为害怕的模样,几乎连脸都看不清了,不由不以为然地转开脸随手指了一个女孩儿:“去倒酒吧。”

那个女孩抖抖索索地拿起酒壶,开始逐个开始给众人倒酒,气氛才稍稍缓和了下来一点,那几个西狄贵族又立刻命令那几个女孩站到了大当家身后去。

大当家随意地指了两个,让她们站在到他身后去听候吩咐,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其中一个就有西凉茉。

剩下的两个则是让她们坐下来陪酒,气氛一时间倒也热闹。

西凉茉终于才微微抬起头,悄悄地睨着那大当家。

这才发现那大当家拿了面巾蒙着脸,只露出一对形状优雅好看,线条利落的眸子,但那眸子里——野心甚过,桀骜深沉。

而与此同时,她也悄悄地瞥了眼那位‘夫人’,那位‘夫人’的脸上也戴了一层珍珠面纱,身上穿着颇为诱人,紧身的小衫勾勒出她纤细的水蛇腰,丰腴性感的胸部只挡住了一半呼之欲出,那白嫩诱人白晃晃地刺激着众人的眼睛。

虽然能看得出她年龄并不算小了,整个人虽然没有少女的清纯稚美,但她就像一颗成熟的红色蜜桃,浑身散着属于成熟女性的诱人气息,让是个男人就想要上去咬一口。

也称得上是尤物了。

西凉茉勾了勾唇角,看来这位‘夫人’的日子比她想象中要滋润得多了,竟然勾搭伤了西狄人,真是叫她都觉得惊讶。

对于大当家收下张妈妈送来的少女,那位‘夫人’自然是不悦的,只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罢了,目光鄙夷又没好气地扫过站在那大当家身后的少女,随后忽然在其中那个一个穿着鹅黄色的少女身上停住了,然后狐疑地眯起眼。

这个女孩子,看起来似乎颇有些眼熟。

那少女低下头,仿佛很是害怕的模样,但是却并不能打消‘夫人’的疑虑,而是继续看向那个少女。

她异常的安静让那大当家的也注意到了不对劲,随后看了眼那少女,又看向自己身边的‘夫人’:“怎么了,有什么不妥么?”

那夫人随后回过神来,也从西凉茉的身上收回了目光,妩媚地一笑:“没有什么,只是看看能让撒宁大人喜欢的女子是什么模样罢了。”

“是么?”那大当家的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

‘夫人’娇俏地一笑:“当然了。”

“夫人不知么,撒宁大都司,不光是许多女子让他觉得眼熟,就是好看的男子也让他觉得眼熟得很,邀请入房间畅谈一夜呢。”那罗卡儿继续讥诮地道。

撒宁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再回嘴,只是想大概自己是真看错了,那个被他带回来的是个少年,不是少女,他又派了人去看住那一大、一小两个美人,就等着他回去享用,顿时心情又好了很多。

众人又开始推杯换盏起来,虽然暗流汹涌,但是倒也算是宾主尽欢。

倒是西凉茉站在他们身后听了一会儿,并没有听到什么能让她觉得有特别价值的东西,估摸着大约是因为她们几个外人在,所以这饭局上就只谈风月,不谈国是了。

她不免觉得有些失望和无聊,正盘算着一会要怎么和百里青接头,忽然见那‘夫人’毫无顾忌地半靠在了那大当家的肩膀上,软绵绵地道:“大当家的,今儿不知道怎么回事,妾身只觉得身上有酒了,想先回自个房间歇息一番。”

那大当家的也不知道是怜香惜玉,还是根本就懒得应付她,便点点头:“去吧。”

那‘夫人’起了身,谢过了那大当家的,随后便招呼也不和其他人打,就要走,那撒宁原本就和她不对付,看着她走自然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哟,那‘夫人’慢走,这里本来就是爷儿们寻欢作乐的地方,若是让夫人看到了不自在的岂非罪过。”

那‘夫人’脚步停了停,一双妩媚的眼底闪过凌厉的杀意,随后只漫不经心地道:“是了,我如今是吃酒吃多了,走路有些不稳,不知道能否让大当家地把那个女孩子借给我,让她扶着我回去。”

众人一听,都只觉得,看样子这‘夫人’又和那撒宁大都司对上了,如今点名要那个让大都司多看了几眼的姑娘过来扶自己,分明就是打算给那大都司下马威!

那撒宁大都司脸色顿时也不好了,但是毕竟那位大当家的没有发话,这个女人又是大当家的枕边人,只好闭嘴。

那大当家的并不在意淡漠地道:“夫人只管让她扶着你就是了,若是撒宁还想要女人,我给他就是了,估摸着一路上过来,他也憋够了。”

一干男人顿时发出‘嘿嘿’的猥亵笑声来。

而这一头,那位‘夫人’则得意洋洋对着西凉茉道:“还杵在那里作甚!”

西凉茉低头上前,半弓着身子扶了那位妖艳的‘夫人’出了房门,一路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到了一处拐角刚拐弯的时候,那‘夫人’忽然“哎呀”一声,蹲了下去,西凉茉便也不得不跟着蹲下去。

但就是这电光火石之间,西凉茉忽然觉得身子突然悬空,然后就是眼前一黑,她整个人向一个仿佛无底的深渊坠落了下去。

——老子是月票妹子很给力,钻石妞儿很牛X的分界线——

幽幽的鲛人灯灯火将整个地道和地牢照得呈现出迷离阴幽的海底一般。

一道衣着华丽,高挑丰满的身形站在了那地牢前,看着那地牢的人仿佛幽幽转醒过来,便冷笑一声:“怎么,终于醒了么?”

西凉茉眯起眼,看向那老房外的女人,淡淡地一笑:“姨母,许久不见,离开了清修之地,重回人间,气色看起来很好。”

那站在门外的‘夫人’早已除掉了面纱,正是先帝宠冠六宫的前贵妃娘娘,西凉茉的‘姨母’——韩婉语。

看着西凉茉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惊慌失措,韩贵妃,或者说韩夫人顿时心中不悦,冷笑道:“你何必故作镇静,如今你这个背叛家门,无耻卑鄙的小贱人落到我的手里,本夫人定要把当年你欠我韩家的血债和对我的侮辱伤害全都还上!”

西凉茉看着她有些扭曲的艳丽面孔,片刻之后,悠然轻笑起来:“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人说上元佳节也算是一家子团聚的好日子,如今能见到姨母,倒是真让侄女很是开心,姨母能再次寻上西狄人,有个好归宿,倒是比在那山上清修好得多。”

什么叫好归宿,她堂堂一国贵妃,沦落到在这下九流的地方,靠着自己身子取悦一个异国男人维持如今体面的生活,于她而言根本就已经是奇耻大辱,虽然说之前她也有与虞侯媾和,并非第一次出卖自己的身体,但是……

那韩夫人看着西凉茉那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就恨得滴血,她面孔狰狞地道:“你这个小贱人,别以为你还能靠着什么手段跑出去,就算是百里青那个奸贼派出所有的锦衣卫和司礼监的厂卫过来,不知道机关,一样根本打不开这鬼谷子设的地道和地牢,这鲛人灯里有的是化解人内力的药物,所有被关入这里没有解药的人都会失去内力,没有了内力,你还不是任由我宰割。”

她顿了顿,狞笑道:“今天我就毁了你这个小贱人!”

随后她拍拍手,立刻过来一群侍卫模样的人。

韩夫人冷笑起来,指着那牢房里的西凉茉尖利地道:“你们可晓得这位是谁,她可是咱们天朝鼎鼎有名的贞敏郡主、千岁王妃,如今就赏赐给你们大伙好好泻火!”

那一群侍卫明显是西狄人,闻言,顿时斗骚动起来,淫亵的目光直往西凉茉身上瞟。

西凉茉一脸淡漠地看着他们,仿佛完全没有危机意识一般,更没有任何愤怒与恐惧的模样,让韩夫人愈发的愤怒,她咬牙切齿地让人去打开牢门:“对了,她还是当朝飞羽督卫,当初这位飞羽督卫不知道在龙关弄死了你们西狄多少人,如今你们想要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她,弄死为止!”

此话一出,众西狄侍卫顿时哗然,这位飞羽督卫的大名如雷贯耳,谁人不知道她在龙关一战之威名。

想不到竟然是这样娇美淡然的少女。

顿时让他们既兴奋又愤怒,一个个摩拳擦掌,只等着门一开就将那少女给撕裂,折磨到她哭泣流泪,惨不忍睹,也好出心中一口恶气!

西凉茉看着那些宛如恶犬一般虎视眈眈,面露狰狞淫色的侍卫,讥诮的目光又落回了那韩夫人的脸上:“姨母,恐怕这就由不得你来决定了。”

西凉茉的高傲彻底激怒了韩夫人,她咬牙切齿地道:“你还逞强,等会就要你生不如死……。”

话音未落却忽然发现身后鼓噪的侍卫们仿佛瞬间安静了下去,她一愣,忽然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她还没还有回头,就听见一道低沉而极有磁性的声音响起。

“没错,这里所有人的生死都只能由我来决定。”

那个人没有用任何显示他身份的自称,但只凭借语调就已经足够让所有人都臣服安静。

西凉茉看着那一道伟岸高挑的慢慢走近的身影,唇角勾起一丝诡谲的弧度。

唔,终于等到正主儿了。

……

“人呢,找到没有!”屋顶之上,阴沉宛如来自地狱的声音让魅一、魅二、魅三、魅五几个微微一颤,大气不敢出。

但魅一还是咬牙沉声道:“属下们搜遍了整座风露院,不曾见到夫人的身影。”

“废物!”百里青阴沉沉的声音里已经带了森冷的杀意。

他无比的后悔,怎么会随了那个小丫头意,玩这样无趣的游戏。

就在百里青准备放出召集令的时候,魅六忽然满头大汗地匆匆赶到,随后将一只绑着白色蝴蝶结的琉璃发簪交给了百里青。

百里青接过来一看,随后眼中幽沉不明,却放下了发出召集令的手。

怒海妖澜第八章上元无奈事,莫过妻爱玩

“爷,您看如今是不是要……。”魅一惭愧地低声道。

百里青眸光幽深靡离,微微抬起头看着难得露出的漫天冰冷星光,那一瞬间仿魅一只觉得仿佛那些星光都碎成千万冷芒落在他的眉目间,璀璨冰冷淬炼成破世之刀。

他淡淡地道:“封城,围巷!”

明亮的火焰在天空成爆开无数星光,却没有一丝喜庆,拿金红色的冰冷光芒在黑丝绒一般的夜空里涂抹上带着血腥的色彩。

新帝二年的上元节成为所有上京百姓心目最特殊的上元节,它冰冷而沉重,仿佛有什么在暗处发生,或许还带着血腥的气息,却又无人得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有的百姓只知道五彩琉璃的灯笼和喜庆的鼓乐声,在瞬间被冰冷的宵禁之鼓所取代,那神秘而威风凛凛、杀气重重锦衣卫们全副武装将所有的道路全部封锁,五城兵马司的人则负责将所有人群驱散,让所有的人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己居所。

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那些凝重得让人喘息不过来的气氛让所有的人永远记得这一个特殊的上元节。

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堆满人流的道路瞬间清空,地面上有不少灯笼、扇子、手帕等等因为人们慌乱离开而留下的东西。

李密一身锦衣卫指挥使轻俭装扮,恭恭敬敬地在百里青面前一拱手:“千岁爷,这华侬巷已经全部封上,风露阁也已经全部被围住。”

若是魅一他们都无法发现异常的地方,那么只说明了一件事,诱人用了足够的耐力和时间来成就这一处完美的据点。

所以李密也请出司礼监里面最出色的机关师傅,只等着百里青一声令下,将这一处翻个底朝天。

百里青静静地坐在紫檀椅上,身后站满了蒙着面的魅部杀神,他一只手支着脸,一只手握着一只紫砂杯,看着风露阁淡漠地道:“搜。”

就在李密拱手,准备领命带人进入风露阁的时候,却见一个富家老爷模样的人匆匆忙忙、一头大汗地跟着宿卫身后过来,刚好听见百里青下的命令。

他一惊,顿时几个大步越过宿卫,“噗通”一声扑倒在百里青的脚下,也不敢抬头,只恭恭谨谨道:“千岁爷,小的是这华侬巷的总管事,里头那些都是租用咱们华侬巷的商户,今夜还住着不少客商,而且上元节,里面还有不少他国使节,求您看在我国天威的份上,网开一面,明日小的定然让人将那风露阁打开,把人都带到衙门去,让各位大老爷好好地审查。”

随后,他自发自觉地举起一个盒子递上来。

周围的人都默然无声,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为这个管事喝彩,居然还没有经过爷的同意就这么自发自为地上来说上这么一通,如今还递上来盒子,分明就是打算要收买人了。

赤裸裸的贿赂!

但是百里青并没有如众人想象般勃然大怒,而是睨着那人片刻,随后优雅地比了个手势。

宿卫立刻将那盒子打开来递到了百里青的面前。

百里青随性地看了一眼那盒子里头,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一叠金券,全都是一张一百两的大额票面,粗步看去,几乎有一百张左右,那么就是一万两黄金。

而且上面盖的都是凤家银号的徽章,凤家的银号遍布天朝各省各郡县,是天朝信誉最好的银号。

这般大手笔,不要说李密、宿卫他们勃然变色,就是百里青的目光也不由微微一闪。

他眸光幽凉地轻笑了起来,随后摆了摆手,让宿卫把把手上的盒子收好。

那大管事见百里青收了,不由心中暗自吐了一口气,庆幸起来,这位千岁爷果然如传说中贪得无厌。

“谢千岁爷赏脸!”

只是众人看着那大管家的模样,眼中都不由闪过讥诮又同情的光来。

果然,百里青在收了银票之后,却看向了李密,淡漠地道:“搜的时候,如有抵抗,不问缘由,格杀勿论!”

那大管事瞬间脸色苍白,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百里青:“千岁爷!”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百里青会这般出尔反尔,明明收了他的供奉却还是毫不留情地下手!

百里青淡漠地瞥着前方,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但是在抬头看见百里青的面容那一刻,大管事先是惊艳,随后便是恐惧地瞬间低下头,不敢再看百里青,只惊鸿一瞥,他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万丈深渊,杀戮魔狱。

他低下头,伏在地面上,瑟瑟发抖,他不知道自己的莽撞会带给凤家什么样的后果,而面前这个喜怒无常,反手云雨的九千岁会给予他什么样的命运。

无数的锦衣卫明火执仗杀气腾腾地闯进了风露阁,无人敢阻拦,宛如一把雪亮的尖刀,刺破了这靡靡的艳丽天地。

——老子是小白需要大胸部蹭的分界线——

“大当家的?!”韩夫人不敢置信地看着来人,失声道,随后立刻迎了上去,想要说什么,但是却在对方那种森冷阴沉的目光中,瞬间噤声,不敢再说话。

西凉茉方才一直低着头,因为眼神是最容易泄露一个人隐藏的秘密的东西,尤其是在那些看惯了人世百态,长期浸淫于人间权谋斗兽之处的人面前。

所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看清楚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神。

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深沉而凛冽,像一把上古名刀,即使繁复华丽的刀鞘,也掩盖不去刀身上的吞噬了万人鲜血的浓烈杀伐之气,只是被那些华美古朴装饰成高堂之上的供奉神器。

她默默地下了评语,这是她除了百里青以外,看到的最危险的男人,她从未曾看见过如此像刀的男人,浓烈的刀兵之气,让他天生就像一个站在千军万马之前的统兵者,来自天上的破军之星!

所以即便是韩夫人这样曾经贵为一国贵妃的女子,在他的面前,也臣服如驯服的羔羊。

而在西凉茉打量这位大当家的时候,对方也在静静地观察面前的少女。

或者,也不能说是少女了。

毕竟面前的女子虽然看起温美稚弱如闺阁女儿,但是她身上的气息与那份镇静却绝不是一个闺阁少女能够拥有的。

就算她现在仿佛没有展露任何敌意,但是光那份从容不迫的打量自己,那双看似水媚的大眼睛里全然冷静地评估自己的胆量与镇定,分明就是属于一个善于权谋的上位者才有的素质。

“你,很有胆量。”那蒙面的男人看着西凉茉,声音听不出喜怒。

西凉茉看着他,眸光没有挑衅、没有惊惧,只是平静地道:“多谢,您也非常的有胆量。”

那蒙面的男人瞬间危险地眯起眼,带着杀戮的血腥气息瞬间逼迫向西凉茉:“哦,是么,怎么说?”

那种充满压迫感的气息让韩贵妃都忍不住微微退了一步。

若是西凉茉是寻常人物,只怕也被吓得噤若寒蝉了,只可惜她平日见惯了枕边那只比谁都吓人的魔主,所以她只微微地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忽然换了个话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大当家么?”

那男人大概没有想到西凉茉非但没有被他吓到,反而镇静从容宛如闲聊一般地与他说话,不由一楞,随后深沉地打量着她的目光里带了一丝一闪而逝的赞许,他淡淡地道:“你可以叫我云爷。”

此言一出,他身边的一干属下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自己的主子竟然会对一个女子用这般平等的语气说话,而且这样的称呼,岂非有暴露身份的嫌疑,在这样强敌环绕的环境之下,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西凉茉仿佛沉吟着一般琢磨着道:“云爷?”

随后,她看向他,一笑:“云爷万福,只可惜如今身为阶下囚,不能一尽地主之谊款待云爷。”

韩夫人再沉不住气,尖利地冷叱道:“西凉茉,你这无耻贱人,还不知道你能不能活到下一刻,也敢在爷面前大放厥词,掌嘴!”

韩夫人早就已经在两人说话间,心急如焚,对于大当家的不但没有把西凉茉交给她处置,而且用这种奇怪的态度对待西凉茉,让她心底早已慌乱不安,总觉得有什么超脱了她对事件的想象与控制。

平日里随着她下令,早就有人扑了上去,但是此刻,没有人敢随便地动一动,毕竟面前站着男人才是他们的主子!

那种沉寂让韩夫人瞬间感觉自己脸上一片热辣辣的,她勉强自己用平日里那种妩媚而受尽委屈的目光看向身边的男人,想要说什么。

却在见到男人瞥着自己的那种冰冷阴沉的可怕目光后,瞬间噤声。

她竟然忘了,所有的上位者都不喜欢别人在自己面前喧宾夺主,尤其是喧宾夺主的还是一个女人。

到底是在宫廷之中浸淫许久的人物,韩夫人立刻低下头,姿态柔婉而楚楚可怜地退到一边,不敢再出声。

云爷转回了目光看向盘膝而坐,面容平静无波的西凉茉,淡淡地道:“或许,会有这么一日的,不过……。”

他顿了顿:“现在我需要处理你带来的麻烦。”

随后,他优雅地转身,向牢狱之外走去。

这般突然的到来,又突然的离开,让他身边的人都面面相觑,但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云爷对牢笼里头的这一位飞羽督卫很是另眼相看。

甚至让夫人都受到了冷眼。

那么,谁也不会再有这个胆量去随便触碰她,或者说招惹她。

于是所有的侍卫们互看一眼之后,再也没有人去理会韩夫人,而是立刻跟在了云爷身后有条不紊地离开了。

韩夫人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整张艳丽的脸几乎都扭曲了,转过脸来恶狠狠地瞪着西凉茉:“你等着,小贱人,别以为就凭借你那张丑陋的脸能够随便勾搭男人!”

西凉轻笑,毫不掩饰她笑容里的轻蔑与讥诮:“是么,随便勾搭男人的似乎是您啊,我的姨母,怎么,您忘了在华珍宫里的芳官了么,他一直都在等你呢?”

一听芳官的名字,韩夫人瞬间浑身一僵,紧张起来,几个健步扑到西凉茉面前,握住栏杆,咬牙切齿地道:“你胡说些什么,小贱人!”

西凉茉轻笑:“怎么,攀附上了新人,就忘了旧人么,亏得芳官为了你……。”

“什么?!”韩夫人瞬间紧张起来。

但是西凉茉却恶劣地轻笑:“没什么。”

“你——。”韩夫人一颗心被她钓的不上不下的,方才发觉自己又被耍弄了,顿时气得五官扭曲,七窍生烟。

但是她却完全拿自己面前的丫头完全没有办法,只能恨得吐血,随后她陡然起身,恶狠狠地道:“小贱人,你休得得意,本宫……本夫人总会教你尝尽世间的屈辱!”

随后她愤怒地转身离开。

西凉茉挑了一下眉,轻嗤,只有失败者,才能总是放狠话。

韩夫人永远不明白,一个背叛家国而又只能靠着身体依附他人的人,是永远不会得到任何人的尊重的。

这时候,一名气势沉稳的侍卫打扮的男子走了进来,差点撞上了韩夫人,韩夫人恶狠狠地怒骂了一句,随后气哼哼地离开。

那侍卫微微颦眉,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随后看了西凉茉一眼,一言不发地放下手上的一盏灯之后,点燃了灯芯,灯芯燃起的火焰不是寻常的黄色,而是诡谲的蓝色。

那侍卫淡漠地看着西凉茉:“云爷,希望您能安静地睡一觉。”

西凉茉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盘腿而坐,静静地闭上了眼。

看着镇定自若,从容不惊的西凉茉,那侍卫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变成了探究,甚至有一丝敬佩。

……

韩夫人匆忙出了地下牢狱,正见着那道沉稳伟岸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地道之中与几个随从说着什么,到处都是匆忙来去,颇有些慌张的人影扛着东西在地道里往来。

韩夫人一咬牙,心底的不甘还是让她鼓起勇气走了过去,用柔媚委屈的声调对着云爷道:“云爷,您方才何必对着西凉茉那小贱人如此客气,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别看着那一张脸长得温柔俏丽,却是个心机深沉、心如蛇蝎的,害死了您底下多少人,让您费了多大的劲才……。”

但是她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就被云爷冷冰冰地打断了:“第一、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教我做事;第二、谁允许你叫我云爷的?”

有些人不必用任何显示高贵身份的自称,就足以让人感觉到无尽的压迫感与居高临下的冷傲。

韩夫人在那瞬间,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人当中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她顿时眼中含泪,委屈地道:“云爷,难不成陪在您身边的、一颗心都在您身上的我还不如那小贱人么?”

云爷睨着她,淡漠地道:“等你拥有千军之力,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能耐,自然可以这么叫。”

他说话并不刻薄,或者说至少没有百里青那种完全不留情面的直白讥诮,但是其中的轻蔑与漠视却并没有任何差别,只让韩夫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又一下涨红如血,这种被当着所有人面前羞辱的屈辱,只有那时候宣文帝命她日日去倒西凉茉的尿壶之时有过,如今再一次让她品尝到这种屈辱的还是西凉茉。

尤其是他身边那些随侍们轻蔑、鄙夷、同情兼备的目光,更是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韩夫人心中的恨意与愤怒,几近燎原。

但是此刻,她依旧必须温顺地低下头,让自己用温卑微的声音道:“是,大当家的。”

她并没有看见自己的低头换来的是那些人更轻蔑鄙薄的目光。

“主子,上头已经暴露了,咱们必须立刻离开。”一名随侍恭谨肃然地道。

“有把握安全离开么?”云爷淡漠地问,但是他的声音理似乎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那随侍点点:“早前就已经准备好了,雷火弹都已经布置完毕。”

对于这个他们经营多年的地方,他们还是有安全离开这种自信的。

“等一下,我在上面还有其他的人,那些姑娘……。”韩夫人不敢置信地看着云爷,他这就要抛弃了那些她精心布置的人么,那是她好不容易才聚集起来的一股势力,从各处搜罗来的妓子,却能带来无数的情报。

云爷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看向那从牢狱里走出来的侍从,又看了看被他抗在肩头的布袋,淡淡地道:“睡了?”

那侍从点点头,神色很有点奇异:“嗯,没有任何反抗,似乎早就料到主子的安排一般。”

云爷眼底闪过一丝异光,随后点点头:“小心点。”

随后他便转身离开,那侍从立刻扛着布袋跟上。

韩夫人不敢置信地看着男人领着人离开,i竟然完全无视于她,最终却还是不得不一咬牙跟了上去。

——老子是九爷要求能呆在年会榜前十名,妞儿加油的分界线——

风露阁外,气氛冷肃。

李密沉着脸领着人走了出来,对着百里青一拱手,额头上滴下冷汗:“千岁爷,属下无能,那风露阁似乎有高人设计,其中布置有不少奇门遁甲,咱们的人费了些时间,才破解了一部分,但是……。”

他没有说完。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夫人没有找到。

原本就异常冷肃的气息瞬凝滞到了极点,仿佛所有人都感觉呼吸困难起来。

但是——

百里青却没有如众人想象中大怒,他只是垂下长而华美的睫羽,轻叹了一声,支着额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缠绕着丝带的发钗,竟露出了些许无奈的表情:“这丫头,真真是野性不逊,胆大妄为。”

怒海妖澜第九章贵妃之死

若是有人能从百里青的方向看下去,就能发现那发钗上的布条上面写了四个蝇头字——潜水捞鱼!

百里青揉了揉太阳穴,他觉得自己有点头疼,有这么个不安于室,奸猾又大胆的小妻子,实在是不断地在挑战他的极限。

不过……

如果她不是那么特别的她,他也不会将她看进了眼底。

众人并不晓得什么人会让九千岁露出那种无奈的表情,所以对于自家主子那种千年难遇的奇特表情,自然是激发众人畏惧又好奇的表情。

宿卫忍不住低声道:“爷,您这是怎么了?”

百里青收好那只琉璃发簪,淡漠地道:“没什么,只是有人欠操了而已。”

欠操?

宿卫摸摸脑门,总觉得这个词相当的别有深意,不过此刻也不是他啄磨的时候,因为就在百里青刚刚说完话的时候,地下忽然瞬间震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炸裂开来,所有人瞬间都是一惊。

不一会就看见有不少锦衣卫和司礼监的人匆匆忙忙地从那风露阁里退了出来,不少人身上头上都是土,还有些受伤的,但是还算有有条不紊,算不得太狼狈。

但这样在自己的地盘上不但没有抓住人,找回夫人,还被对方算计了,在自己主子面前如此的失误,几乎可以说得上市锦衣卫和司礼监的耻辱,别说是李密和宿卫等人,就是百里青身后那些原本面无表情的几个一等司礼监大太监,也是勃然变色。

方才那必然是雷火弹的声音,原本他们的人都已经寻到了地下机关,有人以风露阁为据点,在其下足足挖出了错综复杂的地道。

就在他们的人进入地道追捕的时候,对方却启动了雷火弹的机关直接炸塌了分叉口,堵住了追踪之路!

一干司礼监和锦衣卫的厂卫们都齐刷刷地单膝下跪请罪:“千岁爷,属下无能!”

百里青倒是没有想象中的愤怒,而是眸光幽冷地微微抬起脸,看向星光璀璨的冰冷天空,似笑非笑地道:“紫气冲霄冠,天风渐有移,贪狼破军入东天,啧,果然是有趣的天象呢。”

没有人知道百里青在想什么,他从来就不是能让人猜测到想法的男人,如今忽然看起了天象,更是让底下人有些莫不着头脑,却无人敢出声。

直到百里青淡淡地道:“撤。”

众人才微微地放下了心,立刻起身,人人都是沉着面容指挥自己的人集结。

那华侬巷的大管事伏在地上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终于,终于结束了!

但就在这时,李密上前恭谨地询问:“千岁爷,这风露阁里头的人要如果处置?”

百里青微微合上眼,轻描淡写地道:“除了最底下的仆婢带回司礼监大狱,其他人一个不留。”

李密有点意外,那些仆婢未必能有什么能耐,倒是上面那些做主子的还有些价值。

但是他并没有任何质疑,径自便点头领人去了。

那大管事全然没有想到百里青竟然会如此残酷,吓得浑身抖如糠筛,只觉得自己想得太简单,只怕小命休矣。

也不知道趴了多久,他只闻见空气里都是浓郁的的死亡与血腥的气息,身体跪得全然僵硬,炽烈的火焰从风露阁腾空而起,那炽热的火焰却只让大管事冷汗如雨。

此时一道太监尖利而阴冷的声音讥诮地在他身后响起:“怎么地,华侬巷的大管事,跟咱家走一趟罢。”

那大管事瞬间瘫软在地。

——老子是小白需要大胸部的分界线——

寒风萧萧,冬雪瑟瑟,有修俊的枝丫在雪中绽放出美丽的黄色腊梅,大片的重瓣腊梅点缀得整个庄园如梦似幻。

有一身鹅黄的少女静静地坐在屋檐下,面前点了一只红泥火炉,上面大大的铜壶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热气,一边的小桌上还有用暖龛暖着的梅子小酒和精致炭炉培着的一串串不断流淌着油的羊肉串子。

空气里都是暖暖的茶香和诱人的烤肉香气。

寒冬飞雪之中这样的红泥小酒送香肉的情景,看着极为暖人心胃。

少女专心地盯着那矮桌上的肉串子,拿着刷子往上面刷调料,镶嵌着兔毛边的小袄子衬托得她小脸儿如绽放的梅花般俏美迷人,亦带着冰雪般的透彻气息。

有沉静修长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观察着她,仿佛因为不想打扰了那样仿佛冬雪暖酒图一般的场景,他没有做声。

而他身后那些伺候的人亦训练有素,即使寒风凛冽,也不曾有一点声响。

少女仿佛一无所觉一般地专注着自己手上的事情,直到看着那小炭炉上的肉串差不多成熟了,她满意地笑了笑,在上面一边撒了把平日里天朝罕见,但赫赫人最喜欢用的孜然,一边头也不回地道:“云爷既然来了,何不来坐坐,这等寒冷天气,喝杯酒也好暖暖身。”

那伟岸高挑的男子听到西凉茉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顿了顿,随后比了个手势,让其他伺候的人都下去了,只留下两个贴身侍从跟着他一起走到少女的面前——坐下。

他依旧蒙着脸,一双线条流畅而沉稳锐利的丹凤眸露在外头,瞥着西凉茉小桌子上的东西,淡淡地道:“没想到你会做这些山野之物。”

西凉茉笑了笑,用银筷子从那炉子上捡了三串放在碟子上推到云爷的面前:“虽然是山野之物,但是味道实在不错,尤其是在这样的下雪天配着一点子小酒,味道最是好。”

云爷并没有伸手去拿她给的肉串,而是被他身后的侍从毫不客气地接了过了,然后拿起其中一串直接试了试,云爷也并没有阻止,直到那侍卫试了以后愣了愣,随后朝着云爷点点头。

西凉茉也没有介意,这种明显的不信任的动作,她只是看向那侍卫笑了笑:“怎么样,味道可还好?”

那侍卫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也并不说话,拿出银针试了试。

西凉茉轻笑了起来,也不解释,随手拿起了一串肉串配着茶吃了起来。

云爷和两个侍卫看着她的动作,还有那飘来的香味,忽然齐齐觉得确实有些饿了。

云爷看了看那些烤肉串子,伸手去拿起一串,在那些侍卫紧张的欲言又止的目光下,还是送到自己的面巾下去了。

西凉茉眼睛一亮,看着他问:“怎么样,味道如何?”

云爷迟疑了片刻,颇为中肯地道:“还不错,只是略微咸了点,但是味道与我们那里的不太一样,有……特别。”

西凉茉笑了起来:“那是西域的一种笑料,叫做孜然,西狄大约是没有的,烤羊肉的时候加上去,味道极好。”

说着,她又递了几串给云爷。

这一次,云爷并没有客气也没有迟疑,径自接过来吃了。

西凉茉一边自己啃肉串子,一边给他倒了杯茶,同时很自觉地多倒了两杯递给他身后的侍卫,他身后的侍卫也不客气,径自也接过来试了试,同样拿出了银针,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向云爷点了点头。

云爷方才自然而然地接过来喝了。

羊肉味道重,但是配着绿茶,相当的解腻。

云爷看向西凉茉,含笑道:“不想飞羽督卫不但是个娇俏女子,而且还是个手艺极好的女子,飞雪连天腊梅芳,红袖添茶,倒也不负我这一趟远走天朝之辛苦。”

西凉茉捧着茶满足地喝了一口,笑道:“云爷客气,您远赴他乡,西凉茉虽然身为阶下囚,到底还是在自己的土地之上,就勉强借花献佛,做一回东道也是应该的,不过……。”

她顿了顿,笑容里有一丝诡谲:“您这般身处敌国险境,也敢用我这心怀鬼胎的阶下囚的东西,不怕里面有毒么,要知道虽然你们那一块苗疆南洋有无数蛊毒降头,但是我到底出身西域鬼军,沙海无边,诡奇异事无数,有些毒只怕是那银针也查验不出来的。”

话音未落,只见那两个侍卫脸色大变,瞬间都拔出腰间长剑,厉喝:“妖女,你……。”

然而话音未落就已经被云爷淡漠地打断:“把你们手上的剑收回去,如何教人看了笑话!”

那两个侍卫不甘心地狠狠瞪着西凉茉,却还是把剑收了回去。

西凉茉莞尔一笑:“云爷,果然好胆色。”

随后便垂下眸子,继续一脸满足地捧着茶杯喝茶。

云爷看着她,似笑非笑地用极富磁性的声音道:“西凉茉,你果真觉得自己身为阶下囚么,恕我实在看不出来,你可知道因为你,我损失了在上京最大最得力的据点,损失惨重,你可知道我从来不做吃亏的买卖,别人让我损失一文钱,我定是要对方大出血的。”

西凉茉颇有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难道您不觉得抓了千岁王妃、飞羽督卫这件事情,只是让您损失了最大的据点,难道不是世上最划算的买卖么?”

云爷和两名侍卫顿时无语:“……。”

这个女人,自信过头了么?

这一头,云爷看着她,冰凉的深沉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淡淡地道:“没错,我抓住了千岁王妃,听说九千岁身边的王妃是他最得力的战将,如今看来他的眼光不错,只是卿本佳人,奈何从贼,以你的容貌才华,没有想过另觅明主么?”

西凉茉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道:“唔,曾经想过……。”

看着云爷望着自己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异光,她轻笑了起来:“但是,我发现其实我更喜欢寻找一个伴侣,而不是为自己找个主子,哪怕别人给我个皇后做,那也不过是换了个冠冕堂皇的奴才罢了,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何苦为难自己,不是?”

这等惊世骇俗的话语,自然是让人不能认同的,两名侍卫眼中都是轻蔑和一副‘这个女人疯了’的目光。

云爷看着她片刻,发现面前的女子并非在说笑,那样温美如空谷芝兰的女子,并非是江湖市井出身,不想竟然有这样惊世骇俗的想法,他摇摇头:“恕我并不能苟同,且不说其他妃嫔虽然是帝王之妾,但是终归地位是主子,就是命妇们见到都要行礼的,皇后更乃母仪天下的一国之母,万千人敬仰,母仪天下,教化天下女子,怎么能说是奴才,还有谁比她更高贵?”

西凉茉漫不经心地道:“哦,是么,但是皇后之于皇帝陛下又是什么呢,皇帝陛下难道对皇后没有绝对的主导权么,有哪个皇帝会将自己与皇后看做平等的人呢,对于皇帝陛下想要做的事,纳的妃,皇后娘娘不愿也要笑脸相迎不是么?”

她顿了顿,继续道:“一个女人不需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于她而言,只需要做自己丈夫心中那个永远的唯一就足够了,只有做不到丈夫心中的唯一,才会选择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没有了第一无二的情感,所以追寻权势才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西凉茉这等奇特到近乎叛逆的言论几乎让对方一时间,完全失语。

就算是是西狄这样开放的地方,也没有哪个女子敢说出这样的言论。

女子善妒已经是失去了可爱,若是再毫不掩饰追求权势,那更是让人鄙夷,虽然其实每个高门大阀、皇宫内苑里专权善妒的女子并不少,但是这般赤裸裸地说出来,实在是太过……

太过直白了!

只是西凉茉说完之后,瞥了默然无言的三人一眼,又笑笑:“一家之言的玩笑话罢了,若是吓到各位的小心肝,概不负责。”

说罢,她又自得其乐地拿出生羊肉串烤起来。

竟然让人不知道她到底是说真话,还是在说笑话。

那两个侍卫倒是暗自很不屑地冷哼一声,这个什么飞羽督卫看起来也不过尔尔罢了,说话颠三倒四的,当初能够有这样的威名,只怕也不过是因为靠着那一位九千岁底下的人,真是盛名之下难符其实!

倒是云爷静静地审视着面前的女子,随后忽然问:“你觉得九千岁符合你伴侣的要求?”

西凉茉看了他一眼,轻笑起来:“云爷,西凉茉不过是说些玩笑话罢了,至于九千岁是不是符合我的要求,与您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他是个太监,也是我的夫君,你只需要知道,我不喜欢被人背叛,也不喜欢背叛任何人就够了。”

这已经是明确而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的示好。

云爷闻言,看着西凉茉微微眯起了眼,他从来没有被任何女人拒绝过,但是他也知道面前的女子并不是在说笑,她的拒绝坚定而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是么,那真是遗憾,九千岁是个很出色的从政者,但是,我想他并不会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云爷淡漠地道,他的声音也冰冷起来,不再是之前带着试探的气息。

云爷站了起来,看向西凉茉,他的眼睛里不再只是试探,而是毫不掩饰的冷漠与高傲,那是身为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压与寒意森冷:“我说过,我从来不做没有回报的买卖,九千岁毁了我经营多年的重要据点,你也许可以想想,我该拿什么回报他——比如他心爱王妃的人头,如何?”

说罢,他转身拂袖离开。

两个侍卫轻蔑地嗤了一声,也立刻跟了上去。

西凉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随后摇摇头,毫无感觉自己受到威胁一般,继续豪无障碍地往烤羊肉上撒了一把孜然,同时嘀咕:“西狄人就是没见识,要是见过有人不小心自己掉了一文钱,会把捡到一文钱的乞丐都搜刮得骨头都不剩的人,方才知道什么叫扒皮铁公鸡。”

相隔不远处的皇城里正在紧急议事的某只美貌铁公鸡忽然连着打了三个喷嚏,于是很不悦地冷哼一声:“定是那个坏丫头在背后说本座是非了。”

走出了长廊之后,云爷身后跟着的侍从互看一眼,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恭敬地道:“主子,您对那女子太客气了,如此不识抬举,在您面前大放厥词的无礼之人,还不拘着,您不担心她使坏么,若是让人通风报信的话,于您而言太危险了!”

“属下看,要不趁着她还没有发现咱们的身份前先下手为强!”另外一名侍卫也冷声道。

他们就是看不得有人这样在自己主子面这般无礼,而且还是一个女子!

云爷看着园子里的满园腊梅,随后轻笑了一声:“怎么,你们以为她还不知道我是谁么?”

两名侍卫一愣,却见云爷淡淡地道:“只怕在地牢她看见我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谁了,今儿见到你们的时候说的那些激怒你们的话,也不过是为了进一步证实她心中所想罢了。”

两名侍卫顿时面面相觑,但是回过神后,对西凉茉的印象更为不好,其中一人沉声道:“若是如此,她心机这般深沉,又不能为爷所招安,只怕终会成祸!”

毕竟能舍弃自己一生幸福。攀附上一个为世人所不齿的太监的权臣之妇,除了心机深沉,卑鄙狠辣之外,还一定是个不太好对付的人!

虽然说对方已经被云爷下了药,禁制了她的内力,但让这样一个危险的女子这般无拘无束地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始终觉得会对主子的人身构成威胁。

云爷顿了顿,淡淡地道:“再看看罢。”

抓到西凉茉本来就是个意外,所以他也很想看看陡然失去自己夫人的九千岁是个什么反应,若是西凉茉在百里青的心目分量不轻,那么他说不定能利用西凉茉得到一些对西狄有利的东西。

若是西凉茉对百里青没有太多的分量,那么,他觉得能将这么一个有趣的女子带回国,也算是很不错的礼物。

至少,她是他见过最特殊的女子。

身上充满了矛盾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要继续探究。

也许探究完了,也发现她不过是寻常女子罢了,但是至少能引起他兴趣的人不多了,她算是一个。

“主子,您……。”一名贴身侍从迟疑了片刻,看着自己主子的背影,还是忍不住道:“也许正如老夫人说的,您不该这么冒险,千里迢迢地远赴天朝,这实在太危险了。”

云爷一顿,抬头看了看飞雪的天空,伸出手接住飞落的雪花,眉目淡漠地道:“至少,她有一句话是说对了的,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年,何必为了太多的事情去委屈自己,我,只是想看看这北国雪的模样而已。”

两名侍卫互看一眼,都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茫然,爷……主子从来都是沉静而理智的人,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主子这般的……。

今儿,是怎么了。

——老子是分界线的分界线——

涑玉殿

“千岁爷,我们的人下去看过了,那地道是多年前就存在了,至少百年以上的历史,并非如今人力一朝一夕得成,我们没有地图,而且下面的垮塌非常严重,若是要等到咱们的人把下面清理干净再去寻觅小小姐的踪迹,恐怕……。”周云生看着手上的图纸,沉默了一会,随后摇了摇头,颦起了眉。

百里青坐在位子上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图纸,没有说话。

宿卫有点子沉不住气地道:“爷,我看咱们还是封城吧,若是让那些贼子将夫人带走,时间拖得越长越不利。”

李密却摇摇头:“这不妥,对方还没有提出任何要求,他们必定还有所求,所以若是这般紧逼,只怕反而会逼迫得狗急跳墙,伤到夫人!”

周云生和白起两人互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因为宿卫和李密都已经说出了大伙的担忧。

百里青单手支着脸颊看向窗外飞雪,忽然淡漠地道:“先去查查这个地道的来源,说不定会有别的什么线索,当初的西狄皇族祖上也曾经是前朝贵族,且看看这百里氏是否还留下什么渊源吧。”

众人心中虽然都焦虑,却只得默然无言。

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只能如此了。

殿内已经空了,百里青闭上眸子,轻叹了一声:“小连子,去把老医正和血婆婆请来。”

这个丫头,真是太让人操心了。

连公公立刻点点头,恭恭敬敬地去了。

……

西凉茉自由自在的好日子在腊梅山庄也不过就六七天,也就到头了。

原因无它,自家那位姨母看不得她自由自在,于是过来给她找了点麻烦,西凉茉看着自己第三次被泼满冷水的床,再看了看桌子上那些冷冰冰和石头一样的馊馒头,和不知道为什么散发一股子尿馊味的水壶,再加上那位姨母一直在一边试图指使着丫头们趁着她没有内力的时候对她动手动脚,冷嘲热讽。

“怎么,小贱人,你以为这里还是皇宫大内,有那阉人维护着你,任由你为虎作伥么,有你吃,有你睡还想如何?”韩夫人阴冷地看着西凉茉一笑。

随后韩夫人对着身边的婢女一招手:“去把那一壶好水让她喝下去!”

那些婢女们原本就与风露阁里头被诛杀的女间们多少都有些关系,自然早将西凉茉恨得牙痒痒的了,只是奈何之前云爷每日还过来和西凉茉说话,她们也不敢有什么动作。

但是这几日云爷都不曾过来,也没有再让人过来看着她,这不就说明了到了可以给这个贱丫头好看的时候了。

立刻就有好几个婢女虎视眈眈,一脸怨毒地围上来,还有人手上拿了那装了尿的水壶,就想要对西凉茉动手。

西凉茉看着这些凶神恶煞的婢女和自家姨母,不禁无奈地摇头,这种弱智的手段,怎么看都觉得那位姨母大概是因为不再是贵妃了,所以整治人的手段越发的退步了。

西凉茉素来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对于帮助自己‘亲人’这种事情,她还是很有一些‘热心肠’的。

既然没有内力,那就索性直接不用内力,用拳头揍趴了几个娇滴滴的丫头之后,西凉茉就在韩夫人惊恐的目光之中,上去就揪住她的发髻往门外拖。

“你放手……啊……救命啊……杀人了!”

韩夫人只觉得头皮就要被扯掉了,她极度痛苦的尖叫声瞬间划破了整座山庄的宁静。

由于所有人都知道西凉茉被制住了内力,所以看着她的人在看到她粗鲁地拖着韩贵妃的发髻往外走的时候,瞬间呆楞住,没有反应过来。

于是西凉茉就顺利地将韩夫人给拖到了一处大半人高的馊水桶子附近,直接将韩夫人给按进了那馊水桶。

大约是因为有折腾贞元公主的先例在前,这一次她做得相当顺手,按住韩夫人的头,让她好好地享用了一回那馊水桶的味道。

等到云爷一干人等赶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有看见韩贵妃了,只看见西凉茉盘腿坐在馊水桶的木桶盖上,一副——本姑娘在打坐的的模样。

只是她身下的那木桶里不断地发出女人的闷哼和歇斯底里的挣扎声。

也不知那些护卫是不是被西凉茉的彪悍彻底吓到,还是因为对那位韩夫人的跋扈与无耻原本就没有什么好感,所以护卫们都是一脸惊愕地看着西凉茉动作,竟然没有人去救那被整个人关进馊水桶子里的韩贵妃,只听得那馊水桶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弱。

直到云爷颦眉,冷厉地道:“去,救人!”

那些侍卫们方才围上去,但是他们还没有抽剑,那一头西凉茉已经自发自觉地跳下了馊水桶。

云爷眸中喜怒不明地看着她,西凉茉摇摇头,一脸无奈:“并非我生性恶毒,若非云爷你的女人先行挑衅,我也不会如此。”

等到侍卫们冒着恶臭终于将那馊水桶子踢倒,把韩夫人倒出来的时候,韩夫人已经一动不动了。

众侍卫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在主子冷厉的目光下,被逼着上去查看韩夫人是不是呛晕过去,却没有想到……

那侍卫伸手在她鼻子底下一探,瞬间背后一凉,他再伸手去摸了摸韩夫人脖子上,果然——

“回禀大当家的,夫人已经去了,恐怕是馊水里的废物堵塞了口鼻所致。”那侍卫上来拱手低声道。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寂静,原本还抱着看天朝人自己人收拾自己人热闹的西狄一干人等全然噤声。

谁也没有想到不过是女子之间的打闹竟然到了最后出了人命。

云爷扫了一眼那倒在地上,满头满身馊水,浑身僵硬狼狈不堪,再不复从前妩媚娇艳的韩夫人,目光在她口鼻之间的秽物上停了停,随后冰冷阴沉的目光瞬间停在了西凉茉的身上。

西凉茉一副仿佛颇为茫然无辜的模样:“这是意外,我可不是故意的。”

云爷深沉的眸子盯着西凉茉好一会,那种堪媲美百里青的锐利目光让西凉茉生出那种被对方目光割裂皮肤,剖开肌理,冷生生地直破她心底的错觉。

所有人都沉默着,那位韩夫人虽然被他们看不起,但是她始终是主子的女人,而且是对主子有用的女人,如今就这么被人杀了,岂非在打主子的脸!

果然,云爷冷冷地看着西凉茉:“你觉得你的解释,能让我满意么?”

西凉茉叹了一声,目光不闪不躲地对上云爷,淡淡地道:“如果云爷用别的方式来逼我为您所用,而不是让这个愚蠢的女人做您手中的刀,想必,她今夜还是可以为您暖床的。”

“你是故意的。”云爷阴沉而危险地眯起了眸子,他的音调不是猜测,而是肯定。

西凉茉垂下眸子,讥诮地微微勾了一下唇角:“叛徒,人人得而诛杀之,是她自己送上门,自然怪不得我心狠了。”

“你——!”云爷眼中瞬间闪过森冷的杀意,瞬间快如闪电地欺近了西凉茉,抬手就一把捏住了西凉茉的脖子,硬生生地将她举起来,冷冰冰地道:“你信不信,下一刻你就会和她一样死的凄凄惨惨,然后一丝不挂地被吊在这上京的城门之上。”

西凉茉只觉得自己脖子上多了一个镣铐,几乎让她不能呼吸,憋闷得难受,但是她垂下眸子,唇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冷笑:“是啊……我……自然……相信的,您自管动手!”

云爷看着手上的女子俏脸通红,紧紧闭上的眼角有一行浅浅泪光淌落下来,唇角的冷笑里却有一丝仿佛解脱了的气息。

他眸中寒光闪耀,忽然瞬间松了手,让西凉茉一下子跌倒在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地上不断喘着大气的西凉茉,森冷阴沉地道:“激怒我,然后求一个一了百了么,不想那个阉人竟然能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己为他守节,倒也算是他的福分了,不过,至少现在你还死不了。”

随后他半伏下身子,单手捏住她的下巴,淡漠地道:“你的贞烈很让人感动和敬佩,让我想起了那次领军大破云霄城时,领兵迎战失败,殉城殉夫的城主夫人,但是,你们不合时宜的贞烈对于一个征服者而言,只代表了一种让人恼火的挑衅,你会为你今日的挑衅付出代价。”

随后他起身,冷冰冰地吩咐:“将她关进地牢一号房。”

西凉茉目光晦涩难明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捂住脖子站起来,喘了口气,挺直着背脊向院子外走去。

云爷看着西凉茉离开之后,眼中波澜怒涛方才平静一些,随后看向那躺在地上了无声息的韩夫人,微微颦眉:“处理干净一点。”

几名侍卫点点头,送走自己主子后,一商量,便都嫌弃这韩夫人的尸体太臭,便让人去房内取了一床草席将她一卷径自拖到后山的乱葬岗上一抛。

一群野狗在人走后立刻跑了过来,呼哧呼哧地贪婪地开始啃食起来。

韩夫人或者说韩贵妃大概此生都未曾想到自己会沦落到暴尸荒野,尸骨不全的地步。

……

至于西凉茉,被带进了牢房,她看了看这牢房,倒也算是干净,地面铺着厚厚的稻草,稻草之上铺这几层厚厚的干净棉被,挑了下眉,便进去坐下了,闭目养神。

因为主子吩咐过女犯有自裁倾向,所以门边站了几名侍卫,虎视眈眈地盯着西凉茉。

但是盯了好一会,他们还是没有发现这个飞羽督卫有要自裁的欲望,她甚至在有人送来了热饭菜后,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到了晚间时分,一干侍卫瞅着牢房里这一位,实在是能吃能睡不像是要自裁的人,便只留下了一个人看着她,其他人都去用膳去了。

而给西凉茉送晚饭的侍女也过来了,侍卫们检查了一下她送来的东西,便让她进去了。

那看着西凉茉的侍卫看着侍女送来的菜色,颇为丰富,竟然还有卤猪蹄,不由抱怨:“啧,与一个犯人这么些好东西,真是浪费。”

那侍女也很是不平地道:“就是,再高贵的身份,如今也是咱们的阶下囚。”

随后,她取了几样饭菜出来递给那侍卫,娇笑:“咱们几位姐妹都因为这贱人挨了罚,如今这些饭菜还不如送了大哥,只要这贱人饿不死就是了,哥哥自然去吃就是了,这会子我替你看着她,等她吃完东西,我把膳盒带走。”

那侍卫迟疑了片刻,但是看着西凉茉手脚都戴了钉在墙壁上的镣铐,估摸着也不会还有什么能耐生事,还是点点头,笑道:“那要谢谢妹妹了!”

随后他拿着那些香喷喷的饭菜便去寻自己同伴去了。

那侍女随后提着剩下的饭盒子,钻进了牢里,将饭盒子搁在了西凉茉面目前,没好气地道:“吃吧!”

盘膝而坐的西凉茉睁开了眼,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青菜白饭,低声抱怨:“啧,怎么就吃这个?”

那侍女快气死了,恼怒地瞪着她,低声道:“西凉茉,你还以为自己在千岁府还是皇宫里,爱吃不吃,我走了!”

说着,她就要起身。

西凉茉立刻按住了她的手,轻笑:“三妹妹,何必那么着急,你也知道我混进牢房里来可不容易,那位云爷的眼睛毒得很,今日做戏也是极累的。”

“你个心黑手狠的,竟还会觉得累?”一身侍女打扮的西凉霜没好气地摇摇头,今儿她怎么弄死她们的那位姨母的事情早就传遍了整个山庄。

西凉茉勾了下唇角,眸光幽幽:“不是你让我想法子进牢房的么,若是不激怒云爷,我怎么进得了这里和你见面?”

没错,今日她对韩夫人下手是故意的,激怒云爷也是故意的,但是故意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自裁以谢天下,她西凉茉天生就不是贞洁烈女的料。

自裁这种事情伤筋动骨,亲者痛仇者快,她更倾向于让所有的仇者自裁。

在腊梅山庄里头,她一开始看似自由自在,但是实际上西狄人对她的暗中监视从来就没有少过,她没与办法走出自己的院门,更没有办法向外传递任何消息。

小白被她留在了皇宫内苑,这般大雪天气,它到底不是狗,不可能循着气味寻到这里。

虽然她相信阿九一定会从她留下的东西发现一些线索,但是她不可能坐在这里等阿九来救人,夜长梦多,若是不能把这群西狄人给在这里圈牢固了,谁知他们又要做什么。

何况这里还有一条极品大鱼!

更是不能放跑了。

好在,这里她也不是没有熟人的,比如韩夫人,她知道了,也就代表了西凉霜也会知道,毕竟二人曾经共侍一夫——虞候,估计这里的事情虞候也是定然知晓的。

如果西凉霜不是蠢到彻底投靠西狄人,作为一直想让虞候倒台的她,必定会想法子联系上她。

虽然等待的时间很漫长,很难熬,但是她的推测是正确的。

西凉霜确实身在腊梅山庄,她很早就被困在这里了。为了保密,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除非必要所有人都必须将亲眷送到腊梅山庄。

但是西凉霜没有办法联系上她,她的院子看守太过严密。

西凉茉也没有想过凭借自己就能跑出去通风报信,所以,这件事一定要有人替她完成。

而西凉霜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怒海妖澜第十章密谋

西凉霜倒也不笨,知道她关在这里,到底千万百计地利用奉承韩贵妃的机会,终于勉强找了机会冒险递了一次纸条儿,于是便有了今日这一出戏份。

西凉茉凉凉地道:“啧,三妹妹,今儿送姨母上路,可也有你一份功劳呢,若不是她以为你这个侄女儿总归是不介意和她共享一个男人,还会和她同仇敌忾,也不会完蛋不是?”

“西凉茉,你……你别忘了如今可是你有求于我,何况你怎么知道我就不讨厌你!”西凉霜气得肝儿疼,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西凉茉都沦落到这步田地了,还敢这么讥讽她。

“我告诉你,我在这个世上最讨厌的女人就是你,没有之一!”西凉霜咬牙切齿地低声道。

西凉茉看着她一副恨不得吃了自己的模样,忽然就觉得西凉霜挺有意思的,她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知道了,委屈三妹了!”

西凉霜被她那种语气气得要死,又毫无办法,只能恼羞成怒地瞪着她,低声道:“你别得意,再这样,我就走了,让你没地儿哭去,我看那云爷貌似对你有点子意思,就让他把你带回西狄,看你能怎么办!”

西凉茉忍着笑,挑眉看了她一眼:“说到云爷,你怎么没想法子去爬他的床,说起来,咱们姐妹到底比姨母年轻不少。”

西凉霜冷嗤一声:“你以为谁跟咱们那姨母似的,谁的床都睡,真真儿不要脸,云爷根本就只是利用她,根本就没有碰过她一个手指头!”

西凉茉一愣,有点儿不解:“但是看着西狄人的态度,他们似乎都叫姨母做夫人。”

西凉霜轻蔑地道:“这就是云爷的高明之处,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自己的枕边人,满足了姨母可笑的自尊心,又没真的碰她,让她心里跟沾了桃毛似的,又痒又着急,只想牢牢抱住云爷这座靠山,每到夜里,她都愁得睡不着总问我她是不是老了,啧,想不到当年高高在上的姨母也有这么一日,当年她和二夫人还有咱们0那对姐妹多么风光。”

西凉茉微微眯了眯眸子,淡淡地道:“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世间之事,不外如此。”

西凉霜一顿,忽然想起,不论是父族西凉世家还是母族韩家,他们的败亡似乎都与自己面前这个大姐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是真真儿见识过这个大姐姐的手段的。

这个大姐姐,从来就不是她能琢磨透的人,总让她觉得很危险。

西凉霜看着她,撇撇嘴:“可不是,如今你这风光的千岁王妃、飞羽督卫不也沦为阶下囚。”

西凉茉轻笑:“谁说不是呢。”

随后,她忽然看向西凉霜:“怎么,我听你的意思,对那位云爷,倒是有那么几分意思,能连咱们那位过尽千帆的姨母都玩弄在掌心,你觉得你是他的对手?”

西凉霜一僵,随后低下声音,自嘲地道:“云爷是西狄的贵人,看不上我一个残花败柳的,至于你……。”

西凉霜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若不是你身份特殊,他又怎么会对你另眼相看,我看耐不住寂寞,红杏出墙的说不定是你!”

西凉茉懒洋洋地‘唔’了一声:“爬人床的事情,干那么一次就够了,得寸进尺可是会尸骨无存的。”

她可是一点都不否认自己当初是怎么走到如今的这一步。

“你……?!”西凉霜瞬间不可置信地望着西凉茉,这个女人说的意思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如果真的是那样,唔……

西凉霜忽然觉得西凉茉也挺可怜的,看着风光,底下也和自己一样辛苦,这么想着,西凉霜忽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触来,阿奎那这西凉茉的脸,竟然觉得没有那么讨厌了。

“你真有勇气,若是换了我,只怕是真真儿做不到的。”西凉霜忍不住摇头,靠近九千岁三丈之内,都觉得自己会被他身上的那种可怕的黑暗气息给吞噬,瑟瑟发抖,语无伦次,更别说主动伺候他,睡在他身边了,由此可见西凉茉的心性果然非一般凡人。

西凉霜对西凉茉的置死地而后生的能耐和勇气佩服不已。

西凉茉倒是没有想到自己一句无心之话,让西凉霜对自己敌意骤减,看着她那副心有戚戚焉的模样,她不由莞尔。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西凉霜只是恃才傲物,自认林黛玉一般的人物,又不得不因为自己出身而屈服在韩氏与西凉仙姐妹之下,虽然性子尖酸刻薄,但到底还能看清楚形势,一如当年进了虞候府,得了她的教训,便不敢再来找她麻烦,总不至于如西凉仙姐妹一般蠢得不可救药。

唔,而且某些时候其实她比自己还要单纯。

西凉霜看见西凉茉那种眼底含笑的模样,没来由地脸上一红,气哼哼地道:“你笑什么,以为我是啥子么,哼,那云爷看似从不以身份排场压人,实际上和九千岁的骨子一样,喜怒不定,心机深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让人着了他的道,这种男人再好,也不是我能沾的,说来说去,还是韩表哥那般实诚人最……。”

西凉茉一听她有长篇大论的趋势,便立刻转移了话题:“好好,以后出去你且再与我算账就是,只如今得想个法子让你有机会出去,毕竟也唯有你才了解这腊梅山庄的情形。”

西凉霜闻言,也点点,颦眉道:“没错,这地儿特别古怪,我试过得,明明看起来很近的距离,可怎么走也只是在兜圈子,愣是走不出去。”

西凉茉闻言,心中微微一沉:“看来这里有高手以奇门遁甲设了障眼术。”

而且就她观察来看,这个地方离开上京一定不远,就在京城郊外的某处山林之中,但是直到现在司礼监与六字诀的人都没有能找到她们的所在,足以说明一件事——这一处奇门遁甲障眼之术,必定为高人所设,而且机关宏大,说不定就算司礼监的人从面前经过,若是不细心留意也未必能发现不对劲。

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云爷的身份地位这般惊世骇俗,若是他能没有准备就亲赴敌国,只怕也就不会能在西狄走到如今的地步,登高一览众山小了。

看来,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冒险了一点。

但是,很有价值。

如果能……

西凉茉眼底闪过一丝冷酷的幽光,随后又归复了平静。

“那到底要怎么办,我可不懂得那什么奇门什么甲的,你也休想叫我一个人从这里跑出去,就算我能走出这山庄大门,也没法子活着爬下山回到上京!”西凉霜坚定地道。

傻子才会在这样大雪纷飞的天气里独自逃跑,何况她还是个闺阁女儿!

西凉茉沉吟了片刻,唇角一勾,似笑非笑地道:“你且放心,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出去就是了!”

随后,她比了个手势,让西凉霜靠了过来,然后在她耳边如此这般、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西凉霜越听越不可置信,随后看向西凉茉,瞪着眼道:“你确定?”

西凉茉笑笑:“我肯定、确定以及一定!”

西凉霜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冷笑一声:“好,那就一言为定,反正我想做这种事情也想了很久了。”

西凉茉浑不在意,只勾了下唇角:“所以这不是给你机会么?”

西凉霜冷哼一声,又道:“别忘了你答应我什么!”

西凉茉点头轻笑:“你且放心,此事若成,你的郡主之位绝对跑不了,我还送你一座郡主府邸,良田产业都不会少。”

西凉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随后,她起身拎着篮子就出去了。

西凉茉立刻眼明手快地身后抓下她手里的篮子,她还没吃饱,没有菜有米饭管饱也不错!

西凉霜原本打算趁机饿西凉茉一顿,也好出出总是被她吃得死死的恶气,如今没谋划成,脸上顿时做了个尖酸的表情出来,她恨恨地一跺脚:“饿死鬼投胎!”

随后,她一扭头没好气地转身就走了。

——老子是分界线啊分界线的——

腊梅送寒香,飞雪落青袖。

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伸出窗外,因为长期握剑而略显粗糙的手里如今已经躺了一捧晶莹剔透的雪,手的主人仿佛感觉不到手心的寒意一般,静静地看着手中那晶莹剔透的雪出神。

倒是一边的侍从有些看不下去,一名中年男子眼含忧色地上前轻声道:“大当家的,这北国之冬,天寒地冻,您莫要贪恋这些冰雪美妙,若是受了寒意,您的身子骨只怕受不住。”

云爷淡漠地道:“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自然是知道的,这么多年沙场征伐,多少生死皆过眼也不曾有什么,长卿也不必担忧。”

随后,他顿了顿,问:“那位飞羽督卫这几日如何了?”

长日闻言,知道他不愿意多谈,心中不由叹息一声,随后想起那地牢里的那位娇客,他也神色奇异地道:“那位飞羽督卫果然有些不同,总归不过是三号——吃得好、喝得好、睡得好。”

竟然不曾见有人沦为阶下囚如她这般惬意的,就是这份气度倒也算是个女中豪杰了。

云爷闻言,深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后轻嗤了一声:“女中豪杰,我看倒是一个心机非常,耐性极佳的小狐狸精才是。”

长日有点不解,颦眉道:“大当家有何计划,天朝在外头找人都已经差点掘地三尺了,可见这飞羽督卫对于天朝的当权者非常重要,若是咱们要提要求,如今不正是好时机么?”

云爷眸光闪过一丝深沉锐光,淡淡地道:“长卿,你想如果今日我与那位九千岁易地而处,你觉得我会如此大肆喧哗地找人么?”

长日想了想,摇摇头:“不会,这样等于暴露出自己的软肋!”

云爷轻勾了下唇角,看向自己手心的雪:“那不就结了,没有人是傻子,你想象他们这帮动作为的是什么?”

长日颦眉,想了好一会,忽然微微睁大了细长的眼睛:“您是说他们为的就是诱咱们的人去联系他们,提出要求!”

云爷点点头:“司礼监之中,人才辈出,精通机括与奇门遁甲之术的人并不见得少,更何况还有当年的蓝家鬼军,咱们连探子都渗不进去,只听闻其中九字诀就有一诀专攻此术,能人异士更是咱们不了解的。”

长日有点不以为然:“咱们这可是百年前名震天下的鬼海魔君所制,寻常的机关师就算走到面前也未必发现得了。”

就算发现了,想要破关更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云爷淡淡地道:“但是若让对方抓到了一点线索,谁知结果如何,毕竟天外有天。”

长日到底有点沉不住气了,叹了一声:“所以,大当家的,属下们都不明白,为何您一意孤行,要亲赴上京,将自己置于险境,如今咱们走也走不得,留也不能久留,岂非进退两难?”

以前的大当家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人,素来以谨慎仔细,算无遗策而闻名于西狄。

但是后来的大当家,在国内一切刚刚尘埃落定之后,某一天忽然换了一个人似的,定要一意孤行地亲自轻装简从赶赴上京,哪怕老夫人以死相逼,他都不曾妥协,大当家的孝顺亦是他们都看在眼里的,这更让他们不明白。

云爷静静地坐下,望着手中那一捧雪,淡淡地道:“我说了,我只是想来上京看看,北国的雪而已。”

这样的答案,他们这些贴身随侍都听过多次,但是他们始终不能理解。

长日只觉得,大当家大约有些东西是不便告诉他们这些人的。

一朵淡黄色的腊梅悄然被风垂落在云爷手心的一捧白雪之上,娇嫩的鹅黄色花瓣在冰雪之上被衬托得异常的晶莹剔透,而这样娇俏的腊梅,于风雪之中却莫名自有一段傲然凛冽的风流。

云爷的目光定在那一朵腊梅之上,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忽然间起了兴致:“准备一下,我想,该去地牢看看我们的娇客了。”

长日点点头,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云爷关着那个飞羽督卫,除了那一次在走廊之上的交谈之外,却既不曾用大刑逼问对方天朝的秘密,亦不曾利诱对方投诚为自己所用。

但是,他明白的是主子的秘密定是要执行的。

便立刻安排人下去准备了。

……

西凉茉正做梦梦见自己窝在大狐狸的怀里甜蜜地享用他的手艺,吃得兴高采烈的时候,却忽然感觉自己面前的好菜忽然全都飞了起来,她大惊,立刻扑出去抓住那一盆蜜汁猪蹄,却不想扑了个空一头撞在那猪蹄上,脑门磕得生疼。

“阿九,我的蜜汁猪蹄跑了……。”

西凉茉揉着额头正要大骂的的声音陡然而止,她抬起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那一对修长的——猪蹄。

好吧,那是一双长腿,而长腿的主子对于自己被当成猪蹄,大概觉得很有趣,低着头睨着她轻笑:“怎么,你很饿?”

西凉茉一抬头,顿时大囧,她立刻靠墙而坐,揉了揉自己的脑门:“唔,如果云爷也来尝尝这里的伙食就知道我为什么是这种反应了。”

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跟鬼似的,看样子武艺不弱!

云爷摆摆手,看着她淡淡一笑:“听说你吃得好,睡得好,日子过得很惬意,不想原来在下还是亏待了你么?”

西凉茉冷笑:“云爷,我在这里的一切不都尽在您的掌握之中么,有些事,咱们心知肚明,又何必挑破,我只是很好奇,您这般过来,如果不是定有大图,又何必到如今弄出进退两难的局面?”

她是真好奇,这种完全有悖常理的举动完全不像一个坐在那样位子上的人会有的举动,如今两国各有牵制,真正是僵持局面,战不如休,就算他真的杀了她,也改变不了如今两国的大局,甚至激怒百天朝,但是如果他落到她的手心,却又是不同,只会对西狄大不利。

所以孤身潜入他国腹地中心,实在是让人费解。

云爷轻笑,垂下长长的睫羽:“你是今日第二个这么问我的人,若我说我只是想看看这北国之雪,你可相信?”

西凉茉一愣,不可置否地道:“是么。”

她自然是不信的,只是原本以为那不过是他心机深沉,另有目的而不愿多说罢了、

只是彼时西凉茉并没有想到,多年之后,她仰头看见上京的白茫茫一片的鹅毛大雪之中,天光苍凉,忽然明白,原来有些人即使心机深沉,却从不会说谎,亦从不屑说谎。

他,真的,只是想看一看这北国之雪。

……

云爷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眼底忽有幽幽微光闪过,忽然逼近她面前,伸出指尖抚上她柔软如花瓣的唇:“你……。”

西凉茉一惊,眼底厉色一闪,双手如闪过直接插向对方眼睛,却不想他动作更快,脸迅速一偏,双手卡住她的手。

但是,西凉茉却还是一把勾下了他的面纱。

面纱下的那张脸,让西凉茉一怔,差点惊呼出声——

怒海妖澜第十一章百里赫云

俱来的容貌俊美,眉目之间的从容皇族贵子的优雅天成,只能说,这是一个天生具有紫薇帝气的男子。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西凉茉却在瞬即有一种看见百里青的错觉,也是是这五分相似的容貌,也许是他眼中那种深沉幽邃与将天下万物苍生都握在手中的冷冽漠然,又或者说空冷无边让她瞬间觉得自己看到了阿九——当年在洛阳除夕之夜船上静静望着天空的烟火的阿九。

仿佛碧海苍天,砂粒尘埃都在眼中,又仿佛一片空旷雪原,万物寂瑟,死寂一片。

“阿九,你是这么称呼九千岁的么?”云爷淡淡地挑了下眉,仿佛在琢磨着什么似的,轻轻地勾了下唇角,玩味地道:“看起来你们的关系,也许比我想象的还要亲密呢。”

西凉茉还有点心有戚然,怎么会有两个在神情之上如此相似的人,如果不是同为上位的如出一辙,就是因为那种身体里的同脉之血。

西凉茉有点心不在焉地道:“我的事情,就不劳云爷费心了。”

说话间,她忍不住又瞥了他一眼,然后忍不住揉揉眉心,唔,容貌完全不像,但是那种神态,果然还是会在瞬间让人产生错觉。

“看你的神情,我和九千岁很像么?”他看着西凉茉的动作,再次勾起了唇角,只是那笑容有点冰凉。

西凉茉不曾注意到,但却是坚定地摇摇头:“眉目仿佛有些相似,但是仔细看,其实完全不同。”

“是么,本来就不同,一个阉人罢了,就算身体里曾经流淌过贵族的血,也不过是被玷污了的。”云爷淡淡地道。

西凉茉方才听出了那不对劲来,他语气里完全的轻蔑顿时让她不悦起来,虽然这样的话,其实早年私下她听过不少,但是从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对味道。

大概,是因为他和百里青同样流淌着西狄皇族的血,所以这样的轻贱反而更让西凉茉觉得很不爽。

“是啊,哪里能比得让您的高贵呢,百里赫云,如果按照血缘而论,九千岁身体里流淌着你们西狄皇帝的嫡出之血脉,算起来可是比你更要有西狄皇位的继承权,不过是命好与运气好些罢了,就说出这样大言不惭的话,真是可笑。”西凉茉淡淡地道,话语之中毫不掩饰她的讥讽之意,也顺带挑破了彼此之间心知肚明,却因为某些不明的原因而没有挑破的那一层面纱。

“放肆!”

这般赤裸裸的讥诮让百里赫云眉目之间瞬间阴沉下去,无形的森冷凌厉的威压之气完全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在那瞬间,西凉茉几乎有一种对方眉目之间那种杀气会幻化成万千利刃将她撕裂成无数片。

所谓天子一怒伏尸遍野,血流成河。

若是寻常人等,只怕早已经在这天子之怒下跪倒在百里赫云面前,祈求原谅。

但是不巧的是西凉茉早已经习惯了,在身边那一位堪称魔王一样的男人长期的调教与训练下,她完全就已经能够练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功夫。

“放肆个屁,百里赫云,你以为你还在你的西狄蛮荒国土之上么,这里是天朝,除非你有本事插翅膀飞了,只要你走出这个腊梅山庄的奇门遁甲之境半部,本督卫就能保证让你也尝尝什么叫做阶下囚的滋味,还敢跟九千岁比,哼!”西凉茉毫不客气地戳他的痛脚,看着百里赫云的脸色愈发的难看,她就觉得自己心头非常爽,相当爽!

百里赫云睨着她,危险地眯起了眸子,有深沉冷冽的光芒在其间游动:“是么,但是你别忘了,如今的阶下囚是你,而不是我!”

随后,他忽然一伸手,直接朝西凉茉的肩膀上抓过去。

西凉茉虽然似没了内力,没法子和他硬拼,但是手上的功夫还在,她一伸手就是三十里路小擒拿,直接拍开了百里赫云的手,甚至一个侧手转腕,黏住了他的手背再一个翻转,直接捏上了他的脉门。

百里赫云因为她没了内力,所以用的招式简单,觉得不过是个弱女子罢了,便也没有太过堤防,竟然让西凉茉直接扣住了自己的脉门。

脉门是武者的手腕命脉,若是这个时候一旦有他人内力瞬间脉门闯入他筋脉之内,完全可以将他的武脉给废了,至少也能重创于他。

他心中不由一惊,顿时看向西凉茉,却发现西凉茉冷笑一声,随后‘啪’地一声拍开了他的手腕,冷冷地道:“别看轻任何人,包括女人,若非我内力不在,定要教你知道什么做后悔!”

西凉茉讥诮的样子让百里赫云瞬间眸色一沉,从高贵的皇子,再到成为一国之帝,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和大言不惭。

这样明目张胆的冒犯与挑衅让他心中怒意横生。

他忽然一伸手,这一次不再掉以轻心地一招大擒拿,直接将西凉茉给硬生生地扣住了胳膊,按在了棉被上,长腿毫不怜香惜玉地压住了她试图踹上自己胯下的腿儿。

他低头看着被自己制服在身下的女子,淡淡地道:“九千岁有没有教过你——别用你的自以为是的聪明去挑衅一个男人,又或者是我平日对你太过君子,所以让你忘了那天拘你入牢时候的话语?”

“哼,你也就是能欺负一个女人罢了。”西凉茉冷笑。

看着西凉茉冷冰冰的,满是轻蔑与讥诮的眸子,百里赫云眸光幽沉,轻嗤了一声:“看样子,你的九千岁有太多的东西没有教会你,其中一条就是,女子生来就是要臣服在男子身下的,尤其是在战争之中,身为敌方的女子会有怎么样的遭遇,你不知道么?”

他顿了顿,略为偏了偏俊美的面容,逼近西凉茉面无表情的俏脸,淡淡地道:“主将之妻女,会被献给敌方的统领享用,若是乖巧的也许只用伺候一个人,而那些自以为贞烈的,就会沦为所有士兵的寻欢作乐之物,直到死去。”

“女人的贞烈,有时候对于男人就是一种侮辱。”他低下头,捏住了西凉茉的下巴,毫不客气地吻上她的唇。

西凉茉瞬间睁大了眸子,眼中闪过阴狠的光。

她只感觉那人的唇极为冰冷,并没有一丝温柔,而是带着狂恣而霸道的气息。

这个吻,无关情欲,而只是一种宣誓与占有的标记。

所以,他在西凉茉还没有来得及反抗之前,就已经抬起了脸。

空气里传来牙齿狠狠咬合的声音——那是西凉茉张嘴就往他嘴上咬,但是因为他离开得太快,所以西凉茉没有咬中。

百里赫云看着她的表情,只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一只被激怒的愤怒的想要狠狠咬断自己咽喉的小狐狸。

他微微偏头,擒住她的手并不曾有一丝一毫放松,淡漠地道:“所以从你那愚蠢又可笑的举动看起来,九千岁似乎太过纵容你了,太过聪明又犀利的女人总是不讨男子喜欢,而激怒一个身为敌人的男子,对你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只是九千岁没有教你的这一课……。”

他顿了顿,声音凉薄而残忍:“那就由我来教你罢。”

随后空气里瞬间响起了衣衫布料撕裂的声音。

西凉茉瞬间瞪大了眸子,闷声不响地一抬头狠狠地朝百里赫云撞去。

对方被撞上之后,闷哼一声,略略偏开身子,再将她按下。

又是一声衣衫撕裂的清脆声音。

……

……

守在牢门口的侍卫们听见了那衣衫撕裂的声音,听见了女子愤怒的骂声和挣扎,听见了身体搏斗的声音。

暧昧而惊心动魄,让整座牢房的空气仿佛都粘稠起来。

他们涨红了脸,互看一眼,他们猜测过陛下留着那个女子,并且极为客气,表现出了对她极大的兴趣,但也有足够的尊重。

单谁也没有想到陛下竟然会在这种地方对对方动手。

侍卫们自觉地退了出去,站了一会,还是能听得很清楚牢房里传来的那些声音,始终还是又觉得很是不妥,便都齐齐退到了牢狱出口处。

若是西凉茉的内力还在,也许还有一搏。

但是如今……

实力悬殊的搏斗,向来没有什么太多的悬念。

“百里赫云,你会后悔的,我一定会让你后悔今日的所为。”西凉茉的双手已经被她的腰带全部牢牢绑住,又压在了身后,如今上半身的衣衫早就已经衣不蔽体。

那些褴褛的衣衫间,有一片片雪白细腻的肌肤露了出来。

百里赫云将她翻了过,单膝跪压住了她的膝盖,他轻喘着,这一场搏斗耗费了比他想象得要多的精力,身下的少女,即使没有了内力,在这样要被侵犯的时候,竟然爆发出了比他想象要大的得多的力量。

但是擒下了这样一只敏睿、看似温柔实则而暴烈的小兽,让他觉得颇有成就感,倒是不比攻城略地的快感差。

他伸手直接将西凉茉背后的衣衫撕开,露出了一大片雪白的背部肌肤,从纤细的颈项到窈窕的腰肢,他指尖在上面掠了掠,眸色渐深,亦忍不住将自己的手掌贴在了其上,感受那种滑腻得吸手的美妙触感。

这是他触摸过的最柔滑的肌肤,哪怕是最上好的丝绸也都没有这样吸手的触感。

“啧,九千岁倒是真会享受,只是,这般妙人,配着一个阉人,不觉得有些浪费了么?”百里赫云低头,在她肩头轻吻了一下,淡淡地道。

西凉茉眼底闪过一丝恶心厌恶的光芒,瞬间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讥诮恶毒地道:“老子就是让个太监上,也比你这个畜生好!”这样挑衅的话语让百里赫云眼中瞬间闪过森寒,他顿了顿,轻哼一声:“总是激怒男人,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原本也并不想用这般不入流的手段对你,只是你总有把君子变成畜生的能耐。”

随后,他径自伸手掀开了西凉茉的裙子,顶开了她的腿儿,随后淡淡地道:“记着,下一次,别做这种蠢事了。”

身下的那具娇弱的雪白身躯不断地颤抖着,传递着不甘、愤怒,还有无可奈何的怨恨,让他眼中微微地有些迟疑,这个女子和别人不同,若是如此……

但是那一抹雪白和细腻却仿佛无声地诱惑,让他径自自嘲地一笑,随后毫不客气伏了上去。

但是在贴上那具美妙的身体还的下一刻,他就听见有什么东西仿佛脱臼的声音——“嘎拉”

那清脆的嘎拉声让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妙,但是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胸口多了一只指尖朝着他腹部,平按在上面的手掌,然后对方毫不客气狠狠朝上面一按。

有冰冷而庞大的内劲瞬间冲入自己的气海穴。

剧烈的疼痛一下子传遍了四肢百骸。

“唔……!”他忍不住低呼出身,身形立刻向后一退。

但是过于贴近的距离,让他彻底失去了先机,尤其是在对方也是高手的情形之下。

他的半声叫声刚刚出了口就瞬间消失——哑穴已然被人制住!

随后,他看见面前那只原本被他剥皮待宰杀的小狐狸瞬间转过脸朝他露出个森冷的带着獠牙的笑容。

然后毫不客气地翻身一掌直接将他按在了身下,她五指成爪,仿佛故意一般狠狠地捏住了他的肩头,硬生生地在上面抓出了五个血洞。

两人瞬间调换了一个位置。

原本的狩猎者与猎物的位置霎那调换。

西凉茉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轻笑,笑容残忍而凛冽:“我说过,会让你后悔的,记得么!”

他微微紧缩的瞳孔,只觉得这一刻却并不觉得惧怕对方对自己做出什么来,反而有一种极为奇妙,极为微妙的感觉。

面前的女子,高傲而凌厉,褪去了所有的掩护色,仿佛一把出鞘的绝世名剑,身为饮血杀器者的那种不分性别的凛冽森寒,连空气仿佛都瞬间凝结,却耀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杀伐兵气,简直就像天生该为帝王手中掌握的帝王之刃!

但是如果这样的利刃在割裂帝王的肌肉血脉的时候,却也一样利落干脆。

一下子,她忽然在他身上拍了好几下,瞬间的剧痛,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百里赫云在瞬间都忍不住浑身颤抖,脸色瞬间苍白如金纸。

分筋错骨手!

那是武林之中纯粹是为了折磨敌人而使用的一种特殊点穴手法,逆转静脉,分骨横筋。

足以让最坚强的硬汉都瞬间涕泪横流,惨叫不止。

而且若是被这施展分筋错骨手超过一个时辰,那么,这人全身筋脉就会废掉,再也站不起来。

这种手法实在太过恶毒,已经失传了多年,他也只在书上看到过,想不到……想不到竟然……会让他尝试到了这样的滋味。

百里赫云怎么也没有想到西凉茉到底怎么会还有内力,而且还会这样恶毒的手法。

最可怕的是这种筋脉扭转,骨骼分错之痛,即使让人痛得昏迷过去之后,还能生生地把人痛醒。

看着百里赫云躺在棉被上,脸色苍白,薄唇已经被咬出血来,西凉茉颦了下眉,一边穿衣服,一边随手将他撕烂的那些布料子揉成一团,再捏住他的下巴,硬生生地在百里赫云狠厉冰冷的目光里,把那些被踩的脏兮兮的布料子全部都塞进了他的嘴里。

“费了这么大劲才抓到你,要是你不小心咬着舌头死了就麻烦了。”西凉茉冷冷地道。

随后,她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破碎得几乎完全没有遮蔽效果的衣衫,索性直接一伸手,把百里赫云的外衣给扯了下来,自己穿上,然后坐在了他旁边,一边欣赏他的痛苦表情,满头冷汗如雨,一边慢条斯理地道:“很奇怪我为什么还有内力,因为你们那种鲛人油和冷苦草共同制成的散功散,是本督卫的鬼卫早八百年就已经淘汰的配方,新的配方有机会再让你试试。”

看着百里赫云冷冽地的目光,她又取了一边的水壶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仿佛虚怀若谷的先生在教导自己幼稚的学生:“激怒一个男人,会让人痛不欲生,但是,你缺了一课,最毒妇人心,激怒一个女人,则会让人生不如死。”

西凉茉顿了顿,看着他露出一个凉薄冷酷的笑容:“所以,陛下就在这里尝尝这种滋味吧,一会子等陛下疼够了,没了气力,我还需要请陛下送我们出山一程,同时邀请你到上京司礼监做客。”

原本,她是打算激怒他,在被他制服掉以轻心之后再动手,也没打算太为难他,说起来,虽然是敌人,但是她对百里赫云的帝王风范还是颇有点欣赏的,却不曾想他竟然和别的男人一样龌龊,那么她自然只好用对待龌龊男人的方法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怒海妖澜第十二章局中局

西凉茉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一丝情感,冷酷的话语与原来那张温美俏然的脸形成强烈的反差,让即使早就心知肚明她完全表里不一的百里赫云在剧痛之中都忍不住侧目。

随后,她喝了口水,开始慢条斯理跟唱歌似地开始哼哼起来:“嗯——不要——啊——放开我——唔——嗯——不要——。”

哼哼一会,又喝两口水,又继续哼哼。

过了一会,她看着百里赫用一种看疯子的目光瞅着自己,她好心情地调笑道:“啧,这叫做口技,如果不是怕你乱喊,这个时候倒是让你叫出声音来,才合适呢。”

为了满足外头侍卫们的想象,省得他们没事跑进来‘观战’,发现自己主子被她放倒了。

百里赫云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随后闭上眼,不再理会她。

西凉茉也无所谓,只是轻笑一声:“且慢慢享受吧,陛下。”

……

远远地牢房外,护卫们听着牢里断断续续地传来的哼哼声,让他们忍不住脸色微红,毕竟自家主子一向是个不重欲的君子,常年的精力都放在了战场朝堂的杀伐谋夺之中,宫里如今的娘娘也不过是那么缪缪数人,除了去年殁了的皇子正妃,如今初登基,竟连个正宫娘娘也没有。

哪怕是战场之中,虏获美人,也都让陛下赏赐了底下的将军们,很少如今日这般放肆恣意地要一个女子。

所以他们这群跟着主子的,也都很少见识这样的场景。

全都如木头一般老老实实地站着,心中只觉得那若有若无压抑的轻吟低泣如猫儿似的撩人。

然后渐渐地低了下去。

但主子没有发话,也没有人敢进去。

——老子是angie13弄雪妹子牛叉的钻石胸罩的分界线——

且说这一头,西凉茉懒洋洋地靠着墙壁,屈膝支着脸颊,闭目养神,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有骨骼脆响之声,她梭然睁开眸子,目光如电地射向那躺在床上的百里赫云。

却见百里赫云脸如金纸,但是竟然慢慢地坐了起来,而且扯掉了嘴里的布,只是动作极为迟缓,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叫出来。

西凉茉一点都不着急,起身了身子,走到他的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僵硬迟缓的动作,淡淡地道:“我应该佩服你的意志呢,还是应该嘲笑你的愚蠢呢?”

百里赫云冷淡地瞥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只是试图起身,只是他苍白的脸色与颤抖的嘴唇和不断如水一样淌落下来的汗珠暴露了他正在忍受着非人的痛楚。

西凉茉轻哼一声,伸手轻轻在他肩膀上一推,百里赫云瞬间就软倒在了棉被之上,原本就强忍的骨骼分裂,筋脉错扭的巨大痛苦就已经很是艰难,如今看似轻巧的一推仿佛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让他忍不住低低地轻吟一声,身子一下子蜷缩起来,身上的一身衣衫早已经湿得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紧紧地握住了拳头,再一次闭上了眼,俊美的面容都扭曲,每一个毛孔都在外冒冷汗只是一声不发,静静地躺着。

连西凉茉都不得不佩服这个男人忍耐的本事,即使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被人施了分筋错骨,也难有这般毅力。

虽然不齿他那种大男子主义但是不能否认他身上倒是真有为君之宁杀不可辱之风范。

西凉茉伸手捏了一下他的手腕,淡淡地道:“你倒是挺天真的,怎么,以为用真气逼迫筋脉逆行,就能强行冲破分筋错骨手的禁制么,这般愚蠢的行为是打算让你的筋脉俱断,从此成个废人是么?”

百里赫云地闭着眼,仿佛什么都不曾听见一般,唯独额上青筋毕露却显示了他心中的波澜。

那副模样看得西凉茉牙痒痒的,虽然她自己有时候也倔得不行,可她还真就看不得别人这种死倔的样子,很手痒地想让他更痛一点。

在这一点上,她和百里青这个怪胎有一样恶劣的癖好,所以自打知道有分筋错骨手这回事之后,她非常坚持地死皮赖脸地学了,只是之前都没有什么试验的机会,毕竟西凉仙那些娇滴滴的女子根本就经受不起这样的折磨,只怕直接就痛死了过去,只有有一定内力的人才能抗住。

所以今儿很愉快地让百里赫云成为第一个实验品。

但是瞅着百里赫云被她推了一下,就痛得软在床上却一言不发的样子就知道他身子估摸着快顶不住了,否则不会不叫人,只怕他一张嘴就是痛呼,所以才死死地咬紧牙关,一个字不说。

而且……估摸着时间也不多了。

西凉茉看了看小窗子外的天色,眸光微闪,随后走到百里赫云身边,一伸手用一种奇怪的手法拍了他身上几处大穴。

百里赫云瞬间就一下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虽然身上还是痛不可言,但是已经比那种一阵阵仿佛永无休止,永不停歇的裂骨撕筋之痛要好太多了。

西凉茉看着他的样子,轻笑了起来:“怎么样,舒服了吧,那么咱们也该出发了,否则太阳下山了,这山里路可不好走。”

百里赫云武艺不弱,她和他交手之间就知道,对方实力并不差,虽然比不上百里青的深不可测,但是也算是顶尖高手,只是当时太轻视于她所以才吃了这样的大亏。

但如今受了半个时辰的分筋错骨手的折磨,他筋脉必定有所损伤,虚弱不堪之时,也是挟制他最无顾虑的时候。

百里赫云虽然身子虚软,脸色苍白如雪,但是依旧面无表情淡漠地睨着她。

西凉茉也不恼,笑了笑,内力灌注指尖,直接将百里赫云给生生拎起来,再用普通手法点了他上半身的穴道,然后从自己脑后拔出一根细细长长的发簪在指尖搓了搓。

随后那发簪尾部就显出一种黑蓝的光明来,她掂了掂发簪,随后一手直接架在他的脖子上,一手扶住他的腰枝,微微一笑:“走吧,陛下,您到我们天朝来,却一直都在请我做可,实在是不好意思,怎么也要请您上上京一游,千万不要客气,也千万不要想着逃跑,就算您真的能从暂时逃离,如果没有千岁爷的厂监令或者我的鬼卫通关令,你也休想离开天朝的国土和层层关卡,堂堂一国之君被追得跟落荒而逃的落水狗,想当难看呢!”

西凉茉讥诮又恶毒的话语让百里赫云深沉的眼底有森冷狠色闪过,但是奈何对方绸缪已久,骤然发难,而且手段太过毒辣,让他如今是完全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受制于对方。

受制于一个女人,这是他此生从来也没有想过的事情,但是……

不得不说,她确实让他刮目相看。

他眼中有深沉寒光闪过,却说不清楚喜怒。

……

而一干侍卫们看见了自家凛然不可侵犯的主子竟然受制于一个女人的时候,而且肩膀上明显还有血迹,脸色苍白的时候则全然愤怒了。

“放开陛下!”

“放肆!”

“无耻之徒,如果你伤了陛下,吾等必定诛杀你九族!”

一声声地厉喝响彻了整座山庄。

眼前场景完全激怒了的腊梅山庄侍卫与百里赫云的幕僚们,他们手持刀剑形成了一个极大的包围圈,将西凉茉和百里赫云团团围住。

他们已经再顾不得遮掩什么了,直接喊出了百里赫云的尊称。

一层层刀光森然在夕阳下闪耀着刺目的光芒,杀气腾腾,直冲云霄。

西凉茉却仿佛全然不觉,亦丝毫没有脚软,用那淬了剧毒的发簪抵住了百里赫云的脖子之上,慢条斯理道:“啧,第一,千万小心,刀剑不长眼,这发簪之上有见血封喉的剧毒,你们如果想为你们的陛下收尸的话,就挡住我的路吧,我区区一个寻常女子性命换你们陛下珍贵的性命,怎么看我也不亏;第二,这是天朝的国土,诛我九族,只怕你们还没有这个能耐。”

西凉茉毫不客气的讥讽顿时让所有的侍卫们脸色大变,人人眼中杀气蒸腾。

西凉茉一点都不怀疑,如果不是自己手上还抓着一张巨大的‘人肉挡箭牌’,那么这些侍卫们一定会毫不客气地用刀子将她乱刀砍死剁成肉泥。

但是如今他们都顾忌着自己手上那剧毒弹的蓝莹莹的发簪,没有人敢动手,只能恨恨地瞪着西凉茉,虎视眈眈那地将她和百里赫云围在中间。

“好了,咱们都不要废话了,出口在哪里,带我去!”西凉茉五指成爪扣住了百里赫云的脖子,冷冷地道。

但是从出了地牢走到这一路院子里,渐渐地带刀侍卫们越积越多,将他们团团围住之后,百里赫云就定定地站在雪地里,面色苍白,却毫无表情,完全没有动弹的痕迹。

西凉茉眯起眼冷冷地道:“百里赫云,你听到我说什么了没有,你是不想活了嗯?”

随后扣住百里赫云脖子上的手微微施力,压迫性地捏住了他的大动脉之处。

百里赫云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惹得一干侍卫们惊慌起来,有人忍不住微微退开了一条路。

但是,百里赫云依旧只是定定地站着,只忽然淡然地道:“任何人给她带路,格杀勿论!”

声音虽然虚弱,却极为坚定。

侍卫们一惊,在看见西凉茉对百里赫云动手之后,他们就下意识地想要按照西凉茉的吩咐去准备让他们离开的出路,但是如今陛下竟然已经这么说,那就是他不愿意,也不允许任何人在冒犯了他之后,还能安全脱身。

但是……

这也太危险了!

西凉茉瞬加眯起了眼:“你说什么!”

百里赫云淡漠地再次道:“任何放她离开的行为,都是叛国!”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那一条路瞬间又消失了,而对方的包围圈甚至更窄了一点。

西凉茉眼底闪过阴狠的光芒:“百里赫云,你最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还想再试试分筋错骨手的滋味么!”

百里赫云却淡漠地道:“西凉茉,你真的以为你能就此走出这腊梅山庄么,你可以试试看他们听你的话,还是听我的话,哪怕我在你的手上,你也一样走不出这里。”

西凉茉一惊,咬牙切齿地道:“你疯了么,若是从这里出去,你未必不能回国去好好地当你的西狄之主!”

百里赫云眸光冷淡,只说了一句话:“百里赫云从不接受任何人的威胁。”

西凉茉忍不住差点拿手里的发簪插死他,这个混账东西实在太固执了,这种身为国君的奇怪固执和骄傲真虽然值得敬佩,但是如今已经成为了她平安脱身的最大阻碍!

场面骤冷,形成了僵局。

没有人再后退一步,看着侍卫们那种恶狠狠地宁愿同归于尽的光芒,西凉茉忍不住头疼了起来:“你们这群疯子!”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而百里赫云很有耐心地等待着西凉茉坚持不下去,他相信,她最终会放下手里的武器,再次成为他的俘虏。

但是西凉茉并没有放下手里的武器,而是依旧挟持着他僵持在这院门口。

百里赫云敏锐地发现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仿佛在等什么人。

他忽然有了点不太好的预感,他微微地眯起了眸子。

而就在局势转化对西凉茉越来越不利的时候,忽然有一道声音响了起来:“大姐姐!”

一道穿着侍卫服装的娇小身影忽然闯了进来,直接冲到了西凉茉的身边。

侍卫们只顾盯着眼前的情景,却不想忽然有人从后边冲了进来,自然完全没有提防,竟然让人直接越过了他们冲到了西凉茉身边。

那人手上也拿着刀剑,有点紧张地对着西凉茉道:“大姐姐,我来了,我知道怎么走,我带你走!”

侍卫们一惊,恶狠狠地瞪着那一道人影。

西凉茉看着她,仿佛松了一口气般,低声咬牙道:“你怎么才来,还不带路!”

百里赫云看向那胆大包天的侍卫,或者说做侍卫打扮的女子,忽然认出了,那女子是他们在这里的接头人之一——虞候的夫人,

他深沉的眼里闪过冰冷的光芒,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女子似乎是西凉茉同父异母的妹妹?

但是,他分明记得情报里说过她们姐妹感情非常恶劣,这位虞候夫人恨不能置西凉茉于死地,难不成一切都是假的么?

那女子似乎有点不安和害怕,顾左右而言它:“我这不是害怕嘛,总之……总之你答应我的事情千万别忘了。”

西凉茉似乎恼了她的没轻没重,没好气地道:“行了,行了,不就是个郡主之位和寻求个好夫君么,我记得的,快点走吧!”

西凉霜看着她,眼神有点闪烁,随后一咬牙:“好,走就走!”

随后她迅速地抬手一指那院门外:“往那条路出去就能到达侧门,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个门就是一直都不能走出去。”

随后,她看着那些恶狠狠地几乎想要将她撕碎的目光,又有点害怕地躲到了西凉茉的身后,声音有点发抖:“咱们能出去么,那些西狄人全部把路都拦住了。”

西凉茉冷笑一声:“你怕什么,那好你手上的枪,在我背后挡着空门,我只怕不认识路,既然知道怎么离开这个院子,有这位云爷在咱们手里,我还真不信他们真的不要自家主子的性命,同葬异国他乡,尸骨飘零!”

随后她扣住百里赫云喉咙的手忽然一转,五指成爪运足了内力一下子就狠狠地扣向百里赫云的肩头。

“喀喇!”刺耳的骨骼破碎声与空气里瞬间迸发出的血腥气息,一下子就让所有的侍卫大惊失色:“陛下!”

原本只是在一边警惕地观摩情形的那些谋士与幕僚们勃然变色,怎么也没有想到西凉茉竟然如此这般心狠手辣,说动手就动手!

“滚开,否则下一次,本督卫就直接捏碎他的喉咙!”西凉茉阴沉沉的冷声厉喝。

长日终于忍不住,亦厉声大喝:“让开,让她出去!”

“长日,你忘记了朕说了什么,你是要叛国么!”百里赫云仿佛完全没有察觉肩膀原本的伤口再一次被西凉茉扣住,骨骼碎裂,鲜血直流的也不是他,他俊秀眉目瞬间寒意森森,疾言厉色地看着长日。

长日只觉得他肩头鲜血完全刺痛了他的眼,只咬着牙,硬声道:“陛下,长日不能让您折在这里,西狄百姓需要您,太后娘娘需要您,我们也需要您!”

百里赫云看着其他谋臣们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眼神神色已经完全地表明了他们的态度,他们不会让自己的主子就这么折在异国他乡!

百里赫云闭上眼,面无表情,但紧紧地抿着的薄唇里终归是透露出了他的无奈。

长久,他轻叹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赢了。”

这是一场较量,谁先耐不住性子,谁先扛不住彼此给予的压迫,谁就输了,原本他会赢的,甚至可以逼迫西凉茉束手就擒。

只要她相信他宁愿维护王者的尊严,死在她的手里也不会让她离开这个地方。

但是……

他到底忘了,自己这边毕竟不是自己一个人。

“承让,差一点就被您的视死如归给骗了,不得不说西狄小戏盛行,您也必定是极好的戏子。”西凉茉轻嗤了一声。

西狄皇族视戏曲为风雅之物,从不以为俗气,正如上京风靡诗词歌赋一般,西狄皇族贵公子和男女都能唱上那么几段小戏,若是能唱下来一整台戏,撑起台子的,便可以说是才女和才子了。

所以百里赫云倒是并不觉得被比作戏子是侮辱,只是淡淡地道:“彼此彼此。”

“走吧。”西凉茉轻勾了下唇角,似笑非笑地道:“毕竟,我可不想在这里再陪你做戏了。”

随后她扣紧了他颈项间的手指。

百里赫云没有再说什么,径自向着西凉霜指的门外走去。

一路在团团包围之中,她们穿越了三道门,终于来到了一片与别处无异的腊梅林子里。

西凉霜有点焦灼地东张西望了一番,指着那腊梅道:“穿过这林子应该就能出山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尝试过,怎么也出不去。”

西凉茉点点头,颦眉看向那一片梅林,似在沉思其中诡秘之处,却没有看见自己钳制之下的百里赫云神色有些异样地看向了西凉霜,西凉霜神情亦有些闪烁地和他对视了一眼,便赶紧低头。

西凉茉用毒发簪抵住了百里赫云的颈项,轻嗤:“陛下,如今就看您了,陪我们走一遭梅林,给咱们指出一条明路罢,如果这梅林让我发现出不去的话,那么就休怪我不顾这些日子与您雪下清谈之谊了。”

百里赫云淡漠地道:“是么,原来你还记得我对你算是相当礼遇了。”

西凉茉冷笑:“今日也是您礼遇的一部分么,那我还真是消受不起。”

随后她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虎视眈眈的西狄侍卫们,推着百里赫云向梅林内半倒退着慢慢走去,同时吩咐西凉霜:“你小心点看好后面。”

西凉霜立刻大力地点头,握紧了手里的红缨枪。

随后,西凉茉一转身就挟持着百里赫云进了梅林,却忽然见长日厉声大喝:“拿下那妖女!”

瞬间空气里仿佛都冻结,兵器出刃之声不绝于耳。

西凉茉一惊,转过身来正要动作,却不想忽然脑后有冷风来袭。

她不曾防备,竟一下子被一棍子狠狠地敲在了后脑上,西凉茉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着身后拿着红缨枪,脸色阴沉又惊惶的西凉霜,她不解地张口:“为什么……。”

话音未落,身后便再次受了一记手刀,她一下子全然失去了意识,一头往地面栽倒。

西凉霜咬着唇,眼睛里闪过怨毒的光芒,尖刻地颤声道:“比起你给的那些所谓的好处来,我最大的愿望却是希望你去死,西凉茉,我不会一辈子都被你压在头上的,贱人!”

但是西凉茉并没有跌倒在雪地里,而是直接被人扶住,随后拦腰抱了起来。

西凉霜有点不明白地看着抱起了西凉茉的百里赫云,失声道:“陛下,您……你不是应该杀了她么!”

百里赫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朕要做任何事情,不需要任何人插嘴。”

随后,他转身抱着西凉茉就往回走。

西凉霜不甘心地追了上去,厉声道:“陛下,您可看见了,这个贱人不但冒犯您的龙体,还敢挟持您,难道您不应该把她碎尸万段么!”

这样反转的情形让不少侍卫们都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但是长日却上前一步,拦住了她,语调冷漠地道:“虞侯夫人,请您自重。”

其实在方才西凉霜说这一片梅林是出口的时候,陛下、他还有一些明白腊梅山庄奥妙的陛下亲信们就知道西凉霜有问题,因为这一处腊梅林非常的小,而且根本不是什么出口,也没有任何机关,任何人都能从里面走出来,所以这个西凉霜……哼,不过也是个出卖自己亲人和家国的无耻小人而已。

比起西凉霜这种小人,虽然西凉茉该死,但他们反而对西凉茉这样狠辣的人物和手段更佩服一些。

西凉霜不敢相信地看着长日,随后又看向百里赫云的背影,仿佛极为不甘咬牙切齿低声尖叫:“陛下,这个女人是个祸害,您应该杀了她,如果您杀了她,我可以帮助得到鬼卫的通关令牌,一路让您畅通无阻地离开天朝啊!”

此言一出,所有的目光都定在了西凉霜的身上。

就连百里赫云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脸,冷冷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西凉霜被那么多急切的、怀疑的、冰冷的、不敢置信的、阴郁的目光盯着,不免有些瑟缩,随后咬着唇,有点虚软地道:“我……我虽然没有办法拿到司礼监的令牌,但是……但是我……曾经装着帮西凉茉那贱人做事,所以……所以我……知道怎么拿到鬼卫的令牌,她曾经告诉过……我。”

百里赫云审视的、深沉的眸光停在了西凉霜的身上,仿佛在评估她说话的真假,那种冰冷的仿佛能看得见人心最黑暗处的目光,让西凉霜都忍不住害怕,但是她还是挺直了自己的背脊。

——老子是请原谅我分界线啊,分界线——

上京

今夜的上京,寒风呼啸,虽然没有下雪,但是比下雪还要寒冷的天气让人们早早地闭门落户,再加上最近上京锦衣卫和司礼监的人似乎戒备森严,不知在抓捕什么人,所以整个上京刚入夜,街道上除了巡夜的人之外,几乎没有一个人。

国公府里也一样,主子们早早就已经歇下了,庭院深处是千岁王妃,也是国公府大小姐贞敏郡主出嫁前的居处——莲斋也早早地熄灯了。

没了主子在,但是莲斋一样被照料得很好。

一个提灯巡夜的婆子走过莲斋的主屋,忽然发现那窗口不知道怎么开了一个缝隙,她赶紧走过去,打算进屋把窗口给刃好,却不想刚开门,忽然一道冷风迎面而来,她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一道窈窕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婆子,对着身边穿着夜行衣的人轻声道:“不必理会她,咱们去拿令牌。”

怒海妖澜第十三章

幽暗的空间里,有靡靡之香缭绕,仿佛有什么东西掠过自己的耳边,如海潮一般涌动。

一阵又一阵的潮水,扑过来,敲击在脑门之上,让她——头疼欲裂。

西凉茉缓缓睁开眼,那种奇怪的眩晕还是让她忍不住再次闭上了眼,并且不再试图移动自己的身躯——那只会让她更加难受。

西凉茉微微喘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脑子里的眩晕略微好了些,她方才再次张开眸子。

最先印入眼帘的是窗边的光,看着那从窗子缝隙透露出来的光芒可见明亮天色。

唔……

如果她没有猜错,至少已经是第二天天亮了。

那么,这个时候西凉霜应该已经与云生,甚至阿九他们见上面了。

唔,西凉霜这个女人,下手还真是够黑的,当初她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西凉霜还做出一副不敢置信,假兮兮地担心她会不会受伤的样子,如今看来这厮分明是公报私仇,暗自泄愤嘛!

西凉茉心中喃喃地抱怨着,果然最毒妇人心!

好吧,曾经更加过分地踩断过西凉霜几根的手指的自己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有西凉霜这么个刻薄的三妹妹,也不奇怪,不过至少比起西凉仙姐妹而言,她还不至于一见到自己就满脑子怎么置人于死地的恶毒有不自量力的想法。

她伸手想要摸一摸自己发疼的额头,却不想一伸手,却听见了金属碰撞发出的清脆的声音。

西凉茉偏头一看,自己的手腕上已经拴住了铁链的链子,链子的一头钉在了墙壁上,她的目光落在那乌黑的铁链之上,顿了顿,她轻嗤了一声,自嘲地嘀咕:“啧,居然连昂贵的玄铁都用上了,真是看得起我。”

随后她再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并不如最初所想象的在牢房里面,而是关在了另外一间简单而特殊的房间里。

整个房间除了她所躺着的床之外,只有一面放在墙角的铜镜。

西凉茉坐了一会,随即试图下地穿鞋,穿鞋的时候,她发现原来除了自己的手腕,连着脚腕之上都拴了长长地玄铁链子!

西凉茉摸了摸自己脚踝上的铁链,眸光幽冷,随后又起身向门外走去。

果然不出她所料,在她走到距离正门两米之处的时候,那条链子就已经到了尽头,发出铁链被扯紧的声音——“咣当!”

而与此同时,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裙裾衣衫摩擦地面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动作惊动了外面的人,

西凉茉停住了脚步,看着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有冰冷的风瞬间涌入,吹起她的长发,也令她微微地眯起了眸子,冷冷地看向门外。

不知是否她的神情太过凛冽冰冷,宛如瞬间出鞘的锐器名剑,眉目之间的兵气凛然,仿佛在开门的霎那便携着凛冽利器破门而出,取人首级,竟然让门外的人瞬间倒抽一口凉气,做出了闪避的动作。

西凉茉看着那几个吓了一跳的侍卫,淡漠地道:“我需要水。”

一名侍女下意识恭谨地点点头,随后转身离开。

西凉茉淡淡地扫了门外的几人一眼,便转头关上了门:“我要休息了。”

几名侍卫和侍女看着关上的门,瞬间面面相觑。

这——

里头明明关了的是伤害了陛下的刺客,虽然陛下交代过不能伤她性命,但是大伙的心中都憋着一股子气,就想着要怎么能好好地不动声色地教训这个刺客,可是……

到里头底是犯人,还是主子?

不知是否因为方才开门看到的的那一幕。

看着那关上的朱红大门,竟然没有人敢开门进去。

那端了茶水过来的侍女迟疑了片刻,将茶盘放在了那朱红大门前。

……

连着几日,都没有人再来打扰西凉茉,吃食虽然简陋,但是也没有出现如韩夫人所在的时候送来不能吃的馊食。

西凉茉也无所谓,只是无比怀念自己家大狐狸的手艺。

而这一日,夜色降临之时,有面容冷峻肃穆的中年男子在侍卫们打开大门后,走了进来,看着坐在桌子边的西凉茉,冷淡地道:“你跟我来。”

随后,他比了手势,立刻有几个气势沉稳的高大侍卫走了进来,将她手腕和脚腕上的链子从墙壁上解开,另外给她换了一副相对精致和小巧的镣铐。

这个过程之中气氛很沉默,中年男子紧紧地盯着她的动作,而更换镣铐的侍卫们人虽然也没有特殊的动作,但是明显对西凉茉非常警惕。

西凉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对方动作,因为她明显看到了那几个侍卫的太阳穴都高高鼓起,那是一等一的内家高手才有的特征。

长年睨着她,若不是因为曾经亲眼看见她挟持陛下时候的阴狠毒辣与机敏,较量之中,她所展现出来不下男子的杀伐果决。长年大概也会以为这不过是个普通与自己女儿一般大小的美貌贵族少女而已,最多会一些宅门之中的勾心斗角的妇人之术罢了。

最后如不不是栽在了她那个所谓的妹妹手上,说不定此刻她还真有机会逃离腊梅山庄,让他们陷入极度危险之中。

当初西线兵团龙关失利,栽在她的手上,倒也是情理之中。

飞羽鬼卫的女督卫,果然名不虚传。

原本,她的行为足以让她被剁成了肉酱喂狗,但是,偏生他们的处境实在太过微妙,而西凉茉的身份太过特殊,已经相当于天朝的隐形皇后,若是真的只为了泄愤而折磨或者杀死她,只怕最后不堪设想。

长年微微颦眉,想起了自家陛下治疗之前交代过绝对不能轻易动飞羽督卫,他们心中虽然憋气,却不得不还是要顾虑大局去安抚那些群情激奋的陛下身边近卫死士。

“走吧。”他转身向外走去。

西凉茉没有抗拒,径自跟着出去了。

他们要去的目的地并不远,拐了几个弯,便齐齐走到了一处素雅大气的院子里,有训练有素的持刀侍卫和端着东西的侍女们安静而有条不紊地来往于院子里完成着自己手上的工作。

对于长年大人领着西凉茉出现,众人皆是齐齐侧目。

他们没有想到伤害了自己陛下的刺客女贼竟然还会出现在这里,还没有被处死,而且似乎看起来甚至没有受刑。

这让他们很不能理解。

西凉茉对于投注于自己身上冰冷的目光,仿佛全然都不曾看见一般,只是从容淡然地进了房间。

穿过了花厅一路进入精致内间的时候便可以看见里面烟雾袅袅,有浓浓的药味飘散在空气中。

长年停步在了内间的幔帐前,恭敬地对着帐内拱手道:“主子,人已经带来了。”

过了一会,里面走出来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姑姑,目带寒霜地掠过了长年,最后停在了西凉茉的身上,冷冷地审视着她,并不掩饰她眼中的阴沉怨毒之色:“哼,这种人……!”

这种什么人,她没有说完,只是其这中咬牙切齿的之色,入刀子一般刺人。

西凉茉视若无睹地目视前方,一言不发,亦不见有任何忧惧恨色,便是这样的淡然从容,更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却又无可奈何。

“秦姑姑,陛下应该尚未歇息吧?”长年看着那章姑姑恨不得扑上来打杀了西凉茉,他只得起了个话头好转移些注意力。

章姑姑算是看着陛下长大的,地位非同寻常,见陛下受伤,最恨的人只怕是她了。

章秦随后率先转身进了房内。

那长年侧身冷淡地看了西凉茉一眼,比出姿势示意西凉茉进去。

西凉茉看他没有进去的意思,便也不迟疑,径自进了幔帐的里屋之内,

里屋和百里赫云个人简约素雅大气的风格非常相似,没有什么太多复杂的字画赏玩之物,最多的还是书籍之物,屋子中烧着地龙,暖洋洋的。

里面的太医们大约是刚刚帮自家主子诊断完毕,鱼贯而出。

只余下几个美貌侍女和秦姑姑在一边警惕地盯着西凉茉。

西凉茉定定地站在那里,见那宽大铺着白狐裘黄花梨罗汉床上,优雅地坐起来一个人影,他上半身没有穿正衫,只随性地披了件暗色花银纹的袍子,露出了性感而结实的腰腹,肩头的纱布直裹到了胸口——西凉茉知道那是她的‘杰作’!

百里赫云的脸色仍旧是苍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这种苍白并没有让他看起来显得虚弱,反而缓和了他原本过于凌厉深沉的眉目,平添了一种奇特的宛如天边流云似的高洁优雅气息。

周围的美貌侍女们不由自主地微微红了脸,低下头去。

惟独西凉茉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百里赫云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过来帮我上药。”

秦姑姑等几个立刻端着太医们搁在一边的药盘子上前,却不想百里青抬了抬手,阻止了她们的行为,淡淡地道:“我要她过来伺候。”

秦姑姑几个脸色一变,欲言又止,但是看着西凉茉脚镣手铐地戴着,再看着自家主子的脸色,素来知道他十个说一不二的,也不敢说什么,只是恶狠狠警告性地瞪了西凉茉一眼,随后退开来。

西凉茉挑了下眉,从容地上前端起了盘子随后自然而然地坐到了百里赫云的床上,将盘子搁在腿上,伸手就去解百里赫云的袍子。

秦姑姑几个和百里赫云齐齐都是一愣,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西凉茉居然——这么听话。

“谁允许你坐在主子的床上了,奴婢就要有一个奴婢伺候人的样子!”秦姑姑瞬间横眉竖目,疾言厉色地怒叱西凉茉。

西凉茉看了她一眼,漠然地道:“这位大婶,您是不是搞错了,这里可是天朝的土地,我可不晓得什么时候天朝有两个皇帝了,你们是他的奴婢,我可不是。”

秦姑姑是除了那摔下楼梯的张嬷嬷之外,在百里赫云面前最得脸的,从来没有人敢甩她的脸子,如今听着西凉茉这般这毫不客气,异常刺耳的话语,顿时气得仰倒,脸色铁青,伸手指着她,声音都颤抖:“你……你这个贱婢……你,给我……给……。”

西凉茉淡漠地瞥了她一眼,对着百里赫云轻嗤:“陛下,原来您身边随便一个奴婢都能代替你发号施令,真真是让人对陛下宽大的心胸刮目相看呢。”

这分明就是在讽刺百里赫云身边的人以下犯上,假传圣旨,毫无规矩,亦在嘲笑百里赫云自己是个让自己奴婢没本事的,让奴婢骑到自己头上来。

百里赫云对着气得浑身直颤的秦姑姑摆摆手,示意她退出去,秦姑姑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只得自己退了出去,同时警告性地盯了几个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小宫女要小心些西凉茉。

方才那些讥讽之语对百里赫云几乎没有任何伤害力,他看了西凉茉一眼:“上药吧。”

西凉茉方才面无表情地继续自己的动作,扯下了百里赫云的外套,又帮他解开了那些纱布上药。

一点都没有因为面对陌生男子性感裸露的上半身而感到丝毫羞涩的模样,只是专注于自己手上的事情。

百里赫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有点不舒服,眯起眼,看着她:“我还以为你会宁死不屈,怎么也不会肯帮我上药。”

西凉茉一边往他肩头的伤口撒药,一边淡漠地道:“你是希望看见我义正严词还是悲沧英勇的模样,然后找借口狠狠地教训我一顿才是吧,淡对我而言,帮不帮你上药与我自己的立场没有任何关系,我更不欠抽,所以如果让你失望了没有看到忠勇报国的戏码,真是抱歉。”

百里赫云心中暗自轻叹,如今你这模样才是让人看了很欠抽!

“看样子,你似乎一点都没有任何歉疚之情,也不见害怕,我应该赞扬你的大胆呢,还是嘲笑你的无知无畏?”

百里赫云看着西凉茉的样子,讥诮地勾了下薄薄的唇角。

时间太短,所以他有点不琢磨年明白,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子,或者说这是宛如天空中的云雾一般的女子,形态变化永远出乎你的所料,而你却仿佛永远都抓不住她。

西凉茉瞥了他一眼,只是淡淡地道:“你说呢。”随后也不再言语。

一时间,两人都默默无言。

百里赫云在出神,而西凉茉则在专注于他肩头上的伤口,心中未免觉得有些奇怪。

毕竟百里赫云受伤已经有好几日,怎么到今日这肩头的伤口却仿佛还是新鲜的模样,虽然上了许多药物,但是仍旧有不少血丝缓缓地浸润而出。

她微微颦眉,但是她毕竟不是大夫,随后便拿了盘子上标注了止血生肌的药粉再次给他涂抹上,再将绷带缠绕好。

百里赫云只觉得对方的动作很轻巧,也很专业,并没有任何刻意在他伤口上文章,便看着她,淡淡地问:“看你的手艺,怎么,你以前经常给人裹伤?”

西凉茉也不隐瞒,只淡淡地道:“领兵之人,手下有几个人是没有受过伤的,若是这点都做不好,若是千军万马之中军医死去,那是不是所有人都还要死?”

百里赫云看了她一眼,眸光幽深:“你可以回去了,今后每日都过来负责帮我换药。”

西凉茉闻言,只是彼时一顿,但是也没有任何表示不愿意的模样,只是点点头表示她明白了,随后径自起身就向外而去。

秦姑姑看着她高傲的背影,恨得忍不住紧紧地扣住了自己的手心,看向半靠在了软枕上的百里赫云:“主子,你怎么让那个卑鄙的妖女就这么走了,还让她给您换药,万一她要是在其间下什么毒手……您忘了龙家少爷和怜儿就是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和这个妖女的接触过程里,连十八皇子殿下回国后都变得很奇怪,这种妖女就应该扑杀了才是!”

她的声音极大,仿佛被就要给刚走到门口的西凉茉找不痛快。

西凉茉充耳不闻地连脚也没有停地径自离开这个院子,跟着长日再次回到自己冰冷乌黑的房间里。

她懒洋洋地坐在窗边,看着天外轻叹一声:“阿九,你再不来接我,我就要饿死了!”

——老子是九爷威武的分界线——

时间匆匆如纷飞的雪花一般,飞散流逝。

一下子就过去了四五日,腊梅山庄里一片宁静。

西凉茉当换药药童的日子足足过了四五天,虽然每日百里赫云都宣召她进入自己的房间里,并且不允许其他人留在一边,与她独处,但是不知道是因为肩膀上伤势总是反复发作的缘故,还是他忽然想通要做一个谦谦君子,总之,在这一段时间里,她虽然和他孤男寡女、‘衣衫不整’地共处一室,但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她也不知道百里赫云总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到底在想什么。

但是在外头那些侍女和侍卫们的眼里,一切却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暧昧的纱。

这一日,西凉茉又奉命要去伺候百里赫云换药。

冬日夜长昼短,天色刚刚亮了起来不久,西凉茉就在长日的引领之下出了自己的房间,穿着手铐脚镣地去为百里赫云上药。

没错,到目前为止,西凉茉还是一副犯人的标准打扮,虽然这个犯人伺候着这山庄里最高贵的主子。

她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跟着长日晃过了走廊进了百里赫云的屋子。

周围早起扫雪和干活的仆人或者巡视的侍卫们互相隐秘地交换了一个隐秘鄙夷的眼神,随后又继续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巡逻的时光总是枯寂无聊的,几个侍卫一边巡逻就一边聊开了八卦,一个高个子瘦长竹竿似的侍卫隐秘暧昧地道:“也不知道那个飞羽督卫上次动手的时候是不是在主子身上下了什么药,竟然还能伺候主子。”

另外一个胖点的也诡秘地道:“那飞羽督卫不是天朝九千岁的王妃么,一个太监权势再高也是太监,怎么能满足女人的需要呢,也难怪……。”

“嘿嘿,也是,看着就是辣子,床上说不定伺候主子不知多用心……。”

“就是,天朝的贵女真是贱,听说那在潲水里死掉的韩夫人还是她的姨母呢。”

“哼,无耻果然都是一脉相传的……。”

侍卫们议论纷纷间已经走到了一处腊梅盛开的林子,高个子领头的忽然发现一直跟在他们最后的两个同伴却没有参与讨论,而是闷声不响,不由有些奇怪地看着那两个同伴。

高个子笑嘻嘻地凑过来:“你们怎么看,为何一直不说话?”

站在后面的侍卫垂着头没说话,前面稍微高大一点的侍卫,忽然抬起头对高个子淡淡地道:“因为我们在想,你们怎么个死法比较合咱们司礼监的胃口。”

话音刚落,也不见他怎么动作,那人只是手上一挥,随后便有亮芒一闪,随后鲜血立刻从那高个子侍卫的脖子上喷涌而出。

剩下的那些侍卫大惊,他们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人会对自己人动手。

他们正要抬手反抗和唤人来的时候,无数刀锋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瞬间入切菜一般将那些侍卫从脖子处齐齐切断,侍卫们连叫都没有来得及叫一声。

鲜血四溅,凄风呼啸。

浓郁的、黑暗的血腥气息悄无声息地开始在整个拉美山庄蔓延开来。

仿佛打开了灵界的门,预示着有强大妖魔降临,带来遍地血腥!

……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那些黑暗的血腥的气息张牙舞爪,又悄无声息地迅速笼罩了半座腊梅山庄,黑暗中银色刀锋所致,无一活口。

但这里毕竟是一国之主的避居之所,尤其这个国主并非寻常人。

所以很快,还是被发现了。

喧哗声起的时候,百里赫云还在让西凉茉帮他裹伤,下一刻,他锐眸一眯,身形暴起,一把捏住西凉茉的肩头便落在房间的门口。

大门打开之后,阴冷的银色月光之下所看见的场景,让百里赫云的瞳孔瞬间微微眯起。

周围的假山、房屋、转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衣人,他们手持蓝幽幽的利芒,却安静如同一尊尊人形雕像,又仿佛来自地狱的鬼影魔物,竟然没有一丝声音,甚至没有一丝杀气。

而暗夜的阴霾黑暗仿佛幻化了人形,那人形修长而优雅,静静地站在不远处,面朝这他。

那是百里赫云见到过唯一拥有美丽到几乎如魔物才能有拥有的面容的男人,他看向了自己身边的人儿,阴魅的眸子闪过深浅不明的光,声音优美而凉薄:“丫头,玩够了?”

西凉茉咬着唇,眼中盛满了深深浅浅的欢喜:“阿九!”

怒海妖澜第十四章双龙初会

百里赫云看着身边的女子,她微笑着,唇角上翘,眼里都是细碎的星光。

他是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样的笑容。

那是他从未曾见过的她,仿佛天池星河边高傲清冷的梅,从不开放,在那人走到树下的时候,却瞬间为他绽放了满枝迷人的浅黄芬芳。

不过她下一句话实在颇为煞风景。

“我饿死了!”西凉茉完全没有任何顾忌地垮下了脸,可怜巴巴地瞅着百里青。

百里青瞅着她的样子,果然瘦了不少,便知道她在这里和人斗智斗勇,哪里真能如脸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从容。

他眼底闪过一丝心疼,美艳阴霾的面容上却轻笑了一下,优雅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活该!”

西凉茉眼底恶劣光芒一闪,瞪了他一眼:“我要吃肉,没肉吃,就吃你!”

百里青:“……闭嘴!”

一干司礼监厂卫齐齐望天,唔,小半个月不见,夫人越来越热情了。

西凉茉暗笑,百里青这人私下和亲信面前虽然一向极没节操,但是在大庭广众和大部分属下面前却定是要端出气势凌然,威严无比的架子的。

百里赫云看着他们旁若无人打情骂俏的样子,心中没来由地一闷,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轻忽无视的缘故,亦或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轻嗤了一声:“你还真是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如今人还在我手上,便如此恣意放肆。”

西凉茉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陛下,我们并不想将您怎么样,只是想着您难得来一趟,不诚意款待您一番,岂非我们之过。”

百里赫云睨着她,片刻之后,忽然危险地眯起眸子:“从一开始,要离开腊梅山庄的人本来就不是你,而是你那三妹妹西凉霜,是不是;从一开始,这一切就是一个局,是不是?”

西凉茉轻描淡写地道:“没错,您防范实在太过严密,以至于我完全不了解腊梅山庄的奥妙,甚至对着天空燃放信号焰火也没有任何用处,所以即使我能拼尽了全力挟持您成功,但是九成最终还是会在路上被抓回去,并且再也没有机会通知我的人。”

“所以你决定干脆设局,让我以为西凉霜是真心憎恶于你,要出卖你,让我的人亲自将她送出腊梅山庄,送到上京给你们的人通风报信!”百里赫云的声音越来越冰冷,

西凉茉悠然地道:“没错,只有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这个主要目标身上的时候,剩下的那一个人才有机会离开,腊梅山庄虽然防范严密,奇门遁甲之术极为高深,没有寻到门道,必定很难进入,但是一旦寻到了门道,我相信以鬼军九字诀和司礼监通力合作的实力,必定能破解腊梅山庄的秘密。”

但是想必相当不容易,要在不惊动西狄人的情况下,破解山庄的秘密,足足耗费好几天,阿九他们才能进来。

“呵。”百里赫云听完她说的话后,低声轻笑了起来,手指从她的肩头慢慢地抚向她的咽喉,声音讥诮而森冷,隐含了深深杀气:“当初,我就该杀了你,才对呢。”

此话一出,百里青阴魅的眉宇间阴沉的杀戮之气瞬即愈发的浓烈,仿佛无形的箭直逼袭向百里赫云,只若是寻常人,怕不在那种阴冷凌厉的气息之下倒退瑟缩。

但百里赫云何等人物,他只是微微一僵,却连头也不曾回,逼视着西凉茉的目光里杀气更浓。

西凉茉抬起脸看向他,正色道:“正如陛下想要杀掉透露你的行踪,害你落入困境之中的我一样,您是在要求您的敌人,乖乖地臣服在您的脚下,允许您在自己的国土上恣意横行,弄计谋略而没有任何反抗与反算计么?”

这句话说白了就是——若不是你自己送上门,又怎么有今日。

贼喊抓贼!

西凉茉的话虽然客气,但是语意可没有一丝客气和留情面的味道。

长日几个武艺较高又还没有被制服住的亲信们,手持长刀领着百里赫云的死士们将百里赫云挡在身后,额头上都是冷汗。

“陛下,如果咱们都出不去了,杀一个够本,杀一双,咱们还有得赚!”长日沉着脸咬牙切齿地道,今日的情形如此危急,不管陛下做出什么决定,他们都誓死追随!

百里赫云深沉的眸子中都是阴沉狠戾的神色,盯着同样面无表情,却毫不退缩直视于他的西凉茉,手上也没有离开过她的咽喉。

空气里满是紧张的气氛,几乎一触即发,但是百里青并没有说一个字,只是阴沉沉地看着百里赫云,负手而立。

而这种紧张仿佛寒冷的风将周围的空气凝结成得愈发粘稠沉重让人呼吸不过来。

鸦雀无声……

谁也不知道谁在下一刻血溅当场,头颅落地。

直到百里赫云忽然轻嗤了一声,看着西凉茉高深莫测地道:“好一张利嘴!”

随后他松开了钳制住西凉茉咽喉的手,转身负手而立,只抛下一句话:“请九千岁进屋,朕许久未见贵客,奉好茶!”

随后竟抛下了场内剑拔弩张的敌我双方,转身进了屋内。

西凉茉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她相信的,在那一刻,百里赫云是真的对她动了杀机。

随后,一只冰冷修长的手忽然抚上她的脸颊,悦耳如七弦琴拨动,却阴冷入骨髓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你先跟着李密和云生出去,为师一会就出来。”

百里青的自我称呼市场随着他的心境有所变化,听着他这般自称,西凉茉便握住他搁在自己脸颊的上的手,抬起头看着这张朝思暮想的绝美脸孔,微微颦眉:“怎么,你真的不打算让我跟你一起进去,我到底在这里呆了些时日,比较了解百里赫云。”

为师,代表了他将她拢在羽翼下。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百里青的手微微一顿,他眸光幽幽沉沉,让她有点茫然,随后便听他淡淡地道:“不必,你且在外头好好休息就是了。”

随后,他便转身进了房内,似乎完全没有那些虎视眈眈在他身后盯着他的西狄侍卫。

西凉茉愣了愣,看着那大门关上,有点迷惑不解,怎么觉得自家的大狐狸看起来怪怪的。

而这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小姐,咱们走吧。”

西凉茉一愣,随后转身看向伸手的人,原来不知何时,周云生已经站在了她身后,而李密则领着魅部的杀神们盯着那些西狄人,并没有挪动包围圈,依旧这么僵持着。

长年持刀看了她一眼,随后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脸。

西凉茉顿了顿,她知道那是长年默许他们离开的意思,随后她便点点头跟着周云生向外走去。

到了魅部众人的身后,周云生立刻让人上来给她解开手上和脚上的镣铐。

随着几声金属落地的清脆响声,西凉茉这才真正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继续道:“是了,一会子让罗斯来一下,我身上还有一些禁制,只怕需要他再费点心思了。”

周云生一惊,随后立刻探上她的手腕,果然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动有些不同寻常,他迟疑了片刻,颦眉道:“他们在你身上下了很特殊的蛊,罗斯只怕是要费点功夫了。”

西凉茉轻叹了一口气,却仿佛一点也不意外:“没关系,还有血婆婆,她原本是西狄人,这些东西她比较擅长。”

周云生看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确定除了手腕和脚腕戴着镣铐的地方有些红肿之外,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她没有任何外伤,随后,他挑了下眉:“看样子,你做的一些事情一定很让西狄的皇帝陛下窝火,又是蛊毒又是手铐脚镣的待遇,加诸在你这个弱女子身上倒也可见他们西狄人对你的重视!”

西凉茉轻嗤了一声,继续揉着自己的手腕:“云生,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九千岁,也会说这些风凉话了。”

周云生看着她,顿了顿,方才道:“从看见你纤衣素手为百合赫云裸身裹伤,我便开始忍不住想要说些风凉话了。”

西凉茉揉手腕的动作定了定看向他,挑眉道:“你倒是诚实得很。”

周云生淡淡地道:“是阿,如果我都如此反应,所以我想你可能要想想怎么安抚千岁爷了。”

西凉茉叹了一口气:“好吧,谢谢你提醒我男人吃飞醋起来,会比嫉妒的女人更加像炸毛的……动物。”

周云生轻笑:“好吧,既然你有心理准备了,那我们也许可以来聊聊你在腊梅山庄的日子里有些什么收获。”

西凉茉看了眼那还紧闭着的大门,只点点头:“好吧,至少目前看起来,高级领导的会谈还没有那么快结束。”

随后,她便随着周云生走到外头林子间坐下,开始细细地说起她在腊梅山庄的日子里所观察到的一些情形来。

而腊梅山庄素雅大气厢房的深处,亦有两道气势暗藏的高挑身影分别在花厅面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面面对的冷寂无言。

所谓龙藏于海,凤翔于天,一山不容二虎。

若是同样出色的男子,同样犀利而气势非凡的男子,宛如日夜之主分坐两端。

百里赫云若是典型人间明主帝君,紫薇照东堂,光耀人间,皆在手中握,那么百里青就是暗夜之君,阳之所掩,阴之所在,冥河漫长,皆为他袖中所笼。

两人各占一端,只是百里青到底经历不同,从最黑暗的地狱之中爬起来的魔,人间伦常早就不放在眼中,而百里赫云终归是正统所出,哪怕经历亦不简单,见惯血腥杀戮,终归对百里青更显防备。

他的防备自然被百里青都看在幽深眸底,百里青淡漠地轻笑了一声,随手一抬,一道黑影恭敬地立在他身后,为他递上一只热气腾腾精致的描金陶瓷茶盏——百里青从来不用外头的东西,所有一切都有人随身准备。

他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但是那一声轻笑挟着的尖锐浑厚的内力却让百里赫云瞬间脸色一凝,手指一下子捏住了桌子,方才稳住了胸中气血翻腾,他心中暗自一冷,随后忽然一拍桌子。

桌子上原本隔着的一碟子水果瞬间挟着凌厉的风声向百里青的脸上飞射而去。

但是所有的果子却忽然停在了百里青的面前,仿佛凭空有一只盘子托住了它们一般,而百里青却连华丽的长长睫羽都没有抬起,而是用戴着鎏金红宝石甲套的小指轻拨了下杯子里的茶叶。

那些果子瞬间在他面前全部爆开,粉身碎骨。

然而百里赫云冷笑一声,一抹亮光在果子碎裂的瞬间穿破那些碎裂的果子直接刺向百里青的眉心。

原来那其中一枚果子上插着一把银亮的水果刀子,霎那破碎之后,刀子就直接破出,袭向对方,如此短暂的距离,哪怕是顶尖的高手都未必能有百分之百瞬间反应过来机会。

连魅一的瞳孔都微微一缩,几乎忍不住出手。

百里青却在瞬间忽然抬起头看着百里赫云,诡谲阴霾地勾了下精致的唇角,露出个讥诮的笑容,那一枚刀子竟然停在了他眉心不足半寸之处,然后——寸寸扭曲碎裂!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悄无声息地捏住了那银刀,然后慢条斯理地扭弯然后如纸张一般撕碎了它。

百里赫云眸底山国内错愕,他几乎在那瞬间仿佛看见了百里青面前的空气在瞬间出了漩涡般的扭曲,那种诡异的影像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

但是在下一刻,百里青垂下眸子品尝杯子里的茶的霎那,那些刀子碎裂成的碎片却没有如苹果碎片一般纷纷落地,瞬间向百里赫云弹射而去。

百里赫云一惊,但是那些碎片却已经袭到面前,他立刻一拍桌子弹身而起,那些碎片便一瞬间已经钉在了他方才所在的位子,而他飘然落地的那一刻,便听见‘撕拉’一声,布料碎裂的声音。

百里赫云顺势低头一看,原本毫无表情的面容,不由霎那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已经躲过的部分刀子碎片竟然将他下身长衫牢牢地按着顺序呈“一”字形,将他衣衫下摆钉在方才他跃起高度的墙壁之上。

也就是说若是百里青愿意,那些碎片刚才应该钉住的——是他!

这是什么样的反应速度与内力,竟然能在瞬间将锐器扭曲击破,即使是高手也必须用手才能完成的动作,这个男人竟然……

第一回合交手,毫无疑问,高下立现!

百里赫云再不愿意,他都必须承认,原本以为九千岁不过靠着身边最顶尖的死士才能稳坐如今的位子而未曾被刺杀而亡,却不想这位以残忍冷酷,喜怒无常、杀伐无断闻名天下九千岁的魔功才是深不可测的。

看着百里赫云脸上神色变幻莫测,百里青接过魅一递来的精致丝帕优雅地轻擦了下唇角,方才淡漠地道:“表侄从远方而来,不上叔叔这里坐一坐,就如此周到地款待了你家婶婶,倒是客气过了。”

百里赫云一愣,他没有想到百里青一上来便抬出了身份压人。

虽然他同样不愿意承认,但是这位从未谋面过的表舅、即使如今身子残缺不全、名声可怖的九千岁,身上确实流淌着一半西狄王朝最尊贵的血液。

金玉公主,乃真元大帝与孝德皇后最疼爱的老来女,当年无可非议,以美貌与才情之名蛮声天下的第一美人。

因为当初的太子爷,后来的真兴帝几乎与她年纪相差二十岁,所以更将这个小妹妹当成女儿一样疼爱,若非当年连连败于蓝大元帅手中,这西狄最尊贵的天之骄女又怎么会被嫁来天朝!

而金玉公主之子正是百里青,西狄皇室后曾经完全无视,如今却不得不直面的最难堪的存在。

——老子是在近距离看了COS君的脸蛋后,觉得自己身为女人简直是耻辱的分界线——

上京,今冬最后一场大雪如鹅毛般飞落,像是冬日之神临去前将袖中雪花全部倒出一般。而上京的腊梅在这日仿佛约好了一般,皆是齐齐开放。

满城的腊梅伴雪,幽香四溢。

引得满城的贵公子与小姐们都诗兴大发,齐齐相约观梅赏雪。

西凉茉懒洋洋地斜依在窗边伸出手,接了满手带着梅香的花瓣,轻嗅了嗅,忽然想起了什么:“白珍,咱们前两天积攒的腊梅花瓣可能不够,今儿再去摘些,听花匠说这可是今冬最后绽放的一波腊梅了,积攒下来做梅花膏和梅花粉可是最好不过的了,养颜润肤。”

随后,她顿了顿,又叹了一口气:“唉,真是想念阿九的梅花水晶饼呢,最近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太忙了,还是因为还恼着我,总不肯做一点,小厨房做的总没有那种香凉到肺腑里的味道。”

说话间,一只水晶盘子忽然递到了她面前,水晶盘子上搁置着好几块晶莹剔透、细腻丰腴的水晶饼,里头还可以看见黄色的腊梅和粉色的腊梅花瓣,看着便如艺术品一般精致,更不要说其间淡淡幽幽芳香,让人垂涎三尺。

“梅花水晶饼?”西凉茉顺着碟子看见一只手指上戴着华丽红宝石甲套修长白皙,形状优美的手,随后又看向手的主人——百里青。

西凉茉笑了起来,毫不客气直接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巴里,满足地眯起大大的水媚的眼儿:“唔,就是这个味道,真真儿美味!”

百里青顺势在她身边优雅地坐下,睨着她,淡淡地道:“怎么,你也知道我恼你了。”

西凉茉瞅着他,一边啃水晶饼,一边道:“如今可是不恼我了?”

林妹妹就是这样的,若是恼了宝哥哥,定是要使小性子不搭理,过几天自己想通了,或者是被宝哥哥哄好了,便会绣荷包或者写些什么好诗词过来给宝哥哥,她家这个百里妹妹则是不恼她这个茉哥哥了,才会答应给她做好吃的。

百里青阴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你说呢?”

西凉茉把水晶饼咽下去,然后粗鲁地随手拿了雪擦了擦,就黏过去,自动自发地坐进百里青怀里,谄媚地一笑:“唔,我只是觉得如果就让百里赫云这么跑了,岂非太可惜了,那么一条大鱼,咱们逮住了,西狄太后那里就必定会来文要求放人,咱们虽然也不曾打算再动武,但也是绝对的占据了上风,若是签订合约的时候,咱们就占了主动权。”

她顿了顿,又勾起唇角:“若是咱们有点儿别的心思,也可以除掉百里赫云,如今西狄几个被百里赫云弄死了的王爷、囚禁的皇子的部下们必定会再起波澜,群龙无首,内战不断,于咱们也只有好事不是么?”

百里青睨了她一眼,眸光深浅不明,他挑眉道:“你倒是够狠心的,听说百里赫云在囚禁你的时候似乎对你很是照顾,你这么反手就想着把他杀了,是不是太狠毒了点?”

西凉茉一脸莫名其妙地摸摸鼻子:“对自己的敌人狠毒,难道不是我一贯的作风么,何况两军交战,哪里有什么卑鄙不卑鄙的说法,兵行诡道而已,何况百里赫云不杀我,也没有对我动用大刑,只能说明他是一个危险而不好对付的人物,有着太过清醒的头脑,很清楚以他的处境若是动了我泄一时愤,亦同时置自己于危险绝境,所以对于这种聪明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杀掉,干干净净。”

“哦,是么?”百里青轻笑,神色有些莫测地道:“可惜啊……。”

“可惜他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除掉的,只怕胆敢孤身深入敌人大后方,早就有什么准备了是么?”西凉茉淡淡地道。

虽然这些日子,血婆婆和罗斯两个人都要求她老老实实地呆在房间里,为她解蛊,而百里青又非常忙,来了也不曾说太多怎么处置百里赫云之间关系的事情,但是从前生到今世她也算涉政多年,敏锐的政治嗅觉告诉她,百里赫云绝对不是那种简单的对手。

百里青静静地看向窗外的漫天飞雪,淡淡地道:“没错,西狄有三万水师如今正在大运河出海口处陈兵,他已经堪破了咱们资助海盗与西狄水师作对之谋,如今准备开春,三月、四月青黄不接,大运河那里准备进入运粮北上高峰期,若是一旦他出事,三万水师立刻会直接从出海口攻入大运河,截断南粮北运的通道,而咱们天朝的水师根本无法与西狄人抗衡,一击即溃。”

如果寻常时候西狄水师就算攻入大运河,虽然会造成两岸之损失,但是也成不了太大的气候,毕竟西狄水师孤军深入,粮草不济,若是上岸劫掠就会被天朝驻军围杀,按照他们船上的补给,最多不过能挺两三个月罢了。

但是如今天朝与他们开战之后,北方军民全力支援南方抗击西狄入侵,原本国库存量粮就不够,再加上为了让犬戎人不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还给了他们不少好处,京师存量粮和北方粮库存量粮所剩无几,一旦南粮北运受阻,北方必定发生大饥荒,饿殍遍地,流民无数,连军粮都有可能无法保证,引起军中哗变。

总之百里赫云分明就是——老子不好了,你们也好不了!

“百里赫云,果然不简单……呵。”西凉茉眸光幽寒,随后咬牙切齿地啃水晶饼,恶狠狠地道:“都是宣文帝那个混账,从他执政到如今,昏聩无能,好容易死了,还留下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如果不是北方无存粮了,咱们随随便便地弄死百里赫云,也好叫他知道咱们这里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百里家的人果然出各种各样恶毒又讨厌的变态。”

百里青随手也拈了块水晶饼优雅地品了一口,慵懒地道:“是么,为师似乎不巧也姓百里。”

西凉茉沉默了下去:“……。”

难道您还不是恶毒又变态的百里家人之中的中翘楚么?百里青揉了揉她的发丝,淡淡地道:“别担心,他既然来了,为师总要让他留点什么下来,至少对咱们缔结的合约有好处。”

他顿了顿,复又道:“何况,百里赫云虽然已经安排好了西狄国内的继承人之事,但是他和西狄太后之间也许并不如外界所言那么母慈子孝,如今的西狄新太子是谁,你可知道?”

“西狄太子?”西凉茉一愣,挑眉道:“百里赫云好像只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吧。”

“嗯,如今西狄太子是百里素儿,前几日才立的。”百里青淡淡地道。

西凉茉微微眯起眼,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又咬了只馥郁的水晶饼,慢悠悠地道:“唔,西狄的那位傅太后,让我想起了西汉的那位疼爱幼子的窦太后呢。”

百里青轻勾了下唇角:“只怕,那位太后娘娘不光是窦太后,还有武帝之母王太后之风,亦更有吕雉之遗风。”

西凉茉轻哼:“毕竟能以寡妇再嫁为皇后,更晋为太后的,还真真是没有几个人,至于吕雉,大概不管谁成为皇太后以后,都会想要做吕雉,只是端看有没有这个胆量和手腕罢了。”

毕竟后宫斗争的胜利者,是可以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资格的。

百里青没有说话,只是眸光幽沉如深不见底的寒冷海底:“若是有一日,我倒是很想去会会这位傅太后,听说当年与我娘亲虽然是姑表侄亲,辈分小我娘一辈,但年龄相仿倒是很好的闺阁密友。”

西凉茉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什么东西略微在她心里转了一个圈子,倒也是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笑:“是啊,说起来,百里赫云倒是你的表侄儿呢。”

百里青讥诮地勾了下唇角:“是啊,说来奇怪,本座的侄儿和表侄儿似乎都喜与本座兵戎相见,想来本座在这红尘间大约是没有什么亲戚缘分的,有也是杀伐孽缘。”

西凉茉从他身上半支起身子,跪在他的膝盖上,捧着他的脸,垂着眸子看着他:“唔,你跟我有姻缘即可,至于其他的,皆抛诸脑后即可。”

“是么。”百里青勾住她纤细的腰肢,抬头望着她,幽深的魅眸里闪过魅色幽沉,薄唇含笑:“比起姻缘来,为师倒觉得和你之间更像是有奸情。”

西凉茉笑了起来,水媚的眸子里仿佛一潭碧水,落满了细碎的花瓣,荡漾开深深浅浅的涟漪:“唔,既然如此,身为奸夫,你不觉得该为我多做点美味,也好勾引住我的胃口呢,不让我去外头打野食?”

说着,她低头在他精致的唇角上轻舔一下,将残余的水晶饼渣卷入胃里:“唔,就这个味道就很好了,梅花的味道很香。”

百里青一顿,有些危险地眯起眸子,声音略带沙哑地道:“你是不是说反了,该被满足胃口的是为师才是,不过……。”

他顿了顿,忽然一手扯开她跪在自己膝上的双腿,略粗鲁地将她往自己腰上狠狠地一扣,另外一只插进她柔软的发丝里,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朝自己按了下来,霸道地攫住她柔软的唇:“不过,为师倒是不介意满足你下面那张饥渴的小嘴。”

西凉茉被他按了一下,腿心一下子跨开,最柔软处一下子撞上他某处坚硬,她忍不住背脊一颤,身子一下子就软了。她有些无力地攀附住他的肩头,很想咬牙切齿地驳斥他,你才饥渴,你全家都饥渴!

不过……

不过,他的薄唇太柔软,不过,他的技巧太过高超,不过,他唇间还有那些芳香馥郁的梅花花香太迷人,像一翁上好的梅花酒,所以她完全没有办法让自己保持清醒。

好吧,饥渴就饥渴罢。

孔夫子有云,食色性也。美色当前,焉能不食,焉能不用?

有纤长白皙的手指慵懒地一抬,勾落窗边幔帐,轻纱飞扬,遮盖去了临水的小轩里缠绵的春光。

西凉茉微微眯起眸子,眼神氤氲,雪白肩头和胸口柔软上不时落下一点子细碎的雪花和腊梅,然后被紧紧箍住自己的美人舌尖吮走,顺带点燃无数的情欲之火,将她所有的理智都放进了房里那炉子里慢慢地煅烧成一团靡丽的火焰。

她慢慢地闭上眼,只听见细碎的飞雪与腊梅不时从那薄薄幔帐之间飞落进来,沾染了暗暗的幽香,混合少女细微的轻吟,男子的性感的喘息,在小轩炽烈的炭炉暖意里慢慢烘焙成迷人的不属于人间的靡靡芬芳,悄然从那幔帐之间飘逸出去。

有数道隐没在暗处的黑影悄无声息地随着幔帐落下,悄然退开了一些,留给那一对璧人空间。

远远的宫阙之中,亦有人静静地坐在临水小谢之中,伸出的手中,落了细细碎碎、晶莹剔透的雪花和满满一捧浅粉色的腊梅。

他看着手中腊梅,淡淡地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主子,这北地天太冷,您可要千万小心,若是感染了风寒,可怎么好,您肩头的伤可还没有好。”章姑姑看着自己的主子略显苍白的脸,不由心疼地道。

百里赫云微微一笑,深沉的眉目之间带了轻渺不可捉摸的笑意:“好不了,也就不好了罢。”

章姑姑颦眉,咬着唇角上前一步:“陛下,您可千万保重龙体,西狄百姓可都指望着您带着他们走向昌明兴盛。”

自家的主子,从十几岁出头就被册封了睿王,后来为了西狄一路西南平海盗,北上征天朝,功绩赫赫,在朝中主持按察御史院的时候,更是顶住各方压力不知为多少冤案平反,每每离开巡视地的时候,都有民众送上万民伞,民间早早就送了他昌明王的别号,反而让原本睿王的称号不为寻常百姓知道。

更因次遭到其他皇子和王爷忌惮、怨恨,硬生生地将太子爷的死扣在主子的头上,想要害自己主子,最后还是逼着主子最后不得不对他们动手。

如今主子好容易众望所归的成为西狄之主,她不会让主子就这么折在天朝。

百里赫云看着她,淡淡地道:“姑姑放心,我的伤每日有按时换药,只是我一生之中不曾得见北地之雪,当年我们百里家也是前朝皇族,被逼流亡南蛮,所有人不都希望有朝一日能光复我朝,南地无雪,从开国之太祖到真元大帝不都写下了多少咏雪、念雪之诗词,所以我不过是提前来看看这里的雪罢了,若是光复我朝失地之后……。”

他顿了顿,将手中雪撒回结冰了的水中,眸光幽凉,却没有再接方才的话,而是莫名地换了话题:“你看这雪,从苍天而落,干干净净,来复来,去复去,只余一身空空净净,方是我所大愿。”

章姑姑看着他高挑苍凉的背影,眸光有些模糊,心中深深地叹了一声,有莫名的凉意从心底蔓延,忽然道:“爷,可是喜欢那个飞羽督卫?”

他顿了顿,淡漠地道:“不,我只是觉得她很特别,和我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只是,我想当年父皇看着母后大约也是不一样的,只是,时光荏苒,相处长久,再不一样,再特殊的女子,也会在权势浸淫之中,变成一样的眉目罢了,何况……。”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来:“何况,那位飞羽督卫,从来都不屑掩饰她对权势之热爱,不是么?”

否则,他实在不能理解一个女子,会出于什么原因嫁给一个太监。

即使他看见她看九千岁的眼神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奇异光芒,也不能否认百里的容貌之魅惑与身上的那种特殊的魅力,但是……

他眸光幽冷,没有再说话。

章姑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却暗自下了一个决定。

不管是什么都好,只要被主子看在眼睛里的,她都一定会想法子给主子弄来。

——老子是华丽丽的分界线——

香兰殿。

银丝碳的小炉子上支着一只精致小巧的香油炉子,香油炉子里有数片粉红色的花瓣,飘散出幽幽的牡丹花香气。

“最近满院子的腊梅都开了,那香气只怕又让公主烦恼了吧。”祭月一边拿小扇子扇着炉子里的火炭,一边有些担心地看向一边的软塌上半躺着的贞元公主。

说起来,自家公主已经快两个月没有踏出殿门一步了,整日里就窝在这香兰殿中,连内侍监的人送来的炭火都一日差过一日,份例更是不用说了。

自家公主殿下对梅花过敏,要请个太医过来吧,那些太医院的还推三阻四的,还好有宁王殿下得空了往后宫来,才带来了太医和去敏的牡丹香油。

“嗯。”贞元公主懒洋洋地半合着眸子,看着那香油炉子里的香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

“公主,听说二皇子,不,陛下也便已经住进了宫里,要不,咱们干脆趁着结盟的时候,就让陛下主持婚礼,把您和宁王的婚事办了罢?”祭月一咬牙,一鼓做气地道。

如今都是公主妾身未明,才会被这样轻慢,若是成了宁王妃,谁敢怠慢她们?

贞元公主抬起长长的睫羽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轻笑:“怎么,难道你忘了十年前咱们在岛上和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么,如今有炭火,有精美吃食,还不至于连果腹之物都没有了,你就已经无法忍耐了么,未免耐力太差!”

祭月扇着小火炉的手一顿,随后脸色有点发白地道:“公主殿下,是祭月太过贪心了。”

贞元公主直起身子,走到了窗边,心不在焉地伸手撩起了帘子,看着窗外纷飞的雪,沉吟道:“百里赫云居然来了,哼,他也算是够大胆的了,只是他这一次贸然而来,还被西凉茉和九千岁给‘请’进了宫里,倒是真与他寻常做事的风格不符合。”

她顿了顿,沉吟道:“也许,本宫该找个机会去和西凉茉见一面了。”

怒海妖澜第十五章谁家求嫁女

“公主殿下,您……您这是打算要见千岁王妃,您……您忘了她上次……。”祭月一惊,顿时有点担忧地看着贞元公主。

那个千岁王妃实在太凶狠恶毒了,而且身手又很好,根本不像个女人,公主只怕会吃亏。

贞元摇摇头,眯起眸子:“本宫自有分寸。”

……

西凉茉被人从床上摇晃醒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午后了。

下雪的数九寒天,她还是更愿意窝在床上,但是却不得不起身迎接某位不识趣的贵客。

“您真的要这个样子出去,好歹梳个好看齐整点的发髻。”何嬷嬷看着西凉茉随随便便地裹了一件软绒披风打着哈欠就往外走,忍不住颦眉就想伸手去把西凉茉给抓回来。

何嬷嬷,如今已经是尚宫,统领手下三千宫女,看着自家小主子这副邋遢模样,愈发地不能容忍,尤其是还要出现在敌国的皇帝的面前,这不是丢脸么!

西凉茉看着睡眼惺忪,但是动作却滑溜得跟只泥鳅似的,只手腕看似不经意地一抬,就避开了何嬷嬷的手,转过脸笑嘻嘻地道:“呀,嬷嬷就不必操心,那位爷连我七日不洗头的模样都看过,我也见过他狼狈得要死的样子,我懒得在他面前装大尾巴狼呢。”

随后,施施然地出了门。

只留下一脸无语的何嬷嬷和她领着的几个手上拿着各种衣衫首饰的大宫女身边。

白珍捧着西凉茉吃完的食盒走过何嬷嬷身边,柔声安慰:“嬷嬷,郡主随性惯了的,何况那位如今说好听了是做客,说难听了,不过是个阶下囚罢了,郡主懒得折腾也就随着郡主去罢了。”

何嬷嬷看着白珍,随后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苦笑:“正因为不是什么亲近的关系,所以才应当客气点儿,你觉得咱们千岁爷会希望郡主在那位面前很随性么,那日从腊梅山庄回来,爷就瞅着心里有些不悦。”

白珍沉默了一会,摇摇头:“唔,按着爷的性子,恐怕不会。”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不过我瞅着郡主这几天和爷如胶似漆的,郡主已经很刻意地和那位西狄的陛下划清界线了不是。”

何嬷嬷轻叹一声,暗自道,算了,年轻人的事情且由着他们去罢了。

“什么风把陛下给吹到我涑玉宫来了?”且说这一头,西凉茉出了正殿,毫不避讳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整个人都窝进了软绵绵的铺了白狐狸皮的软榻上。

百里赫云今日也换了一身锦貂大氅,头发都束在了通天紫玉冠里,倒是愈发地显得他面如冠玉,飞眉凤目,秀逸非常,一身帝君沉稳气势,让人不由自主地变会在他面前恭敬起来。

当然,那些人里绝对不包括西凉茉。

百里赫云身边跟着的长日和长年看着西凉茉一身素衣简袍,头发也随便地用一根发带松松垮垮地绑在身后,竟似连个发髻都不曾挽起,心中顿时就不悦起来,暗自恼怒西凉茉对自家主子的轻慢,若是在西狄国内,早就让人把这无礼又粗鄙的女子拖下去砍了。

“很想把我拖下去砍了,治个大不敬的罪名?”西凉茉忽然懒洋洋地单手支着脸道:“可惜呢,这里是天朝,不是西狄,正所谓客随主便,所以不好意思了,只能让你们失望了。”

长日和长年心中不由一惊,见鬼似地看着西凉茉,只觉得这个臭丫头怎么会连自己在想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难不成会读心术不成!

“不得对飞羽督卫大人无礼。”百里赫云淡淡地出声,随后冰凉深沉的目光扫了他们一眼,长年和长日立刻垂下头,恭敬地道:“是!”

百里赫云看向西凉茉,目光在她一张莹白娇嫩的俏脸上顿了顿,她整张俏脸陷在柔软雪白的狐狸毛里愈发的看起来吹弹可破,肌肤剃头,一头如云黑发松散慵懒的半垂在肩头,愈发显得别有一番腊梅依雪出墙来的慵懒娇憨的风情。

片刻之后,西凉茉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懒洋洋地瞥了过来,百里赫云方才从容地道:“数日不见,督卫大人精神似乎倒不如在腊梅山庄时候精神了。”

西凉茉听着他这话里有话,便勾了下唇角,懒洋洋地捡了一枚冬日里罕见的暹罗进宫的婆罗石榴一边慢慢地剥,一边道:“那是自然的,腊梅山庄里得日日打紧了十二分的精神与您这样的人物周旋,回了自己家,自然难免要松懈一些的,日日都跟在腊梅山庄里那么‘精神’,铁打的人都受不了。”

百里赫云目光淡淡地地一笑:“是么,看起来与我相处,让你很紧张。”

西凉茉总觉得他话里带话,听着颇有些不舒服,便淡漠地道:“怎么能不紧张呢,若是不能请到您来上京做客,岂非平白废了我那日在风露阁里下的许多功夫。”

百里赫云一顿,声音有些冰冷:“原来在风露阁里,督卫大人就已经如此费心思了,真是荣幸。”

长年和长日两个心中早将西凉茉的卑鄙阴险给骂了个狗血淋头,只脸上不敢表露,而只能狠狠地瞪着她。

西凉茉似笑非笑地看着百里赫云:“不知陛下来寻我有何指教,莫不是只为了风露阁之事而来么,那我也只能说声抱歉,各为其主了。”

风露阁是西狄人在天朝最大的秘密联络点,也不知道经营了多少年了,如今毁于一旦也就罢了,整个上京他们的暗线全部都因此拔出萝卜带出泥地被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人一网打尽,只怕百里赫云他们都心疼得滴血了。

百里赫云看着西凉茉一脸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眼里寒光幽凉,冷淡地道:“好一个各为其主,可惜明珠暗投,这腐朽天朝可值得你为之卖命。”

西凉茉单手支着脸,看着百里赫云轻笑:“人人常说,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又怎知就算从贼,也是佳人心甘情愿,因为这里有人值得我守护,就算不得明珠暗投。”

百里赫云这人不喜欢用些显示自我身份的称谓,但是这却并不代表他容易接近和相处,那种天生的居于上位者的沉稳气势反而因为这种看似亲近,实则疏远的称呼,愈发地让人不敢在他面前露出轻狂模样。

“守护的人?”百里赫云顿了顿,随后放缓了神色,淡淡地道:“是啊,守护的人,你我都有想要守护的人,所以,这一次,我亦是为和谈而来,不是么?”

西凉茉微微勾了下唇角,将手里的婆罗石榴晶莹剔透红宝石一样的石榴籽放了一颗在嘴里,品尝它的甜味方才悠然道:“您若是真为了和谈而来,那么且听西凉茉一句话,咱们也不知道这合约能签多少年,就算签了几十年,也不知道咱们之间谁会率先撕破合约,只是既然彼此如今都有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何必斤斤计较,且随性签了就是。”

“督卫大人,你这偏颇之意倒是太过明显了,你可知道你那位九千岁是怎样狮子大开口的。”百里赫云面色一冷,淡漠地道。

西凉茉轻笑,将剩下的石榴籽全都拢在一只精致的白玉碟子里之后,才慢条斯理地道:“正所谓愿赌服输,您既然已经不请自来,先做客,给主家留下些礼物,难道不是应的礼节么,何况我们只是要你些水师大船和一些米粮过冬罢了,也不是没拿银子买不是,何必说得那么难听,再说了,我到底是天朝的飞羽督卫,难不成还会偏帮着外人么。”

虽然阿九给的银子少了点,但总归是真金白银。

她顿了顿,又道:“就算您在这里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首先遭殃的必然是你们国内,难不成你觉得百里素儿会是一个比你还要优秀的帝王,又或者打算靠着太后娘娘垂帘听政,支撑起那个庞大而充满着虎视眈眈者的帝国么,只要您去了,怕您母亲的位子也坐稳不了几年了。”

这话里已经是毫不掩饰的威胁之意。

百里赫云看着她,眸色冰凉而深邃,片刻之后,方才冷冷地道:“西凉茉,你倒是够直接的。”

说话间,他眉宇之中已经凝上了冰冷的寒霜。

西凉茉直视着他,轻勾了下唇角:“我不过是看在你我到底算是有些交情的份上才说得直白些,若是您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我也可以说些迂回好听的话呢。”

百里赫云神色莫测地看着她,忽然起身,淡漠地道:“既然你说你是这里的主人,那么作为主人是不是应该带客人去周围转一转,欣赏一下你们天朝的风景呢?”

西凉茉看了看天色,打了个哈欠,毫不犹豫地道:“不去,天太冷了!”

百里赫云大约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直接地拒绝过,顿时身子一僵,转脸冷冷地睨着西凉茉:“这就是你们天朝的待客之道么?”

西凉茉点点头:“唔,要不我让其他人陪你去好了,这种大冷天,睡觉是最好了,真不明白雪有什么好看的,我倒是更喜欢一望无际的湛蓝大海,晒晒永远充足的阳光,唔,还有沙滩,方才是人生的美事。”

百里赫云看着她,神色里有些奇异:“你去过海边?”

西凉茉立刻有点不知道要说什么,毕竟去海边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说起来正是因为上辈子是南方人,所以对于北方这种寒冷的冬天还是不甚喜欢,但是天朝并不靠海,所以……

她顿了顿,漫不经心地微笑:“只是山海经之类的异志杂记看到过罢了,所以非常向往。”

百里赫云冰冷的神色略微有些缓和,随后道:“嗯,天气好的时候,风平浪静之海,确实很美,若是有机会,你倒是可以去看一看,会不虚此行。”

西凉茉倒是毫不犹豫地点头,神色间有真实的向往,甚至怀恋:“唔,好!”

百里赫云没有想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倒是一点不客气,不由沉默了一会,方才轻笑起来:“原来我们都身在福中不知福,汝之砒霜,吾之蜜糖。”

他想看雪,她却想见海。

“嗯,彼此身处围城之中罢了,进去的人想要出来,出来的人想要进去。”西凉茉轻笑。

“围城?”百里赫云沉吟了片刻,随后道:“倒真是这个理。”

随后,他看了看天色,悠然地道:“既然请不动督卫大人,那么我也只好去走一走了,告辞。”

说完话,他转身便率先向门外走了出去,长日和长年冷冰冰地朝西凉茉一拱手,随后也跟着离开。

西凉茉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悠悠地又沉回了柔软的狐狸皮里,轻声嘟哝:“勾心斗角,累死个人了。”

一边领着二等丫头们伺候着的白蕊有点不解地看着西凉茉:“这位西狄的陛下就只是过来请您带着他去逛逛园子而已么?”

西凉茉捧着暖暖的热茶喝了一口,在蒸腾的雾气间,眯了眯眼:“逛园子?百里赫云就算真有那般好兴致,也不过是在探了些我的口风之后,才有那样的心情罢。”

白蕊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西凉茉淡淡地道:“西狄的造船航海之术最为发达,听说早几年就新从西洋引进了不少造船和火炮的新术,千岁爷问他们要的就是那样的船,还有他们最近新弄了一种粮食,一年三熟,这两年成果显著,改善他们西狄人总要依赖航运和向咱们购买粮食的情况,所以才能让西狄人有了足够的自信北伐,这种粮食稻谷如今只有特许的农庄才能拥有,千岁爷这一次问的就是要这种粮食和他们的谷农。”

白蕊一震,就算她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政治见解,却也知道这些都是一国看重得核心之秘密,怎么会轻易给人?

西凉茉轻叹了一声:“所以,这才是难点,有些东西是千金不换,你家千岁爷也不是个会求人的,他只会想尽法子逼迫对方不得不依照他的话去行事,但是今儿这一位西狄的陛下,却不是个好相与的。”

这半个月的时间,百里青睡在太极殿东暖阁的时间不少,估摸着就是和这位你来我往的交锋当中。

只是如今怕是陷入了僵局,而这一位也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却一样被百里青逼迫得没法子了,所以今儿才忽然想起来她这里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突破口。

“方才字字句句,你以为不过是寻常聊天,却已经不知道你来我往过招了几回,所以你家主子我才觉得心累呢。”西凉茉又忍不住打了个大哈欠。

昨夜阿九心情有点不好,抱着她折腾了许久,虽然……唔,鱼水交融的滋味确实很好,但是贪欢太过的下场就是她真的一直很难清醒,一直很想睡觉!

“那如今呢,您觉得如今结果怎么样了?”白蕊闻言,不免有些心悸,想不到方才那些看似主子们的闲聊里头,竟然还有如此多的门道。

“不怎么样,且看他自己是不是想得通了,有些时候,有些事儿不是讲面子的,只有都略退一步才是圆满。”西凉茉轻叹了一声。

“圆满什么?”一道凉薄悦耳的声音在西凉茉身后响起。

“千岁爷。”白蕊立刻知趣地退到了角落。

来人一双长臂一揽,将西凉茉给捞起来,抱到了自己的腿上。

西凉茉慵懒地把脸蛋搁在他的肩头,轻笑:“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可是因为百里赫云过来,所以过来吃你搁在这里的醋来了?”

她顿了顿,有点恶劣地道:“你最近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可比和我在一起时间还多,又或者是你看上他了,过来给我这大妇引见你的新欢?”

百里青伸手揉了揉西凉茉纤细的腰肢,阴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幽光,轻嗤道:“你这丫头,真是被我纵容得愈发地口没遮拦了,在这么下去……。”

“再这么下去,只怕我就要欺师灭祖了不是?”西凉茉笑嘻嘻地半直起了身子,勾住百里青精致的下颚,一本正经地看着那张艳魅精致的面孔,大剌剌地道:“说起来,我早已经已经欺师灭祖了不是,唔,前两天我可是一直在上面压着师傅你呢。”

她很刻意地加重了前两天和师傅两个字。

百里青乌沉的眸子里闪过诡迷的光,轻嗤一声,有些不自在地捏住她轻佻的手:“你真是欠收拾了……。”

前两日,他心情不太好,让人从地窖里拿了醉红尘过来,原本只想喝一点,不想一不留心喝多了,有点失态,正巧被这只小狐狸过来的时候撞见,竟让她戏弄了一番。

西凉茉正想得寸进尺地说点什么,忽悠他再喝一次醉红尘,不想却忽然听见外头白珍拔高的声音:“贞元公主殿下,这天冷雪滑的,怎么您就过来,您身子可好些了?”

西凉茉和百里青互看一眼,随后便极有默契地双双起了身。

“你先进屋去用点心,晚点,我再进去。”西凉茉对着百里青道。

她再大方,也不喜欢觊觎自己男人的女人三番两次地用迷离的目光盯着自己男人。

百里青淡淡地点头,转身优雅地进了内殿。

西凉茉则好整以暇地继续坐在大厅里等候着下一位访客。

贞元公主被白珍引进来之后,只对西凉茉笑了笑,各自行礼坐下。

“这等天气,公主怎么来了?”西凉茉看着她问。

贞元公主看了看门外,忽然道:“想来是我那二哥哥刚刚走罢。”

西凉茉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贞元公主看着西凉茉,忽然微微一笑:“贞元此来是希望千岁王妃能为贞元主持和宁王的大婚之事。”

西凉茉一怔,狐疑地看向贞元,这个女人不是一直都拖拉着不肯嫁给宁王么,怎么今日竟然主动求嫁?

怒海妖澜第十六章贞元投诚

“公主殿下,这是想通了,还是忽然换了个人来中意呢?”西凉茉敲着二郎腿,懒洋洋地继续剥她的石榴籽。

真元公主看着西凉茉微微一笑:“难道本宫一直所要嫁的人不都是宁王爷么,宁王爷温文尔雅、俊秀斯文,谁能不中意宁王呢?”

西凉茉轻笑了一下:“这可说不准。”

她随手捏了一颗婆罗石榴籽放进唇里,微微眯起眸子:“比如这石榴,大部分人都觉得味道酸甜可口,但是有些人便不喜欢,只嫌太酸,或者太甜,喜欢些重口味的,也是有的,特别是南方人,说不定就觉得桂花糯米糍不够味道,要吃那蜀地重口味的辣子肉。”

尤其是她家这只师傅,更是辣子里头的极品货色,如今还是个太监身份,就沾染上贞元了,谁知道以后怎么样。

贞元公主看着西凉茉笑容顿了顿,随后神色淡了些:“喜欢吃辣子,不过是因为涂着嘴上香些,若是要对胃好,还是吃些清淡的养胃,何况辣子肉吃多了会上火,我生于西南,却也还是更喜欢吃清甜的桂花糯米糍呢。”

西凉茉看向她,眸光幽深,随后不可置否笑了笑:“是么?”

白蕊默默地嘀咕,这两位谈笑间,两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就变成了两种味道的食物,也不知道他们听了对自己的形容会作何感想。

贞元公主看着她淡淡地道:“如今本宫来请千岁王妃您为本宫主持婚礼,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贞元并不是傻子,情窦初开的无知少女,有些辣子沾染不得,还是知道的。”

何况这辣子对她如此冷酷,她也不是那些情窦初开愚蠢的少女,见了男人便疯了似的也不管对方到底喜不喜欢自己,便巴巴儿地贴上去。平白沦为别人的笑谈。

西凉茉看向贞元公主,并没有说话,仿佛在评估她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贞元公主索性挑明了话题,看向西凉茉直截了当地道:“九千岁那样的男人,喜怒无常,原本就是个难伺候得,若是他放在眼里的人,便还有好日子过,但若是他不放在眼里的,巴巴儿地贴上去,只怕会被他踩在脚底慢慢地磨,任由你在脚下粉身碎骨,血泪交融,他却只觉得你痛苦的姿态是极好,尚能博他一笑。”

她顿了顿,有点无奈地苦笑:“而能被他真正放在眼里,捧在手心的,只怕就是你了。”

这也是她的血泪教训。

这两个人虽然看似完全不一样性子,但本质上都是一样凉薄却又冷酷,所以才能相处无碍吧。

贞元公主这番话虽然算不得推心置腹,但也算是真心话了。

西凉茉看着她一脸郁闷的模样,心中有点好笑,但是却同样对于贞元公主这般直率和她的清醒感到微微的诧异,毕竟能如她一般迅速地从对一个人的迷恋里抽身而出,并不是什么很简单的事情。

而且……

“看样子,公主殿下,果然是个聪明人,对千岁爷的为人倒是很了解。”西凉茉又含了一颗石榴籽,挑眉轻笑了起来。

这一位公主殿下眼睛倒是利得很,将百里青那种恶劣的个性看得那么清楚,估计当初在雪地里没少吃百里青给的苦头才是。

贞元公主看着西凉茉,忽然道:“本宫说这些只是希望千岁王妃从今往后不会对本宫生出误会来,宁王人怎么样,本宫心中还是有数的。”

西凉茉放下手里剥好的石榴,看向她,淡淡地道:“如果公主殿下真的如您说的那样,自然是好的,只是我认为这个世间误会这种事情,也许更多是人为,若是不想别人误会,自然不要去做那些引人误会的事情,否则何来如此多的误会?”

贞元公主看着西凉茉,心中暗自叹了一声,这位飞羽督卫果然不是个好相与的,竟是这般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她沉默了一会,不知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道:“不知贞元请王妃做个主婚人的事情,王妃考虑得怎么样了?”

西凉茉睨着她,忽然轻嗤了一声:“做个主婚人自然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不知公主殿下嫁过来以后,是我们天朝的宁王妃呢,还是西狄的贞元公主,或者想做个娘家夫家都左右兼顾的人呢?”

贞元料到了西凉茉定会就此事来问她,她咬了咬唇:“若我说我也不知道,所以才来王妃这里求教呢?”

此言一出,不光是西凉茉手上动作一顿,就是一边的白蕊也不由对着贞元公主侧目。

谁人不知道贞元公主自幼在西狄明孝太后身边长大,而如果不是明孝太后的亲信,怎么会派她来和亲,而她在来到西狄之后的表现,也完美地体现了什么叫——身在曹营心在汉。

如今却在西狄皇帝陛下‘访问’天朝的期间,表现出这种茫然彷徨的模样,一副动摇为难的模样,是不是太过不合常理了?

西凉茉单手支着脸颊,水媚的眸子幽幽冷冷地看着贞元公主,看得贞元公主只觉得心中一片凉飕飕的,仿佛能看到人心最幽暗的角落一般,让她差点下意识地别开脸。

“为什么,给我一个合理合情的答案。”西凉茉淡淡地道。

贞元迟疑了片刻,她想保留些什么,但是西凉茉的,声音不揾不火,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让她忽然觉得这是她的第一次机会,也是最后一次说实话的机会,如果这一次,她不能给出让她信服的答案,那么下场就只有一个——成为西凉茉迟早要除掉的名单中一员。

所以……

贞元公主一咬牙,索性也不再自称本宫,只冷冷地道:“因为,我根本就不是明孝太后的所谓心腹,不过是她手上的一个棋子罢了,她是害死我娘亲的凶手,我怎么会心甘情愿成为她的心腹,我亲眼看见她让人勒死了我的母亲,只是她以为我还小,又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为了在父皇面前做出那种贤德善良的模样才将我养在了她的名下,给我一个所谓嫡出的名分,但她何曾真正将我当成她的女儿,甚至连心腹也不是,否则就不会轻易将我拿出来和亲了。”

西凉茉看着她,贞元公主妩媚狭长的眼睛里已经是一片腥红,甚至隐约有泪光,没有任何避讳地看向西凉茉。

西凉茉淡淡地道:“你应该知道,这个理由并不充分。”

贞元浑身一僵,随后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西凉茉,最终还是一咬牙,紧紧地扣住了自己的衣袖,冷冷地道:“而且从在西狄开始,她为了拉拢那些武将大臣,就一直私下将我送给那些迷恋我的美色,恶心至极的男人享用,她答应过我等到二皇兄登基之后,我就不再需要不断地出卖自己向人强颜欢笑,而且我会在自己未来上拥有足够的自由,因为我将会是……。”

贞元顿了顿,咬牙切齿,又满是讥诮一字一顿地道:“因为我将会是西狄的有功之臣!”

她说出这些字的时候,美丽的大眼睛里除了泪光之外全是无限的森冷和勃然的恨意,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这些话说出来后,殿内一片沉寂,满是压抑的气息。

许久,贞元仿佛才从自己的回忆和梦魇之中清醒过来,随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方才沉静了下来,冷冷地道:“我原本一直在观察,观察你们是否有足够的能耐与百里赫云抗衡,毕竟再西狄那么久,我见识过他们母子的手段,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光凭借我自己的力量是没有办法向他们报复的,尤其百里赫云确实也算得是一个极为出色而强大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到目前为止,我只看到过一个人能与他抗衡,也许比他还要强大,就是——千岁爷。”

“所以这么说,一开始,你对千岁爷表现出来的好感,只是为了想要勾引千岁爷,利用千岁爷为你讨一个公道,或者说向西狄的皇帝陛下和太后复仇么?”西凉茉微微勾了下唇角,神色莫测地道。

贞元摇摇头,自嘲地一笑:“这只是其一,我对千岁爷确实非常有好感,如果能得到他的青睐,又能助我,有何不可?”

“公主殿下倒是算盘打得叮当响!”白蕊到底沉不住气,讥诮地道。

这个女人真是卑鄙又可恶,自己不好,就想把算盘打到郡主和千岁爷的头上么。

刚开始还觉得她可怜的白蕊,现在只觉得贞元公主真真儿活该!

贞元公主垂下纤长的睫羽,淡淡地道:“既然千岁王妃想要听实话所以我便说了实话,如果因为而受到惩罚,我也无话可说,但是我不会为自己原本要做的事情道歉与后悔的。”

“你……。”白蕊恼火地想要说什么,却被西凉茉阻止了。

西凉茉看向贞元勾了下唇角:“所以呢,你现在放弃了很难打交道的千岁爷,打算重新换一个更好利用的宁王殿下么?你把你的秘密告诉了我,若是我告诉了宁王,你觉得你还能嫁得成宁王么,一个不贞洁的公主?”

贞元神色一凌,咬着唇角道:“我不否认跟宁王殿下的交往有并不那么简单的考量,但是我需要一个庇护,即使不能复仇,但是至少要让明孝尝试到后悔的滋味之后,我也还能平安地生活下去,而在我没有确定自己一定能得到最安全的庇护之前,我是不可能背叛明孝的,因为我比谁都知道什么叫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她顿了顿,看向西凉茉,眼底有黑暗幽沉而又难以言喻的神色:“那种只是想要活下去却不得不付出太多不该由自己付出的代价的滋味,我想没有人比你更明白吧,你能成为千岁爷眼里的人,想必总不是因为千岁爷对你一见钟情吧,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我们根本就是一样的人,不是么,只是你的运气好一点,能攀附上一个能给你指路的人,而我……。”

西凉茉看着贞元公主好一会,对方完全不闪避她的视线,而是直勾勾地看着她,西凉茉忽然轻嗤了一声,勾了勾唇角:“一样的人?啧,我可不敢与公主殿下是一样的人,不过,不得不说你的理由还是打动了我,那么,如果你想让我认同你的投诚,是不是应该有一点投诚的诚意呢?”

贞元公主看着西凉茉好一会,眼中有幽幽凉光一闪,随后咬着唇角道:“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我可以帮助你们达成你们的愿望,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西凉茉看着她,挑了下眉:“什么条件?说说看看。”

贞元盯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阴狠与恨意:“如果有可能的话,替我杀了百里赫云。”

“你这么恨他?”西凉茉挑眉看向贞元。

贞元却垂下眸子,冷漠地道:“不,我谈不上恨不恨他,但是,他是明孝的支柱,如果他没了,那么明孝根本在那位置上坐不了几年,迟早会被拉下神台,那个百里素儿根本是个不成器的,说不定第二天就被人斩杀和取代了。!”

西凉茉忍不住轻嗤,讥诮地道:“果然,得罪一个男人会让人痛不欲生,而得罪一个女人,特别是得罪一个聪明的女人,只怕会生不如死还真是至理名言。”

明孝太后大概不会知道自己一手养大的少女已经成为她背上隐藏最深和最尖利的那一枚芒刺吧。

但是西凉茉还是淡漠地道:“正如你所说的,百里赫云倒也算是个惊才艳绝的人才,如果我们可以轻易地将他拿下擒获甚至除掉,那么还有今日这一些举步维艰的谈判么?”

阿九不希望她参合到男人之间的角逐斗兽场,她尊重他,所以她这大半个月都在休养生息,没有参与到前朝的那些你来我往,逐步维艰的谈判机锋之中,但是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一样有自己的方式去了解一切事情的进展。

所以今日即使看见百里赫云的突然到访,她也一样能让他没有法子在自己身上寻到突破口,并且能略引导他的思路往对自己这一方好的方向转去。

而贞元公主今日提出来的这个要求,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听起来极为忙缪可笑。

贞元闭着眼叹了一声,手指扣紧了手里的帕子道:“我没有指望你们能在明天就杀了百里赫云,我所说的是,在西狄这些年,我一样有经营自己的人脉,可以为你们的人在西狄做个内应引路人,在一切归于平静之后的一两年,再骤然发难,我想这应该把握更大些,而且也怀疑不到你们的头上来。”

她顿了顿,咬着唇角道:“这点时间和耐心,我还是有的,毕竟要扳倒他们并不那么容易。”

西凉茉看着她,片刻之后,听不出情绪的勾着唇角道:“公主殿下还真是好耐心呢,不过……。”

西凉茉顿了顿,继续道:“所有的东西都是口说无凭,我且等着看您怎么帮我们。”

贞元公主看向西凉茉,眸光微闪,有晨星一般的亮光掠过:“那么,千岁王妃给贞元当主婚人的事儿,您是答应了。”

西凉茉看着她,轻笑:“这倒是不成问题。”

贞元公主仿佛放松了下来,肩膀都微微地下放,呈现出松懈了的姿态,她也笑道:“好,本宫成为真正的宁王妃那一日,本宫会告诉您一切事宜。”

西凉茉不可置否地点点头,随后朝白蕊比了个手势:“是了,把这些石榴籽给千岁爷送过去,他最喜欢吃石榴籽了。”

白蕊点点头,端起了盘子朝着房内走去。

贞元公主听着西凉茉这么说,她的瞳孔不由微微一缩:“千岁爷在殿内?”

那么说,她方才说的一切以百里青的功力在殿内都足以听得清清楚楚的了。

西凉茉在二等丫头们端来的铜盆里洗掉手上的石榴汁,一边看着她慢条斯理地道:“怎么,有什么问题么,莫非贞元公主殿下很不希望爷听到你方才说的那些话?”

贞元公主看着她,眼底有极为复杂的目光闪过。

她很想问西凉茉,她是不是故意的,但就算西凉茉是故意的,她又能如何?

这个女子每一次都比她想象的更难以捉摸。

贞元公主有些黯淡地轻嗤了一声,自嘲地道:“不管怎么样,到底是自己倾慕过的人,总不愿意让自己在对方心里看起来那么的不堪。”

随后,她转身便匆忙向殿外而去,等在门外的侍女们都匆匆忙忙地跟着她离开了。

等着让人将贞元公主送走了之后,白蕊从内殿出来,见殿内已经空无一人,便忍不住看向西凉茉,嘟哝道:“那一位贞元公主经历听起来挺可怜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直觉地没法子可怜她呢!”

白蕊怀疑自己莫非是跟郡主呆在一齐呆久了,已经对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变得铁石心肠了。

西凉茉却翘着二郎腿,歪在那柔软的狐狸皮上,慵懒地轻嗤:“你觉得那位公主殿下可怜么,说不得,人家还觉得你可怜呢。”

白蕊一惊:“您是说她方才说的那些都是骗人的假话么?”

西凉茉闭着眸子,讥诮地道:“这倒未必,这个世上最能骗人的就是九分真话参杂着一分假话,而这一分假话却又是最致命和关键的。”

她顿了顿,品了口茶方才道:“让自己的女儿去伺候其他人拉拢其他人这种事情也许在民间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是在高门大阀,皇家内院里也不过是正常得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如果仅仅是因为这种原因而背叛自己原来的主子,尤其是在自己的实力不如自己的主子,又对自己的新地盘完全不了解的情形之下,别人也许会我相信三分,但贞元公主绝对不是这‘别人’之一,而且……!”

她幽凉地道:“而且这位公主殿下的野心可不像她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的简单,只是想要伤害自己的人付出代价……哼,只怕当初答应西狄太后的事情,可未必见得都是对方逼迫呢。”

白蕊一呆,满脸不可置信。

“看样子,你倒是比我还了解这些人呢。”悦耳却显得阴凉冰冷的声音在西凉茉的身后响起。

西凉茉转头过去,正巧看见百里青手里端着一只盘子款步从内殿走了出来。

西凉茉瞅着他手里的盘子,不由一愣:“你都吃完了?”

百里青确实喜欢吃这种果子,自然理所当然地道:“没错,味道很不错。”

西凉茉立刻恼了:“人家剥得那么辛苦,还吃不了几颗,你倒是好,全吃了!”

这大冬天最不爽的就是什么青菜都没得吃,连水果都少了不少,这些石榴也不剩下几个了,她原本打算是借着拿石榴籽进内殿给百里青的有头,刺激一下贞元公主的。

百里青看着她的模样,不由轻笑起来在她身边坐下:“怎么,这就恼了。”

西凉茉没好气地道:“是啊,你的爱慕者要和你的侄儿成婚了,什么感想?”

百里青冷嗤一声,把玩着她的纤纤柔荑,漫不经心地道:“贞元这个小贱人如果说的是实话,倒是真有些用处。”

西凉茉想了想,轻声道:“那恐怕要很快开始筹备婚礼了,至于她说话的真假到时候自然分真晓。”

百里青微微地眯起眼,忽然低头看向西凉茉,转了个话题:“你在作甚?”

西凉茉立刻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掠过桌上百里青杯子的袖子,笑嘻嘻地道:“美什么。”

百里青挑眉,拿起杯子优雅地闻了闻,抬起头眸光幽凉地睨着她:“你在我杯子里放醉红尘?”

西凉茉立刻一脸义正严词地否认:“没有,绝对没有!”

百里青冷笑一声:“是么,看来为师鼻子有些问题了。”

西凉茉顾左右而言它:“到用晚膳时间了。”

百里青:“你是不是在饭菜里也做了手脚。”

西凉茉:“……。”

百里青:“今晚我去睡暖阁去了。”

好吧,她只是觉得偶尔百里青这家伙失态的样子,很合胃口而已。

怒海妖澜第十七章密事之劫

“本宫也不求她全然信我。”贞元淡漠地道,她一路慢行,随后停在了湖边,静静地看着天边一片苍白阴冷的天色和依旧没有完全溶解的封冻冰湖。

祭月看着她,有些茫然,郡主,她竟然将她曾经屈辱的秘密与千岁王妃说了,但是……郡主说的也有些过了些呢。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眸光幽幽,轻叹了一声道:“这北国的天地这么冷,这么广阔,和西狄完全不同,要在这样寒冷的地方好好地生存下去,就需要得到足够温暖的炉子,我不想再成为一个任由人随意操纵的棋子。”

她顿了顿,随后勾起唇角:“所以,我只要明白千岁王妃和九千岁都需要我,那就够了。”

祭月还是不太明白,郡主总是让她这个伺候了许多年、同生共死的亲信无法捉摸。

“对了,一会子,咱们回宫以后准备一下,然后找个机会出宫,本宫要见一个人。”贞元公主忽然道。

祭月一愣,随后立刻点点头主仆二人一路便向外而去。

祭月走了一会,有点担忧地看着贞元公主,迟疑地道:“公主殿下,您就不怕千岁王妃会把这些事情告诉宁王么?”

贞元公主轻嗤了一声,道:“她如想说,那就说罢了,我倒是宁愿她说呢,只是我认为……。”

她顿了顿,淡淡地道:“她不会说的,她没有那么蠢。”

……

“我是不会把这种事情拿到宁王面前说的,这种女子失贞之事原本我们这些外人无法验证的,就算是验证了又如何?”西凉茉歪在软塌上,一只手拿着热茶懒洋洋地喝了一口,另外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在软塌旁边上画圈圈。

软榻上还有那人温暖体温,可惜了,这样大冷的天,最好不过就是两人窝在被窝里哪里也不去才是,偏偏那人五更天,甚至四更天就起了身子去上朝,如今另外一半软塌上早已经没了拿熟悉的体温。

白珍一边打算去加热茶,一边有点好奇又不平地问:“奴婢看宁王原本是个有些书生意气,剑胆琴心的人,那般自有一段剑胆琴心的人难道就肯将就,和那个失贞的公主成婚?”

她刚说完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顿时有点尴尬,讪讪地看向西凉茉。

这个时代,失贞女子依旧还是被世俗眼光所看轻的,但是在贵族之中,因为各种各样原因失贞女子一样会存在,有些是被迫,有些却是自己自愿的——比如自家主子啊。

西凉茉自己当初不就是为了活下去,把自己出卖给了百里青,所以她对失贞女子倒是没有太多偏见,只是她亦能理解白珍的想法,所以她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太尴尬的。

西凉茉淡淡地一笑:“你这丫头倒是脑子里想的事儿多,但是,你应该明白第一、宁王生在皇室,他再有三分意气,却也是个聪明人呢,否则焉能成为仅存活到成年的皇子之一,但有他需要完成的责任,且如今两国朝野都知道贞元公主要嫁给宁王,若是忽然宁王悔婚,没有合理的理由,咱们就会被西狄拿了话柄,等到百里赫云彻底安定了内政,还有什么是比‘悔婚’这个更好的攻打我国的借口呢,难道咱们要把贞元公主不贞之事传扬出去么,就算对方面上理亏,但是丢了这样大的脸,内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憋气呢,这梁子岂非更是结死了!”

白珍若有所思地道:“原来这其中还有这么多的门门道道呢,只是……第二又是什么?”

西凉茉起了身子,将茶杯搁在了一边的茶几上:“第二就是若贞元公主是真的处子之身,或者她用了当初和我瞒过司流风的方法一样瞒过了宁王呢,我岂非成了搬弄是非的小人,做实我嫉恨她美色,看她不顺眼,为难她的名声,宁王原本就对贞元公主颇有些顾怜之意,再让她做出这番挑拨离间的样子来,宁王怎么想,枕头风的力量可是不小。”

白珍一听,暗自道,确实如此,上次郡主整治贞元公主的事情,虽然没有什么人看到,看到那几个也不敢随意多嘴,但是这个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壁,或者是贞元公主自己本身总会想方设法地把这个事情给透露出去,既然已经有了这样的先例在,那么,此后若是再有郡主散播谣言的消息传出来,就会让人很容易相信。

“宁王为人不错,对天朝忠心而且清明敏锐,对咱们也还有大用处,我还是不希望和他闹翻,虽不是怕什么,但是我并不希望千岁爷忙到连一个能为他分担一些的人都没有。”西凉茉轻叹了一声。

白珍闻言,立刻点头称是:“没错,爷已经够辛苦的了,再这样下去,都没有时间和郡主生孩子了。”

西凉茉:“……。”

这个丫头考虑得未免太远了点。

不过,孩子……。

西凉茉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有点出神,唔,如果有一个和那只大狐狸精很相似的小小狐狸崽子,听起来倒也不错的样子。

看着西凉茉的动作,白珍笑嘻嘻地凑上去:“老医正说郡主二十的时候就能怀上爷的孩子的,您的双十生辰也快要到了吧?”

西凉茉脸上微微一红,有点不自在地戳戳白珍的额头:“你这个傻丫头,是不是最近思春期到了,却总拿我说事儿,叫白起好好的收拾你才是!”

白珍被戳了额头,一脸委屈地抚着额头:“您才拿我说事儿呢,奴婢和白起那个讨厌的家伙才没有任何关系呢!”

西凉茉轻嗤:“是么,这句话说出去,怕不是还有人要伤心了。”

白珍到底是未经人事的丫头,顿时一跺脚,羞窘地道:“好了,郡主,奴婢要去让人收拾屋子了,还是让白蕊来伺候您吧!”

说着,转身就慌慌张张地走了。

西凉茉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摇摇头,暗自呢喃,看样子,自己身边的丫头们都自产自销了。

只是这个时候,不论是谁,都不曾想到这人间事,从来都是人算不如天算的。

——老子是分界线的分界线君——

有人得意,自然有人愁苦。

不管敌我双方上峰者是否面和心不和,口蜜腹剑,步步为营,斗智斗勇,在对方阵营里自己安插的棋子若是暴露了,总不会有什么太好的下场。

春雪初融夜,寒锋未退时,正是磨刀霍霍,月黑风高,最妙杀人夜!

“哐当!”

伴随着第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响起的是无数的人凄厉尖叫声。

“啊——救命!”

“放手,你们干什么!”

“不要”!

此起彼伏的惨叫与怒喝响彻了整个虞侯府邸。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虞侯卫富东,结党营私,勾结敌国尖细,密谋杀害太平大长公主……理当抄家灭族,十六以上男子皆处斩刑,十六以下男子并女皆充入官籍坊为奴,流放三千里!”

尖锐冰冷的太监宣令声响彻了整个冰冷华美的院子之间,让整个虞侯侯府的人浑身发抖,他们之中大部分的人甚至不知道虞侯竟然犯下了这样可怕的罪名。

司礼监和锦衣卫的厂卫们早已经团团地围住了虞侯府邸前后,手中斩落无数人头颅的刀光森然。

所有人都被赶了出来,齐齐地在院子里头都跪了一地,大冷天地寒风萧萧,直令他们瑟瑟发抖。

不一会,又听见回廊里头又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锦衣卫的几名厂卫就揪住了一个人的衣领,把他从房间里拖一只不断挣扎的肥狗儿似的了出来。

那肥胖的身子不是这侯府的主人虞侯又是谁?

“放手,本侯爷什么都没有做,这一切都是有人在诬陷我,都是在诬陷我!”虞侯肥胖的面容上红肿一片,估摸着不知道是不是试图逃跑的时候被哪个厂卫给揍的,又或者是逃跑时候从窗口掉下来,摔破了。

但是他依旧不依不饶地死命地大喊冤枉,喊得坐在花厅上首的司礼监监刑的穆公公都心烦了。

穆公公一向是负责处理这些事情,平日里看这样的场面实在算不得少,对于虞侯这样的人,他一向都信奉一件事——说得好,不如做得好!

“虞侯的舌头真真是了得,这么厉害,不如切下来给做一壶酒可好?”

穆公公冷笑几声,随后他身边的几个面无表的锦衣卫厂卫,立刻就按住了虞侯,同时拔出了手中的小刀。

虞侯恐惧地摇头,死命的挣扎,他不相信自己身为靖国公的女婿,有一个那样得九千岁宠爱的大姨子,还能让他真的就这么死了。

他立刻转头看向一边站着的同样面无表,看似低眉顺目的西凉霜大喊:“夫人,去跟他们说你是谁,你是千岁王妃的妹妹,咱们是千岁爷的亲戚啊,你还不快点去向千岁王妃求求情,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诬陷为夫!”

西凉霜站在跪了一片的虞侯家之中本就异常扎眼,何况她还一脸冷淡,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乎的过于平静的模样,一下子就引起了所有虞侯府上众人的注意。

他们都充满了希望一个个地爬过来求西凉霜去向西凉茉求情,请他们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求她请求九千岁放过他们。

西凉霜静静地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直到看够了,方才看向拿做在上首的穆公公:“公公,辛苦了。”

穆公公看着西凉霜,微笑道:“奴才哪里敢在贵人面前自称辛苦,只是劳烦贵人这些天还和这些叛党逆贼呆在一起。”

西凉霜轻嗤了一声:“那有什么关系,如果不是这样,我怎么能看到他们的这些有趣的表现呢。”

穆公公和西凉霜的对话顿时令场上鸦雀无声,很明显的,这两个人之间有一些是他们不知道的事情,比如——他们的当家主母似乎和这位位高权重的穆公公极为熟悉。

有些被恐惧冲昏了头的,竟也不辨事情的具体情形如何,只觉得心中大喜,觉得有救了,便立刻冲了上去,就想抱住西凉霜的腿求情,但是却忽然被锦衣卫的人一把揪住了领子扔开来,直跌得头晕脑胀,甚至当场就摔断了肋骨,惨叫不已。

而有些机灵点的早已经从两人的对话里嗅闻出不同寻常的味道,警惕又狐疑地来回看着穆公公和西凉霜。

虞侯到底忍耐不住,他满怀希望地看着西凉霜:“夫人,您认识这位公公是不是,快请他帮帮忙!”

西凉霜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还没有说话,而穆公公却仿佛极为好心地回答了他的话,轻笑着道:“虞侯除了嘴利,眼也是个尖的,咱家是认识慧贤郡主。”

慧贤郡主?

虞侯家中众人都一脸茫然,西凉霜什么时候被册封为郡主的?

这样大的消息,他们怎么不知道?

“郡主?”虞侯狐疑地问,脸上的肥肉因为疑惑而抖了抖。

穆公公点头轻嗤了一声,随后一抬手,袖子里又滑出了一份明黄的圣旨,开始宣读——“靖国公府邸,西凉氏三女西凉霜,姝秀敏辩,恪娴内则。,敬慎素著,品行纯淑,今日着册为慧贤郡主,赐郡主府邸一座,良田千亩,黄金百两,纹银千两,钦哉!”随后,不等虞侯众人反应过来,又见他取了一份东西搁在了虞侯面前,似笑非笑地用尖利的声音道:“好了,虞侯,您请在这上面签字用印吧。”

虞侯一惊,奇怪地低头看去,却见那上面三个大大的字——合离书!

他仿佛瞬间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向西凉霜。

虞侯到底不是个蠢物,否则当初也不敢跟着韩尚书、韩贵妃一起干这种叛国的事情,而且还干了好一段时间没有被发现。

如今这样自己全家抄斩流放充入奴籍,而自己的夫人却不但一点不惊惶,而且还与先册封了郡主,又有抄家的司礼监、锦衣卫的恶鬼阉人逼迫着他来签下这分明早就准备好的休书,意味着什么,早已经不言而喻。

“西凉霜——西凉霜——你——你这个贱人——你竟然敢用这样卑鄙的手段害我一家!”虞侯愤怒地瞪着西凉霜,浑身都因为怒火而颤抖起来,脸上的肥肉更是一颤一颤的。

西凉霜轻蔑地看着他:“是的,那是你的一家,并不是我的一家,当初你听信谗言,逼迫我喝下堕胎药,禽兽害死我的孩子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你们都会有这一天的不是么!”

她眼睛里都是怨毒和痛快:“那是你们家的骨血,那就由你们一家人去陪葬吧!”

“你……你……你疯了么,这般残忍!”虞侯最宠爱的二夫人忍不住冲着西凉霜尖叫起来!

西凉霜轻嗤了一声,看向那些跪了一地的莺莺燕燕,淡淡地道:“那就要去问你家侯爷了,他当初怎么会勾结西狄人做下这些事情,问问本郡主可有一个字是冤枉了他的。”

其他的那些莺莺燕燕们全都脸色惨白,谁不知道这个大夫人刚进门的时候还算得宠了一段时日,结果性子刻薄又善妒,到底失了侯爷的欢心,又被底下人算计,沦落得面上风光,底下凄凉,连孩子都没有了,倒是最近这一段时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却又重新入了侯爷的眼,放低了她国公府小姐、千岁王妃的身份。

原来,一切都是她的计!

“种因得果,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你咎由自取,当初我既不愿嫁你,你既沾了我的身子,却又这般薄情寡义。”

西凉霜冷笑一声,随后双手下移,抚住自己的小腹,咬牙切齿地道:“若是只对我薄情寡义也就罢了,我却是发过誓绝对不让我的孩子再和我一样做个庶出子,受尽白眼,但如今却不想,我连生下他的机会都没有,一切都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说话之间,西凉霜削瘦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森寒怨毒之色来,连声音都微微地颤抖了起来,她忽然一伸手,从身边的锦衣卫手里猛然抽出长刀来,双手紧紧地握着朝着虞候的胸口狠狠地刺了进去。

“嗤!”

长刀入肉的声音和西凉霜那样决绝又出人意表的狠辣决绝瞬间让所有的人都震惊了,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情景。

连着虞候爷不敢相信,那个素来尖刻却总是曲意承欢的女子尽然敢拿长刀直刺他的胸部,不相信一个女子失去孩子的痛苦竟然能让她化身屠夫,直到西凉霜蓦然地再将长刀抽了出来,温热的鲜血飞溅上跪在虞候身边的二夫人满脸。

二夫人瞬间瞪大了眼,从喉咙里发出了接近歇斯底里的惊恐尖叫声。

“啊——!”

西凉霜自己的脸色也极为惨白,这是她第一次杀人,所以连身子都是颤抖的,方才不过是凭借着一时间的意气,如今见着虞候满身鲜血,面如恶鬼地捂住胸部,她亦忍不住倒退了好几步,直到撞到了两个锦衣卫,被人扶住,方才勉强算是站住了脚。

她看着虞候捂住了胸口噗通一声倒地,再也没了气息,她瞬间红了眼,仰天凄然地大笑了起来:“孩子,娘为你报仇了!”

众人看着西凉霜只觉得胸口凉飕飕的,随后,西凉霜手一松,“咣当”一声,手中长刀落地,她踉踉跄跄地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锦衣卫,一路向门外跑去。

“公公,您看,这慧贤郡主私下处决了人犯……?”一名的锦衣卫千户低声问穆公公,穆公公摸了摸自己的手指上的扳指,仿佛才从震惊中回神,他摇了摇头,摆了摆手:“得了,不必了,这慧贤郡主原本就是得了千岁王妃特许之人,何况这人犯在谁手上死不也都是个死,不过是……。”

他顿了顿,有些感慨地道:“这弱女子狠辣起来,就是男子也要甘拜下风。”

众人皆默默无语。

穆公公摆摆手,他看了看天,神情也变得冷酷起来,声音尖利地道:“行了,且不说这些废话了,如今时辰要紧,看着天色也不早了,把所有人带回大牢,清点抄查完毕之后,禀报千岁爷,择日行刑,若有反抗者,老规矩,不问何人,就地格杀勿论!”

话音一落,整个园子里此起彼伏的哭声瞬间响彻了整片暗夜的天空。

西凉霜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外走,没有人拦她,厂卫们都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和千岁王妃的关。

所以,西凉霜便一路走到了虞候侯府之外,这个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虞候府身处玄武大街之上,也是个门贵云集之处,寻常就是打更的更夫从这里走过都会被附近权贵圈养的恶犬们吠上一回,但是今日虞候府邸之中如此这般喧哗,却没有一个人探头看一眼,连狗都安安静静地,仿佛长街瞬间就变成死城。

听着那院子里传来一阵阵的凄惨的呼号,西凉霜扶住门楣忍不住一下子就跪了下去,呕吐了起来:“呕!”

她到底不过是个不曾见惯杀戮的弱女子,初次杀人,依旧是受不住那样剧烈的冲击。

就在她吐得一塌糊涂,只觉得胃部一阵痉挛难受之后,泪珠子就再也忍不住一串串地落下,仿佛彻底地放松,又似痛似悔,似解脱,种种难言滋味让西凉霜抱着柱子哭得鼻涕眼泪齐流,哪里还有当初那上京才女的清高矜贵的风范。

直到一方雪白的帕子递了过来。

“哭够了,便重新站起来,今日你已经不再是国公府庶女,也不是拥有十八房小妾的虞候小妻,你已经是忠孝报国的慧贤郡主了,不是么?”

女子低柔而凉薄的声音在西凉霜的头顶响起,她的声音有一种金玉质地的奇异冰冷之感,掠过耳膜之上,让西凉霜只感觉仿佛有什么极为冰冷的东西触碰到自己的心底最软最痛的那一块,她瞬间一个激灵,抬头看向来人。

那人一身靛蓝胸口绣飞羽鬼头的男装锦袍,袍底绣着同色海水暗金流火龙纹,身后是一顶八人抬的步辇,由戴着惨白没有五官的鬼面人扛着,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在她的身后。

西凉霜愣愣地看着那那人美丽而凉薄面容,那是上位者的冰冷与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一面,冰冷的夜风吹拂起她束缚在头顶的乌黑秀发,那人一身男装,平肩窄腰,身上有一种夜晚的气息,超越了性别,就像夜晚强大的、美丽的……鬼神。

她有点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人。

西凉茉低头看着她,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唇角:“怎么了,不认得我了么?”

她伸手用手上的白绢为西凉霜擦去唇角的污渍,淡淡地道:“这般狼狈的模样,永远不要再让第二个人看见了,你已经是郡主了。”

西凉霜莫名其妙脸上一红,低头别开脸,窘迫地踉跄着退开两步,顺手扯下西凉茉手上的帕子,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背过身去冷道:“不用你假惺惺的温柔,咱们不过是银货两清罢了,当初如果不是你把我绑上花轿,我又何来今日之祸!”

西凉茉看着她的背影,也不以为忤,正要说什么,而此时身后有锦衣卫的厂卫过来为她奉上披风,同时恭敬地道:“督卫大人,千岁爷有请。”

应着官面上的规矩,西凉茉在穿男装的时候,便是飞羽督卫,而不是千岁王妃,所以众人在这个时候都只会称呼她为夫人。

西凉茉让人给自己披上了披风,微微颔首,随后转身上辇,只淡淡地留下一句话道:“回国公府邸呆一段时日吧,如今那里对你到底还能算是个不错的落脚处。”

随后她便坐上步辇,抬了手,鬼面卫士立刻抬起轿子踏夜风而去。

西凉霜转身的时候,只能见到远去的身影。

她有些若有所失地看着那空旷的长街,慢慢地拿起手里的帕子看了看,又伸到自己的鼻间闻了闻,不知道为什么,那上面淡淡的不知名的香气竟然让她陡然觉得有一种心安的感觉。

连着院子里那些渗人的惨叫声和浓郁的血腥味似乎都让她觉得没有那么心惊肉跳了。

西凉霜看了看手上的帕子,想要往地上扔,但是到底还是没有扔出去,她轻叹了一声,盯着帕子许久,她最终还是将帕子仔细地叠好,然后小心地放入贴身的内襟里。

捂住放着帕子的那一处,西凉霜觉得心头仿佛都安定了一些,却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这个时候进府,还是直接这么走到国公府去,这样黑暗的天色……

而此时,两个锦衣卫忽然过来,恭敬地对着西凉霜一拱手:“郡主,督卫大人让我们护送您回国公府邸,等到后日虞候府邸里面查抄干净之后,会有人将您院子里的东西都送到您那里去的,若是有什么少了缺了的,您自管知会咱们一声,在查抄府库里取就是了!”

西凉霜一愣,随后心不在焉地低头‘嗯’了一声,心中颇有些百味杂陈。

本来,自己最应该怨恨的不是那人么,但是……

她闭了闭眼,脑海里忽然闪过方才那人长身玉立为她擦去唇角污渍的样子,她不由怅然地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老子是邪恶的好想好想吃掉九爷九爷的骚动分界线——

长风春暖自天上而来,吹进人间万户家。

三月第一场春雨过后,天气依旧仍是寒冷的,而这春寒料峭的上京街头之中,挂满了枝头的嫣红布条为整个上京增添了一抹暖意。

这是轰动整个上京的婚礼——西狄贞元公主与宁王的姻亲缔结。

虽然从去年西狄送来请和书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举办的婚礼,但是却因为贞元公主身子不好等种种原因一拖再拖,如今终于在这个春寒料峭的时候举办了。

而且更因为两国的决策者皆到场观礼,而且同为主婚者而异常的让周边国家都异常的关注,谁都知道这是两个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缔结盟约的标志,于是都续送送来了许多奢华名贵的礼物。

场面之盛大几乎比得上册封皇后的迎亲之礼,吹拉弹唱的鼓乐之声,再并上十里红妆,让京城的百姓们都踊跃地想要看热闹,在路两边站得满满的,争相目睹俊秀英挺的宁王迎娶西狄第一美人。

不知这一夜,多少心系宁王的闺阁少女们都心碎了。

鼓乐声依旧喧天,宁王府之中人声鼎沸。

婚礼进行的非常顺利,西狄皇帝百里赫云、天朝的无冕之皇——九千岁都亲临了宁王府,而千岁王妃、飞羽督卫则做了个证婚人,这样的组合,足可见两国对这一场奢华婚礼的重视。

随着一声新娘新郎送入洞房,所有的仪式终于结束了。

“王妃,您且小心些,这边地滑,一会子您摔了,奴婢们可吃罪不起呢。”那喜娘们小心翼翼地将这个传说中荏弱不堪的美艳西狄公主给搀扶进了房内。

贞元公主坐下之后,她伸出手摆了摆:“好了,你们都在门外候着吧,本宫……本王妃不喜欢有外人在自己面前这么呆着。”

那侍女们互看了一眼,又齐齐看向两个主事的姑姑。

那姑姑点点头,表示同意。

她们才齐齐地退下。

打发走了喜娘们,祭香上前去把门窗都关了起来,随后走到太平大长公主面前,恭谨地行了礼:“郡主,她们都走了,房内已经没了人。”

贞元公主随手揭下了自己的红色盖头,看向另外一边站着的祭月,淡淡地道:“王爷呢?”

祭月轻声道:“王爷在前面招呼贵宦百官。”

贞元公主点点头:“嗯,都还是自己的人在这里才自在些!”

虽然是她的婚礼,但她却没有多少欢喜,只是平静地接受,这是一场华美的交易,其中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随后她轻叹了一声,起身走到窗边坐下,推开窗看向窗外,春日里难得一见的明月如玉盘一般地挂在天边,月光洒落在宁王府,远远还能看见不远处那宴会上的喧闹,可谓人声鼎沸,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但是贞元眉宇间却莫名地多了一丝落寞与惆怅,她静静地坐在窗边,忽然想,不知道那人是否也在那万人之中,受着众人的恭维奉承呢?

应该是的,那样的男子,如此特别,就像镶嵌在骷髅鬼骨,地狱之王的王冠上最华美的宝石,无人敢随意触碰,却吸引着所有人的注目。

谁能得了他的青眼,谁能得了他的寸许眷顾,谁能握住他的冰冷指尖?

贞元轻叹,自嘲地轻笑,总归不是她。

她甚至没有想过要拿他的那个天大的秘密去威胁他。

既然不是她能得到的东西,她便不再去想,不再去看。

否则不过徒增痛苦罢了,自幼以来的理智便是这么告诉她的。

求不得这种事情,她早已经习惯了。

贞元伸手就要放下窗子,却忽然觉眼角瞥见了什么东西金光一闪,她敏感地定睛望去,却见一抹紫色的华美袍角在自己绣楼前后花园假山处一闪。

她放下窗子的手顿住了,随后转脸看向天空的明月,眸光一闪。

“我要出去一会,你们守好这里,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随后,几个大宫女们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和阻止,就见贞元公主速度极快地将头上凤冠一摘,身上华丽的红袍直接扯脱,中衣外头套了厚厚的大氅直接从后窗跃了出去。

祭蓝、祭月几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主子,这是——疯了么?!

这副模样闯出去,不怕别人看到也就算了,竟然还显露了连被千岁王妃折腾得时候都强忍一直不肯显露的武功,若是被人知道了,她隐藏许久的心思岂非都曝光了惹人怀疑?

……

且说这一头,百里青优雅地坐在回廊之上听着小胜子过来报告他一些事情,正打算交代他一些事情之后,就转回宴会去,他可不放心自己的小狐狸独自呆在会场,自从他带着西凉茉到了会场开始,就觉得百里赫云的眼神老往她身上飘。

虽然西凉茉说他神经过敏,连小胜子和小连子都婉转地说西狄的陛下除了必要的时候会看过来,寻常时候,根本就没有多看夫人一眼,但他就是觉得不对。

“唔,这事儿若是真的,那么本座……。”他刚要说什么,却忽然闭嘴,同时抬手阻止了小胜子要说的话。

小胜子本身功夫也是不输魅部杀神之人,自然也已经听出了有人的脚步声,便立刻退到了百里青的身后。

果然,片刻之后,一道穿着大氅的狐皮窈窕身影便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小胜子看着来人的面容,不由一惊,随后立刻上前,拦在那人的面前:“宁王妃,您这是要往哪里去?”

贞元看着小胜子,目光又落在了百里青的身上:“我有事要与千岁爷商量,公公请行个方便。”

小胜子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讥诮地道:“王妃,您现在应该呆在绣楼里等候宁王的大驾,而不是在这里,想来是您迷路了,那些下人真真儿该死,等着咱家会好好地收拾他们,只是现在咱家还是先送您回绣楼吧。”

说着比了个请的姿势。

但是贞元公主动了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百里青,再次道:“千岁爷,我只是有话想和您说,并没有其他任何意思。”

她语气温和而坚定。

百里青抬起眼,魅眸幽凉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方才冷淡地道:“让她过来吧。”

小胜子唇角微微一抽,随后冷哼一声,让开了一条路,贞元公主便径自地走到了百里青面前,抬头看着他:“千岁爷,我有话想和您单独说。”

小胜子看了看百里青的手势,心中冷嗤了声——不要脸,上次苦头没吃够呢,等着爷让你更难堪!

随后他便退到了远处。

百里青靠在长廊上,长腿优雅地在凳子上交叠,淡漠地道:“怎么,你想要说什么?”

贞元公主走到了他面前,随后在长廊边上坐了下去,静静地凝望着月光下的人,轻叹了一口气,却没有说话。

——老子是脚疼脚疼,希望不要是骨裂的悲催二货的分界线——

正如百里青的直觉一样,自家的小狐狸果然和他最讨厌的男人混一块去了,但这一头和贞元找上他不一样,倒真不是百里赫云找上西凉茉的,而是西凉茉去寻的百里赫云。

“陛下。”

安静的莲花池子边,女子低柔凉薄的声音在修挺高达的男子身后响起。

百里赫云没有转身,依旧看着莲花池,负手而立,平静地道:“飞羽督卫大人也觉得酒宴太过喧嚣,所以出来透气么?”

西凉茉走到他的旁边,淡淡地道:“不,我是专程出来寻陛下的。”

百里赫云终于微微侧过脸打量起身边的女子,今日她没有穿女装,依旧是一身飞羽督卫的衣衫,只是换了比较隆重的织锦礼服,胡服箭袖,束腰长靴,头戴乌纱轻羽冠让她显得异常英气逼人,宛如贵公子一般,难辨阴阳,别有一番迷人洒脱气度。

“我发现飞羽督卫大人,还是穿这身衣衫比女装更合适你一些。”百里赫云忽然轻笑了起来,眸光幽深。

“是么,我也觉得。”西凉茉微微一笑:“在这红尘俗世间行走,女子原本就极为不易,何况如我这般惊世骇俗,若是穿这女装时常出现在朝臣面前,只怕众人都会不舒服。”

“呵。”百里赫云微微勾了下唇角:“那么你红妆从此束之高阁好了。”

西凉茉摇摇头:“不,在千岁爷面前,我永远是他的妻子,自然是要做红妆。”

百里赫云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淡漠地道:“你出来找我,是有事要说么?”

离开了腊梅山庄之后,他和她见面的不过两三次而已,她会特异来寻他,必定有事。

西凉茉侧脸,微微一笑:“那是自然,只是,没有事不能来找您么?”

百里赫云一愣,随后却见西凉茉忽然靠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微微退了一步,刚说说什么,却见西凉茉眼底幽冷诡谲光芒一闪,随后便出手如闪电直接五指成爪扣向他的喉咙!

“你……。”百里赫云身形一动,眸里寒光顿现,瞬间身形后移,西凉茉的手狠狠地便抓在了柱子上,竟然将柱子抓出了五个窟窿。

百里赫云不想她竟然来真的,冷声怒叱:“你疯了么!”

怒海妖澜第十八章消血症

西凉茉轻哼一声,忽然身子一倾,手腕下沉,直接狠狠地朝百里赫云的眼睛插去,。

百里赫云身子再次后退,一下子就撞在了柱子上,退无可退,他眼底一冷,一抬手直接化拳为掌一掌击向西凉茉面门,试图逼退她,却不想忽然瞥见她眼里诡谲寒光一闪,竟然头向后直接一退,举掌相击,但这么短的距离,就算西凉茉能举掌迎战,但还是免不了被直接击飞的危险,但是……他忽然感觉危险,立刻后收掌。

果然看见西凉茉掌心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把锐利发簪,闪着寒光直接朝他喉咙间插来。

这么短的距离,而且西凉茉是骤然发难,分明已经策划多时的袭击,而他却依然心含顾虑,所以自然在这一瞬间就已经失了先机,若是不想要死在她的发簪之下,他只能迅速地避退开来,但是那发簪看样子还是要避无可避地直接插进了他的肩头!

但是两项其害,取其轻,百里赫云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来不及多想,只能下意识地做出了对自己最为有利的决定,发簪若是插进他的肩头,他必定还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其他的反应,而且这么近的距离,他相信自己还是有几分把握能拿下西凉茉的。

所以他索性不动,等着疼痛的到来!

但是下一刻,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西凉茉握住发簪的手忽然一松,发簪瞬间掉落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而与此同时,在百里赫云怔然之间,西凉茉的手却忽然直接扣住了他的肩头——衣衫,然后狠狠一扯。

只听夜晚空气里传来一种清脆的布料撕裂的声音——撕拉!

百里赫云和西凉茉都瞬间定住了身形!

西凉茉的目光直勾勾地盯住了百里赫云裸露出来的肩头,而百里赫云则在瞬间怔然之后,伸手抚了抚露出的肩头和上面的绷带,随后喜怒不定地轻嗤了一声:“想不到千岁王妃竟然有这样撕男子衣衫的嗜好呢,不过也不奇怪,您那位夫君虽然是个位高权重的无冕之王,却到底也不是个男人,只是如您这般直接投怀送抱的,还真是有些吓人。”

西凉茉并没有理会他近乎侮辱的讥讽,而是眯起眼盯着他有点渗血的肩头,片刻之后,方才忽然淡淡地抛出了一句话:“怎么,您上次在腊梅山庄被我所伤的伤到了现在都没有好么?”

百里赫云冷淡地道:“只是你既然如此想要男人,只管让你身边的侍女与我说一声,或者在你的飞羽鬼卫那些俊俏年轻的将领里寻那么几个做男宠,也就是了。”

西凉茉:“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伤并不会太重,尤其是对于您这样位高权重,又有贴身顶尖御医和毒医保平安的人而言,这样的伤竟然那么久了都没有好,是不是有些匪夷所思呢?”

百里赫云轻蔑地道:“若是天朝的女子疯癫轻浮了起来,都如您这般模样,只怕不是什么好事吧。”

西凉茉没有再说话,而是若有所思地看向百里赫云的眼睛:“……。”

百里赫云却没有如往日一样直视她的眼睛,而是冷漠地别开了脸,讥诮地道:“怎么了,飞羽督卫大人这是打算还要再来一次撕裂别人的衣衫么?”

西凉茉终于淡淡地道:“陛下,您何必到恼羞成怒,我只是在问一些自己疑惑了许久的问题,难道您觉得您这般答非所问,我们自说自话,我就无法了解到陛下你身体的真实情形了么?”

百里赫云没有说话。

西凉茉看着他的背影,上前一步淡淡地道:“您身上伤来自于什么,您比我更清楚,我没有在您的伤口中下毒,而您也不需要为了隐瞒任何人而装着一直受伤的模样,这并不会在谈判中给您带来任何好处,而您的这般表现也只说明了一件事情——您根本就是真的受伤了,而且伤得并不算轻,也不算重,但是久治不愈。”

随后,西凉茉顿了顿,继续道:“而这种奇异的伤情,让我想起了以曾经了解过的一种怪病,这种病长久以来总会让患者流血不止,而且伤口久治不愈,得了这种病的人,若是不能彻底治愈,便会身子渐渐地虚弱下去,最后死于伤口流血不止或者其他的并发症。”

也就是所谓的——白血病。

西凉茉的话音初落,空气里鸦雀无声,百里赫云并没有再说些什么讥讽她的话语,也没有否认,而是身形顿了顿,随后将自己的衣领整理好,转过身来,俊美眉目之中喜怒难测地静静地看了西凉茉好一会。

那种冰冷的带着威压的隐含杀气的目光,若是在寻常人身上,只怕早已经吓得跪了下来,只是西凉茉早已经见惯了百里青那种可怕的气势,如今自然不会再为这样的目光吓住,而是静静地看着他。

最终,百里赫云还是微微弯起了唇角,淡淡地道:“飞羽督卫大人,果然是非同寻常之人,眼光之锐利,见识之渊博,确实让朕深感佩服。”

说罢,他反而走到了长廊边坐下,看向了水面,没有再驳斥她。

西凉茉心中反倒是对他的这样干脆的,近乎直截了当的承认他自己的病情,反而感到了一丝疑虑,莫非……

“怎么,如今朕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病情,飞羽督卫大人倒是开始怀疑起朕是要设局算计你么?”百里赫云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来。“陛下才是那识断人心的高手。”西凉茉不可置否地勾了勾唇角,随后在他的身边坐下,淡淡地瞥了一眼他的肩头,确定自己确实方才在那一瞬间是看到了绷带,而且还是带有一些新鲜血迹的绷带。

百里赫云的心智计谋都极有过人之处,未必在阿九之下,所以对于这样一个拥有帝王之才的男人,她怎么恶意的猜测都算不得过分。

百里赫云看着她毫无愧疚的模样,倒是忍不住轻嗤了一声,倒是淡淡地承认了:“你看的没有错,朕确实是身上有特殊隐疾,而且症状也如你所说的一模一样,一旦受伤,就会流血不止,止血简单,而且伤口久治难愈,身体会渐渐地虚弱,而且,到目前为止,我国御医所搜寻到这样的消血症患者,几乎没有一个人是最后治愈了的。”

这一回,西凉茉还真是有点愣了,百里赫云大方淡然与坦率,却反而显出她的小家子气和心怀叵测来。

她看着百里赫云的面容,他俊美深沉的面容在月光下,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目光幽静深远,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莲池,却让人觉得他悠远的目光仿佛掠过空旷广袤的空间,不知落在什么地方,又看见了什么。

一片冰凉、沉寂。

西凉茉莫名地只觉得自己仿佛在揭开别人努力隐藏的伤疤,不由生出一种莫名的愧疚来。

她略微有些不安地道:“我……并不是真的非常了解这种病症,也只是在野史杂记上曾经读到过一些,天地之大,也许会有能够治疗的方法,只是我们并不曾知晓罢了,但您终归是一国之主,若是要让人寻药,未必不是没有办法的……。”

百里赫云转脸看向她,深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幽光,似笑非笑地道:“怎么,督卫大人不是应该在听到这样的消息之后,非常愉悦地告知九千岁,一同分享这样的好消息么,至少,朕以为这对于你来说个好消息,督卫大人绸缪了许久,骤然发难,不就是为了查明这件事?”

西凉茉被他几句话说得一下子有些哑口无言,但是过了一会,她方才轻叹了一声,慢慢地道:“作为一个敌人和政客而言,我必须承认,今日探查的结果是对我国有利的,毕竟没了你这样在一边虎视眈眈的心腹大患,对我们任何人而言都是一个好消息。”

百里赫云看着她,淡淡地道:“朕喜欢的就是督卫大人这份坦率,作为敌人,朕也完全能理解你的想法,那么,对于督卫大人,如果百里赫云只是一个朋友呢?”

他的目光平静地凝视着西凉茉,没有惊惶、没有咄咄逼人、没有愤怒、没有讥讽嘲弄,而是一片如安宁之海一般的平静。

而越是这样的百里赫云,越是让西凉茉觉得有些难以招架,或者说难以应付。

西凉茉沉默了一会:“作为朋友,我想,我还是会为这样的消息而感到难过。”

她顿了顿,再道:“如果我们算是朋友的话。”

百里赫云微微一笑,深沉的凤眸里有浅浅的笑意,也换了自称:“我想,若是不算在地牢之后的不愉快,之前的那些日子我们相处的还算是愉快的,所以,我认为你是我在天朝的第一个朋友。”

他亦停了停话头,方才继续道:“所以对于你的答案,我想,我还是因该感到高兴的,因为作为一个女子,你确实有让我另眼相看的能力。”

百里赫云说话的时候,声音平静而温淡,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西凉茉能听得出这是他的真心话。

而愈是这样的百里赫云,却反而越是让西凉茉觉得有些琢磨不透。

百里赫云看着她,淡淡地道:“朕喜欢的就是督卫大人这份坦率,作为敌人,朕也完全能理解你的想法,那么,对于督卫大人,如果百里赫云只是一个朋友呢?”

他的目光平静地凝视着西凉茉,没有惊惶、没有咄咄逼人、没有愤怒、没有讥讽嘲弄,而是一片如安宁之海一般的平静。

而越是这样的百里赫云,越是让西凉茉觉得有些难以招架,或者说难以应付。

西凉茉沉默了一会:“作为朋友,我想,我还是会为这样的消息而感到难过。”

她顿了顿,再道:“如果我们算是朋友的话。”

百里赫云微微一笑,深沉的凤眸里有浅浅的笑意,也换了自称:“我想,若是不算在地牢之后的不愉快,之前的那些日子我们相处的还算是愉快的,所以,我认为你是我在天朝的第一个朋友。”

他亦停了停话头,方才继续道:“所以对于你的答案,我想,我还是因该感到高兴的,因为作为一个女子,你确实有让我另眼相看的能力。”

百里赫云说话的时候,声音平静而温淡,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西凉茉能听得出这是他的真心话。

而愈是这样的百里赫云,却反而越是让西凉茉觉得有些琢磨不透。

因为人总是有所求的,而百里赫云如果真的得了消血症,那么他一些近乎不可理解的行为就多少有些能够解释了,比如——孤身领着死士就这么闯进敌国腹地,倒是有点像为了安排好自己身后事,为了能让西狄在他死后,不至于被天朝凌驾其上,为西狄争取到最大的利益,所以冒险一次。

但是,百里赫云对于她的个态度和对于他病情的毫不隐瞒,就有些让她匪夷所思了。

暴露了他的病,岂非过早地将西狄和他自己放在了油锅上小火煎熬,劣势尽显?

难不成他还期待着她会为了他几句把她当成朋友、知己什么的话,而将他得病的事情不告诉阿九么?

西凉茉眯起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百里赫云看着面前英气敏睿的女子沉吟着没有说话,心中知道她必定在瞬间脑中翻腾过千万种揣测想法,只是面上却丝毫没有任何显露,这是一个长期浸淫在权势争斗之中的高手的本能。

因为他自己本人就是这样的人。

但是……

他轻叹了一声,悠悠地一笑,并有点破。

“你为什么把自己的病情告诉我,就不怕我把此事告诉千岁爷,让你们在谈判的局面里处于劣势么,毕竟虽然咱们已经谈了个大概,但是这份合约也只是草拟,可没有做出最终的决议,也没有任何人在上面签字用印,不是么?”

西凉茉还是决定坦率一些。

毕竟这样的气氛,到底也算是不错,对于百里赫云,她是真有一份尊重所在。

这样的一个对手,也只得她尊重。

“因为,就算我瞒着,你也能有本事最终找到答案,而我并不觉得这件事情我瞒着或者不瞒着,最终能够改变了什么,只不过徒劳增加彼此之间勾心斗角之劳罢了,毕竟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透风的墙。”百里赫云淡淡地道,随后又转脸看向天边,声音柔和冰凉:“至于咱们之间的协议,我也认为那并没有什么区别,就算你们知道了我的病情,打算以此为要挟,也要明白我即使是个将死之人,是也不能接受你们的要挟,何况我还不是将死之人,不是么?”

西凉茉看着面前这个不卑不亢,声音冷柔的男人,蓦然觉得,他确实像一把锐利的名刀之器,含秀藏蕴,天生有一种应当被供奉在庙堂之上的气度高华,剑锋凛冽,可以居于君子之侧,沾血不留痕。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这个男人介乎二者之间的完美。

她垂下眸子微微一笑:“呵,没错,也许我们这对手说不定还有漫长的时光能做呢,我从未曾和未敢轻看过陛下。”

百里赫云闻言,亦侧脸看向她,片刻之后忽然微微一笑:“那么,我们还是朋友么?”

西凉茉一愣,看着百里赫云,淡淡地道:“未来的事情太过漫长,但至少我们现在还算是朋友。”

立场不同,谁又能说得清楚未来的一切又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

百里赫云看着西凉茉,眸光幽幽,片刻之后,他忽然道:“既然咱们现在到底还算是朋友,你可愿意陪我听一曲?”

西凉茉转头看向百里赫云:“嗯?你是会吹箫,还是吹笛,或者别的什么?”

笙箫鼓乐,京城贵公子们会的多半无非也是这几种罢了。

却见百里赫云摇摇头,微微一笑,忽然伸出手在旁边的树上摘了一片叶子下来,然后用袖子擦了擦,随后便毫无顾忌地悠然放在唇边吹了起来。

那叶子的曲调并不如箫声或者笛声那么高亢,所以在附近婚宴鼓乐人声嘈杂之中,并不突兀,要站近了方才能听见。

叶子的曲调有些偏尖细,但是百里赫云吹得极为悦耳,如今这么临水听起来,竟然有一种闹中取静的别致风韵。

百里赫云吹的曲子调子亦恨特别,悦耳之余,西凉茉隐约觉得似乎带了一些前生听到的西洋音乐的调子,有一种轻灵悠远的意味。

她没有说话,亦静静地坐着听他吹曲子。

一曲袅袅婉约如轻渺风烟在空旷的城楼、山谷之上吹散开,余音绕耳。

这样的小调没有什么华丽的味道,却让西凉茉觉得很好听,轻叹了一声,不想他堂堂一个英武帝王竟然能吹出这样的曲子。

——老子是分界线君说某悠脚腕运气不错,没有骨裂的分界线君——

那一头,西凉茉试探百里赫云,而相隔不过短短百来米却隔着好几座屋子的后院假山处,亦同样有美人在向百里青询问。

“千岁爷,贞元想问您一个问题可以么?”在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虑要怎么问问题之后,贞元公主还是忍不住向面前的人发问了。

百里青阴魅的眸子里没有被一丝表情,只淡漠地望着她,一言不发,只是那样冷漠的态度让贞元倍感压力,但她还是问了:“我只想知道以您的睿智,应该能看得出来其实我和飞羽督卫都是一样的女子,所以,我只是想问,如果当初最先遇到您的是我,您今日会将否将我看在眼底呢?”

这是她一直不甘心的地方,论容貌、论智计,甚至也许论武功,自己未必比西凉茉差,只是她亦知道这个世间有些东西讲究的是个先来后到,若是输在这个上面,她或许心中亦会平静一点。

百里青淡漠地看着水面,一个字都没有犹豫地道:“不会。”

“您……这是为什么?!”贞元公主忍不住拔高了些声音,微微瞪大了明媚勾人的眸子。

百里青轻嗤一声,淡漠地道:“因为本座从来就不会让自己的字典里出现什么可笑的——如果之类的词语。”

贞元咬着唇角道:“可是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只是一种假设。”

百里青终于抬起阴魅的眸子看了她一眼:“本座从不认可这种假设,有些人有些物永远都是独一无二的。”

贞元的脸色瞬间一阵苍白,随后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他竟然连哄都不屑哄她。

怒海妖澜第十九章

“您……总是一如既往的那么残忍和冷酷。”贞元公主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终她还是闭上了眼,苦笑了一下,眼角落下两行浅浅的泪珠。

贞元原本就生得美如夏花,如今这般楚楚可怜,娇花带泪,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是最让人心怜和柔软的时候,

只可惜她这番心思与模样算是白费了,只能说妾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百里青一脸冷漠地看着天空的一轮弯月,眼底有一丝不耐掠过。

他原本就是个对女人没有什么耐心的刻薄性子,最讨厌女人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的,所以才对西凉茉那种性子青睐有加。

因为西凉茉大部分时候的眼泪都是虚伪的泪水,也就是所谓鳄鱼的眼泪,不过是在掩饰她百转千回的目的与倔强罢了,百里青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对手越是有骨气,他越是喜欢搓磨。

所以那时候的西凉茉反而勾引得百里青心头痒痒的,非喜欢看她掉泪的模样,别的时候不舍的,那么自然也就是在床第之事上变本加厉地用了花样去撩拨和蹂躏自己的小狐狸。

唔,说起来自家的这只小狐狸最近似乎越来越放肆了,总是变着法子给他下醉红尘,他迟早得让小胜子领人把那些酒全都倒进鱼池里。

贞元哪里知道自己在这里忧伤自怜的时候,那一头正主儿看似沉默以对,实际上心思早已经飘到了别的女子身上去了。

见着自己独自流泪了半天,也不曾换得一句安慰,更不要说有人过来抚慰自己了,贞元公主也只好收了泪水,心中长长地暗叹了一声,看者那人姿容绝世,目色如莲,却连一个眼神都不舍得施舍给自己。

贞元公主忍不住苦笑,到底……到底还是不能得偿所愿,连他一句宽慰之语都不曾得到过,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男人动情,动心,但是却换来一片相思意尽付了流水,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垂下眸子,拭了泪,收整了情绪,想要就这么挺直了背脊,高傲地离开,可是终归还是忍不住回了头,看向百里青,想要伸手去碰一碰他的脸。

但是下一刻,百里青的话就瞬间让她僵在当场:“上一个未经本座同意触碰本座的蠢物,如今骨头上的花都已经开放得极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慢条斯理,没有一丝脑色,也没有看她一眼,眸光懒洋洋地瞥着那天空中的一轮明月,却仿佛知道她打算要做什么一般。

贞元公主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她自嘲地道,一个根本没有把你放在眼里的男人,甚至看你一眼都要嫌弃的男人,她又何必再自取其辱?

她终是转身,大步就要向假山外走去。

而这个时候,百里青阴魅凉薄的声音再一次在她背后响起:“本座素来不喜欢蠢物觊觎,觊觎者从无什么好下场,尤其是那种不怀好意,又蠢,又丑陋者,你既嫁入我天朝之门,便老老实实,乖乖巧巧地做你的天朝妇,宁王妃,这一次,看在宁王的面子上,本座放过你,若是让本座知道你有不轨之举,这宁王妃换个人做,也不是不可以的,而司礼监药司监素来缺药人。”

百里青,慢条斯理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阴怖妖娆的气息,仿佛有来自地狱灵界的风在贞元的身后吹了一口,让她瞬间起来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汗毛倒竖。

她下意识地顿了顿身形,就匆匆忙忙地转身跑开了来。

贞元公主匆忙离开百里青身边之后,一路不曾停歇,回到了自己的绣楼里。

绣楼里,祭月、祭香、祭蓝、祭红几个大宫女早就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声张,不知道自己的主子什么时候回来,又要应付外头宁王府的丫头婆子们甚至主子们。

如今见了自家公主终于回来了,几个大宫女齐齐松了一口气:“主子,你终于回来了,吓死咱们了。”

穿着一身新娘喜服冒充贞元的祭月匆忙掀开了盖头,又脱下了衣衫,让贞元公主换上。

贞元公主一言不发地换上之后,静静地坐在床上,任凭几个大宫女怎么旁敲侧击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皆是一言不发,几个大宫女无法,见人也回来了,便也没有再说什么。

惟独祭月与贞元相处时间最长,是患难之中过来的,看着她盖头之下,有一滴滴的泪珠滚落下来,滴落在艳红的喜服袖子上,将一件艳红的喜服染得更红,祭月亦心中凄凄然,深深叹了一声——冤孽。

殿下怎么会喜欢上那魔一样的九千岁,是敌国首脑也就不说了,人类爱上邪魔,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

且不说贞元在绣楼里暗自垂泪伤心,只说小胜子站在假山之后,看者贞元公主匆忙远去的背影,轻蔑地哼了一声,然后一路小跑向百里青:“爷,您这回怎么对那贱人客气起来了?”

百里青冷淡地看了小胜子一眼,见他一脸抱怨的模样,便伸手一敲他的脑门,冷冷道:“本座的事情何曾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小胜子一听,赶紧捂住自己被百里青狠狠敲中的额头,嘟嘟哝哝地道:“千岁爷,不是小胜子要管您闲事,只是您可别让夫人误会了才是,说不定这就是西狄人的离间之计,让贞元那个丑八怪来勾引您,然后那个百里赫云去勾搭夫人,要不哪里有那么巧的事情,贞元那风骚的丑八怪才在这一头勾搭您,百里赫云就和夫人在池子边赏月听音了……。”

百里青闻言,忽然低下头来,睨着小胜子,幽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森芒:“你说什么?”

——老子是CoserA君大人司礼监首座的扮相美貌气势惑人的分界线——

一首子曲毕,还有余音袅袅。

西凉茉忍不住点头赞道:“想不到陛下还有这一手,以叶为笛,其声幽幽,天然去雕饰,极富自然之色,实在是妙音。”

听惯了那些华美的丝竹之音,这样的山野之音有一种天生之美,尤其是百里赫云确实吹得极为动听。

百里赫云看着她,眸光微闪:“我以为督卫大人会更喜欢丝竹之声,莫不是在恭维于我。”

西凉茉淡淡一笑:“您不必太过自谦,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您的曲声倒不似长期浸淫权谋者喜欢的,倒有点……。”

“倒有点江湖飘零客、山野村夫的味道,是么?”百里赫云亦一笑接话。

两人相视一眼,倒是忍不住齐齐笑了起来。

西凉茉微微摇头:“所谓阳春白雪,高山流水,伯牙子期不也是浸淫山水之中,远离尘世纷争,方能有此妙音传说留下来么,陛下若是不涉权势,不在朝,在野说不定也是神仙样的人物,只是人生在世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这是西凉茉说的实话,百里赫云此刻,身上确实有一种山外客的气息。

百里赫云眸光深沉地看着她,忽然问:“若是真有这样所谓神仙样的人物,你可愿意与这样的人做一对神仙眷侣,如西施范蠡泛舟湖上,远离权势纷争。”

西凉茉一怔,看向百里赫云,他站在一池碧水边,长身玉立,俊美英挺的面容上有一种淡然出尘的气息,静静地看着自己,眸光幽深之中仿佛又有无限深远之意,却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是喜是怒,是悲是忧。

他仿佛不过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又仿佛别有深意。

让西凉茉沉默了一会,她方才看向天边,伸手优雅地轻抚了一下自己的发鬓,随后淡然道:“虽然说人世间常有所谓身不由己,但若非人心所欲,权势熏心,爱恨嗔痴怨,放不下,求不得,求得之后,尚且有不满,真如那出家人剃了三千烦恼丝,遁入佛门,一心清净,又哪里来那么多的身不由己?”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这样的俗人,既然已经是权势爱恨皆放不下,自然是做不得陪人泛舟湖上这样风雅之事来的,何况西施陪伴着范蠡泛舟湖上也不过是个传说罢了,谁知西施对这样出卖自己换家国天下的男人,心中安能无恨,不也有西施含恨沉塘化为满池出淤泥而不染之荷的传说么?”

百里赫云看着西凉茉许久:“所以呢,你还是宁愿在这尘世之间陪伴着九千岁那样的魔头一生一世,而无不甘么?”

西凉茉淡淡地道:“谁执我之手,敛我一世癫狂,谁掩我之眸,遮我半生流离,与魔为伴又如何,人间天上,不过瞬间流光已逝,我所看重的是那个他的一生之中已是苍凉荒原,只得我一抹殷红者,而不是那天上人间,繁华三千,弱水无数,只取一瓢者,。”

因瓢永在他人手中,若是他人欢喜,随时都可以再换一瓢弱水,但荒原万丈,本就没有生息,她这一抹殷红,却是唯一永恒。

百里赫云若有所思地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转脸同样看着那一轮弯月,淡淡地轻笑了起来:“是啊,人生何曾有这许多的‘如果’,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罢了,今日这般喜庆的时候,咱们还是不要再打这些哑谜深言了罢。”

西凉茉点点头,悠悠一笑:“好,不谈国是人间是非,只听曲饮酒。”

说罢,她随手也不知道从哪里就弄出一只酒壶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口之后,丢给百里赫云,百里赫云接了过来,利落洒脱地直接就着壶嘴品了一口,笑了起来:“果然是好酒,听说千岁爷善于酿酒,这酒不像是宫中制式,莫不是你偷了千岁爷的珍藏。”

西凉茉懒洋洋地一笑:“是啊,所以你要是这个时候再和在腊梅山庄里头那样犹豫着等人试毒,只怕以后都没得再喝了。”

百里赫云轻笑,眯起眸子:“这酒叫什么?”

西凉茉悠然道:“醉红尘。”

百里赫云大笑,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池边,靠着柱子再次仰头喝了起来:“好一个醉红尘,红尘醉,醉笑红尘三千场,不见人间烦恼事,只余黄粱美梦高。”

西凉茉看着他洒脱优雅的模样,也慢条斯理地拿了一只酒壶喝了起来。若不是百里赫云是敌人,她想,她还是很愿意深交这样一个修养、人品、智慧都极为拔尖的人物做朋友的。

只可惜这般畅饮聊天时刻未必都有长久,他年今日,也许伊人已逝,也许刀兵相见,血流成河。

百里赫云喝了一会,便又随手扯了叶子吹起曲子来,或者有雄浑之意,或有如泣如诉,惹人泪下。

不时与她闲聊几句,又喝起了酒。

二人竟全然忘了那婚宴还在。

……

让人送走了喝多了醉红尘,连路都走不动的百里赫云。

西凉茉看者他的背影,轻叹了一声,转身向仍旧喧闹的宴会走去,再想着一会子怎么交代百里赫云的去向,却不想一转身竟然撞上一堵墙。

西凉茉捂住鼻子倒退了几步,一抬眼,才发现,原来不是墙,而是人的胸膛。

胸膛的主人正静静地看着她,阴魅的眸光幽幽深深,也不知在那里看了她和百里赫云两人喝酒多久,亦看不出喜怒。

西凉茉揉了揉被撞疼的鼻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贞元公主跟你告白完了,然后过来抓奸么?”

方才早已经有人向她密报了新嫁娘从窗口跃出私下寻了暗恋已久的心上人告白凄美动人传奇。

百里青看着西凉茉,挑眉:“怎么,莫非你和百里赫云果然有奸情。”

西凉茉笑了笑:“如果说我有呢?”

百里青睨着她半晌,眸光幽深百转千回,宛如深海波澜,他终于是叹了一口气:“那我就自己喝了红尘醉,任你为所欲为。”

西凉茉一愣,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百里青会给她这么个呃——匪夷所思的回答。

她忍不住眼底含笑,一本正经地转身就往百里赫云离开的方向而去:“那我还是立刻去寻百里赫云,整出点奸情来才是!”

随后,却被人一把捏住肩头向后一拉,随后就被人束在一个宽大冰凉的怀里,身后的人轻蔑地轻嗤:“你活得不耐烦了,不是!”

西凉茉轻笑:“才不是,我们都要活得好好的。”

说着,她忽然转身伸手牢牢地抱住了百里青,轻声道:“我们一定会活得好好的。”

在知道百里赫云有那样的病以后,她的心中忽然觉得自己很是幸运,因为,她的他没有这样的病,她真切地记得当初那一场瘟疫之中,他得病了之后那种咫尺天涯,撕心裂肺的痛,她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百里青一怔,看着自己怀里的丫头,眼中闪过怔然,随后眸光便慢慢地幽幽下沉:“嗯。”

他没有问她为何忽然间会呈现这般柔软的姿态,像菟丝子,紧紧地缠缚。

他等她自己告诉他。

……

夜色浓浓,有冰冷的风静静地吹拂而过,有细小的绿芽从树枝上悄然的吐出,代表了寒风亦阻止不了春日的渐渐到来。

“嗯……。”

同样春情靡靡的,还有涑玉宫的大床之上,细微的女子喘息,伴随破碎的轻吟与男子畅快的轻笑与性感的喘息交织成诱惑的春夜图。

云消雨散之后,西凉模懒洋洋地趴在百里青性感结实的胸腹之间,有点昏昏欲睡,尤其是百里青喜欢在欢爱之后,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在背后抚摸她的光洁雪白的背脊,跟抚摸宠物一般,他是喜欢享受她身上那种比丝绸还要柔滑和吸手的肌肤,却让她愈发地困倦。

但是,她到底还是记得自己还是有事情没有和百里青说的。

西凉茉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今日我探查知了一件事情——百里赫云有消血之症。”

百里青抚摸她背脊的手顿了顿,慵懒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消血之症?

他随后垂下眸子,淡漠地点点头:“嗯,我知道了,你睡吧。”

西凉茉便径自在他身边寻了舒服的地方,搂着他劲瘦结实的腰肢睡去。

百里青则望着天边沉思了起来。

——老子是Coser怜儿君各种美貌,超级期待最终各位美人成品的分界线——

春宵帐暖,红鸾床帐,一夜春眠不觉晓。

喧嚣的婚宴结束,春帐内亦归附了平静,第二日,贞元醒来的时候,宁王已经不在床帐之内了。

贞元静静地望着红帐子顶,轻叹了一声,心中有莫名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公主,不,王妃,您看下雨了呢,这是今年第一场春雨呢!”祭月在帐子外兴奋地道。

贞元公主慢慢地起了身,掀开了帐子看向窗外,果然一片细雨纷飞,她望着那一片细雨怔然了片刻,忽然道:“王爷呢?”

祭月给她披上了披风:“王爷去看底下准备得如何了,一会子您和他都要进宫去参拜和还要去太庙的。”

贞元沉吟了片刻,看了看左右都是自己人,便又淡淡地问:“王爷拿到元帕了么?”

祭月点点头,神色有点紧张:“嗯,王爷很高兴地让人收了起来。”

她迟疑了片刻,又附在贞元耳边道:“对了,世子爷想见一见您。”

怒海妖澜第二十章

“世子爷?”贞元往脸上上妆的手顿了顿,转过脸淡漠地道:“不见。”

祭月一愣,迟疑了片刻:“您真的不打算见世子爷么,早前您不是一直都让奴婢暗中联系世子爷,奴婢也是暗地里想了很多法子,才能联系上世子爷的,上次您不是还去了么……。”

祭月有点不明白,公主殿下在世子爷面前一直表现出来对世子爷都是颇为上心的模样,世子爷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如今公主殿下不得不嫁给了宁王,所以便连世子爷都不见了,莫非是公主殿下的目的达到了么?

贞元公主淡漠地道:“不必再猜测了,男人这种东西原本就是你贴上去他不在乎,你若是冷落下来,他倒是说不定会眼巴巴儿的贴上来,上一回咱们要演的戏已经演完了不是。”

祭月忽然想起上一回,公主殿下离开千岁王妃所在的涑玉宫之后,便让人去通知了世子爷,她要过去,然后……

那时的一幕幕在祭月脑海里回放起来。

船上,有挺拔冷淡的男子身影立在船头,看着面前的烟波浩渺,淡漠地道:“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贞元公蒙着面主垂下眸子,款步上前,悠悠地道:“没有事,我就不能找你么?”

西凉靖没有转过身,只是声音讥诮起来:“公主殿下,您别忘了,您已经很快就要嫁给宁王殿下了,怎么,难不成你想试试做一做貂蝉的滋味么,只是就算宁王是董卓,本世子也绝非你想象中的吕布。”

贞元公主停住了脚步,看着西凉靖的背影,声音里多了一丝凄楚哽咽,却又强自硬声道:“本宫自认没有貂蝉的绝色,亦不曾有这么些心思,只是觉得有一件事,还是需要告诉世子爷一声。”

“什么事,你说就是了,今日我还要去校场,不能耽搁太久。”西凉靖冷淡地道。

贞元公主垂着眸子,看不出她在想什么,随后她轻声道:“我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你还没有给我一个答复,如果我生下他会怎么样?”

说着,她上前一步,忽然做出伸手拥抱西凉靖的动作。

西凉靖此时,正不敢置信地转过脸来,铁青着脸厉声道:“你说什么!”

那时候,她对他说这个话的时候,他一直以为她不过是在威胁他的话,今日她却……

却看见贞元伸手过来,他自然是一惊,下意识地一推,却不想,贞元瞬间脚步向后一移,身子仿佛被他一推,然后瞬间悬空。

他只梭然瞪大了眸子,看着贞元一脸茫然凄然地从船顶上瞬间朝着水面上落下去。

一切的一切都只在瞬间发生,快得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已经一切都结束!

贞落下去的水花立刻引起了周围船家的注意力。

“不好了,有人落水!”

“是个姑娘,只怕不会水性,快去救人?!”

“救人!”

直到祭月一把拉住了西凉靖,浑身颤抖、一脸愤怒地质问:“为什么,世子爷,你就算不喜欢我家郡主,也总不至于那么狠心将她推落下水,她可是怀着你的孩子啊!”

西凉靖脸色苍白张乐张嘴:“我没有……。”

祭月眼中含泪地恨恨地一把推开他:“世子爷,你太过分了,我明明就看见了的!”

这个时候,周围的船家们都已经迅速地跳下水去救人了,周围一片喧嚣。

而祭月也顾不上再与西凉靖纠缠,提起裙摆匆匆地向一楼的甲板跑下去。

西凉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一跺脚,咬着唇也匆忙向一楼甲板跑下去。

若是贞元公主真的和他在一起出事,只怕他十张嘴也都说不清楚了!

匆忙到了一楼之后,已经有船家将贞元给救了起来,祭月正抱住了浑身水淋淋,奄奄一息的贞元公主,瞬间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主子……你……可还好!”

贞元公主面容惨白,浑身都是水,虚弱地靠在了祭月的怀里,但是那种虚弱与狼狈却只凭添了她几分凄然绝丽之色,即使脸上还戴着湿淋淋的面纱,都引得周围没有见过这样大美人的船夫们都倒抽一口气。

祭月立刻拿袖子挡住了贞元公主的脸,恨恨地瞪着西凉靖:“世……公子爷,你就这么看着小姐躺在这里么!”

西凉靖方才回过神来,眉头一颦冷冷地扫向周围围观之人,他原本就是战场上出来的,自有一股子凌厉杀气天成,这般目光瞬间就叫周围人有点吃不消地纷纷别开脸。

却也有那不甘心被瞪的人冷哼:“瞪什么瞪,若是真心疼自家小娘子,哪里会舍得将她推落水里~!”

这话立刻惹来周围好几个人附和,毕竟西凉靖和贞元虽然都穿了最寻常的便装,但那一身出众的气质和容貌却是粗衣素服掩盖不住的,他们一上船就引得人纷纷侧目了。

西凉靖森冷目光扫过周围的那几个碎嘴的汉子,正要说什么,贞元公主却率先说话了,她在祭月的袖子下,虚弱地道:“是我自己不小心没站稳才摔进水里的,和这一位公子无关。”

此言一出,自然堵住了好些人的嘴,一时间,倒也没有什么人再随便说话。

毕竟如今人家姑娘都已经说了,这事儿与人无关。

西凉靖有些诧异地看了贞元一眼,随后上前默不作声地双手一揽,将贞元公主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地向船外走去,同时吩咐自己身边的侍从:“马上去把姑娘的轿子给抬过来!”

祭月也匆忙地跟上西凉靖的身后,念叨道:“主子身子弱,咱们得快点带主子去看大夫才行,奴婢知道附近有一家医馆,大夫擅长女科!”

西凉靖微微颦眉,没有说话,只点点头。

两名长随立刻拿了一只钱袋子出来,扔给那几个船家中的一个,道了声:“这事谢仪银子!”

然后也转身跟上自家主子。

眼看着那几位正主儿都已经离开,船家们也看着没什么戏可以看了,便都暗自摇摇头,然后将那些碎银子都分了,方才转身散了

出了船坞,一顶青布小轿已经停在了不远处,西凉靖立刻带着贞元上饺,他刚想将静静不做声的贞元放进轿子里,却忽然发现自己的下摆前襟上竟然已经——血迹斑斑。

他瞬间就是一惊,随后立刻看向贞元,果然见她正浑身颤抖,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窝在了那轿子上,裙摆上果然有不少鲜艳的猩红。

而祭月的惊惧低呼几乎是证实了他不愿意接受和相信的事实:“公主……公主您流血了,莫非是小产了!”

一句话瞬间让西凉靖的脸色白得不能再白。

他怎么也不能相信地彻底怔然地看着贞元公主。

祭月愤怒地瞪了他一眼:“世子爷,您还不将殿下带去看大夫,难道害死了孩子,如今是打算连着母亲也不放过么!”

西凉靖易一咬牙,转身也钻进了轿子,将贞元抱在自己腿上,厉声道:“起轿,带路!”

只是他并不曾留意到贞元被他抱在怀里之后,苍白的面容上,美眸里瞬间闪过的一丝冷光。

抬轿人一路匆匆忙忙地抬着轿子前行,西凉靖身边的人折回了船坞附近冷冷地警告了周围的人一番,不要多嘴多舌之后,又给了些银子出去,然后也齐齐地上马去追自己的主子了。

而一名接了银子的魁梧船夫,走出了船坞,冷眼看着那些靖国公府的人一路远去,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冰冷的光芒,随后便走回了自己的船里,掀开船帘子,对着里面几个同伴道:“今儿这事儿有点奇怪,国公爷世子和那个漂亮女子有些蹊跷,让人去通知上峰留意着些。”

那几个同伴皆点点头,其中一人脱了粗布衣衫,换上一身湛蓝色的飞羽鬼卫服匆匆策马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绝尘而去。

而西凉靖带着贞元在祭月的指引下到了附近的一家医馆,那女医看见了贞元的情形立刻让西凉靖将贞元匆匆忙忙地送进了医馆里面的房间。

西凉靖心情复杂地看着那大门瞬间关上,他深深地闭上眼,转身走到了医馆后院的窗前,看着那冰凉灰霾的天空,深深地闭上眼,忽然一伸手,狠狠地徒手砸向了墙壁,硬生生地在墙壁上砸出了一个窟窿来。

这一切都已经彻底地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从来都觉得贞元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但是他亦从来没有想到她会怀上自己的孩子,那一夜实在是太过巧合,但是……他确实是在床上看到了那一抹殷红。

而且后来他慢慢地强迫自己回想那一夜的情形,方才确定那夜身下的女子确实反应很生涩,他甚至勉强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但是,他依旧对她感觉到警惕,总怀疑她居心叵测,但再怎么样,都不曾想过她怀了他的孩子,而且这个孩子也许还是死在他的手里。

再怎么样……那都是他的骨血。

直到女医和祭月交谈的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方才从那种混乱的情绪中清醒过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个孩子是保不住了,贵家夫人原本心脉就弱,如今若是不好好保养,只怕以后都怀不上孩子了!”

“谢谢大夫,我们省得了。”

祭月打发了女医出去,一转头正巧看见了西凉靖转过身,正面色复杂地看着她,祭月脸上瞬间涌起冷怒之色来:“世子爷,我家公主说了,您请回吧,以后我们都不会再麻烦您的,从此生死两无干。”

随后,她不再看西凉靖一眼,转身就回了房内,随后‘呯’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西凉靖望着那门,只觉得心头仿佛堵了一块什么东西,闷闷的,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而房门之内,祭月上前将贞元公主小心地扶了起来,扶着她靠坐在床边,轻声道:“公主殿下,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去做了。”

“世子爷,什么反应?”贞元公主脸色还是非常苍白,毕竟这是三月的北方,河水甚至还没有全然消冻。

祭月道:“世子爷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复杂,而且颇受打击。”

贞元公主垂下眸子,唇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西凉靖为人原本正直,身上自有一股子世家子的傲气和武将的磊落,虽然他原本也不是个蠢人,还是有些脑子的,所以对我总是防备着的,但是那种傲气和磊落会让他因为这件推我下水的事情,永远怀着一种无法抹去的愧疚。”

祭月一愣,还是有些轻声抱怨道:“您这是做什么,为了要世子爷那样的人一个愧疚,便要不顾自己的身子么,这般月事来的时候,还落进水里,伦大夫可是说了您这样的体质原本不错的,但来了天朝之后,接二连三受尽了折磨,若是日后还这般模样,可是危险得很,万一宫寒了,真怀不上孩子怎么办!”

贞元公主疲倦地靠进了身后的软被子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你当本宫真的不知道么,只是有些事儿,总是有舍才有得,本宫要的……。”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清冷:“本宫要的就是西凉靖的愧疚与这份亏欠,像他那样的人,这种亲手杀了自己孩儿的亏欠,会让他一生铭记,就算对我不能从怀疑变成怜爱,但是这份亏欠之情足够让他在某些事情上任我予给予求,他是千岁王妃的兄长,手握重兵,未来还会是靖国公的继承人,本宫若是不能让他臣服裙下,至少要保证未来他永远都会给我打开一条生路,成为我暗中的线与靠山。”

她贞元从不奢求,也从没有过分的野心,因为男人这种东西她太了解了,尤其是位高权重的男人,过分自信能拿捏那些男人的女子,总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却是她这样稳扎稳打,却反而能开辟一方天地,她手中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棋子。

祭月看着她,心中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嚅嚅道:“但是……世子爷,原本就是您的第一个男人,您嫁给世子爷不好么?”

那时候,百里怜儿看公主的容貌和权势不顺眼,所以私下向公主下了药,算计了公主,公主虽然在西狄的时候被迫伺候过其他男人,但是总是凭借着聪明才智保全了自己的身子,只想以处子之身嫁得如意郎君,却不想还是毁在了百里怜儿的手里。

贞元公主冷笑了起来:“嫁给他,为什么要嫁给他,谁说了女子一定要从一而终,宁王温柔多情,本宫嫁给宁王享尽万般呵护,难道不比嫁给一个整日提防自己的男人要好得多么?”

她顿了顿,自嘲又轻蔑地道:“再说了,本宫以前见过男子丑陋模样还少么,若是本宫愿意,宁王自然以为本宫是在室之女。”

祭月看着贞元公主的模样,瞬间哑口无言。

公主殿下,从来就不是寻常女子,她身上和千岁王妃一样,有一种惊世骇俗的傲然与超脱。

只希望她们两人终不会为敌手才是,否则……

祭月暗自叹息了一声。

“祭月,你在发什么呆,不是让你去通知世子爷,本宫不见他么。”贞元公主看着祭月呆呆愣愣的模样,瞬间颦眉道。

祭月方才从回忆里醒过神来,匆忙地点点头就出去了。

且说这一头,祭月匆忙的走到绣楼后,左右张望了一番,匆忙地将一只鸽子给放上了半空,看着那鸽子扑棱棱地非走吧了,祭月方才满意地一笑,转身又回了绣楼。

所以,她自然是没有看到,一道修挑秀逸的身影静静地站在绣楼不远处看着她的动作。

那身影秀逸的身影站在原地静静地没有说话,倒是身边的小长随恭敬地道:“王爷,咱们是现在上绣楼么,王妃想必已经准备好了。”

宁王司承宇垂下眸子,掩盖去眼中神色,淡淡地道:“一会再上去吧,咱们还是在隔壁的书房呆一会,再让人去通报王妃就是了。”

那长随点点头,便领着自家主子转身打算折进隔壁的书房。

刚进了书房,宁王便又吩咐道:“去取炭炉来。”

这个时候还是春寒料峭,所以家家户户都还备着炭炉。

那长随立刻捧了一只小巧的紫金炭炉过来,宁王看了看那炭炉,出了一会神,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帕子上面有一抹暗红,仿佛雪地里的梅花,他看着那帕子轻叹了一声,唇角露出一种似讥诮似自嘲的神色来,随后在长随诧异的眼神中,掀开了炭炉的盖子,将那帕子放进了小炭炉里。

不一会,那雪白的丝绢瞬间就化为了灰烬。

长随茫然地红着脸看向宁王,结结巴巴地道:“王爷,这是王妃的元帕吧,您……您怎么……。”

宁王淡淡地道:“不必多问,我自然有我的道理。”

长随有点不安,又不敢多说,那东西可是要上缴给宫里的嬷嬷的,这算是怎么回事呢?

“看样子,宁王似乎也知道了些什么。”一道阴魅低柔的嗓音在宁王的身后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子阴冷的仿佛灵界之门打开之后,吹出来的阴霾幽冷的凉风。

“千岁爷……。”宁王一愣,先是一惊,随后看向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在自己身后的高挑修长人影。

怒海妖澜第二十一章宴堂春色

“王爷怎么还没来,让人下去催一催,今日可不要错过了进宫的时辰。”贞元公主打扮了一番,看了看镜子里的美人如玉,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又看了看漏刻壶,不由微微颦眉。

祭蓝点点头,赶紧转身出门,哪知刚推开门,就见一道长身玉立的挺拔斯文的身影正领着两个长随进来。

祭蓝正巧一抬头对上宁王俊美斯文的面容,他低头微微一笑:“你家主子在里面么,可准备好了?”

宁王说话声音向来温柔,这么靠近男主子,又听着他的声音在头上响起,祭蓝瞬间不由自主地红了脸,胡乱地点点头:“嗯,在呢,在里面,公主殿下,不,王妃已经打扮停当了!”

宁王看着祭蓝紧张的模样,便道:“你不必那么紧张,寻常唤惯了,若是一时间改不了口,也是有的,不必介意。”

说罢他温文尔雅一笑,转身进了房间,留下祭蓝在红着脸儿那发呆。

两个长随互看一眼,摇摇头,也跟着进了房内。

“王爷。”贞元公主见着宁王进来,立刻起身福了福。

“爱妃快起,昨夜可休息得好了。”宁王上前扶起她在桌子边坐下,温柔地问。

贞元公主点点头,垂下长长地睫羽,有些不自在地小声羞涩道:“还好。”

她的初夜虽然是给了西凉靖,但是被下了药,而且对方也是出于昏沉狂暴的状态,根本没有什么愉悦可言,只有痛了。

所以倒是和宁王在一起的时候,享受到宁王的温柔体贴了,方才知道什么是真正儿的男欢女爱。

所以此刻,贞元的羞涩虽然有些一半是假意,但是也有一半是真心。

宁王看着她,眸光略深,随后看向站在房里的其他下人们,淡淡地道:“你们都出去吧,本王和王妃有体己话要说。”

几个大宫女面面相觑,随后并没有动,而是看向了贞元公主,毕竟她们虽然叫一声司承宇一声姑爷或者王爷,但是她们的正经主子还是贞宁公主。

贞宁公主眸底闪过一丝异色,但脸上依旧是羞涩的模样,对着自己的丫头们轻轻摆摆手,祭蓝、祭月几个方才退出了房门,两名跟着宁王来到长随也都退出了房外,将门关好。

贞宁公主粉面含娇地垂眸子看向宁王道:“王爷有什么想说的,说就是了,贞宁洗耳恭听。”

宁王拍拍她的手,柔声道:“我不必你洗耳恭听,只是想给你一件东西罢了。”

随后他从自己的宽袖袖袋里取出来一只精致的锦绣盒子递给贞宁:“这个给你。”

贞宁看着这五寸左右的精美锦盒,心中淡漠地暗想,只怕又是些珠玉首饰罢了,她羞涩地道:“王爷送给妾身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妾身再取岂非太过奢靡?”

但是宁王却一笑,并没有说什么,而是自顾自地打开了盒子,露出里面一只碧绿通透得仿佛一汪水的翡翠发簪。

那发簪的样式很简单,雕刻成了梅花形状,质地极为温润美丽,虽然看着并不是什么新物件,但是一看这样千里挑一几乎能将人的魂魄都吸入其中的的碧绿水头便知道是价值连城之物,哪怕是宫里也不曾多见。

贞宁一愣,美好的东西,女子都喜欢,她自然也不例外,只是眼底闪过赞赏之色之后还是抬头疑惑地看向宁王:“王爷,这是……?”

她只认为这东西必定有来头和说法。

“这是当年我父皇送给我母妃最贵重的礼物,也是你们西狄进贡之物,据说是当年金玉公主的陪嫁,价值连城,母妃传到我手里时候便说是送给未来儿媳的的传家之物,所以今日我将这发簪交到你的手里。”宁王温声道。

原来是传说之中金玉公主的陪嫁之物,这就难怪了,当初真兴大帝王将几乎整个国库里最珍贵的宝物都给了最疼爱的老来女。

贞宁看着那只发簪,不知心中在想什么,垂下眸子轻声道:“王爷,这太贵重了,贞元怎么能要,而且母妃还在,总有用得着这些东西的时候。”

宁王伸手抬起她的脸,眸光幽幽地望着她:“我一向认为夫妻之间不该拘泥于这些虚头巴脑的礼仪,你只要知道你是我的妻就够了,私下相处时,我们当以夫妻相称。”

贞宁一愣,她没有想到宁王怎么会忽然说上这些感性话语,见他神色认真,贞宁公主自然是要顺着他的,便也温驯地随着他的话,仿若羞涩地唤了声:“夫君。”

宁王一笑,伸手将她搂进自己怀里,另外一只手拿了那只碧玉发簪给她插进了如云发鬓里。

贞宁想要挣扎,虽然知道收下发簪会让宁王高兴,但她总觉得收下这发簪,自己心里总有那么些不得劲,只是宁王紧紧地搂着她,轻声道:“别动,这样看起来很美,母妃是早就看破了红尘,在宫里早早就吃斋念佛,虽然是还顶着个太妃头衔,却也早已经是不问俗事了,自然也不会再戴这些金玉红尘之物。”

他顿了顿,感觉怀里的贞宁安静下来,复又道:“母妃早年间对父皇也是一片痴心,也与父皇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只是她生下我之后,父皇就宠幸了其他嫔妃,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个妃子,所以她早早就看破了这些男欢女爱,所有一切于她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宁愿青春年华侍奉佛祖,但是,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却反而保全了我。”

“夫君……。”贞元心中一顿,想要说什么,却再次被宁王打断。

宁王的头搁在她的头顶,柔声道:“但是,我自幼就想,若我以后有了妻子,便永不纳妾,只得她一个,一生一世,一心一意,诚心相待,温柔以存,不让她为别的女人伤心落泪,绝情绝心。”

宁王的声音,温柔低沉,却仿佛一记重鼓狠狠地敲击在贞宁冰冷的心中,她瞬间一僵,竟不知作何反应。

对于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而言,这样的承诺简直就仿佛天方夜谭一般,她甚至早已经想好,将自己身边的几个大宫女里头捡几个容貌上佳的,开了脸,放在宁王身边做个通房甚至姨娘,也好分去别的女子的宠爱,或者互为协力,监视,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宁王今日竟然会说出这一番话来。

“你……。”贞元从他怀里支起身子,看向宁王,有些迟疑地道:“王爷,这样于理不合,臣妾是要为您开枝散叶才是,怎么能这般如妒妇一般呢?”

宁王看着她,眸光幽沉,却坦荡深邃:“我说过叫我夫君,何况我本身就不喜那些礼教束缚,只是人在俗世,总是身不由己,但是我自己的生活,却总是要我自己决定的,我说过的话,便定会践诺,你可明白?”

贞元看着他坦荡磊落的目光,心中仿佛被什么狠狠地抓住,有一种近乎疼痛或者说窒息的感觉,让她瞬间竟然有落泪的冲动。

贞元公主并不是笨蛋,她早已经见惯风月和男人的手段,所以,她知道面前的男子说的都是真的,至少在这一刻,他真的不曾骗她。

这样的承诺,哪怕是寻常富户都不可能给予的,而宁王竟然……竟然毫不犹豫地给予了她。

可是……

可是这样的自己,真的值得他这样好的男子倾心相待么。

贞元闭上眼,眨去泛红眼眶边的泪水,转瞬起了身,深呼吸了一口气,笑道:“夫君,妾身知晓你一片心意了,只是时日不早,咱们真的要进宫了,否则陛下和千岁爷他们都要笑话咱们了。”

宁王看着她的背影,片刻之后,温然一笑:“好。”

随后他上前拿下挂在架子上的织锦披风为她穿上,贞元显然有些不习惯宁王这般亲昵不拘谨的动作,瞬间一僵。

而宁王则自自然地一边为她系上披风一边淡淡道:“夫妻之间贵在坦诚,贞元,只要从今往后你永不负我,我定绝不负你,我从不轻易许诺,只是许诺了便从不反悔。”

贞元身子一僵,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宁王这一句话,却是话里有话的感觉。

但随后,她垂下眸子,清浅一笑:“那是自然。”

随后转身打开门对着门外的祭月和祭蓝几个大宫女吩咐:“咱们走罢。”

看着贞元仿佛已经恢复了寻常的模样,宁王眸光里闪过一丝暗淡,心中轻叹了一声,随后跟着她走了出去。

看着贞元上了一顶华美的八人抬轿子,宁王翻身上马前,看了府邸一眼,轻声问:“千岁爷走了么?”

宁王身边的长随立刻上前低声道:“是的,一刻钟之前就已经离开。”

宁王沉吟了片刻,点点头,随后也上了马,一路往宫内而去。

夫妻二人先是拜见了因为太后娘娘沉珂渐重,所以由太妃陪伴着的小皇帝——顺帝,随后又见过了九千岁和千岁王妃,再去了太庙,将写有贞元生辰八字的玉蝶奉入太庙之内。

宁王便去赴前面为他设下的百官之宴,而已经是宁王妃的贞元公主则留在了后宫与内外命妇一起共同饮宴。

因为新妇嫁进来,是这几年里最热闹喜庆的事情,再加上西狄的皇帝陛下也在这里,所以宫内宫外都摆下了盛宴,宫内一片莺声燕语,倒是相当的热闹。

西凉茉原本应该是这个宴会上的主持者,但是她早已不喜欢这种女人之间无趣的勾心斗角和谁家又娶了小妾,谁家夫人又弄死了老爷最疼爱的庶子,要不就是些攀扯交情,实在是无趣得很,便索性对着一边的白珍使了个眼神。

白珍和白蕊两个都立刻会意地上来,先是白珍道:“王妃,您这是喝得有些多了,对身子不好,且出去散散酒意罢。”

白蕊则在一边附和:“想必诸位贵人们是不会见怪的。”

说着笑嘻嘻地看向在场的贵妇们。

贵妇人们虽然都围绕在西凉茉身边,想要攀扯些关系,但是见着正主儿这般模样,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只都频频点头道:“那是自然,您且出去走走,咱们回来还要行酒令呢。”

西凉茉只做了不胜酒力状,红着脸笑吟吟地摆摆手道:“你们可饶了我罢!”

二女官便立刻搀扶起了摇摇晃晃西凉茉向外走去。

贞元是如今的红人儿,自然身边也少不了阿谀奉承之人,而她平日里总是托病很少出席这样的宴会,认识的人不多,如今见她态度亲和,贵妇人们也愿意和她攀谈。

她聊着的时候,忽然瞥见西凉茉离开,眼底闪过一丝沉吟幽光,随后又垂下眸子看向身边的人说笑了起来。

这一头,西凉茉出了宫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繁复美丽的曲裾华服,想了想,提起袍子就像后殿而去,一边走一边道:“我去换一身衣衫,这些女人太无聊了,我要去前边的百官宫宴,云生、塞缪尔他们都来了。”

她总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个折翼的汉子,所以还是去前面混在男人堆里比较合适,哪怕勾心斗角,阴谋阳谋的格局也比这女人堆里大气有意思一点。

白蕊和白珍互看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笑意——其实主子是想去找千岁爷才是真呢。

西凉茉在后殿随意换了一套禁卫的男装之后便向太极殿而去,走了一会,她忽然想起什么,摸摸自己的口袋,转头看向白蕊:“对了,上一回咱们从老医正那里提炼出来的红尘醉的粉末,你那里还有没有。”

白蕊瞬间一囧:“主子,您不是又打算对千岁爷下红尘醉吧,您都失败了几次了!”

这是贼心不死吗?

她是完全不能理解主子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或者说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红尘醉不过是一种酒,爷让人把那些酒都倒了,但是主子却又偷偷摸摸地藏起来好几坛仅存的,求着老医正做成了粉末,只要融进水里就是上好的红尘醉,郡主是一得空就想要对爷下那药粉啊!

老医正原本是不肯的,嫌弃麻烦,但是也不知道主子和老医正嘀嘀咕咕地说了什么,后来老医正先是一脸惊讶,然后是一脸不坏好意地答应了。

如今爷把郡主都搜刮了个遍,但是郡主还藏了不少。

西凉茉挑眉:“此乃服气之间的情趣之事,你若是想要知道为什么,等着你答应了魅七的求婚之后,自然也就知道了。”

白蕊瞬间面红耳赤,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包粉末递给她,嘟哝道:“奴婢才不要做这种事情,何况您喝了红尘醉似也没事啊。”

西凉茉不可置否地耸耸肩:“个人体质问题不在可控制和讨论的范围内。”

说着她遍转身就向前殿而去。

到了前殿不远处的时候,就能听到有人声喧嚣,西凉茉唇角微弯,想了想,便打算从主殿侧门进去,那里是最直接能接触到主座之上九千岁的地方。

她一路正打算上去,司礼监负责守卫的厂卫们正打算拦下,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家女主,穿了身侍卫服装,便都会意地一笑,恭谨地退开。

西凉茉进殿的时候,远远地瞥见百里青一副意兴阑珊、懒洋洋地伏在金銮宝座之上,连看都没看底下那些热闹的场面,而殿内的另外一边,百里赫云则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周围的人则面无表情,把那些试图攀谈的天朝官员三言两语地打发了,看起来倒是自成一派,。

她不禁来了兴致,想了想,正巧见着小胜子指挥着两个宫人端酒下来,西凉茉立刻伸手把酒给拦截了下来。

小胜子正要骂人,忽然见是西凉茉,眼底一喜,正要去和百里青说什么,西凉茉却笑着摆摆手,随后拿了酒壶又端了上主位去,顺手还拖了小胜子也陪着她上去,并且让小胜子走她前面。

百里青原本正似睡非睡地合着眼,见着小胜子端了酒上来,不免有些不悦地冷眼瞥了小胜子一眼:“不是说了本座不想喝了,又端上来做甚!”

小胜子笑眯眯地凑上前对着百里青道:“这可是不同寻常的好酒,千岁爷要不要试试?”

“什么好酒,本座都不想用”!

百里青挑眉不耐烦地道,却忽然敏感地感觉到有熟悉的影子,他抬起阴魅的眸子一瞥,果不其然,一道纤细的穿着侍卫服的身影正端着酒站在小胜子的身边。

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后优雅地对着小胜子摆摆手:“唔,确实是好酒,你且留下就是了。”

小胜子立刻会意地笑道:“那么奴才这就让人再去上点热食小点过来,且让后面的人伺候您了。”

百里青摆摆手,小胜子立刻转身麻溜地下地了。

百里青对着矗在那里不动,低着头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西凉茉勾了勾手指:“过来,倒酒。”

西凉茉一本正经地低着头,恭谨地跪坐在百里青身边,在他的酒杯里为他倒上满满一杯酒:“这是关外进宫的好酒,千岁爷请用。”

“关外么,本座以为是红尘醉。”百里青拿起酒杯低头优雅地微微嗅闻了一下,似笑非笑地道。

西凉茉摇摇头道:“属下听闻您让人把那些酒都给倒了,实在可惜,想来定是没有的了。”

百里青闻了闻,确定酒里没有红尘醉的味道,方才挑眉品了一口杯子里的酒,他目光落在热闹酒宴上,但修长的指尖却慢条斯理地掠过西凉茉跪在他身边的腿上:“是么,但是本座的劣徒总想着欺师灭祖,所以,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红尘醉粉末,总想坑人。”

长长的黑凤翎一般的睫羽在脸上烙下淡淡的阴影,愈发显得他肤光如玉,有一种透明的苍白,却异样的惑人。

西凉茉一本正经地道:“您必定是经常虐待您的徒儿,否则如她一般天真可爱,纯美善良的人,怎么会想要翻身农奴把歌唱!”

西凉茉的厚脸皮瞬间让百里青忍不住低低地嗤笑起来,随后又忍笑问:“农奴,那是什么?”

这个丫头偶尔间会蹦出一些他完全不能理解的陌生词汇,再问,她便说是看多了野史杂记,游方之记,所以知道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西凉茉又为他倒是一杯酒,才道:“那是奴隶!”

百里青轻笑,阴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诡谲:“是么,看样子,本座真是太惯着那个小丫头了,让她不知道天南地北,不知道什么才叫奴隶……。”

说着,他另外一只手便从她的衣襟下头轻巧地抚了进去,在她腰部雪白细腻的肌肤上慢慢地暧昧地滑动。

西凉茉胳膊肘不动声色地一夹,卡住他不规矩的手,趁着自己是背对宴会殿,另外一只手端着酒壶在他手臂上轻敲了一下:“做什么呢,我是见你无聊,才过来陪你的,别这么放肆,背后这么多人呢。”

百里青倒是很享受她夹住自己的手,整个掌心都贴在她滑腻如剥壳鸡蛋一般的皮肤上的感觉,丹凤魅眸斜斜飞起,睨着西凉茉似笑非笑地道:“你是担心我无聊,还是因为你自己很无聊,所以才要来寻一个人陪你呢?”

西凉茉一边试图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弄开,一边微笑:“这有什么区别么?”

百里青也学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道:“啧,当然有区别,若是你无聊了,要我作陪,那自然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西凉茉挑眉:“什么代价?”

百里青朝她笑了笑,勾了勾手指:“爱卿附耳过来。”

西凉茉左右瞄瞄,发现身后的宴会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而周围的人也没有看出来他们的异样,便做听吩咐的模样俯首下去,顺便警惕地盯着他,若是他要吃自己豆腐,她便可以立马起身。

毕竟她是来这里找乐子的,可不是来被找乐子,上演亲热戏给陌生人看的。

看着西凉茉一副警惕小狐狸随时准备弹开的模样靠过来,百里青心中莞尔,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地等着她靠了过来,才慵懒地道:“自然是献身……让本座解解闷。”

说着,他做势要咬她耳朵,西凉茉一下子就立刻弹坐起来,但是她到底还是估算错误,忽然觉得胸襟一凉,原来百里青的目的根本不是咬她耳朵,而是趁着她手肘松懈的时候,直接伸手进去捏了把她胸口一方雪嫩柔软。

西凉茉被他冰凉的手指激得浑身一颤,差点下意识地叫出来,但好在尖叫声到了喉咙就硬生生地给她吞了回去,她面红耳赤恼恨地瞪着面前那依旧一副雍容华贵,风流姿态不减的百里青:“你……。”

她竟然忘了九千岁最擅长就是声东击西!

这个千年老妖,还是以捉弄她为乐!

“怎么了?”百里青依旧是一副慵懒优雅的模样。

“龌龊!”西凉茉没好气地嘟哝。

百里青笑了起来,眸底似有奇异流光掠过,他支着脸颊,睨着西凉茉道:“啧,既然爱徒这么希望为师龌龊,那么为师不龌龊,岂非对不起你的殷殷期盼。”

说着他竟然毫无顾忌地伸手直接扯住西凉茉的衣襟硬生生将她给拉下来,毫不客气直接吻住她丰润柔软的唇瓣。

西凉茉大惊,瞬间窘得脸色发红,却又不敢大力挣扎,因为百里青半躺在金銮座上,她是背对着宴会跪坐,这么被他扯下去,若是不挣扎,看起来倒是百里青有什么事情对着底下人附耳交代,若是挣扎了,自然就——丢脸到路人皆知,千岁王妃饥渴到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一个太监求欢!

西凉茉心中无比羞恼后悔,她居然忘了这个千年老妖是个荤素不羁,浑不吝起来,是完全敢在公共场合行人之所不行的事!

百里青许是算准了她这一点,性子又喜欢刺激,便毫不客气地挑开她的唇,直接在里面攻城略地。

直到把西凉茉吻得气喘吁吁,他方才心满意足地放开她,很满意地舔舔唇角:“唔,今日的饭后余兴节目真真儿不错。”

西凉茉直面颊绯红,如三月樱花,嘴儿都被他毫不客气地咬肿了,她窘迫地捂住唇角瞪他:“你好不要脸。”

虽然背后的人也许看不到,但周围伺候的人却是可以看见的,所以她目光所及之处,周围站立守卫的都是百里青在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亲信,诸人皆是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但越是这样,岂非越是证明大伙都看到了什么。

西凉茉深深地为自己不长脑子再次低估某只千年老妖的节操下限而悲哀。

但她尚且还没有来得及为自己悲哀完毕,身后便有悠然男子的声音响起:“千岁爷,怎么了?”

西凉茉一僵,脸色涨红,那是百里赫云的声音,她倒是忘了,百里赫云的眼睛也尖利得很,方才她这边动作也大了点,若是被他看到了,真是丢脸丢到四海皆知!

尤其是这浑蛋的手还搁在她的衣服里!

百里青看向眼中含着疑惑望过来百里赫云,唇角勾起一丝淡漠的笑:“没什么,只是有些事情要吩咐底下人去做罢了。”

百里赫云狐疑地眯起眼看着跪坐的人影,总觉得那侍卫有点熟悉,便起身端了酒走向百里青,微笑:“咱们共饮一杯如何。”

怒海妖澜第二十二章

“陛下,本座已经不胜酒力,所以就不奉陪了。”百里青便冷淡地开口。

百里青虽然很喜欢看见自家小狐狸一脸窘迫的模样,却不代表他喜欢自己的私有物被别人看去了这般模样,所以便径自这么开口了。

这样赤裸裸的拒绝的话语,平日是相当失礼的行为,何况若是从尊位上而言,百里青还是个臣子位,而百里赫云是君主之位。

但是百里青我行我素惯了,周围的人没有太多反应,西狄的诸人则对百里青怒目相视,全是对自己主子被侮辱之后的不悦。

但是百里青处之泰然,甚至一道森冷眸光扫过去,那种阴冷之中带着血腥之气的眸光便让那些西狄人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

百里赫云停住了脚步,看向百里青,深沉的眸光在他魅色横生的面容停了停,百里青不闪不避,淡漠地看着他,魅眸之中一片幽诡森冷,那种死气森森的诡谲觉让百里赫云瞬间便觉得很不舒服,他颦了下眉,心中暗自道这个男人美则美矣,但实在让人觉得非常……不似人类。

随后他别开眼,目光却最后停在了那名恭恭敬敬地跪在百里青面前,看不见面容的侍卫身上。

他跪坐的姿态看起来极为正常,仿佛所有训练有素而谦逊的仆从,但是……

百里赫云顿了顿,目光掠过那侍卫略显纤细的腰肢和挺直的脊背,眸光渐渐变得幽深,他片刻之后,他停住了脚步,对着百里青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朕自然也不好强求。”

说罢,他仰头仿佛打算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却不想仿佛手滑一般,那酒杯一下子就朝西凉茉的肩头落去,百里青眼眸一寒,指尖刀风一弹,那酒杯瞬间在空中被弹开来。

但是里面的酒液还是落了西凉茉一肩。

“真是抱歉,朕……。”百里赫云眼眸一眯,上前就想拉住西凉茉的肩头,却不想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陛下无需介意,不过是一个寻常侍卫下人罢了,一会子去处理就是了。”周云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百里赫云身后上来,一手拦在百里赫云的面前,仿佛是不愿意他多虑的模样,却已经巧妙地将百里赫云和西凉茉隔开来。

百里赫云瞬间眯起眸子,冷冷地看着周云生片刻,随后又平静下来,唇角勾起淡漠的笑来,然后拂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并不再看上首一眼。

其他西狄人子见自家陛下也没有恼火的模样,亦不好说什么,便也齐齐地退回到了自己位子上。

周云生看着他退开,心中轻叹了一声,转身看了眼西凉茉,淡淡地道:“这位侍卫,你还是早点去换一身衣衫吧,这般身上染了湿衣对千岁爷也是不敬。”

随后,他便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也没有再回头看上首一眼。

而西凉茉在,感觉到那种刺目灼人的目光离开了自己,顿时松了一口气,但是下一刻她就觉得腰上一软,腰上被百里青狠狠捏了一把,她一抬眼就见百里青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怎么,就这么怕他?”

西凉茉没好气地伸出两只指尖隔着衣服捏住他的手用不怎么看得出来的动作强行扯下他不安份的长指,皮笑肉不笑地道:“怕,我怕你给我丢脸!”

先不说百里赫云认出她来没有,就说云生,那样心灵木明,睿色内敛的人,必定是已经看出来她是谁,而且估摸着也猜测到她身处‘窘境’,方才会上来帮她解围。

“有什么好怕的,你是我的夫人,就算在这里陪我又有谁能说什么。”百里青不以为然地轻嗤了一声。

“是啊,顺便看见我这个飞羽督卫因为太过饥渴,所以忍耐不了片刻寂寞淫欲,巴巴儿地上正殿来大庭广众之下和你摸摸亲亲!”西凉茉面无表情地道。

百里青闻言,一下子就笑了起来:“呵呵……。”

感觉他笑声里都是幸灾乐祸和恣意妄为的放肆,西凉茉暗自叹了一口气,算了她就不该和这个千年老妖来比脸皮厚的。

她低声嘟哝:“好了,我不和你废话了,我先撤了,在后殿等你,这里实在太无趣了。”

这宫宴足足要开三天三夜,以示隆重,她可是一天都受不了了!

这一回百里青没有强留住她,只轻笑:“好,你且去吧,一会子我再来寻你。”

西凉茉点点头,便捧着那酒壶,躬身倒退着退开,以免被人发现自己的模样。

西凉茉离开正殿以后,摸了摸自己肩头一片湿意,不摇摇头,她估摸着如果周云生都看出来是她了,百里赫云那样的人精,大约也看出来些蹊跷了。

一旁跟着的小胜子便立刻轻声道:“您看要不要找个地方好好地休息换身衣衫?”

西凉茉瞥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的小胜子,也估摸着他是百里青让跟出来的,便点点头。

小胜子立刻屁颠屁颠地带着西凉茉一路往暖阁而去,进了暖阁,小胜子捡了几件衣衫出来搁在一边,同时笑嘻嘻地道:“这里头有热水,您一会若是累了,可以先沐浴一番,然后再穿衣衫。”

说罢,便退了出去。

西凉茉有点莫名其妙,开口追问道:“我很少在这个时候沐浴,不必了。”

小胜子抬头笑笑,也没有答话,便顺手将门带上了。

西凉茉一脸莫名其妙,她见着暖阁里已经被地龙烘烤得暖暖的,其中一扇屏风上已经搁着一套素雅精致的白底绣红梅的衣裙,那红梅绣得极为精致,不由莞尔一笑,便解了腰带,去了袍子,只剩下一件肚兜,伸手去拿那衣裙正要换上,却忽然被人一把从身后勒进了怀里,有幽凉的气息喷在脖子上。

西凉茉一惊,但那种熟悉的阴霾气息一下子就让她明白了是谁,顿时放松下来,随后偏过脸轻嗤:“你怎么也跑出来。”

“唔,本座要做什么,需要理由么?”百里青幽凉带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另一只手顺带直接从肚兜里探了进去,握住一方雪嫩轻薄起来。

西凉茉轻抽了一口气,声音有点不稳:“你……你一会子不还得安排人送他们去内殿休息么?”

“嘘,所以我们最好是抓紧时间速战速决就是了,最近赫赫那边不太平,新送来的奏报还堆在案头上。”语毕,他另外一只手挑起她的下巴,深深地吻了上去。

“唔……我陪你?”

“嗯,只怕忙起来,便不能好好享用了,所以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百里青轻笑,放荡又恶劣,略显粗暴地将她抵在墙上,薄唇却极为温柔地再次吻了上去。

件件的衣袍落地,这样激烈又刺激的欢爱,让西凉茉忍不住咬紧了唇角,将所有的声音努力地咽下去。

但依然有丝丝缕缕的轻吟从濡湿的唇角泄露出来。

有女子柔软的声音在冰冷的春夜里响起,氤氲的靡靡的香气蔓延开来。

直到一切都事毕,西凉茉泡在水桶里有点子昏昏欲睡的时候,才明白了小胜子为她准备热水的原因是什么。

“唔……。”

她目送着百里青神清气爽地离开,忍不住暗自叹息了一声,浸进水里,好让带了药物的热水抚慰有些酸痛的肌肤。

泡到她快睡着了,外头想起了白珍和白蕊两人的声音:“主子,泡久了了当心水凉感染风寒?”

西凉茉方才懒洋洋地起来,重新换了衣衫出门。

白蕊和白珍倒是见惯了自己那位男主子的随性放荡,倒也不再像当初那般不好意思了。

“听说爷今晚要在暖阁批阅奏折,只怕是回不了咱们涑玉宫了,主子你怎么打算呢?”白珍素来是个机灵的,笑嘻嘻地问。

西凉茉正要说今晚她要去陪百里青,却忽然见前面长廊之下有修长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梅树下,望着天空一轮圆月,静静的月光落在他身上,有一种孤高冷寂的气息。

白蕊有些惊讶地道:“大小姐,是西狄的那位陛下呢。”

白珍因为百里赫云当初劫持过西凉茉,所以对他没有太多的好感,只是不屑地轻哼一声,什么都没有说。

西来年规模微微颦眉,对着白蕊和白珍轻声道:“我一会过去,你们两个都先走远点等我就是了。”

二婢应了,随后主仆三人便一路向长廊前方走去。

二婢直接越过了百里赫云离开,但是西凉茉最终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对着他微微一笑:“陛下怎么会在这里赏月?”

百里赫云转身看向她,目光在她比平日都要柔和妩媚许多的眉眼间顿了顿,心中多少都有了些底,眼中不知道为什么便多了一丝阴霾,他抬头便对着她淡淡地道:“因为我在等你。”

西凉茉一愣,随后轻声道:“等我做什么?”

百里赫云转开脸,继续静静地望着天空那一轮明月:“我只是来告诉你,也许我很快就要离开天朝了。”

西凉茉挑眉:“是么,这我倒是没有听说,不知陛下打算什么时候走,而且我听说咱们两国的协议似乎还没有完全定下来吧。”

百里赫云笑了笑:“怎么,你还指望着我会因为你发现我的病情而对合约有任何让步么?”

西凉茉不语,只是答非所问地道:“如果换了您是我的位置,您会怎么样?”

百里赫云摇摇头,俊秀无双的容颜上带了一丝促狭的味道来:“我自然是希望对面这个男人最好在签订了最丧权辱国的条约之后,赶紧驾鹤西去,然后换个蠢物来做这个敌国的皇帝。”

西凉茉倒是没有想到他说得那么直白,顿时有点小囧:“您果然是坦荡直接的人,我与西狄人接触那么长久,如您这一般的人物,倒是少见。”

百里赫云负手笑道:“是啊,所以为了看这样的西狄,不若跟我回西狄怎么样,我封你个陆军兵马大元帅,掌西狄八十万陆军如何?”

西凉茉瞬即一怔,看着百里赫云一本正经的模样,随后她摇摇头,很诚恳地道:“您还是赏赐我八十万两白银,会让我更愉快,不过作为一个守财奴,我发现我家的千岁爷手中银子大约不只这一点,所以不好意思,我不能舍小弃大。”

百里赫云倒是没有想到西凉茉会搬出这样的奇葩理由来拒绝他,虽然他原本也不过是似真似假地随口一说,但是如今听着她这么说,不由摇头道:“你真是够市侩的。”

西凉茉笑道:“好说好说。”

百里赫云看着她清美妩媚的容颜,眸底闪过一丝幽光,忽然伸道:“我那日你来送我如何?”

西凉茉迟疑了片刻,随后道:“自然是一定的。”

她本身还是千岁王妃并着飞羽督卫,一个是代表着贵族女眷,一个是代表着天朝武将,于情于理都不可能不去送他。

百里赫云听到这样的答案,点点头:“好。”

随后他看了看天色,忽然伸手掠过西凉茉的发鬓,停在她的衣领上,替她拉了拉衣领,淡淡道:“你终归是女子,若是被人看见这般不拘小节,多少还是于你声名有碍的。”

西凉茉没有想到他说伸手就伸手,一下子就倒退了一步,打算避开百里赫云这样过于亲昵的动作,但是百里赫云比她更快,整理完了她的衣襟之后,便笑了笑:“我走了。”

说罢,便转身悠然而去。

西凉茉愣在原地,有点莫名奇妙,随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手腕一动,一把袖底刀落在手腕中,她拔出来,用雪亮轻薄的刀面对着自己的脖子,借着月光一看——

“死狐狸,我操你大爷!

西凉茉瞬间脸上涨红,月光在刀面上反射出她的脖子上好几个大剌剌的吻痕,组成了一个——心!

那是她以前和百里青两人床上私聊的时候,她开玩笑在他胸口弄出了个这样的心形,告诉百里青,这是宣誓他是她的所有物的印章,在西洋表示以心封缄。

当时那只千年老妖,还很不屑地表示这样低端恶俗的事情,他是不屑于做的。

那今儿是怎么回事!

他分明跟禽兽撒尿圈地盘似的在她脖子上烙这样的印子,分明就是为了给别人看的!

白珍和白蕊两人方才过来,看见西凉茉的动作,正是有些奇怪的时候,忽然也看见了九千岁的杰作,顿时忍不住捂住嘴笑了起来。

西凉茉愣在原地,有点莫名奇妙,随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手腕一动,一把袖底刀落在手腕中,她拔出来,用雪亮轻薄的刀面对着自己的脖子,借着月光一看——

”死狐狸,我操你大爷!

西凉茉瞬间脸上涨红,月光在刀面上反射出她的脖子上好几个大剌剌的吻痕,组成了一个——心!

那是她以前和百里青两人床上私聊的时候,她开玩笑在他胸口弄出了个这样的心形,告诉百里青,这是宣誓他是她的所有物的印章,在西洋表示以心封缄。

当时那只千年老妖,还很不屑地表示这样低端恶俗的事情,他是不屑于做的。

那今儿是怎么回事!

他分明跟禽兽撒尿圈地盘似的在她脖子上烙这样的印子,分明就是为了给别人看的!

白珍和白蕊两人方才过来,看见西凉茉的动作,正是有些奇怪的时候,忽然也看见了九千岁的杰作,顿时忍不住捂住嘴笑了起来。之前主子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头发散了一部分在前面,所以没有看清楚颈侧的这些痕迹,如今出来夜风一吹,脖子上的痕迹简直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二婢对百里青的小心眼和爱计较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老子是千岁爷很恶俗的分界线——

且说一切正如那夜百里赫云所说的一样,正式的合约很快还是签订了下来,两国相互约定缔结秦晋之好,永不相侵,并且相互之间开放互市,所有进出边境的两国纳税相同,不会再向过往客商多征集税赋。

而百里赫云态度亦变得异常的强硬,对于草约上面原本拟定的事情没有任何让步,最关键的事情上面,他只同意给予天朝几艘船只,但是最新的火炮船与稻种之事,完全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而天朝君臣们商议许久,还是决定答应了他的条约。

毕竟能得到西狄较为先进的战船对于他们而言已经勉强算是有成果的一件事情了。

很快到了西狄君臣离开天朝的时间了。

百里青奢华阵势打头,而西凉茉一身飞羽督卫的礼服,领着自己麾下几员大将,并着文武百官一齐将百里赫云送出了城门。

送行的仪仗一路到了城外的梅林里,这个地方临近冬山,所以比城内更为寒冷一些,仍旧有最后一波淡黄色、白色、红色的腊梅在三三两两地开放。

一路客气场面上的告别之语和赠送临别礼品的仪式结束之后,百里赫云看着西凉茉让人拿来的这一束腊梅,微微一笑:“这是朕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多年来,朕只在书中与先人留下的诗词理见识到梅花之骨与雪魂,这一次亲临,倒是真真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梅与雪。”

怒海妖澜第二十三章风起青萍

西凉茉瞅了瞅自己手里的那一支淡黄色的腊梅,忽然若有所思地将梅花交给了身边的白珍,方才策马追上百里青。

西凉茉再次追上百里青的时候,百里青阴魅的眸光扫了一眼西凉茉的手上,没有瞅见她手上有东西,方才仿佛又已经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模样,矜淡地道:“一会子你跟我一起去见贞元?”

西凉茉瞅瞅他的模样,笑道:“算了,我可是个大醋坛子,为了免于我的那坛子老陈醋酸出三千里,所以还是你自己去好了。”

百里青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冷嗤一声,却没有说话。

一旁亲近的亲信们都齐齐莞尔,小胜子忍不住偷笑出声,夫人这是酸千岁爷呢,难得千岁爷还有这副模样,真真儿有趣。

但是还没有笑完,忽然一下子不知道什么东西弹了进来,顿时卡得他不上不下,一张白净的脸蛋憋得通红!

百里青冷哼一声:“笑得难听死了!”

随后他一策马就率先而行,其他侍卫们立刻跟上,西凉茉安慰地拍拍小胜子,轻笑了一声,也策马跟了上去。

只留下小胜子伏在马上,两眼泪汪汪地使劲地往外吐嗓子眼的花瓣。

原来百里青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手扯了许多腊梅的花瓣揉成一大团直接用内劲隔空塞进了他嘴里!

小胜子一边吐花瓣,一边眼泪汪汪地委屈极了,千岁爷这一吃醋就把他当作发泄对象了啊,呜呜……他再也不喜欢梅花了。

涩死了!

西凉茉策马追上了百里青,似笑非笑地道:“这些日子我们俩都宿在宫里,洛儿在府里只怕是无趣极了,我答应他乖乖地在家里不吵不闹,就带他到鸟市上去,你一会子就去应付贞元罢。”

百里青闻言,不可置否地嗯了一声,随后又道:“你还是先回一趟涑玉宫,我有些玩意儿让你带回去给洛儿。”

西凉茉想起宫里确实有很多东西是西狄人送进来的有趣玩意儿,西狄靠海,与西洋人、东洋人、南洋人都有往来,所以新奇的东西很多,不少都是小孩子会很喜欢的,便也点头笑应了。

等着到了宫里,百里青吩咐她留下等着人送东西过来之后,便径自去了太极殿。

西凉茉在殿内等了一会,就看见连公公领着几个内侍过来,他们手里都捧着一只一尺来长的盒子,见了西凉茉便齐齐地恭敬行礼。

西凉茉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随后上前查看了一下几个盒子,果然都是一些新奇的木偶、西洋小镜、万花筒、木雕小人还有各种有趣又精致的玩意儿,可见百里青当初选东西的时候是有多上心。

她微微笑了笑,在他的心里,洛儿大约永远都是哥哥吧,即使他已经痴傻得如年幼稚子。

“对了,千岁爷说了,他也有些东西要给您带回去。”连公公微笑道。

西凉茉一怔:“什么东西?”

连公公转身领着西凉茉到涑玉殿的偏殿去,对着偏殿的门比了个手势:“夫人,请。”

说着,两个小内监便上前伸手推开了门。

西凉茉疑惑地转过脸去,瞬间就怔住了,有些错愕地看着里面的东西:“这是——。”

大片大片的罕见五色梅开满了一个室内,奇香扑鼻,浸人心扉。

西凉茉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开得灿烂又华美的梅,好半天才呐呐地道:“这……这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十金一株的腊梅,分明已经是春天了。”

她走进那一片花海里,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娇嫩瑰丽的五色梅,点点盛放的梅花如云似雾一般地堆满了整个枝头,让人迷醉。

连公公笑道:“这些都是千岁爷早前让人在冬山之上种下的,因着冬山高,所以山顶很冷,如今还有这么一批子五色梅还在开,千岁爷让人都送下来了,一会子给您抬回府里去。”

没有哪个女人接到这样的礼物会不开心的,西凉茉唇角不自觉地翘起,仿佛自言自语地道:“这人还真是……奢侈。”

那么大手笔,果然完全是九千岁的作风呢。

连公公忽然又轻咳了几声:“千岁爷还有几句话需要交代夫人。”

“交代?”西凉茉取了一只梅花在鼻间轻嗅,随后微微挑眉:“什么话,说就是了。”

连公公又轻咳嗽几声,以拳头掩了唇道:“千岁爷说,夫人不要眼皮子浅,那些寒酸人物给的寒酸物事也去接,没得失了身份气度……要接起码也得如千岁爷这般手笔方才能衬得上夫人。”

西凉茉一愣,随后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这个陈醋坛子!”

她的这只大狐狸有时候真真儿又别扭又有趣得要死,完全不符合他平日里那种阴骛、残忍又算无遗策的阴狠毒辣优雅无比的画皮!

连公公爷在一边含笑道:“夫人高兴就是了。”

说着又让身边的小内侍再去领着人来将那些东西都扛回千岁府。

且说百里青在这一头听了连公公派人过来汇报了西凉茉对看到满殿的五色梅的反应之后,精致的唇角勾起一丝满意地轻笑。

随后款步进了内殿。

贞元公主早已经在内殿等候许久,见着百里青进来正要起身,却陡然见到他眉眼间那一抹浅淡如朝露一般却仍旧没有来得及消失的温柔笑意。

他那一瞬间的笑容,仿佛乱红飞过青天碧海一般的低柔,霎那柔和了他过于阴冷魅惑的精致眉目,让贞元想起了故乡那种仿佛冰冷阴霾神秘,吞噬无数人性命的深海瞬间风平浪静,浅浅月光落下一片银色涟漪的,剔透迷人的海洋之美,足以迷惑所有最有经验的水手。

她的心瞬间窒息了一下,痴迷地看着百里青的面容。

但是下一刻,百里青瞬间收敛了那种静美,只余下凌厉诡谲的目光,立刻让贞元浑身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抬头看,

几名美貌的小太监上前来动作利落地将主位上软枕摆好,一人熟练地跪地以背成桌,另外一人则恭敬将茶水搁在了他的背上,另外两个替百里青取了披风伺候他坐下。

百里青取了茶品了一口,方才淡漠地瞥着贞元公主:“说。”

贞元闻言,心中轻叹,真真儿简洁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高高在上,这个男人到底还是这么冷酷。

只是这个时候也容不得她悲春伤秋。

有些事儿,还需要她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千岁爷,我是来实践当初对您的承诺的。”贞元打起精神看向百里青道。

百里青垂下眸子睨着她,凉薄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本座还以为你忘了这件事。”

“贞元不敢忘。”贞元公主站在一边,不卑不亢地道。

百里青低头用戴着华丽红宝石的指套的小指甲轻弹了一下杯子里的茶叶沫,轻勾起精致的唇角:“本座会那么轻易地同意百里赫云的条件,也没有扣住他不让他回国,其中可是有你一份功劳,若是你不能给本座一个满意的答案……。”

百里青轻笑了起来,阴惊得目光深瞥了一下贞元的皮肤,没有说话。

但是那一瞬间,贞元只觉得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抚摸过自己的皮肤,但是那种抚摸却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轻声道:“千岁爷,贞元这里虽然没有您想要的新式西洋炮船,但是有西洋炮船的图纸,而船上的火炮的图纸我也有,至于一年三季的稻谷,我这里也有谷种,但是需要特殊的方法去种植,否则也和普通的稻谷没有二样。”

说着,她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张纸。

百里青终于抬起眼,瞥了眼身边伺候的小胜子,小胜子立刻上前接过图纸随后和另外一名大太监在百里青面前展开来。

薄薄的一张纸竟然瞬间被小胜子他们给拉开成半人高的图纸,这让小胜子也忍不住睁大了眼。

倒是百里青并没有一丝惊讶之色,这图所绘之纸正是凤家的千金名纸,薄如蝉翼。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贞元:“看样子,凤家和你的关系,或者说和西狄人的关系还真是不错。”

贞元脸色一白,她忘了百里青什么好东西没有用过,再加上上一回出事的风露阁,也是属于凤家产业,如今百里青看似没有对凤家有任何动作,却也难保他是不是已经盯上了凤家!

就在贞元惴惴不安的时候,百里青的目光却已经定在了那图纸之上,浏览起来。

空气里一片寂静,让贞元总有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这是船只的图纸没有错,还有火炮的图纸和稻种呢?”百里青摆摆手,底下的人立刻将东西都收了起来。

贞元咬着唇角,蓦然抬起头来看向百里青:“在我把全部的东西交给您之前,我希望您能答应我一件事。”

百里青挑眉,轻笑起来,声音凉薄:“哦,说说看。”

贞元咬着唇一鼓作气地继续道:“您要答应我,杀了明孝太后,我的人会在西狄接应您的人。”

百里青闻言瞬间眯起眸子,冷冷地道:“杀了明孝太后,让这一次的合约化为泡影么,让本座来猜猜,你与其说是憎恨明孝,倒是不如说憎恨西狄,而且和那几个反叛的西狄王爷以前多少都有些联系吧?”

贞元一怔,心中一沉,她没有想到百里青竟然知道得那么多,但是——她看向百里青,淡淡地笑了笑:“没错,我讨厌西狄,讨厌明孝那个无耻的老贱人,讨厌永远高高在上的百里赫云,对于一个你讨厌和憎恶的人最好的报复就是毁灭他们最看重的东西,我很想看见他们沦为亡国奴的样子!”

百里赫云身患消血症之事,只有极少数的亲信才知道,就算是西凉茉也是无意之中才发现的,所以贞元并不知道。

百里青看着贞元,眸光深沉,他轻嗤了一声:“尤其是看见他们跪在你这个宁王妃的面前的狼狈模样是么?”

贞元见已经说开了,自然毫不避讳一口干脆承认:“没错!”

百里青讥诮地道:“你就不怕你没了强大后盾的支持,在这里的地位一落千丈,别忘了你得到的一切赞誉与荣华富贵不过是因为你是西狄的公主,若你已经不是西狄的公主,又会怎么样?”

贞元垂下眸子,沉声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是宁王妃,自然只会向着宁王,我相信没有人会比我更能当一个更好的宁王妃,我会辅佐宁王成为您最好的助力!”

百里青讥诮地道:“是么,一个聪明而居心叵测的宁王妃,还真是让人觉得不如一个蠢笨的宁王妃来的让人放心。”

贞元脸色一白,随后咬牙道:“您可以不相信我,但是我却是一片诚心的,何况……。”

她顿了顿,看向百里青,眸光里闪过一丝异色:“别的贞元不知道,但是千岁爷心中的天地只怕并非天朝这么小,否则就不会想要收购这些船只了吧?天朝是内陆国家,这些船只和远洋船只是不同的构造,您如果只是想与夷人贸易来往,又怎么会首先选择炮船,您……。”

她垂下眸子,轻声继续道:“您是一个不折不扣又资格让所有人都臣服您脚下的君主。”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凝结,百里青身后所有的亲信瞬间都对这贞元投去阴沉沉充满了杀气的目光。

因为谁都知道贞元公主这话里有话意味着她知道了一些不应该知道的秘密。

小胜子一向看似精灵乖巧的面容上瞬间布满的狞色和嗜血的杀意,他冷笑着舔了舔唇角,手里悄无声息地落出了一把细长而特殊的刀子,刀口有形状特别的放学槽,隔断人的喉咙和放血效果都是极好的。

其他原本看似温驯谦卑的太监们也瞬间直起了身子,清秀的脸蛋上都露出了同样狰狞的笑意,手里悄无声息地握住一种形状特殊的刀。

他们不需要知道主子为什么发怒,或者想要杀的是什么人,他们就像百里青手里的人形兵器,平日安静谦恭,在感受到主子情绪变化的霎那会成为修罗之刃,不问缘由,只噬鲜血。

那种毫不掩饰的杀意让贞元备感压力,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都被面前这群可怕的仿佛来自地狱恶鬼们冻结,只要她说出一些不该说的,他们就会扑上来直接将她彻底碎尸万断分而食之。

百里青看着贞元一脸苍白,眼含恐惧的模样,嘲谑地轻嗤笑了一声,低头喝起茶水来。

小胜子轻蔑地瞥了眼她还在发抖的双腿,心中冷笑,就这种货色还敢和夫人比么?

“你可知道,威胁本座的人通常都是一个什么下场?”百里青唇角微微勾起一个精致的弧度,睨着勉强站着,却不断发抖的贞元,却没有阻止小胜子狞笑着领人慢慢地向贞元走去。

贞元抿着嘴儿不断地后退,眼底都是惊恐,她的美貌和头脑一向让她无往不利,却不想在遇到百里青之后,所有的武器都没有了用处,直到她再也承受不住地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颤抖地道:“千岁爷,贞元并非要威胁您……只是……只是……贞元觉得这些事情对我们彼此都有利罢了。”

随后她忽然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乞求地看着百里青:“千岁爷,您……您就不想知道当初是谁害了您的母亲么?”

百里青原本倒是真的杀心已起,他才不会管贞元公主到底是不是刚刚嫁过来,反正一个女人而已,就说她暴病而亡或者意外身亡,也不过是让西狄再嫁一个女人过来罢了,但是贞元到底还算是聪明,这一句话瞬间就让百里青眼底寒光一闪,唤住了小胜子的动作:“等等。”

小胜子有点遗憾地看着自己手上薄削的刀锋,轻叹了一声,说起来他已经许久都没有剥人皮了。

贞元瞬间松了一口气,她在方才的那一刻深深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恐惧,也完全地明白了眼前这个美貌如仙的男人实际上不过是个批着美丽画皮的食人魔。

方才他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所有美丽的幻境仿佛瞬间都被击破。

是再一次的心碎,更是无边无际的恐惧……

“说!”这一次百里青居高临下阴森森地睨着贞元,他再没有那种猫戏老鼠的心情,冷冰冰地开口,声音阴霾冷鹜,艳丽倾国的容颜瞬间染上一层血腥鬼气,仿佛来自地狱的妖魔,摩擦着自己的利爪,随时准备将这不识趣的东西撕裂成无数片。

贞元摇摇头,伏在地上,颤抖着声音道:“贞元没有冒犯您的意思,贞元虽然并不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害死了金玉公主,但是曾经在海天宫里听到明孝太后曾经与人隐秘地提起过此事,似乎其中另有内情,当年明孝出嫁之前因为与金玉公主年龄相仿,虽然为姑表侄,实际上却情同姐妹,明孝那贱人似乎多少知道点当初的事情。”

百里青冷冷地睨着他,危险地眯起瞳仁。

……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贞元终于看见自己面前的那扇雕花木门瞬间开启,门外有昏黄的阳光射进来的那一刻,她只觉得仿佛恍如隔世。

小胜子将她送出门外,在前边一边引路,一边忽然冷冰冰地开口:“你可知道今儿你毁了一把极好的扇子,也坏了不少人的兴致。”

贞元身形一定,方才小胜子瞬间从清秀圆滑谦恭小太监瞬间变成可怕的食人鬼一般的模样让她仍旧记忆犹新,便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几步:“r贞元……并不想坏了任何人的兴致。”

小胜子望了望天边那一轮猩红的落日,面无表情地摩梭了一下自己手上那把薄如蝉翼的刀:“你可知道我这把刀子最好的长处在何处?”

贞元摇摇头,勉强道:“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为什么小胜子会忽然停下来对她说这些,总之却有很不好的感觉。

小胜子摩梭了一下手里的刀,轻叹了一声:“这把刀子剥人皮最是快捷了,从咽喉那里隔开细腻的皮肤,刀尖上的薄刺弹出之后,搞好插入皮肤和肉之间,不偏不倚,然后刺尖喷出水银,水银比血要重,便慢慢地迫使皮肤从肉上面分离,刺尖再伸长,割开一定的弧度,便可以将皮肉完美的分离,如此反复,便可以有一张极好的人皮剥下,而那人还不会死,浑身鲜红的嫩肉还能颤抖呢。”

贞元听得浑身冒冷汗,直欲作呕,原本就已经湿透了的衣衫更湿得几乎让她可以感觉到汗水顺着里衣襟滴落。

“你……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小胜子忽然一转脸,眼睛中却全是血腥暴戾:“因为我们都已经很久没用人皮制作东西了,原本今儿就是有一张上好的皮子能练手的,要完美地剥下一张人皮可是一件相当不容易的事情呢,若是经常不练手就要荒废了这样的手艺了,而且千岁爷也一定觉得很可惜,你说,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

贞元咬着唇角,脸色死白,却没有再出声的力气。

随后,他忽然笑了起来,还是原本那副无邪可爱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种恶鬼一般模样的人并不是他一般。

“啊,到了涑玉宫的宫门了,您好走,奴才还要去伺候千岁爷呢。”

贞元虚软着身子,努力地向外走去,越过小胜子的时候,那种仿佛被无数恶鬼盯住的眼神让她浑身发抖,只想赶紧从小胜子的身边走过去。

却忽然被小胜子唤住了:“对了,宁王妃。”

贞元瞬间僵住,却见小胜子给她递了一只盒子,笑眯眯地道:“对了,这个我家千岁爷为了感谢你的无私奉献,所以给您的回礼。”

贞元哪里敢收正要推辞,却不想小胜子冷冷淡淡地道:“真是可惜呢,看起来您不喜欢,我家千岁爷可是最讨厌有人不领他的情了。”

贞元方才硬着头皮接了过来,盒子是打开的,里面躺着一把非常精美的扇子,一看就是名家手笔绘制,上面的牡丹栩栩如生,扇柄上镶嵌着漂亮的宝石和珍珠。

贞元一愣,还有点不敢置信:“千岁爷这是……。”

如此美丽的扇子,看起来就价值不菲,她伸手摸了摸扇面,那扇面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的,摸起来极为细腻,也不像纸张,这样的材质极为少见,让那些绘在上面的牡丹,仿佛是从扇子页的深处开出来的,极为艳丽。

百里青到底送给她做什么。

她可不认为这是百里青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小胜子冷冰冰地道:“宁王妃,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何必问那么多。”

贞元虽然一肚子疑惑,但还是握着扇子转身对着涑玉殿福了福,再起来轻声对小胜子道:“请公公替我跟千岁爷道谢。”

小胜子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好说,那奴才就不送王妃了。”

贞元赶紧握住扇子就匆匆忙忙地向涑玉殿外走去,但是才走了没多久,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拿起扇子打量了起来,随后模到那种细腻异常的感觉之后,又忽然想起小胜子说的那些话,立刻浑身宛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手里的扇子“嗤”地一声掉地了。

这……

这种扇面的感觉是——人皮!

还有那些苍白如奇特玉石的的扇骨——那是仔细打磨之后的人骨!

小胜子看着她的反应,轻蔑地勾起了唇角:“就凭借你这种货色也想要站在千岁爷身边么,夫人第一次见到千岁爷的时候,身份地位都不如你,但是她从来没有在千岁爷面前发抖过。”

连寻常见惯了杀戮的魅部杀手在千岁爷那种非人的气息之中,都会忍不住生出恐惧来,惟独夫人,从来不曾见她真正畏惧过千岁爷,就凭借这一点,已经让他们这些呆在千岁爷身边时日长久的人都忍不住心生佩服!

能入了爷那样挑剔而阴晴不定的人的眼,还能让爷捧在手心的,首先手段和心智就不是寻常人,更不是因为她是蓝翎夫人的女儿就能做到的事情。

而这个女人竟然还敢与夫人比肩么,真是不自量力,又愚蠢到家了。

小胜子冷笑两声,转过身冷冰冰地吩咐:“关门!”

听着涑玉宫的大门被人咚的一声关上,贞元看着落在地上的那把扇子,心中寒意森森,这把死亡之扇——就像那个男人一样华丽又可怕,或者说这是他对她的一种警告。

也许,她提出来的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并没有她想象中简单,到如今,也许会完全失控,只是……谁也不知道最后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贞元忽然间有点后悔。

但是……她低头捡起那把扇子,颤抖着放回了盒子里,闭上眼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但是,一切都已经开始了。

她没有回头的余地,也没有办法再让那些可怕的人回头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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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

西凉茉刚回到千岁府,伴随一声雀跃的欢呼,一道修长纤细的身影小鸟儿一般地扑进了她的怀里。

西凉茉一下子被撞得倒退了好几步,随后一个千斤坠,方才稳住了身形,她有些无奈又好笑地抚了抚怀里少年的头:“你这孩子,真真是撞死人了!”

百里洛虽然心智是停留在六岁稚儿的阶段,但是身子骨可不是六岁的阶段,当然,他自己并不知道。

“青儿呢?”百里洛下意识地看向西凉茉的身后,没有见到那个总是凶他的熟悉人影,显然让百里洛很有些失望,他撅着粉嫩的嘴儿:“明明说好了,会回来的嘛,臭青儿!”

西凉茉笑了笑,摸摸他的脑袋:“好了,别恼青儿,他忙着给王家婶婶做衣衫呢。”

“做衣衫?”百里洛有点莫名其妙。

西凉茉笑咪咪地道:“是啊,王家大婶的亵衣,刘家大娘的亵裤,还有隔壁秦婆婆的裹脚布,都要青儿去做呢,要不他哪里有钱来为我们买吃食,养活咱们两个呢?”

百里洛仿佛恍然大悟一般就要往外头跑:“哦呀,这样啊,我知道了,厨房的大娘的亵衣也是青儿要做吗,就像厨房大娘要在连公公那里领工钱一样,那我也要去帮青儿呢!”

一边的连公公听得满脸无语,赶紧站出来,堆笑拦住了百里洛:“您别操心,他忙完了就回来。”

说着他让出身边的人来,指着那些人捧着有的盒子笑道:“您看,这里有许多是千岁爷给您准备的东西呢。”

百里洛看了一眼那些盒子,眼里一喜,但是很快就转过脸看向西凉茉:“翎姐姐,你说了要带我去鸟市的,如果洛儿不要这些,能去鸟市吗,小白说他很寂寞呢!”

西凉茉挑眉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懒洋洋窝在一边白荷大胸部上剔牙的红色华丽大肥鸟:“这只肥鸟也会寂寞么?听说附近的鸟儿都被它睡遍了吧。”

小到绿豆麻雀,大到苍鹰秃鹫加一只最近西洋来的罕见宠物肥火鸡,这只色鸟荤素不羁惯了,外带二等丫头白荷的大胸部也成了他的新窝,这个家伙还有什么寂寞可言吗?

连公公赶紧拔高了声音:“夫人!”

随后朝着一脸好奇宝宝模样的百里洛,表示这里还有小孩儿在呢。

果然,百里洛好奇又茫然地道:“什么是睡啊,就像小白总睡在白荷姐姐的胸口一样吗?”

连公公:“……唔,今儿天气不错。”

西凉茉:“嗯,我看也是,咱们就去鸟市吧!”

百里洛闻言,立刻如所有得了家长同意带出去元宵看灯的小孩一般兴奋地道:“好,我们走吧!”

成功转移了小孩儿的注意力的连公公和西凉茉互看一眼,莞尔一笑,便都去换衣服,陪着百里洛去鸟市了。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一次去鸟市,却仿佛如冥冥之中青萍之上撩起的小小风漩一般,注定是这天下诡谲风云变幻的契机。

……

“翎姐姐,哇,好多漂亮的鸟儿啊!”百里洛与所有的小孩儿一般对小生物都充满了奇异的亲近感。

怒海妖澜第二十四章鸟市惊情

“跑慢点!”西凉茉伸手一把揪住了百里洛的衣领,免得他跟只兔子一样到处乱撞,一会子就跑得没影了!

这三元巷子的鸟市之所以如此受欢迎,就是因为这里最初虽然是一个卖鸟儿和遛鸟、玩鸟之人的集散地,但到了后来,渐渐各种动物、甚至一些古玩、小手势全都来了,而且许多都是来自异国的商贩,形成了一个很大的交易集散之地,遍布各国的珍禽异兽和各种小物件。

人多自然事儿多,这里没少生出些坑蒙拐骗的事儿来,虽然有顺天府的衙役们看着和巡逻,但这些事儿稍不注意就在那些阴暗的角落发生,而且三元巷子构造又复杂,小偷地痞的也不少,小孩子和少女被拐卖的事儿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天朝的女子如果被拐卖到西洋和南洋给达官贵人做奴隶或者玩物的事儿虽然不多,但是还是有的,特别是相貌漂亮的少年少女据说还能卖个好价钱,但是司礼监治下甚严,锦衣卫所在眼线遍布,这样的事情总不至于时常有。

但如百里洛这样漂亮得过火的脸蛋出现在这里的时候,西凉茉立刻感觉到了周围那些惊诧的目光,尤其是百里洛表现出连他少年容貌都不符合的纯真的模样的时候,她甚至感受到了一些贪婪龌龊的目光。

她目光森冷地一眯,比了个手势,化装成管家的连公公立刻一摆手,身后原本远远跟着的数名便装司礼监的厂卫们立刻直接站了出来,站在西凉茉身后。

原本厂卫们身上的气势就极为阴冷,这般冷面冷气地往那一站,立刻让人明白这两位看起来富贵的漂亮的富家子们是惹不得,尤其个子矮的富家公子虽然没有另外那一个看起来那么美貌,但是那种秀美面容上带着上位者才有的冷漠森寒让那些人瞬间颤了颤,无人敢再用那种直接赤裸裸的目光看百里洛。

百里洛扭动了两下,最后还是乖巧地呆在了西凉茉身边,四处东张西望,兴奋地看着那些来自异国他乡的美丽的动物,还有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人们。

大多数的人对于这样身上散发着纯净气息的美丽少年都还是报以善意的微笑,也有不少上来操着略显别扭语音推销自己的动物或者小玩意的商人,但是因为一脸面似含笑,实际上眼神冰冷的西凉茉和她身后那一群煞星们的存在,所以也不是特别敢去缠得厉害。

百里洛自己倒是玩儿得兴奋极了,因为平日里百里青担心他的安全所以从来不让他轻易出门,只让他呆在府邸之中或者宫里,所以这难得出来一次他是玩得不亦乐乎,什么鸟儿都要伸手去摸摸。

一路这么玩玩看看,西凉茉看着百里洛兴奋得像一只出笼的小鸟儿,忽然有点心酸的感觉,她和百里青陪伴洛儿的时间似乎真的太少了呢。

所以,西凉茉对于百里洛提出来喜欢的小东西,都是毫不吝啬地拿钱买下,让一路上的小贩们喜笑颜开,想不到这个俊俏的公子是这么个大金主啊!

百里洛嘴里含着糖葫芦,怀里还抱着一些有趣的廉价玩意儿。

而原本呆在他怀里的小白更是早就兴奋得黑豆眼大睁,跳上了百里洛的肩头,四处瞄周围的各国母鸟儿们,并且不断地露出屁股和发出“嘎嘎、尜尜”的叫声勾搭——感觉幸福极了,好多美人,好多漂亮的异国美人。

如果不是因为西凉茉一把揪住了它的屁股毛,把它甩给了白珍,它眼看着就要跳到一只硕大漂亮的母鸟身上去了,那卖母鸟的贩子恶狠狠地瞪着小白。

而小白的聒噪和它特殊的外形自然也引起了不少异国商人和本地鸟商的兴趣,他们纷纷试图打听小白的来历。

白珍摇摇头:“小白这种鹦鹉有什么好稀罕的呢?”

一个缠着头巾的大秦商人立刻激动地用结结巴巴的中原语道:“这……这个可不是鹦鹉那种鸟……这个是真鸟……真鸟……。”

另外一个看起来像是西狄人装扮的老头儿一边抽着烟斗一边白了身边的男人一眼:“什么真鸟、假鸟,这个是鸩鸟!”

“对……对……罕见的鸩鸟啊!”大秦商人继续异常激动地道。

西凉茉瞥了眼小白:“鸩鸟?不会吧,那种全身有毒,以毒蛇为食的鸟?”

那西狄老头贪婪地看着小白:“没错,就是传说中凤凰与苍鹰所生下的神秘之鸟,已经几百年都没有人再见过活生生的鸟儿了,何况还是这样抓住驯养的,这位大爷,您买下它一定花了大价钱吧。”

西凉茉:“……别人送的,我们一直以为是一只好色又因为太过骚包所以总能勾引各个品种鸟类的色迷迷的猥琐的鹦鹉!”

小白顿时很不满意地“嘎嘎”尖叫起来表示它的不满与抗议——为什么要用这么长、这么可怕的词语形容高贵的我!

老子是神鸟好不好,是神鸟!

那西狄老头儿笑了起来:“看来这只神鸟果然很通人性,它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

西凉茉眼皮一抬,伸手揉了揉小白头上那朵柔软的白羽头冠:“但是我没看得出它和传说中面目狰狞的鸩鸟有任何相似之处,也不曾见它羽毛能毒死人,更不要说它哪里像凤凰或者苍鹰了。”

西狄老头儿一边抽烟,一边似笑非笑地道:“传说嘛,多有谬误!”

西凉茉沉吟道:“大概是因为这是凤凰很不情愿和苍鹰在一起生下的畸形儿。”

百里洛好奇地瞪大了眼:“什么叫畸形儿呢?”

白珍:“据说小白这样的四不像就是畸形儿……。”

小白:“嘎嘎嘎……尜尜!”——老子恨死你们这群讨厌的人类了!

它恼恨地直接扑楞起翅膀踩了白珍的脑门好几下,又想去踩西凉茉,到底在西凉茉阴森森的目光里悲愤地扑楞着撅起肥屁股要飞走!

百里洛一看,顿时慌了,立刻追了过去:“小白,小白,你在生气吗,快回来!”

西凉茉一个没看住,就让百里洛跑了出去,她不由眉头一颦,立刻追了上去:“洛儿,回来,别乱跑!”

这个地方地形复杂,若是洛儿一个不小心跑丢了,那就麻烦了!

众人也赶紧跟着追了上去,奈何这个地方七拐八弯,而且到处有摆摊的小贩子和买东西的客商,导致西凉茉追起人来总有些不顺利。

她眉头一颦,索性足尖一点飞身而上,一把抓住百里洛的后衣领,有些不悦地道:“说了让你不要乱跑,你这是做什么!”

百里洛这个时候却见小白飞远,他不禁急得快哭了:“小白,小白它生气不要我们了!”

说着就扭得跟个虫子似的,想要从西凉茉手里挣扎出去,他眉目绝美出尘,即使做这样的动作,也只显得可怜兮兮的,一点都不让人觉得难看。

但是西凉茉却无奈了,没好气地解释:“洛儿,你是想要被打掌心么,之前怎么答应我的,小白……。”

但是她教训百里洛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只骨节分明忽然伸出来,粗鲁地拍在西凉茉的肩头:“喂,你这个小白脸,你们刚才在集市跑什么跑,把我的东西都打烂了,快点赔钱!”

因为西凉茉突然用了轻功,所以身后的其他厂卫们还没来得跟上来,所以才有那不识趣地敢上来找西凉茉麻烦。

西凉茉一转身,看见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围了一圈高大的莽汉们,一个个身高都至少比她高出了一个半头,个个黑如铁塔一般,身上穿着赫赫人最常穿的皮衣短打,鼻翼和耳朵都穿着纯金的环子。

西凉茉微微颦眉,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被打翻在地的东西,倒是真有些是贩卖的货物,她倒也不打算仗势欺人,便缓和了脸色,淡淡地道:“多少钱,你们开个价吧。”

那几个赫赫大汉看了一眼西凉茉,忽然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呆着一种让人跟恶心的淫猥:“我们这些东西可都是我们从西洋人那里淘来和主要下水捞出来的宝贝,只怕你们赔不起。”

西凉茉看着他们恶心的笑容,淡漠地道:“哦,那么说,你们打算要我们拿什么赔呢?”

那赫赫的大汉冷笑几声,忽然伸手就向她的肩头抓去:“好,这就是你说的,咱们赫赫就是缺女人和漂亮的男人,把你们都抓了,定能卖出个很好的大价钱!”

西凉茉立刻身子后移,径自闪开了对方抓过来的爪子,同时眼底寒光一愣,双指合并为箭狠狠地朝那人的掌心戳去。

那人瞬间惨叫一声,捧着自己被戳了两个窟窿的手哀嚎起来。

而同时,其他大汉见情形不好,竟然纷纷向百里洛出手,吓得百里洛面色苍白。

西凉茉面色一冷,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将他挡在了身后:“躲在姐姐后面!”

随后,她手中抖出的袖底剑,毫不客气地一剑削掉面前大汉的鼻子,下一刻仿佛后脑长了眼睛似的,毫不客气地一挥手,剑从腋下穿过,径自插进了那大汉的肋下三寸,顿时痛得那西狄大汉痛叫起来。

西凉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足尖一点,一记白鹤登天,直接一脚将那大汉踹开,手中长剑停都没有停,一挽剑花就径自在满脸狰狞扑过来的两个大汉胸口一划,霎那鲜血四溅。

两人捂住胸口,不可置信地瞪大眼,随后轰然倒地。

周围的人恐惧地睁大了眼,瞬间尖叫之声四起。

“杀人了!”

“出人命了!”

“快跑啊!”

拥挤的人群之中瞬间发出各种尖利的叫声,商贩和客商们全部都拥挤推搡起来,想要逃离这可怕的凶案现在,人群密集之中,谁知道下一个人是不是会轮到自己呢?

那看起来眉清目秀、手无缚鸡之力之的公子竟然是这样心狠手辣的人。

西凉茉先是颦眉看了眼四散的人群,心中暗自叹息看样子,今儿的鸟市是必定又逛不成的了。

随后她则目光冷淡地扫了一眼被她的手段震慑住的赫赫大汉们,唇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随后转身看向身后的百里洛,柔声道:“洛儿,可还好,吓到了吧?”

百里洛躲在西凉茉身后,双手紧张地抓住了她的后衣摆,吓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却还是努力地摇摇头:“有姐姐在,洛儿不怕坏人!”

西凉茉揉了揉他的头顶,无奈地一笑:“看样子,青儿的话还真是对的。”

她有点儿了解为什么百里青不愿意让百里洛出来逛街解闷的缘故了,这样的一个漂亮娃娃,又没有防人的心思,就算他不去惹事,也有事儿会自动招上门来。

何况他性子跳脱活跃,一个不小心就是会出事。

那些赫赫人原本就是个凶悍不畏死的,但赫赫人对与强悍的人,就像群狼天生有一种对最强悍的狼首臣服一般,有一种天生的敬佩。如今他们看着西凉茉这样看起来来的文弱公子哥竟然出手这般狠辣,一下子就要了他们三个人的性命,所以才被震慑住了。

但是西凉茉这种举重若轻,甚至可以完全没有将他们看在眼底表现也瞬间激怒了赫赫人,他们血液的蛮横性子瞬间被激发了出来,眼珠子瞪得铜铃一般的大小,怒吼一声。

也不知道从哪里一下子钻出来十几个同样高大的赫赫人,像狼群听见了自己的首领的呼号一般,冲出来的人手里都提着大大的弯刀,瞬间冲出来将西凉茉和百里洛围困了起来。

“这个男人杀了我们的勇士,还藐视我们的勇武,割下他的头,剖开他的肚子,吃了他,为我们的勇士复仇!”为首一个被西凉茉刺伤肩头的赫赫人看起来似乎是这群赫赫行脚商们的头目,满脸狰狞地大喝。

西凉茉眸子都没有抬,伸手将百里洛凌乱的发丝拨到他的耳后,轻蔑地嗤了一声:“那么你们可以试试看是你们吃了我,还是我让你们的皮都做成最华美的战鼓!”

西凉茉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手中也算是染了不少鲜血,面对这样的场面全然只有冷静从容,身上竟然没有一丝畏惧之色。

反而她身上流露出的那种嗜血冷意,让赫赫人瞬间警惕起来。

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了回来,蹲在树枝上,黑豆眼轻蔑又嘲谑地看着底下的场面——哎呀,居然有蠢狼跑到千年狐狸精的地盘上撒野来了,不知道那只千年老狐狸看见会有什么想法呢?

不过小白可以肯定的是,这样的小场面当然是不需要它这尊神鸟出马,它只要看热闹就足够了!

因为——

“主子!”魅晶和魅六早已经手持长剑、弯刀将西凉茉和百里洛给围在了中间。

而连公公则已经领着司礼监的厂卫们彻底将周围的围了起来,用最短的时间,最高的效率迅速地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好方便包围圈里动手。

西凉茉一边从袖子里取出手帕给一脸茫然的百里洛挡住眼睛,一边淡漠地道:“一会子动手干净利落一点,他们用弯刀,也让这些蛮子见识一下真正的鬼军弯刀的用法。”

魅晶除了从魅部获得的那些技能,后来更是因为西凉茉不想再从人本来就少的六字诀里再抽调的护卫,而兰瑟斯等人都总不放心,还是讨要了魅晶去跟着六字诀斗字部人再精修武艺了好一段时间。

其这鬼军武器标准配置里面就有一项——弯刀。

魅晶自然是求之不得,如饥似渴地跟着魅部的人学习武艺,如今一手弯刀虽然还没有如鬼军之人那般使得出神入化,但是如今也是杀伤力极大,灵活性更妙。

如今正是她练手的时候,她顿时露出个冰冷的微笑道:“是!”

她断掉的手腕上正是一把特制的弯刀,弯刀刀锋锐利,在日光之下泛出蓝光,森冷异常,让人看着不寒而栗。

而那些高大壮硕如牛一般的赫赫人并不明白为什么周围的人一下子就走了个干干净净,而连公公他们也只是围而不打,这让他们以为西凉茉的人在害怕,所以倒是更加助长了嚣张气焰,他们只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西凉茉,随着那头领大吼一声,数名比魅六都要高大许多的大汉瞬间扑了上来。

魅晶瞬间就手上弯刀一抖,那弯刀立刻脱离了她的手腕,飞转着出去,那些赫赫人哪里想到有人会把手上的刀子这么朝敌人砸来,那迎战的赫赫勇士轻蔑地一偏头,直接拿手上的弯刀打算去撞飞那弯刀,却不想到那弯刀虽然看似被他撞飞了,却在他转过头准备操刀朝西凉茉和百里洛砍杀而去的时候,陡然转飞了回来,而且不偏不倚,直接在那赫赫人的脖子上转了一圈,霎那之间——鲜血喷溅!

一刻头陡然飞起。

随后,在赫赫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魅晶瞬间眼神杀气毕现,手腕一拉,那把染满鲜血的弯刀立刻再次缠绕上了另外一个赫赫大汉的脖子,他错愕地瞪大着眸子,立刻下意识地去拉扯那弯刀,然而就是他这么一拉,那弯刀鬼魅一般直接切碎了他的手指,他还没有来得及惨叫,下一刻,他就看见自己的头颅飞上了天空。

如此短短瞬间,两个熊一般高壮的赫赫人瞬间就没有了性命,却没有让赫赫人吸取教训,他们早已经习惯了朝生暮死,与狼群猎食,生吃人肉的生活,如今这些血色莫名地激发了他们性子里的顽固和血性,竟然在惊恐过后,不管不顾毫无章法地冲了上来。

魅晶露出在黑纱外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轻蔑冷酷,正要动手,却见冲过来的一个赫赫大汉,瞬间僵住,下一秒竟然从腰部断开成了两截!

而他上半身带着血肉肠肚轰然落地之后,露出他身后魅六纤细如少年一般的身形,他面无表情地看了那堆血肉一眼,身形一动再次如鬼魅般贴向了下一个赫赫人!

他的动作极为隐蔽轻巧,没有魅晶那种大开大合,但是手段却更为残忍,魅六虽贴上的赫赫人,最后变得越来越碎——从两段、三段、到四段、五段,每一刀几乎都像是经过测量一般将活生生的人体分隔成数块热气腾腾的血肉。

未成年少年一般的身形,却拥有着可怕的力气与残酷冷静的心性,尤其是在白玉离开之后,他变得更加沉默和冷酷,。

赫赫人即使本身也有吃人肉的习惯,但是还是被这般残忍到令人发指的宛如绞肉机一般的屠杀手段彻底地震慑住了。

而魅晶默默地挑了一下眉,手中弯刀瞬间再次绞断了另外一个赫赫人的头颅,她一点都不怀疑自己的杀人技巧在不断地追赶上魅部的这些强者们。

他们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同伴在那个同样穿着黑衣的断腕的少女和少年手下要么血肉横飞,要么头颅落地,而从一开始仿佛的占据上风瞬间变成了屈落下风!

任人屠宰。

而同时他们也似乎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富贵人家的管家‘老头’领着‘家丁’在一边动都不动,不是因为他们害怕,他们是在防止有人再次冲杀进来,也是因为圈子里更本不需要他们动手!

凄厉的惨叫、哀嚎之声四起。

原本热闹的鸟市,早已经连看热闹的人都没有了。

西凉茉在魅晶动手摘掉第一个赫赫人的头颅的时候,就已经用布巾遮挡住了百里洛的眼睛,同时平静得仿佛完全没有看见自己身边的杀戮之场一般,低声责备百里洛的莽撞:“你看看,如果不是你到处乱跑怎么会有这些麻烦!”

“翎姐姐,那些到底是什么声音,洛儿……洛儿害怕!”百里洛脸色仓皇,蒙着眼儿的模样看起来更是无助又可怜,仿佛一只受惊的小白兔紧紧地抓住了西凉茉的手臂,如果不是因为他太高,大约会恨不得直接钻进西凉茉的怀里。

西凉茉体贴地拉着他稍稍站远点,免得有血腥沾染到百里洛的脸上很身上,同时平静地轻声安抚:“没事的,一切都很好,你不要担心,也不要害怕,那只是一些不识趣的赫赫野狼从笼子里面跑出来撒野了,如今姐姐底下的人在将他们赶到他们该去的地方,省得侮了咱们的眼,对其他的小动物造成危险。”

百里洛狐疑地喃喃道:“野狼……姐姐小心,不要伤了它们太利害了呢。”

西凉茉看着百里洛柔软的面容,心中轻叹一声,随后淡淡微笑:“好。”

她只是让人断送了那些撒野的野狼性命,也就不算伤它们了,毕竟有些野狼如果不能一击毙命,以后它们就会不断地给你找各种各样的麻烦呢。

不过,洛儿因为心性单纯,所以对于这些血腥杀戮之事特别的敏感,所以即使她这般安慰,他的却身子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随后,她轻轻地拍着百里洛的背,安抚着他。

这样血腥杀戮的场面中,年轻秀雅斯文的公子,旁若无人地站在血腥之地的中央,任由身边血肉横飞,哀嚎遍地,他却只轻声地安慰着站在自己身边那高挑而美丽的不可思议的少年,这样温情而血腥的画面看起来异常——古怪而让人印象深刻,以至于许多年之后,住在巷子附近的上京的平民百姓们还流传着某年某月,有修罗从异世而来,领着食尸鬼在某日大开杀戒,将那些蛮横的赫赫人全部都吃掉了的古怪传说。

而就在所有的一切都到了尾声的时候,赫赫人只剩下两三个想要逃跑却硬生生地被连公公带着厂卫们将他们逼迫回屠戮圈中。

西凉茉忽然抬手,魅晶和魅六瞬间就住手,没有再对那几个浑身伤的赫赫大汉动手,留下一脸惊恐的赫赫人在瑟瑟发抖,噗通跪地求饶。

“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西凉茉冷淡地看着他们:“到底是谁指示你们做这些事情的。”

“没有,没有人让我们做的,只是我们看着自己人被欺负所以才……。”其中断了手臂的一个赫赫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立刻大声否认。

“是么,赫赫的野狼,我想你们知道我没有那么的耐性,如果你们不愿意说实话,咱们不妨在这里用你们的皮试试做人皮鼓的效果如何,说起来我还真是没有看过。”西凉茉冷漠地打断了那个赫赫人,她可没兴趣听他们扯皮。

她还没有蠢到连这次的袭击是如此有预谋都看不出,赫赫人再蛮横,也不会有人敢在上京这般大规模的闹事,而且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恐怕在他们一出门的时候,就被这群赫赫人给盯上了。

所以,她之前不阻止魅晶和魅六的动手,就是因为她需要给这群固执的蠢狼们一些压力。

而赫赫人还有说话,西凉茉就听到半空中传来一阵桀桀的怪笑声:“你这个丫头,还真是狠毒!”

西凉茉闻言,迅速地一抬眼,却发现场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老头儿,看那干瘦的容貌正是方才和她还有百里洛搭话过的老头儿。

看着这样的老头出现在这里,不单是西凉茉,就是连公公和厂卫们瞬间脸色都是一青,他们分明早已经将这里围住了,怎么可能还有人能越过他们冲进来?

而且最怪异的是,他们甚至没有一个人看见这个老头到底是怎么进来的,他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蘑菇一般,但是这种蘑菇,只怕——有毒!

因为,这意味着至少老头儿的轻功已经登峰造极!

西凉茉眯起眸子看着这个老头,随后客气地道:“老人家,我们是司礼监的人,此刻正在处理一些军机要务,麻烦您离开可好,若是您愿意的话,在我处理完这里的事情之后,跟随我上司礼监喝上一杯茶可好?”

老头儿有点模糊的眼珠子,盯着西凉茉,露出个古怪又轻蔑的笑容:“司礼监算是个什么东西,我想来就来,想去就去,你这个丫头难不成还想拿这个来压人么,真真是个卑鄙的丫头!”

西凉茉淡淡地看着他:“您想要怎么样?”

看样子,这老头儿是敌不是友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只是不晓得是什么来路。

这也是在场所有人的疑惑。

所有人都警惕地拔出了刀子,而魅六和魅晶也已经完全没有了方才那种举重若轻,宛如撕裂戏耍玩物一般的轻松,浑身紧绷起来,盯着老头儿的一举一动。

他们见惯了杀戮,杀多了人,所有的杀手的直觉都会变得敏睿,能在第一眼看到目标的同时,就能嗅闻到面前这个目标的身上有极其危险的味道。

“哼,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丫头跟你娘一样不是什么好货色,却也不知道怎么迷惑了一个笨蛋,如今看起来还是个狐媚丫头,竟然能混进了司礼监,哼!”老头儿脸色阴恻恻的,身上那种无形散发出来的阴霾和可怕的近乎死气的东西一丝一缕的仿佛有实质一般地飘散开来,

让西凉茉总觉得仿佛有些面熟。

“你……。”她刚想说话,面前的老头却忽然骤起发难,他的身子竟然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升了起来,然后一掌袭向西凉茉和百里洛——所有人使用轻工都有一个助推的动作,哪怕是魔功高强如百里青,但是面前的老头显然超脱了众人认知的范围。

而魅六立刻伸手迎战!

但是下一刻,西凉茉就听见魅六瞬间发出一声闷哼,随后整个人都飞了出去,而且直接撞在了魅晶的身上,将魅晶也直接给撞到,而老头儿的掌力瞬间就盖住了西凉茉的脑门。

西凉茉手中早已经藏了剑,瞬间刺向老头,但是剑却仿佛瞬间——碎裂!

西凉茉眼中一惊,她甚至看见了老头儿嘲笑的眼神!

但是下一刻,那碎裂的剑身中蓦然冒出一股子烟雾来一下子就喷向了那老头。

那老头儿阴森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惊讶之色,随后轻笑了起来:“臭丫头,倒是有两下子!”

但是不过片刻,西凉茉就再瞬间身子一软,西凉茉就再瞬间失去了意识,她甚至不知道老头儿到底干了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瞬间被老头儿扛上了肩头,而百里洛也被扛上他肩头。

古怪的老头儿就这么扛着他们跑了!

她最后只听见连公公歇斯底里惊惶的吼叫声。

怒海妖澜第二十五章被劫持

西凉茉也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只昏昏沉沉的,一会子就被人丢在某地的角落里,她躺在地上,只见老头儿阴沉沉地盯着她道:“哼,狠毒的臭丫头,如果不是因为杀了你,还得跟两个小娃墨迹半天,老夫今儿就取了你的项上人头!”

西凉茉觉得自己状态非常奇怪,她眼前模模糊糊的,意识昏沉,身上没有一丝力气,但是却还能听得见老头儿说话。

随后老头儿又抬起她的下巴,阴森森地道:“看你这小脸蛋也算长得漂亮的,但是和我那小孙子还差远了去,老头儿可不会让你有机会和你那贱人娘亲再害了我的的孙子,若是聪明点,你醒过来以后就自己滚蛋,滚得越远越好,就滚回你那鬼军沙漠里头去,别人怕你那鬼军,老夫可不怕,这天下还没有老夫害怕的人,如果再让老夫看见你,必定让你后悔生而为人!”

说完以后,老头儿冷笑几声,伸手将被他点了穴的百里洛给扛上肩头,然后转身就走了。

西凉茉只能无力地看着老头儿将百里洛一路扛走,百里洛眼睛上的帕子早就掉了下来,此刻正红肿了一双眼睛,惊恐又惶惑地看着西凉茉,却毫无办法。

等到老头儿的背影消失在巷子之外后,西凉茉只能勉力打量了一下四周,只看得出周围是一处寻常巷子,堆满了杂物,看样子也废弃了许久,不曾有人居住了,她方才略微松了一口气,起码那老头儿还没有直接把她扔进了花街柳巷。

否则自己只怕……

但是,她心中苦笑,这般情形到底要怎么办,这老头儿好生厉害,只希望他把她扔在这里的时候,没有其他的仇家看见才好,只希望她能快点清醒过来才好,否则……

也没有否则了,西凉茉眼前已经渐渐一片模糊,看不清楚面前所有的东西,彻底地陷入了一片黑暗。

……

千岁府

“呯!”伴随着一声巨响,一张紫檀木的桌子瞬间碎裂成无数块,而在落地的瞬间,化为粉末。

足以可见拍碎了它之人心中的愤怒——

“你们说夫人和洛少爷都被人劫走了?”百里青的面容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瞬间扭曲,身上那种黑暗血腥的气息再无压抑地瞬间释放出来。

堂上的所有人几乎霎那之间就感觉空气全部都冻结了起来,整个温度全部都降低,空气仿佛凝结成浓稠的黑色雾气,随着百里青眉目之间那种阴冷狰狞之意越来越浓郁,仿佛瞬间打开了通往另外一个空间的通道,有无数未知的面无恐怖的东西仿佛就要从那黑暗阴沉的角落地蜂涌而出,撕裂人间。

周围所有的人全部都在这可怕的怒气之中,齐齐跪地,以额头触手背,无人敢出一言,否则只怕血溅当场!

但连公公还是咬牙抬起头,满脸苍白铁青地道:“奴才该死,不曾保护好夫人和洛少爷,那老贼功夫异常高强,咱们甚至没有看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带走人的……。”

那一瞬间实在太快,他们只隐约地看见老头儿瞬间捞起夫人和洛少爷,举重若轻,如此干瘪一个老头儿竟然瞬即就将两个大活人给扛走了,速度之快,让他们甚至都来不及阻止!

听着连公公简单说了事情的经过,百里青闭了闭眼,没有说话,只是眉目之间神色越发的扭曲狰狞。

“千岁爷……。”

连公公看着百里青的神色,他一咬牙,白着脸想要说什么,却被百里青咬牙切齿的声音打断:“废物,都是废物!”

他蓦然地一扬衣袖,一股子排山倒海般的森冷罡气瞬间狠狠地向连公公击去。

连公公自己本身武艺亦是一流高手,但是仍旧一下子就被百里青瞬间掀飞了出去,狠狠地撞上了墙才落下地来。

那种骨骼碎裂的声音听得众人毛骨悚然,但是这并不是结束,百里青宽袖之间的罡气带着凌厉的煞气根本不会因为只是一个连公公就能完全受下来,剩下的凌厉气息瞬霎那也将齐齐跪了一地的人都狠狠地撞飞出去好些。

瞬间房内响起数声闷哼,司礼监不管是魅部的杀神还是其他部的厂卫们都受过专门的克服疼痛的训练,轻易不会发出痛呼,如这般闷哼已经是他们忍耐的极限,可见百里青手下根本没有留情。

沉重的空气里亦迅速地蔓延开了血腥的气息,周围站着伺候的人早已僵如木石,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千岁爷发这样大的脾气了,简直让人想起了在涑玉宫的那让人所有人毛骨悚然的一夜。

只是那个时候几乎完全幻化成魔的千岁爷尚且有夫人能安抚,而如今的千岁爷的怒气又要多少人的血和性命才能安抚?

连公公只觉得胸口气血翻腾,虽然他已经运起内力护住内腑,但是如今只是粗浅一模,就能知道他自己的胸口至少断了四根肋骨,还有筋脉的震伤,他艰难地爬起来,擦去了嘴角的血迹,踉跄地扑倒在百里青的面前,以额头触地,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千岁爷,奴才辜负您的嘱托,竟让二位主子都在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样的事,咱们所有的人都愧对主子,自知罪孽深重,只是如今夫人和洛少爷都生死不明,奴才们自己闯下的祸事,定要自己来收拾这样的首尾,这是奴才们必须完成的责任,若是奴才们到了时候都还不能将夫人和洛少爷找回来,或者二位主子出了什么事,咱们司礼监素来赏罚分明,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地位有所改变,所以奴才们定在主子面前自裁,不,奴才们定按着司礼监的规矩自去刑堂领重刑,以正我司礼监之名!”

他顿了顿,抬起磕破了的额头,神色严谨地看着百里青:“所以还请千岁爷将奴才们的贱命先放在您的手心,容咱们完成该完成的事!”

连公公自百里青还是小黄门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一直到了如今,虽然说下属,但是其间更有别样情分,如今他已经许下这样的诺样,其他所有西凉茉和百里洛失踪当值在场的厂卫们都齐齐跪地,狠狠地以额头触地!

“求千岁爷容一段时日!”

魅六和魅晶更是早已经在连公公爬起来后,也默默地擦去了唇角的血迹跪在了百里青的面前。

这是司礼监众人的耻辱,竟然让自己的主子在自己面前被掳走。

百里青闭上眼,面无表情,只是眉宇间流转而出的那种几乎让人以为有实质性的阴森死气,让人不寒而栗。

“千岁爷,咱们这个时候不是追究责任和处置人的时候,小小姐和洛少爷既不见了,您不觉得咱们首先应该去寻人么?”周云生清冷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众人齐齐看去,周云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进来,跟着他一块进来的还有九字诀的头领们,所有人都脸色极为凝重。

赛缪尔碧绿的眼睛里都是狠色:“这个时候忙着杀人做什么,千岁爷,咱们都先找人,若是你把他们都杀了,小小姐也回不来,而且还少了找人的人手!”

鬼卫九字诀不属于司礼监所管辖,他们几乎就是西凉茉的私军,所以他们的话,在某种程度上比连公公他们的话更有效一点。

百里青缓缓睁开了眸子,他眼睛几乎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模样,仿佛几乎都没有了眼白,那种黑色空洞眼瞳里的血腥煞气和那种深不见底仿佛要将人心吞噬殆尽的黑暗亦让周云生等人看得心中一凛。

“找,找不到人,所有的人都不用不回来了!”百里青轻声道,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的怒气,但是那种空冷之中带着的无边寒气,却让人觉得若是西凉茉和百里洛,那么……

就不是这么简单的杀几个人或者让连公公他们在司礼监刑堂受尽非人折磨就结束的事情,而是一定会有极为可怕的事情发生。

连公公看着百里青的模样,心中大痛,他跟着百里青这么多年,还能不了解,百里青的眼睛变成这种样子意味着,若是夫人和洛少爷这两个千岁爷心尖上的人出了事,那么离这天下血流成河,遍地哀鸿的时候也就不远了。

失去了镇压其上最后温情默默的存在,千岁爷心底的魔若是放了出来,天下无人能独善其身。

而鬼军九字诀的人亦似乎都感受到了面前这个可怕的男人身上似乎有什么蛰伏许久的可怕的东西在蠢蠢欲动,他们在原野里成长对危险早就仿佛天性一般的敏感。

周云生看着百里青,和赛缪尔互看了一眼,双生子在对方的眼底都看到了同样的凝重和忧虑。

就在众人都心中一片沉重的时候,忽然一道干干的老头儿声音响起:“咦,怎么那么多人,小青儿,可是知道你最爱的老爷爷难得回来探亲所以找这么多人欢迎我?”

众人齐齐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做西狄人打扮的干瘪老头肩膀上扛着一个人,竟然仿佛悄无声息地越过防卫森严的司礼监厂卫,在众多在场一流高手毫无所觉的情形下这么冒了出来。

而魅晶瞬间瞪大了眼,尖利叫了起来:“千岁爷……是……就是这个……老贼抓走了郡主和洛少爷!”

众人大惊,齐齐看向老头儿肩膀上——果然,那个哭得跟个兔子一样眼睛通红的不是失踪被掳走的百里洛,又是谁?

而魅晶说话间,她手腕的弯刀已经毫不客气地朝这老头儿飞了过去。

却不想老头儿只是瞥了她一眼,那弯刀就在老头儿面前瞬间停住,随后——碎裂成数断,而老头儿只是冷笑地摸摸胡须:“小小女娃儿,不要这么脾气暴躁,当心嫁不出去!”

而众人不由脸色大变,这老头儿的武艺简直匪夷所思,到了以气化器的地步,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也许在场的能与他一搏的也许就只有从来没有人知道武艺修为有多深的九千岁百里青了。

而周云生也在第一时间瞬间眯起碧蓝如海的眸子,随后在确认了没有看见老头儿身后有西凉茉的身影后,迅速地看向百里青,冷声道:“千岁爷,我想我们需要一个交代,这一位抓走我们小小姐的老人家,不但似乎和您相熟,而且似乎,与您的武艺相承一脉。”

那老头儿瞥了周云生一眼,高傲地道:“哟,大秦人么,老夫倒是去过你们那里,女人都放荡得狠,男人都是些笨头笨脑,不过你小子倒是有点眼力劲!”

塞缪尔瞬间对着西狄老头儿怒目而视,但周云生却没有理会他,而是正色看向百里青:“千岁爷!”

百里青在看到老头的瞬间,先是一愣,随后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喜色,但是在听到了魅晶的指控之后,瞬间那喜色变成了不可置信,随后脸色又迅速地阴沉了下去,看着老头儿咬牙切齿地,恶狠狠地道:“浑蛋变态死老头子,你把我媳妇儿弄到哪里去了,快给我交出来!”

……

——老子是千岁爷又丢了老婆的分界线——

小巷子里

几道人影在老头儿扛着百里洛飞奔而去之后没有太久,就出现在巷子边。

其中一道人影走到已经似乎完全昏迷过去的西凉茉面前,低头看了看,随后伸出脚尖踢了踢她的小腹,确定西凉茉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方才伸手下去略嫌粗鲁地抬起她的脸,对着身后跟上来的那道高大人影道:“是不是这个人?”

那高大的人影眯起眼看了看西凉茉的脸,淡淡地点头:“没错,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捉住西凉茉脸蛋的那中年人讥诮地冷哼一声:“哼,原本还以为要抓这位千岁王妃、堂堂的飞羽督卫是要费上许多功夫、折损许多人手,却不想如今竟然得来全不费工夫,来人,装进袋子里带走!”

但是,下一刻,他就被人拦住了手,那高大的人影蒙着面,只能听见他在面巾下冷冰冰地道:“做交易的时候就说过,这个人是我要的,你们中原人是忘了么!”

没错,他们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但是死的却是他手底下的人,而且死伤惨重!

那中年人看着那蒙面人阴冷的眼睛里眼的狠佞之色,便轻笑了一声:“放心,放心,大人,咱们当然会遵守咱们之间的约定,只是如今还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方才那古怪老头也不知道为什么把她扔在这里,看样子倒是中了毒,如果不赶紧回去查看到底怎么回事,万一她就这么死掉了,岂非白费功夫,若是让那些手眼通天的司礼监爪牙们看到了,要抓她只怕得下辈子了!”

那蒙面人冷哼一声,伏下身子一把将西凉茉拦腰抱起转身向巷子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道:“她和本大人坐一辆马车!”

看着那蒙面人就这么大剌剌地把人扛走了,那中年人细长狭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朝地上“呸”了一声:“什么他娘的狗屁玩意,一个杂毛竟然敢在咱们面前嚣张,总有你倒霉栽在老子手上的时候。”

随后,他却不得不赶紧追了上去:“大人仔细些,不要让人发现她才是,咱们走的路线和下车的时候可有讲究,而且得换个地方藏人!”

……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黑暗中,有什么明亮清冷的东西落在眼帘之上,还有细微的风伴随着那种清冷,仿佛一片轻柔的带露水的叶子掠过眼帘,唤醒了沉睡的心神。

西凉茉轻轻地低吟了一声,随后缓缓地睁开眸子,眼前一片模糊之后,逐渐清晰的是一轮明媚的挂在黑锦缎一般的夜空中的月轮。

“唔……。”

她先是一愣,随后捂着仍旧肿胀昏沉的额头,渐渐地想起来了之前曾经发生的事情。

鸟市上有人刻意的为难,然后那武艺高强得匪夷所思的老头儿强行掳走了她和洛儿,再将她遗弃在了荒废空巷子的角落里。

警告她不要再接近百里青和百里洛,老头儿眼睛里的杀意告诉她,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而那样似乎与她娘亲相熟的过去,也在告诉她……

唔,看样子,又是阿九和洛儿曾经的故人,并且熟知那段过去。

她闭上眼,等候那种眩晕过去,心中长叹息——

她这位‘风华绝代,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的美人娘,果然是一颗不定时的炸弹,哪怕是死了,也还是给她这个做女儿的埋下各种阴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掉一颗,活着只怕还不知道怎么样。

所以,不是她不孝,但还是蓝翎夫人死了比较好。

不过……

清醒过来的西凉茉很快就发现周围有点儿不太对劲,这里绝非是那个她被遗弃的巷子——

西凉茉瞬间再次睁开了眸子,打量起了周围。

这样闷闷的潮水拍击的声音,还有带着水汽的潮湿感,都在告诉她这是一艘船!

西凉茉蓦然坐了起来,看向那窗外,瞬间脸色一变——这景色,怎么看,都不像是在上京的运河之处,如此宽阔的河面,这起码到了洛阳的洛水!

怒海妖澜第二十七章赫赫人?

西凉茉低头迅速地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衫,随后确认了自己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痕,方才松了一口气,看向江面,随后揉了揉眉心,暗自叹息了一声,看样子,有人把昏迷在路边的自己‘捡’走了。

而且,自己身上虽然没有明显伤痕,也没有被绑成一个粽子,但是明显带走自己的人,如果不是不认识自己是谁,那就必非心怀善意,否则若是自己一方的人,只怕会立刻将自己送回司礼监衙门或者千岁府了。

只是如今却不知道到底是哪方人马在对自己动手,又想要做什么?

目前自己的状态看起来有点古怪,她运行内息,确实没有感觉到自己中毒或者被制度住了穴道。

西凉茉正在沉思,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了脚步声,她心中念如电转,瞬间闭上眼,然后按照原来的姿势躺了回去,静静地躺在床上闭上眼,尽量做出完全没有醒来的模样。

“吱嘎”一声,门上的锁头被人打开,有人拉开门上的小窗,朝里面看了一眼,随后向身后的人轻声道:“主子,看样子人还没有醒过来,咱们是不是回去?”

此时,一道刻意压低的女子的声音响起来:“还没有醒来,咱们离开上京,顺流而下到了洛阳,这都已经三天三夜了,竟然还是没有醒过来么,莫非是有什么问题,要不要请来大夫看看。”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冷淡地道:“叫什么大夫,昨日才看过的,只说是中了相当厉害的迷药而已,何必这般大惊小怪。”

那女子被叱责了,便也不好说声什么,只低声道:“是,我只是担心若是她出事了,咱们只怕手上会失去和司礼监谈条件和抗衡的筹码。”

“那就不用你太操心了,一个女人家,管好自己的事情就是了,不要总想着抛头露面。”男子的声音中多了明显的不耐烦,随后女子沉默下去,不再说什么。

而这时候,第一次说话的那人又道:“好了,你们都离开吧,我家主人多少会一些医术,他要进去看看。”

主人?

西凉茉一听,似乎是除了三个人以外,而且还有第四个人在场,并且和那一个中年男子和女子不是一伙人。

那中年男子低低地笑了几声:“看来十先生对这位千岁王妃还是很关心的嘛,莫不是以前曾有过一段,里头那位名义上虽然嫁人了,夫君却是个太监,只怕还是很需要正常男子的安慰的。”

那种试探又猥琐的语气,听得房内的西凉茉眼中闪过杀机。

而门外那第一份个说话的人口气也不好起来:“家主大人,您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口气,咱们虽然是合作伙伴,却也不意味着您可以随意的刺探您不该知道的事情。”

那不知哪一家的家主大人闻言,虽然有些下不来台,但还是低低地干笑:“是,是,那您进去吧,咱们走。”

说罢,他便这么转身,同时对着身边说话的女子没好气地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都说了这是十先生要为里面的人诊治。”

那女子迟疑了片刻之后便低低地道:“是。”

西凉茉听着那两人离开的脚步声并着门锁转动的声音,就知道有人要进来了,她立刻放松了气息,让自己看起来仿佛还在昏迷一般。

不一会,她就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个遍,而与此同时,随着那人进来的那一刻,空气里便多了一种压迫和危险感,西凉茉心中倒是没有什么害怕的,却就是好奇。

光是闭着眼,她就能感觉到那种逼人的气息,足以见这个一直都没有说话的十先生绝非等闲之辈,只是把她非常好奇,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

也不知道那人打量了她多久,见躺在床上的西凉茉脸色苍白,气息微弱而平稳,他方才相信面前的人确实是因为某种不知名的药物还没有醒来。

他伸出手,在西凉茉纤细的颈项停了停,似乎在感受她的脉搏,随后过了一会,才听见他忽然开口:“出去。”

不一会,房间里便响起了脚步声,西凉茉知道那是他的仆人离开的脚步声,她心中忽然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因为,这个声音,她根本不认识!

仿佛不是她记忆中的任何人,所以她想过对付他们的任何办法,也许都是没有效果的。

而且,他将其他所有人都打发了离开,这种前奏——

果不其然,他的手指忽然慢慢地从西凉茉的脖子上下滑,那种用指尖暧昧地触碰她颈项细腻的肌肤的感觉,一点都不像是在探查她是否有不妥。

而从他指尖触碰自己皮肤的粗砺感觉看来,对方一定是个经常握剑的男人!

那种被除了百里青以外的男人暧昧触摸自己皮肤的感觉……还真是恶心得让人难以忍受。

西凉茉努力地控制自己,才忍耐住了那种瞬间暴起,把对方扔出窗口,抛进河里的冲动。

毕竟现在还不时发难的好时机,自己还在贼船上,而且洛河宽广,自己又不会水。

西凉茉闭着眼,努力地暗自在丹田运气,调理自己的呼吸不要因为对方的动作而露出马脚。

但是对方到底完全没有感受到她忍耐的动作,动作越发的过分放肆起来,竟然一路下滑,最后停在了她的胸口上,而且似乎打算往她衣襟里头抚摸下去。

真是执可忍,孰不可忍!

就在西凉茉打算掌中聚气,骤然在对方没有防备的时候骤然发难,一举击碎对方的天灵盖的时候,门外却忽然响起了方才那女子冷冰冰的声音:“十先生,您不觉得您对一个昏迷中的女子做这种事情是非常有失身份的么,而且……。”

她顿了顿,再次道:“而且,这是我们手中最重要的筹码,我们不能让您的轻率而让我们彻底激怒司礼监。”

那十先生的手停在西凉茉的胸口,随后西凉茉便感觉到一股子寒气透胸而来,对方竟然在一边往她体内筋脉输送一种极为霸道冰冷的气息,一边轻描淡写地道:“最早的时候,我就说过,这个女人我是一定要的,怎么,您是忘记了么?”

西凉茉暗自一边运气将那种阴寒狠辣的寒气慢慢地运功进入自己的筋脉,利用百里青在她体内输送的真气迫使那种寒气交融在自己的真气之中,一边暗自听着他们的对话。

方才她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但是此刻听着他说话的口气却又推翻了她的认知,她也是认识这个人的……

至少,对方应该是认识她的。

“但是,您也应该知道,我们想要的可不是司礼监疯狂的报复,而是对我们有利的条件,您别忘了,这是天朝的土地,如果没有我们的帮助,您也许根本连这个陆地都上不去,更不要说回国。”女子的声音里已经是毫不掩饰的冷声威胁了。

那名仆人似乎非常恼怒地厉声道:“唯,你这个女人是怎么敢这样和主人说话……!”

但是似乎是十先生阻止了他,阴冷地一笑:“好,中原的女子,果然是一个比一个有胆量!”

随后,西凉茉感觉对方的手离开了自己的胸口,而那股子寒意也离开了自己的经脉,她方才暗自地松了一口气,心中冷笑,这个十先生果然狠毒,在想要对她不轨不成之后,竟然往她的心脉输送这样的阴冷寒意的内力,分明是打算暗中重创于她,将她武艺和内力废掉。

若非她体内有一部分百里青身上那种天下至阴至寒又有当初守元功所调和的奇特内力,能吸纳各种内力,此刻她的筋脉就已经废了,一身武艺和内力也尽废了。

但是也因为如此,她额头上也渗出了许多的冷汗,脸色煞白,毕竟吸纳外来恶意的内力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而她的武艺修为还比不得百里青的高深莫测。

而同时,那站着的女子似乎也立刻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立刻上前来查看,仿佛大惊一般地道:“这……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西凉茉心中一惊,只怕自己会露出马脚。

但是,那十先生却淡淡地道:“没什么,方才我为她把脉,看似可能受了点风寒罢了,到时候你们用点姜汤水给她喝就是了。”

西凉茉这才想起,没有错,对方打算废了她的内力,如果她表现出没有任何痛苦的寻常模样,才是不对劲。

随后,便听见了那十先生和他侍从的脚步声离开,只余下那女子一人在房内。

西凉茉心中方才暗中松了一口气,听着那脚步声极轻,那人和他身边的侍从只怕都是高手。

而此时,西凉茉感觉那女子的目光投射在她身上片刻之后,便又吩咐了底下人:“轻露,去外面看着,轻霜,去船上二楼请大夫过来,就说是我的意思。”

“是!”两个婢女各自分头去做事了。

西凉茉听到舱门关上后,那女子方才似乎松了一口气地坐在了她身边,喃喃自语地轻道:“郡主,不是我要做这个丧尽天良,忘恩负义的人,实在是……实在是不得以啊,如今我也是进退两难,身不由己,但是我一定会尽我一切能力来保护您不被那些卑鄙小人伤害,若是……若是实在不行……我总归会保下您的性命。”

她的语气尽是无奈与彷徨。

随后,那女子便拿起一块绸帕子为西凉茉仔细地抹掉额头上的汗水。

西凉茉静静地听着,心中暗自叹了一声,看起来,还是熟人作案啊,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是她。

只是……

听着这她话语里的意思,似乎并非她自愿行事的,如果是这样……也许一切都还有些转机,毕竟看样子,她也是受制于人。

西凉茉打定了主意,忽然睁开了眸子,静静地看着面前那张美丽的面容:“凤姐儿,许久不见,却不想原来事隔多年咱们竟是这般见面情形。”

那女子明显被吓了一跳,手上的绢帕瞬间掉地。

而明亮的月光下,细长精致,盛满精光的丹凤眼,两弯柳叶吊梢眉,琼鼻下总是带着圆滑笑意的红唇,不是多年前西凉世家的掌家孙媳妇儿、天下首富凤家的独生女儿——凤姐儿,又是谁?

只是如今看去,她的眉目之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郁之色,精明眉目之中,也多了颓丧之气,眼下两抹乌青和眼角的细纹,更是显出她的一抹老态来。

若说现在的西凉茉是最好的年华,盛放的艳丽荆棘花,那么凤姐儿就是那盛放之后颓败的红牡丹,或者说她这一株红牡丹就从来没有盛放过,从西凉世家里小心翼翼地侍奉公婆丈夫和老太太却永远都因为出身而被看不起的孙儿媳妇,到如今这些年月过去了,她似乎并没有因为回到自己本家就过上好日子。

即使,她如今还是那一身艳丽的玫红衣衫,金玉满头,也掩饰不了她的失意。

而凤姐儿明显被西凉茉忽然醒来吓了一跳,瞬间手足无措起来,但是很快,她发现西凉茉并没有勃然大怒和厉声指责,她的脸上除了羞愧还有紧张,她首先朝西凉茉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立刻走到门口,低声吩咐了自己在门外的亲信看好门,随后方才再次走回了西凉茉身边坐下,轻声道:“郡主,不,或者我应该唤您千岁王妃还是督卫大人?”

西凉茉缓缓坐了起来,靠着墙壁看着她淡淡地道:“随便,我只是很好奇,你们凤家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是打算造反的前奏么?

凤姐苦笑了一下,轻声道:“那我还是唤您郡主吧,总归咱们是相识在您待字闺中时候,也算是有交情了。”

西凉茉看着她讥诮地道:“有交情么,所以现在你是把我绑上来做客么?”

凤姐看着西凉茉,脸上瞬间盈满了苦笑:“不,您对我和稚儿的救命恩情,我是永世不忘的,我原本是极力反对我二叔做这样的事情,只是……只是我现在也是身不由己,自身难保,泥菩萨过江,但是,您要相信我……。”

她顿了顿,那双吊梢丹凤眼里瞬间闪过冷厉傲然之色:“我是凤家的女儿,凤家人做买卖能做到全天下,周边多国,靠的就是一个家训——‘信’字,我绝对不会做那忘恩负义之人,即使豁出了性命也会保下您的性命!”

西凉茉闻言,脸色稍霁,看着凤姐许久,方才轻声道:“我信你的,凤姐,你是一个深爱自己孩子的母亲,也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不会做现在这种看起来很愚蠢的买卖,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么?”

西凉茉的话语让凤姐的眼睛一红,有似泪珠在她眼眶里打转,过了好一会,她方才哽咽着道:“您救了我和我儿之后,我们回到了凤家主宅,原本我以为否极泰来,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却不想到,这只不过是从一个狼穴又到虎巢。”

原来凤姐带着孩子刚刚回到凤家的时候,就已经发现有些不对劲了,因为那时候,她的母亲不知道怎么就摔下了池塘,被救回来之后发了一场高烧,就一直痴痴傻傻的,而且疯癫的,完全不认得人。

凤姐的父亲,也就是第三代的凤家家主却是个痴情种子,自小就痴恋着自己美貌才情卓绝的表妹,娶得回家之后,便发誓永不纳妾,这凤夫人虽然得了这样的一心人,但是却不知道怎么怀上了之后总流产,所以这么多年也只得了凤姐这么一个宝贝心肝儿。

而且凤姐儿天生聪明伶俐,精明过人,三岁会打算盘,六岁会看账本,天生一张巧嘴,哄得凤家上下都将她疼爱如宝。

原本凤家家主夫妇也没有想过要将凤姐儿嫁给权贵,而是打算招赘,只是后来西凉世家的家主,也就是西凉茉的二叔替自己的儿子求亲,加上了宫里韩贵妃忽然也参了一脚,等于半强迫凤家家主将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凤家,否则就要对凤家动手。

所谓民不与官斗,何况韩贵妃当时在宫里势力如日中天,西凉世家看起来,似乎也已经是低就了。

毕竟当时门阀观念之重,等级分明,鲜少有这样的高门贵族愿意娶一个商人女的。

再加上当时凤家的二当家也就是凤姐儿的叔父再三劝说,凤家家主夫妇这才含泪将自己独女儿嫁进了西凉世家。

后来看着自己的女儿受尽苦楚,却只能不断地拿钱财填西凉世家这个窟窿,指望他们能对自己的宝贝女儿好些。

却不想这个西凉世家永远都是填不饱的恶狼……

“那是因为西凉世家和韩家有协议,要协助韩贵妃在宫中的地位稳固,韩贵妃生性也是个奢靡的,在宫中打点也不知道要费多少钱财,而同时西凉世家的人还暗中与德王府的小王爷司流风有勾结,暗中襄助他的天理教,所以这个窟窿才永远填不满,西凉世家那位老太太在两头押宝,若是韩贵妃在宫中很好,那么便可以提携她的儿子,若是司流风能夺得皇位,他们西凉世家就有了从龙之功。”西凉茉淡淡地解释了这个问题。

凤姐儿一愣,瞬间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多年以来的疑惑都有了解答,这一切,她都是被瞒在鼓里的,虽然她性子精明,略有所觉,但是还是不能想象,原来真相竟然涉及到朝政斗争那么深。

“后来我才知道西凉世家会上门求婚,都是我那二叔捣鬼,包括后来我母亲落水,父亲自幼爱慕母亲,为了母亲的疯癫之症,焦头烂额,耗尽了心血四处求医,却没有任何起色,我回家的时候,父亲身体也已经很不好,当时二叔说父亲是为了给母亲求药,所以熬坏了身子,精神很差,也已经不能再管理家中买卖,所以一切都是我二叔在打理……。”

凤姐顿了顿,复又闭上眼,脸色苍白地颤声道:“后来,我回来的第六日,母亲不知道为什么在吃了父亲给的药,竟然七孔流血而亡,父亲受不了母亲死在他手上的事实便在母亲的灵堂前悬梁自尽……。”

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一生的气力,但是脸上却没有落下泪来。

西凉茉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头,轻声道:“节哀顺变。”

后来的故事,不用凤姐再说,西凉茉也能猜测到,必定是那位卑鄙的二叔借此掌握大权,排挤凤姐儿,甚至拿凤姐儿的孩子做威胁,逼迫凤姐儿不敢再与他争夺家主。

“没错……。”凤姐儿顿了顿,平复了一下心情,她睁开有些猩红的丹凤眸子,冷冰冰地咬牙道:“其实我早就发现不对劲,而且也查到了一些我二叔给母亲下毒毒疯我母亲的证据,但是因为凤家上下都在他的掌握中,我也只能隐忍装作不知,但是我早早将孩儿送到武当山天丰道长那里学艺,免去孩子被他挟持的危险,但是我必定是不会离开的,这个仇,我凤姐儿是一定要报的,如今他四处勾结外敌,意图不轨,正是自取灭亡的时候!”

西凉茉微微挑眉:“四处勾结外敌,怎么,这位不止勾结了西狄人么?”

凤姐儿点点头:“没错,他和赫赫人、犬戎人都有勾结,就盼着打仗,好大大地发一笔国难财,只是如今西狄人和咱们天朝签订了合约,他暂时无法,而且千岁爷早已经察觉凤家的异动,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是私下里,早已经让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人盯住了凤家,暗中还处决了一些人,所以如今他是狗急跳墙,勾结了赫赫人,意图挟持郡主您,威胁千岁爷。”

西凉茉一顿,摇摇头:“真是蠢!”

威胁百里青,这个二叔,还真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们这一次勾结的是赫赫人,那么刚才那个十先生是……。”西凉茉沉吟着道,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百里青说赫赫最近不甚太平的事情。

难道是……

隼刹?

听说他最近倒是风生水起,和赫赫王庭干了几仗,将赫赫王庭给赶出了老远,自封为赫赫王,但是似乎也还没有平定完内乱。

又或者是赫赫王庭的人,毕竟那里可是也有她和百里青的熟人呢!

怒海妖澜第二十八章

“哐当!”

“噼里啪啦……啪啦!”

“砰!”

“臭小子……你有了媳妇忘了娘~还不住手!”

“砰!”

“哇哇哇……我要翎姐姐……臭爷爷,你还我翎姐姐!”

“鼻涕……洛儿……你的鼻涕不要滴在我的脸上!”

房内传来各种奇怪的响声和疑似小孩子被欺负以后的嚎啕大哭,让门外跪了一地的诸人面面相觑。

却是没有一个人敢进去劝解,因为除了小胜子,其他所有说得上话的人都已经出去搜寻夫人去了,就连受伤最重的连公公都挺着被千岁爷击伤的身躯上了马车到外头去指挥和布置去了

而唯一算不上他们司礼监的人却还能说得上话的那些飞羽鬼卫的将领们只有两个留下来,却还是一副面无表情,只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模样。

只怕是心中对那老头儿把夫人给迷晕随手丢了愤恨不已,毕竟夫人除了是千岁爷的王妃,还是他们的小小姐,几乎就如同千岁爷在他们司礼监诸人心中的地位一般,如今没有直接翻脸,已经算是相当给面子了。

所以他们也不敢再指望人家去里头劝架。

可是……

小胜子跪在门口,心急如焚,只怕里头真生出点什么事儿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让开让开,这是怎么了!”

小胜子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顿时如听见救星一般,瞬间兴奋地竖了起身子迎了过去:“老医正,您终于来了!”

随后他说着就差点哭了:“千岁爷在里头……还有……。”

老医正看着小胜子,拍拍他脑门,神色也有些阴霾:“好了,好了,你小子在外头等着。”

他说话之间,血婆婆早已经迈着小步子风风火火地越过他冲了进去,边跑边嚷嚷那个:“臭老魔物,你要是伤了我家两个小娃儿,老娘非把你剥皮抽筋不可!”

血婆婆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一脚“哐”地一声踹开了大门,闯进去了。

老医正一看,摸了摸额头埋怨:“这老婆子,怎么还那么暴躁!”

说话间,他也一阵风似地掠过小胜子进了房间,顺便哐当一声将大门关上。

小胜子眼巴巴地看着大门,心中惴惴不安。

希望两老能阻止里头拆房子的举动啊!

“住手,谁敢打我的孙子,老婆子我就揍死他……!”血婆婆冲进房内,中气十足地大吼一声之后,却在看清楚面前的清醒之后,陡然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这个,这个,她好像有点白担心了。

只见那西狄人打扮的老头如同一只松鼠一样蹲在房梁之上,手抱住柱子,头上的缠头布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露出光秃秃的脑袋,一脸哀怨的模样,配着他满脸的褶子和那瘦小的身形,怎么看怎么像一只躲避猎人追捕的老猴子。

而那身形高大的‘猎人’一脸一沉地站在房梁下面,也不去抬头看那老头儿,只站定了,沉着脸伸脚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踹那房梁的柱子。

那高大的房梁柱子已经被他深深地踹出了一个大坑,眼看着整根柱子就要瞬间倾倒下来,那房梁的小老头被踹的一震一震地,然后,地上还躺了一个满地打滚哭得跟死了娘似的‘玉娃娃’:“哇哇……呜呜呜……我要翎姐姐……我要翎姐姐……哇……臭爷爷,你还我翎姐姐……我就要翎姐姐……!”

这般混乱的场面显然让那老头完全手足无措,他可怜巴巴地瞅着底下的阴沉沉浑身杀气的美人,又不时不忍心地看看那满地打滚哭得快背过气去的大娃娃,却又不知道怎么办,看起来异常可怜。

而在终于见到了血婆婆和冲进来之后,他方才瞬间像看见了救星一般地瞬间瞪大了眼,惊喜又解脱一般地大叫:“风娘,快点,快点,快点帮我把这两个小家伙弄开!”

血婆婆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房梁上的老头,刚想要说什么,她身后又冲进来了老医正,老医正一看眼前老头儿可怜兮兮又滑稽无比的模样,顿时好笑地道:“老魔物,你说你是不是活该,年纪一大把,还这么霸道地自以为是,不分青红皂白,哼,倒是不如不回来呢!”

这个老魔物,性子在年轻的时候就张狂无比,行事只问自己内心,不问是非原本,本来就是个邪性非常、恣意妄为的人,偏生又还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练武奇,一身混杂各门各派的怪异邪功天下难遇敌手,杀人还是救人,全凭高兴,才所以在江湖上才得了这样一个海外天魔老祖的称号,高兴地时候哪怕为你屠戮敌城,不高兴地时候一刀子就直取你项上人头,其笼罩在中原武林的阴影长久不曾散去,让人闻之变色。

也不知道他们三个怎么会混到一块去,当初洛儿疯了以后,他们找到了这对双生子,但他极力反对青儿留在宫内复仇,血婆婆中立,而老魔物却大力赞同,只道是青儿眼睛里的怨毒和隐忍敏睿很是得他心意,再加上他一探青儿的脉搏只道是根骨奇佳,是继他自己之后难得的习武天才,更是不顾他的反对不帮着杀了宣文帝那狗皇帝,却一力强行将他的阴狠内力和满身歪魔邪道的功夫。

美其名曰要让青儿亲手复仇!

弄得青儿的性格越来越像他,冷酷残忍,随心所欲,他和血婆婆都有些担心青儿如此下去,迟早一天若是真儿厌倦了这世间的一切,当年给蓝大元帅的承诺再束缚不了他的时候,说不得真要千万人陪葬。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他们当时反而不希望看见宣文帝死了,宁愿让青儿养着司承乾做个玩物似的对手。

好在后来凭空出来一个小丫头,天生的倔强又机敏过人特立独行的小性子竟能牢牢地钉在青儿心头,方才让他们都先后松了一口气。

如今倒好!

“你一大把年纪了,一回来就给咱们惹事,不要说青儿,就是我都想给你两巴掌,扇你个是非不分的老糊涂蛋儿!”血婆婆一听老医正在身后说的话,顿时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懂得个屁!”天魔老祖恶狠狠地瞪了老医正一眼,随后对着血婆婆可怜兮兮地道:“风娘,风娘,你就赶紧劝劝下头两个小娃儿,老夫……老夫……这也是为了他们好,你看为了一个女人,他们两个一个满地打滚撒泼,一个就追我要砍要打的,那丫头就是个祸水啊,所以扔掉了才好!”

话音刚落,百里洛那种哭声瞬间拔高了几倍,吓得天魔老祖差点从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房梁上栽倒下来。

血婆婆看着在地上翻来翻去,使劲蹬腿嚎啕大哭的百里罗,顿时心疼的不行,随后恶狠狠地瞪了眼天魔老祖:“给老娘死开,哭坏了我的宝贝孙子,看我不扒你的皮!”

说罢立刻上去抱住百里洛在那一叠声心肝肉儿地哄劝起哭得快背过气去的百里洛。

而百里青踹房梁柱的动作停了停,随后忽然猛地狠狠一脚踢在那被他踹出了的一个大坑的柱子上。

只听得‘轰隆’一声,那两人合抱的红柱子瞬间断裂,首先顶住的那房梁就直接坍塌了下来,天魔老祖瞬间瞪大了眼,就这么保住柱子一起给直挺挺地跌落下来,直跌个鼻青脸肿,嗷嗷直叫。

老医正则在一边冷笑两声:“还是那种死犟不肯悔改,老子就他娘的不该来救你,让青儿和洛儿以后一辈子都不理会你,没人给你养老送终你就畅快了!”

天魔老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自己的屁股,顶着满头灰尘可怜兮兮地看了自打把他踹下来之后就背过身去看着窗外,但是谁都看得出来他那青筋闭露的手背显示出他有多么的隐忍,更别提那一身阴霾恐怖的气息,仿佛有无数妖魔恶兽等候着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阴霾死气里蹿出来一般。

“老夫……我……我错了还不成么……!”

看着没有一个人搭理他,天魔老祖忽然眼睛一红,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也开始嚎啕大哭起来,干瘪的满是褶子的老脸全都皱巴巴地成了一团:“哇……老夫哪里知道啊……那个丫头看起来就不像好人嘛……我又跟你们不一样,你们常年陪着两个小娃儿,老夫在外头,哪里晓得那么多弯弯绕啊!”

那种越说越伤心的委屈模样,如果让当年听到他的名字就吓得浑身发抖的武林人士看见,只怕吓得以为自己已经见了阎王,才会看见阴狠毒辣、杀人不眨眼的天魔老祖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百里洛似乎被眼前的情形唬住了,抽抽噎噎地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坐在地上大哭的老祖,然后忽然爬起来,拿起一条帕子一边去给天魔老祖擦眼泪,一边抽噎着道:“爷爷不哭。”

天魔老祖看着百里洛那一双纯净的盛满泪水的漂亮眼睛,又是感动又是歉疚,随后一把抹了脸,大声地道:“是爷爷对不起你们,好啦,放心,爷爷一定帮你们把小女娃找回来!”

说罢,他一咬牙,一跺脚,就瞬间消失在房间内。

百里洛看着面前的老头儿瞬间消失,有点茫然茫然地忽然想起来自己的翎姐姐还没找回来,立刻又开始大哭起来。

血婆婆赶紧抱着他,一叠声地安慰哄劝,就怕这么个晶莹剔透的人儿给哭晕过去。

而老医正则走到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百里青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轻声道:“老魔物……他到底不是故意的。”

见百里青没有说话,老医正苦笑:“你也知道他武功高深莫测,方才你踹断了房梁,他却任凭自己摔下来,没有运功保护自己,就是表明他真的认错了,咱们这些老的,一辈子无儿无女,惟独你们两个继承我们的衣钵,如今又多了个茉丫头,原本都是再圆满不过的事情了,只是谁也不想今日会发生这样的事。”

真真是乌龙之极,却也让人无可奈何之极……

百里青沉默着,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许久,他才淡淡地道:“如果……如果要是丫头找不回来,老头子,你们如果还想平静地过日子,那就最好让我变成和洛儿一样的人。”

说罢,他闭上眼,不再说话,只是过于平静的面容,像一尊诡异的雕像,竟然让老医正看得不寒而栗。

而没过多久,消息传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巷子里发现飞羽督卫,也没有任何人看见有飞羽督卫容貌的人出没在京城任何一处地方。

消息传来,司礼监所有人一片死寂。

京城是他们的司礼监的地盘,除了上次挖掘出来的西狄人的密道已经被他们全部炸毁填埋,同时将各处秘密据点都清查了个底朝天,如今既然已经查不到夫人下落了,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夫人已经不在京城,或者凶多吉少!

而此时脸色惨白的连公公踉跄着被人扶了进来,让人奉上一份地图,对着百里青咬牙道:“千岁爷,奴才让人封了所有的城门,并且每个运河码头都已经派回驻守之人,细细筛查,所以绘制出了两种可能——第一、夫人已经从陆路出去了,大陆直接通往汉中和龙关山脉一带;第二就是,已经从码头水运直下,但是三日已经过去,按照水流和风向计算,如今夫人最远能到达的就是洛阳,但是沿途之上还有不少州郡,比较难判断夫人到底到了何处!”

百里青垂下眸子,冷骛阴惊的目光在那地图上扫了一遍,忽然眯起眸子,厉声道。

“集合!”

司礼监召集令的低沉呜呜号角声瞬间响彻了天际!

校场上如同四面乌云滚集一般迅速地集合了无数的人马,不过片刻,训练有素的厂卫们骑着黑色骏马安静地站定在校场之上!

春寒料峭中,长风掀起他们猎猎的黑色旗帜与披风,宛如遮天蔽日,来自地狱的乌云。

百里青换了一身孔雀深绿绣饕餮鬼纹金的箭袖束腰锦服,头戴司礼监黑色金丝绒篾金绣金纹帽,眯起阴魅的眸子看了看天色,小连子则是一身黑色绣金莲的司礼监劲装,手上捧了一件月白绣金云纹底的披风为百里青披上。

不同平日里的紫色,一身罕见暗金孔雀绿是他亲自领着厂卫出大行动的时候才穿的,预示着,暗金的孔雀绿需要鲜艳的人血将混染成地狱与暗夜的——黑。

也是死亡与地狱的颜色。

百里青利落地翻身上马,深不见底的阴郁魅眸冷冷地睨了眼周围,他伸手在脸上戴上了一道半张纯金的狰狞鬼面面具,冷冰冰地道道:“出发!”

凭空卷起乌云万里,冷风凌厉,无数马蹄声踏动地面,旗帜猎猎,遮天蔽日。

——老子是吕奶奶妞儿做春梦摔得脑门上的包包de拗口分界线——

洛河水上,西凉茉还不知道那一头上京已经炸了锅。

而就算知道了,目前的她亦只能坐观。

“如今还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情况?”西凉茉沉吟了一会,看向凤姐儿。

凤姐儿神色有些凝重:“如今我二叔凤和正和赫赫人勾结,只怕目的也不纯,他如今是广撒网,赫赫人那里他下了大本钱,要算做军火的买卖。”

西凉茉一怔,挑眉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九千岁有过旨意与赫赫人的买卖只能限制在生活用品之上吧。”

凤姐儿苦笑:“没错,但是所谓无奸不商,无利不早起,二叔早就私下在赫赫那里设立了铁匠作坊,所以他只是将铁矿石化妆成一般的石头和一些必要的技者送到那里,在那边现行打造,然后直接卖给赫赫人,然后从中收取反钱财。”

“他是给赫赫人的王庭,还是隼刹王子做买卖?”西凉茉问。

她也不得不说这个凤和确实有生意头脑,他直接避开了铁器的进出引起别人的怀疑,改将铁矿石做建屋用的石头到赫赫之后,再行冶炼,便可以避开了边境的搜查,就是司礼监的人也不容易怀疑到这个上面去,毕竟一堆石头,谁会真的很上心去注意呢?

“他一开始是两者都卖,后来现在就只卖给隼刹王子了,不,隼刹王子如今杀了他叔叔,如今已经自称隼天达哈——翻译成汉文就是天鹰大汗!”凤姐儿轻声道。

西凉茉沉默了一会,隼刹想必还是看了她给的锦囊的,只是想不到短短的这些年头,他就能做到如今的地步,确实也算是一个难得的帅才了。

只是这一次的所为,如果是他,那么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凤姐儿似乎看出了西凉茉的疑惑,摇摇头轻声道:“郡主,您是不知道,这一次进入中原的有两拨赫赫人,直到目前为止,我也不能确定到底和二叔一起劫持您的是隼刹大汗还是另外的西王庭的人。”

因为原本的王庭被隼刹的大军赶到了遥远的西漠,所以如今称呼隼刹的王庭为东王庭,而他王叔当年的王庭则成为西王庭。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两个王庭的人,其中西王庭一拨人来是为了请求天朝出兵襄助,因为当年他们有和咱们签订了和平协议,所以今儿是来请兵的;而另外一边隼刹的人过来则是为了要求天朝不要出兵襄助,并且请求天朝册封的,对么?”西凉茉懒洋洋地靠在船壁上,一手搁在屈起的膝盖上支撑着侧脸,一手懒洋洋地搁在窗边,望着窗外冰凉的月光淡淡地道。

“您说的没有错。”凤姐儿都不得不佩服西凉茉的政治敏感性,她一说什么,西凉茉就能立刻反映出对方要做什么。

西凉茉顿了顿,继续道:“而你们凤家就是打算在这里面参杂上一脚是不是,你那二叔打的如意算盘——他想进了借助这两方打起来的时候打发一笔军火之才,如果能将天朝也脱下水是最好,而且同时退还能将我牢牢控制在手里,如果我死了,那么他可以推给赫赫人,如果我没死,也好等着万一九千岁察觉了他图谋不轨,就将我作为人质威胁九千岁,与此同时他还打算在我身上略施刑罚,看看能不能逼迫我说出点司礼监的一些秘密,也好为他所用对么?”

凤姐儿对西凉茉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如此快速地判断出了她家那位二叔到底想要做什么,而且几乎全都猜中了。

“还有一点,他对传说中的鬼军财富非常的感兴趣。”凤姐儿又补充了一点。

西凉茉闻言,转过脸看了凤姐儿一眼:“实在是让我不能明白,你那二叔好歹也算是富甲天下,手中的金银八辈子都用不完,为何他还要那么执着地追求这些金钱物事?”

“正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何况,我二叔其实一直心中都有我父亲的阴影,他一直都觉得父亲的威望太高,但是他能比父亲做的更好,能做到成为以商贾之力影响天下之力,甚至进一步染指朝政。”凤姐轻声怅然地道。、

许久之前,她就曾经见到国二叔看向父亲的眼神不对劲,异常的不甘心和凶狠,但是她说了之后,父亲却不以为然,总觉得那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世上唯一的弟弟,怎么可能会对他行狠毒之事。

西凉茉沉吟了片刻,随后点点头道:“好了,这事儿我是知道了,我会想法子自救,你只不要让对外头人泄露咱们二人的关系就是了,还有……。”

她想了想,让凤姐儿附耳过来,在她耳边轻声吩咐了几句。

凤姐听了,先是微微一惊,随后立刻点点头:“好。”

她点头应了是以后,便起身跟西凉茉别过,悄悄离开了船舱。

西凉茉躺回了船上,看着天空上的那一轮明月,江风瑟瑟地灌入船舱之内,她只温到一股子清冷的早春的河水与草木混合的芳香。

那种芳香让她想起了那远在上京的人,不知道那只大狐狸发现她不过是陪着洛儿出来一趟那就又不见了踪影,是何等的暴怒和忧心呢?

西凉茉心中轻叹了一声,闭上眼,又拉了拉杯子盖好自己,闭上眼,眼神。

养足了精气神儿,才有机会好好地对付那些麻烦事儿。

——老子是月底到了,打劫月票的分界线啊!——

第二日,西凉茉刚刚起身,就听见门吱嘎一声响动,有人打开了门。

而这一次,西凉茉没有打算再装昏迷而是静静地坐着,看向来人。

来人是两个陌生的家丁模样的男子,但是可以看得出身高体壮,而且下盘沉稳,看得出是很有些功夫的练家子。

那两人看见西凉茉醒来不由一惊,但是很快地恢复了镇定,冷冰冰地道:“没死就好,既然醒了,就跟我们走一趟吧,我家二爷要见你。”

西凉茉见两人这么说,而且脸上都有些想动手的样子,便淡淡地道:“好,咱们走就是了,我已经梳整完毕,早就等着见你们家的主子了。”

两名家丁都是齐齐一愣,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西凉茉竟然会回答的这么干脆,便都有些面面相觑,他们原本想着这女子要是还不肯醒来,他们就要强行押着她去二爷那里了。

西凉茉看着两人的神情,也知道是那人必定猜出了她一定会在这两天醒来的,毕竟凤家的大夫绝对差不到哪里去,可见这位凤和果真还是有两把刷子,也许昨日他就估摸着她应该醒来了。

两名家丁都是齐齐一愣,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西凉茉竟然会回答的这么干脆,便都有些面面相觑,他们原本想着这女子要是还不肯醒来,他们就要强行押着她去二爷那里了。

西凉茉看着两人的神情,也知道是那人必定猜出了她一定会在这两天醒来的,毕竟凤家的大夫绝对差不到哪里去,可见这位凤和果真还是有两把刷子,也许昨日他就估摸着她应该醒来了。

西凉茉看着两人的神情,也知道是那人必定猜出了她一定会在这两天醒来的,毕竟凤家的大夫绝对差不到哪里去,可见这位凤和果真还是有两把刷子,也许昨日他就估摸着她应该醒来了。一路随着两个虎视眈眈的家丁一前一后地上了船舱的楼梯,方才发现这个凤家的大船内里之奢华程度几乎完全不比百里青的座船差,只是百里青的船上都是雕刻一些水晶仙境琅寰福地之类的然后镶嵌以宝石明珠,虽然奢华,但是品位高雅,而这个地方虽然到处都是名家精致手笔,但是足可以见到其中的媚俗之处。

全然是富贵牡丹、龙凤呈祥。

全部包以纯金箔,显得金碧辉煌。

西凉茉上了第二层的船舱大房里,便看见一中年男子人坐在上首,身边站着端茶的凤姐儿。

那中年男子看见西凉茉进来,便含笑道:“飞羽督卫大人终于是醒来了么,老夫还想着您再不醒来,可怎么是好,只能去请人来为您扎针治病了。”

西凉茉观察了一下那个中年男子,他面目清矍,高鼻阔唇,唇上留着两撇小胡子,粗看下去倒是显得像个长年浸淫在书卷里头的中年秀才,只是一身有些俗气的锦衣和他眼睛里的那种精光四射,则显示出了他商人的本色。

西凉茉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凤家人的品位似乎都不那么好呢。

而且她能听得出他讥讽自己装睡之意,便淡淡地一笑:“本督卫得听闻能与名震天下的第一商人,凤家家主见面,自然是异常激动和欣喜,于是便醒了过来。”

“督卫大人果然是个妙人,请坐。”那凤和往上首比了比。

西凉茉也不客气,便大剌剌地坐下来,而凤和也立刻让人送上好茶。

“此物是天青山银针,生在绝壁之上,常常沐浴露水,而且茶树上有一种特殊的蜜蜂,常年筑巢,其中蜂巢里时常滴落的蜂蜜便在茶的根部,养出来的这些茶,茶汤色香味都极为沁人心脾,一年也只得一斤茶,便是九千岁爷那样的人物那里也不过是一年得咱们凤家供奉上一两次品罢了。”凤和看着西凉茉,微笑道。

西凉茉看着手里茶水,果然其色碧绿,银针漂浮于其上,极为美丽,而且茶香四溢,品了一口,茶汤的茶味香浓之中还有清雅的蜂蜜的味道,口感极好。

西凉茉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看向了凤和:“凤二爷果然是个享受的行家,只怕连九千岁都要在您面前甘拜下风才是了。”

“飞羽督卫大人,过奖了,只是凤某一点藏私罢了,如果督卫大人喜欢,全部都让您带回去给千岁爷也不是不可以的。”凤和笑着摆摆手。

一边的心腹管家立刻捧出一个精致的琉璃罐子,里头就搁着那些天青山的银针茶。

西凉茉接过茶叶看了看,随后瞥向了凤和:“怎么,凤二爷,您现在这是在向千岁爷表忠诚么,那么,本督卫非常好奇,既然如此,您又为何将本督卫掳到这船上来呢?”

凤和抚摸了下胡须,叹息了一声:“督卫大人,既然您昨日其实是醒着的,那老夫也就实不相瞒了,赫赫人希望能从老夫这里买走大量的米粮和兵器等物资,老夫总觉得此事不甚妥当,但是老夫手下有那么多的人要吃饭,要养活,在赫赫也有不少生意,您说,若是这么拒绝了赫赫人,他们蛮横如此,岂非立刻就将我的那些人杀了,要知道在那边主持生意的都是一流做生意的好手,还有多少能工巧匠,我们凤家损失些人倒是没有什么,只怕以后还连累着赫赫人记恨上咱们天朝呢,所以才想要请督卫大人上船来做客,也好让咱们讨教一番到底怎么对付赫赫人。”

西凉茉方才记起来,这凤家似乎早年还有一个皇商的封号。

但是凤和的这番话实在是让她忍不住冷笑,这个男人真是奸诈,如今说这些话,只怕是又向司礼监卖乖,还要打算向百里青伸手拿钱,或者讨要一些行商特权的前奏。

如果不是因为昨日凤姐悄悄地和她对谈过了,她早已经知道其中不少猫腻,只怕要被这个凤和给糊弄一阵子。

西凉茉只做出沉吟的样子:“如此倒是怪不得凤二爷了。”

怒海妖澜第二十九章赫赫之王

十先生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身后的的马车上,又看向面前的白衣少女,微微眯起眼:“怎么,你觉得你家主子在我的手里?”

白珍看着他,轻勾了下唇角,眸光冷冽:“怎么,难道不是么,我家郡主一开始就是被你掳走的!”

十先生冷哼一声,眸光阴冷地盯着白珍半天,讥诮地勾了下唇角:“没错,就算是你家主子在我手上,你又打算怎么样,凭借你能够救下你家主子么,不自量力?”

今儿他原本心中就很是窝火,凤家人根本没有把他们的人放在眼里,出尔反尔,如今这个臭丫头又上来找麻烦!

白珍轻蔑地冷笑一声:“就凭你们赫赫人这些三角猫功夫,也就是个以多欺少的分了!”

随后她抽出手上的双刀,打量着自己手上的刀,讽刺地道:“当初如果不是因为郡主被其他高手突然袭击,迷倒在那小巷子里,你以为就凭借你能逃出我们的手心,孬种!”

白珍的话语自然是完全地激怒了赫赫人,几个高大的赫赫人脸色狰狞,纷纷地抽出刀子,恶狠狠地道:“你说什么!”

白珍看着他们,满是挑衅地道:“我说——孬种,有本事和本姑娘单挑,谁输了谁就是孙子,要马上把郡主放出来,而且输了的人要叫我奶奶!”

而十先生冷冰冰地一抬手阻止了他身后的其他人意欲上接挑战,随后看着白珍阴冷一笑道:“好,若是你输了……。

”怎么样?“白珍丝毫不以为意。

”不怎么样,不如咱们吃了你怎么样?“十先生看着她,忽然轻笑起来。

此言一出,不管是白珍还是十先生身边的诸人皆是一愣,这话语听起来暧昧,实际上可是半点暧昧的意思都没有。

赫赫人说的吃了你——那就是真的打算吃了你!

白珍看着他,忽然轻蔑地嗤了一声:”是啊,本姑娘倒是忘记了,你们赫赫人就是群茹毛饮血的禽兽,不过就凭借你这些禽兽也想吃了我,不如就试试看,是本姑娘为民除害割了你的头,还是你能吃了本姑娘好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一抬双臂,手中精巧的长刀毫不客气地瞬间携带着凌厉的杀气席卷向十先生。

十先生也不动弹,只在她的刀几乎落在自己头顶的瞬间,方才蓦然抽刀而起,瞬间呯地一声击向了对方的刀刃之上。

霎那之间铁骑剧烈碰撞时候产生的火花瞬间飞溅,而与此同时白珍也被十先生的巨大臂力给击飞出去。

矮小的少女对抗上强悍的男人,手腕上的臂力自然无法抗衡。

仿佛螳臂挡车一般,白珍不敌。

而十先生眼底瞬间闪过轻蔑:”不自量力的是你!“

说着他手上的弯刀即刻又劈向了白珍,白珍似乎因为不敌而慌张,手上的刀子忽然脱手而出朝他的面前砸去,他冷笑一声,弯刀直接劈向那把短刀,打算砍断短刀以后,直接取下白珍项上人头。

但是下一刻,他却在被击飞的白珍的眼底看见了幽冷的光和——嘲笑!

常年在危险中游走,十先生心底立刻响起了警铃,他忽然身形暴起,疾退,但是已经来不及。

那把刀子在被他的长刀击中的霎那,立刻碎裂成了数段,而与此同时一股子白色的烟雾也立刻爆开来。

虎视耽耽的赫赫人全部都在白雾笼罩的范围之内,无人能躲。

而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十先生。

白珍在空中灵巧地翻了一个跟斗,落在墙头上,看着被笼罩在烟雾的人,轻笑着吐出一个字——倒!

果不其然。

不过瞬息功夫,所有赫赫人先是噗通一声双膝着地,随后一个接一个地如同被抽了线的偶人,全部倒在了地上。

白珍等了好一会吧,估摸着风已经将巷子的烟雾全部吹走了之后,方才从墙头如灵巧的小鸟儿一般落下。

她提着剩下的一把刀走近了倒在地上的,只能干瞪眼,乱吼吼,却完全动弹不得的赫赫人,随后停在了十先生的面前,弯下腰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脸,嘲弄地道:”啧,我就说你们都是些禽兽,哪里有什么思想可言呢,野兽就是野兽。“

”你,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十先生冷冽地瞪着她,目光凌厉似如万千刀锋锐芒要将白珍撕裂一般!

白珍看着他,轻笑:”是啊,要不然我一个弱小女子怎么敢来挑衅你们呢。“

她从一开始发现郡主被带走以后,心急如焚,和白蕊四处分开寻找,后来误打误撞地留意到这群鬼祟的人从巷子里出来,那马车的一脚露出的白色织锦袍子,让她一下子就注意上了,因为那织锦袍子虽然看似寻常富贵人家用的,但实际上是一种叫做冰霜锦的料子,缀了一层极细腻的纱在漂亮的上好锦缎之上,料子看起来就像是在锦缎上笼了一层美丽霜雾一般,需要费大功夫。

寻常人家很少穿的起,而今日里郡主出门的那一袭男装就是冰霜锦的。

白珍立刻就留心地跟上了那些人,一路上她数次想要通报自己人,但是她无法确定里面的人到底是不是主子,而且那些人动作极其快,他们迅速地到了河边,直接上了早已经准备好的楼船一路马不停蹄地南下。

白珍担心跟丢了,也赶不及通报,她又向来是个胆大心细的,便径自雇了一艘小船直接追着凤家楼船南下。

她就这么一直跟着到那凤家楼船入了水,沉没下去,从心急如焚,到后来看见西凉茉安全无虞地到了陆地上,她方才松了一口气,悬着许久的心终于放下了,然后再跟着他们到了凤家的府邸,确定了自家的主子到底落在谁的手里之后,她方才吃了颗定心丸,实施自己的计划。

也不知道十先生是闻见了空气里那种非同寻常的诡谲气息,还是寻常对危险的直觉敏感,他蓦然眯起眸子:”你根本就不是为了救你所谓的主子而来的!“

如果这个丫头已经出现在这里,那么是不是说明司礼监或者鬼军的人已经离这里不远了呢!”

白珍闻言,蹲下来挑眉看着他笑嘻嘻地道:“呵呵,看样子,你倒是还没有蠢到不可救药的缘故呢,没错,我挑衅你们的主要目的确实不是为了救我的主子,而是来——不让你们这群豺狼就这么在咱们的地盘上轻易地跑了!”

她顿了顿,又轻笑道:“至于郡主,我相信我很快就能见到一个完好无损的她。”

那十先生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热闹街道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一个人影都没有了,萧条的街道上只有冷风掠过。

这样青天白日下,仿佛瞬间就空无一人的街道,确实让人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

而十先生忽然眼瞳微微一缩,闪过凌厉的光芒,落在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整条街道角落阴影处的人影,仿佛鬼魅的影子一般,迅速而悄无声息地占据了街道。

“这是……。”他不敢置信地低道,随后忽然看向白珍:“是你通知了司礼监的人!”

白珍点点头,似笑非笑地道:“没错,是我,毕竟你看我这小身边可扛不起你们这些禽兽!”

随后,她挑了下眉,盯着十先生的脸片刻,伸手就去揭他脸上的蒙面巾:“啧,在此之前让我来看看到底是哪里来的禽兽呢,是隼刹王子殿下,还是被隼刹王子赶出老远的没用的赫赫王庭呢!”

十先生下意识地试图转开脸,却还是被白珍一把扯下了面巾,露出一张极为俊酷的脸。

白珍看着那张也算是熟悉的脸,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来:“哟,我说呢,谁这么厚脸皮,原来是老熟人啊,王子殿下,哦,不,应该说是隼刹可汗,这是到我天朝来游山玩水了么?”

所谓的‘十’先生,不过是把隼字拆开来,只取了底下那个十字罢了!

而且,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突然间把汉语说得那么流利,或者说其实一开始他的汉语就非常的不错,只是一直隐瞒罢了!

就如同他的气质和眼神,再不见当初沙漠里的那种狂放和恣意,还有那种无可隐藏的兽性。

看起来,倒是沉稳冷静许多,所以才让她在第一时间没有认出来。

隼刹冷冰冰地看着她,却没有说话。

而白珍也不以为忤,伸手抬起隼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瞅着那张棱角分明的俊酷脸庞,嘲谑地道:“短短两年时间,不想您竟然脱胎换骨了,真是恭喜恭喜,不过可惜……。”

“可惜什么!”隼刹看着白珍的娃娃脸上一副惋惜的模样,冷哼一声。

白珍笑嘻嘻又轻佻地拿小手拍了他的脸,把他的脸拍得啪啪作响:“畜生就是畜生,怎么跟人斗呢?”

隼刹淡金色的眼底瞬间闪过森然怒意,他盯着白珍,宛如凶猛的野兽在盯着猎人,片刻之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会后悔今日对本可汗的不敬!”

白珍轻蔑地嗤了一下:“你还是等着看看你有没有命从这里离开再说吧!”

随后她毫不客气地踹了他胸口一脚,隼刹虽然是男人,但是白珍也不是普通少女,这样运了内力的一脚还是让隼刹瞬间脸色白了白。

周围的赫赫人都对着白珍怒目而视,嘴里破口大骂赫赫语。

白珍掏掏耳朵,摇摇头:“啧,真是吵死人了!”她可听不懂赫赫语,随便骂!

她低头睨着隼淡淡地道:“这一脚是还你掳走我家主子的‘大恩大德’!”

随后,她一转身施施然地向巷子外走去。

隼刹睨着她娇小背影的目光里满是愤怒,随后又变成了若有所思的诡冷。

且说这一头,白珍去给君县的司礼监监察衙门通了信的同时,凤姐儿也正偷偷地寻了借口出门,但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不用那么麻烦了!

因为,她要找的人已经早已经站满了整条凤家的街道。

而在凤家君县的落脚院子里,西凉茉还在慢条斯理地和凤家二老爷对坐饮茶,听着这位凤家二老爷不断地在她面前高姿态地吹牛,她还颇有兴致地偶尔配合搭话。

直到,忽然门被人叩响。

凤二老爷今日心情很是不好,他的宝贝大船才出了问题,所以他还想着怎么从眼前这头‘肥羊’身上捞回本来,说到兴头上却忽然被人打断,他顿时横眉竖目地骂道:“本老爷不是说了,和贵客商议要事的时候,不要进来打扰!”

但是敲门声还是固执地响起——叩叩叩!

凤二老爷顿时觉得这不是在千岁王妃面前不给他面子么,他脸色一寒,正打算一个杯子砸过去:“反了!”

却不想,一道银亮的光芒瞬间闪过。

那只杯子一瞬间被直接劈成了两半——是两半,而不是碎片,足可以见对方的武艺之精巧,力度控制之强悍!

不过最终那只杯子还是落在地上摔成了数片,正如同凤二老爷的自尊和脸面!

随着银色刀光出现的是踹开了门出现的一众身着暗绿色银地绣饕餮纹飞鱼服的一干面无表情的如锦衣卫们,手中明晃晃的长刀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让凤二老爷瞬间被那种森冷的光芒刺痛了眼,同时也让他目瞪口呆!

而为首的锦衣卫统领看都没有看凤二老爷,而是径自上前,领着一众锦衣卫齐齐单膝下跪:“参见督卫大人!”

西凉茉今日是一身男装,锦衣卫的人自然是要唤督卫大人的!

西凉茉看着他们微微一笑,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都起来吧,诸位辛苦。”

“是!”众人齐齐起身,而与此同时,一名青衣少年大喇喇地一边走进来,一边道:“督卫大人到这里游山玩水,怎么也不通知属下一声?”

西凉茉看了眼他头上歪斜的帽子,分明泄露了他一路赶路的情形,便笑道:“白起,你倒是个快脚程的,莫不是神行太保附身么?”

她记得白起是让她派去了龙关勘察那边的地形,怎么会几乎比其他的人都快,先找到这里来了。

白起简单一拱手以后,大喇喇地自顾自寻了个位置坐下道:“哪里,属下这不是刚刚打算返京么,结果却不想半路接到咱们的飞鸽传书,说是小小姐你出游了,便赶紧往这里来凑个热闹不是!”

说着他瞥见桌子上的精致琉璃水壶,端起来就往嘴里倒:“呜,渴死了!”

看着自己一壶价值千金的好茶一下子就被白起给喝个精光,那凤二老爷顿时心疼不已,但是如今的处境,却让他再也不敢多话,那些明晃晃的刀子让他心口直打颤。

毕竟锦衣卫看似个独立的监察吏机构,谁不晓得,其实直接受控于司礼监衙门,就是九千岁手上的刀子,一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

但是……

“呵呵,原来是督卫大人的人也到了,诸位都请到后院大厅坐下歇息,我这就去让人去奉茶。”凤二老爷好歹是见过大世面,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起身镇定自若地看着西凉茉等人笑了笑,然后就往外走。

却不想才走了两步,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已经毫不客气地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之上,面前两名高大的锦衣卫冷冰冰地看着他,那种仿佛在看没有生命的物事的眼神让他瞬间不寒而栗。

西凉茉拿起桌子上仅剩下的一杯好茶,轻品尝了一口,随后似笑非笑地看向凤二老爷:“凤二老爷,这几日承蒙您招待,感激非常,怎么好让你再破费呢,所以,还是请您好好地坐下,咱们也好谈点快活事!”

凤二老爷看着西凉茉那一副温醇笑脸,心头虽然有不太好的预感,但是他强迫自己相信——自己这几日可表现的一点马脚都没有露出来,所以,说不定真的是好事呢?

但是,他很快就知道,什么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尤其是西凉茉这尊大佛,向来是信奉抽筋扒皮要彻底的笑面恶神。

看着唯唯诺诺的跪在地上的凤家二老爷,西凉茉唇角勾起一丝诡谲的笑容来。

随后,她看向白起,忽然问:“爷呢,爷什么时候到?”

白起掐指一算:“唔,还有最多一日的路程!”

既然知道了西凉茉在君县的消息,那么百里青自然是会全速过来的。

西凉茉点点头,心中嘀咕,唔,也不知道那个怪老头他解决没有,不会又把她弄晕了扔掉吧!

正如白起所预估的,甚至更早,天光刚刚蒙蒙亮的时候,一道修长阴霾的身影带着夜晚的露水气息静静地站在西凉茉的床边,静静地在黑暗里看了她片刻。

那道人影便优雅地坐了下来,开始脱靴、脱披风和身上华丽繁复的外衣。

西凉茉就感觉到有熟悉的冰凉宽阔的胸膛悄无声息地压在她的背后,然后如同大野兽圈着自己的小雌兽一般将她圈入自己的胸膛里,。

西凉茉睡得迷迷糊糊的,但是还是非常习惯地转过身子,面对着他,然后伸出爪子默默地摸摸他的脸,摸到他的唇后,闭着眼抬头在他薄唇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入他的怀里——睡觉!

唔,还是自己家的千年老妖比枕头抱起舒服。

百里青低头蹭蹭她的发丝,阴魅的眸子里闪过幽冷却温柔的光芒,也闭上了眼。

而门外,黑暗中,有长刀滴血,黑暗中有无数人人头落地,血腥味悄然飘散开。

锦衣卫们习惯地开始悄无声息的屠戮,用鲜血平复他们主人的怒火。

..

怒海妖澜第三十章凤家之主(上一章扔错卷了)

第二日一早,西凉茉照惯例地没有能按时起床——九千岁觉得自己的心灵因为她的无故失踪受到了极大的‘创伤’,所以,需要她好好地安慰自己。

“什么叫无故失踪?”云消雨散后,西凉茉轻喘着,酡红着脸颊,推了一把身上压着的人。

这千年老妖,真是越来越皮子厚了!

百里青懒洋洋地支撑着脸,停住动作,低头用鼻尖在她脸颊上蹭了蹭,轻嗤一声:“难道不是么,你若是乖乖地在宫里陪着我批阅折子,不抛下我和洛儿出去外头鬼混,也不会被老魔物撞上,然后还被人趁机劫走!”

西凉茉被他蹭得痒痒的,忍不住赶紧缩起了身子,轻嗤:“啧,你倒是怪起我来了,谁知道陪着洛儿出去玩儿一趟,就遇到你家的老祖宗!”

那一看估摸着还是个老顽童,却连话都不给她说完,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她弄晕扔掉——!

“贼喊抓贼,你若是早些和你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好好地把咱们的事儿说清楚,我又怎么会倒霉被人扔掉,若是遇上些要命不要财的仇家,你看看你可有机会再见我!”

西凉茉说完,没好气地白了百里青一眼!

百里青挑眉,慢条斯理地低头咬了她肩头一口:“那还不是你那娘亲惹得祸事,所以如今是母债女还!”

西凉茉忍不住背后一颤,试图伸手推开他:“你倒是会倒打一耙,好好,都是千岁爷说得在理,行了吧,只以后别说些这么肉麻的话,真真儿受不了!”

百里青低声轻笑,魅眸斜斜地睨着她,似有万千风情如蝶轻落在他的眉梢眼角之间。

“唔,你总是承认了错处就好。”

西凉茉嗤道:“得寸进尺,我还不是为了替你这个做弟弟的安抚洛儿,才相带着他出去走走!”

这千年老妖真是让她无奈,若是嘴上功夫不如她的时候,他就要使用‘床上肢体暴力’,心眼根针尖似的小。

若是嘴上功夫厉害的时候,那种嚣张得让她直恨得牙痒痒的。

“喏,这可是你自己的说的,只是如今,没有哥哥需要你安慰,倒是有个做弟弟的,需要你安慰才是。”百里青瞅着她的小模样,心头痒痒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掠过她光洁雪白的胸口、纤细的腰肢、平坦小腹一路向下。

“谁需要安慰?”西凉茉看着他的手又不规矩,赶紧伸手出来一把抓住他修长的手指。

百里青魅眸幽幽,一手支着脸庞,同时反手握住她的手搁在自己的小腹上,也是一路向下,一本正经地道:“唔,这里。”

西凉茉瞬间感觉碰到大狐狸再次嚣张起来的狐狸根,瞬间红了脸,微红着脸笑骂:“无耻!”

“唔,美人如此诱人,不如陪着本座再做点无耻的事情,包你快活呢。”百里青似笑非笑地俯首吻上她的柔软唇瓣。

……

——老子是九爷是无耻总攻的分界线——

等到西凉茉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日正当中——正午时分了。

她刚出门就闻到了一股子熟悉的血腥气息,她微微颦眉,看向院子里,院子里到处都已经是锦衣卫行署衙门的人,君县隶属沉香郡的管辖,一夜的功夫,行署衙门的人全部都赶赴了君县。

看着到处都是按照百里青的阿品折腾起来的摆设,西凉茉忍不住心中暗自叹息,果真是个性喜奢靡的家伙,走到哪里都不忘他的行头。

只是……

她眯起眸子,淡淡地道:“白起!”

白起忽然从外头的屋顶上倒吊了身子下来,看着西凉茉笑嘻嘻地道:“哟,小小姐,你醒了?”

西凉茉比了比自己的面前,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身上那种奇异的淡漠却有一种莫名地让人臣服的魅力,白起迟疑了片刻,便轻巧地一个翻身从房顶上跳了下来,在她面前坐定。

“昨夜,千岁爷来了以后,是不是有些什么事儿发生?”西凉茉看了看回廊,伸手在走廊的红柱子上轻摸了两把,然后伸到自己鼻尖下轻嗅闻了一下。

一股子淡淡的腥味冲鼻而去,她微微眯起眼。

“唔,千岁爷来了,大半夜的,进了您的房间,发生了什么,属下表示真的不知道。”白起目光暧昧地笑笑。

西凉茉抬眼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啧,皮子痒了不是,不说实话,我便不知道么?”

白起顿了顿,也稍正色了点:“唔,您为什么不问问这些锦衣卫的弟兄们呢?”

西凉茉嘲谑地勾了下唇角,目光冷淡地道:“我现在问的是你。”

白起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地道:“昨夜凤家上下,一船人,除了寻常下人关在大牢里面,凤姐儿得了专门的关照,被关在自己的屋子里,凤家二老爷,并着他在船上的亲信和家眷,共计四十二口人,全部人头落地,其中凤家二老爷和他的亲信们领的是梳洗之刑!”

“梳洗……。”西凉茉闻言,不由一楞。

所谓梳洗并非指的是女子梳头,而是一种非常残酷的刑罚,行刑者煮了一大锅水,然后用铁刷子醮了滚烫的开水把人身上的肉一下一下地抓梳下来,直至肉尽骨露,犯人往往经受不住最后的痛苦最终咽气。

她沉默了一会,轻叹了一口气,长久地享受惯了他的温柔体贴,最多不过是他偶尔使些小性子,却忘了,他原来到底是以铁血手段治国治下的九千岁。

“为何半夜里,没有听见任何响动?”西凉茉觉得有些奇怪,她向来不算是蠢笨粗线条的人,怎么会一点都没有听见外头的响动。

“因为所有的人都被千岁爷下令在行刑之前用了哑药,那位二老爷和他身边的亲信则是一开始被割掉了舌头。”白起道,对于百里青训练出来的那些锦衣卫的雷霆手段,残酷程度,他身为常年与死神恶兽打交道的沙漠之子,都一样会感觉到震撼。

其实百里青只是冷淡而简单的交代了两三句话,就进了西凉茉的房间,随后的一切都是魅部的杀神们在锦衣卫的配合下忠实而一丝不苟地执行了所有的任务,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迟疑,所有的事情仿佛都曾经进行了千百遍一般的熟练利落。

那种面无表情的对人命在自己手上的了结的习惯,让白起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嗯……。”西凉茉看了看自己指尖沾染上些微没有冲洗干净的暗红,若有所思起来。

那种眼神让白起有些不安,轻声道:“我想千岁爷这是为了杀一儆百,否则若是这样的事情再出现,也许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西凉茉望着长亭外刚刚吐出绿芽的柳树,轻叹了一声:“我又何尝不知道呢。”

百里青素来就是个锱铢必较的性子,他若是不与人计较的时候,多半是因为他在‘放高利贷’,在最让人想不到的时候,忽然痛下杀手,用最残酷的手段,让对方付出巨大的代价,同时对于这样血腥可怖的人物,退避三舍,。

更何况他是那种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绝对信奉者,虽然他杀的多半都是该杀之人,但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性子,若是放在她上辈子的时候,她想他说不定是个纯纳粹份子。

但是……

“我只是以为我能稍微缓和一些他身上的杀伐血腥之气,我总是希望能替他多承担一些。”西凉茉轻叹着道,她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她一直并不认为杀戮是解决事情的手段,有些事情换个相对温和的角度解决也许会更好。

但是她尊重他的行事手段,毕竟这是他一手操控与建立的王国,他早已经组建起一套行之有效的运作模式,她还没自大到以为自己是转生之人就什么都懂得,这是个封建男权社会,有它俗世的法则。

但是……

她有些不能确定,若是他仍旧如之前的一模一样,是否意味着也许有一天,他终归会厌倦了这俗世红尘,她永远都记得数年前在洛阳船上的那个时候,他那种生死两空茫的眼神,她在里面只能看到寂静到荒芜的雪原,没有一丝生气。

所以他才需要无数鲜血去温暖他的掌心。

单是,他现在有了她,她已经习惯了他的温柔以对,却偶尔间发现,魔只是悄然隐藏起了他的嗜血与魔性。

这让她感动又有些忧心,若是她一个不小心离开他一段时间,而他寻找不到她的下落,会不会彻底魔化,伤了他自己。

这才是她最担心的事情。

“小小姐,您真是多心了,傻子都看得出来,千岁爷的眼中,你始终是最重要的,何况有咱们在,这一次不过是意外罢了。”白起不以为然。

西凉茉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嗯,我只是……。”

她顿了顿,继续耸了下肩膀道:“只是因为沦陷在情爱之中的女子,总是喜欢患得患失罢。”

“啊,对了,凤姐儿呢,我要去看看她?”西凉忽然道,她可不相信百里青真的完全会对凤姐儿不动手,毕竟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凤姐确实算是对不起她。

尤其是百里青这种人,他素来喜欢杀人甚过救人。

早年那次对凤姐出手相帮,还是她求来的。

白起迟疑了一会,娃娃脸上还是露出了苦笑:“唉,小小姐,你为什么要那么敏感呢?”

西凉茉眯起眼:“凤姐儿伤得重么?”

若是阿九这个家伙下手太狠,她可不饶他,凤姐儿对她到底还有几分情意的,而且她的性格是个值得结交的,再加上这喏大的凤家可需要人来管理,凤姐儿可是最好的人选。

白起摇摇头,老老实实地道:“还好,只是被吊起来,背上抽了三鞭子!”

这真的算很好了,他还没告诉小小姐,凤家二爷和他随从的人头都被砍下来用罐子装了,再用石灰腌上,给送到凤家的老宅去了。

西凉茉:“……。”

随后,她有些无奈地苦笑,她是不是应该感谢阿九这个家伙手下留情呢?

确实比起什么砍头、刷洗之类的刑罚,这个三鞭子真的很轻了,但是凤姐儿可是寻常的女儿家,男人受了司礼监的三鞭子都要哭爹喊娘的。

看着西凉茉急匆匆地起身去凤姐房里,白起不禁有点不解,好奇地问:“如果说小小姐只是为了这凤家的钱财的话,直接抄没了不就好了么?”

西凉茉顿住了脚步,淡淡看着白起道:“你说这凤家最值钱的是万贯家财?”

白起点点头,凤家是天下首富,谁不知道。

西凉茉摇摇头,一边走,一边沉吟道:“这凤家最值钱的是他们遍布各国的商号,每一处行商落脚点都是最好的情报搜集点,尤其是秦楼楚馆,茶楼酒肆,这一点和咱们九字诀的人还是很像的,只是咱们到底比不得这百年世家的雄厚实力,何况还有他们高明的经营生意的手腕,各种人才,这才是最值钱的!”

她淡淡地道:“千金散尽还复来,惟独人才,才是创造千金的必不可少的存在,人才散去再难求。”

白起可不是什么行商的料子,他只是摸摸脑门,还是不解:“那更简单了,咱们就去把凤家的人才全部都接手好了。”

西凉茉摇摇头,叹了一声:“你觉得兰瑟斯将军若是被人害了,你们在镜湖边上的那些老一辈和你们这些小一辈能接受司礼监派去的宿卫他们的节制么?”

白起立刻轻蔑地道:“我鬼卫一族听天、听地、听主子,除了蓝瑟斯叔叔和小小姐,我们不会听命受任何人节制!”

西凉茉挑眉:“那不就是了,你凭什么认为凤家会受到我们的控制,杀鸡取蛋,这是没脑子的蠢人才会做的事情!”

说着,她似笑非笑地瞥了白起一眼。

白起有点茫茫然然,看着西凉茉向前而去的背影,低声嘀咕:“切,斯文人就是斯文人,骂人还不带脏字,何况……。”

他看着西凉茉的背影,心中暗自道,唔,跟自家的小小姐这样的人在一起,真真儿是辛苦呢,她仿佛什么都看得透透的,这样斯文人可比他这个粗人可怕多了。“

西凉茉领着小胜子来到了凤姐儿的房间里,好生安慰了凤姐儿一番。

难得的是凤姐儿并不生气,反而自觉有愧,并且道九千岁已经着人拿了最好的疗伤药物给她治伤了。

西凉茉又好生安慰了一番,亲自为凤姐儿上了药,并且承诺了定会助她协管凤家。

凤姐儿心中极为感激,泪如雨下。

对于凤和的死,她几乎是幸灾乐祸的,到底是为父母报仇了。

等到安慰好凤姐儿,又说了一番要她好好养伤的话,西凉茉方才离开。

刚出门没多久就看见了百里青正坐在亭子里喝茶。

他见西凉茉过来,便微微挑眉:”看你一副小人得志,装着悲天悯人的模样,就知道定是有倒霉人物被你忽悠得被卖了还帮你数钱。“

西凉茉嗤了一声,在他面前坐下,拿起杯子,轻品了一口:”是啊,那个被你弄得半死不活的,现在还躺在房里呢。“

“啧,得了什么好处?”百里青伸手将她一把轻巧地捞宠物一般地捞过来搁在自己腿上。

当着周围一堆锦衣卫侍卫的面,西凉茉有点囧:“……。”

百里青身形继承了北方血统,所以极为高挑,高出了她整整一个头还要多,手长脚长,特别爱俯视她,实际上她已经算是女子里头颇高的了,这具身体和她上辈子168公分的身高差不多,但他经常性的这种动作让她总觉得自己很……呃……小女孩,但实际上虽然外表生理年龄是二十一,但是她其实心理已经是三十多的熟女了哎。

不过……算了。

西凉茉捧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喝,这种坐在他腿上的时候,是她唯一可以俯视他的时候,也不错。

“唔,凤姐儿说了,让我的国色楼入干股,她替我把国色楼的胭脂给卖到各国和海外去。”西凉茉笑嘻嘻地道。

百里青挑眉:“卖胭脂水粉,这个……?”

西凉茉知道他是觉得这个东西看起来实在太小打小闹,过家家似的,她眯起眼,朝他伸出一个手指摇晃,摇晃:“啧,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天下间最好做的生意是什么人的,那就是孩子和女子,为了孩子,大部分女子可以不顾一切,为了美貌,很多女子也可以不顾一切,知道为什么?”

百里青眸光幽凉地看着她,倒是颇有兴致:“为什么?”

“因为男人对权势的疯狂可以不顾一切,他们想要征服天下,生性好斗,而女子通过征服男人,去征服天下,正如男子手中的武器是名兵利刃,女子的胭脂就是她们的盔甲,水粉香片就是她们的长刀,香气所至的地方,就是男子的坟墓。”西凉茉坐在他的腿上垂眸子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丝妩媚清浅的笑来,恰似一朵优昙在初春的风中逆时节、逆时辰绽放,暗香惑人。

百里青眸色渐渐深沉,精致唇边勾起魅惑的弧度:“哦,那么你唇上的胭脂征服了什么?”

西凉茉似被他纤长的几乎泛着暗蓝光泽的睫羽诱惑,低头慢慢凑近他的脸,唇对着唇,轻道:“我的胭脂征服了天下这最恶、最狠、最残忍、最奸诈的惑国佞臣。”

怒海妖澜第三十一章

百里青被她唇间香气诱惑得眉目之间魅色渐深,正打算吮上那名目张胆地勾引自己的坏丫头,却不想西凉茉忽然抬起身来用指尖一点他的唇,一本正经地道:“唔,爷,白日宣淫可不是好事,您要注意点子形象,凤姐儿说这里的府库里还有不少异国来的胭脂,我还要去看看可有什么好货色没有,如今这凤府里一个管事的都没有,还不知道有多少事儿要处理,多少货物要清点。”

说罢,她便从百里青的膝盖上爬下去,笑了笑,施施然地扬长而去。

百里青看着她的背影,阴魅的眸底闪过一丝幽光,似笑非笑地轻嗤了一声:“这丫头……分明是在怪我呢。”

不过这丫头恼他的方式,他倒是挺喜欢的。

小胜子从亭子外头钻进来,看着百里青轻声道:“千岁爷,白珍已经回到夫人那里了,隼刹可汗的人和隼刹可汗被分开关在了房间里,您看……。”

百里青眉目冷沉了下去,冷冷地道:“什么隼刹可汗,没有本座加盖玉玺的圣旨,他就还是那个沙海里的一个土匪,他既喜欢太岁头上动土,那么就让他知道这随便在太岁头上动土是个什么下场才是。”

随后他对着小胜子轻声说了点什么,小胜子一愣,随后清秀的眉宇之间闪过一丝冰冷的凶光,对着百里青点点头,立刻一转身朝亭子边等候的几个侍卫一同提着刀子向关着隼刹的房间走去。

百里青则坐在亭子,心情颇为不错地弹起琴来。

铮铮琴声如流水一般地倾泻而出,却带着一种诡谲的杀伐之气,让人颇有些不寒而栗。

西凉茉正让人打开库房的门,大算进去看一看,听见百里青的琴声,便脚步一停。

身后白珍差点撞上她的背影,赶紧停下来,摸摸鼻子:“咦,郡主,你怎么了?”

随后见西凉茉似在听琴声,便笑嘻嘻地打趣道:“千岁爷真是多才多艺,少见的文武全才的风流人物,弹琴也弹得很好听。”

她这可不是拍马屁,而是百里青确实是仿佛就没有他不会的东西,实在是相当厉害。

西凉茉轻叹一声,唇角微微勾起,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地低声道:“你听不出来么,这是送葬的冥曲,有时候,太聪明的人和太清醒的人总是活得太累。”

这个时候想必着又有人人头落地了,估摸着是隼刹那边的人吧。

虽然她不赞过于残酷的严刑峻法,但是对于某些不自量力,心怀鬼胎的人,给予震慑还是必要的!

想起隼刹在船上往她心脉里灌输阴狠的内力,分明就是打算断了她的武脉,废了她的武艺。

西凉茉心中冷哼一声,随后转身进了库房。

白珍听得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中暗自嘀咕,唔,爷和郡主这样的人有时候真的不是她们这些寻常人能明白的。

——老子是哪个妞儿要染指洛儿速来的分界线——

白珍这一头捧着一叠子账簿从库房里出来,一路向西凉茉的房间而去,正打算再出去寻两个账房先生过来一同将手里的账簿理清楚线索。

刚走到中庭的院子,一道蓝色的人影忽然冷不丁地从一边的草丛里冒出来:“白珍!”

白珍心头正盘算事儿,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茬子,顿时吓得她倒退数步,伸手就要把账本全砸那人头上,但是等她看清楚那人那张熟悉的脸之后,已经来不及,她只得赶紧松手,让账本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她自己却因为收势过猛直接朝后跌倒,那人一惊,赶紧手忙脚乱地去一把拉住她。

白珍立刻一头撞在他的怀里,两人瞬间跌倒做一团。

“白起,你这个讨厌的家伙,到底在做什么啊!”白珍摸着自己装在他头上生疼的下巴,恶狠狠地没好气地怒道。

白起笑嘻嘻地揉揉自己被撞疼的脑门:“哎呀,这不是许久没看见白珍姑姑了嘛,所以看到你一下子老了那么多,相当震惊,于是惊呼出声,哪里想到原来白珍姑姑看起来老了,胆子也变小了许多,竟然如此不经吓呢!”

哪个女孩能忍受别人说自己老,白珍虽然原本跟着西凉茉的时候年纪不大,但如今五年过去,她在宫里也是个女官之位了,小宫女们都要唤她一声姑姑。

原本这就是个尊称,白珍还是颇为享受的,但如今听着从白起嘴里吐出来,怎么听着都不是个味道,让她想起自己的年龄确实在寻常人家都是孩子的娘了。

白珍顿时恼怒起来,恶狠狠地瞪着白起:“你说什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滚!”

白起非但没有滚,反而继续一屁股坐在她腿上笑嘻嘻地道:“哎呀,。这就恼羞成怒了么,真真儿小气得很,我这不是说实话嘛!”

白珍一个黄花大闺女,哪里被男人‘坐’过,顿时脸色绯红,忽然想起那一次在园子被这家伙给轻薄了,顿时又羞又恼,伸手抓了个账本就往白起脑门上拍去:“去死!”

白起灵巧地一偏头,闪过账本,又单手抓住她扔过来的另外一本账本,笑嘻嘻地道:“哎呀,别生气,别生气,再生气老得快,就嫁不出了!”

白珍气得几乎呕血,这个家伙坐在她的小腿上,压得她只能坐着,却不能动弹,只能拿着账本不断地砸他,恶狠狠地道:“关你屁事儿,老娘这辈子就只跟着郡主,只伺候郡主,不嫁人,怎么地!”

白起一把抓着她拿着石头打算扔过来的手腕,叹息了一声:“何必自己为难自己,这样吧,看在咱们都是同僚的份上,我都替你想好了,既然你都老得嫁不出去了,干脆嫁给我得了!”

“嫁你个头……嫁……你说什么?”白珍一愣,瞬间看着白起,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她方才不是听错了吧!

白起垂下眸子,轻咳嗽了一声,娃娃脸上有一种可疑的红晕:“咳咳,我是说,要不,你干脆嫁给我算了。”

白珍面无表情地瞅着他半晌,忽然道:“你有病么,脑子抽风是一种病,得治!”

白起瞅着她,笑嘻嘻地道:“那你有药不?要不你舍身贡献出来做药!”

白珍脸上瞬间飞起红晕:“你……你疯了吧,快点起来,我还要去给郡主送账本!”

白起厚着脸皮瞅着她,自顾自地道:“你看你嫁给我有很多好处的,第一可以解决你的如今嫁不出的问题;第二你嫁给我连姓都不用改,咱们两五百年前就是一家嘛,咱们得合家团圆啊!”

白珍瞅着他有点羞涩的模样,当他第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正有些恼怒想要骂人,第二句话,却让她忽然很想笑,或者说哭笑不得。

白起这个家伙还真是……

她轻哼了一声:“我本不姓白,姓白是因为进了国公府邸才改的名字!”

白起眼睛一亮,立刻道:“所以我说这就是缘分来着嘛,所以表示这是你要成为白家的人啊!”

白珍顿时大囧——

见过不要脸的,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这是什么强词夺理的说法嘛!

但是白珍再怎么伶牙俐齿,到底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脑瓜子这个时候还是转不过来,有点僵木地憋了半天还是挤出了一句话:“胡说,那全天下姓白的女子都要嫁给你不成!”

白起忽然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白珍的娃娃脸——两个娃娃脸对娃娃脸。

白珍却率先面红耳赤,结结巴巴起来:“你……你干嘛!”

白起瞅着她,忽然冒出一句话来:“唔,我只想要你这一个姓白的!”

说着,他忽然低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白珍一楞,心中顿时恼怒,这人又轻薄她!

但是……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白起身上那股子青草的芳香迷惑了她的神智,还是他嘴唇触碰在她额头上的时候,那种柔软和炽热烫了她一下,让她手脚有点发软,扬起想要扇白起耳光的手却僵在半空。

直到她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方才醒悟过来,慌张地一把狠狠地将白起推开,然后立刻从地上爬起来。

身后的脚步声都停住,她故作镇静地不去看被她推倒的白起,转脸看过去,却发现原来站在自己背后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五六个锦衣卫,外带押送着囚犯一名,而那个囚犯她刚好也认识——隼刹。

白珍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而锦衣卫们则齐齐地四处东张西望起来,为首那个则微笑着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一般对着白珍客气地招呼道:“白珍姑姑这是要到哪里去呢?”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掉了一地的账本上,又道:“可需要咱们帮忙?”

白珍刚想要说话,就听见白起懒洋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用客气,锦衣卫的弟兄们忙你们的就是了,一会儿我帮她捡起来就是了。”

这番话,怎么听怎么暧昧,几名锦衣卫脸上都露出极为暧昧的表情,互看一眼,微笑道:“是,既然如此,那么咱们哥几个就先走了。”

白起笑道:“好走!”

白珍又气又窘,忽然无意间感觉有锐利嘲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立刻敏感地抬起头,瞬间就对上隼刹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她顿时心中一冷,微微眯起眼,毫不客气地瞪回去。

隼刹仿佛一愣,随后看着她的目光变得若有所思起来,那种让白珍很不舒服的如野兽发现猎物一般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和白起的身上来回转了一圈。

白起也同样感受到这样的目光,他讥诮地对着隼刹笑道:“哟,这不是咱们的沙匪头子么,倒是有些时日不见了,听说你成了可汗了,怎么如今却在这里出现,呵呵。”

说起来白起和隼刹也算是老熟人了,鬼军的人训练后辈,特别喜欢拿沙匪做磨刀石,总是三不五时地去挑衅,而大漠里最厉害的沙匪帮派莫过于隼刹的人马,他们能驯狼,所以几乎所向披靡。

当然这是在没有和鬼军的人遭遇上的时候。

年轻一辈的鬼军都是老一辈们磨砺出来的,也是沙匪们最害怕的——沙匪之匪!

神出鬼没,善于隐匿,更善于进攻!

也不知道把他们这些沙匪耍弄得多惨!

这回陡然相见,还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隼刹看着白起,又看了看白珍,忽然轻嗤一声,一句话没有说,跟着锦衣卫们一路朝前院而去。

白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间不知为何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他看着隼刹的高大的背影,微微眯起眸子——

这个男人,看起来真是让人讨厌,或者说觉得不舒服!

等到白起回神的时候,白珍已经全部捡起那些散落了一地的账本,狠狠地、胡乱地瞪了他一眼:“你这不要脸的混账,以后离我远点!”

说着抱着账本,转身就跑了。

看着小兔子一般跑走的白珍,白起没有错漏她脸上那两团红晕和她有些中气不足的语调,他心中一喜,脸上也露出了傻笑来。

“呵呵……。”

——老子是月底了,快点把月票拿出来砸俺,砸俺吧,过期作废的分界线——

五日后,在经过简单的清点院子的财物之后,西凉茉一分银子都没有多占,将所有的东西都交还了凤姐儿,只嘱咐她养好了伤,再返上京。

凤姐儿感激涕零,坚持地将手里一处上京的热铺子要给西凉茉,但是西凉茉坚持不允,最终只要了一批从西洋来的胭脂与香露,还答应了她,等她回到上京之后,会助她重掌凤家大权。

西凉茉的大度,让凤姬儿愈发的感激,甚至对天发誓,只要她还在一日,凤家便对西凉茉的要求,有求必应!

司礼监和锦衣卫众人早早已经准备好了楼船,就等着自家主子们从凤家在君县的屋子里出来登船。

等到百里青和西凉茉都上了船后,一声吆喝响起,船只便一路开了出去。

“你这丫头一副纯良大度的模样,却也是个奸猾的,转过背如今就将凤家给拿捏在了手里。”百里青靠着窗边的软榻,用着戴着宝石护甲的小指慢条斯理地在一只石榴上一滑,就剥开了石榴的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石榴籽。

他优雅地地将石榴籽儿全都剥下来,盛在盘子里,推给西凉茉。

西凉茉也不客气,就捏了来吃,酸酸甜甜的味道极好,她享受地眯起眸子——唔,好吃!

“啧,说得我那么市侩,好吧,就算我是市侩,这也不过是一种等价交换罢了,我给她的可是凤家家主之位,又替她报了杀父杀母之仇,这可是大恩情,让凤姐儿领着凤家效忠于我,也不奇怪吧。”

她西凉茉并不是什么施恩不忘报的圣人!

她顿了顿,懒洋洋地翻开手里的奏报:“再说了,我和凤姐儿是自有一份情意在里头的,你们男人不懂。”

百里青瞅着她那副骄傲的模样,像足一只得意洋洋翘尾巴的小狐狸,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来:“唔,我不懂,我只需要懂得她不懂之处也就是了。”

西凉茉乍听这话总觉得有些别扭,随后见他一脸淡然的模样,也没有多想:“她不懂啥?”

百里青轻笑,幽魅的眸光落在她胸口的丰盈和双腿间扫了一圈。

西凉茉:“……。”

这老妖,是没救了。

百里青见她那副模样,忽然伸手扶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抱过来搁在怀里,把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悦耳而清冷:“给为师一个孩子吧。”

西凉茉一愣,随后脸颊有点发热,但还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又道:“好。”

她其实已经停用避孕药物有一段时日了,而且宫寒似也在老医正的调理之下,好了许多。

只是,孩子这个事儿还真是未必能一求就能得到的。

唔……

西凉茉伸出手,轻轻地覆盖在他的手指上,十指紧握。

这一路回京城的水路一共三日,和来的时候浑然昏迷不知不同,西凉茉这个时候只感觉很是放松,没了大堆的公务缠身,便可以和百里青一路亦算是游山玩水。

不亦乐乎。

说起来,两人成婚以后,还真是没有在一起出游过,唯一一次从镜湖回来的时候,百里青还一路和她使小性子,所以这一次,算是迟来的‘蜜月’游了。

船行到第二日傍晚的时候,便到了一处名为泾川的小镇,泾川小镇虽然小,但是因为洛水到了这个地方有一处极为湍急的落差,形成了一处相当大的潮涌。

据说每次潮涌的时候,都会和当地的山泉泉水汇合,有桃花鱼的鱼讯。

桃花鱼是当地的一种特产,味道极为鲜美,肉质呈现粉红色,非常漂亮,煮了汤水或者煎炸出来的味道都很是鲜美,只是这桃花鱼一离开了当地的这种水,就会马上死去,而死去的桃花鱼,味道就变得非常非常的一般。

百里青早年的时候,曾经到过一次泾川,所以对这里非常了结。

看着西凉茉心情难得这么好,又想起老医正说过,要怀上孩子一定妖孽母体保持很好的心情,便决定带着她下去,品尝美味。

怒海妖澜第三十二章

"桃花鱼讯?"

西凉茉知道了百里青要带她进泾川小镇观赏鱼汛,自然没有不高兴的,立刻转身就去换衣衫准备下船。

而小胜子看着西凉茉兴高采烈的背影,则有点欲言又止的模样,亦落在正在换装的百里青的眼里。

他看了眼小胜子,淡淡地道:"你想说什么,自说就是了,不必做出这种样子来。"

小胜子迟疑了片刻,低声道:"这……千岁爷,您不觉得的就这么下去那小镇,有些危险么,咱们的人没有勘察过那个小镇呢。"

他顿了顿,一边替百里青穿上衣衫,一边又道:"爷,要不奴才立刻就让人带人去把那边的情形勘察好了,您再带着夫人下去?"

小胜子一向谨慎,何况百里青和司礼监不可谓树敌不多!

百里青摆摆手,淡淡地道:"不必多虑,我们不过是临时的决定下去,咱们司礼监的人没有准备,那么想必就算是真有一些有心人,也没有法子做完全的准备,不是么?"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本座不想惊动其他人,影响到丫头看鱼讯的心情。"

小胜子迟疑了片刻,虽然不得不承认百里青说的没有错,但是自己的心中总是有点觉得不太妥当的地方。

毕竟这一次出行不若平日,藏匿了行踪,这般直接用了司礼监的楼船,等于是行踪都暴露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但是,他也知道百里青既然决定了的事情,除非有充分的理由,否则便是没有什么更改的余地的,也只得在百里青换了衣衫之后,立刻吩咐所有人换了便装立刻跟着主子们下船。

不一会,所有人都整装下了船,上了泾川小镇。

泾川的桃花鱼讯一向在周围的县郡里都颇为有名,总能吸引不少人过来观看,周围也顺带衍生了不少在鱼汛的时候开的农家小档子,庄户人家们专门做些桃花鱼菜肴来赚些钱。

虽然味道不精致,但是胜在原汁原味,所以在这一段鱼汛的时候生意还是颇为不错的。

所以西凉茉河边百里青领着亲信们来到泾川小镇之上的时候,就能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接踵摩肩,还有不少大人脖子上骑着光屁股的小娃娃。

西凉茉看着这种熟悉的场面,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忍不住摇头低笑起来,这……简直让她觉得好像回到了上辈子去度假的时候,逢年过节总能看到这么热闹的场面。

也不知道是看人,还是看风景。

百里青也微微颦眉起来:"怎么这么多人,早些年来的时候,似并无这么多人的。"

小胜子左右看看,凑上前和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交谈了几句,回来轻声道:"回禀千岁爷,是这样的这几年有大户人家发现了这里的鱼讯很是招揽生意,便在这里开了一座乾坤楼,专门做这个鱼的生意,而且这附近又有许多野生的桃林,这个时节正是桃花开放的时候,所以不少附近的富商巨贾,甚至京城的贵族们都会到这里来赏春,所以这里的人就越来越多,已经不光是周围的平民百姓来这里游乐赏鱼了。"

西凉茉闻言,远远看去,果然见不远临水处有一座精致的小楼,人来人往,窗台上人影重重,她不由笑道:"这个乾坤楼倒是个真会做生意的,看中这里资源独特,原本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庄户人家开的店子,如今算是剑走偏锋,所以能有这么好的生意呢,他们的掌柜是个聪明人。"

百里青则看着那小楼,有些轻嗤地道:"我看不但是个聪明人,还是个有野心的人,乾坤楼,一个小小穷乡僻壤的酒楼倒是有这么大的口气。"

白蕊则道:"唔,若是那饭菜真能冠绝乾坤,才是真对地得起这个名字!"

众人闻言,皆齐齐笑了起来,就是百里青也莞尔。

等着西凉茉一行人到了这乾坤楼之后,方才发现,这里生意好到已经没有位子了。

西凉茉看了一眼看楼里面,便摇摇头笑道:"真是时不待我,看样子,咱们都是来晚了,是不能体验一下他们的饭菜是不是真的冠绝乾坤了。"

随后,她看了看旁边也算颇为热闹的小鱼铺,便道:"要不,咱们今儿就试试这农家味道,想必也不差。"

百里青微微勾了下唇角,却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小胜子,小胜子立刻一溜烟挤进了乾坤楼。

西凉茉看着他灵活的像一条鱼,三两下挤开其他人,就挤到了正在收钱的老板面前,叽里咕噜地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便看了百里青一眼,轻嗤:"你不是说不显摆身份么,怎么又出尔反尔。"

百里青慢条斯理地道:"我是说了不显摆身份,但是不表示我不显摆钱财,这个世上确实有不少事儿,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的。"

话音未落,就见小胜子一溜烟地钻了出来,跑到百里青和西凉茉面前,笑嘻嘻地道:"好了,主子,咱们可以进去了,掌柜的将之前给他们的贵客留的一处观景台留了出来,让咱们坐到那里去,听说那里是观鱼潮的最好地儿呢。"

西凉茉闻言,挑眉道:"花了多少银子?"

小胜子看了百里青一眼,见百里青没有说什么,便比出了五个手指头。

"五十两?!"白珍忍不住道。

小胜子摇摇头,笑道:"五百两。"

白珍和白蕊都齐齐倒抽一口气,虽然她们跟在西凉茉和百里青身边长久,早已经见惯了百里青奢华做派,但是五百两就为了定一个吃饭看景的位子?

这二十两就是一户中等人家一年的家用了!

五百两是寻常富户中等官宦人家一年的开销!

小胜子得意洋洋地道:"咱们司礼监啥都缺,就是不缺钱!"

百里青则直接优雅地迈步朝那楼里去了,西凉茉忍不住暗自轻嗤:"切,土豪!"随后

白珍和白蕊则齐齐对小胜子嗤之以鼻:"俗,俗不可耐!"

说完也随着西凉茉匆匆地进了楼内。

等着诸人进了楼,立刻吸引了楼中许多人好奇的目光,毕竟这么些人,都是些气势不凡的,尤其是走在前面的两位公子,虽然两人都戴着兜帽,一身简单的锦袍,但是那种冷冽高贵的气息却是掩盖不住。

光是他们身后这些仆婢身上的气势都跟谁家的主子似的了。

等到一行人进了房间之后,西凉茉才摘下兜帽,轻声抱怨:"唔,下次还是要戴人皮面具好了,戴着这玩意还要招摇。"

毕竟听到说这楼里有不少富户,甚至也许还有京城贵族,西凉茉便效仿着百里青也去弄了顶兜帽戴上。

到底京城中见过她的人实在不算少,如果让人发现了,不管是拍马屁、阿谀奉承,还是生出别的什么幺蛾子,都不是什么好事!

百里青也点点头,这一次是他没有考虑周详,毕竟当年他来的时候,这里也只是有些周围的村民或者镇子里的人会来看鱼汛,却不想过了没几年竟然有那么多人会拥到这个地方来。

若是早知如此,也许他甚至都不会带西凉茉下船。

"夫人且坐,一会子这鱼讯过来以后,就会开始捕捞,然后现下锅煮上。"小胜子笑嘻嘻地上来到。

西凉茉打量了一下周围,选了一处视野最好的地方坐下。

这乾坤楼最好的位置,果然相当不错,视野很是开阔,而且这里的还有一处楼梯直接通向一处搭建在水面上的独立平台。

避开了和其他的人挤在一起在湖边或者在楼边低头看鱼时候发生推挤的危险,而且还能直接和那些小鱼儿们有亲密接触。

西凉茉忍不住低声笑道:"唔,有钱有时候真真儿是个好事。"

百里青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如今又不嫌弃我奢侈了?"

西凉茉点头,一本正经地道:"唔,土豪兄,对于您这般奢华无度,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还要花大钱就是为了看看那些鱼,享受鱼美味的无耻行为,在下只想说,在您再做出这样可恶的行为的时候记得要捎带上我,多来几次!"

百里青正在吃茶,差点一口水喷出去,看着西凉茉一副笑嘻嘻做谄媚状的模样,他别开脸轻咳了几声,好一会才缓过来。

而小胜子几个早已经憋笑憋得通红。

直到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爷,各位点的酒菜上来了。"

听到是小二的声音,白珍方才赶紧努力停了笑去开门。

那小二进来之后,将所有的东西都搁在了桌子上,方才笑眯眯地抬起头,在看到西凉茉的时候,忍不住微微惊艳地道:"这位少爷长得真真儿是好,难怪方才您要蒙着脸,若是让下头这些姑娘媳妇儿看去了,说不定就不是看鱼,是看您来了。"

西凉茉忍不住失笑:"这位小哥真是会说笑,对了,这底下看样子有不少女眷,是怎么回事?"

她方才一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殿堂里面坐了不少也戴着兜帽的女子。

..

怒海妖澜第三十三章

口中的空气几乎像是要被狠狠地挤出去一般的,连着五脏六腑一起,窒息的感觉让西凉茉难以忍受。

冰凉又柔软的嘴唇覆上来,有新鲜的空气不断地吐进来。

西凉茉睁开眼,黑暗的水底看不见他的样子,她心中苦笑,有什么用呢,如果被彻底的卷入水底,他和她都死定了。

怎么也没有想到还是会这样啊……

就这么结束了一切。

她心中深深地地叹息,一抬首,用尽全身力气一般狠狠地吻上他的唇。

记得我,到了地狱,也别忘了我!

……

黑暗席卷而来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嵌入他的身体里,冰凉又温暖……

——老子是阴谋诡计特别多的分界线——

一滴一滴冰凉的水滴落下来,仿佛一只手在不断地拍打她的神志。

西凉茉陡然睁开眸子,有点呆怔地看着头顶上方的演示,随后蓦地坐了起来,抚着额头低低地呻吟了片刻:“唔……。”

她……这是死了,还是没死?

唔,会疼,那就是还没死了?!

西凉茉四处打量了一下,自己身处一处浅浅的碎石子滩上,头顶上都是雪白的钟乳石,而碧绿的水里还能看得见不少小小的桃花鱼在游动着,岩石洞里天然的发光岩让她能看清楚四周的环境。

看样子,她似乎被暗流吸到了哪一处的岩洞来了,而且还好,没有撞破了头,就是身上因为缺氧疼得慌。

如果她还活着,那么……

西凉茉陡然一惊,立刻四处张望了起来,在没有发现那熟悉的修长人影之后,她立刻勉力爬了起来,随手就把自己身上的湿薄袄子给甩了,跌跌撞撞地四处在那浅滩上四处寻索着。

“阿九……阿九!”

她刚唤了两声,便立刻发现了不远处的一座钟乳石上边上露出一角深紫色的袍裾。

西凉茉立刻心头一紧,冲了过去,果然发现百里青静静地躺在了那钟乳石的边上,身上衣袍都已经湿透,长长的乌发散落在水里和地上,苍白如玉的脸孔在这样碧水桃花鱼之中美丽得惊人,但是也——吓人。

“阿九!”西凉茉只觉得仿佛凭空一只手狠狠地抓住了她的心脏,大力地仿佛要一把捏碎一般,让她痛得无法呼吸。

她立刻跪下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伸手去抚他的鼻息,感觉不到!

她差点尖叫哭了出来,随后西凉茉闭上眼,狠狠地捏了自己大腿一把,强迫自己冷静,又再次一把扯开他的衣领,先是试探了下他的脉搏,随后又伏下身子将自己的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努力地听他的心音。

终于在确定到他胸口还是有心跳,只是呼吸微弱的时候,她方才大口地喘息着,抹掉满头大汗,深深地觉得一股子后怕席卷上来来。

西凉茉想了想,伸手将他的衣襟彻底拉开,露出大片胸膛,然后按照前生学的急救常识,双手有节奏地狠狠按压他的小腹。

看着有水从百里青的唇间流出,她再转按住了他的左胸,做心脏复苏术,同时捏住了他的鼻子,按照急救人工呼吸的方法,往他嘴里吹气。

“一、二、三!”

如此不停地努力下,百里青终于开始咳嗽起来,大量的水流从他嘴里流了出来。

“唔——!”

西凉茉方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将百里青扶了起来,大力地拍打他的背部:“吐出来,吐出来就舒服了!”

百里青果然又吐出了好些水,方才一把抓住西凉茉的手,有气无力地道:“好了,别拍了,你这粗鲁的丫头!”

西凉茉扶着百里青,刚想骂他不知好歹,但是忽然发现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孱弱如斯的病美人模样,瞧着面前美人脸色苍白,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一向阴冷幽魅的眼睛里因为呛水而水汪汪的,再加上那衣衫半退的样子,看得人心轻软。

她便伸手抱着百里青的头搁在自己的肩膀,怜惜地轻拍:“好了,好了,没事了。”

百里青正厌恶地擦着嘴里吐出来的水,倒是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靠在西凉茉肩头有些恶心地道:“为师刚才……呃……好像吞了一条鱼,好恶心!”

西凉茉闻言,不知是否劫后余生,整个人放松下来此刻看见百里青的这副样子便很是想笑,轻声道:“唔,这桃花鱼可以生吃的,乖,没事的。”

唔,看着大狐狸这种撅着嘴巴,一脸撒娇的孱弱模样,真是难得!

百里青这才感觉出什么不对来了,他立刻支撑起身子,随后将西凉茉给一把抱过来,把她的头给按在自己肩头,没好气地咬牙道:“你这丫头,也不想想为师是为了谁才落水的!”

如今倒是来取笑他了,真真儿该被好好地收拾!

西凉茉也不抗拒,便这么靠在他肩头,懒懒地道:“阿九,你怎么自己跳下来了,让小胜子他们下来,你在上面才能镇得住啊,这一次,只怕是有人设下的大套儿。”

百里青并没有马上答话,过了片刻之后才淡淡地道:“其实我的水性并不太好,所以落水之后方才觉得莽撞了,但这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罢了。”

西凉茉把玩他湿漉漉黑发的手指一顿,亦没有说话,但是片刻间眼底已是有泪,她转过身,把脸埋在他的肩头,轻声笑骂:“笨蛋!”

再多的甜言蜜语,也比不过这两个字在一刻震撼她的心,让她感动到想要哭泣。

……

两人缓过来之后,西凉茉便开始在自己身上掏摸了一番,摸到了往日里随身携带的求生小包,里头还有不惧水的火折子,里头还有当时在沙漠里就准备下的晶燧石,这种燧石非常罕见,在被点燃之后,可以燃烧至少一个时辰。

对于需要取暖保温的人还是相当有效果的,只是太过罕见,而且不好点。

但是等她兴冲冲好不容易地点燃后,一转头,却发现那位‘病美人’浑身在冒蒸汽,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他就从头干爽到脚——百里青直接用内力蒸发了身上的那些水汽。

西凉茉看着面前这位瞬间恢复了平日优雅华美和冷静阴郁的大美人,也不知道该郁闷自己居然没有想到这一茬是个笨蛋,还是因为自己打算照顾孱弱美人的好意全然被无视。

她没好气地转过脸把燧石上的火给灭了,然后朝着百里青一伸手,湿漉漉地就去抱对着水面梳理自己长发的百里青:“来,顺便把我也弄干了吧,既然内力那么充沛!”

百里青看了她一脸痞子样和她一身湿忽忽的衣衫一眼,淡淡地道:“嗯,你再靠过来一点,我是不介意把你给干了的。”

西凉茉:“……。”

一字之差,失之千里。

她还是自己把自己弄干算了。

等着西凉茉运功把自己的衣衫都弄干了,百里青已经在周围转了一圈回来了。

“怎么样?”西凉茉一边随手把自己的头发束好,一边问。

百里青道:“嗯,此处应该是一处地下岩洞水潭,而且联通上面的那个大湖,也就是这些桃花鱼为什么只能一年出现一次鱼汛的原因,只有每天春季的时候,这地下水潭不知道什么缘故忽然上涨,再加上那洛河冲下来的水,就将这里的桃花鱼给冲出到水面之上,但是这个时间非常的短,所以咱们落水之后感觉到的那个巨大的吸力漩涡,就是潮水退去的霎那产生的。”

怎么样?“西凉茉一边随手把自己的头发束好,一边问。

百里青道:”嗯,此处应该是一处地下岩洞水潭,而且联通上面的那个大湖,也就是这些桃花鱼为什么只能一年出现一次鱼汛的原因,只有每天春季的时候,这地下水潭不知道什么缘故忽然上涨,再加上那洛河冲下来的水,就将这里的桃花鱼给冲出到水面之上,但是这个时间非常的短,所以咱们落水之后感觉到的那个巨大的吸力漩涡,就是潮水退去的霎那产生的。“

西凉茉望着一池碧水沉吟道:”没错,我也明白,但是据说鱼汛这些天都会有,那么是不是说到明天早上的时候,这里的水又会上涨?“

因为她已经注意到这里的湿度非常大,所有的钟乳石都在滴水,岩石壁上也都是水,还有青苔的痕迹,说明这里很有可能会被水涨满。

这里的水上涨,那就意味着他们有可能会被冲出去,也有可能被活生生地淹死在这里!

两人看着空旷的地下岩洞,皆沉默了下去。

是的,谁也不知道再下去会怎么样。

”你怕么?“百里青忽然看着西凉茉道,他的声音里倒是没有什么太多害怕的情绪,让人听不出他问这个问题的含义。

西凉茉看着他幽深的目光,忽然轻笑起来:”我当然怕,因为我好容易苟且偷生,尚且还没有活够,尚且还有那么多荣华富贵没有享受,怎么能不怕呢,但是……?“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但是因为你的存在,让我觉得有这样的美人陪葬,倒是也不枉此生了。“

百里青看着她片刻,忽然伸手紧紧地抱住她,轻声道:”不怕的,为师一定会带你出去。“

怒海妖澜第三十四章

“算了。”西凉茉讥诮地勾了下唇角:“咱们也不必去理会什么人,到了时候,对方自然会露出马脚。”

她看了看那一潭幽幽碧水,又叹了一声地道:“不过目前最要紧的还是等咱们能出去再考虑其他事!”

“嗯。”百里青点点头,牵着她的手腕一路小心前行。

岩洞很深,似乎从来没有人来过,西凉茉只能和百里青一起小心地一路运足了轻功飞驰,但是越往深处走,越是发现里面难以前行,路越来越狭窄。

琳琳总总的钟乳石看起来很美,但是也很快就阻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让他们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走了足足半个时辰,路越来越难走,即使他们武艺都不弱,但是地势越来越复杂,还是令他们渐渐感到行走困难起来,直到走到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地方,西凉茉还是扯了扯百里青的衣袖,示意他停下。

“怎么了?”百里青停下了脚步,看向西凉茉。

西凉茉比了比前面的几乎可以说是密集的钟乳石:“那边会越来越狭窄,咱们没有办法从地面上过去,只能从水下走,依照你我这三脚猫的水下功夫,只怕不到水下一刻钟就要被困死在里面!”

若是论起潜水探穴的功夫,没有人比鬼军的人更为厉害,但是西凉茉虽为鬼军督卫,但是却到底不是和他们一起在私人墓里长大的,她擅长的是用人,是谋略,而不是这些实务性的东西。

“若是云生、白起他们在这里,只怕一个时辰就能摸出个头绪来,比起他们两人在这里瞎转悠要好的多。

”但是如果咱们不走的话,这里的水涨起来的时候只怕,咱们都未必能出去。“百里青坐了下来,顺手将西凉茉抱在自己的腿上,淡淡地道。

西凉茉揉了揉眉心,随后还是道:”但咱们若是从这条路走,只怕连被水冲出去的机会都没有,还是先折返回去,再看看有没有别的地方能出去。“

百里青点点头,随后站了起来,忽然一伸手将她拦腰抱起。

西凉茉一愣,伸手推推他:”你做什么呢,阿九,把我放下来,我有没崴了脚,能自己走。“

百里青低头看了她一眼:”你走的速度太慢了,没得拖累为师。“

西凉茉刚想要说什么,百里青已经一把抱着她,足尖一点,折返原路。

西凉茉只好把话吞回去,只伸手抱住他的颈项,听着风声在自己身边呼啸而过。

但是心中却有一丝浅甜,这千年老妖分明是在担心她是女子,内力毕竟不甚充沛,若是长久奔驰会没了气力,嘴上还那么坏。

百里青的速度果然奇快,原本需要半个时辰的路途,他不过一刻钟就已经折返。

西凉茉被他放下来以后,叹了一声:”唉,人比人气死人……你能不那么打击我么,这辈子能有追上你的时候么!“

其实,她觉得自己功夫已经不错了,如今看来,比起百里青这个千年老妖还真是差远了!

百里青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做梦的时候。“

西凉茉看着百里青转身去查看另外一条路径的背影,忿忿地朝他背影比了个中指:”……。“

可恶,等老娘活着出去,迟早用红尘醉把你骑在下面!

”你在作甚,还不过来!“百里清忽然转过来脸,目光幽深地睨着她。

那种仿佛完全看得出她在想什么的目光,吓了西凉茉一跳,随后便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好了,来了来了,着急什么!“

这一次,两人选择了另外的一条路,一开始就不算太好走,但是没有走太久,却发现这一处通道非常特别,没有越走越窄,始终保持着容纳三四人能通过的通道,但是九拐十八弯。

百里青走了大概两刻钟,微微颦眉唤住了正在墙壁上摸摸索索西凉茉:”丫头,你等一下,咱们是不是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了?“

西凉茉瞥了他一眼,随后叹了一声:”爷,你才发现啊,咱们一直在鬼打墙里面啊!“

百里青颦眉:鬼打墙?”

西凉茉简单地解释:“就是咱们走来走去,看似走了很久,其实不过是走了一个圈子罢了。”

鬼打墙的原因非常复杂,有物理上的,有生物学上的,所以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百里青沉吟了一会儿道:“你说的,是不是一种类似戏法里面的障眼法?”

西凉茉:“……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么?”

百里青的目光落在她在墙壁上摸摸索索时候留下的印记:“你刚才一直在做印记么?”

西凉茉点点头:“嗯,没错,一直在做印记,就是为了看看到底怎么走出去。”

这种东西和视觉死角有关系。

百里青看着西凉茉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记录下下记号,一边走,过了好一会。

西凉茉忽然看到墙壁上的记号,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她立刻眯起眼,指着那墙壁上两处记号:“阿九,你看,这里的记号本来应该是在石柱最下面的,我记得非常清楚,现在却在石柱中下的部位这里出现了,一定有问题!”

她忽然低嗤了一声:“难不成真的有鬼神作祟。”

她的目光定在了那些路边形状奇怪的钟乳石上,如果她没有猜测错误,这里应该不止吸附了她和百里青过来,只怕以前也曾经有人落水被吸附到这里,却找不到出路而亡,最后被那些石灰水滴落在身上长久之后,连骨头和人都被石灰质覆盖,所以眨眼看去,会以为那些白骨是钟乳石,其实仔细看去,还能发现不少骷髅形状。

百里青冷嗤一声,魅眸幽冷:“哼,就算是鬼神作祟,本座一样要他们神格皆碎,鬼骨成灰。”

说罢,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按在了石柱之上。

那石柱立刻震颤起来,片刻间,便发出极为可怕的吱嘎之声,仿佛在下一刻就要立刻要倾塌!

西凉茉看着百里青唇角勾起一丝阴狠轻蔑的笑来,忽然狠狠往下一按,随后瞬间抽出了手一把抱过西凉茉疾退开来。

他几乎就像后脑勺长了眼一般,竟然没有碰到任何任何钟乳石,一个起落之后,便站在了一处最高的钟乳石小平台之上,才将西凉茉放下。

西凉茉向那石柱看去,果然,他们刚刚站了上来,不过片刻间,那石柱发出一声轰鸣瞬间破碎成了无数片。

西凉茉一惊,只见那石柱碎裂之后,露出来一个可以容纳三人通过的大坑!

“这石柱果然是人为所成,可以升高可以降低!”

所以那记号才一会在下,一会在上!

百里青冷哼一声,魅眸阴冷:“既然是人为所制,那就最好,是人就有破绽,咱们走!”

西凉茉盯着那洞点点头:“嗯,不过要小心点,咱们弄出来这么大动静,只怕对方已经被惊动了。”

两人齐齐施展轻工轻巧地落在那洞口附近,尘埃散尽之后,一股子硫磺的味道弥漫开来。

西凉茉微微颦眉:“这下面可能有温泉,咱们小心点。”

不是所有的温泉都能沐浴,大部分的温泉水温高得能将人煮熟了!

百里青将她拦在身后,足尖一点,一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下,竟然聚气为屏,成了一道屏风一般,挡在他面前,随后他缓缓地靠近了洞口,低头看去。

“怎么样?”西凉茉有些紧张地问。

百里青颦眉道“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下面并不黑暗,能看得到有一处极大的洞穴,中间是地下湖,蒸汽就是从湖里冒出来的。”

西凉茉沉吟了一会,还是道:“咱们还是下去看看好了!”

不管怎么样,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的要强!

百里青点点头,随后一手挽住她,再次将她拦腰抱起:“为师的轻功比你强,一会子下去了,你安分点。”

西凉茉这一次没有争,因为百里青的轻功确实强过她许多,下面情形不明,所以她还是让他抱着自己安全点。

百里青足尖一点,一个千斤坠,轻飘飘地如一片叶子般优美地滑了下去,贴着岩石的石壁一路飞檐走壁,避开过于滚烫的蒸汽,足足走了一刻钟,方才寻了一处安全的钟乳石台将西凉茉放下。

他们还没来得及观看四周的情形,就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极为奇怪,竟然仿佛似从墙壁传来的。

西凉茉和百里青互看了一眼,立刻极为默契地蹲下。

因为这个钟乳石的平台非常的高,几乎是这个洞穴最高的一块钟乳石台,所以他们蹲下之后,就没有任何人能看得到他们。

西凉茉瞅着底下那一面会发出声音的墙壁,微微眯起眸子,只见不一会墙壁微微一颤,里面走出来两个绿衣人,左右看看。

一个绿衣人颦眉自言自语地道:“刚才师尊说可能有人潜入炎鬼湖,但是没有看到人啊?”

另外一个绿衣人也四处张望了一番,附和道:“就是,这炎鬼湖,滚烫如滚油,谁敢往里面跳,真真是不自量力,而且这里视野开拓,烟雾刚才散去的时候,也没有看见人影啊?!”

第一个绿衣人一边擦着满头大汗,叹息了一声:“算了,算了,这里实在太热,没有咱们就回去吧,如实禀报师尊也就是了!”

第二个绿衣人犹豫了片刻,也只得道:“好!”

说罢,两绿衣人随意地看看,看完便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走。

西凉茉和百里青互看一眼,立刻跃下了白色的钟乳石平台。

两人身轻如燕,悄无声息地一人一个跟在了那两个绿衣人身后,两个绿衣人却全然不知道,只自顾自地走着。

西凉茉看着他们伸手在那墙壁上不知道比了些什么手势,只见那墙壁竟然在瞬间开了一个洞,绿衣人便立刻进了城。

她心中方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用了和岩石颜色极为近似的推拉木门,所以她才怎么都看不出来那岩石墙壁到底是怎么开的。

西凉茉和百里青互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决定。

百里青忽然手上就多了好几把金色的小石头,对着那两个绿衣人狠狠地砸了过去。

那些扔出去的石头看似毫无章法,实际上极为准确,一下子就将那绿衣人给砸晕了过去,然后在门即将关闭的瞬间,百里青一手暗中运气,一把托住了门,然后西凉茉毫不客气直接从他腋下钻了进去。

一进门,她头都没抬,直接手里就爆出一团暗紫色的烟雾,然后她立刻捂住了鼻子躲在了门背后。

果不其然,没过片刻,就听见好几处重物倒地的声音。

西凉茉方才站起来,又随手捏碎了之前早就准备好的一颗药物,那团暗紫色的烟雾也瞬间消散。

百里青从容优雅地走了进来,低头看了看周围倒了好几个身穿暗绿衣衫的人影,轻哼:“废物。”

西凉茉一边向里面张望,一边拉住他:“好了,咱们收拾好这些人进去吧。”

两人将被他们弄晕的绿衣人都拖到了一边的钟乳石洞里,随后他们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里面宛如一处神仙洞府,五颜六色的漂亮钟乳石上都点缀着长明灯,将这洞府一般的地方照耀得一片明亮,别有一种华丽的气息。

而且里面还依着岩洞建了不少回廊和小屋,看样子是有不少人居住在这里。

西凉茉看了看四周感慨地道:“真是,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了。”

百里青轻嗤了一声,目光冷冽:“就算这里是世外桃源,里面的人可不是什么高人仙者,只怕都是一些野心家。”

两人一路小心地前行,因着功夫和内力都不错,所以一路避开那些黑衣人,倒是极为顺利的。

直到他们一路摸到了这世外桃源的一处中心地带。

这一处依靠岩洞所建的房屋似乎都颇为精致,一看便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住着的。

一对美貌的绿衣丫鬟端着手里的盘子一路往里面去了,西凉茉和百里青再次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直到那一对美貌丫鬟在一扇雕花大门前停了下来,轻轻地敲门:“太子爷,师尊,厨房里已经将桃花鱼都蒸熟了,特意选好了肥美的给送来。”

门内响起苍老的声音:“进来。”

那一对绿衣丫头便走了进去。

西凉茉和百里青同时互看了一眼——司承乾!

果然是他!

见四周无人,西凉茉便朝窗边比了个姿势,表示要去听听,百里青左右看了看,有些迟疑,但还是点了下头。

西凉茉立刻如同一只灵活的猫儿一般,三两下就悄悄地趴到了那房间的窗边。

“太子爷,您稍安勿躁,师尊已经让人去查看那炎鬼湖的消息了。”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

“什么叫稍安勿躁,我不是说了,我们的猎物是百里青,不是西凉茉,你们为什么要连她也扯进来!”

熟悉的声音让西凉茉身形一顿,心中轻嗤,啧,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位太子爷还真是长情。

另外一个有些粗鲁的汉子也插嘴道:“太子爷,您这是也未免太看得起大伙了,若是那九千岁是那么好抓的,咱们早就不知道弄死那阉人多少回了,如果不是在他们一下船就能猜测到他们会来看鱼汛,咱们这个栈桥也不会派上那样的用场,而且还有那位千岁王妃,她分明是个助纣为虐的妖姬,咱们一道将她拿下,也是为民除害!”

西凉茉偷眼看过去,只能看见司承乾一道高挑的背影,长久不见,他的背影几乎都笼罩上了一种地下的湿意和不见天日的颓唐。

“你们……。”司承乾恼恨地转脸对着坐在上首仙风道骨的绿衣老人道:“鹿先生,如今上面传来的消息里面,就没有百里青和西凉茉的消息,咱们派出去抓捕的人也没有任何消息,不管是要杀还是要留着,咱们总得先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吧!”

鹿先生停下诵经,睁开眼看了眼司承乾,随后摇摇头:“命中有女劫,再执迷不悟,只怕太子爷一生都无法复位!”

司承乾瞬间哑然,随后咬牙试图解释什么。

但是鹿先生却忽然目光凌厉地看向门边,似笑非笑地道:“啧,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随后他忽然手上猛然不知道脱手而出何物,瞬间击向窗棂之外。

西凉茉一惊,正打算聚气凝神,避开对方的攻击,却觉得脑后忽然有风声袭来。

她一惊,转脸看去,正正见着百里青手上数根金线从身后蓦然刺出。

但是下一刻所有金线直接擦过她身边直接破窗而入和鹿先生弹射出来的东西瞬间碰在一起,竟然发出了金戈之声“叮”!

而与此同时,鹿先生冷笑一声。

那东西瞬间爆开来,竟然燃出点点火焰直接卷上了门框。

那火焰闪出诡谲的蓝色光芒,瞬间燃烧起来,西凉茉距离那门窗最近,无数火星就劈头盖脸地朝她落了下来。

西凉茉立刻拔身而起,避开大部分的火焰,但是仍旧有细微的火星落在她的发尾与衣角上。

她立刻伸手去拍,却发现那些烈焰根本拍不灭!

西凉茉一惊,随后眼底寒光一闪,当机立断,直接抽出袖底刀瞬间削掉了自己的头发。

------题外话------

最近有点不务正业——去搞画册去了,实在鄙视这样的自己,老子明天不一万二,老子就咪咪一直大不起来!

迷恋搞画册是因为——九爷五官是所有人里最精致艳丽,男生女相,妖气初现~(有人说嫩了,你们就当是二十出头时候,坐稳了司礼监首座时候的九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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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小!六!子!不萌不舒服斯基!擦,快到姐姐碗里来!不来姐姐就吃掉你!

呜呜~我能说陆相爷都变成我的最爱了吗,成熟俊美优雅的大叔,我怎么把你写死了!泪奔!

不好意思,最近为美色所迷惑啊!

各种系的美人啊!只要你喜欢,必定有一款杀到你!

怒海妖澜第三十五

西凉茉动作极为利落,速度极快,三两下之间,毫不犹豫就将自己的乌发断了三分之二,同时她也立刻一扯腰带将身上的外套瞬间扯下!

百里青看着西凉茉的一头长发瞬间变成了及肩短发,瞬间眼底阴冷之色暴涨,勃然大怒。

他手腕一翻,连着结出数记莲花指印,随后聚气成型,一股子凌厉的罡气瞬间向那大门席卷而去。

只听得‘砰!’地一声巨响,那大门立刻散做了无数块,被罡风携带着那些幽蓝火星扑向房内之人。

只听得房内立刻惨叫声四起。

“啊!啊——!”

不少鹿先生门下弟子虽然武艺不差,但是对上百里青却仍旧是差远了,除了被鹿先生一把抓住衣领给扯开了的司承乾,有几个人能躲开百里青的骤然一击!

有人当场就被那些碎木块砸成了血窟窿,而运气好的则是被那些幽蓝火星给沾染上,他们都是知道这火星厉害的,有人运气好点如西凉茉,只是立刻断了头发,扯了衣衫。

运气不好的直接就被火星袭中皮肉,立刻烧出一股子皮肉焦臭,躺在地上死命地打起滚来!

但是那种皮肉焦臭之味瞬即越发地浓郁,不管那些被烧着了皮肉的绿衣人怎么在地上打滚,甚至拿水泼自己都不能阻止那些火焰的继续燃烧。

不一会有些人就烧得只剩下半张脸,骨头毕现,烟灰四散,隐约还能看见白森森头骨下的大脑被烧得吱吱直响,他们却还在声嘶力竭地抓挠,情状之恐怖如同地狱地受焚身之刑的人。

有人跌跌撞撞地想要扑向鹿先生:“师尊,不,天尊,求您救救弟子,救救弟子,收回您的三味真火!”

“天尊!”

“救救我们!”

鹿先生抓着司承乾站在高处,静静地看着地面上痛苦打滚呻吟,血肉模糊,焦臭不已的自己的弟子,却只叹息了一声:“三味真火,烧尽世间一切罪愆,你们且放心去吧,经这真火炼化、脱胎换骨之苦,你们便可以超脱,来世不受万般人间之苦!”

随后,他冷冰冰地瞪向百里青,怒叱:“妖孽祸国,苍生受苦,必有天降之火,降服尔等非人之魔,百里青,你前生为魔,得上天怜悯方才许你今世轮回为人受人间磨砺,如今到了洞天福地,还不速速跪下求饶,否则本尊下一次真火定将你和身边那小妖女烧得尸骨不存!”

百里青看这地上那些被烧得面无全非,还在惨叫不已的人,不由想起了方才西凉茉染上了那些火星,心头一紧,向来冷酷的心中第一次知道了后怕的滋味。

他幽冷深沉的眼中阴光一闪,立刻将西凉茉拦在身后,正要说话,却见西凉茉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双手环胸看向那鹿先生似笑非笑地道:“呔,哪里来的妖人假道也敢冒充天人,你既号称天尊,怎么不来拜见我瑶池西王母,老小子,你却忘了这三味真火可是本王母手中传给你的,如今也敢来欺师灭祖,鲁班门前弄大斧,且看本西王母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三味真火!”

只见西凉茉忽然手臂平伸,随后振臂一抖,竟然从她手笔之间瞬间飘荡出无数白色的光点,随后飘飘荡荡地往对方众人那里飘去。

绿衣人们才见识过那火焰的厉害,哪里还敢凑近,立刻惊恐地急退开来,但是房内虽大,能躲人的就是那么点地方,而门口又被西凉茉和百里青给占据了,他们只能惊恐地看着那些光点鬼火似地越来越近。

而那鹿先生脸色铁青,也掩饰不住眼中的疑惑!

光点鬼火的速度极快,一下子就沾染上了那些人的衣袖,吓得绿衣人们哇哇乱叫,惨叫连连。

但是过了好一会,鹿先生却不见有其他变化,顿时大喝一声:“都够了,不过是小妖孽些唬人的东西,也能将你们吓住了么!”

那些绿衣人一愣,低头一看,果然自己身上没有任何损伤,顿时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随后西凉茉唇角轻勾起一抹冷笑,双手直接向前一弹,立刻滚出几团颜色更为鲜亮的幽幽橘色火焰,直接朝鹿先生弹去!

而这一次鹿先生眼底闪过轻蔑的光芒,冷笑:“无耻小妖,也敢冒充西天王母么!”

说罢,他一抬手就像那些火焰击去,而司承乾在他身后,则狐疑又警惕地盯着那些火焰,他和西凉茉打过多次交道,自然知道西凉茉这个人绝对不会只是用一些可笑的障眼法来糊弄人那么简单的。

“鹿先生,小心!”

但是他话还没有说完,鹿先生已经一袖子扫上那些火焰了。

只听得“嗤”地一声,那火焰瞬间爆开来!

一股子毛发烧焦的臭味瞬间让鹿先生脸色大变,他立刻直接甩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旋转起来,试图将那些火焰全部包裹起来,推离自己的面前。

而司承乾自然不可避免地被火焰烧到,他也即刻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去推抽那些飞向他的明亮火焰。

谁都记得刚才那些绿衣人被活活烧死的时候那种可怕场景。

看着鹿先生和司承乾在上面手忙脚乱,西凉茉讥诮地勾起了唇角。

而她身边的百里青则看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又弄些什么鬼?”

西天瑶池王母?

亏她说得出口,平日里还说他不要脸,如今她嘴上不也是大话张口就来么!

随后他看向地面上那些第一批被火焰烧着厚已经变成焦尸的绿衣人,不由微微一惊:“为什么那些尸体上的衣衫都完好无损!”

西凉茉摸了摸自己短到了肩头的头发,轻嗤一声:“原本以为这鹿先生是什么世外高人,原来也不过是个有好武艺的江湖骗子、邪教头目罢了,什么三味真火,那就是磷火罢了。”

她顿了顿,看向那些凄惨可怖的绿衣人尸体,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这老道不知道是不是在炼丹的时候掌握了一些方法,用提炼出来的磷再加上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做成武器,这种武器平日并不接触空气的时候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一旦接触了空气就会瞬间燃烧起来,平时咱们看见坟墓里飘荡出来的鬼火就是这些东西,只是因为那些东西分量太少,所以没有伤害,但是如果分量足够的时候,一旦黏上人体或者物体,便要足足燃烧到所有的磷全部氧化——也就是烧完之后才算完事,而且肉眼几乎看不到任何火焰。”

这就是后世被禁用的白磷弹的一种,只是如今这鹿先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做了些土制品出来,否则按照后世的用量一个不慎重,他们所在这一片地方,没有一个人能幸免,而且白磷燃烧时候产生的烟雾会灼烧人的眼睛和喉咙。

他们所在的位置乃是上风处,所以没有感觉,而屋子里的人却不能幸免了,一个个在那咳嗽流泪。

一开始,她甩出去的那些就是零散的药粉,所以没有任何杀伤力,之后甩出的却是磷火弹了,那鹿先生以为她不过是虚张声势,所以放松了警惕采用袖子去触碰她的磷火弹!

至于为什么那些人身上的绿衣却没有烧着,也许是因为这洞穴里温度不高,唯有人体达到了磷燃烧的燃点,而衣服上不知道涂了什么防潮隔离的东西,导致衣衫没有达到燃点,所以衣服没事,人却彻底地碳化了。

这些后世的知识,西凉茉没法解释,只能简单地讲了一下,好在百里青本来就是个脑子极为好用的人,很快就理解了,随后眼底闪过一丝诡谲阴狠的目光:“原来是磷,本座倒是和这些丹药之物打过不少交道,却不曾想还能有这样的功效,丫头,你又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西凉茉迟疑了片刻,随后轻描淡写地道:“你忘了鬼军经常与墓地打交道,墓地里什么不多,磷火最是常见,而且西域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不少,我和白起、塞缪尔他们呆久了自然多少都能懂得一些。”

百里青看了看她,又盯着地面上的那些尸体,忽然若有所思地道:“你会做这个东西么?”

西凉茉看了他一眼,正色轻声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鬼卫的人一向都只用于照明,除非需要焚烧别的什么东西的时候才能用上,因为如今技术受限,如果轻易使用这个东西,只怕会受到伤害的不止敌人,咱们的人一旦沾染上也讨不了好。”

而且这个东西实在太过残忍了。

百里青阴魅的眸子看着她,眸光深浅不明,西凉茉并不回避,只是静静地回视。

百里青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来,喜怒不明:“为师都说了你这丫头真真是个矛盾体,太过心软,亦正亦邪倒似是为你量身订做的词。”

西凉茉轻嗤:“是,谁跟你似的,一颗心黑到了底,总之这玩意儿不管对敌我双方都是太过危险的玩意,你看看下面那些绿衣人就知道了。”

她知道百里青想要什么,但她并非危言耸听。

百里青轻哼:“罢了,你既然如此说,为师就听你一次。”

随后,他伸手将西凉茉圈在自己怀里,低头在她耳朵上咬了一口,以表示他并不是太满意。

西凉茉脸上一红,心中却还是一甜,还好,这大魔头还肯听她的,否则按照他只问胜负成败,不问过程的性子,有这样好用的武器,他必定是一定要搞到手的。

而那一头,鹿先生和司承乾,好容易将那些袭过来的磷火全部都打散,从被烧焦的危险里脱身,狼狈之极,但是鹿先生头发衣衫却都燃了起来,所以他也不得不断掉自己的头发。

鹿先生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秘密武器竟然会被西凉茉识破,而且对方也还有更好的磷火弹,心中恼恨不已,一砖头,却发现司承乾正目中含恨地死死盯着前方。

他顺势看去,却见百里青正抱着西凉茉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温柔低语似的,惹得西凉茉轻笑不已。

而鹿先生忍不住摇头,暗自骂了声——这位太子爷真真儿是个没用的!

但是他亦恼恨西凉茉和百里青这般目中无人的模样。

鹿先生眼中寒光四射,手上忽然往墙壁上一按,大怒地持剑劈砍过来:“奸贼,受死吧!”

“神棍无耻!”西凉茉冷笑一声,没等百里青出手,手中袖底刀瞬间脱手,直接和那鹿先生的手中拂尘撞上。

鹿先生没有想到西凉茉还敢这般嚣张,而且手上实力不错,兵器相触的那一刻,方觉得对方的内力不差,虽然断断不如自己这般武林泰斗,却也是极为厉害了!

鹿先生有心给她个下马威,而且又深恨她影响司承乾,手中拂尘用了大力,只听‘哐当’一声那短剑瞬间断做了两半。

鹿先生得意地冷哼一声,却忽然见西凉茉唇角勾起一抹诡谲的弧度,他瞬间便觉得有些不对经,但是尚且未曾回头就感觉脑后一股子凌厉的冷风劈来。

他立刻低头,偏身,拂尘一甩正要甩开袭来的利器,但是下一刻,又有锐器已经逼近了他的下盘,他险险一跃,才避开了那几乎刺破他大腿的利器,但还是被在小腿上划了一道。

只听‘叮叮’两声那利器瞬间扎在了地上,鹿先生定睛一看方才发现,原来竟然是自己方才劈开的短刀,那短刀造型奇特,根本不是被他劈开的,而是自动在碰到他的拂尘之后瞬间裂开成了两半,趁他分心之时回旋袭击!

“妖女,你果真卑鄙!”

鹿先生原本也是武林泰斗,却没有想到在这里着了西凉茉的小道,顿时勃然大怒。

方才她就用了声东击西的方式,害得他差点中了她的磷火弹,如今这卑鄙的丫头,接二连三诡计不断,真真该杀!“承乾,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妖女跟那魔头根本就是一丘之貉,你还为她说请,待我斩杀了他们,也好宽慰你父皇的在天之灵!”鹿先生愤怒地朝司承乾厉声道,随后也不等他回答,便抬刀子就杀向了西凉茉和百里青。

百里青眉宇之间那股子阴沉狠戾的气息早已如黑暗地狱中的黑雾一般流淌四泄,见鹿先生来袭,他唇角勾起一抹阴惊血腥的笑容来:“蠢物何其多,当年日月神教横扫武林大会,却不见你这只缩头乌龟,近日就让本东方教主来试试你这位武林泰斗好了!”

他最讨厌什么武林泰斗之类似乎比他还抢眼耀目的名号了!

“日月神教,东方教主……东方不败!”鹿先生一愣,随后瞬间不可置信地眯起眼厉声道:“那屠戮武林大会的魔头原来就是你,本尊就说这江湖之中何曾听过有什么黑木崖、什么日月神教,还有一个雌雄莫辨的妖魔一样的东方教主,口气极大,自谓不败,原来都是你这个魔头在武林之中兴风作浪,助长魔道势力!”

“哼,不想时隔数年,连你这老东西都知道本教主的威名么,如今本座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东方不败!”百里青精致的唇角勾起一丝阴冷妖异的笑容来,随后手上瞬间向鹿先生陡然疾射出手中的傀儡蛛丝!

眼看着两位武林尊者缠斗在一起,罡风四射,众人皆惊恐不已,却奈何两人斗起来罡气四射,让人不敢随意越雷池一步,绿衣人们都只能暗暗叫苦,猫在墙角等着逃跑。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年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的日月神教教主东方不败竟然是堂堂的九千岁。

众人瑟瑟发抖之中,惟独一人却只觉得——囧!

那就是令狐冲——西凉茉,她心中那叫无语。

啊,这一茬事儿,她都快忘光了,想不到江湖上居然还有东方教主的传说啊,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而且看得出东方教主,非常地以这个魔教教主的头衔为自豪啊。

今儿这出戏应该叫——东方不败再战江湖么?!

西凉茉正是无语之时,忽然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随即立刻看过去,正对上司承乾的眼睛——冰凉的复杂的眼睛。

有恨、有怨、有惆怅、有执着,还有一些西凉茉不想读懂也不愿意读懂的复杂情绪。

唯一看明白的就是这位太子爷仿佛瞬间成熟了不少,身上那种青涩已经全然退去,只剩下一身的沉寂。

她手腕一转,手中就多了一把鬼卫的制式弯刀,她抬起刀子指着站在岩台上的司承乾,冷漠地道:“司承乾,你应该知道这天下已经没有你能够走的路了,如今新帝早已登基,又与西狄皇帝签订和合约,赫赫可汗来访,四海升平,你觉得你还能兴风作浪多久,若是你早点跟本督卫回去,本督卫可以让你永远做个富贵闲人。”

司承乾看着他,眼神渐渐冰凉:“西凉茉,本宫原本以为就算咱们不能结缘,也总不该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我皇家何时对不起你,赐给你郡主之位,父皇还为你赐婚,允你和离,为你承担下一切非议,为你再寻夫婿,你却和百里青这个奸贼勾结在一起,不惜出卖自己的,你可还知道无耻二字怎么写?”

西凉茉有点讥诮地扬起眉头:“好了,太子爷,您不觉得您的废话真真儿太多了么,在你质问我之前,我倒是不相信你不知道当年你的父亲做了什么,就算不说你父亲以前做了什么,你不会不知道你父亲打算纳我为妃,给你做个小娘吧,乖儿子?”

这般毫不留情的话语,瞬间让司承乾的脸色难看起来。

“你我原本就没有什么交情,司承乾,我们从一开始就是陌生人,然后就是敌人,所以不要怪我不珍惜你的心意,只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没有任何交集,但若是你的眼里哪怕多顾怜太平一分,她又何至于惨死在他人的手上!”

西凉茉冷了冷地道。

虽然太平做了很多蠢事,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太平是真心拿她当朋友的,所以这一句话,她是一定要为太平说的。

“小姑姑她是你们逼死的不是么,你凭什么说这个话!”司承乾脸色白了白,他知道太平的死讯,只是因为太平在他离开后没有多久就传来了死讯。

他一直以为是百里青和西凉茉逼死了太平或者动手除掉了她。

在听到太平的死讯的时候,他心中不是不痛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消失了,只是太多的事情让他没有时间去分心和细细的想这些事情。

“我们逼死太平的?”西凉茉闻言,只觉的荒谬地轻嗤了起来:“太平在你离开的那日就死了,或者说在你策马而去不远之后就死在了别人的手上!”

她顿了顿,轻声道:“她死的时候,很平静,血染红了身下的大片白雪,但至死,她所望的方向却一直都是你离开的方向,而你却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你对她当真从来不曾有过一丝情意么?”

司承乾只觉的忽然间难以呼吸,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抓住了自己的心脏,他双眼干涩,仿佛透过遥远的的时空看到那个仍旧是初绽之期的美丽娇艳的少女转身对他明媚地笑了起来:“承乾,承乾,小姑姑带你去放风筝好不好!”

他看见那个一身华美嫁衣的少女,容貌美艳如绽放的牡丹,泪如雨下,却恨恨地瞪着他:“承乾,承乾,为什么,为什么哥哥要我和亲,我不想和亲,你求求哥哥好不好!”

他看见她一身素孝归国,面若冰霜,却当夜来到他的房间,在他面前一件件退下衣衫。

而最后,他看见她面无表情,对着他冷冰冰地道:“你走吧,永远都不要再回天朝了,你自保重,这也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彼时,他何曾会想到她就这么在他转身的瞬间,凋零在天地之间。

他心中憋闷,陡然间仿佛想要哭泣,却没有能哭出一滴泪水,眼眶干涩而空洞。

西凉茉看着他的模样,方才觉得痛快一些,心中暗自轻道:“太平,太平,在他心上刻上你的名字,这是作为朋友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即使我们永远都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朋友。

但我,也依然想要为你做点什么。

然而,就在西凉茉尚未回过神的霎那,忽然一种奇异的危险的感觉忽然瞬间蔓延开来。

“锃!”一声厉响,忽然一排箭雨瞬间袭向西凉茉。

西凉茉眼神一凛瞬间身躯后折,立刻避开了那排箭雨的袭击,但是紧随其后忽然又是一排箭雨挟着重重杀气瞬间激射而来!

不,这样短促又迅速箭头的强度,不是箭,而是连发弩!

西凉茉心中陡然有不好的预感,她身形未停,不断地有无数的短弩如于一般层层射来,叮叮当当地钉了一地!

四面八方,仿佛无处不是弓弩箭雨,毫无死角,全部直逼西凉茉!

甚至完全不顾还有许多绿衣人躲在角落里,瞬间惨叫声四起,血腥四溅,不少绿衣人被刺成个刺猬!

西凉茉眼神一凛,这人是真的不顾一切要置她于死地!

但是数道金色的光影瞬间缠上西凉茉的纤腰,另外一金光则凌厉地劈出一道罡风,凡是罡风所及,所有短弩纷纷落地!

西凉茉霎那间就落入了她极为熟悉的怀抱之中。

“你这丫头光顾着和那蠢小子叙旧,这是连命都不要了么!”百里青没好气的骂声在西凉茉的头顶响起。

西凉茉微微一笑,轻声道:“这不是有你么!”

百里青原是极不高兴西凉茉和司承乾在那说话的,但是就她这么不轻不重的一句,竟让他一下子便消了气,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只得轻嗤一声:“臭丫头!”

西凉茉捏了捏他的手,随后冷眼看向司承乾身边那个坐在竹轮椅上的人影,似笑非笑地道:“哟,这是什么好日子,地狱门开,厉鬼复生么?”

那坐在轮椅上,容色苍白,但是双目炯炯有神的中年书生不是三年前跳了城楼的陆相爷又是何人?

百里青眸光幽冷地锁住那坐在轮椅上的人,唇角勾起意思冰冷的笑意:“陆相爷,当初本座还念你忠烈,送你好棺材,厚葬于你,怎么,如今是觉得那棺材不好睡所以才上来请本座重新给你打个棺材么?”

陆相坐在轮椅之上,面色苍白,骨瘦如柴,但是依然神色坚韧,冷冰冰地看着百里青,嘶哑地道:“九千岁,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算无遗策,所以看见老夫非常的惊讶,托您的洪福,如今老夫只能坐在轮椅之上,今日这样的滋味怎么也要让您尝尝,今日你们走进了这洞天福地就休想再走出去,等老夫收拾了你们,再让太子爷回到上京重登大宝,天下必定一呼百应!”

百里青看着他忽然恣意地笑了起来,只是笑意满是轻蔑和杀意:“怎么,就凭你么,姓陆的,本座能让你死一次,就能让你再死第二次,你可相信,就凭借你们这些乌合之众也想要夺回皇位么,如果当初不是本座那十哥,今日这皇位根本就是本座的,你凭什么争!”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上的扳指,慢条斯理地环视了一下周围,唇角勾起妖异冰冷的笑容来:“不过本座觉得这个位子实在是无趣,只是如今这天下在本座的手里,本座要让谁坐在这皇座之上,谁就能坐在皇座之上,谁要想坐这个位子,首先就要肯做本座手下的一条狗,本座让他往东就不能往西,你们谁愿意做本座手里最乖的那条狗,本座就让他受万民朝拜,如何?”

这般狂妄、嚣张的话语从百里青那张精致的薄唇里吐出来,却仿佛充满了诡异的诱惑力,蛊惑人心。

以至于周围的人都瞬间有些迟疑,而司承乾看着百里青的眼神里瞬间充满浓烈冰冷的杀气,却没有说话。

如此这般简直是对司承乾和陆相等人毫不掩饰的侮辱。

但是所有人都直到百里青说的话,完全是有地放矢,因为他确实有这个能力。

“欺人太甚!”陆相爷眼中闪过浓烈的杀意,忽然一拍墙壁:“咱们就看看九千岁,你是不是真有这般飞天入地的本事吧!”

随着他蓦然一拍那墙壁,司承乾和鹿先生都是瞬间一惊,尤其是鹿先生立刻冲过去想要阻止:“陆兄,不可,我门下弟子都还在……!”

然而话音未落,一声巨大的轰鸣陡然响起。

随后大地瞬间震颤起来!

西凉茉和百里青都是一怔,齐齐看去,皆是微微睁大了眸子,只见不知道何时那天花顶上的岩壁竟然轰隆隆地瞬间裂开了来,随着天花板的裂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朝着这里奔涌而来。

那种巨大的轰鸣声让所有人都生出一种极为不详的预感。

而西凉茉首先反应过来,脸色一变,咬牙道:“不好,那是水,潮涌湖水,这里有机关通向吸附咱们进来的地下湖泊!”

然而,她话音还没有说完,已经有庞大的水柱瞬间从岩石顶上如愤怒的水龙出闸一般猛地扑了出来,直接冲向了所有在场之人!

“啊——!”

“救命啊!”

“快跑!”

尖叫声此起彼伏,却敌不过那巨大的隆隆水声。

眼看着巨大汹涌的水龙瞬间就将一切全部都吞没在它的巨口里,百里青眼底寒光凛冽,他一把抓住了西凉茉瞬即往高出飞去。

西凉茉则厉声道:“咱们去陆相那里,他们必定知道躲避的出口!”

百里青眸光一闪,立刻携着西凉茉飞身直掠向陆相等人方才所站的平台。

而这个时候,那陆相三人已经全部都进入了一处不知何时凹陷下去的石穴之中。

百里青和西凉茉赶到的时候,那石穴的门已经关上了一半。

百里青眼神一寒,以手为刃,直接一把挟着凌厉的罡风抓向那石穴的大门。

然而就在他抓上石门的那一刻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他发现那石穴的石门根本就是寻常的木头所制而成!

若是要抵挡那些水流,这门怎么可能会是用木头所制成呢!

他陡然疾撤,然而却陡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木门’里生出了无数的细细的黑色丝线直接缠绕上了他的手指。

而不过一瞬间,他立刻感觉右手一麻。

百里青眼底闪过厉光,这是个陷阱!

而西凉茉也在霎那之间发现了不对劲,因为陆相三人所躲进的那个石穴,根本就是一个寻常的石窟,没有任何机关。

而如此进的距离,她也看到了司承乾眼底瞬间闪过冷冽的光芒。

若是要抵挡那些水流,这门怎么可能会是用木头所制成呢!

他陡然疾撤,然而却陡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木门’里生出了无数的细细的黑色丝线直接缠绕上了他的手指。

而不过一瞬间,他立刻感觉右手一麻。

百里青眼底闪过厉光,这是个陷阱!

而西凉茉也在霎那之间发现了不对劲,因为陆相三人所躲进的那个石穴,根本就是一个寻常的石窟,没有任何机关。

而如此进的距离,她也看到了司承乾眼底瞬间闪过冷冽的光芒。

这就表示那些水根本不会淹上来,这一切不过都是司承乾和陆相他们在做戏,他们的目标是百里青!

西凉茉眼眸一眯起,忽然整个人狠狠地从百里青的怀里弹出来,将自己的整个身子都弹压在那‘木门’之上,然后用尽力气一掌击在百里青的肩头,将百里青狠狠地一推,硬生生地将他推出了那钟乳石台之外。

百里青完全没有想到西凉茉临来这一掌,没有任何防备,瞬间睁大了眼,眼底闪过了一丝狰狞的凶光,狠狠地瞪着西凉茉,然后——坠落进了那汹涌的湖水之中!

随后西凉茉在意识消失之前便看见那湖水打着漩涡在隆隆声中霎那消失在地下。

她只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扎入了自己的皮肤里,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心中轻声嘀咕,原来,这水的漩涡是这么来的,真是……奇观啊。

——老子是分界线啊,分界线——

兵荒马乱,肃杀一片。

泾川小镇在短短的两日之内从世外桃源,瞬间变成了人人自危的恐怖之地。

“官爷,咱都是这里的百姓,咱只是想去打点儿水!”一个农妇害怕地看着面前这群身穿锦衣,一个个看起来面无表情,如同纸人一般极为可怕的人。

她从来没有见过比隔壁街的刘麻子更凶更恐怖的人了,如今这些人一个个都仿佛阎王殿里出来的判官一般,虽然身穿锦衣,但是一个个看起来,面无表情比凶神恶煞更可怕。

她和泾川的人都知道这些人都是京城里来的大官,就是传说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的锦衣卫和司礼监的厂卫,只是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泾川这里平日连衙役都几乎不来的小地方竟然会迎来这些传说中比恶鬼更恐怖的厂卫!

“嗯。”为首那个面无表情,但是面目清秀的大公公冷冽地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农妇赶紧如获大赦一般挑着水桶健步如飞地离开。

“张家大婶,怎么了,碰上京城的锦衣卫他们了?”她刚转过一个街角就听见隔壁忽然探出一个头来。

张大婶紧张地点点头:“嘘,别说了,王嫂子,估摸这他们要找的人还没找到!”

王嫂子也赶紧点头:“知道咧,只是我也想出去打水啊!”

张大婶立刻神色紧张地道:“别去了,那一头的锦衣卫大爷们正在砍人头呢,谁知道会不会砍到你的头上!”

王嫂子一听,立刻吓得赶紧缩回了脑袋。

张大婶也立刻挑着桶转身进了大门。

……

“怎么,人还是没有消息么!”小胜子看着那农妇挑着水桶一脸战战兢兢地跑了,心情越发的不好,如今他们已经在这里查了许久,但是自从他们从水里上来之后,就没有看见千岁爷和王妃了!

如今都过去两天了,也没有个消息!

一边回话的厂卫道:“回胜公公,咱们组织的人手没法子下去捞人,这湖底下情形特别奇特,看似平静,却有暗流,下去了只怕很难上来!”

小胜子脸色越发地难看:“是什么人做的,那些人招了没有!”

他们一行人里落水,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有西凉茉和百里青失踪了。

他爬出水来,第一道命令是救人,第二道命令就是去把这掌柜的和楼里所有的人都扣了下来,一个个地查!

果然不出所料就是这酒楼里面的人有问题,小二和掌柜被抓的时候都反抗了,但是一个都没有跑成,连钻地道的一个二掌柜都被他们给揪出来了。

问题是——

这些人根本就是小喽啰,知道的东西原本就不多,给出的线索也没有多少有用的。

唯一稍微知道得多点儿就是其中一个小二,但是那小二嘴巴很硬,根本不肯开口!

如今不在司礼监衙门,有很多东西没法子对那小二用!

……

幽幽冥河,渺渺青灯

不见故人,何日来归。

黑暗中的,有水流汹涌澎湃的声音不断地响起,就像年少时,她在海边看见阴郁天空下的大海。

那海,没了平日晴朗时分的碧蓝透彻,黑暗阴沉,仿佛在酝酿着什么,又仿佛有什么空旷的呼喊声回荡在上空。

凄厉而愤怒。

是谁呢?

是谁在愤怒的呼喊,是谁的怒气掀动了大海。

她有些不安地看着面前汹涌的大海,仿佛有什么妖兽一样的东西要瞬间破海而出,将渺小的她瞬即拆解入腹。

连骨头都不剩下。

然而……

“啪!”忽然脸颊上传来的锐痛让西凉茉瞬即睁开了眼,入眼依旧是雪白的钟乳石。

还有……

“装什么死啊,既是醒来了,便起来喝水!”

有眉目清秀,但眉眼之间极为尖酸冷刻的年轻女子冷冰冰地朝她脸上吐了口唾沫。

西凉茉眼底寒光一闪,随后慢慢地坐了起来,伸手抹掉了自己脸上的唾沫,随后慢慢地坐直了身体。

怒海妖澜第三十六章

西凉茉看了看四周,自己被关在一处岩洞里,而且这一处岩洞极高,她远远地从门口的铁栅栏都能看得到底下那一大片开阔空间里往来的绿衣人和一处处建在岩壁上的房间。

“小婊子,老娘说话你没听见么!”那穿着绿衣的中年女子见西凉茉在那有些出神地坐望栅栏之外,先是没好气地怒叱,随后又冷笑起来:“怎么,你还想跑,你那太监夫君出去了,你以为他还能来救你么!”

西凉茉瞥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随后她的目光在那石桌子上摆开一溜的各种奇形怪状的细小刑具上顿了顿,她当然知道那些什么。

看来这个女人是专门负责审讯的!

那绿衣中年女子看着西凉茉冷笑了起来:“我说你就是一个蠢物,怎么着,你以为你救了那个武艺高强的大太监,他就能来救你是吧,别妄想了,这里地下全部都是不同大小的岩洞,每一次桃花鱼的湖水回流的时候去的都是不同的岩洞,如果不是熟悉我们这里地形的人根本不可能找到这里,所以你最好死了那条心吧!”

西凉茉看着绿衣中年女子,冷淡闭上眼:“去找你的主子来,本督卫不与任何一个补够格的喽啰说话,对牛弹琴!”

那女子闻言,不由脸上一恼:“哼,贱人,你别给脸不要脸,就凭你也敢在老娘面前大呼小叫的。”

说罢她又习惯性地一伸手就往西凉茉脸上甩巴掌。

西凉茉眼底寒光一闪,随后一挡,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如之前预想的一样将这中年女子甩飞了出去,而是忽然手一软,竟然被对方推了一个踉跄。

西凉茉脸色一寒,随后似在运气却陡然发现自己腹内丹田气海一片空空如也!

那绿衣女子轻蔑地嗤笑了起来:“哼,你还以为自己还有内力么,不自量力!”

随后,她恶狠狠地道:“一会子,若是老娘问你什么,不老老实实地交代,老娘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疼不欲生!”

“好了,停云姑姑,你下去吧。”一道男子低沉冷郁的声音在绿衣中年女子身后响起。

那绿衣中年女子一顿,看向来人,愕然道:“太子爷,您怎么来了!”

西凉茉淡漠地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司承乾,忽然轻嗤了一声:“太子爷来多久了,有失远迎,难怪我一直都没有发现您来了,原来是你们封了我的内力。”

司承乾看向停云姑姑,淡淡道:“姑姑,您先回去吧,我有事要单独和她谈一谈。”

那唤作停云的姑姑眼底闪过郁色,咬牙道:“太子爷,您和这个妖女有什么好谈的,相爷吩咐了我来审她,您放心,我必定让这小贱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司承乾微微颦起剑眉:“姑姑,本宫说了的话不想再说第二次,如果您不认为我还是太子的话,我亦无话可说!”

那停云姑姑无法,只得低声恭谨地道:“您这不是折杀奴婢么,奴婢这就下去,您且小心,相爷这妖女诡计多端,不可不防!”

随后,她恶狠狠地警告性地瞪了一眼西凉茉之后,方才恭谨地退下。

司承乾随后走到了石桌边坐了下来,看向西凉茉,淡淡地道:“坐。”

西凉茉也并不迟疑,亦走到石桌边坐了下来,讥诮地道:“怎么,封了我的内力,所以就觉得我拿你们没法子了么。”

“本宫自然知道你手上奇毒不少,只是,本宫确信的是,如今你身上不会有任何毒物,就算是有毒物,我觉得你还是谨慎使用的好,若是一个不小心毒到了自己,本宫是不会再救你的。”司承乾随后拿起一杯茶品了一口,不急不缓地道。

西凉茉看着他,挑眉轻嗤:“那么说,这就是你还给当年我在秋山救你之事了?”

不知道他若是知道当初将他硬生生扯下陡崖的人是她,还会作何感想。

“没错,此事便是算是一个了断,从今往后,本宫不再欠你什么!”司承乾淡漠地道。

西凉茉眯起眸子,似笑非笑地道:“好。”

“还有,你体内的内力不是我们动的手,你中了缠丝蛊之后便昏了过去,此后鹿先生便发现你忽然没了内力!”司承乾忽然道。

他顿了顿,复又道:“缠丝蛊只能控制人,却不会将人的内力散去。”

西凉茉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您说这些,是在向我这个阶下囚证明,您没有对我这个阶下囚做任何事情么?”

司承乾看着她的模样,颦眉道:“不管你怎么想,但是我们没有做的事情,便是没有做。”

西凉茉不可置否地笑笑:“您不必解释这么多的。”

说罢,她亦优雅地端起了水杯品了一口杯中茶,环视了周围一圈,又道:“且说太子爷倒是个有本事的,竟然能找到这洞天福地潜伏下来,伺机而动,还有陆相爷,想必当初他没死,是被鹿先生从棺材中救了出去吧,到底是世外高人。”

西凉茉轻笑:“这地儿风水不错,便权当太子爷招待我赏玩游乐了,我心情很好,便是冲着这点儿,你想要问什么,便问,若是我能回答你,我自然会答你。”

司承乾只当西凉茉说的这些话不过是怄气讥讽罢了,他亦没有放心中而去,只是忽然抬起头,略显憔悴的眸子深深地看进了西凉茉的眼底:“我想知道,百里青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竟然值得你舍命相救!”

西凉茉倒是没有想到司承乾忽然有此一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轻勾了下唇角道:“太子爷说的是陆相爷和你们两位师尊后来弄出那么大的动静,仿佛是要不顾这里人的生死,只想活生生地淹死敌人,但实际目的不过是个要抓捕或者击杀千岁爷的陷阱,但却很不小心地被我所破了的事儿么?”

司承乾定定地望着西凉茉,深沉的眸光极为复杂,俊毅的脸孔微微一绷:“西凉茉,本宫一直都认为你是个聪明人,奈何明珠暗投。”

西凉茉托着腮,唇角轻勾:“所以,太子爷觉得我应该给您做个小妾,然后要么活不过二十岁,要么孩子被太平大长公主逼迫流掉,然后卑微地在东宫里小心伺候你,却在最后你流亡之后,被发配尼姑庵出家或者再嫁么,这就是您说的明珠不暗投了?”

司承乾竟然拿一下子被她问的说不上话来,定定地看着西凉茉许久,方才道:“本宫素知道你是个伶牙俐齿,牙尖嘴利的,所以这个问题,你可以答,可以不答。”

西凉茉看着他,却微微一笑:“我已经回答了,不是么,女子无非索求两样,要么夫君之爱,要么权势富贵,而您没有任何一样能给我,所以我觉得嫁做千岁爷是极为不错的选择,至少会比嫁给一般皇亲贵戚要好许多。”

“西凉茉,你真是个现实的女人。”司承乾看着面前女子不避不讳,任何事情全都直接放嘴上说,实在忍不住心中的怒气,恨恨地冷道。

“现实有什么不对么?”西凉茉把玩着手中的杯子,看向司承乾淡淡地道:“我劝太子爷也现实一点,你虽然是前朝太子,但是如今军权、政权、财权,你手中有哪样,只是一个太子爷的名号罢了,如今天下初安,新帝登基也有两年了,所谓大势已去,您何必还要紧紧抓住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司承乾冷哼,眼底有寒光凌厉:“什么叫不属于本宫的,这皇位本来就是属于本宫的。”

西凉茉并不喜欢与人废话,只淡漠地道:“既然您选择性地遗忘了一些我相信陆相爷跟您说过的东西,那么我觉得没有什么还需要和您再多说的了。”

司承乾看着她,片刻之后,忽然道:“你喜欢百里青那个魔头?”

他并不是不解风情的蠢人,自幼的身份注定了对他青眼有加,投怀送抱的女子绝对不会少,他在西凉茉推开百里青的那一刻,看见了她眼睛里对百里青的那种隐秘却炽烈的情意。

就像……太平看他的眸光。

西凉茉看了他一眼,微微勾了下唇角:“是。”

她这般毫不避讳的直白承认,让司承乾只觉得心头莫名一痛,俊逸的面孔上笼了一层黑云:“那个阉人根本不能给你未来,你是被鬼迷了心窍么,你为救那魔头,不惜让自己被抓!”

“太子爷,我自己的事儿我都不操心,自然是也不需要您的操心。”西凉茉轻哼一声,全然没有将司承乾的话放在心上的样子瞬间激怒了司承乾,他拍案而起,看着西凉茉怒道:“你就没有想过你一样会没命么,舅舅原本就恨你入骨,鹿先生这一次也算是损失惨重,你以为他们会原谅和放过你么!”

西凉茉懒洋洋地闭上眼:“既然太子殿下不愿意听实话,下一次我就说谎好了,至于我会怎么样,不也取决于太子殿下您么。”

司承乾看着她这般惫懒轻慢的模样,忍不住冷笑:“西凉茉,你是不是吃定本宫不会那你怎么样!”

“承乾,不必和这妖女多话,留着她根本就是个祸害!”陆相爷沙哑的嗓音再次响起。

“舅舅。”司承乾微微一愣,转头看向身后,随后目光落在推着陆相爷进来的绿衣中年女子身上,颦眉道:“停云姑姑你……。”

她怎么把舅舅带来了!

“太子爷,姑姑是不想你为妖女所惑!”停云恨恨地瞪着西凉茉。

司承乾不禁不悦道:“停云姑姑,本宫自有分寸。”

见司承乾不悦,停云没有说什么,只用了刀子一样的目光狠狠地剜西凉茉,那种恨不得将她身上咬下来一块肉的目光让西凉茉不禁狐疑起来。

她何时得罪了这么一个面生的妇人?

“这妖女若是不愿意回答咱们的问题,便没有留着的必要了!”陆相爷阴冷的目光落在西凉茉的身上,他对于这个女子从她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开始,就没有过好感,如今若是能借由杀了她,让百里青痛苦难过一阵子,他是非常乐意的。

司承乾仍旧是颦眉道:“舅舅,但是当初您不是说留着她还有用么!”

“没错,你不是说留着这个丫头,能钳制住百里青那魔头么!”鹿先生也从那山壁上的‘门’里慢慢走了出来,有些狐疑地看着陆相爷。

之前发现他们精心布置下的陷阱竟然只抓到了西凉茉,而不是百里青的时候,他们不能说不愤怒的,但是,也是陆相爷说了,抓到了她能钳制百里青,所以他们才没有对西凉茉当时就狠下杀手。

“没错。”陆相爷的目光落在了西凉茉的身上,随后讥诮地勾起了唇角:“若是本相爷没有看错,消息来源也没有错的话,这个丫头是真的颇得那魔头的青眼,或者说咱们的九千岁只怕是真对这个丫头动了情,哼。”

司承乾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气。

鹿先生则鄙夷地扫了西凉茉一眼:“奸夫淫妇。”

“不过……。”陆相爷顿了顿,讥诮地勾起了唇角,枯槁的眼底却满是凛冽而畅快的杀意:“不过,也许咱们根本用不着留着这个丫头了,只需要取了她的项上人头,在抓到百里青的时候,看他痛不欲生就已经足够!”

西凉茉闻言,微微眯起眼,无人注意到的时候,她眼底瞬间转过一丝诡谲阴冷的光芒。

——老子是猫猫和旋舞两个二货必定二货到底至死不渝的分界线——

“千岁爷!”

小胜子恭谨地递上了绸巾,等着百里青从浴盆里出来。

雪白修长的手慢条斯理地接过去之后,约莫过了半刻钟,修长优雅却浑身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阴霾气息的身影才从乾坤阁掌柜的房间里出来。

“千岁爷,您……您看要不要咱们再加派人手,搜寻这湖水下面?”小胜子轻声道。

百里青冷淡地道:“不必了,这些人继续搜,其它人都撤回这阁楼里,养精蓄锐。”

小胜子一愣,有些担忧地道:“但是……夫人那里怎么办?”

百里青幽深的眸子闪过一丝幽冷之色:“不必理会她,哼!”

“千岁爷,您……您看要不要咱们再加派人手,搜寻这湖水下面?”小胜子轻声道。

百里青冷淡地道:“不必了,这些人继续搜,其它人都撤回这阁楼里,养精蓄锐。”

小胜子一愣,有些担忧地道:“但是……夫人那里怎么办?”

百里青幽深的眸子闪过一丝幽冷之色:“不必理会她,哼!”

说罢,他转身拂袖而去。

小胜子一愣,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什么……什……么!”

他忽然想起之前众人发现百里青被水冲上了岸边,一身湿漉漉地狼狈醒来,听到他们报告说西凉茉没有找到的时候,他不但没有如想象之中的杀气腾腾地命所有人都要下水搜索,反而一脸面无表情地让他准备热水,要沐浴更衣。

他是知道千岁爷身上有洁癖,完全不能够忍受身上有丝毫不妥贴、不如意的地方,但是在夫人都失踪的情形之下,再出现这样的情形,实在真的让他们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尤其是千岁爷完全一副不着急,喜怒不定,莫测高深的模样,更是让他们……完全……无所适从,所有人不但没有因为千岁爷的平静而赶到松了一口气反而感觉到威胁!

“发什么呆,一个个都作死么,本座的话,你听到没有!”百里青忽然转过脸来,一脸阴森森地盯着小胜子。

小胜子瞬间噤若寒蝉,嚅嚅嗫嗫地道:“奴才……奴才……还请爷再……。”

百里青不耐地颦眉,随后冷冰冰地道:“去准备一下,本座要亲自审讯那个小二!”

小胜子立刻点点头,他再也不敢多想,也没有敢问百里青和西凉茉到底在失踪的时间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立刻匆匆忙忙地吩咐底下的厂卫们去安排了。

“千岁爷,人就在里面!”小胜子引领着百里青一路到了关押人犯的房间。

“嗯。”百里青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随后在看管牢房的厂卫引领下进了房间内。

牢房是用大客房临时改造的,所以分别用铁条子隔开了三个牢笼,最中间的那一个就关着一个被吊着的赤膊男子,那男子身上已经是鞭痕累累。

百里青冷在牢房前坐下之后,比了个手势,小胜子点点头,随后一个厂卫立刻上前,用鞭子挑起了那人的下巴给百里青看。

那是一张颇为年轻的脸,一双锐利坚毅的眼睛透露出了他的难以驯服。

百里青坐了下来,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勾了下唇角:“看样子倒是个硬骨头。”

“呸!”那小二朝着百里青的方向狠狠地吐了口唾沫,硬声地道:“狗阉贼,有本事你就杀了爷爷!”

“大胆!”

“放肆!”

一干锦衣卫的人立刻厉声叱责道。

“哈哈哈哈——!”那年轻人大声笑了起来,声音苍凉而恣意:“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老子死在你这狗阉人手里,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怒海妖澜第三十七章

小胜子看着那年轻人,倒是幸灾乐祸起来:“哼,能让千岁爷出手,也是您的本事,爷已经许久不动手了。”

叫这个混蛋不老老实实地答话,若是他老实一点倒还能留个全尸,若是他能投诚,说不得只是受罚,但是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狗阉党,你以为老子会怕你么!”那年轻人恶狠狠地瞪着百里青。

百里青眸光里黑暗幽沉的光芒微闪,目光掠过他微微发抖的小腿,薄唇轻勾:“不,你当然不怕本座。”

他慢条斯理地解了肩头的披风,摸了摸自己手上的金丝手套,走向那人。

小胜子不敢再留下,立刻出去关上大门。

门外的司礼监厂卫们面无表情地站着,对着房内忽然传来的一声凄短促得的惨叫声,那惨叫声虽然很快就沉寂了下去,但是那种超越人能发出来的声音还是让门口站着的司礼监众人齐齐地微微脸部一抽。

小胜子则摇摇头,心中也有点没底。

不一会,房间里就传来幽微的哼唱声,那声音虽然低,却极为好听,像是一把极好的焦尾名琴在拨动,又如潺潺流水,小胜子细细地听,想起这是一段叫做‘祭雪’的折子戏,讲的是龙女苏三娘为救病重情郎,以龙身血肉喂养情郎,最后只剩下头颅化作东海泉眼的凄美故事,上京有一段时日很多贵夫人和小姐们喜欢听。

但是伴随着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那幽幽的轻哼声听着唱曲人极为享受的模样,却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诡异,有一种奇异的毛骨悚然的味道,让小胜子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为什么,都听不到那个小二的声音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守在门前的锦衣卫立刻上前打算迎接百里青,却在一转身的那一刻,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

一干锦衣卫众人只觉的眼前几乎一花,他们几乎觉得有一股实质性的暗沉黑腥的气流一丝一缕地从那修长的人影身上飘出来,仿佛如触手一般要将人拖进那门里去。

“怎么了?”

直到百里青凉薄淡漠的声音响起,小胜子方才瞪了眼那被吓得退了一步的锦衣卫,赶紧上前道:“千岁爷。”

其他人都齐齐地恭敬地低下头:“千岁爷。”

“嗯,那人已经招了,供词在这里,通往水底岩洞的路径和情形都在上面。”百里青只淡淡地一边说话,一边脱下手上的金丝手套随手扔给门边的锦衣卫,随后向楼外走去。

小胜子接过百里青扔来的供条,不由一呆,千岁爷也太……有效率了。

这还不到一个时辰,就撬开了他们一天都没撬开的硬骨头的嘴!

随后,他立刻将东西交给底下人,交代剩下的事情。

一边捧着百里青手套的锦衣卫看着那精致华美到诡谲的手套有点纳闷,上面几乎是一点儿血都没有,爷用这手套来做什么呢?

小胜子一边交代事儿一边瞥了他一眼:“这是鬼血蚕丝与纯金制成的手套,可是活的,得用人血养着,你可千万小心着!”

那锦衣卫看了看那手套,活的?

不免有点怪异,总觉得捧着的时候那手套会动似的,千岁爷就是千岁爷,都用的是稀罕又古怪的物事。

随后他应了一声,便打算进门去看看那人死了没有。

小胜子刚吩咐完其他人要做的事儿,忽然一转身就听见一声倒抽气,随后便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小胜子心中暗自一惊,难道那人还活着,而且要跑?

他立刻抽刀而出领着其他脸色一寒的锦衣卫们打算踢开门就要冲进去,却不想才两步跨到门边,就见方才那捧着手套的锦衣卫跌坐在地,正踉跄着爬起来扶着门,一脸铁青地捂住喉咙,在门边呕吐。

小胜子一愣,随后抬眼一看,不由的脸色也一变,连着身边数名锦衣卫的脸色都铁青起来。

小胜子想过那人必定会倒大霉,但是这种情形却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的,那人竟然会……

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人还是不是人了。

那是一具皮囊,甚至没有太多流血的地方,更没有什么司礼监常用的损毁对方皮肉的方法,当然,前提是你忽略了他身边丢着的那一堆白森森的、血糊糊的骨头。

见过人没有骨头么,这就是了。

那小二全身大部分的骨头都被以奇特儿精巧的方式抽了出来,这是个需要极为精细工夫的手工的活儿,但同时也是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活!

小胜子看着那一具几乎不能称之为人皮囊,却还生动地活着,面目扭曲,仿佛一种诡异的不属于这个世间的生物。

他闭了闭眼,感觉旁边那不断呕吐的锦衣卫声音越发的清晰,随后他忽然一转身,一把揪住了那锦衣卫,抬手左右开弓就是两巴掌:“没用的东西,滚出去,给咱家去守西城门!”

那名锦衣卫瞬间倒退了几步,差点踩到那一具‘皮人’,随后面色惨白地赶紧跪了下去。

随后,他杀气腾腾的目光扫过身后其他一干面色苍白的锦衣卫们,恶狠狠地道:“兔崽子们,谁他娘的想跟他一样去守西城门,就给咱家吐,否则就给咱家把你们到嘴边的东西给吞回去!”

其他锦衣卫们脸色一变,立刻纷纷低头,齐齐道:“是!”

心中齐齐寒意森森,对那可怕的男人敬畏更深。

残酷到一定程度的恶鬼,便成了魔神。

小胜子随后脸色铁青地瞥了眼那‘皮人’,咬牙道:“把那玩意儿给咱家赶紧地处理了!”

随后,他大步流星地转身去追百里青去了。

等着出到了走廊上,小胜子方才觉得心口好受些,陡然看见那种‘东西’,实在是太刺激了。

爷已经许久不曾亲自动手了,果然,要么不动手,要么爷一动手就是腥风血雨,极尽非人的重手。

难怪口供就这么快到手了!

也算那个笨蛋倒霉,爷最喜欢硬骨头,是因为折磨和征服起来特别有成就感吧。

不过……

想起之前百里青哼哼的那小曲儿一边将人拆皮卸骨,小胜子就揉了揉胸口,轻喘了一口气,在司礼监也不是没有见过可怕的,但是这种程度,果然还是一下子有点儿接受不住。

果然——是老了。

小胜子缓了缓神,正打算去百里青暂住的客房之时,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胜总管!”

小胜子一砖头,正见着司礼监同来的一名红袍大太监风尘仆仆地匆忙过来,也不及行礼,随后就附在小胜子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什么?”小胜子瞬间颦眉,立刻带着人一同往百里青所居之处,匆忙而去。

到了百里青居处之后,小胜子恭恭敬敬地敲了下门,才听见里面传来百里青慵懒而阴冷的声音:“进来。”

“千岁爷!”小胜子进去了才发现百里青又沐浴了一番,已经换了一身新衣正坐在窗边,由身边的美貌小太监伺候着梳头。

百里青也看见了他领来的人,随后淡淡地道:“小福子,说罢。”

被唤作小福子的中年太监立刻上来单膝跪下,拱手道:“千岁爷,晋北王作乱,其领三万大军直逼泾川,如今已经将泾川团团围住!”

百里青闻言,却面不改色,只微微挑了下眉头,顺手拿了把翡翠小琵琶慢条斯理地拨弄起来:“呵,真真儿有趣,倒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漏偏遇顶头风,咱们这位晋北王倒是个聪明人物,这么快就知晓本座会别困在泾川啊。”

小胜子颦眉道:“这事儿有些蹊跷,他们是怎么能一路潜行到此不被发现呢?”

那小福子低声道:“是因为晋北王的这三万大军原本就在京城西大营受训,所以来势才这么快,而且对方说是此处有水灾,所以前来支援,咱们的人第一时间发现不对之后,立刻便通知了爷这边,但还是迟了。”

毕竟泾川和京城不过距离短短的一日多的距离。

百里青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琴弦,一边似笑非笑地大道:“啧,看来有人这是在下棋呢,如今杀招尽出,是要直接将死了。”

当年这位晋北王之所以投降朝廷,而没有再用勤王大旗攻击京城,不过是因为西凉茉领着手下鬼卫用了狠毒之计,逼迫他不得不投靠朝廷。

司宁玉这个人和他爹不一样,一向就是个有野心的,但却也是个没甚脑子的,不过是被挑唆两句竟然就这么上赶着来动手了。

不过也还算做的隐蔽。

“爷,咱们的人只有在这里的一小部分,而京城防军再敢来也要一日时间,晋北王的人已经将泾川与外界全部隔离。”小福子凝神道。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百里青和他的爪牙孤立无援,必死无疑!”陆相爷冷笑着看向西凉茉。

“这个妖女,留着已经没有太大的用处,倒不如杀了,用她的头颅好好地刺激一下百里青那魔头,毕竟他武艺高深莫测,谁都没把握一定能擒拿下他,。但是若他见了这丫头的头颅,只怕会瞬间心神大乱,便是下手的极好时机!”

“但是也有可能让他暴怒异常,让你们这些人杀敌一千,自伤八百。”西凉茉懒洋洋地支撑着脸,仿佛在和自己人讨论一般,叹息了一声:“当然,鹿先生这般能耐的是必定要上的,你若是死了,刚好你门下教派也好改投换姓。”

鹿先生脸色瞬间白了又红,冷冷地睨着西凉茉。

西凉茉看过去笑嘻嘻地道:“怎么了,您这不是为了天朝正统斩杀奸臣,然后光荣牺牲,名留青史么,相信以后陆相爷必定会您祭上一座好坟,年年带着新娶的娇妻美妾娶探望您的老坟,新的掌门也会供奉您的牌位,享受着相爷和太子殿下给您这一派的的荣光与骄傲,名利双收!”

西凉茉的这话听着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就是让人觉得非常的不对劲。

陆相爷看向西凉茉,冷声道:“妖女,你说够了没有!”

西凉茉耸耸肩,顿了顿,看着鹿先生不预的脸色,复又笑道:“对了,这种好事有个俗语,想必您一定听过!”

陆相爷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妖女,你……!”

但是鹿先生却开口了:“是什么!”

西凉茉似笑非笑地道:“这俗语就叫做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吧,她把百年大计,教育为先这种古怪的话语给省略掉了。

此言一处,鹿先生的脸色瞬间不好起来。

没错,就算他鹿先生在和百里青那大魔头动手之中,不幸牺牲,那么最后享尽了荣华富贵的,还是其它人,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尤其是从百里青手上的武艺和内力来看,这个可能性还真是非常的大!

看着鹿先生脸上那种阴晴不定的神色,陆相爷心中恼恨,阴霾地瞪着西凉茉道:“你倒是个奸猾的,三言两语就想挑唆咱们这些人!”

这个妖女,真是舌尖嘴利,让他恨不能此刻就挖了她的舌头!

西凉茉看向陆相爷,一脸疑惑:“嗯,我说了什么挑拨的话语么,难不成你陆相爷有起死回生,肉白骨,活死人的能耐么!”

鹿先生看看陆相爷,目光又落在沉默不语的司承乾身上,随后换了语气道:“太子爷、陆相爷,老朽想了想,这般还没确定是否事成,百里青必死的时候,就这么轻易地毁了手里的棋子,只怕是不稳妥吧?”

他虽然语气很是客气,但是还是瞬间让空气的气氛变得怪异起来。

陆相爷大怒,厉声道:“好,就算本相现在不要西凉茉这妖女的命!”

随后他忽然转脸看着身边的绿衣中年女子,冷声道:“停云,去挖了这妖女的一只眼睛出来,然后再砍断她一只手腕装在盒子里送到上面去交给晋北王,让他在围杀百里青那魔头的时候拿出来,必定能趁机给他重击!”

“是!”绿衣女子恶狠狠地瞪了西凉茉一眼,便直接从腰上一把扯出匕首,向西凉茉逼近过去。

这一回,鹿先生却是只迟疑了片刻,但是没有再说什么。

倒是司承乾微微颦眉,开声道:“舅舅,我们不需要拿一个女子去威胁敌人!”

司承乾这么说倒不是因为对西凉茉还有牵挂的缘故,而是因为司承乾本身始终有一种属于正统皇位继承人的骄傲,天之骄子的骄傲让他始终觉得这种行为太过卑劣。

鹿先生却看了一眼司承乾,叹了一声:“太子爷,您还是听你舅舅的话吧。”

陆相爷冷冷地看向停云:“动手!”

西凉茉只面无表情地坐着,并没有任何一丝想要反抗的样子。

拿停云姑姑拿着匕首,逼近而立西凉茉,恨恨地狞笑:“你这个小贱人,靠着自己一张漂亮的脸蛋和一副歹毒心肠便为所欲为,害得我家相爷成了如今的模样,只是挖了你一只眼,断了你一只手,真真儿对得起你了!”

西凉茉瞥着停云姑姑,忽然讥诮地勾起了唇角:“怎么,这位姑姑,你这般费心费力地为你家相爷伸张正义和复仇,难不成你真的以为你家相爷会因为这个原因而对你另眼相看,让你暖床么,别妄想了,如相爷这般骄傲的人,如果不是琴棋书画皆精通的温柔美人,还有良好的家教出身,他根本看都不会看一眼!”

那停云姑姑的脸瞬间涨红,随后又变得铁青,西凉茉那种冰冷的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仿佛一下子深深地看进了她心底,甚至让她毫无分辨的气力。

仿佛所有的心思,隐秘的珍藏的东西都被这么赤裸裸地瞬间摊开在了所有人的面前,让她难以忍受,也无法再忍受。

“你这个……你这个贱人……!”停云姑姑浑身颤抖,不敢去看身后的陆相爷,又似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地看着她。

她忽然声嘶力竭,面目扭曲狰狞地大喊一声:“你有什么好得意的,等着你那漂亮的眼珠子被挖出来,你的手被砍断,还不是和我们一样,为所有人所鄙视!”

说罢,她忽然猛地扑过去,一把抓向西凉茉,另外一只手拿着匕首就没头没脸地往西凉茉的脸上划去。

如此近的距离,西凉茉就算朵都没地方躲,司承乾一惊,也不知道为何,他下意识地伸手就拿着茶杯向几近风魔懂的停云姑姑砸去:“姑姑,住手!”

停云姑姑被他扔出的茶杯给砸了一下,踉跄了一下,受伤的匕首没有直接划中西凉茉。

司承乾正要上前拉住停云姑姑的时候,却忽然被人从身后重重一戳麻穴。

司承乾一顿,随后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后的鹿先生:“先生,你……。”

“太子爷还是不要随便阻挠计划的进行,既然这女子心中从来都没有你,你又何必再为她多担忧呢,平添笑话,情字害人罢了。”鹿先生看着司承乾轻叹了一声。

司承乾还想说什么,却被他再点了哑穴,只能光瞪着眼。

“继续!”陆相爷冰冷干涩的声音在停云的身后响起。

仿佛瞬间又兴奋起来的停云立刻抓起了匕首狠狠地朝西凉茉的脸剜去。

但是在她靠近西凉茉的瞬间,忽然看见了西凉茉眼底那种冰冷的、诡谲的、讥诮的笑意。

一种不详的预感瞬间蔓延上她的心头。

但是她已经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忽然胸口一冷。

她霎那间僵住,随后她低头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只平伸出的搁在自己胸口上的白皙玉掌。

女子的手指修长白皙,带着一种极为冰冷的气息,瞬间一股自寒气就从她掌心透出,直接穿透了自己的肺腑。

剧烈的、冰冷的疼痛来得太快,一下子让停云姑姑竟然没来得及喊出口,喉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哼,恼羞成怒的女人看起来最丑了,而且一点都不能让男人喜欢。”西凉茉收回收掌,看着停云姑姑,轻嘲地道。

事情发生的太快,那鹿先生和陆相爷都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看见西凉茉从容地起了身子,在他们和司承乾不可置信的目光下,转身几步走到了安着铁栅栏的洞口,然后停下,转身看向他们,似笑非笑地道:“我一点也不喜欢被人挖眼睛,更不喜欢被人砍手呢。”

“你……你不是没了内力了么!”鹿先生惊愕地看着西凉茉,他们当时还怀疑是那蛊的缘故,所以才没有如一开始计划那样直接断了她的琵琶骨,废掉她一身武艺。

西凉茉慢条斯理地摸了摸自己的鬓发:“是啊,我那时候是没了内力,然后现在又有了,这大概是所谓的好人活不长,祸害嘛,总要遗千年的。”

鹿先生冷笑一声:“是吗,那本尊就让你从此以后彻彻底底地没了内力好了!”

他可不在乎她有没有内力,他只要想,随时可以让她从此没了内力,甚至站都站不起来,西凉茉这点子武功虽然不弱,但是比起他来,还是差了一截的!

随后他眼底寒光一闪,五指成爪,恶狠狠地抓向西凉茉的肩头琵琶骨。

但是陆相爷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他阴沉沉地盯着这西凉茉,直到鹿先生的手快抓到西凉茉的肩头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瞬间神色一寒,厉声道:“鹿先生,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鹿先生的手一顿,忽然感觉到无数利器破空而来,那种铁器尖锐的划破空气的呼啸声,携带着浓烈的杀气,直穿过铁栅栏,刺向他的面门。

他这才发现西凉茉早已经直接往足尖一拔,离开了门,他已经来不及再去抓西凉茉,甚至来不及将空中的这些利箭断开,身子只能硬生生地在半空中扭了一个圈,向后疾弹,避开那些利器。

随后,西凉茉又落在了栅栏之前,看着他轻笑了起来:“鹿先生,何必躲呢,您不是要断了我的琵琶骨么?”

说话间,忽然墙壁上和栅栏上传来叮叮当当地的铁骑碰撞岩壁和栅栏的声音,一只飞龙爪直接抓住了岩壁,随后一道幽蓝的身影如鬼魅山魈一般掠了上来,在西凉茉身后忽然扬起了手中的泛着蓝光、造型奇特的长刀,隔着栅栏向西凉茉后脑狠狠地劈下。

西凉茉仿佛完全没有听到身后的风声一般,只依旧凉薄地微笑着看向他们。

然而这刀子并没有劈砍中西凉茉,而是随着几道刀光落下,铁栅栏瞬间破成了无数碎片叮叮当当当地落了一地!

“你——!”鹿先生不可置信地看过去,竟然发现那岩壁上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爬满而来那些蓝衣人影,一个个如鬼魅一般悄无声,又似蚂蚁似地一个接一个爬了上来,速度动作之快,竟然不似人一般。

陆相爷脸色已经一片阴沉,他铁青着脸,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词:“飞羽鬼卫!”

西凉茉微笑:“先生果然还记得,真真儿是别来无恙啊,也算是老熟人了,打个招呼吧,白起!”

第一个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大刀劈碎了铁栅栏,荡进来的蓝衣人扯下了自己的娃娃脸,手执弯刀,笑嘻嘻地对着房内的人道:“哎呀,全都是卑职不敢招惹的大人物呢,卑职真是荣幸啊,请允许卑职自我介绍下,卑职白起,乃鬼卫六字诀统领之一,见过各位‘大人物’!”

随后,他摸摸下巴:“唔,不想还能再见熟人,想必是因为几位从地狱里爬出来,阎王爷实在是等得不悦,所以令我们鬼卫前来请几位回地狱去了!”

鹿先生闻言,顿时大怒:“黄口小儿,也敢在此放肆,竟然敢派人潜入洞天福地!”

随后他抽出拂尘就冲着西凉茉和白起挥下,他的拂尘似有千斤之力,刚刚扬起就有巨大的罡气如泰山压顶一般朝西凉茉和白起的脑门上压下去。

他的内力与百里青相差不远,所以白起自然是不敢再托大,立刻一挥手中弯刀迎战。

而与此同时,其他的蓝衣鬼卫们也一个接一个地爬了上来,操刀子就冲向那鹿先生。

鹿先生武艺虽然高强,但是这室内地方狭窄,他走的又是飘逸出尘、大开大合的路子,在这里一时间竟然被擅长于各种刁钻角度攻击,刺杀、在阴暗墓穴地道里打滚的鬼卫们团团困住,打了个平手。

陆相爷冷冷地隔着人看向西凉茉:“这是你们的计!”

西凉茉看向陆相爷,目光又掠过刚刚被陆相爷趁乱解了穴的司承乾,漫不经心地一笑:“是啊,这是计,又如何呢?”

“你早知道我们要在泾川围捕你们!”陆相又再喑哑着声音道。

西凉茉倒是有问必答,淡淡地道:“是,我们知道。”

“是谁泄露了我们的行踪,还是一开始你们就已经知道我们躲在这里!”陆相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再次问。

西凉茉笑了笑:“不得不说陆相爷本事,我们还真没有那么厉害,知道你们躲在这里。”

怒海妖澜第三十八章终结之处

“是我。”那声音冷沉之中带着一丝冰冷异国口音。

陆相爷看着出现在西凉茉身后的人,他的目光瞬间阴沉之中闪过腥红的杀意:“是你,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相信你这头恶狼,倒是本相爷最大的败笔!”

来人一头栗色长发,金色的眸子带着一种金属一般的质感,冰冷而毫无表情,高大的身躯散发出一种沙漠中的野兽一般才有得气息。

“隼刹,背信弃义之徒,你违背了你在你们死大神面前发下的毒誓,就不怕有报应么!”司承乾愤怒地对着隼刹怒吼!

隼刹淡漠地看了他一眼,阴郁地一笑,随后忽然牵起西凉茉的手,微微躬身道:“我这是为了死大神之女在效劳,所以,我是在为神祗服务不是么,如果不听从食尸者女王的旨意,也许才会有报应吧。”

“你……!”司承乾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眼里全是怒火和恨意。

西凉茉不动声色地从隼刹手上收回手,随后看着司承乾似笑非笑地道:“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太子爷,您何必恼羞成怒呢,所谓大势已去,天下归心,还是您在指望着司宁玉在外头还能救你?”

岩洞之下已经喊杀之声一片。

司承乾看着西凉茉,咬牙不再说话,只是眼睛里全然的不甘让他怎么都不肯就此屈服。

陆相爷冷冰冰地看着西凉茉:“哼,能让堂堂九千岁带着你这妖女一同冒着被淹死的危险潜进来,亲自做诱饵,到底不是那么简单的,当初本相就该在见到你的第一刻动手了结了你这妖女!”

而此时,一道身穿锦衣卫飞鱼服的人影忽然从那洞口处掠了进来,交给西凉茉一个盒子,同时在西凉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西凉茉一顿,随后点点头,淡淡地道:“既然是千岁爷有礼要送给陆相爷,自然是要陆相爷亲自打开来才是礼数。”

那锦衣卫微微点头,随后将手里的箱子搁在了地上,然后在陆相等人狐疑的目光中打开。

盒子一送进来,陆相就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而这预感在那名锦衣卫打开了盒子之后全然化作了现实。

他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狠狠而近乎绝望地盯着那盒子。

那盒子里是一颗人头,人头面目生动,甚至没有一丝血迹,可见处理者非常仔细,让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见那人头仍旧保留着生前最后一刻的表情——惊恐、不敢置信和绝望!

这种绝望仿佛瘟疫一般传染了所有司承乾和陆相一派的人。

“这是……。”

这是——晋北王,司宁玉的人头!

这颗人头所代表的意义,已经不言而喻。

西凉茉扫了一眼陆相:“陆相既然看过了礼物,我和千岁爷就当作您已经验收,礼物也送了,该问的,你也问了,咱们有些事儿也是该了结了,留着那么久,对你我都是个烦心事!”

随后她淡淡地道:“动手!”

随后,她在直接握了白起抛给她的双剑,直接足尖一点,好不留情敌劈向司承乾,直取他项上人头!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正式交手。

司承乾说不出心中的复杂滋味,他足尖一点,踢在了陆相爷的轮椅之上,让他远离一些交手之地,同时厉声对跟上来绿衣人道:“保护好相爷,立刻先撤!”

“叮!”司承乾说完之后,立刻举刀迎上西凉茉的双剑,双方刀剑相触的霎那,他方才能感觉到西凉茉手上的功夫果然不弱,甚至可以说在经历了这些年的磨砺之后,内力虽然和他在鹿先生调教之下差不多,但更为丰富的实战经验让她手上修为隐约有比他强捍的趋势!

“叮!叮!叮!”

转眼之间,金戈交织之声响成一片,西凉茉和司承乾瞬间兵器相交过了数招!

西凉茉手中招式杀伐之气极重,没有一丝一毫手下留情,招式进退之前全是要取司承乾命门要害的动作。

越是过手,司承乾心中那种沉闷的怒意越重,他终于明白这个女子心中果然从来没有过他,所有人都明里暗里点过的事情,他却不肯去直面,哪怕那日她领着三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却是为了逼迫他让位,他还在心中告诉自己,也许她只是在其位谋其政。

直到如今,那种深埋心中的绮念却还是让她眼中最冰冷的目光给彻底打醒——她从来就不曾将他看入眼底过。

不知是这种被刺醒的愤怒,还是谋划长久的反戈一击的失败,让司承乾觉得心中仿佛有火炉在沸腾与燃烧,那种难以忍耐的愤恨与痛楚;那种过往的荣光与骄傲,如今的一而再再而三的惨败;那种曾经高坐明堂,百官参拜的骄傲与背迫潜伏于地下如老鼠一般不能见人的日子,一幕幕地在他心中如迅雷闪电般地掠过。

是怨、是恨、是爱、是嗔,全部都化作了浓郁的腥沉黑暗浸染了他的心。

面前女子雪白的无情的面容,亦刺痛了他的眼。

若是得不到,得不到他应当得到的一切,那就毁了吧,所有的人都不该得到!

至高无上的荣华、明丽冰冷的美人,还有一切的一切……!

司承乾眼中狠光一闪,手中长剑隔开西凉茉手中短双剑之后,在空中虚晃一招,左手手臂犹如灵蛇一般缠上西凉茉的手腕,西凉茉自然不可能任由对方制服自己。

她目光一冷,伸手一个侧腕后拿,就要翻手去反擒司承乾,却不想如此近的距离之中,司承乾忽然右手一松,长刀瞬间落地,他则就势直接朝西凉茉眼前蓦地撒了一把灰色的粉末。

西凉茉一惊,因为司承乾为人一向崇尚光明磊落,她没有想到他会用上这等小人手段,疾退已经来不及了,正要蹲身退开,却不想司承乾忽然整个人朝她猛然压下去,也不顾得他背后空门大开,硬生生将西凉茉压上石壁之后,左手忽然滑出一把尖细的峨嵋刺冲着西凉茉的太阳穴便刺!

如此短的距离,而且全然是疯狂的打法,让西凉茉始料未及,看着司承乾近乎发青的眼睛,电光火石之间,她反应也极快。一咬牙,直接五指握拳,拳心贴着额边,拳背对外朝着那剑尖迎了上去。

弃车保帅!

掌握拳,拳骨外击之侧是人身体最坚硬的一处地方,一般足以抵挡利器瞬间的穿透,虽然会受伤,但是能在短时间内阻止对方的攻击,为自己争取逃生与反击的时间,就足够了。

但是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只手掌瞬间在司承乾的峨嵋刺要刺进她的手骨之前狠狠地握住了那峨眉刺。

“云生!”西凉茉一愣,看向来人。

周云生也已经是一身鬼卫行军利落靛蓝短打,他静静看了一眼西凉茉,仿佛全然不觉的自己手上被刺破的伤口在流血一般,也不曾在与司承乾的力道较量,只是淡淡道:“陆相要逃了,这里交给我解决,你先去把陆相爷抓回来,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能走。”

西凉茉闻言,看了他紧紧握住司承乾的尖锐峨嵋刺的手,心中微微一悸,随后目光幽幽一沉,点点头,转身就立刻朝陆相逃离的方向掠去。

司承乾瞬间受阻,又被周云生钳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西凉茉离开,他眼底瞬间迸发出恨意,恶狠狠地瞪着周云:“哼,怎么,你拦着我,就觉得自己能得到她了,这个女人心里根本就只有荣华富贵,为了这一切,她什么都可以出卖!”

周云生看着他,只淡淡地道:“至少,她出卖的是她自己,而不是你,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叱责她,得不到,所以就要毁了她,你不觉得你比你所鄙夷的九千岁更面目狰狞么!”

一句话堵得司承乾的心瞬间愈发的郁恨起来。

周云生冷冷地睨着他,心中原本就憎恶司承乾方才对西凉茉痛下杀手,火上浇油地又道了一句:“何况,你真的觉得她是为了荣华富贵才跟了九千岁么,当初你亦不差,他为何不跟了你,别说的自己多么的高尚,熙熙攘攘不过为利而来,太子爷,你敢说你看中茉儿,而不曾有一点看中她身后的我们还有国公爷手下的雄兵悍将?”

司承乾瞬间眉目之间暴戾之色更深,手上陡然一用力,一掌挣开周云生的钳制,捡起落地长剑,随后指着周云生厉声道:“本宫之事,何曾轮到你这卑贱之人来质疑!”

“既然太子爷不喜欢费口舌,那咱们就用刀剑说话好了。”周云生亦手腕一转,抽出弯刀,冷漠地道,随后直接弯刀一划,直取对方胸口。

而在两人兵器相接的瞬间,周云生眼底闪过一丝冷诡的光,他身上悄然飘散开幽幽的香气。

且说这一头西凉茉领着人站在一处极高的云石台上,俯瞰着地下谷中交战的敌我双方,靛蓝和青绿的身影不断交织在一起,喊杀之声、惨叫之声、兵戈相交的铁器之声交织成近乎惨烈的魔曲。

西凉茉眯起眼用手里的铜质单筒瞭望镜缓缓巡视着脚下战场,忽然道:“白起,你真的确定这里没有其他的出路了么?”

地下岩洞一向错综复杂,天然迷宫与人为机关交错,若是不熟悉,必定非常容易逃离!

白起在方才西凉茉追出去的时候,便领人跟在了她身边,此刻沉吟了一下道:“嗯,属下虽然不能确定这里已经没有其他出路,但是上下岩层都已经被我们用雷火弹炸垮了几个点,几条主要通往外界的路都已经被我们守住,所以就算他们能有其他通路逃离都会非常不容易,而且此处地质并不那么坚固,所以一旦被炸垮,整个地道坍塌将会非常的厉害。”

地下的通道虽然可以四通八达,但是安全地通往地面上的地道毕竟是有限的,谁也不知道地下溶洞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西凉茉倒是知道的,尤其是这样的在北方本来就罕见的喀斯特地貌,岩层地形复杂而不牢固。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走的不是那几条已经被咱们掌握的地道,走别的就很容易遇到危险是不是,尤其是还在带着那样一个瘸子,仓促撤退的情形下?”西凉茉眯起眸子。

陆相爷分明是已经站不起来,下半身瘫痪,带着这样的一个主子,又没有足够的准备存粮,再加上这地涌,可以说要选择没有准备小路出去的话,几乎是九死一生了。

白起点点头,笑道:“是,所以,咱们就看陆相爷是打算走很危险的,还是老老实实地滚回来和咱们生死一搏。”

西凉茉不可置否地挑了下眉:“且看看罢了。”

现在,比的就是耐心。

尤其是司承乾还被困在这里的时候,陆相就算跑也会多想想。

果不其然没,并没有过太久,西凉茉忽然就觉得有些正在打斗的人群不对劲了。

不过不对劲的不是绿衣人,却是那些穿着靛蓝衣衫的——鬼卫?

西凉茉眯起眸子,随后将铜质单筒瞭望镜搁在自己的眼睛上,好一会,忽然道:“白起,你看一下右边那块泛着紫色的钟乳石下面的那些人,有没有什么不对?”

白起立刻也拿起自己的单筒瞭望镜看过去,果然发现西凉茉所注意到的地方有些不对,那里的‘鬼卫’们没有和绿衣人搏斗,而是正在不动声色地往另外一个出口看似边打边退。

其中两个人还架着似乎是自己受伤的同伴一般匆忙而踉跄地行走。

虽然现在情势一边倒,鬼卫的人马逐渐将绿衣人全部都‘蚕食殆尽’,但是绿衣人还不至于到仓促地撤退离开的时候,鬼卫的人就算是受伤也是被扶到一边坐着,哪里就有直接这么扶着离开的道理?

“啧,不想咱们陆相爷也有套上鬼卫衣衫的一天。”白起一边看,一边笑嘻嘻地道。

西凉茉经嘹望镜交给身边的一名鬼卫,随后吩咐:“去拿我们新制的飞羽弩来!”

白起立刻将一把造型奇特优美的黑色弓弩递给西凉茉,西凉茉摸了下手中的飞羽弩,和上面的十字瞄圈,慢条斯理地道:“不知道兰瑟斯将军新打制的小型远程强弩效果如果,咱们可以实战试试手了。”

这十字瞄准圈还是她给的兰瑟斯将军的建议,不晓得他们竟然觉得这个主意很好,还做了出来。

随后,她拉弩搭箭,在弩上搭上自己手里的一只长矢,如同在瞄准林中仓皇奔跑的猎物的猎人一般,随后眯起一只眸子,将那人的身影套进了十字环内。

“锃!”一声锐响,那长矢就瞬间激射而出!

然而对方原本也不是普通人,重重危机中一路如惊弓之鸟般生存下来,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

那被架着的蓝衣人想要蹲下来,但是奈何自己行动不便,还要人架着,等他来得及吩咐了下面人蹲下避开长弓矢的时候,那致命杀机已经带着死神降临!

但是就在陆相以为自己必死的时候,忽然一道绿色的身影扑了过来,一把紧紧地抱住了他,将陆相爷扑到在地,也顺利为他挡去了一次刺杀!

“相爷!”停云原本就已经身受重伤,好容易爬下来,就是不肯放弃追随陆相爷,如今倒也算是追随了他的脚步,能为他挡去危险,也是停云第一次能够拥抱自己仰慕已久的男人。

所以,她很快就在瞬间的极度痛楚中,满足地看见陆相脸上露出的惊愕的神情之后,断了气。

但是,她并没有看见的是这个男人并没有因为她的舍生赴死就能逃脱这注定的命运。

绝壁岩上,西凉茉轻轻地‘啧’了一声,随后毫不犹豫地从白起的手里抽出了另外一根长矢,再次搁在了弩上,动作极为利落。

第二长矢在停云刚刚断气的瞬间再此射道,并且径自将停云和被停云略显肥硕的身躯压在身下的陆相爷直接射了个对穿。

“唔——!”陆相不敢置信地瞬间吐出鲜血来,随后伸手想要去推开停云,但是——

“锃!锃!锃!”连续三声锐响,三道箭矢激射而来,径自将停云牢牢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陆相目光越来越混沌,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远处的高高岩台之上,有素衣女子临风而立,居高临下,英姿飒爽,身后竟仿佛身穿蓝衣的无数尖兵,看那模样,竟仿佛依稀是许多年前那人的模样。

只能让人仰望的清艳的皇家蔷薇、坐拥蓝家的百万尖兵的天之骄女啊……

他曾经连触碰都没有资格去触碰的女子。

也是后来终被他和侍奉的帝王一手断送的女子。

陆相眯了眯眼,颤抖着伸出手……

唇形微微翕动——蓝翎、翎儿……

谁说他没有私欲呢,他鼓动了帝王对她绝不放弃的掠夺,他捏住西凉无言的弱处。

他看着他们三人一生纠缠,至死方休。

他得不到,亦绝不让任何人得到。

求不得,到底是他一生的罪愆,不可原谅,不可饶恕。

所以,她的女儿来还了他万箭穿心!

陆相慢慢地闭上眼。

……

箭矢不断地射来,连着一边原本想要拉他的下属也各自随着陆相一起被无数利矢射成了个筛子。

直到西凉茉远远地看见那边已经完全被箭矢覆盖,成了一个个的刺猬包,她方才摆摆手,让身后众人停下。

“呵,一生高贵,一生傲气,如今却和一个他始终不曾看上眼的女子死在一起,不知陆相是什么感想。”白起讥诮地摇摇头道。

西凉茉淡淡地瞥了白起一眼:“一会出去收尸的时候让停云和他葬在一起。”

她倒是挺欣赏停云的执着,那执着让她想起了某人。

白起点点头:“是!”

“走,咱们去看看太子爷那边怎么样了?”西凉茉收了手中弓,转身领着白起众人一路往另外一处打斗得最热闹的地方而去。

西凉茉走到地方的时候,只见司承乾身边之人已经所剩无几,被云生领了其他人逼困到了一处西凉茉和百里青进入洞天福地之前经过的那处炽热的地湖边上的悬崖之上。

湖水不断地冒着炽热的泡泡,吞吐着浓烈的烟雾,让人刚刚往这里一站,鼻尖上就冒出一颗颗的汗珠。

西凉茉到的时候,众人都齐齐分开了一条路让她进去。

西凉茉睨着他身上浑身的血迹,不咸不淡地开口道:“司承乾,你也差不多够了,身为一国太子,这般固执,足以让人敬服于你,只是,你总不打算做个孟获,七擒七纵说起来可是个丢人的事儿。”

何况她和阿九都不是很有耐心的人。

司承乾一身狼狈,连头发都散了下来,眼中狰狞炽烈仿佛山林之中燃起的熊熊大火即将覆灭之前的那种灼人的灰烬四散。

“呵呵呵……西凉茉,没错,本宫承认本宫输了,本宫输在不如你们无耻,不如你们卑劣,不如你们的狠毒。”司承乾平息了一下自己因为打斗激烈而难受急促的呼吸,随后目光凌厉地看着西凉茉。

“但是,本宫是绝对不会投降,本宫一日是这天朝的太子,从今往后一生都是!”

随后,他忽然抽刀对着身边仅剩下的两名护卫,一人一刀,由于他的速度极快,动作突然,他身边的两名侍卫甚至来来不及反应,就直接血溅三尺,不敢置信地看着司承乾,随后齐齐掉落下了悬崖滚烫的湖水里。

司承乾深深地,复杂而苍茫地看了西凉茉一眼,随后凄厉一笑,转身纵身一跃。

他宁愿做个水中沸葫芦,亦绝不愿在她和敌人面前缴械投降。

这是他属于一国太子的骄傲,也是他永远都无法去面对的绝望。

滚滚的烟雾翻腾上来,让他睁不开眼。

那样炽烈的、干净的湖水,忽然让他像是看见了那个同样炽烈的女子的眼睛。

他的太平,他的小姑姑……

最终,张开双臂迎接他的还是她么?

相忘谁先望,

倾国是故国。

泠泠不肯弹,

蹁跹影惊鸿。

……

——老子是OOXXde分界线——

清阳四月

恍如隔世。

西凉茉走出地下岩洞的时候,微微眯起被阳光刺痛的眼。

四月的阳光,竟也有这般刺眼了么?

西凉茉顿了顿,忽然转身对着白起和周云生微微一笑:“好了,让大家把这个地儿收拾一下,以后这个岩洞用来训练新人倒是很不错的选择。”

白起点点头,有点兴奋地道:“那是,这地儿完全没有什么地方好用来训练人呢,之前那些京城里的老地道都被锦衣卫的人封死了,这附近都是皇族的墓地,又不好明目张胆地去捞明器,总是不好!”

周云生轻敲了下他的头,笑道:“你这人,也不想想这是什么地儿,如今离开京城不远就有这么好的地儿让你这皮猴子慢慢玩,且开心了不是!”

白起笑嘻嘻地点点头,就跑去处理善后事宜了。

周云生则看向西凉茉,浅蓝色的眸子如天空一般温柔浅淡:“是了,你出来以后也去乾坤阁沐浴一番,想来千岁爷在楼里等着你呢。”

西凉茉点点头,看着他,有些迟疑。

周云生一眼便看穿她在想什么,便微笑道:“你且放心,鹿先生虽然逃了,但是众人合围袭于他,如今他身受重伤,又没了要侍奉的主子,什么荣华富贵自然都不用想的了,又仓皇如丧家之犬,塞缪尔那边很快就会给咱们消息,你不必担心,至于另外那人的事,属下会做好善后的。”

西凉茉看着他,微笑道:“好,你且辛苦些了。”

“郡主!”几道女子的声音响起。

西凉茉转头一看,不是白珍、白蕊、魅晶三个又是谁呢?

她笑道:“你们也来了,这边的事儿都完了,咱们回罢。”

说罢便与白珍几个一边说话,一边往回走,只魅晶的脚步似不经意地慢了点,她看了周云生一眼,忽然道:“周大人,你为何没有像其他对郡主有意的人一样,想要得到郡主呢?”

周云生碧蓝的眸子看了看魅晶,随后目光飘向不远处那一潭碧水,淡淡地道:“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我知道她如今过着她想要的生活,陪伴着她想要陪伴着的人,所以我看着便也已经觉得这已经是我想要的生活,并且用我自己的方式陪伴着她,这是我的道。”

魅晶沉默了一会,点点头,随后转身追随西凉茉而去。

周云生看着她们消失在不远处乾坤阁里的身影,目光落在一池碧水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

西凉茉刚走进乾坤阁的回廊里却忽然见有人在她身后唤了一声:“千岁王妃。”

西凉茉顿住了脚步,转脸看向来人。

“隼刹可汗,有什么事么?”她淡漠地道。

隼刹淡金色的瞳子盯着她,忽然道:“我已经表现出了我的诚意,所以我想知道您准备什么时候和千岁爷实践你给我的承诺。”

西凉茉转过脸看向他,挑眉道:“隼刹,你是将功折罪了没错,却不代表我们会无条件地全然答应你所有的要求。”

当初隼刹在被他们抓了以后,百里青本是打算处死他,然后再扶植一个实力不太强悍的赫赫贵族,好让他们继续和被赶到漠北的王庭继续狗咬狗。

隼刹便供出了陆相曾经和他的合作的事情,并且交出了陆相给他的书信,从中方才知道陆相爷潜藏之地和一些打算利用西凉茉和百里青回京经过泾川的时候,用埋伏的好水性的水手凿穿他们的大船,逼迫他们在泾川靠岸。

他们上了泾川之后,按照百里青的个性,必定会去唯一一家奢华的地方呆着观赏鱼汛。

乘此机会,他们就能将百里青这群人困在这里,如果能将百里青和西凉茉淹死最好,如果他们不能被淹死,而是如大部分不小心失足落水,落进旋涡眼的人一样被吸附到地下,留在浅滩之上,他们亦能掌控百里青和西凉茉的生死。

如果侥幸走脱了西凉茉或者百里青,甚至两者都走脱了,他们还准备了大批人马,在晋北王司宁玉以救灾为名将西凉茉和百里青所在的泾川团团围住,见机围杀。

他们许给了隼刹若是事成之后,不但将律方城送给隼刹,并且昭告天下隼刹的可汗之名,同时给赫赫上税币十年。

条件之优厚不知道胜了百里青给出的条件多少。

虽然这个计划里面还有不少漏洞,但是已经算是谋划得极为详细的了。

却不想因为隼刹被捕,而被隼刹给出卖了。

西凉茉和百里青便商量索性将计就计,他们到了泾川,只做出感兴趣过来品尝鱼的模样,打算将陆相爷和司承乾这一次全部抓回来,一了百了。

于是西凉茉立刻派小白带着信去通知鬼卫的人,鬼卫的人也在西大营训练,他们脚程极快,是一般人都赶不上的,很快就抢到了晋北王大军之前赶到了泾川,潜伏在周围。

“何况,你连地下路径图也就是标明了那么一条路通往下面,还是个死胡同,若不是鬼卫的人擅长理卫地图,鬼卫的人又怎么能那么顺利地闯过重重关卡,直逼陆相和鹿先生面前,难不成还要如我和千岁爷一般给水流吸附下去?”

西凉茉盯着他凉薄又讥诮地道。

这一回虽然什么都是计划之中的计中计,惟独她和阿九也没有想到会忽然在看鱼的时候落水,还没吸附进了岩洞!

那水流湍急,若是一个不小心,陪了命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这让我觉得非常奇怪,您身为这一项谋逆计划的参与者,竟然连他们计划中的这一部分都不知道么?”西凉茉说着便危险地眯起眸子看着隼刹。

“还是隼刹可汗野心勃勃,并不死心,只是想着如果能顺便除掉我和千岁爷,也是件极好的事儿。”

隼刹闻言,浅金色的眼底闪过晦暗不明的幽光,随后看着西凉茉淡淡一笑:“隼刹是赫赫人,赫赫人和中原人不一样,你们喜欢搞的那些阴谋诡计,我们赫赫人是不屑为之的,还请食尸者的女王不要忘记您给我许下的承诺。”

西凉茉睨着他,轻哼:“既然如此,那是最好,至于其他,等我与千岁爷商量之后再议。”

怒海妖澜第三十九章

西凉茉睨着他,轻哼:“既然如此,那是最好,至于其他,等我与千岁爷商量之后再议。”

隼刹有些不甘地看着西凉茉道:“食尸者的女王,最初为了表现我的诚意,我还跟着你们一起进入了地狱一般的岩洞不是么……。”

“可是您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做了壁上观。”西凉茉冷淡地道,随后又看着隼刹,危险地眯起眸子:“我想隼刹可汗最好不要忘记了当初你能将你的王叔赶到漠北以北的荒无人烟地区,其中我给你的那个锦囊多少还是出了大力的,所以我和千岁爷都并不欠你什么!”

随后,她转身领着几个丫头们离开。

隼刹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脸色阴郁下去,身边跟上来的哈苏不由有些不安地颦眉道:“可汗,您看食尸者的女王似乎还是什么都没有答应咱们。”

隼刹垂下眸子,声音冰冷地轻哼了一声,却什么都没有再说。

白蕊跟着西凉茉走了一路,忽然有些忍不住,开口问:“大小姐,当初你给了隼刹什么东西,让他能够在几年之内将他之前二十几年都没有能做到的事情给做到了?”

隼刹能将原本的赫赫王庭给赶走,自立为王的消息传来,让她们都不得不惊讶。

今日听到西凉茉这么一提,她们都想起当年隼刹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想要让大小姐留在他那里一段时间,并且以这样的条件为要挟,只有大小姐答应了,他们才肯带大小姐前往死亡之海,寻找鬼军。

千岁爷自然是不可能同意让大小姐留在那样一个陌生的地方,所以想都不想地对隼刹‘食言’了,但是大小姐在归国之前还是给他留下了一个锦囊。

当时她们虽然好奇过,但是谁也没有想到隼刹今日的成就竟然能与当年大小姐给他的锦囊有关。

“你家主子给了外人一些锦囊妙计,教会一头凶残却蠢笨的狼狡诈诡计,所以它才能夺回自己的狼主之位,只可惜今日这头狼却要来反咬人一口。”

一道冰冷幽凉的声音在白蕊刚好奇询问完之后,忽然凉凉地响起。

白蕊几个抬头一看,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道慵懒的人影正懒洋洋地依在水边长廊角亭里,仿若观鱼一般往水里给那些潮涌时候出现的桃花鱼扔鱼食。

只是因为方才他所在的角亭突出长廊之外,恰好被一些廊柱和轻纱给遮挡住,不走近了,是很难发现这儿有人的,所以几人方才才没有发现这儿有人。

“千岁爷!”几个婢子都立刻齐齐恭谨地行礼。

百里青淡淡地轻哼一声,随意摆摆手让她们起了身,随后幽冷莫测的目光落在了西凉茉的身上:“怎么,死大神之女,本座说得可对?”

西凉茉看着他,随后轻叹了一声:“我只是不习惯食言罢了。”

“妇人之仁!”百里青冷叱一声,随后不再看西凉茉,只是身上那种流露出来的森寒阴狠之意让一干很少看见他在西凉茉面前发怒的丫头们都忧心地互看一眼。

西凉茉表情却也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对着自己身边的几个丫头摆摆手:“你们先下去让厨房准备些桃花鱼的菜式,说起来,到了泾川那么些时日,我还真是没有来得及细细地欣赏这些美景,正好爷也在这里,如今又了一桩事儿,想陪着爷好好地欣赏一番美景。”

“是!”几个丫头们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极为识趣地齐齐应了是,毕竟对于她们而言,千岁爷和郡主之间绝对不是她们这些寻常人物能够插嘴的。

等着白蕊和白珍退下,魅晶隐匿之后,西凉茉方才走到百里青身边,看着他,微笑道:“你也不是第一次知道我的行事风格与你不同,当年我能顺利走进了死亡之海,召回鬼军,其中有他和哈苏出了大力,你不曾受恩于他,而是隼刹的控制者,但是我却是承恩过哈苏的,若我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你也不怕我终有一日也会做出背弃你的事来么?”

百里青转过脸,冷淡地望着水面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多说什么。

西凉茉复又淡淡道:“我这人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亦十个心狠手辣,无甚信仰之辈,但是有些行事准则却是我总要遵循的,他虽有恩过我,如今我给他的锦囊之计已经也还完了他出手相助恩情,其他的事情则是另作计较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也是知道的。”

百里青沉默着并没有搭理西凉茉,西凉茉也不再多解释,有些事儿,她该解释完的,自然会解释,但有些事儿还是需要自己的伴侣能够想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西凉茉都坐得有点打瞌睡的时候,百里青幽凉的声音方才响起:“你给他的那些坚壁清野、奔马掠夺、烧杀抢掠之策,看起来倒是够狠的。”

西凉茉索性也靠在栏杆上,懒懒地道:“说来,这些也不是我独创的,不过是当年偷了汉书霍大将军的计谋再根据赫赫的情形略加改动罢了。”

百里青看着她,轻哼:“如今呢,你打算怎么应付隼刹?”

西凉茉淡漠地道:“该怎么应付就怎么应付,赫赫人原本性子粗暴,武力强悍,咱们还是可以与赫赫人和亲,甚至继续开展互市,但是这种和亲并不只限制于与隼刹本人的和亲,而是要求对方所有高阶贵族至少必须拥有一名汉家的女子为正妻,多送些咱们罪人的妻女过去就是了,并且要求对方不得虐待和交换汉妻,年年都要查,汉妻生下的孩子拥有优先继承权,再以赐给对方各种驯养与种植等技能,重金征集咱们汉地愿意远赴赫赫之地各方面能手移居赫赫。”

百里青微微颦眉,沉吟了片刻:“这听起来除了要求汉家子生下的孩子有优先继承权让赫赫人会有些反弹之外,其他的倒是对他们全然是好处。”

西凉茉轻嗤了一声:“好处?呵呵,这些事儿听起来简单,首先对于咱们而言也不是个简单的事儿,但是其中要是成了,对咱们的好处却是极大的,你以为赫赫人为何这般凶悍,不过是靠着他们的血统单纯而统一,对宗教信仰的崇拜狂热,当然对于绝对武力的崇拜也是原因之一,还有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说白了不过是一种文化罢了,若是这些赫赫人有一日也如咱们的书生一般,开始变得温文尔雅,满嘴之乎者也,信奉孔孟之道,你觉得他们还能拿得起刀子么?”

这就是文化侵略的软刀子。

后世多少文明就是如此消亡的。

百里青瞬间眯起眼,幽深的眸子里闪过诡谲明冷的光芒。

但是西凉茉看了他一眼,又似笑非笑地道:“不过我的爷,你也别高兴地太早,谁都不是蠢物,他们现在不过是一时不明白罢了,若是久了,他们明白过来,只怕会有抵触,而且这事儿绝对不是几十年的光景就能看到结果的,说不得你我有生之年都看不到你赫赫人被咱们同化,倒是又可能在你我百年之后,新来人不愿意这般费时费力,或者种种原因搁置此事,半途而废,那倒不如现在就杀了隼刹,和赫赫人彻底翻脸。”

也好过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轻而易举便宜两头占了的好事。

百里青瞥了她一眼,冷哼道:“那就是说,你方才说的都是废话么?”

西凉茉笑了笑:“我只是个幕僚,所以我只给您提供一切供您参考的方法,至于最后下决定的,当然还是爷您了!”

毕竟于她这个幽魂异世客而言,她实在没有兴趣去为什么宏图大业操太多心,如今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有个安稳的环境度过余生而费气力罢了,对于赫赫这种虽然是威胁,却不会是大威胁的国家来说,她倒是无所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就算赫赫打中原,按照他们那种能耐也是呆不住的,不过是一群强盗罢了,还不如留出点心思来考量西南那个真真虎视眈眈的强敌。

百里青闻言,沉吟了片刻,忽然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瞥着西凉茉:“是么,原来最后下决定的都是本座,那么本座非常好奇,为何前日在洞天福地里,你却擅作主张?”

西凉茉动作一顿,一脸无辜外带茫然地看着百里青:“呃,阿九,你在说什么,咱们设下埋伏去抓人,不是在君县就商量好的事儿么,我何曾擅自做主张了呢?”

百里青瞬间危险地眯起眼:“是啊,你没有擅自做主张,那么当初在进洞天福地之前就说好我留下做接应,你出外头带人进来的事儿,怎么到头来全变卦,难不成有人一掌将我推落水,是我的错觉?”

西凉茉立刻厚脸皮地点头道:“唔,其实我觉得那个时候是你一个没站稳脚下一滑,所以才落水的,既然如此,为了戏码能更好的演下去,所以自然是我留下,你出去了。”

看着面前的小狐狸毫不犹豫、面不改色地说假话,百里青魅眸一眯,瞬间咬牙切齿:“西、凉、茉……。”

西凉茉又继续点头,一本正经地道:“而且外头是司宁玉带着数万人,我想着吧,上一回我也和他交手过了,总没有什么挑战性,不如给你教训,咱们也算是交换了一轮对手嘛。”

“西凉茉,说实话,你会死么!”百里青脸色阴沉下来,漂亮的脸蛋上露出狞笑着一把将西凉茉给拽到自己腿上。

西凉茉看着面前的千年老妖快暴走了,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尝试他暴走之后,她通常都会被搓摩得要死要活,所以,这一次她还是立刻老老实实地主动地靠上他肩头,轻声道:“因为,我知道陆相和司承乾他们虽然厌恶我,却还不到恨我,所以就算是我暂时落在他们手里,他们也不会对我做出什么太过火的事来,而且我毕竟是女子,能让他们放松警惕一点,但是你却不一样……。”

百里青是他们这辈子最憎恨的人,人在激愤之下,会做出的事情总是出乎自己理智控制的,她并不想百里青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所以那个时候反手将他推下去,也是电光火石之间,她仓促做的决定。

因为这是一场赌局,虽然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做好出老千的准备,但是瞬间落水之后,被吸进了湖底,却是他们始料未及的变数,所以,后来她才开始怀疑隼刹打了一石二鸟之意的算盘。

百里青被她这么一靠,动作便是一顿,他没有说话,西凉茉心中有些忐忑,因为这件事她确实违背了当时进洞天福地之前和百里青一起定下的谋划计策。

许久之后,百里青修长而冰凉的手指慢慢地掠过她的脸颊,淡淡地道:“丫头,你总是忘记一件事,我从不需要你的保护,因为你的存在,便已经是对我最大的保护,别让为师再看见你下一次再做这种事,否则……。”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否则我便废了你的武功。”

百里青的声音凉薄而悠远,仿佛没有一丝感情,也没有任何对西凉茉的行为做出的感激的意思。

他的毫不领情,甚至可以说非常冷酷。

西凉茉却心中轻叹一声,只觉得有一种异常的酸涩和对怀抱自己之人的怜惜。

若她是那些寻常傲然女子,只怕这一刻只会怨恨他的凉薄无情与霸道狠毒,但是她却能从中听到他心底那些极度的不安。

那种不安是他性子里与生俱来的残缺,因为过多的失去一个人因该失去的所有的一切,而导致他永远没有办法如正常人一般反应,他是如此矛盾而复杂的男人。

百里青被她这么一靠,动作便是一顿,他没有说话,西凉茉心中有些忐忑,因为这件事她确实违背了当时进洞天福地之前和百里青一起定下的谋划计策。

许久之后,百里青修长而冰凉的手指慢慢地掠过她的脸颊,淡淡地道:“丫头,你总是忘记一件事,我从不需要你的保护,因为你的存在,便已经是对我最大的保护,别让为师再看见你下一次再做这种事,否则……。”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否则我便废了你的武功。”

百里青的声音凉薄而悠远,仿佛没有一丝感情,也没有任何对西凉茉的行为做出的感激的意思。

他的毫不领情,甚至可以说非常冷酷。

西凉茉却心中轻叹一声,只觉得有一种异常的酸涩和对怀抱自己之人的怜惜。

若她是那些寻常傲然女子,只怕这一刻只会怨恨他的凉薄无情与霸道狠毒,但是她却能从中听到他心底那些极度的不安。

那种不安是他性子里与生俱来的残缺,因为过多的失去一个人因该失去的所有的一切,而导致他永远没有办法如正常人一般反应,他是如此矛盾而复杂的男人。

但是她已经能感觉到在她的努力之下,他无声无息地调试和改变。

但是有些事情,不能太过强求。

西凉茉伸手静静地抱住他,轻声道:“阿九,你要相信,在某些时候,我无法做出给你承诺时候的理智,你要知道,我也会害怕,害怕失去你,害怕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但是既然我们已经站在今日的万仞绝壁之上,享受着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好处,自然也是要承受风霜刀剑严相逼的坏处。”

她顿了顿,复又道:“既然总会遇到那些挑战与不安,好在是你总在我身前,我总在你身后,我让自己不断地强大,就是为了可以为你看住背后,因为你已经足够强大为我看住背后,可不管是你,还是我,只要有人无法为彼此再看住背后的空门,迟早有一日,剩下的那个人也屹立不了多久,不是么?”

要在这权势刀锋之上行走,便注定要面对许多不测。

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永立不倒。

百里青抚摸她脸颊的手一顿,随后慢慢地掠向她的后肩:“后悔么,这般日子也虚会过得极辛苦,尤其……。”

他顿了顿,才继续盗:“尤其是和我这样的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

西凉茉弯了弯唇角,懒洋洋地任由他的指尖在自己的肩头上抚摸,像只享受着大兽顺毛的小雌兽一般眯起眸子道:“唔,还好,反正早已经习惯了,有些人,天生就是为在权势谋夺之中沉浮杀伐而生的,尤其是如我这般自幼开始就是习惯了这些事儿的人,若是哪日清闲了,许是反而要生事儿。”

就像当初她转生过来之后,也韬光养晦了很长时日,还想着就这么做个可怜兮兮的样子,寻了间隙出了国公府,和柳嬷嬷、白梅一起去杭州开个手工作坊,过些寻常人的日子。

结果还是……没逃脱这种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生活。

反正,当年她还是那位一号首长的秘书的时候,就帮着处理这些龌龊事儿,也是惯了的。

毕竟还有比一号首长的私生女儿这种身份更合适做这些龌龊勾当的事儿么?

怒海妖澜第四十章喜上非喜

春花秋月,靡丽春色,正是横刀跨马,爱驰旷野,翻云覆雨好时节,却不想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

好吧,她脑子晃荡过这么多不靠谱、慌腔走板的词语,不过是因为——

“唔……!”她有点难受,不光是因为吐了,还是因为……欲求不满。

西凉茉就着百里青修长的手指端着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手上轻握住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揉捏:“阿九……。”

百里青温柔地揉揉她的头顶:“好了,丫头,不舒服要多喝点水。”

西凉茉两眼湿润地看着他:“唔,阿九,我想……唔……。”

她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骚他的掌心,像一只蠢蠢欲动的小雌狐狸拿着小爪子在撩拨自己的大兽。

来呀——来呀——

来嘛——

百里青原本就幽魅的眸光便如愈发地幽深下去,随后抓着她搁在自己腿上,轻笑了一声:“啧,你这小骚狐狸,且安分一点,平日里也不见你如此发情,如今肚子里可有着小东西,且小心着些。”

西凉茉亮闪闪的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有气无力地伏在他肩头:“唔,你一定要用发情这种怪异的词语么!”

百里青优雅地一手搂着坐在自己腿上的小狐狸,一手拿了朱笔简单地在奏折上批字:“莫非你比较喜欢发春这种粗俗的字眼?”

西凉茉:“你的文学修养有点提高!”

百里青:“难道含义不是一样的么?”

西凉茉:“……。”

随后,百里青就立刻感觉到某只恼羞成怒的小狐狸狠狠地在他手上啃了一口:“百里青,你这个讨厌的浑蛋!”

百里青并不以为意,宠溺地看了西凉茉笑笑,周云生都说了,孕妇的情绪极其不稳定,特别是怀孕的时候,非常容易乱发脾气,像被踩了尾巴的狐狸似的。

当然,他另外一只手,也没忘了‘温柔’地揪住西凉茉的脖子后的软肉,跟揪住一只小动物似地迫使她不得不乖乖松开啃他胳膊的嘴。

“哼,哼,哼!”西凉茉虽然松了嘴,仍旧是朝百里青龇牙咧嘴,做威胁状。

可恶,总从前日正打算翻云覆雨的时候,白蕊几个安排下面的人送来了桃花鱼,她刚刚闻到拿腥鲜的味儿,就忽然一阵恶心,忍耐不住吐了,结果百里青一惊,只怕她在岩洞里中了什么毒,立刻让人过来给她检查。

云生知道她不舒服,立刻亲自出马来为她检查,却不想刚查完却发现,原来……她怀上了。

刚刚一个多月。

想来应该是被隼刹和凤家二爷密谋掳走她之前的时候怀上的。

阿九自然是大喜过望,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他眼底有那种近乎明媚的光,那种光,彻底地掩盖住了他身上所有的令人感觉阴霾恐怖的东西,让他整个人看上去笼罩在一种极为迷人的生动美艳之色里,像是瞬间接天连地的艳美彼岸花瞬间绽放,连云生都看得楞住了。

随后,她几乎便不能下地,都是让他抱着走。

云生不无担忧地告诉她,按照她刚刚怀上一个多月就有这么大反应来看,她的孕期可能不会太好过。

西凉茉沉默下去,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早前根基不好,后来又多少受了些波折,能怀上不易,再加上这一次被天魔老祖——百里青的倒霉怪爷爷给下了药,让隼刹他们捡了现成便宜这么一路挟持折腾,又是行船度水,又是下岩洞石窟的。

能保住肚子的孩子,而不是立刻在发现他存在的时候,就失去了他或者她,已经是一种幸运了。

至于以后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被这个孩子怎么折腾。

她只希望,这个孩子能好好地保住了。

毕竟,阿九比她大一轮,已经三十多岁了,在这个时代,只怕动作快的,都可以当爷爷了,但是,这是她和他的第一个孩子。

而且,怀孕这也只是个开始。

接踵而来的,就是他们都要考虑的麻烦了——

九千岁再位高权重,也是个太监,那么,作为一个太监,怎么解释他‘名义上的夫人’有了孩子?

好吧,看样子,她在肚子突出来之后,会有至少大半年的时间不能露面于人前,甚至连千岁府邸都不能去了。

不过,这比起阿九黑沉眼底的那些光来,西凉茉想,这一切折腾都值得。

“别胡思乱想,对你肚子的小东西不好。”百里青目光依旧专注在那些奏折之上,只是却仿佛都能知道她在走神。

他身手抚摸了一下西凉茉及肩的乌发,像是在安抚一只不耐烦的小兽。

西凉茉叹息了一声,懒洋洋地继续趴在他身上幽怨地道:“唔……你知道我有了孩子以后,就只关心孩子了是么?”

百里青头都没抬地补充了一句:“当然,胡思乱想对你的身子也不好。”

西凉茉不耐地伸手拉扯他的奏折:“……你还可以再多敷衍一些。”

前日知道她怀孕,并且胎像不是太稳之后,百里青就听从了云生的建议,陪伴她留在这里呆半个月,等着肚子里的小娃娃情形好些之后,再启程回京城。

但是今儿看来,他还真是公务修养两不误,哪里是陪她修养,根本是方便处理公务!

西凉茉其实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但是,她真的在知道自己有娃儿以后,就没法子控制自己脑子里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

百里青终于搁下自己手里的奏折,幽邃冰凉的目光落在西凉茉脸上:“为师在想,是不是女人怀孕了都会变得这么麻烦,你是不是憋着自个的欲望恨难受,但是周云生交代过为师,不要在这种时候欢爱太过频繁?”

西凉茉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就知道他是真的这么一本正经地怀疑,她瞬间无语:“我只是在求关注,不是求操!”

好吧,她已经变得和他一样没有节操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最近确实很敏感,被他这么一抱一揉,就有感觉了。

百里青点点头,表示他理解了,淡淡一笑:“嗯,为师已经关注到你了,至于其他的,以后来日方长。”

随后,他又一手抱住她,一手执笔继续面不改色,认真专注地批阅奏折去了。

西凉茉整个人都蔫了——擦!

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辗转反侧,那个人却不动如山呢?

明明就是这个家伙把她圈禁着,不让她出门的啊!

就算他每个角度看都像一幅美艳的画,但是美艳的画看多了,就跟看着美味在嘴边,只能欣赏不能吃一样,是一种很不人道的事情啊!

怀孕某个时段,本来就很敏感,很想、很想‘吃人’!

尤其是对方明明就一样有反应嘛,要不他干嘛老抱着她坐在腿上,而且她明显地感觉到某处个部位有了反应!

他还能老僧入定地似的,好像某处不是他身体的部位一样,严谨而有条不紊地处理公务,顺带在处理某些事情的时候,露出那种‘鬼畜’一样的面貌,吓得进来禀报事情的人两股站站。

西凉茉很烦躁!

如此挑逗——暴躁——平静——挑逗——暴躁——平静地转了一个圈儿,西凉茉连着两日持续上演这种戏码让百里青到底是看明白了某人要闷出精神分裂来了。

当然,这种稍嫌夸张的表演只是为了让某位独裁者明白,她,他怀孕的夫人再不能放风就要真的疯掉了。

于是独裁者大发慈悲地让她出门去走走,但是只准出去两刻钟罢了。

有了这样的放风时间,西凉茉顿时感觉好了很多。

同时,她也收到了来自凤姐儿寄送的那些地契和合伙契约,这让西凉茉心情更加好了两分。

于是胃口也跟着稍微好点儿了,起码能吃点东西,而不是吃了就吐,吐了就什么都吃不进去了。

从第一次呕吐开始,西凉茉的孕吐就严重到几乎什么都吃不下的地步,罗斯比老医正离这里近,加上老医正最近扭了脚腕子,所以罗斯快马加鞭赶来,结合了老医正给出的方子,搞了点特殊的安胎药香,在西凉茉的房里和经常活动的空间点着。

这才勉强让西凉茉舒服点儿了。

而且,奇特的是,她虽然第一次闻了桃花鱼香味就吐了,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却成为她唯一并不会吃吐了的鱼了!

而且桃花鱼虽然鱼不大,但是身若无骨,除了一根大刺之外,什么刺都没有,鱼肉之鲜嫩,入口即化,让西凉茉很有拿桃花鱼做刺身的冲动。

不过顾虑到无所不在的寄生虫,和担心其导致的畸形,所以西凉茉想了想,还是放弃了用桃花鱼做刺身的念头,老老实实地吃百里青从京城运来的名厨调理的各种桃花鱼菜肴。

只是今日,她在亭子里用餐的时候,却有了个不速之客。

“食尸者的女王。”隼刹那种听着颇为标准,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带着一种古怪的异国腔调的中原声音响起。

西凉茉微微颦眉,看向来人,随后淡漠地道:“哦,原来是隼刹可汗,真是巧啊,竟然在这里看到你,这真是让人食之无味的巧遇。”

西凉茉毫不客气的讥讽并没有让隼刹有什么太多的不悦。

他看了一眼西凉茉,淡淡地道:“您知道几天之前,阿克兰的主人跟我提到了一件事。”

“是么,我并不知道。”西凉茉漫不经心地品了一口血燕炖冰的糖。

其实她当然知道隼刹说的是什么,百里青已经提出来了当初她的那些建议。

只是,她并不知道百里青到底是怎么跟隼刹说的,因为这个事儿不那么简单,她现在又怀上了小小九,所以更没兴趣折腾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里。

但是想也知道按照百里青的那种性子,必定给了些相当苛刻的条件。

隼刹看向西凉茉,目光幽沉地微微一笑:“我和哈苏商量过了,我们决定答应阿克兰的主人的条件,他说的没有错,我能活着回到赫赫,已经是死大神给予的恩典。”

西凉茉闻言,瞥了隼刹一眼,她可不相信贪婪的豺狼会有一天变成温顺的绵羊,竟然会说出这样谦卑的话语。

她挑了下眉,淡淡地道:“是么,既然您能够有这样的认识,那是最好。”

隼刹看着西凉茉,复又继续微笑道:“嗯,只是对于我的王妃的人选,我想自己决定,不知可否?”

西凉茉眯起眸子,盯着隼刹片刻,方才道:“赫赫的王妃,自然是尊贵的,只是您想要的人,我们都会尽力搭线,但是我们没有强迫别人的嗜好,如果对方不愿意,那么……。”

隼刹忽然道:“我只是提出我的愿望,您觉得我做出的让步,都无法换来那么一个美人么?”

西凉茉沉吟了片刻,看着他那双闪动着诡谲金色光芒的兽瞳道:“好,你先说,你想要谁。”

隼刹的目光在西凉茉美丽清艳的脸孔上长久的停留,停留到白珍和白蕊都忍不住怒目而视的时候,忽然落在白珍的娃娃脸上,目光既冰凉又灼热:“我想要您身边的这位美丽而勇敢的侍女——白珍。”

——老子是元首和阿文惊天动地的呆瓜爱情分界线,请允许老子吐一下——

四月已经即将结束,五月初临,所有人都换上了轻薄精巧的夏装。

因为桃花鱼汛已经结束了,再加上这里又成了锦衣卫和司礼监这群让人闻风丧胆的煞星大营,所以附近村落的人虽然没有被赶走,但是本来就是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子在领了恩赏金后,都一户户地悄无声息地搬到了镇上去住。

锦衣卫和司礼监的人看在眼里,也只是冷眼看着,并没有阻止,对于他们而言,这群平民离开,其实是个好事。

虽然似乎方圆五十里无人烟,似有点那么不方便,但是好处就是所有的布防都很方便!

自家主子的安全能得到最好的保障。

但是随之而来的就是,一些小针线活计就多了起来,因为百里青虽然命人从千岁府送了些宫女过来,但是由于这里毕竟不是京城,虽然千岁爷已经让人准备了不少东西运送过来,但是绣娘、织机什么的总不能全部搬来这个小村。

所以,现在白蕊和白珍两个女官就成了领头管事的大姑姑。

灯火幽幽,晃动开一室的温馨,

针线密密缝,绣下万缕情。

“啊……。”一声轻呼响起。

“怎么了?”白蕊放下手里绣着的小娃娃的肚兜,看向身边的白珍,见她纤细雪白的手指上冒了颗血珠,不由颦眉:“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这又扎了手。”

她立刻取了些药粉过来要给白珍上:“你瞅瞅,这些时日,你都被扎了几次了,莫不是要把你的手指头扎成筛子么?”

白珍笑了笑:“什么呢,也不过是大半月里的第三次罢了。”

白蕊抬起眸子看了她一眼:“你也知道是第三次了,若你是个刚刚进宫的小丫头,我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如果你是个农妇,我也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但你是白珍,尚宫六局里的白司制,二品女官。”

白珍沉默了一会,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然后看向窗外那一轮圆月,轻叹了一声:“白蕊,你说咱们跟着郡主有多少年了,如今小主子都快要出来了。”

白蕊对于她忽然换了话题没有任何奇怪,只是淡淡地道:“你忘了,我跟这大小姐是自幼开始,只是那时候是白梅姐姐是大小姐身边最信任的人,我素来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又没有白梅姐姐细心、聪敏和急智,年纪又还要小些,所以也只是个在一边打下手的小丫头,那时候如果不是白梅姐姐去了,其实没两天我就要被调去四小姐那里了,四小姐那里死个把丫头,都是些寻常事儿,所以,算起来,我已经跟在大小姐身边十几年了。”

她顿了顿,复又轻叹了一声:“总说起来,白驹过隙,想想,原来咱们都到了这个年纪了,那时候初进宫,还跟着其他人仰望那些尚宫局里的姑姑,总觉得她们一举一动都那么极尽典雅,做事极有威严,却不想原来咱们这么快也被人叫姑姑了。”

白珍垂下睫羽轻声道:“是啊,我还记得我们四个被白嬷嬷选到郡主身边来的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白珠还没有死,魅晶还是叫白晶,手腕也没有断,年龄最小,却老成又可爱,年纪最大的白玉总是在悉心地照顾着她们。

如今白珠坟头上的青草都已经三丈长乐,而魅晶沉默寡言,经常看不到她,很多时候,看起来都像一个影子,就像那些魅部的杀神一样,白玉已经离开,下落不明……

白蕊把手搁在她的肩头,怅然道:“这些年,生生死死,颠沛流离,咱们都已经不是当年还在国公府邸里不谙世事,只是去做些包打听,勾心斗角的小丫头了,但是,有人走,有人留,咱们到底活下来了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白珍的眼眶忽然间就湿润了起来,有些泛红,怅然轻叹:“是啊,起码咱们都能活得好好的,而且到底都算是有点儿身份的人了。”

谁能想到当年那些从流亡的罪人里头选出来的几个小丫头,无父无母,如果不被白嬷嬷选中,她们大约也就是在边关努力地做劳役,然后运气好的找了个粗鲁的士兵嫁了,运气不好就进了娼营里,跟白玉姐姐的娘亲一样,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

“所以,你不要再忧心了,咱们跟了个好主子,郡主已经拒绝了隼刹了,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儿的。”白蕊忽然伸手抓住了白珍的肩膀,目光坚定地道。

白珍看向白蕊,有点发怔,然后忽然弯着唇角笑了笑:“嗯,你说了那么多,其实想要说的就是这个吧。”

白蕊看着白珍并无异常的模样,轻轻松了一口气,嗔道:“还不是你这个丫头总是神不守舍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儿,我还真想不出来有什么事儿能让你神不守舍,只是你要相信郡主才是,这么些年,她和曾用我们去挡在前头?”

说来惭愧,除了魅晶,她们几个虽然有武艺,但是却总是不如魅晶经过专门脱胎换骨训练的,每逢大事,也只能随波逐流,勉强支撑,没了大小姐,只怕她们几个早就……还是这些年才锻炼出来,独当一面。

但是,西凉茉在她们们的心里依旧是那种让人可以依靠和仰望与追随的存在。

白珍沉默了一会,圆圆的脸儿上露出个酒窝来,笑道:“嗯,我相信的。”

白蕊其实不太明白白珍到底在忧虑什么,西凉茉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亲信去做和亲的牺牲品的,何况还是赫赫那种可怕的国家。

但是明显她觉得白珍回答话的时候心不在焉,然后白蕊想了想又道:“那不如这样吧,我看着白起很是中意你,好歹也是知根知底的,我瞅着你也不讨厌他,要不也不能总和他玩闹了,不若就禀明了大小姐,反正这事儿大小姐心里早就有底的,咱们在这儿就把喜事儿给办了吧,说到底咱们也是一把年纪了。”

她们都已经快二十了,在这个年龄没当娘的本来就是个稀罕事,何况还是没有成婚的女子呢?

看着那些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们,她们都忍不住感慨自己老了。

而且隼刹毕竟还是一个可汗,若是到时候他将这个要求正式在回京以后提出来,只怕就麻烦不少了,毕竟一国之主愿意娶一个婢女已经是很不可思议了,充分展现出他愿意为臣子的诚意,以换取千岁爷对他的支持。

千岁爷连这个都不答应,只怕会惹来朝中非议,虽然爷是个极为强权的人,但是整个朝野却不是一个人能支撑得起来的。

恐怕连自己一方的人都会有所以论。

但是如果白珍已经成婚嫁人了,那就另当别论了。

白珍瞬间涨红了脸,有些羞恼地看着白蕊:“你说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白蕊看着她,仿佛有些惊讶的样子:“怎么难不成你不喜欢白起,那我怎么瞅着你和他……。”

白珍看她还要捉弄自己,顿时伸手上去就要捂她的嘴:“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这小蹄子自己想着要嫁人了,还嘴儿硬不肯嫁,如今倒是消遣起我来了,真真儿嘴上该被缝一针才是!”

白蕊也笑骂着躲:“怎么着,如今人人都看在眼里的事儿,你倒是害臊起来了,且不知道谁去年雪地里跌了一跤,直跌到了人身上去,难不成你真真个不喜欢白起,喜欢那个吃人的魔头不成!”

白珍急了,待还要开口骂,却不想一道声音鬼似的冷不丁地从她身后冒出来:“谁不喜欢我,喜欢吃人的魔头?”

二女齐齐僵在当场,调脸看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窗棂上蹲了个人,正笑眯眯地瞅着她们两个。

说曹操,曹操到。

白蕊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白珍,随后道:“哎呀,瞧着这天气渐热,我却变笨了,还没有去把今儿的燕窝给郡主送去。”

说罢,白蕊起了身,扭动就出了门。

动作快得白珍都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只能傻乎乎地瞪着白蕊扬长而去之后关上的大门。

“怎么了,你很怕我么?”白起略带着清脆的声音忽然在白珍耳边响起,有一种玩世不恭的味道。

那种热乎乎的气息喷在白珍的耳边,顿时吓得白珍下意识地就往后噌噌地倒坐几步,她有点饱受惊吓地样子瞪着面前出现的那张放大的娃娃脸:“你……你……怎么突然下来了!”

但是明显,白起没有体会她忐忑的心情,又继续逼近她坐过去,很认真打量她以下,然后道:“白珍,其实我觉得咱们俩算是王八配绿豆,挺配的,你干嘛总是三番两次拒绝我,如果你不拒绝我,怎么会被那头狼盯上?”

白起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但是不正经的是——

他是鼻子贴着她的鼻子,几乎嘴也要贴上她的嘴说的,那种男子的热乎乎的,潮湿的气息几乎就喷在她的唇间,让白珍心跳如鼓间有种错觉,他是在一边吻她一边说话。

“你……你……你……走开……。”白珍面红耳赤,她到底是个黄花大闺女,哪里能经得起这样赤裸裸的勾搭?

白起却还是那种一本正经的模样,甚至两只手都搁在了她肩头,直直地看进她眼底,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似地:“你到底喜欢我么,白珍,我很喜欢你,所以,如果你没意见,那么,我就去向小小姐求了你来!”

白珍的手搁在他的胸前,试图隔开彼此一点距离,但是那么近地看着他炽热又认真的眼神,近的几乎能看见自己的模样,而鼻息间都是他身上好闻的青草的味道,让白珍有点恍惚,这是个带着旷野气息的男子,他虽然长着清秀的脸庞,但是自己手下感觉到隔着衣衫隆起的结实的肌肉告诉她,他是个男人。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就要答应他了。

但是……

白珍把手搁在他的胸口忽然向前一推,她迅速地站了起来,平复了下自己急促的心跳,然后转过背对着白起,一咬牙,轻声道:“白起,你回去吧,这事儿,我会好好想想的,总之……在一切都没有定论之前,你不要再这么明目张胆地来找我了。”

白起一愣,这话里怎么听着都有种划清界限的意思?

可是,不对啊,之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白珍虽然总是恼羞成怒地嗔怪他的恶作剧和撩拨,但是他明明就能看到她眼底的那些羞涩的闪动的光芒!

直觉告诉他,白珍对他是有意思的!

“白珍,你为什么忽然变了。”他乎地站了起来,抓住白珍的手,想让她面对自己:“难不成你喜欢那头吃人的狼!”

白珍心烦意乱的时候的,陡然听见这么一句,心中不知道为何,愈发的气结,忽然猛地一甩手:“你走吧,我喜欢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白起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眼神里都是受伤与恼火,随后一转身就跃出了窗外,冷声道:“好,随便你,你要喜欢去做那野蛮王族人人共享的王妃,也都是你的事儿!”

感觉身后已经没了人,白珍方才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还有那洞开的窗子,她忽然间鼻尖一酸,有泪珠儿就这么滚落下来。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伤了白起,他临去时,眼里受伤的神色让她心中酸痛难当,可是……

可是……

白珍咬了咬唇,走出房门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夜晚带着湿润水气的空气,然后坐在长廊边上,愣愣地看着长廊外那一坛幽幽碧水,倒映着天上一轮明媚的弯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白蕊一直都没有回来,大约是为了留一个空间给她和白起,所以去了魅七那里,他们已经订了婚,好事将近,所以大家伙对于这两个小情人的事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不知道魅七好容易才抱得美人归,没人会愿意对这种看似‘有伤风化’的事儿多嘴。

所以白珍只是静静坐着,让水雾渐渐染了自己的发鬓、睫羽一层细细的雾气,整个人仿佛雾气做的人儿似的,朝霞之前就会蒸发掉。

但是,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直接在她的面容上一抹,将那些水雾全然拂去。

但那种常年握兵器而导致的粗粝也刮疼了白珍的脸,很显然,对方并不经常做这种事儿,动作也有些笨拙。

“你……!”白珍陡然惊醒一般,抬头看向那站在自己身边不知道多久的高大身影。

那在银色月光下显出一种雾气一般飘渺的栗色长发,和那一双冰冷的如野兽的瞳子一般的金色的眼瞳都让白珍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隼刹!

但是跟在西凉茉身边多年,即使没有完全得到西凉茉那种喜怒不惊于色的真传,她还是很快地让自己镇定下去,面对这个她最不想看见的男人,或者说——野兽。

“隼刹可汗,怎么会深夜还在这里,莫不是心情不好,出来散心,既然如此,白珍就告退了。”白珍说罢,起身就想要离开。

但是明显,对方并不打算让她走,一只手按在她的肩头,将她强行按了回去,随后他也坐了下来。

“你很怕我么?”

白珍看着面前这张其实算得上很有野性美的深邃沙漠美男的脸,有点想要抓狂的感觉:“……。”

今儿男人们都发羊角风么,一个个来了就问这个问题,什么叫她怕啊!

好吧,好吧,她算是怕了他们了!

白珍看着隼刹冷淡地开了口:“说实话,我怕的是您的漂亮的金色眼睛下隐藏的那些东西,我自认没有郡主的美丽与智计,所以也很有自知之明,不会让您这般身份的人朝思暮想,所以,我能够想到的是,您这般的人对我忽然这么感兴趣,甚至降尊纡贵地要娶我,只有一个原因。”

隼刹的金眸锁住了白珍,微微挑眉:“哦,什么原因?”

白珍淡淡地道:“报复!”

因为上一次,她狠狠地捉弄和羞辱了他身为一国之主的尊严,并亲手抓住了他,导致他所有的计划都失败,不得不狼狈向郡主和千岁爷求饶和谈,所以他才想要报复自己,这是唯一能让她想起来的原因。

否则,她真想不起这个狼子野心的男人,会出于什么原因想要娶她这个不起眼的小小婢女。

毕竟,他对郡主若有若无的企图心,她们可都是看在眼里,又或者因为得不到郡主,所以退而求其次?

不管是什么原因,白珍认为面前这头食人狼没安好心。

隼刹看着白珍,金色的眸子有一种琥珀一样的感觉,他忽然弯起唇角轻笑起来:“是么,你为什么不认为是因为我在上一次交手之中看到了你的智慧与勇气呢,说不定正是因为这种智慧与勇气而让我折服!”

白珍闻言,盯着他片刻,忽然“扑哧”笑了起来。

“怎么,有那么好笑么?”隼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年的经历,还是因为在中原呆久了的缘故,没有了当初在沙漠里的那种急躁,多了一分耐心,看着白珍笑起来,他也微笑着问。

白珍嘲弄又轻蔑地道:“隼刹可汗,您说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您是一个政客,白珍在宫里的时间也不短了,中原政客里头说起这些甜言蜜语,可比您要强多了,您说这些,不觉得非常可笑么,倒是不如直接说出你的目的。”

隼刹盯着白珍的眼神渐渐变化起来,那种诡异又尖利的眼神,让白珍陡然感觉到一股寒气,隼刹微笑道:“您真是个毫不虚伪的人,和大部分的中原女人不一样,既然这样,我也不妨直说。”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抬起白珍的脸,俊酷深邃的面容带着一种王族特有的傲慢:“你的主子需要一个同盟,而我需要他们的承认,并且不给予我敌人帮助,而结盟的时候,需要一点证明——一个王妃,我不喜欢那些娇软的哭哭啼啼的中原女人,而你看起来足够强悍,看起来似能承受沙漠的风沙,并且生下不错的继承人,那就够了。”

白珍有点愣愣地瞪着隼刹,同时脑子里飞速地旋转,这头狼说的是真的么?

还是七分真话,三分假话?

她一下子亦无从分辨,只是……

这种被他当成仿佛交易物的感觉,不会让她觉得非常不悦。

“啪!”白珍毫不客气地身后排掉了隼刹的手,冷冰冰地道:“是么,那我还要谢谢您的抬举了,只是我想没有一个女人愿意成为自己夫君的盘中餐,更没有一个正常的中原女子觉得身边躺着一个食人魔,还能安然入睡,所以,我拒绝你的提议,我想,郡主已经早在数日前就拒绝你了。”

在西凉茉看来,这个和亲人选可以甄选,以自愿为主,反正赫赫人不看重女子贞洁与否,能生下和养活一个强壮的后代才是最重要的,所以重金之下,必有‘勇女’。

只要不蠢,也不是她身边的人,她才无所谓谁去和亲。,所以当场,她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隼刹的提议。

“是么,那么为什么你一开始要拒绝你的小情人娶你的要求呢?”隼刹似笑非笑地用那种有一种诡异气息金色眼瞳盯着白珍。

白珍一僵,随后转眼,狠狠地瞪着面前的男人。

这才发现,他的深邃凌厉的眉眼之间今儿看起来多一分柔和,是因为他眉梢眼角还有那一头长长地栗色长发都笼了一层细细的露水。

这厮分明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也许久到足够看见白起从她这里离开时发生的一切!

白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气恼地瞪着他:“隼刹可汗,您不觉得偷听和偷窥都是一件非常有失您身份的事情么!”

隼刹薄唇勾起一丝微笑:“不觉得。”

白珍:“——!”

“还有。”隼刹看向湖水里的一轮明月,淡淡地道:“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没有吃过人,因为我的母亲是被我的叔叔吃掉的,所以在我五岁那年看到我的叔叔端着我母亲的肉要求我吃下去的时候,我就发过誓,我不碰人肉,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白珍一呆,她完全没有想过隼刹会突然冒出这一句完全震撼她的话语。

人肉……他的母亲居然是被他的叔叔吃掉的?

肉还被端到了一个孩子的面前?

唔!

白珍觉得自己的胃部一阵翻滚,脸色发白。

隼刹看见白珍的脸色,似乎以为她并不相信,随后颦起剑眉讥诮地道:“我们大漠人信奉死神,所以不像你们中原人爱说谎,我说了我没有吃过人肉,以后也不会吃那种玩意儿,就不会吃!”

白珍看着隼刹,有点发懵,这个男人居然轻描淡写地就说出了自己母亲被吃掉的事情,还被逼吃母亲的肉——这难道不是大小姐说的封神演义里头的故事么?

这个……这个实在让她有点接受不了。

“但是……但是你被我捆起来的时候,明明威胁过要吃掉我的!”白珍有点呆怔地道。

隼刹金色的眸子落在白珍的脸上,随后露出个诡异的笑容,然后在白珍毛骨悚然想要后退的过程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然后直接又霸道地啃上了白珍的嘴唇。

“唔——!”白珍梭然瞪大了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做……做什么!

这个吻略嫌粗暴,或者说根本就是一个掠夺者的吻,舌尖粗暴地闯进她的牙关,毫不客气地在她嘴里扫荡了一番,然后再恶狠狠地把她口中的柔嫩又啃又咬,带着沙漠的粗粝张狂的气息,那种感觉,几乎让白珍以为自己会被隼刹给——吃掉!

就在白珍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隼刹又忽然松开了手!

白珍整个人都傻了,只觉得自己的唇又肿又麻,简直跟不是自己似的。

“吃人呢,有很多种含义,我会比较喜欢这一种。”

“啪!”白珍毫不客气地一巴掌甩在隼刹的脸上,铁青着脸咬牙切齿地道:“我比较喜欢吃锅贴人肉,你这个无耻的登徒子!”

沙漠里头羊出来的男人都是这样的吗?

粗鲁的,完全不知道礼义廉耻为何物,白起喜欢干这种事儿,这头狼也喜欢干这种事!

白珍说完就起身要跑,随后却被隼刹一把拉住了手腕。

“你干嘛!”白珍恶狠狠地看着他,手腕一抖,一把弯刀毫不客气地架在了隼刹的脖子上!

隼刹却脸色都没改,金色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睨着白珍,顺带舔了舔嘴唇:“啧,小辣椒,我说了你合适在沙漠里头呆着,我会等着你来求我。”

他甚至深出舌尖舔了下白珍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那种动作,简直让白珍瞬间脸儿涨得通红,这个男人意有所指动作,让她瞬间想起他方才强吻她的那一刻。

白珍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只是浑身颤抖地,一甩手,拿了刀子就进了房间,顺便恶狠狠地关上了大门。

她这辈子都不想和这个厚脸皮的狼呆在一起!

隼刹看着她甩上的门,也不恼,金色的眸子里浮现出一抹讥诮的目光,低声轻嗤:“口是心非的中原人。”

——老子是是芳郎最爱anxixia,anxixia看到coser的样片边上班边流鼻血的分界线——

那一头丫头们春心萌动,这一头,主子们自然也不惶多让地……恪守孔孟之道。

西凉茉盘腿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坐在软榻之上,手里捧着一本奏折的百里青,她起码盯着他有半个时辰了。

“你为什么还不睡觉?”终于,西凉茉忍无可忍地道。

百里青头都没抬,只淡淡地道:“你先睡吧,睡晚了对孩子不好。”

西凉茉恼了:“孩子、孩子,你是当我不知道你已经在软榻上睡了好几天了!”

这个家伙是打算要和她分床么!

百里青偏过脸,终于肯赏西凉茉一个正眼,朝西凉茉挑了下眉:“乖丫头,不要任性,为师在看奏折。”

这个时候又开始搬出师傅的架子了么?

西凉茉冷笑:“是吗,可是你的奏折拿反了!”

百里青拿奏折的手一顿,随后将手里拿反的奏折放下,然后换了另外一本奏折,又低头慢条斯理地看起来:“现在是正的了。”

西凉茉有点好笑,又有点气馁,然后干脆自己爬下床,走到百里青身边,坐下之后,软软地道:“阿九,日头不早了,熬夜有害身心,不若早早同寝。”

她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特别没有安全感,坏了小娃儿之后,又变得敏感起来,若是百里青不在她身边睡,她就会半夜惊醒。

一开始,她以为只是巧合,后来发现屡试不爽。

于是只好硬拖着百里青一同歇息。

但是奈何百里青却不甚愿意和她同寝。

百里青没有搭理她,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一听就是很敷衍的声音:“乖,先去睡,我晚点儿就来。”

来个屁,昨夜就是这样,她醒来,他就不见了,跑软榻上去了!

西凉茉气恼,一把扯下他的奏折:“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百里青终于没有奏折可以挡在她的前面,最终还是轻叹了一声:“你知道为什么的,为师是怕伤了你。”

随后,他忽然将西凉茉给抱到他的腿上坐着,让她亲身体验一下自己的感觉。

西凉茉刚跨坐上去,立刻就感觉到,呃,不对劲,某人明显有反应了,这种感觉让西凉茉瞬就涨红了脸,而且,她发现自己悲剧了……

唔,这种恣意的又邪恶的小挑逗,往日里最多让她脸红,但是今日,她却觉得自己——呃……

算了,头三个月,确实不能房事,她忍!

西凉茉起身就手脚并用地打算爬下百里青的身子。

但是这一回百里青却一把按住她,似笑非笑地低头凑近她道:“怎么,体会到为师的心情了?”

另外一只修长冰凉的手指在她脖子上慢慢地探进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她光洁的背脊。

撩得西凉茉一阵阵地抖,怀孕的时候,因为雌性激素的分泌,所以她变得比原来要敏感。

“嗯!”西凉茉点头如捣蒜,这个千年老妖本来就爱记仇,喜欢让她亲身体验什么叫‘爽得死去活来’,虽然她现在肚子里有小小狐狸,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不要去撩拨他好了。

百里青难得大发慈悲地决定放过她,便顺手将她抱上床,然后温声道:“你先歇着,一会我处理完公事一定过来陪你。”

“不睡软榻!”西凉茉还是看着他坚持道。

百里青顿了顿,有些无奈地揉揉她的头发:“嗯,不睡。”

看样子,刚才他是白恐吓她了。

西凉茉方才心满意足地拉被子,临睡前忽然想起什么事儿:“对了,隼刹那个家伙的王妃,你想个法子处理一下罢,我绝不会让白珍再离开我身边的,额,到时再寻个时机,将她和白起的婚事办一办,唔,还有白蕊的……。”

听着西凉茉在那嘟哝,百里青眸子里闪过一丝幽光,想起了方才接到的秘奏,心中轻笑,有些事儿,还真不是人力所能阻的,需顺天而为。

怒海妖澜第四十一章谁人心难测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五月底。

夏日的阳光也渐渐炽烈起来,泾水边的山野里开遍了夏花,清风一吹,便有山野花香带着水汽香便整个乾坤楼。

西凉茉在这里的日子过得极为惬意,几乎可以说她转生之后这辈子过得最惬意的时光了,没有争斗,没有虚与委蛇,百里青和周云生连鬼卫的事情都不让她操心了,没有殚精竭虑地考虑种种,西凉茉短短一个月时间,便觉得自己胖了不少,原本有些偏瘦的身条变得丰腴起来,眉目之间那种隐藏属于权谋者特质的冷厉淡漠愈发的浅淡了,如今都是柔和温美之色。

再加上她素来嫌弃头发重重地压着脖子,便懒得束发,总是让一头长发垂落在身后,只简单地拿一只白玉环在身后束着,一身浅色轻罗宽袖衣衫,眉目间多用浅淡自制的花粉胭脂,多了几分慵懒闲适之美,有一种落花随流水,白云绕高山的淡漠轻灵,愈发显得的迷人。

周云生静静地看着斜斜倚在水边软榻上的女子,她半倾着脸,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书册,清晨浅白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白皙的面容之上,黑色扇子一样的睫羽半合着,落下浅淡的阴影,愈发地显得她皮肤有一种顶尖儿的瓷器一样的细腻光泽。

她柔软的浅青色的软烟罗的袍子垂到了竹制地面上,嫌着天热,所以便踢掉了鞋袜,露出一双雪白,形状漂亮的天足,一只搁在长榻上,一只懒洋洋地踩在竹地面上。

暗黄熏制过的竹子愈发地衬托出她足尖青嫩细腻。

原本这样偏男性的粗鲁的动作,如今由面前的女子做出来却只显出一种洒脱闲适之美,仿佛她天生便该是这样洒脱闲适的姿态。

周云生的目光定在她的纤足上片刻,然后静静地移开。

他不知道她那张大家闺秀、名门嫡女的端丽静美面容与姿态下,怎么会有一颗如此离经叛道的心。

他听过她所有的传闻,早年间的不得宠,默默无闻,后来仿佛换了个人一般,高姿态地救驾先帝,册封郡主,成为上京风头最劲的淑媛,再以先帝和蓝翎夫人的私生女的身份到获得先帝异乎寻常的宠爱,然后嫁给了德小王爷,此后与德王府决裂,和离,此后德王府倒台,她再嫁给了九千岁,只身奔赴死亡之海,寻回属于蓝家的他们——鬼军,先帝神秘的驾崩,九千岁彻底掌控天朝上下,直到现在……

她的每一次转身,隐晦地都都掀起腥风血雨,那张清美安静面容和清瘦的身躯下面,掩盖着超乎男子的坚毅、冷酷、野心,和属于女子的狡猾与残忍。

她完全不像属于这时代女子所拥有的品质,让他想起前朝那位传奇神秘的女武帝,只是她更隐蔽,潜藏在九千岁无所不在的铁血统治之下,九千岁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以至于让大部分的人都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她的离经叛道,甚至她亲控鬼卫到现在,大臣们也以为她不过是个‘傀儡’替代九千岁掌控一部分兵力而已,所以不似前朝女武帝那般阻力重重,艰辛万分。

一番番行事,刚柔并济,雷霆雨露皆齐备,足见其心机之深,野心之大。

这样的女子,应该让所有的男人心生畏惧,敬而远之,或者——杀之。

但是偏生她却待下以诚,亦自有一份天真爽快的性情,自初见起,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却都如笔,悄无声息地便在他的心中无人之处,镌刻下深深画痕。

她是他的主子,是他侍奉效忠的人,所以他便只在一边静静观望,做她的手中笔墨,袖中刀剑,看她一路腥风血雨,杀伐谋略,谈笑间,强敌灰飞烟灭,看她与那个可怕的男人齐飞共舞,并肩而行,直到看到如今……

她有了那个人的孩子,眉目如水,柔意温醇。

他总该觉得只是平静望去,见她安好,便可心安,却不知,为何依然有隐隐之痛。

“云生,你看这里……。”蒙蒙之间,忽有女子轻柔凉薄的声音响起,让周云生一顿,随后慢慢抬头看着她笑了笑:“嗯。”

西凉茉看着面前修挺秀逸,面容深邃的男子碧蓝的眸子里有一种雾气一样的东西,静静地看着自己,那雾气里有一种浅浅的意味不明的黯淡,她顿了顿,随后面色如常地微笑道:“这志怪里倒是有不少东西,看着像是沙海某些王族之墓的描写,不知道你们以前在那边有没有过类似的研究或者掘出过什么墓地?”

说着,她又垂下脸,看着手里的书卷。

周云生看着她微微一笑,亦道:“曾经是有挖出过精绝国的王族墓地,但是这志怪里的东西也不过是说书人或者写书人从外头听来的东西东拼西凑起来的,做不得真。”

西凉茉闻言,也只闲适地笑笑:“没有关系,我知道做不得真,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不过随后,她又有些兴致勃勃地道:“果真有《三藏游记》里的精绝古国么?”

周云生有些失笑:“自然是有的,还有许多小小姐都不曾听过的古怪国家,或者说那应该叫部落,但是千岁爷说了,让您不要太费脑筋,易伤身。”

西凉茉不以为意地道:“哪里又什么易伤身的,又不是什么行军布阵,勾心斗角的政务。”

说罢,便要周云生给她讲些当年鬼军在沙海之中盗墓探险之事,毕竟对于她而言,这种事儿就算上辈子看了不少小说,也没有今生听着过来人实打实地给她讲故事来得有意思。

周云生想了想,便简单说了一些,但是一个故事没说完,便听见有淡漠幽凉的声音响起:“不要给这个任性的丫头说这些东西,都是神神鬼鬼,血腥杀戮的,若是吓着了孩子怎么办?”

周云生立刻起身,从容地在百里青面前行了个礼:“千岁爷。”

“嗯。”百里青微微颔首,算作还礼,随后目光落在西凉茉身上,最后定在她一双没穿鞋袜的天足上,眸光幽沉,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了,你是忘了罗斯交代过孕期不能随便受凉么?”

西凉茉摇了摇扇子,嗤之以鼻:“阿九,你瞅着这都几月了,人说有娃儿了,就跟揣着火炉差不多,你还让我包成粽子么!”

百里青淡淡地挑眉道:“你倒是个会找借口的。”

随后,他弯腰毫不客气地伸手就把西凉茉抱了起来。

西凉茉一惊,随后拿书拍了拍他,轻嗔:“做什么呢,云生还在这里,我又不是不能走了。”

“你不喜欢穿鞋,那么我就抱着你走了。”百里青凉薄地一笑,随后看了一眼周云生,轻描淡写地道:“本座认为云生不会介意的。”

他明显只是随口客气一下,骨子里的本性还是依旧霸道的,甚至根本没看周云生的反应,自一脸寻常地抱着西凉茉转身就往回走。

西凉茉有些抱歉地朝周云生笑笑,随后低声嗤道:“你以为谁都跟你脸皮一样厚么?”

周云生看着百里青抱着西凉茉一路慢慢远去,也不知道他低头回了一句西凉茉什么,便见西凉茉白皙的俏脸染上一抹绯红,随后拍了他一下。

百里青低低地笑了起来,长长地华美的浅紫色的袍裾在他身后慢慢拖曳,一路树上不知名的夏花坠落下来,似乎染得他和她一身芬芳,亦形成一种外人无法靠近,无法踏入的奇异氛围。

周韵云静静地站在长廊的这一头,一路看着他们慢慢远去,心中轻叹,有些人注定,只能让他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一生一世。

心漪起于幽微之风归附于平静之尘埃。

……

不管西凉茉觉得泾川这里有多么舒适,有多么闲逸,多么的世外桃源,乐不思蜀,但是百里青始终还是回到上京那个众生迷乱,纸醉金迷的权力中心的。

而她自然是也少不得要跟着一同走的。

毕竟,她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个半月,超出了最初呆在上京时间的设定了。

“唉……。”西凉茉恋恋不舍地上了船,再瞅着那乾坤阁一路远去,心中不免郁闷,这山野花香怕是许久之后才能闻到了。

百里青瞅着她这模样,有点好笑,这丫头真是越怀孕,就越多愁善感了。

随后西凉茉在中午小憩一觉起来之后,就发现自己船舱里多了两只插满不知名山花的水胆瓶子,看着那姹紫嫣红上还有点点剔透的露珠,西凉茉唇角忍不住微微弯起。

白蕊在一边看着,笑嘻嘻地道:“这可是爷专门去让人采来的,如果不是周大人说大小姐有孕了不能闻太浓郁的花香,爷原本打算在船上都放上这些花呢。”

随后她又比了比手里的食盒:“瞧,这还有爷亲自下厨做的几样小菜,定叫大小姐吃的舒舒服服的。”

西凉茉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心情却好了很多。

唔,千年老妖恶起来叫人胆寒,但若是想要哄人高兴地时候,手段倒是贴心贴肺的。

行船了一日,到底还是到了上京。

西凉茉身怀有孕,还没过三个月,所以只能坐着八人小轿一路抬回千岁府。

她刚刚在前院下了轿子,一道白鸟似的身影一下子就冲着她飞奔过来:“翎姐姐!”

但是那道人影还没靠近西凉茉,就被人拎住了领子。

“洛小子,你悠着点儿!”一道苍老而古怪的声音在百里洛身后响起。

西凉茉望去,一个面熟的做西狄人打扮的干瘦老头儿正一手拎着不断挣扎的百里洛,一边目光灼灼地看过来,西凉茉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这不是那弄晕她的古怪老头又是谁?

老头儿在触碰到她的目光之后,竟然难得不好意思地别开眼,一脸别扭傲慢的样子。

西凉茉沉默下去,她该称呼他为天魔老祖?老魔物?还是……

“老魔头,你要做甚!”

没等西凉茉想好,已经有一道冷冰冰、硬邦邦的声音已经毫不客气地替她解答了这个疑问。

高挑修长的身影也挡在了她的前面,一副死人表情地睨着天魔老祖。

天魔老祖在遭到自己宝贝孙子的如此冷遇之后,瞬间就垮了那张别扭傲慢的老脸,瞬间‘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西凉茉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然后满脸黑线地看着面前的老头儿一脸幽怨地瞪着自己,仿佛自己是抢了他宝贝的坏人似的模样。

随后,百里青很不耐烦地冷道:“老魔头,你吓到我的丫头了,她本来肚子里的娃儿就不老实,若是让你这么一吓,今晚她又把饭菜吐出来的话,我就把府邸里所有的剩饭剩菜全都给你塞嘴里!”

天魔老祖原本脸一跨,正要嚎啕大哭的模样,却陡然听见百里青的那句话,立刻瞬间瞪大了铜铃似的眼珠子:“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这个没良心的臭小子说什么!”

随后,他瞬间把目光钉在西凉茉仍旧平坦的肚子上,瞪着眼道:“她她她她她她她肚子里有小娃娃了?!”

对于老祖这种完全脱线的说话方式,西凉茉有点好笑,又有点无语地瞥了百里青一眼:“怎么,你没和爷爷他们说么?”

按理说老医正和血婆婆应该早知道了她怀孕的事情,怎么到现在还不知道?

百里青冷嗤一声:“我为什么要告诉他,老头和婆婆也不许告诉他!”

天魔老祖一听,眼睛里瞬间又滚下两泡泪,一脸哀怨地看着百里青,颤抖着:“你……你……你……就这么恨爷爷么,爷爷……爷爷又不是故意的,居然连我有小重孙了都不告诉我!”

百里青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告诉你,好让你再把她扔掉么!”

天魔老祖,满脸褶子都皱到了一块去,凄凉地看着百里青,咬着袖子道:“呜呜呜呜……你……你怎么能这么说爷爷,你好残酷,你好无情,你太过分了!”

西凉茉:“……。”

她默默地伸手捏了把自己的大腿,让自己不要在这种悲伤的时刻因为如此雷同于上辈子琼瑶奶奶的对话而发出不合时宜的笑声。

看着百里青那种傲娇的表情,再瞅瞅天魔老祖可怜兮兮的表情,西凉茉又默默地望天,其实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估计阿九完全没有发现他和天魔老祖其实很像、很像……。

百里青不耐烦和天魔老祖的纠缠,只没好气地道:“走,咱们回房!”

西凉茉继续默默地跟着他进房间,同时同情地瞥了眼即使天魔老祖在那跟百里青磨叽,却还是被老祖揪住衣领的百里洛,他跟只无辜的小白猫似地不停划动四肢,却还是不能逃出‘魔爪’,只能眼巴巴,泪汪汪地看着西凉茉。

好在百里青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自己还忘了什么,便转过身,恶狠狠地瞪了眼天魔老祖:“把洛儿给我!”

天魔老祖此刻老盯着西凉茉的肚子,又记起老医正和血婆婆的警告,却还是赶紧松了手,让百里青把百里洛一把拽过去。

百里青没好气地白了天魔老祖一眼,然后一手扯着百里洛,一手拽着西凉茉便进了房间,顺带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把门关上,别让本座再看见闲杂人等出没!”

众侍卫们赶紧上前把门关上,连公公有点无奈地上前对一脸‘我被遗弃了,很伤心’的天魔老祖恭敬地道:“老祖,您先回去吧,等着千岁爷气消了,想必不会怪罪您的。”

天魔老祖咬着袖子,可怜巴巴地皱着老脸看了连公公一眼:“是吗?”

哎哎哎,他把青儿惹毛了,青儿最像他,惹毛了就很爱记仇,要怎么嘛!

对于这个越老越离谱,越像小孩儿的老头,连公公也很有点无奈,却也只能略作指点:“这,您当初是差点弄丢了夫人,奴才想着夫人不生气了,千岁爷也不会气恼太久的。”

天魔老祖一听,略显浑浊的老眼瞬间一亮:“哦,那女娃娃喜欢什么,老头子给她弄来,她就高兴了吧!”

连公公:“这个……这个……。”

他擦了擦汗,他还真一下子想不起夫人特别喜欢什么,胭脂花粉、金银珠宝,夫人不缺,更是调制香粉的高手,似乎夫人还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特别不可缺的。

连公公想了半天,最后只得敷衍道:“这……这您不妨去亲自跟在夫人身边的人打听,奴才也不晓得。”

天魔老祖笑眯眯,一脸自负地摸着山羊胡须道:“哼,那小女娃能有什么想要的,老头儿搞不来!”

只要那小丫头高兴就行了嘛,简单得很!

看着天魔老祖背着走,得意洋洋地走掉,连公公抹了把汗,摇摇头,也转身离开。

只是他并不知道,天魔老祖后来果然让西凉茉开心了,但是百里青却……一点不开心。

原因为何,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

眼前这一头,西凉茉回来没几日,便听到了朝上,隼刹已经以正式的新赫赫可汗的身份,奉上了结盟书,愿意向天朝称臣,但是也提出了余下他的要求,其他要求暂且不议,但是出乎西凉茉的意料,其上表之中关于和亲的东西长篇大论,也不知道是哪个儒生帮他写的,其中中心意思只说了要觅一个他满意的王妃。

至于何谓‘满意的王妃’这种事情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西凉茉想了想,也只让百里青简单、随意地敷衍塞责了一番,说是等到他平定了被驱逐到漠北的原来王庭之后,再议此事,只先将互市提上议程。

简单说来就是,天朝可以不插手赫赫的王权之争夺,但是胜负输赢,他们也不会插手,若是你有本事就拿下整个赫赫,一切再议。

而隼刹也没有说什么,甚至一向刁钻的哈苏也难得没有多话,因为天朝的其他条款,包括互市、技工和学者们进入赫赫,同时只要求赫赫人必须给予尊重和保护等等这些事情听起来怎么都是好事,至少比所有的赫赫贵族都要娶一个汉人妻子,孩子也有优先继承权听起来好多了。

于是朝野上下又这么紧张忙碌地过了一个多月,隼刹便要首先归国了。

听到这个消息,不管是在天朝呆得不耐烦的赫赫人还是西凉茉身边的人,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白蕊拍拍胸口,双手合十做阿弥陀佛的样子出来:“唔,佛祖保佑,那可怕的赫赫人终于滚蛋了。”

这个月,她都在绞尽脑汁想怎么避免在隼刹提出来要娶白珍之后,能让白珍逃过此‘劫’。

虽然西凉茉并不将隼刹的要求放在心上,但是白蕊总觉得白珍的态度有点怪怪的,她甚至有点摸不清楚白珍到底在担忧什么。

白珍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嗯。”

随后,她顿了顿,又道:“起码白起不会三天两头没事,私下就去找隼刹的麻烦。”

白起私下和隼刹打过几次架了,虽然他用激将法让隼刹不得不同意这种私下的较量只局限于男人与男人之间,不扯上家国,但是白珍知道了以后,还是很担忧。

甚至为此和白起吵了好几次,但是每次除了被气得脑仁疼,就是被气哭了。

白蕊白了她一眼:“你呀,也不想想白起是为了谁!”

其实这事儿千岁爷早就知道了,只是他懒得理会,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只不允许他们拿这事儿去烦西凉茉。

西凉茉肚子刚刚满了三个月,眼见着慢慢就要鼓起来了,但是照旧每日晨起和用餐吐得一塌糊涂,越发地依恋百里青,如今夫妻两正烦恼到底要去哪里养胎呢。

百里青对底下人这些破事儿,不大想理会,所以直到现在西凉茉还被大伙蒙在鼓里,并不知道这事儿。

白珍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我又没让他去做这些事。”

白蕊看着白珍,有点不可思议,甚至恼火:“你……你这是什么话呀。”

白珍沉默下去,拿着手里的肚兜慢慢地绣,却并不说话。

白蕊看着她,忽然道:“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上那隼刹了!”

白珍看向白蕊,随后颦眉道:“白蕊,你在说什么啊!”

白蕊依旧不肯放弃:“那你就是喜欢白起了!”

白珍沉默下去,并没有说话。

白蕊看着白珍,有点不解:“那就是说你对白起至少是有好感的是不是,那你为什么不肯答应嫁给他,一劳永逸!”

她知道女孩儿面皮薄,尤其是白珍这样未经人事的少女,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才说不出口,就像当初遇到魅七而懵懵懂懂的自己,也是慢慢地摸索着才一步步地和魅七牵手。

白珍看向窗外,圆圆的脸蛋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道:“白蕊,你别问了,就当作……就当作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吧,反正那个人也要回大漠了,我也还不急着嫁人,再等三年吧。”

白蕊一愣,她不解地看着白珍:“这是为什么?你要等什么”

白珍还没有说话,忽然门就被人敲响了,因为要说些私密的话语,所以她们房里伺候着的小宫女们都被打发了去小厨房和绣房帮忙,所以白蕊就过去亲自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太监,白蕊看着他那青涩的面容,再不动声色地瞥过他身上那件象征着最低阶的灰色的袍子,淡淡地道:“你是什么人?来这里找谁?”

小太监有点惴惴的模样,看着她恭谨轻声道:“回姑姑,小的是替人来给白珍姑姑传一句话的。”

白蕊狐疑地看了他片刻,那锐利的目光看得小太监有点瑟瑟地低下头,正想问个仔细,却听见身后的白珍柔声道:“谁让你来传话?”

小太监看了看里头的女子,确定是自己要找的人,就轻声道:“是隼刹可汗手下的人,可汗明日启程回京,所以希望能见一见白珍姑姑。”

白蕊闻言,随后盯着小太监冷笑一声:“你去告诉他,白珍姑姑忙着成婚之事,隼刹可汗的盛情就……。”

“白蕊!”白珍忽然厉声打断了白蕊,随后在白蕊吃惊的目光下,看向小太监,淡淡地道:“你回禀可汗,就说白珍谢过可汗盛情,只是人微言轻,就不便送可汗了,请可汗一路顺风。”

随后她随手扔了几只银角子给那小太监。

小太监得了银角子,笑咪咪地点点头,然后恭恭敬敬地去了。

“白珍!”白蕊实在是不明白白珍的脑子里在想什么,瞪大了眼。

她都糊涂了,搞不明白白珍这到底对那头狼是个什么意思!

白珍复杂看了白蕊一眼,轻叹:“白蕊,你不必现在明白,也许永远都不必明白,才是最好,若是有朝一日你我都明白了我今日为何这么做,大概……。”

她望着天空,幽幽地道:“大概就是我和阿起无缘了,没有这个福分做白家的人。”

说罢,她转身进了她自己的内房。

白蕊看着她的背影,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白珍明显就是知道了白起托付了她来问个所以然,因为白珍的态度实在太过模糊,让人弄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

即使到现在,白蕊还是不太明白,她想了想转身出了门,绕过前廊就见着一道蓝色的人影正蹲在长廊的扶手上,用手里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弹鱼池里头的鱼。

那些锦鲤本来就是人工放养,平日里谁敢弹它们一片鱼鳞,如今被那年轻人一弹一个准,全都昏头转向地浮起来。

一旁的小太监也急得满头大汗,奈何这位弹鱼的又是夫人的亲信,他劝阻了一次不成自不敢再说什么,如今远远地看见白蕊过来,宛如见了救星,立刻眼巴巴地瞅着白蕊。

白蕊见状忍不住摇摇头,过来如小太监所愿一般地开口:“白起,那些鱼是千岁爷命人从东洋引进的锦鲤,与寻常锦鲤不同,极为珍贵,你这是皮子痒痒了么?”

千岁爷对他们这些人偶尔放肆自不大理会,也是看在西凉茉的面子上,可不代表他会由着有人在自己眼皮子下头毁自己的心头好。

“她说什么了么?”一道幽幽的男音响起。

白蕊看了他一眼,迟疑了片刻:“你先下来吧。”

白起立刻翻身落地,看着白蕊,目光灼灼:“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白蕊迟疑道:“我问她是不是对你有意,她没有说话,但是亦不否认……。”

白起清秀的脸上立刻闪过喜色,眉飞色舞地道:“我就知道她是个口是心非的,我即刻就去跟小小姐求了白珍来!”

说罢转身就要走,却被白蕊急急唤住:“等一下,白珍说了,她要等三年!”

白起脚步一顿,挑眉道:“什么,等三年,再等三年,她都成了老姑娘了!”

白蕊立刻一叉腰,横眉竖目:“你爱等不等!”

说罢,她转身就走。

白起立刻上前拦住,告饶道:“好姐姐诶,都是我的错,且跟我说说白珍但到底是个怎么想的,你可知道我昨日才和隼刹又打了一架!”白蕊气结,这才注意到他嘴角青紫,无奈又恼火:“你这是打算让大小姐知道了,好收拾人的么!”

可是见着白起可怜兮兮的模样,她又心软,只好叹了一声,拉着他坐下,慢慢道:“这事儿,我看有些蹊跷,但这蹊跷还是在白珍的心里……。”

白蕊和白起两人在这一头苦恼分析白珍的想法,那一头,白珍没有答应去见隼刹,但是挡不住别人上门了。

“叩、叩……!”

白珍放下手里的阵线,出了房间才发现白蕊不在房内,便上前去开门,一开门,正对上一双浅金色的琥珀瞳子,冰凉凉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白珍忍耐下直接关门的欲望,看向隼刹:“可汗,这是尚宫局女官住所,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隼刹看着她,却风马牛不相干地来了一句:“这里面还有其它人么?”

白珍下意识地道:“没有。”

随后又有些后悔。

隼刹看着她,忽然勾了下唇角,露出个有点诡谲而危险的笑容:“嗯,那么,我想很适合我和你的谈话。”

说罢,他径自推了白珍一把,顺手关上门。

怒海妖澜第四十二章迷思

隼刹看着她,忽然勾了下唇角,露出个有点诡谲而危险的笑容:“嗯,那么,我想很适合我和你的谈话。”

说罢,他径自推了白珍一把,顺手关上门。

白珍一个踉跄,转身过来才发现他竟然已经顺手关上了大门,她忽然有点儿汗毛倒竖的感觉,随后冷冰冰地看着他:“隼刹可汗,请您出去,你的行为已经是非常无礼的了!”

隼刹看着她,似笑非笑地道:“我只是想和你有个合适说话的地方,只是请人进来请你已经很不容易,不想白女官你连这点面子也不给,中原有句俗话,叫山不就我,我便就山,所以本王只好自己过来就你这尊山了。”

“隼刹可汗,您的中原文非常好,想必花了不少时间研究中原。”白珍微微退了一步,狐疑而警惕地盯着隼刹,这个男人,中原文虽然多少都带着口音,但是这个男人对中原文化的了解让她不得怀疑他的目的。

所谓狼子野心,大约就是他的最好描述。

隼刹冰凉的金眸盯着她,勾起唇角:“嗯,没有错,我花了不少时间研究此事,不过,也许你并不知道,我的母亲也是中原人。”

白珍闻言,心中冷哼,虽然她没有郡主那种看事物的深度和直切要害的本事,但是跟了这么些年,她还不至于蠢到连这种完全是借口的东西都听不出来。

因为母亲而对中原文化感兴趣,倒不如说是因为想要侵犯中原,所以才研究中原的弱点才是真的。

而且这头狼身上哪里有半点中原人温文尔雅的气息!

白珍对于隼刹那种太富侵略性的目光,实在是不喜,她冷淡地道:“是么,但愿您的母亲也曾经教导过你中原人男女授受不亲,入乡随俗,如今您私自闯入尚宫局女官寓所,已经是极不礼貌的行为,即使您是一国可汗,也请尊重我们的风俗。”

隼刹轻笑着,慢慢地朝白珍走去:“是啊,中原人的风俗习惯就是多如牛毛,让人看了极为厌烦,难道白珍女官不觉得么?”

“不觉得!”白珍毫不犹豫地道,随后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随后又觉得自己不能如此示弱,便脚尖一定,站定在那里不再后退,任由对面的男人携着狂狷而危险的气息慢慢一步步地逼近自己。

隼刹居高临下地看着只及自己肩头高的娇小女子,金眸凉冷的目光慢慢地从她额头上掠过她的鼻尖,然后停留在她粉嫩的嘴唇上。

白珍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全身每一处神经都进去警备状态,袖子里握紧了剪刀,只等着面前的人若是再敢出手轻薄,便直接要他好看。

但是隼刹也只是看着她那种紧张到面无表情的样子,轻哂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踱步开来,在白珍房间里慢慢地转悠:“白珍女官的房间里布置得倒是典雅,竟不似你那张脸看起来那么稚小,而且床很大。”“

隼刹的忽然转身,让白珍瞬间松懈下来,暗自轻吐出一口气,她瞥着隼刹,见他隼刹如一头头狼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负手趾高气扬地在她房间里一边转悠,一边指点江山。

这里布置的不错,那里布置得不好。

她不免颦眉,这个男人来这里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的么?

白珍面无表情地看着隼刹转悠:”可汗自然是品味卓绝,只是白珍跟着郡主之后,多读诗书,所以品味自然不能与您相比。“

白珍毫不掩饰她话语里的讥讽。

隼刹瞥了眼白珍,金色的眸子目光浅凉,有一种暴烈的气息,让白珍微微一惊,但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隼刹就忽然再次站在了她的面前,居高临下,意味不明地看着她:”啧,中原的女人真是让人难以琢磨,白珍女官,你在生气么?“

白珍忍耐住想要后退离开面前这头让人心慌的狼远远的冲动,只是垂着眸子,面无表情地道:”白珍不敢,但是如果可汗您能现在就离开,白珍想来是会更高兴的。“

其实她很想说,那你为什么不滚回去找你的赫赫女人呢!

隼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娇小而固执的女子,圆圆的脸上全是冷硬的表情,他忽然诡异地大笑了起来:”呵呵呵……。“

白珍被惊了一下,一脸莫名其妙地抬头看着隼刹,这个男人是疯了么!

隼刹却边笑边忽然身后捏住了白珍的下巴:”呵呵,白珍女官,我只是在表达你已经足够成熟能承担一个女人生儿育女的意思,这是一种赞美!“

”放开!“白珍颦眉,她可一点都不屑于这种恶劣而居心叵测的赞美,而且这个男人的手劲实在是太大了,捏的她下巴生疼!

她试图伸手拽下他的爪子,但是效果并不那么好,而且隼刹忽然腰一弯,就将白珍整个人都给抱了起来,然后往她的床边走了好几布毫不客气,甚至可以说略嫌粗鲁地按在了床上。

在白珍错愕之中,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径自用唇堵住了她的唇,将她所有的尖叫与怒骂都给吞了下去,然后另外一只手直接粗鲁地从她衣襟里探了进去,捏住白珍胸前一只柔软。

”唔!“白珍梭然睁大眼,虽然她怀疑过他进来的目的,但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人竟然敢在她的地盘对她这般放肆大胆地轻薄无礼,那副样子甚至是要强来!

白珍眼眸一眯,眼中闪过浓烈的杀意,伸手一翻,手中藏了许久的剪刀就恶狠狠滴朝男人的肩头扎去。

而隼刹竟然完全没有阻挡,让她手里的剪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肩头,他只是松松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再次发动对自己的攻击,同时舌尖一如他往日的野蛮与狂放,毫不客气地在白珍唇中攻城略地,手上的动作却偏轻柔,满是恶劣的挑逗。

就在白珍面红耳赤,一边跩着他的栗色长发,一边恼火地在试图咬掉隼刹的舌头时,隼刹不再堵住她的嘴唇,甚至在她胸前花蕾上放肆挑逗的手也拿了出来。

”别生气,白珍女官。“隼刹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像一头餍足的兽,他低头睨着白珍:”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这不过是验货而已。“

白珍并不是笨蛋,她立刻明白了隼刹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小脸一阵青一阵红,她恶狠狠地瞪着隼刹:”你……!“

隼刹邪邪一笑:”我总要知道自己未来的王妃到底怎么样,不是么,现在看来,虽然你太娇小了,但是该有的都有,手感不错,我很满意!“

白珍气得七窍生烟,但是对方人高马大,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两人之间一点空隙都没有,她连想要伸脚踹他都做不到!

”你最好冷静下来,否则,我们赫赫人并不介意先洞房花烛夜。“隼刹微微呲了下牙,露出唇边尖利的犬齿,那神情像足一头慵懒的狼王。

”听说中原女子很重视贞洁,如果让别人看见你成了我的女人,也许明天我就能带你回赫赫了,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这等十足十的威胁让白珍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男人说的是真的!

现在白蕊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们为了说些体己话,所有的底下人全部都打发离开了,而且就目前的形式说来,她真的没有太多优势,这个男人不但武功比她高强,而且力气比她大得多,她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一开始没有和魅晶一样好好地学习武艺,以至于沦落到如今地步!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随后强迫自己冷静地盯着隼刹道:”我真该在第一次就捅破你的太阳穴!“

隼刹笑笑,冰凉的金色眼睛里却毫不掩饰他的讥诮:”呵呵,雌兽也多半有爪子,我并不介意被你挠了这么一下,毕竟头狼要捕获属于自己的雌兽总需要付出点代价,至于别的,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白珍冷冰冰地看着他,片刻之后,才冷冷地道:”从我身上滚下去!“

隼刹这一次,倒是很合作地松了手,然后起身。

但是他刚刚直起身子,一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瞬间贴上他的脸!

白珍圆圆的脸上一片铁青,咬牙道:”滚!“

隼刹舔了舔自己被她扇破的唇角,笑了笑,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

看着隼刹离开了房间,那种压迫而满是恣意的气息瞬间消失,白珍方才像是瞬间没了气力似地坐在了床边,有点发怔。

这个男人,她有一种预感,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白蕊回到房间的时候,见到就是白珍坐在床边发呆,头发凌乱的模样。

她不禁有点狐疑地看着白珍:”白珍,你怎么了?“

白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浑身一震,随后看向白蕊,然后在白蕊担忧的目光下,闭了闭眼,淡淡地道:”我没什么,你别担心。“

——老子是angie弄雪吃点心,看安安和寒寒两个二货OOOXX的分界线——

隼刹领着他的人,回了大漠,倒也没有生出事来,虽然西凉茉总觉得这个家伙离开得太干脆,但是没发现他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儿,据说也就是在临行前去了一趟尚宫局,然后和白珍私下谈了些事儿,她招来了白珍,问了问。

白珍只是一脸淡然地道无事,只是隼刹过来希望她能随嫁,但是被她拒绝了而已。

于是西凉茉便也没有再多想。

因为如今她和百里青需要烦恼的是,她的肚子已经一天天地大了起来,转眼之间孩子已经有五个月了,怎么样都掩盖不住了。

虽然千岁府邸知道这事儿的人都是亲信,但是毕竟人多嘴杂,所以百里青还是决定让西凉茉搬出千岁府,到秋山行宫去养胎。

天气渐渐进入了炎热的夏季,三伏天让人热得受不了,尤其是对西凉茉这样的孕妇而言,她孕期反应到现在才刚刚消停了些,秋山冬暖夏凉,住着还是很不错的,而且方便安插亲信,人也少。

于是没过多久,朝臣们就听说千岁王妃为了给小皇帝祈福,上了秋山观音庙去祭拜清修去了。

众臣们也没有多想,反正这位千岁王妃、飞羽督卫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来上朝了,她来了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而且秋山最大的好处就是身为皇家园林,管控严格,但是又离京城不远,所以百里青基本上都能一周去歇在秋山两三日。

西凉茉虽然不甚满意自家的大狐狸不陪着自己,但是看着他过来的时候温存蜜意,再加上心疼他辛苦两头跑,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清风幽幽从窗外掠来,山间的夜风凉爽,所以西凉茉便微微拢了下自己睡衣的衣襟,方才坐在百里青身边,把脸儿搁在他的肩头。

”阿九,你想好了么?“

百里青看着自己手里的辞典,沉吟道:”嗯,我看这些字都不错,只是不知如今孩子男女,尚且不好定下名字。“

西凉茉偏脸看向百里青,柔和的灯光落在他线条精致的面容上,柔和他原本的深沉诡冷之气,今日卸了那重紫的妆,百里青的面容看起来显得异样的年轻,仿佛美貌少年一般,鼻如悬胆,唇红齿白,长长的黑凤翎羽一般的睫毛在脸上落下浅浅的阴影,让西凉茉有点着迷又有点嫉妒。

唔,他还是画上那妖异的妆容好些。

百里青自从知道西凉茉怀上了孩子之后,整个人似乎都明亮了许多,身边不少人都跟着得了实惠。

如今最令他烦恼的不是朝政大事,而是小娃儿到底要叫什么。

西凉茉随口道:”唔,不管男女,咱们取个小名就是了,民间不是说了小娃儿要娶个小名儿才好养活么。“

百里青闻言,看向西凉茉,颇有些感兴趣地挑了下眉:”哦,是么,那要叫什么,我倒是知道工部柳老儿叫他家宝贝孙子做麒宝儿的,还有翰林院的章执笔唤他的小儿子作小砚台。“

西凉茉伸出一根指头在百里青面前摇了摇:”啧啧,这些笔墨纸砚,麒麟青龙的,真真儿俗不可耐,迂腐!“

百里青笑道:”是么,那你倒是说上几个小名儿,让我上朝的时候说出来,也好让那些迂腐的家伙们开开眼。“

西凉茉一本正经地道:”当然是叫狗蛋!“

百里青:”……。“

西凉茉挑眉:”狗不理包子?“

百里青:”……。“

西凉茉:”狗剩?傻根?大牛?猪宝?二蛋?三瓜?三毛?“

百里青:”……果然是大俗大雅,印象深刻。“

西凉茉洋洋得意:”那是,你听,百里狗剩,百里狗蛋,百里三毛,百里猪宝,百里傻根,一听都是极为响亮,让人过耳不忘,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啪!“百里青毫不客气地拿着手上的书卷在西凉茉的脑门上敲了一下:”你给为师认真点!“

西凉茉摸摸脑门,没好气地低声嘀咕:”老娘很认真好不好,农村本来就有这种名字越难听越好养活的说法么!“

百里青索性直接无视西凉茉,径自用毛笔在书上圈出了一个字来‘熙’,随后就道:”熙同“禧”,意为福、吉祥之意,亦有兴盛之意,若是男孩儿就叫做百里熙,若是女孩儿便叫做百里熙儿便是了,至于小字,等他大些了,再取罢。“

西凉茉想了想,便点点头,赞同道:”嗯,这个字儿好。“

这个字还和后世某位大帝的帝号相同,而且男女皆宜,意头也好。

西凉茉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真的不给小孩儿取个什么狗剩之类好养活的小名么?“

百里青手中笔一顿,面无表情地看着西凉茉道:”说起来你也是我的嫡传徒儿,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所以为师给你娶个小名儿叫西凉八戒如何?“

西凉茉:”……算了,不给孩子取小名儿就不取呗。“

她不该无聊的时候给他讲什么西游记的。

百里青看了看天色,搁下手里的笔,看着西凉茉挑了下眉:”天色不早了。“

西凉茉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嗯,睡吧,明儿你还要回去上朝呢。“

百里青慢条斯理地伸手在她细腻的颈项上滑过:”明儿没什么大事,所以去了,在这里陪你和孩子。“

西凉茉闻言,高兴地点点头:”好!“

百里青似笑非笑地挑眉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儿?“

西凉茉一顿,有点茫然:”什么事儿?“

百里青看着她红唇微启,原本略嫌偏瘦的面容如今因为怀孕儿丰润起来,愈发地显出女子柔媚,他幽沉的目光顺着她的脸颊落在她胸前同样因为怀孕高高的隆起上的蓓蕾上。

随后他低头,径自贴上她的唇,轻笑:”老头儿说你已经五个月了,胎像很稳,所以为师不需要再忍了,怎么,你是忘了,还是不想要了,为师记得刚开始的时候谁总是一副发情的猫儿似的缠人,嗯?“

西凉茉瞬间才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她有点发窘,双手拉着他的衣领,有些语焉不详地嘟哝:”唔,你……你温柔点儿!“

怒海妖澜第四十三章非喜之事

虽然承诺了西凉茉第二日会留在这里,但是当西凉茉第二日起身之后瞅见司礼监侍笔监的人拖着马车上那堆高高的奏折经过自己面前的时候,西凉茉瞥了眼身边百里美人淡然的面色,心中无奈地轻叹了一声。

算了,美人薄命,他就是个劳碌命!

西凉茉坐在镜子面前让白珍梳头的时候,忍不住又叹了一声。

白珍瞅瞅西凉茉一副郁闷的样子,忍不住轻声道:“郡主,今儿南山脚下的镇子是一年一度的秋市,千岁爷不是说了要陪您一起去的么,您为何推辞呢?”

西凉茉懒洋洋地单手撑着脸,轻哼:“如果可以,我倒是不想推辞,但是比起他白日里陪着我逛集市,夜里再回来熬夜看奏折,那我宁愿自己下去走走,然后回来的时候,能看见他人陪着我一起用餐,一起入睡!”

唔,怀孕了特别想要人陪着,尤其是她从来没生过孩子,看着自己身体一天天儿地走形,然后感觉肚子里的小东西会动了,说自己一点不安和忐忑都没有是不可能的,总希望他能在自己身边时时刻刻地陪着。

白珍笑嘻嘻地一边帮西凉茉简单地在脑后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一边道:“郡主这是心疼爷呢,一会子咱们早点回来就是了。”

老医正前些日子过来说郡主气血不是太顺畅,如今五个月的肚子已经有些大了,所以多出去走走散散心,前几天听说山下有秋市,郡主便动了心思微服出巡,不想还是没能和爷一块去。

等着西凉茉简单收拾了一身素衣出来,百里青亲自取了一顶精致的兜帽给她戴上,淡淡地道:“且小心些,不要露了脸,也不要着凉了。”

西凉茉仰脸微微一笑,看着面前美人低垂着脸,浅浅的清晨阳光透过树叶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细腻的让人着迷的光影,让西凉茉忽然想起另外一个时空的诗词——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她忍不住眯起眸子,一抬首,就轻轻地在他脸颊上轻啄了一下。

周围的人们都暗自一笑,识趣地别开脸来。

百里青为她系帽子的动作一顿,随后才神色如常地系完了带自,淡淡地道:“好了。”

西凉茉笑眯眯地道:“好,我一会儿就回来,带好吃的东西给你。”

随后方才在白蕊和白珍的搀扶下挺着大肚子上了轿。

百里青看着西凉茉等人一路简单地嘱咐了魅六几个好好护卫住西凉茉,随后又简单地问了山下的防卫措施,得到满意的答复后,方才优雅地摆摆手,目送着西凉茉一行人离开。

等着西凉茉等人的身形消失在远处之后,百里青方才瞥了一眼身边的小胜子道:“方才说周大人来访,宣吧。”

随后,他款步向青竹院走去。

百里青在青竹院内并没有等太久,周云生和罗斯便一同到访了。

“微臣参见千岁爷。”

“不必多礼,都是自己人。”百里青淡漠地抬手,随后他直接进入正题,看向周云生:“你之前让小胜子传话给本座说是有与茉儿有关的要事相商,且说吧。”

周云生和罗斯互看了一眼,随后还是周云生上前来,拱手道:“回千岁爷,是这样的,如今夫人已经怀胎六月,胎相浅稳,您也已经能感受到胎儿会动了,但是有一事,我们需要来禀报于您。”

他迟疑了片刻,继续道:“我和罗斯怀疑夫人怀的是双胎。”

百里青一顿,随后看向周云生,眼底闪过惊讶之色:“你说的可是真的?”

随后,他迟疑了片刻又挑眉道:“但是之前,老医正为何没有诊断出来?”

罗斯上前道:“回千岁爷,因为宫中怀双胎的妃嫔并不多,所以老医正于此道上反而不如我们这些游医精通,在大漠之中有一个部落,不知为何生育双胎非常多,所以微臣略有些经验,而且我不知道您是否注意到夫人五个月的肚子宛如其它人怀胎七月的肚子。”

“你能够确定么?”百里青阴魅的眉眼之间掠过一丝喜色,随后又颦眉道:“但是,双胎会不会生产的时候特别辛苦?”

他记得幼年的时候就听身边的嬷嬷们说过当年母亲生他们兄弟两个的时候极为辛苦,整整三日三夜,力竭之后才生下他们,当时情形就是很危险。

周云生在一边轻叹了一声:“没有错,这就是我们在确定了夫人是怀了双胞胎之后,最担心的事宜,原本女子孕育双胎,孕产就要比寻常怀单胎儿的要多辛苦一倍,如今夫人的体质并不算得太好,所以……我们有些担心夫人生产时候会不会很艰难。”

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选择西凉茉在的时候来和百里青说这件事,小小姐不应该受到任何精神上的压力。

此话说完之后,在场的三个男人都沉默了下去,谁都知道女子怀孕生产本来就是鬼门关走一遭,若是顺顺利利也就罢了,是有福气的。

若是个没福气的,大人和孩子能保住一个就不错了,一个不好只怕就是个一尸两命。

而且这事儿还不真身子骨根子好就能一定保证顺顺利利,若是身子骨根子不好,就更要让人忧心。

“若是到时候……。”周云生顿了顿,静静地看着百里青道:“若是到时候,只能保住一方,我们定会尽力保住千岁爷的骨血……。”

“保大人!”百里青厉声道,目光锐利地直刺周云生,那阴惊到极致的眸光几乎让周云生和罗斯都感觉到一股子仿佛自九幽地狱而来的血腥凌厉杀气。

“以后不要再让我说第二次,这种问题,不需要拿出来问!”

周云生并不畏惧百里青的目光,他静静地几乎算是审视般地直勾勾盯着百里青好一会,仿佛似在判断百里青说的是不是真心话,在确定对方冰冷的神色里没有任何迟疑之后,他方才微微地勾起唇角,恭谨地道:“谨遵上谕。”

罗斯却颦眉道:“先不说保谁,能都保住是最好的,若是不行了,自然是要保住小小姐,但是我想我还是要再好好研究一下有没有更好的方法,否则万一连……。”

他没有说完剩下来的话,双胞胎对于西凉茉而言像是一份带着莫测气息的礼物,所以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百里青沉默了片刻,忽然冷冰冰地开口:“如果不要孩子的话,她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了是不是?”

罗斯和周云生都是一愣,然后互看了一眼,在彼此眼底看到一些不可确定的东西,或者说不可置信的东西。

罗斯试探着看向百里青问:“您的意思不会是不想要孩子吧?”

百里青抬起长长的乌黑的睫羽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只是那一眼罗斯和周云生都在瞬间就确定了一些事情。

那种浓郁的黑暗的、冰冷的死气,哪里像是在谈到自己的孩子,而是根本就像是在面对自己的敌人!

周云生颦眉道:“千岁爷,小小姐很重视肚子里的孩子,母子连心……。”

他话都没有说完,百里青便冷冰冰地打断了他:“她什么都不会知道!”

随后他慢慢地搁下手里的书册,负手而立,继续阴沉沉地道:“本座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不动声色弄掉那她肚子里两个孽障就是了,只要做得干净点,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那种毫不犹豫与轻描淡写的对待自己骨肉态度,也不知道是让罗斯和周云生应该感到心寒还是感觉欣慰。

所谓虎毒不食子,但是百里青简直……

他们几乎都被百里青那种在知道西凉茉怀孕之后展露出的喜悦和温情脉脉迷惑了,这个男人会得到今日的成就,与他那种能为人之所不能,能行人所不能行的残酷到极点的行事作风完全有着不可分割的关联。

但是……

周云生轻叹了一声:“千岁爷,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女子怀孕五月再流产,本来就很危险,尤其小小姐怀的还是双胎,更危险,也许会出现大出血的状况,甚至会留下终身的后遗症,而且我们来告诉您这件事情,并不是说小小姐生产的时候就一定会出事。”

百里青颦眉,脸色阴霾凌厉地看着周云生和罗斯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就没有一个对策么,还有,如果按照你的说法,难产的机率有多少!”

罗斯沉吟了一下,他毕竟接触这些事儿比较多,还是硬着头皮道:“按照小小姐的身体来看,如果只是单胎的话,也许只有一成不到,但是如今就有大约有四成的机率会难产。”

“砰!”放着奏折的桌子瞬间都被百里青给一脚踹倒,无数的奏折全部都落地,他身上阴厉血腥的气息瞬间让几乎整个房间的人都打了个寒战,明明是八九月的三伏天,却还是让人不寒而栗,房内的人都“噗通、噗通”地跪了一地。

罗斯有点无奈地和周云生两人互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罗斯和周云生都感觉背后因为冷汗湿漉漉的时候,百里青那阴郁而毫无感情的声音方才仿佛从地狱里飘荡出来似的响起:“这两个孽障留下也不行,不留也不行,那么办法呢,你们有什么办法,别告诉本座,你们来这里说了这些废话,连一个办法都拿不出来!”

罗斯忍不住摇摇头,面前男人那种可怕的仿佛只要他们说出没有办法就要把他们撕裂成无数片的恐怖气息实在让他觉得压力非常大,为了不要在这种可怕气息下做出丢脸地转身溜走的行为,罗斯赶紧道:“唔,我和云生两个商量了许久,如今首要任务就是让小小姐保持心情的愉快,然后增强她的体质,由于小小姐怀着孩子,所以有些补药又不能用,所以我想着还是需要好好地钻研一些合适孕妇用的补药,但是食疗为主,然后……。”

罗斯想了想,又道:“我想着要回一趟死亡之海,因为镜湖那里有些我当年诊治那个生了许多双胞胎的部族的资料,而且我也想再去走访一下那个部族,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处理方法。”

其实与其说是处理方法,不如说是急救方法,因为西凉茉的情形到时候只能是急救。、

周云生也点头道:“如今一切都只能尽量赶时间了,微臣也会在民间让列字诀的人赶紧去多搜集一些生双胎的讲究事宜。”

百里青垂下眸子,唇角讥诮地勾了起来,那唇角的弧度带着浓烈的杀气:“这就是你们想出来的方法?我要百分之百的行之有效的方法,不是猜测,不是估计!”

周云生咬了咬牙,沉声道:“千岁爷,我们身为大夫,只能说尽力而为,哪怕那个病患是咱们的主子,但是我们不是宫中御医,会些自吹自擂的玩意儿,我们只能实话实说,而且女子会生育双胎的主要原因有一点就是男子家族之中若是有好些人生育了双胞胎,那么双胞胎生双胞胎的机会大很多。”

这已经是毫不客气地步指责了,百里青和百里洛是双胞胎,而百里素儿和百里怜儿也是一对儿双胞胎,他调查过,就连百里赫云当年也是有个双胞胎的弟弟,只是生出来第二日就夭折了罢了。

而若不是西凉茉嫁给了百里青,又怎么会怀上双胞胎!

百里青身子一僵,没错,他无法否认,西狄皇族经常诞生双胞胎,尤其是到了最近这三代人,仿佛那些双胞胎们全都到西狄皇族里投胎来了。

周云生看着百里青的模样,心中轻叹了一声,恼火的感觉稍微散淡了些,方才道:“千岁爷现在还不必忧心,现在离小小姐生产还有好几个月,微臣相信咱们一定能寻找到保住小小姐和孩子的方法的。”

就算不是为了百里青,他也会为了西凉茉去找到解决的方法的,西凉茉对孩子的期待,他也是看在眼底的。

百里青点了点头,闭上眼,面无表情地道:“你们先出去吧,尽快回京城找老医正和老魔头他们商量一番。”

且说这一头,西凉茉下了山,从小路出去两刻钟的时间,出了秋山锦衣卫布防的范围就换了一辆马车,再走没多远就远远地看见了一处小镇子,周围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不少人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山里的猎户,手上提着各种野味,还有乡里农夫和农妇们都各自带着土特产或者手制的各种玩意儿往镇子里赶。

西凉茉的马车虽然看似寻常布车,但实际上内里极为舒适,连着窗帘和布帘子都是蚕羽纱制成的,这种纱制作起来极为麻烦,是蜀地的一种特产,制成了帘子,从外向里面看几乎是什么都看不到的,但是从里面往外看,却清清楚楚。

让西凉茉免去了掀帘子的功夫,也能将外头景致和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她第一次看到这玩意儿的时候,都忍不住暗自惊叹古人之智,真是……真是让人看得叹为观止。

“郡……夫人,一会就要到集市了,只是奴婢瞅着人多,咱们要不先去小胜子昨儿就定下的酒楼里坐着,一会看看情形再出去走走可好?”白珍看着前面的人熙熙攘攘,不免心头有些嘀咕,万一待会一个不小心就出事儿怎么办?

白蕊也在一边附和:“嗯,大小姐,您还是小心点好!”

说实话,这也是所有护卫们的心声,若是夫人和小主子们出了点事儿,可了不得。

西凉茉倒是不以为意,笑道:“没那么娇贵,你不曾见来卖东西的和买东西的都有不少怀孕的妇人么?”

白蕊和白珍闻言向周围看去,果然看见不少怀孕的妇人提鸡拽狗地往集市上赶,还有些背后背着一个娃娃,手上牵着个娃娃,肚子里还有一个,另外一个手里还提着重重的自己做的咸菜篮子。

白蕊有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眸子,但是想想又道:“她们和大小姐怎么能比呢!”

白珍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神色里也显出了她也有同样的认知。

西凉茉笑笑,没有说什么人人平等之类的蠢话,有些不平等的东西,其实从生下来就是不平等,即便是在后世,不也一样有拼爹的事儿么,只是这个时代等级更为分明和难以打破,她可没打算来这里做个人生而平等的自由斗士。

不一会,他们就到了小胜子早就定下的酒楼,这香满楼已经是小镇子上最好的酒楼了。

虽然在白珍她们看起来——这里真是很不怎么样,简陋之极,连个包房都没有,所以小胜子很干脆地直接把整栋楼都包下来了。

不过好在地方还算干净,主仆一行人简单在楼里坐了一会,看着底下热闹,却又井然有序的样子,还是忍不住齐齐下了楼,在集市里逛了起来。

只是她们并没有想到就是这么个小地方,还能撞上了熟人。

“三姐姐,你能走快点么?”西凉月没好气地对着落下自己身后七八米远的西凉霜翻了个白眼。

西凉靖看着姐妹两,微微颦眉,没有说什么,静静地观望起四周来。

怒海妖澜第四十四章秋风澜起

西凉霜冷冰冰地瞪着西凉月:“你倒是动作快,一个大家闺秀走起路来雷厉风行,好看得是不是,难怪嫁不出去!”

西凉月闻言,顿时气得肝儿颤,她未婚夫临嫁前忽然意外身亡,西凉月便没有再急着嫁人,国公府里也没有了得力的女性长辈,靖国公这些年韬光养晦,只捡了蓝大夫人的佛堂进去住着修身养性,西凉靖虽然是长兄,却完全没有妹妹到年纪了该嫁人的概念,只晓得舞刀弄枪,行军布阵和练兵。

西凉月自己就是掌家,她也乐得无人催促婚事,哪怕上京里头都是风言风语,但是因为千岁王妃西凉茉是她的姐姐,那些嚼舌根的哪里有人敢当她的面说不好听的话。

于是西凉月只当没听见过自己的逍遥日子,直到西凉霜忽然回了国公府,一切方才都不同。

西凉霜原本就是个性子又冷又傲的,如今虽然经历波折甚多,但那是在西凉茉面前她才会有所收敛,但是在西凉月面前,她又得册封了郡主,西凉茉没空打理西凉月的事儿,西凉霜自然免不了要拿些长姐如母的架子出来,西凉月早习惯了自己一人做主,忽然来西凉霜,姐妹两个以前就没多对盘,不过是因为要应付韩氏,才做出那种姊妹交好的样子,如今头上都没了压威的人,于是两人之间相处就越发的鸡飞狗跳起来。

西凉月冷笑:“三姐姐,是谁出门矫情地非要坐二夫人那紫纱玉骨的马车,那马车好些年都不曾用了,车夫都说轴承可能有问题,结果有人偏偏不信,如今半路上走都走不了,还得费人把那昂贵的破车拆了弄回去,害的咱只能走路上秋山家庙!”

她就不该跟这个虚荣又骄傲的女人一辆车,如今可好,堂堂国公府邸的小姐沦落到要走路过来,还不知道能不能买到合适的马车上秋山。

“如果没有买到马车,咱们要怎么办,走路上秋山么!”西凉月想起这事儿就气不打一处来!

西凉霜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道:“走路怎么了,这点路都走不了,你就在山下等着罢了!”

“好了!”西凉靖终于忍不住不耐烦地冷叱了一声:“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两个主子吵架,底下的下人们不想自讨没趣自然是不敢说什么的,西凉靖却不能再装着听不见,这两个丫头一路上嘴巴就没个完结的时候,冷言冷语,明嘲暗讽,听得他心烦。

对于西凉靖而言,秋山象征着美好的回忆,宗祠一直都是年幼时代的他和西凉仙姐妹的圣地,也是他们最喜欢来的地方,于西凉世家而言,宗祠不是嫡出子女不能进入。

对西凉仙姐妹而言,那是一种证明自己出身的荣耀,而且还能在西凉世家的姐妹们面前表现出她们姐妹的地位不同,炫耀那些破落户没有的珍宝。

而对于西凉靖而言,虽然没有那么多女子的小心思与骄矜,但是前往宗祠也意味着他能短暂地避开那些永远都学习不完的兵法,也不用再天不亮就被逼着出来练剑。

但是现在,西凉世家已经不复存在,而西凉仙姐妹已经都不在人间。

这一次的秋祭,便是为了祭奠那些死去的亲人。

虽然西凉靖并不介意西凉霜或者西凉月谁来祭祀,但是他始终还是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自己的两个嫡出妹妹。

他垂下眸子,眼神有些复杂莫测还有浓浓的伤感。

不论是西凉霜还是西凉月都不是笨蛋,还是能够在这一刻看出自己这位大哥哥的心情很不好。

她们自然也是想起来关于她们年幼时候那些关于秋山家庙的规矩,再想想今日她们都堂而皇之地这么进去,心中不免也不知道是悲还是喜,但扬眉吐气是一定的,只是不好在西凉靖面前表现出来,毕竟西凉靖还是她们的大哥。

但是难得的是两人竟然默契地互看一眼之后,不再说话。

毕竟比起死去的那几个姐妹,她们两个还是笑到了最后,以后她们还有漫长的时光不是么?

西凉靖左右看了看,有点心烦地随手指了底下几个人去买周围看看有没有马车可以买,他则抬头看了看附近,便领着西凉月和西凉霜还有拎着香烛纸钱的丫头婆子们一路往那酒楼而去。

毕竟这座酒楼看起来是附近唯一还能让他看得上眼的地儿了。

但是他刚刚走到酒楼门口,便见着那几个小二站在门口一脸歉意地对着其它要进来的人道:“不好意思,今儿咱们不开张,客官移步他处。”

西凉靖有点疑惑,这是这个小镇一年一度的秋市,怎么会不开张呢?

他敏感的目光迅速地在周围扫了一圈,很快便看见附近停着的两辆马车,还有那马车旁边明显是身怀功夫,满眼警惕的护卫,心中了然,这大概是哪个大户人家,甚至官宦人家的人路过,然后把这酒楼包了罢,只是……看这车子倒不是什么好车,但是护卫们各个倒是练家子,这种矛盾的组合让西凉靖心中生出探究之意。

西凉靖并不是个喜欢找麻烦的人,更不喜欢仗势欺人,看了看估摸着别人不会放自己进去,便转身打算另外寻个地儿算了。

西凉霜和西凉月听了之后,不免嘀咕什么人家竟然把酒楼都包了,自私自利。

但既然西凉靖都没有打算在上面一争长短,两人也就只好做罢了,只嘀嘀咕咕地想要看看哪里有合适的地儿赶紧坐下来。

娇小姐和贵夫人可都走不了太长远的路。

只是西凉靖还没有领着自己府众人走太远,西凉月却在一次回头之后,忽然定住了脚步,有点不敢置信的模样。

“怎么了?”西凉霜没好气地正要说什么,却被西凉月一把拉住了衣袖,西凉月的声音满是惊讶和兴奋:“快看,快看,那是不是咱们大姐姐!”

西凉靖和西凉霜一愣,都齐齐地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见着一道穿着青色布衣的背影被两个丫头搀扶着,慢悠悠地走往前面集市去了,身边还不远不近隐约地缀着一些人。

“在说什么呢?”西凉霜颦眉,鄙夷地瞥了眼西凉月:“你眼睛有毛病么,那是个怀孕了的夫人,她哪里有一点像大姐姐了?”

在西凉霜的心目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西凉茉的形象已经牢牢地固定在那夜她亲手将刀子送进了虞侯胸腹之夜,那一身优雅男装,俊秀冷郁的模样,非男非女,有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幽暗神秘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到来,随后又坐在那华丽的步辇之上,消失在暗夜之中。

尤其是到现在她都小心地珍藏着那夜西凉茉递给她的手绢,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心理!

所以在看见那一道雍容的背影之后,她怎么也没有联想到西凉茉身上去。

西凉月挠挠头,也很是迷惑的模样,在她的心里,西凉茉则仿佛永远是那种宠辱不惊,高贵低调,却雷霆手段的模样。

所以,她也不能想象西凉茉怀孕的样子。

“唔,也是,想来一定是我眼花了,九千岁可是个太监,若是大姐姐有了孩子,那岂非代表九千岁戴了绿……。”西凉月呵呵一笑,但是随后话未曾说完,便消失在西凉霜和西凉靖同样冰冷的目光里,化作干笑。

“那个……呵呵,咱们快点走吧,腿都要断掉了。”

西凉月赶紧转身率先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西凉霜再次瞥了眼那孕妇的方向,心中有点怪异的疑惑,但还是很快转过身去,只当作自己是看花了眼。

但是,有一个人的眼神却渐渐地深沉下去。

西凉靖微微眯起眼看向那已渐渐消失在人群的人影,直到对方消失在人群里,他才转身离开。

——老子是芳郎露出胸部,被阿九吊起来SM的腐化分界线——

西凉茉一路在集市里逛得很是尽兴,周围的乡民们都很淳朴,看见西凉茉这样的孕妇出现,都自觉地小心避让,有些农家大婶还笑嘻嘻地上来搭话,甚至还有人送她一只小芦花鸡炖汤的。

小六子今儿不当值,所以便是一身寻常小家丁的装扮出来,身上背满了西凉茉兴致勃勃购买的大堆山货,手上还倒提了那只芦花小母鸡在前头开路。

等着逛了大半个时辰,西凉茉终于觉得脚酸腰疼了,方才招呼小六子等人寻个地方歇歇脚。

好心的路边大妈交代旁边的土地庙附近有可以歇脚的地方,而且庙里庙祝施舍米粥,手工活也做得很好,每年都有平安符卖,而且据说颇为灵验。

西凉茉冲着那一颗婆娑的大叔,一看就是很阴凉的样子,毫不犹豫地让小六子继续开路,领着大家伙一路杀到了土地庙。

到了土地庙,庙祝是个六十左右的乡下秀才模样的老头,一看西凉茉的大肚子,便好心地让西凉茉等人都进后院歇歇脚。

魅七和魅晶还有其它人都进去搜索了一番,确定无事之后,方才让西凉茉等人一同进后院。

只是前往院子的小路上烧香的人很多,白珍和白蕊刚刚扶着西凉茉穿过那香炉,西凉茉忽然觉得面前阴影一闪,她一个不小心就一头撞了上去,直撞得头上的的兜帽都掉了。

而她尚且没有站稳,就听见身边吓了一大跳赶紧扶住她的白珍倒抽一口气,有点结结巴巴地道:“大……大……公子……不,世子爷。”

西凉茉一抬眼,果然不知道西凉靖什么时候从香客之间蹿了出来。

“你……。”

西凉靖居高临下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脸色铁青地道:“我什么我,你跟我来!”

西凉茉想要挣扎,但是又顾忌着肚子大了,老医正交代过尽量不要动真气,留着真气养元神,便只颦眉低声道:“西凉靖,你疯了么,大庭广众之下,这是要做什么!”

没错,正是大庭广众之下,所以其它人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而反应过来的又因为看见了突然冒出来的来人那张脸迟疑了片刻。

他们不是不能直接逼迫这不速之客滚蛋,但是今日这位不速之客却是夫人的——亲哥哥。

“就是大庭广众之下,你就是不要脸,难道连命都不要了么!”西凉靖脸色铁青,却一副努力压低自己怒火和声音的模样,侧脸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道:“你必须跟我来一会!”

西凉茉看着西凉靖这张和自己还有三分相像的脸,心中不由叹息,哎,算了。

出来赶集都能碰上不该碰上的熟人!

随后她摆了摆手,径自朝西凉靖敷衍地点点头:“行了行了,我带你去个清净的地方。”

随后,西凉茉便领着西凉靖一路往内院走去。

这土地庙的内院里倒是有个禅房似的小房间,环境颇为清净,是司礼监的人收拾出来让西凉茉歇息的。

西凉茉刚刚在房间里坐下之后,便会挥让白珍和白蕊带着其它人都离开。

其他人离开了,但白珍和白蕊两人互看一眼,却是没有动。

看这房间里似乎就只剩下西凉茉一个人,西凉靖终于忍不住冷声道:“你是疯了么,还是想死,这里头的孽种到底是谁的!”

西凉茉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你才是疯了,我肚子的孩子是我的,不是什么孽种!”

西凉靖咬牙切齿地道:“你挺着个大肚子在外头走来走去,若是让司礼监的人看见了,百里青那魔头还能容得下你么!”

西凉茉瞬间有点无语带头疼,因为她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因为这个孩子根本就是他口中的‘大魔头’的,要怎么办?

“着你不必担心,我自有解决的方法,不会拖累你们就是了!”西凉茉想了半天,还是只能这么说。

但是很明显有人误会了,西凉靖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西凉茉,随后闭了闭眼,咬牙道:“你……你是觉得我只是为了国公府邸安危来找你的么!”

西凉茉看着西凉靖一副很受伤的样子,忍不住抚额,这是什么情况,她和他到底什么时候那么熟了,还上演这种“兄妹情深”的戏码!

“好了,你不必担忧,这事儿,千岁爷是知道的!”西凉茉有点无力地道,看这西凉靖一副当哥哥的模样,她也不好直接往他脸上泼冷水,尤其是那一头还有个靖国公。

怎么说这两个都是她名义上的娘家人。

“你……你是说九千岁知道?!”西凉靖不可置信地看向西凉茉。

西凉茉点点头,随口道:“是,你不必担心,我能处理好的。”

西凉靖神色极为复杂地盯着她的肚子,忽然道:“九千岁能够容忍你怀上的孩子,是……是谁的,朝中大臣或者王公贵族,还是……还是鬼军的将领?”

西凉茉一愣,随后忽然明白了西凉靖到底想要说什么,这家伙不是以为百里青让她和其它人有私情,然后生下个私生子,算过继什么的……虽然不少有权势的大太监这么干,但是……

好吧,看这西凉靖那种表情,明显就是这个想法。

西凉茉实在无力解释,因为她自己也没有想好孩子出来以后要怎么带在身边,如今西凉靖这么误会,也算是一种解释的途径了。

“大哥哥,你别问了,对了今儿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西凉茉索性换了个话题。

西凉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今儿是秋祭。”

西凉茉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你是带着三妹妹和五妹妹过来的?”

秋山虽然被封了,但是只限于皇家园林这一块,而秋山占地很广,所以还有一部分并不在黄金园林的范围,是其他王公贵族们休假与避暑之最爱,西凉世家的家庙就在这一部分。

西凉靖点点头,随后道:“你放心,她们并不知道。”

西凉茉暗自嘀咕,以后迟早都要知道的,但还是道:“你跟她们简单地提一提,以后这个孩子,我还是要带在身边的,只是……。”

“我会告诉她们这个是你和九千岁收养的义子。”西凉靖立刻沉声道。西凉茉淡淡地道:“嗯,暂时先这么着吧,好了,我也得出去了,要是不见太久,底下人会着急。”

白蕊和白珍立刻上前扶起西凉茉,慢慢向外走去。

看这西凉茉隆起的大肚子,西凉靖忽然有些艰涩地问:“还有……还有多久孩子会出世?”

西凉茉低头看这自己的肚子,温柔一笑:“还有四个月不到了,这孩子就要出来了。”

西凉靖看这她低头浅笑,有浅浅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脸颊上,白瓷一般的面容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美丽与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温柔。

他心中忽然一动,有一种茫然而酸涩的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只能看着她慢慢地远去。

他垂下头,轻轻地苦笑一声,忽然间对那个能得到她的男人有一种厌恶又羡慕的感觉,而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好!

离开了土地庙,白蕊有点儿忧心地回头看了土地庙一眼:“大小姐,您看世子爷这样子……会不会?”

西凉茉摆摆手,倒是一点不以为意:“他不是个笨蛋,如果想要保住国公府,他是不会做些无聊的蠢事的。”

白珍还是有点担心:“但是,这个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让那有心人知道,只不知道还要生出多少事儿来呢!”

西凉茉一顿,随后淡淡地道:“但是有些事儿,却不是咱们躲着躲着就能躲开的,反正在生产之前,不回上京,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白珍和白蕊互看一眼,便也没有再说什么。

等着西凉茉再逛了一个时辰,一行人满载而归。

她刚下了软轿,就见着百里青静静地站在门前等她,西凉茉看这他修长的身影在夕阳下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有一种异样的温馨,心头甜软,笑吟吟地下了软轿,任由百里青把自己抱起来:“阿九!”

“嗯,舍得回来了。”百里青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复又抱着她转身进门,一边走一边道:“为师做了些小菜,你且试试味道,开胃的。”

他不自觉的时候,便会用这种长辈似的自谓,西凉茉并不介意,那脸颊蹭蹭他肩头,心中亦觉被照顾的甜蜜,偶尔觉得做个小徒弟,不光是被欺压,偶尔能享受到这大美人的照顾,滋味儿也很好。

等到百里青抱着西凉茉回了房,周云生也熬好了药进来,让西凉茉服用。

西凉茉瞅着那黑漆漆的药物,不免皱眉:“唔,怎么又要用药,不是已经胎像很稳了么?”

百里青神色如常地道:“这是保你顺产的药物,你肚子里可是有两个小娃娃。”

他并不打算瞒西凉茉,何况西凉茉并不是笨蛋,她迟早会知道怎么回事。

西凉茉一愣,随后不可置信地看向百里青,手不自觉地抚摸上了自己的肚子。

百里青笑了笑,点点头,柔声道:“两个小东西。”

西凉茉像是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她是自己自己肚子好像有点太大了,但是……但是双胞胎?!

她又看向周云生,周云生也对着她浅浅一笑:“没错,小小姐,你怀上的是双子之相,只是之前月份不足的时候,我和罗斯不敢贸然下推断,只怕让你们空欢喜一场。”

“真的……是双胞胎。”西凉茉有点傻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大肚皮,里面住了两个小家伙么。

这……不过好像也合理,百里皇室的基因出双子的几缕是好像很好,比如阿九和洛儿就是双生啊,还有怜儿和素儿……。

“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呢?”她欣喜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觉肚子的小家伙踢了踢她,她不由噗嗤一笑。

这两个小东西不是在自己肚子里打架吧?

百里青抚了抚她的头发,淡淡地道:“都好,我都喜欢。”

但是欢喜过后,西凉茉还是想起一个有点让她头皮发麻的事儿,有点儿郁闷地嘟哝:“唔,会不会很难生呢?”

百里青和周云生互看一眼,随后,百里青轻描淡写地道:“西狄皇室不也有不少双子么,都没有什么问题。”

“是,小小姐的身子调养的不错,但是要好好地用药,也好在生娃儿的时候少受些罪。”周云生一笑道。

西凉茉想想,就有点头皮发麻,但还是很乖巧地就着百里青的手喝了药。

百里青看这她,眸光幽沉,仿佛有什么阴惊的东西在他眸子里翻腾而过,但是很快地就归付一片静水深流的宁静。

九分真话,一分假话,是最真实的谎言,在她生产之前还有好几个月,他不能让她太过忧虑,那只会让生产这件事儿变得更危险。

西凉茉怀孕之后便很容易犯困,何况还是在外头瞎逛了一天之后,用了晚膳没多久,就靠着百里青打起了瞌睡,百里青就让白珍和白蕊几个就伺候着她梳洗之后上床歇息了。

百里青静静地在幽暗中看着西凉茉安静美丽的睡颜,低头轻轻地在她额头上吻了吻,然后也阖上魅眸,只是却总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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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同样失魂落魄的还有西凉靖,自离开了土地庙,西凉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去的秋山家庙,又怎么草草主持完了祭祀,再回了上京,只留下西凉月和西凉霜两个怨声载道的在秋山自行打理剩下事宜。

而他回到上京之后,心情不太好,便直奔了他常去的银河楼,那是上京最高的酒楼,宛如一座塔一般,原本其实属于德王府的产业,就是当年老德望爷为老王妃盖的楼,但是德王府倒台,王府的主子们都死光了之后,王府便被抄没,同时拆成了几处卖了出去。

这银河楼被娄国公的人买了,弄成了酒楼,娄国公的世子与西凉靖关系不错,给他在第七层定了个长用厢房。

对于西凉靖而言,没有什么比在这里一边看着上京的风景,一边喝酒更解心闷胸烦的事儿了。

但是,这厢房亦像是一个信号,让有心人很容易就留意上了。

一道窈窕的人影刚从四楼下来,就留意到了对面楼梯那走上楼的身影,颇为眼熟。

她微微眯起妩媚的眸子:“那是……。”

“回王妃,那是靖国公家的世子爷。”一边的祭蓝轻声道。

贞元公主,或者说宁王妃看了下对面那往上走的人影,也不知道她是福临心至,或者是别的什么,让贞元忽然道:“咱们上去拜访一下世子爷罢,也算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了,他看起来似乎不那么愉快的样子。”

她可是听说了西凉靖最近这几天上秋山祭祀,而且很巧的是,她还无意间听到宁王提到,最近九千岁似乎很怕热,没事儿就去秋山纳凉,如今见着西凉靖回来一副郁闷至极的模样,难道是秋山发生了什么事儿么?

不得不说贞元是个极为敏锐和细心的人,她很快就发现了别人不曾发现的细节,而且往往能套到她想知道的事情。

“这……。”祭蓝想说什么,但是贞元公主已经毫不客气地转身就向楼上走去。

怒海妖澜第四十五章

“得得得!”几声敲门声响起,西凉靖只以为是有小二给他送酒来了,便道:“进来吧。”

几碟小菜搁在了西凉靖的桌子上,并着一壶酒,但是西凉靖手中刀剑却在酒菜搁在他的桌面上的那一刻,瞬间长剑出鞘,锐利的刀锋带着凌厉杀气搁在了送菜人的脖子上。

“怎么是你!”西凉靖冷冷地看着来人,眸光里闪过冷色还有隐约的复杂。

被锐利长刀搁在脖子上的红衣人却似乎完全没有被西凉靖的寒气吓到,只微微一笑:“世子爷还是那么警醒,不过您似乎很不喜欢看到妾身呢。”

西凉靖垂下眸子,掩盖去自己眼底那种极为复杂的目光,随后利落地收了刀剑,冷冰冰地道:“你来做什么?”

贞元微微一笑,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来,轻叹一声:“妾身只是见到了世子爷,咱们多少也算是熟人了,世子爷就这么讨厌妾身,当初妾身嫁给宁王的时候,您又何必说什么能为妾身做的事,您都会尽量呢。”

贞元的声音有一种哀婉又讥诮的味道,让西凉靖心中颇为复杂,亦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拿起酒杯闷头喝了一口酒,许久,方才沉声道:“你想要我做什么事儿,你自管说就是了,在不违背道义的原则下,能做的我会帮你做,不能做的,便是不能做。”

对于贞元,西凉靖也说不上什么感受,防备又怜悯,或许还有其他更复杂的,但终归到底,他到底是欠了面前的女子一身清白的。

贞元却淡淡地道:“世子爷多虑了,妾身只是见到熟人,所以想上来坐一坐罢了。”

她随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下去,又给西凉靖倒了一杯,然后递给西凉靖。

西凉靖狐疑地瞥了她一眼,又看了那举在空中的酒杯片刻,接了过来,一饮而尽。

两人便这么对坐着,默默地连喝了好几杯子酒。

“世子爷,心中烦恼,可是因为千岁爷王妃?”贞元轻声道。

西凉靖淡漠地瞥了她一眼:“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与你何干呢?”

这么说来,果然是为了西凉茉了,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真让她好奇啊。

贞元眼底幽光一闪,随后又幽幽地道:“妾身只是为千岁爷王妃惋惜,她那样一个惊才艳绝的女子,合该是有温柔夫君疼爱,膝下子嗣环绕的,只如今嫁作了千岁枕边人,只怕一生都是奢望了,也难怪世子爷会心疼妹妹了。”

这话原本只是贞元拿来做试探的开头,却不想正正戳中西凉靖的痛楚,想着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占了西凉茉的身子,还……他心头就一阵阴郁,下意识地冷哼一声:“未必……哼,那些阉人,什么下贱卑鄙的招数想不出来。”

“嗯,什么招数?”贞元是个极为敏感而聪明的女子,立刻觉得这话似乎有点问题,但是一时间又想不出来,便又做漫不经心的样子去问。

西凉靖到底不是蠢物,便只是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对我那妹妹那么感兴趣了,你们不是不合么?”

宫里早有西凉茉看贞元不顺眼,曾经处处为难贞元的传闻出来。

但是西凉靖听后亦嗤之以鼻,西凉茉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若是她真的有心为难贞元,贞元只怕早就跟他那对亲妹妹似的,死无全尸了,何至于还有这些传闻出来?

可见,这传闻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贞元见西凉靖愈发的冷漠,心中暗自叹息,亦有少许不悦,便笑了笑:“看来,你还真是个好哥哥,这么保护自己的妹妹。”

西凉靖不再说话,只是淡漠地别开脸。

贞元再稍坐了一会,看着也问不出什么来了,便起身告辞。

临去前,西凉靖忽然道:“不要和茉儿为敌。”

贞元顿住了脚步,微笑道:“世子爷多虑了。”

说罢,便转身离开。

西凉靖说这句话,其实是真心为了贞元好,但是,他看着贞元冷淡的背影,也知她心中不悦,大约是以为他在警告她了。

西凉靖有些复杂地看着她的背影,随后转回头,继续喝闷酒。

但是,不得不说西凉靖只善于行军布阵,但是常年在外,又在靖国公的呵护之下,不允许他参合进那些朝政斗争,更不要说后宅那些明争暗斗,所以对答之间已经不自觉地泄露了一些他本意并不愿意泄露的线索。

而这些线索,对于贞元这样敏锐,又长期浸淫在斗争之中的女子而言,已经足够让她隐约地知道了什么。

即使只是当时并不明白,但是细细琢磨,她立刻推断出了一些隐秘的事情。

“未必……未必……下贱卑鄙的招数?”贞元一路向楼梯下走去,一路细细地琢磨西凉靖方才说的话,随后忽然停住了脚步,她危险地眯起了眼。

她说西凉茉应该是拥有百子千孙的好命,却红颜薄命,西凉靖却说未必……那么这其中的意思……!

贞元瞬间睁大了眼,停住了脚步,差点让她身后的祭蓝撞上她。

祭蓝停住了脚步,摸摸鼻子疑惑地道:“公主殿下,怎么了?”

贞元眯起眸子:“一会儿我要和祭月进宫一趟,你先回王府。”

祭蓝有点莫名其妙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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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斜落,给上京的宫城染上一层淡淡的血色。

有纤细窈窕的身影,静静地站在红色的巨大宫柱边,静静地看着那一抹夕阳。

祭月从她的身后看去,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家公主的背影在那淡淡的血色夕阳勾勒下有一种近乎凄凉与黯淡的感觉。

“公主……。”祭月有些犹豫地低声轻唤,这个时候,应该是公主回宁王府的时候了,宁王爷交代了今晚他会回府用餐,但是公主到现在还在宫里,这个……真是让她为难啊,不知要如何向宁王爷解释

“祭月,你说千岁爷今儿会回宫么?”贞元公主忽然一边望着那夕阳出神,一边忽然道。

祭月心中暗自轻叹,但还是恭敬地道:“公主,九千岁昨儿去了秋山避暑呢,估摸着得今晚半夜才能回来呢。”

贞元看着那一轮艳丽凄艳的夕阳有点忪怔,喃喃低语:“啊,是啊,避暑……是因为她怀上了孩子,在那里陪伴她吧。”

祭月一愣:“谁怀孕了?”

贞元低头轻哂:“总不是我有那种幸运。”

是的,那是个幸运的女子,西凉靖虽然很反对自己这个大妹妹和百里青在一起,但是却还是非常维护她,不肯实情相告,若不是她用了计策,她又足够聪明能从蛛丝马迹里推断出西凉茉怀孕之事,估摸着等西凉茉生了千岁爷的孩子,她也会和所有人都以为那是百里青去领养的孩子。

祭月看着贞元公主惆怅的样子,心中多少有点无奈,说起来宁王对公主已经是极好的了,公主原本也对宁王爷很有好感,只是在公主心底,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挥不去九千岁的影子,那个男人那么可怕,却让公主在心底念念难忘。

而偏偏九千岁对公主从来就不加辞色,也不知道公主怎么还是会对九千岁念念不忘。

贞元并没有看见祭月眼底的不满和失望,只是忽然道:“去把咱们养的那一对八哥儿弄过来吧。”

祭月闻言,更是一惊:“公主殿下,那八哥是……。”

那八哥是百里赫云留给公主的,如果不是紧急军情或者生死攸关的情报,是不允许轻易动用和暴露的。

贞元轻叹了一声:“我当然知道,你去吧。”

祭月迟疑了片刻,还是低声点头称是,转身去了,她离开没多久,不一会就提着一只鸟笼子回来。

祭月捧着笼子递给贞元,里头两只美丽的八哥一身乌黑的羽毛油光发亮,她的手有点颤抖,低声道:“公主殿下,您可要想好了,宁王待咱们不薄,而且您说过不会再为西狄卖命了不是么?”

贞元打开笼子,将那一对鸟儿捧在手心,慢慢地抚摸了一会,轻哂:“是啊,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不会和西狄合作,不是么?”

随后,她毫不犹豫地将一对儿八哥抛向天空。

八哥扑棱着翅膀在天空转了一圈,叫唤了两声,随后便飞走了。

贞元看着那一对儿八哥远去渐渐在天空中消失,随后轻叹了一声,吩咐:“一会儿咱们回府,你给连大总管带个口信,只说我有要紧事通知千岁爷就好,千岁爷什么时候有时间,便什么时候见我,不拘时候。”

祭月一愣,随后点点头,心中亦不明所以。

但是,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不了解公主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了。

主仆两个一路便远去了。

而两只八哥却并似乎并没有完成他们的使命,在刚刚飞出了皇城的时候,便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两只细箭,忽然准确无误地穿过八哥的头,两只八哥连叫唤都没有叫唤一声落了地。

两道穿着司礼监值宿厂卫服的人影走了出来,分别捡起了地上的两只八哥,互看了一眼,然后便将八哥的尸体装进了布袋子里,返身而去。

……

“宁王妃要见千岁爷?”连公公品茶的动作定住了,随后眯起细长的眸子睨着底下来禀报的青衣司礼监的二品洗笔太监,亦是他极为信任的下属,负责宫城防卫。

“是,刚才宁王妃身边的祭月递来的消息,不过奴才底下两个小的,发现了这个。”那青衣太监恭敬又谄媚地上前来,在连公公面前打开了手里的袋子,里头是两只死去没多久的八哥。

连公公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挑眉,尖着嗓子道:“这八哥身上可有带着什么东西么?”

千岁爷很早就说过,这宫城里允许活着的玩意儿飞进来,但是绝对不允许任何活着的玩意儿飞出去。

所以司礼监原本有个拈竿处,原本是夏日里专门粘知了的,怕吵着主子们,后来专门就做这打鸟的营生,底下全是些百步穿杨的好手。

那青衣太监摇摇头:“不曾发现什么,这才是奇怪的地方。”

连公公在身边小太监的伺候下,戴上了一只精致的金丝手套,然后伸进袋子捏出那只死八哥出来查看了一会,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扔了回去,颦眉道:“把毛拔了,然后剖开看看。”

连公公素来是个心细如发的,所以这般吩咐下去,那青衣太监立刻点点头,让下面的人把八哥拎了出去。

随后他又恭敬地问:“您看千岁爷那里……。”

最近千岁爷多半时间呆在秋山上,连推了许多事儿,甚至一些朝中大员都不能得到千岁爷的接见,如今拿这事儿去烦千岁爷,是不是找骂呢?

但连公公沉吟了片刻,方才道:“还是要问问千岁爷的意思。”

原本大部分人都以为百里青不会在这个时刻见贞元,却不想百里青在听了连公公的话之后,便同意在百忙之中见见这位安分守己许久,又忽然有点不安分起来的宁王妃。

……

而贞元公主原本也没有想到百里青居然这么快就同意见自己,忽然心中却有点莫名的不安起来,但是,如今看着司礼监的人都已经到了她面前,贞元想了想,还是从从容容地跟着去了。

依旧是在太极殿边上的暖阁里,连公公领着她进了暖阁,面无表情地道:“王妃里面请。”

贞元点点头,随后小意地道:“总管大人,不知道千岁爷今儿如何有空呢?”

连公公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有点讥诮地道:“这就要问王妃了,不是您说了要见千岁爷的么?”

贞元有点哑然,她是没有想到百里青第二天就答应见她了,一开始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想好自己要见百里青的事儿到底……到底是不是太过鲁莽。

这个男人太过迷人,但同样太过危险,与她遇到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同。

如今这般干脆地答应见她,反而让她有些不安。

但如今都到了门口,也容不得她退缩,便对着连公公笑了笑,然后进了门内。

她一进门就站住了脚步,静静地看这那坐在上首明媚的烛光下闲逸地坐着的男子,他一手执笔,另外一只手以一种慵懒而优雅的姿态支着脸颊,垂着睫羽静静地看着手里的奏折。

今夜他许是刚刚沐浴过,所以一身简单的素丝黑袍,而不是往日里那种艳丽浓郁的紫色衣衫,长长的黑发坠在身后,随意地用白玉簪子绾了一半。

去了那种奢靡华美,他身上的洗练却越发地显出那种上位者才有的……优雅与一种难以接近的冷漠和暗夜一般的气息。

贞元心中轻叹了一声,除了那个她那位哥哥,这个男人是她看到过最难以琢磨,最危险,却最迷惑人心的危险尤物,而比起她那正统的优秀的君王哥哥,这个男人更超乎常理而诡谲,仿佛夜空里变幻莫的云,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忽然变成狂狷的风暴,忽然以至于在某些时候,她那位人中豪杰的哥哥都在他面前显得笨拙和呆板。

所以,虽然和西凉茉不对付,但某些时候,她还是相当佩服西凉茉的能耐。

“看够了么,看够了就来给本座说说你要见本座的目的吧。”那个危险的男人垂着睫羽在一本奏折上勾勾画画,然后顺手把奏折扔在了一边,又用鼻尖一拈,勾下一本来,随意地翻开,同时忽然淡淡地出声。

贞元吓了一跳,随后她轻声自嘲了一下,然后压下心中的不安上前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贞元见过千岁爷。”

百里青低头看这自己手里的奏折,仿佛完全没有看见贞元在自己面前行礼一般,贞元蹲了一会,没有等到百里青唤她平身,终是在忍得两腿酸麻的时候忍不住自己直起了身子。

百里青却在这个时候忽然微微抬起眼,淡漠地瞥了她一眼,那种阴魅的眸光让她忍不住背脊有点发寒,她垂下眸子,静静地望着自己的鼻尖。

所以,虽然和西凉茉不对付,但某些时候,她还是相当佩服西凉茉的能耐。

“看够了么,看够了就来给本座说说你要见本座的目的吧。”那个危险的男人垂着睫羽在一本奏折上勾勾画画,然后顺手把奏折扔在了一边,又用鼻尖一拈,勾下一本来,随意地翻开,同时忽然淡淡地出声。

贞元吓了一跳,随后她轻声自嘲了一下,然后压下心中的不安上前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贞元见过千岁爷。”

百里青低头看这自己手里的奏折,仿佛完全没有看见贞元在自己面前行礼一般,贞元蹲了一会,没有等到百里青唤她平身,终是在忍得两腿酸麻的时候忍不住自己直起了身子。

百里青却在这个时候忽然微微抬起眼,淡漠地瞥了她一眼,那种阴魅的眸光让她忍不住背脊有点发寒,她垂下眸子,静静地望着自己的鼻尖。“不要让本座再重复刚才的话。”百里青只是淡漠地瞥了贞元艳丽的容颜一眼,随后又低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没有任何情感的声音仿佛只是随口这么说着,但是贞元却明白,他的话从来就不是威胁,他从不吝啬把自己的话付诸实践。

所以贞元并没有犹豫太久,而是径自道:“贞元只是听说……。”她顿了顿,还是一咬牙道:“听说千岁王妃怀孕了。”

百里青写字的手一顿,随后他搁下了笔,淡漠地看向贞元,莫测高深地道:“哦,听说的么?”

贞元鼻尖微微冒汗,袖子里,她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腕,但还微笑道:“嗯,是的,听说。”

这种听说听起来就够荒谬了,尤其是在这个男人面前说这些话,但是她知道自己必须说下去。

“然后呢,你还听说了什么?”百里青支着脸,似笑非笑地看这贞元,幽幽邃邃的眸光深浅不明,看得贞元心底有点发慌。

她轻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百里青道:“贞元想着,千岁爷怎么也是西狄皇室的血脉,所以您一定知道西狄皇室很多时候会生双胎,所以,贞元想着若是千岁王妃能生下双胎,想必是大喜事,贞元正打算亲手绣上两套小娃儿的衣衫被褥给您和千岁王妃贺喜。”

不得不说贞元的聪敏,她不过是从对她目的最有利的角度猜测了一番,却给她撞上了真相。

百里青淡淡地道:“嗯,是么。”

那种仿佛毫无讥诮的话语,却莫名地让早已习惯面不改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贞元公主差点就说不下去了,但是她还是咬牙继续道:“贞元只是有点为千岁王妃担心,毕竟女子生产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更何况是生产双胎呢,哪怕是在咱们西狄皇室也有不少贵族女子因为生产双胎而亡的呢。”

百里青看着她,勾了下唇角,示意她继续。

贞元看着百里青不动如山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这自己的模样,心中没来由地愈发发慌,但最后她还是一脸镇定地笑着道:“好在咱们皇室因为有生产双胎的传统,所以早早有先人备下了极好的秘药,能尽力保住母子平安呢。”

说完这句话之后,贞元心中到底暗自松了一口气,在这个男人可怕的目光下,她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

“嗯,原来王妃的目的就是要告诉本座,西狄皇室有药能保住王妃母子平安,然后你想说的是你能替本座拿到那种药是不是?”百里青看这贞元,轻笑,魅眸幽幽。

贞元有点儿脸红,却轻声道:“千岁爷,您应该知道贞元所求为何,贞元已经将船的图纸给了您,但是那些稻子,贞元不是不想给您,但是西狄那边已经将所有会种植的人都严密地看管了起来,所以贞元也只好将功折罪。”

“王妃还是没有放弃要置明孝太后于死地的目的么?”百里青看着她勾了下唇角,颇有点嘲谑的味道。

贞元毫不迟疑地点头:“没错!”

百里青忽然朝她比了个过来的手势。

贞元公主迟疑了一会儿,还是低着头慢慢走了过去,然后在离百里青大约一米左右的距离跪坐下来——她可没胆量居高临下地俯视百里青。

怒海妖澜第四十六章怒血

“是。”贞元恭敬地伏地以额触手背。

百里青看着她片刻,随后淡漠地摆了下手:“王妃先起来。”

贞元见他竟似没有反对,心中不由暗自地掠过一丝欢喜,随后姿态妍雅地支起了身子,静静地跪坐在百里青面前。

百里青又简单地问了下那秘药相关的问题,贞元倒也一副知无不言的模样。

百里青问完了药物的问题之后,看着贞元,微微一笑:“公主殿下如果真愿意为司礼监效力,可愿直接将药物奉上?”

贞元看着百里青片刻,随后仿若苦笑一般:“千岁爷,您何苦为难贞元一个弱女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药本是王室密药,听说制作极难,都是怀上双胎之后才能去向御医院申领,最终还是要皇帝陛下御笔亲批才能得到,贞元不是不能想点办法,但是……。”

她迟疑了片刻,垂下脸,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垂下的脸颊看起来有一种凄然楚楚的味道,惹人怜惜。

倒是百里青轻嗤了一声:“但是需要本座为你除掉明孝太后,你倒是个执着至极的。”

贞元听着百里青的话,忽然抬起脸,目光灼灼地看着百里青,轻声道:“千岁爷,不管你我愿意否,您和我身上一样流着西狄皇室的血,西狄皇室出身海盗,自比大海之子,与海为伍,血里天生带着血性与执着,我以为您应该明白的。”

“明白什么?明白你么?”百里青忽然伸手捏住贞元的下巴,逼迫她抬起脸来,眸光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阴冷睨着贞元:“还是明白你放出去的那两只八哥的意思,嗯?”

贞元一惊,随后试图握住百里青的手,张嘴刚想要说什么,却被百里青一扬手,给毫不客气地狠狠推开在地上,优雅地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慢条斯理地拿了帕子擦了擦自己被贞元触碰过的手,他不再掩饰眼底的厌恶与讥诮:“贞元,你是觉得你很聪明呢,还是觉得本座是个蠢物,像你这样的女人,想要的根本就没有你说的那么高尚,却还要伪装成一副忍辱负重,仿佛谁都欠了你的样子,做作之极,又自以为是,看着真是让人……。”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冰凉的笑来,吐出两个字:“恶心!”

贞元看着百里青的模样,一下子竟说不出话来。

“滚!”百里青眯起眸子,轻蔑地道。

贞元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一次的试探还是失败了,她不甘心地想要说什么,但是在百里青的阴冷黑暗的气息之下,窒了窒,还是连滚带爬地起身向外退去。

百里青看着她狼狈地退走,眼底闪过讥诮而狠戾的光芒。

贞元在手触碰上大门的那一刻,忽然感觉到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她陡然转头,却感觉身后一冷,一股子寒气直接冲着自己脑门直射而来。

贞元大惊,立刻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但是最后肩头陡然传来的剧痛和口中不自觉地尖叫瞬间让她明白自己还是没有躲过,亦同时告知她一个讯息——他,莫非是真的要杀她么!

“啊——!”

血腥味道瞬间在空气里蔓延,浓郁得让人窒息!

贞元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她一摸肩头,满手都是鲜血——一只手指粗细黑色的弩矢穿透她的肩头,连皮肉带骨骼!

贞元错愕又惊恐地看向那站在不远处的手里还提着一只精致的弩的男人。

那个妖魔一样的男人抚摸着手里的弓弩,满意地弯出一抹笑来:“嗯,看样子,赫赫人新制的弓弩还是很不错的,穿透力极强。”

“千岁爷……你……!”贞元颤抖着嘴唇,眼底全是愤怒,但更多的是惊恐和不敢置信。

“本座怎么了?”百里青提着手里的弓弩慢慢地走向贞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惊恐地不断地向后退缩着。

随后百里青将手里的弓弩径自对上她的脑门,居高临下,嚣张又阴戾的眸光让贞元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浑身发抖。

“救命……救……。”

她觉得自己在歇斯底里地大吼,但是最后声音听起来却细如蚊呐。

而这时,门忽然响了一下,然后便吱呀一声打开了,一名端着宵夜进来的女官看见这样的情形不由一愣,随后贞元却仿佛见到救命稻草一般,惊恐地试图去拉住那女官的裙摆。

但是女官却动作极为利落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一般,随后对着百里青恭敬地一躬身子,然后动作迅速而轻巧地端着盘子退了出去,顺便将大门带上。

贞元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眸子,但是随后她心中一股子绝望的寒意瞬间蔓延开来——她竟然是吓得糊涂了么,这个宫里,不,甚至整个天朝朝野,谁敢拦九千岁想要杀的人。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残忍得多!

“啪,啪!”百里青似乎对贞元那种窘迫惊恐的样子很感兴趣,拿着那弓弩毫不客气地讥诮地敲了敲贞元的脸,毫不在意那弓弩上的尖利箭头将贞元雪白的额头上给划出了好几道的伤痕。

“啧,怎么,贞元,你不是想要加入本座的司礼监么,不是想要成为本座的刀么?”百里青幽冷黑暗的眸子里满是轻慢而让人心惊的光芒。

“对于本座而言,刀这种东西,只要有最好最合适的那一把就够了,如你这般劣质的玩意儿,还是拿来当刀疤最合适了或者当箭靶也不错,比如这样……。”百里青笑了笑,手上轻轻一弹。

“嗤!”一只利箭残忍地直接插进了贞元另外一边的肩头。

“啊——千岁爷——不要——好痛——。”贞元又痛又害怕,惨声叫道,她再大胆,也许久不曾遇到过这般危险的情形,面前的男人如强大嗜血的妖魔,如今正打算拿她开膛破肚来玩弄。

“为什么……西凉茉难道不也和我是一样市侩的人……你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对我……对我……。”贞元嘴唇轻颤,捂住自己血流不止的肩头泪流满脸,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他的残酷而害怕到哭泣,肩头的伤痛而哭泣。

“嗯,她是很市侩,不过她很聪明,也很直接,她想要什么,便老老实实地拿她自己有的东西来跟本座交换,她可不喜欢像你一样扮演受害者,平白让人看了恶心得很,对于你们这些装三弄四的,本座看着就手痒痒呢。”百里青轻嗤了一声,一脚踏在贞元的细腰上,另外一只手上的弓弩毫不客气地戳上了贞元的脑门。

“你说这一箭下去,你会不会皮肉翻卷,骨骼开裂,然后里面红的、白的全都迸开来,你这西狄第一美人换个样子不知道还美不美呢。”

贞元浑身瑟瑟颤抖,脸色发白,惊惧地看着他手里的弓弩,整个人使劲地蜷缩在一起,颤抖着嘴唇喃喃自语:“不……千岁爷,饶了我罢,我再也不敢了!”

她忽然无比后悔,在那一次被百里青踩过之后,就该知道这个男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是个喜怒无常的可怕妖魔,她竟然还妄图想要接近他或者利用他!

如果这时候是西凉茉在的话,估计心底就会暗自大骂,擦,你这千年老妖,难道不是因为你嫉妒别人西狄第一美人的名号的缘故,所以才想要毁了别人的脸蛋儿么?

百里青眯起眸子,脚尖用力,直踩得贞元脸色惨白,却硬生生地吞下自己喉咙里的尖叫,就怕自己的叫声会激怒面前嗜血的妖魔。

“来,说说看,你放出那两只八哥是个什么名堂,听说八哥身上没有任何东西,剖了肚子也没有找到任何东西,这真是让本座真是好奇得很呢。”百里青一边慢条斯理地把玩着自己手指上的翡翠扳指,一边道。

贞元脸色白了白,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但随后还是勉力道:“贞元……那是贞元……不小心放出去了的。”

“啧,本座有没有说过本座最讨厌别人说谎了,尤其是特别拙劣的谎言。”百里青笑了笑,如玉眉宇间仿佛暗夜里开出的血腥又暴戾的花朵。

然后房间里瞬间响起一声非人的尖叫声,短促又尖利,让人不寒而栗。

让门外的小胜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随后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头,其他守着门的门卫则以就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

“啧——本座素来不爱对女子动手,女子软绵绵的,动起来没意思极了,女子合该是让人捧在掌心上疼爱,但是你长成这种样子,又做作的真是太讨人厌了,怎么办呢,说起来你倒是第一个让本座忍不住动手的女人,丑人多做怪。”百里青瞥了眼自己靴子上的暗红血迹,颦眉道。

唔,脏死了。

就算是太平那时候,他都没有亲自动手,而是让芳官动的手,但是这个女人,三番两次地想要对茉儿和他动歪念头,真是让人忍无可忍。

贞元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唇角都是鲜血,方才被百里青狠狠一脚踢在腹上让她只觉得——也许今天自己真的要死了。

后悔的情绪如今满满地占据了她的心中。

“哼,贞元,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嫁给了宁王,便有了靠山了?”百里青踩够了,欣赏完贞元惨白的脸色和一身血色之后,方才慢条斯理地收回了脚,然后轻笑道:“啧,算了,本座想过了,你既然那么想要呆司礼监,呆在本座的身边……。”

看着百里青阴魅眸里那种毫不掩饰的恶意又诡谲的目光,贞元拼命地摇晃着头——不,她一点都不想要留在他的身边。

百里青冰凉地笑了笑,拍了拍手,不一会小胜子便从房间外头钻进来,看都没看倒在地上一身血的贞元公主一眼,恭恭敬敬地道:“千岁爷。”

百里青轻描淡写地道:“去告诉宁王,宁王妃在宫里和太后一见如故,所以便要从今日起留在慈宁宫里与金太后为伴,共同静修参详佛法。”

小胜子闻言,有点微讶地瞄了眼贞元,暗自嘀咕,啧,蠢女人,爷上次对你客气还不是看在宁王的面子上,不自量力,安分不多久又出来折腾,这不把自己折腾到死怕是不算完。

百里青满意地品尝着在贞元索然瞪大的眸子里流露出那些绝望的光芒,又微微一笑:“你这位宁王妃还是呆在宫里吧,有合适的时机,本座会为宁王再选一个王妃也算是替你伺候了宁王了。”

说罢,他摆摆手,对小胜子懒洋洋地道:“行了,把这里收拾干净。”

“千岁爷……贞元……贞元的心中从来都只有你的啊……。”贞元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彻底的绝望,竟低声喃喃自语。

“所以本座允许你在知道本座的秘密之后还活得好好的,难道不是一种恩典么,要知道……。”百里青把玩着小指上精致的宝石护甲,似笑非笑地道:“要知道,秘密被第二个无关的人知道了,就不再称之为秘密了。”

随后,他慢悠悠地向暖阁后面的沐浴房走去。

这……

是要灭口么?

贞元微微瞪大了眼,看着百里青消失在沐浴房后,随后惨然地闭上眼。

小胜子立刻点点头,让人过来将贞元抬走,看着贞元一身惨不忍睹,仿佛彻底失去生气的眸子,他心中不免也有点暗暗发毛。

啧,爷每次发大火都是在这暖阁里,上一回是芳官,这一回是贞元公主,也不知道下一回是谁?

也不知道是这暖阁的风水太容易让爷心底最残忍的一面激发出来,还是爷就不喜欢别人觊觎。

算起来,上到皇帝陛下,下到男宠侍者,觊觎过爷的都没有好下场——除了夫人之外。

小胜子出了门,摇摇头,轻叹了一声。

他能说夫人是幸运的么?

西凉茉躺在秋山的床上上哈秋一声打了个喷嚏,一下子就忍不住打了个抖。

她揉着鼻子,翻个身继续睡,嘀咕:“唔,谁在背后说人呢。”

她如果知道小胜子自动将她划入觊觎百里青的人群里,只怕忍不住要抗议了——明明是那个千年老妖觊觎老子好不好!

……

百里青重新处理完了身上那些血迹之后,让两个美貌小太监伺候自己换了一身衣衫,小胜子也处理完了贞元公主的事儿。

百里青出了浴房,暖阁里头已经一点血迹都没有,四处都有宫女们用最快的速度熏上的熏香。

“死了么?”他淡漠地随口道。

小胜子摇摇头:“没,让人给宁王妃看了,肩头的伤是贯穿伤,但内伤会更重些,如今昏迷着,但是有老医正在,想来是无大事的。”

百里青点点头,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慵懒地道:“她还不能就这么死了,以后还有些用处,那两只鸟的事儿还没查出来,本座总有些心病,不过她说的那生子秘药,让司礼监和周云生六字诀的人全部都不遗余力,查清楚之后把东西弄来。”

小胜子立刻点点头。

且说这一头,宁王司承宇正在自己府上用了晚膳,一边看书,一边等着贞元回来,却不想等了大半夜,也不曾见到贞元回来。

他搁下手里的书,看了看天色,忽然问:“祭蓝,这是什么时辰了?”

祭蓝在一边为宁王倒上一杯茶,一边柔声道:“回王爷,这已经是子时了。”

子时?

宁王忽然有点不太好的预感,随后颦眉道:“王妃去了宫里好些时辰了吧,这是去做什么,为何这么晚都不曾回来?”

祭蓝在一边心中默默地暗叹,总有些为宁王惋惜,这般如玉如诗书的男子,公主不爱,却偏偏喜欢那沾血的宝剑。

但她还是轻声道:“主子进宫已经有好几个时辰了,千岁爷召了人,但是并没有说是什么缘故。”

宁王淡淡地点头:“嗯……。”

他刚想要说什么,却忽然见到自己的老管家忽然匆匆进来,在他面前轻声道:“宫里来了旨意,说是太后的口谕。”

“说什么?”宁王有点心神不宁地问道。

那老管家迟疑一会儿道:“太后说王妃娘娘和她一见如故,所以要与王妃共同讨论佛法,这段日子是暂时回不来了,至于什么时候回来,要看太后的意思了。”

宁王闻言,沉默了半宿,轻叹了一声道:“既然如此,那么……。”

那么什么呢?

他并没有再说下去。

但是祭蓝却觉得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和……酸楚。

也不知道是为了自己主子的遭遇还是宁王的忧愁……。

……

——老子是可可粉儿最喜欢当喵呜趴爷腿上让九爷顺毛的分界线——

且说这一头百里青将贞元公主幽闭了起来,消息传到外头也不过是让朝野中人以为是许久未曾出现的金太后对贞元公主这个年岁相差不大的‘儿媳’有些微词,或者是贞元公主有意讨好,所以才留在了宫里。

但是传到了西凉茉这里,她自然是立刻就听出来了其中奥妙。

“啧……。”西凉茉端茶的手一顿,随后轻叹了一声:“这位公主殿下,还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怎么,又惹毛那位了吧。”

只是幽闭么?

唔,不知道是百里青变得温情了,还是她把百里青给想得太好了,不过她瞅着小胜子低着头的模样,估计应该是后者。

小胜子抬头瞅瞅西凉茉,笑嘻嘻地道:“唔,爷说了夫人如今身子不同,不能受惊,有些血腥的事儿,还是听不得,只是您不要多想,养胎就是了。”

西凉茉挑了下眉,嗤笑道:“他做事不那么狠不就没什么不能听的事儿了。”

看样子贞元受了不小的教训了,百里青那个别扭的傲娇大魔头,最不喜欢别人多看他了,底下人多看两眼,他有时候都干些恶劣的事儿出来,何况这位估计又凑上去还干了点别的。

小胜子笑嘻嘻不答话。

西凉茉瞅着他,正想要笑骂两句,却不想忽然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她不由微微挑眉,一边的白珍立刻点点头,又出了门外,过了片刻回来却是一脸无奈和古怪的样子。

西凉茉看着白珍的样子,也有些奇怪:“怎么了?”

白珍叹了一口气:“郡主,三小姐和五小姐不知道怎么从家庙那一边的山翻到皇家园林这边来了,然后又迷路,掉进了锦衣卫们的陷阱,如今刚刚被捞出来,在那嚷着要见您呢。”

西凉茉抚额一脸无语:“……。”

白珍迟疑道:“要不,奴婢去把她们打发走?”

西凉茉有些无奈又自嘲地摆摆手道:“算了,不必了,估计这两个丫头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这么要死要活地偷偷过来,让她们进来吧。”

白珍也有些无奈,便又转身出去了,过了片刻,果然领进来两个一身狼狈的女子。

虽然她们头上身上都有不少草末,但是还能看的出身上衣衫华丽。

而西凉霜和西凉月两个人一起狼狈地进来之后,心中还有些惴惴不安,没有从方才那些杀气腾腾的刀剑下缓过神,就陡然见到白珍和白蕊两个扶着一道素雅的身影走了出来。

然后姐妹两个瞬间就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张大了嘴:“这是……。”

西凉茉看着姐妹两个的表情,微微一笑:“怎么了,舌头都让猫儿叼走了,看见姐姐我怀着身子也不说声恭喜么?”

但是明显西凉霜和西凉月两姐妹完全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看着西凉茉的大肚子,姐妹两齐齐都忍不住晃了晃身子,差点一头栽倒。

——老子是莉儿迷恋九君coser脑补莉儿的分界线——

西狄

一道暗青色的中年人身影匆匆忙忙地从华美的宫廷里穿过,到了一处九层高塔前,他径自到了塔前的带刀侍卫面前低声问:“陛下可在楼里?”

那侍卫点点头,恭敬地道:“即墨大人请。”

那唤作即墨的中年人点点头,随后便进了塔内,他望了望这高塔,心中不由暗自苦笑,唔,又要爬楼了,也不知道陛下为何如此喜欢这高楼,只为此处能看到海么,但是行宫也能看到,住到那里去不就好了么。

但他还是认命地一路往上爬。

直到到了第九层,方才把东西递给在门外伺候的小太监。

小太监立刻将东西递进了房内。

有坐在幔帐之后的修长身影接过小太监递来的东西,打开看了起来。

他沉默了许久,随后轻嗤了一声,轻声喃喃自语:“啧,北国的梅花竟然要结梅子了么,真是……出人意料。”

怒海妖澜第四十七章梅花结梅子

“梅花结梅子?”长年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家主子。

百里赫云微微勾下唇角,看向窗边的双耳青瓷金边花瓶,随后淡淡地一笑:“嗯,万物枯荣皆有时,梅花亦有结子处,只是有些出乎人的意料罢了。”

长年皱眉,沉思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随后脸色之间便带出了些轻蔑来,轻声冷嗤:“呵,那梅花也不知道结出来是谁的梅子。

谁不知道百里青就是个阉人,他的妻子开花结果,这顶绿帽子还是真绿油油到了极点。

百里青赫云瞥了他一眼,挑眉道:”怎么,你觉得这个孩子不是九千岁的么?“

长年用一种极为怪异的目光看向百里赫云:”陛下,您大约忘了,九千岁是个太监。“

太监只有两种情形之下会有孩子,就是他让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对食,或者是那位千岁王妃与什么人偷情了。

百里赫云目光落在手里的梅花之上,随后似笑非笑地道:”嗯,九千岁是个太监?“

长年觉得自己主子用的是疑问句,不免心中有点诧异,随后狐疑地道:”怎么,陛下发现了什么?难道九千岁是嫪毐之流么?“

昔年秦始皇嬴政之母赵姬与后宫总管嫪毐有所苟且之事,朝野皆知,那嫪毐就是个假太监。

百里赫云望着窗外不远处那辽阔的大海,淡淡地道:”嫪毐之流怎么能与九千岁相比。“

长年看着自家主子似乎也没有再细细说下去的意思,便也只道:”这史书之内也从来没有见到任何人敢自比九千岁的嚣张狂妄。“

百里赫云笑了笑,神色淡漠:”是啊。“

长年又轻声道:”陛下,如今咱们这一头接到了消息,只怕贞元公主那一头已经不妥了。“

百里赫云漠然地道:”贞元为人太过聪明,虽然看起来倒是一副温良恭谦的模样,但是心中之傲骨却比谁都硬,她总怨恨母后对她不公,还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只是人的眼睛却总是最难骗人的,既然当初她答应为母后效力,母后才放过了她,还让她享了公主尊荣多年,这本就是一场交易罢了,偏生她总不甘心。“

百里赫云俊秀异常的面容上笼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冰冷残酷,顿了顿,继续道:”想要享用皇族的位子,成为天下间人人觊觎的美人,便要付出代价,难不成她以为这皇族是这么好做的么,身为皇族,既然享受了皇室带来的荣耀,便要承担皇族的责任,所以,这一次,她若是为国捐躯了,本皇自然为她安排好身后事。“

长年闻言,看这百里赫云冷漠的面容,便点点头拱手称是。

……

等着长年离开之后,百里赫云低头看这窗边的一束绢做的小巧腊梅,小巧精致的腊梅用了极为清雅的颜色,手工也很好,做得很是逼真,在海风吹来之后,轻轻摇晃着。

百里赫云低头望着那一朵朵的小梅花,目光幽幽沉沉下去。

许久,他方才轻声道:”腊梅花儿,不管怎么样,希望你能顺利地产下孩子。“

百里赫云低头轻轻地嗅了下那一束精美的绢花,薄唇仿佛无意地温柔地轻轻地触碰在那花瓣之上。

有冰凉的海风掠过,天色渐渐地阴暗下来。仿佛有诡谲的云掠过了天空。

”主子,您身子不好,可不能吹风,天色不好,您可要注意了,别着凉。“章姑姑温和的声音在百里赫云的身后响起,她手上还端着热气腾腾的药汤。

百里赫云侧过脸看着那黑漆漆的药汤,不免有些无奈:”姑姑,我这病整日吃这苦药,可也不曾有什么助益。“

虽然是戏谑的话语,却让章姑姑心中一酸,勉力笑得温柔:”您还没大婚,娶个皇后,给咱们西狄皇族开枝散叶呢,怎么总是喜欢说些不吉利的话来。“

百里赫云心中知道章姑姑不好受,便也柔声道:”好,我喝了就是。“

章姑姑看了看窗外的天空,只微微颦眉:”瞅着这天气,似乎有大风暴要来了呢。“

百里赫云漫不经心地看了下天空,淡淡地道:”是么,或许呢。“

——老子是好困,二货悠好困好困的分界线——

秋山

”大姐姐,你可小心着些。“西凉月看着西凉茉从温泉房里出来,便赶紧扔下手里的诗书,赶紧冲了过去,试图扶住西凉茉。

白蕊看着西凉月冲过来,心中吓了一大跳,赶紧一把将西凉茉扯开,没好气、更不客气地瞪着西凉月:”五小姐,您可得小心些,若是不小心把大小姐撞了,只怕千岁爷会剥你的皮!“

她怎么瞅着这位五小姐对着大小姐的热情真真是过了头,简直要跟她们这些婢女抢人似的!

西凉月的动作顿了顿,随后轻哼了一声:”切,又不是他的孩子,与千岁爷有什么关系,只她不要为难大姐姐就很好了。“

随后她又继续自言自语地道:”不过她要是为难大姐姐,到时候老了,可就没人给他送终了!“

西凉茉和白蕊两个互看了一眼,不免心中苦笑,这丫头还真是……什么都能想,偏生她们还不能对她说出实情。

关于百里青真实情形到底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只能任由她们误会自己肚子里的娃儿是……百里青找人下的种!

不过好在这两个丫头看起来似乎和西凉靖一样,目前看着还是站在她这一边的,甚至可以说了怜惜她‘受委屈’‘日子难熬’,也不知道百里青听到了会是个什么反应。

西凉茉心中默默地叹息了一声。

”好了,你别粗手粗脚的,一会子若是让大姐姐不小心摔了,碰了,有你好看的!“西凉霜冷冰冰,硬邦邦的声音在西凉月的身后响起。

西凉月不忿地扭头冷笑:”三姐姐是在说你自己么!“

西凉霜轻嗤了一声:”谁应声,说谁!“

看着姐妹两个乌眼鸡似乎的在那斗嘴,西凉茉和白蕊两个默默地又叹息了一声,这算是欢喜冤家么?

但西凉茉还是欣慰的,虽然姐妹两个没了当年在二夫人面前的那种‘姊妹友爱’,时不时嘴巴都要犯贱去骂骂对方,口角不断,但是好在却也只是如平日那样两面三刀,背地里恨不得戳对方一刀。

”好了,你们两个,这些日子也到了山庄有些时日了,可想过要呆到什么时候,怎么和咱们那哥哥说?“西凉茉懒洋洋地支撑着脸颊打断了她们的吵闹对话。

西凉霜和西凉月方才都安静了下来,对视一眼,她们两个自‘不小心’从西凉靖那里套了真相出来之后,便立刻齐齐毫不犹豫地要翻山过来,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证实一下哥哥的话,因为她们实在无法相信西凉茉竟然会……会怀孕了,而且孩子还不是九千岁的。

直到亲眼看见了西凉茉挺着大肚子,两姐妹都齐齐傻住了,过了好久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西凉茉确实——怀孕了。

而她们发现了西凉茉的秘密还能安全地留在这里,只能说是百里青大发慈悲了,在自己孩子生下来之前,任何人如果闯入了这里便只能‘永远’地留在这里!

永远是有两重含义的,一个代表生,一个代表死,而西凉霜和西凉月很明显,原本被百里青划入第二阵营——留下尸骨,永远长眠此处。

但是后来……因为西凉茉求情的缘故,所以百里青还是允许她们留在西凉茉的身边,但是没有生产之前,永远都不能离开秋山。

西凉霜很是无所谓地道:”没关系,我愿意留下来陪伴姐姐呢!“

西凉月冷冷地白了她一眼:”你嘴巴上倒是挺甜蜜的,我也愿意留下来陪伴姐姐!“

西凉霜要的就是她们这两句话,随后轻叹了一声:”好,谢谢。“

姐妹两个草率做了决定之后,虽然有些不安,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她们也知道西凉茉是为了她们的小命着想。

西凉霜很是无所谓地道:”没关系,我愿意留下来陪伴姐姐呢!“

西凉月冷冷地白了她一眼:”你嘴巴上倒是挺甜蜜的,我也愿意留下来陪伴姐姐!“

西凉霜要的就是她们这两句话,随后轻叹了一声:”好,谢谢。“

姐妹两个草率做了决定之后,虽然有些不安,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她们也知道西凉茉是为了她们的小命着想。

永远是有两重含义的,一个代表生,一个代表死,

姐妹三人倒也是其乐融融,关系仿佛比原本的还要好些。

白蕊和白珍在一旁看着不免感叹世事无常,势同水火的三姐妹倒是还有今日,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西凉茉的身体和精神在西凉霜和西凉月过来陪伴之后,好了不少,毕竟百里青到底不是能天天来,晚上一个人睡的时候,西凉茉多少有点难以入睡,但如今倒是好些了。

只是好时光总是很难留住。

这日中午。

西凉月笑笑嘻嘻地地端一碗饺子进了西凉茉的房内,西凉茉正在低头细细看书,不想见她进来,便微微一笑:”月儿,你来了。“

西凉月凑近西凉茉身边,把饺子搁在抬上,凑过去撒娇:”大姐姐,你看我做了好吃的饺子呢,你可要试试?“

西凉茉闻了闻,笑了起来:”是小叶黄馅料的吧,味道闻着极好。“

小叶黄是一种特殊的野菜,味道煮了饺子起来,清新又爽口。光是闻了闻,西凉茉便觉得食指大动了。

如今八个月的身子,她一改之前的常态,特别能吃,肚子也愈发的大了。

只是她刚夹了一只送到嘴边,却见门忽然被人狠狠撞开,然后一道人影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一推西凉茉的手,就将她手上的东西全部打翻。

”不能吃,这有毒!“

怒海妖澜第四十八章真相迷雾

“不能吃,这有毒!”

西凉茉的手立刻一顿,然后面无表情地看向地面上碎了一地的盘子和饺子。

她抬头看了看一边气喘吁吁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满头乱发,额头流血外带满脸怒容的西凉霜,再看向一边垂着脸一句话不说的西凉月,淡淡地道:“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西凉霜冷冰冰地瞪着西凉月,怒道:“我原以为韩氏死了,虞侯那混账也死了,这么些年,咱们三姐妹到底该经历的都经历了,总如在重生了又一回,大姐姐虽然行事狠辣了些,却只是还有本心在那里,咱们当年对大姐姐也做了不少落井下石的实情,大姐姐终归没有对咱们赶尽杀绝,后来也算是多有照顾,如今你怎么倒是糊涂起来,做了这些混账事儿!”

西凉茉听着西凉霜断断续续地骂着,也大概明白了些实情的原委,原来今日西凉月说是要亲手做些小叶黄的饺子,西凉霜便道一起帮忙,不想刚刚做好了饺子馅,她觉得口渴,就喝了西凉月递来的一杯水,喝了没多久,赶饺子皮的时候就有点头晕脑涨的打瞌睡,西凉月便笑说她是昨夜没睡好,让她去睡觉,她也没有多想就去了。

但是西凉霜刚准备进房,忽然就发现自己还有钥匙落在西凉月那里,就强自撑着折回去拿钥匙,哪里想到刚刚去到西凉月的房间就发现西凉月在饺子馅里洒什么东西,而且一副神色紧张的模样,陡然见她进来,西凉月竟然紧张的将手里的东西给打翻在地,碎了一地的红色粉末。

她瞅着哪粉末怎么看也不像是好东西,顿时怀疑起来。

但是面对西凉霜的质问,西凉月却什么都没有说,而是忽然一把强行拽过西凉霜,把她推倒在自己的床上,再用头绳捆了手脚,帕子塞住了嘴。

西凉霜原本那就摇摇欲坠,精神恍惚,哪里还能经受得住她这么一拖二扯的,当即就半晕了,心中焦急却只能任由西凉月摆布而无可奈何。

西凉月随即继续将自己手上的工作做完,将加了料子的饺子做好,蒸好便要端去给西凉茉吃。

西凉霜虽然迷迷糊糊的,但是也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药才会这样,但是一直悄悄咬住舌尖不让自己真的昏睡过去,来不及挽救即将发生的事情。

等到西凉月离开以后,她就用自己的头狠狠朝着床柱撞去,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然后扯开了手上绑住的那些头绳带子。

也多亏了西凉月本来就不是干这种事儿的老手,所以绑得并不严实,而西凉霜当年还是多少经历过很多事情的,对于这种脱困有些心得,所以很快她就脱困了,然后跌跌撞撞地找到了西凉茉这里来。

西凉茉看向一边站着的的西凉月,随后摆摆手让跟着进来的其他杀气腾腾的侍卫们都退出去,只留下了魅晶。

而白蕊和白珍两个早就自觉地站在了西凉茉身边,将西凉月挤开了。

魅晶对着西凉月怒目而视,手腕上的弯刀已呈攻势,只待一会自家主子一发话,便毫不犹豫地要取下西凉月项上人头!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么?”西凉茉淡淡地道。

西凉月垂着眼,脸色有点发白,但是依旧一句话不说。

西凉茉接过白珍递过来的安胎茶,低头轻品了一口:“这么些年来,我觉得当年你帮着韩氏在我身后落井下石是因为要保住自己,何况人都是有些势力的,若是要活得好,自然免不了一些逢高踩低的,但是后来你是所有姐妹里头最小,却最醒悟得最快的,我也认为你是最善良的一个了,待你是最不薄的,连我国公府也是让你管着,亦帮你留心了好夫婿,只是不想你们无缘无分。”

若不是她默许了,国公府还轮不到西凉月这么个小小庶女来管。

她顿了顿,复又道:“原本千岁爷交代过所有进我口里的东西,我用的东西都要有人先亲自查验,用过,而你送来的东西,我却是直接用了的,然后这就是你回报我的方式么?你很恨我是不是!”

西凉月忽然一抬头,大眼里竟然已经满是泪水,大声道:“才不是,如果我恨你,我才不会用……我……!”

她忽然一咬嘴唇,蓦然地别开脸,一句话都不说。

“你既然不恨我,那么给我一个你这么做的理由,莫不是有人威胁你么?”西凉茉挑了下眉,又问:“是咱们那位大哥哥?”

西凉月胡乱地摇摇头,咬牙哽咽道:“大姐姐,你不用猜了,不是大哥哥,这事儿是我自己要做的!我知道千岁爷若是知道此事,免不了又要有不少人被牵连,但是这事儿真的只是我自己下的决定,和大哥哥无关!”

西凉茉勾了下唇角,垂着眸子一边喝茶一边慢条斯理地道:“这事儿从你这发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和国公府脱不了关系了。”

西凉月一愣,但还是低下头,一句话都不说。

“好,你既然不愿意说,我亦不勉强,这事儿我自然会交给锦衣卫的人去查,查出来是个什么结果,你自有个心理准备就是了,千岁爷这人一向是宁愿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西凉茉轻叹了一声。

西凉月不敢置信地再次看向她:“大姐姐,那是咱们的爹爹和大哥哥!”

在西凉月和西凉霜的心底,哪怕西凉无言父子对她们再淡漠,但终归没有实质性地伤害她们,而且在长兄如父,父权最重的这个时代,身为子女根本不敢相像去怨恨自己的父兄,宁愿把情绪和心机用在对付自己同个高墙大院的女子们身上。

但西凉茉却并不同,她身体里住着的是另外一个时空的灵魂。西凉茉吹了吹茶水上的叶末子,淡漠地道:“是么,那一直是你们的爹爹和大哥哥,却不是我的。”

这番言论一出,顿时让西凉月和西凉霜瞬间震住了,皆是齐齐不敢置信地看向西凉茉。

西凉茉却仿若无睹一般地看向西凉月:“我该说的,就说到这里了,你先自己呆着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儿。”

随后,她摆摆手,让人将西凉月给带下去。

看着西凉月一路有点呆呆愣愣的模样被带走,西凉霜随后欲言又止地看向西凉茉。

西凉茉看了下她那身狼狈的造型,不免暗自轻叹,随后吩咐她:“好了,不管三妹妹你想要说什么,还是先去把你身上的伤处理好,特别是你额头上的,你可是堂堂的郡主,若是破了相,可也难嫁人了。”

西凉霜也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极为狼狈,只好点点头,先跟这白蕊出去治伤了。

等着她刚刚清洗了和包扎好头上的伤口,换了身衣衫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在自己丫头的扶持下又往西凉茉这里来。

“大姐姐。”

西凉茉也已经换了一身衣衫,一脸平静地坐在摇摇藤椅上饮茶,见西凉霜进来,便淡淡地道。

“嗯,你来了,坐吧。”

西凉霜坐下之后,西凉茉又问了问她头上伤口的情形。

西凉霜摇摇头:“太医说了没有什么大事,只是……。”

她迟疑了片刻,轻声道:“大姐姐,我知道您觉得大哥哥认为西凉仙姐妹和韩夫人的死与你有关,但我想这事儿不会是大哥哥做的。”

西凉靖对西凉茉的情感,连她都看不明白,但是至少从那日大哥哥的表现来看,这事儿真的不像是他会做的。

“嗯,我也没有认为是他指使的。”西凉茉淡淡地开口,浅浅的夕阳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深浅不明的光影,有一种莫测的气息。

“嗯?!”西凉霜不禁一愣,随后莫名地看着西凉茉:“那……那大姐姐你方才对西凉月说的是个什么意思呢?”

西凉茉勾了下唇角:“那是因为如果不让她知道不实话实说就会牵连到她并不想牵连到的人。”

西凉霜方才若有所觉,随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会才支支唔唔地道:“其实我看着五妹妹大概是不知道为什么鬼迷心窍了,或者是被什么人指使了,一时间头脑发热才……。”

“才想要我的命,或者说想要我孩子的命,是不是?”西凉茉淡漠地道。

西凉霜瞬间怔住了:“大姐姐,您的意思是……。”

西凉茉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冷冷地道:“你说的那些红色粉末,底下人拿去给太医验看了,那些是西域番红花,你久居侯爷府邸,这些害人的玩意儿不会不知道是些个什么用途。”

西凉霜瞬间睁大了眸子,她当然知道,平日用的番红花已经是药性很烈的,一点就能让怀胎初期的女子流产,而一定剂量的红花则能助产,但是西域番红花是一种极为难得的活血圣药,足以让产妇失胎,而且血流不止而亡。

“这种番红花平日里也很是难寻,五妹妹到底是去哪里弄来的?”西凉霜百思不得其解:“这种东西就算是平常药店都没有的,二十两银子一钱呢!”

因为进货价太贵,平日里也很少有人买,所以药店都不怎么进货,当年她弄掉那些小妾的孩子的时候也曾经派人去寻过这些药,所以知道行情。

西凉茉轻哼:“是啊,这就要问咱们那五妹妹了,我已经让人去查所有上京的药店了,看看谁曾经卖过这些玩意儿,谁又曾经来买过。”

西凉霜咬了咬牙,脸色也变了:“这事儿可不简单,我原本以为五妹妹只是一时间昏了头,如今看来,这小贱人难道真的……那……那……。”

她眼底闪过一丝狠辣,咬牙道:“那就真的留不得了!”

西凉茉抬起眸子看了西凉霜一眼,轻嗤:“方才我还觉得你是个心软的,怎么这会子态度忽然变了。”

西凉霜眼底闪过森冷:“不是我这做姐姐的心狠,而是咱们国公府邸到了今日,她还是放不下以前的那些恩怨,要置人于死地,就真的是无药可救了,毕竟当年还是小孩子,但是如今咱们都已经心智成熟了!”

西凉茉看着西凉霜,沉默了一会,随后拿起甜汤喝了一口之后,方才淡淡地道:“这个,我看五妹妹倒不是因为当年的恩怨才下此毒手。”

她顿了顿,在西凉霜诧异的目光中缓缓地道:“若是她要报复,完全可以在你发现之后住手,然后向你求情,你到底顾念着这些年姐妹的情分,所以必定会帮她隐瞒,然后她可以再伺机而动,但是她还是坚持完成了这件事,甚至冒着我出事了,她必定会死无葬身之地的危险做这些事,你觉得我当年与你的怨深还是与她的怨深呢?”

西凉霜下意识地没好气地道:“当然是和我,我到现在都记你踩断我的手指,又把我绑上花轿的事儿。”

西凉茉轻笑:“那么如今呢?”

西凉霜别扭地别开脸不说话,只是脸颊绯红。

西凉茉方才道:“这不就是了么,你都能放下了,我原本与她也没有什么太深的怨恨不是?”

“那……那她到底是为什么,是被人指使么,但若是她不恨你,又有谁能指使她做这些事儿?”西凉霜还是很疑惑。

不过她也在疑惑若是西凉月已经恨西凉茉到了如此地步,当时甚至可以直接要了她这个三姐姐的命,也不至于让她有机会跑出来示警。

西凉茉道:“你再虞侯府上的时候,会在什么情形之下希望能置一个女人一尸两命呢?”

西凉霜冷哼:“当然是那些抢了夫君的注意力,将我身为夫人的尊严踩在脚下的贱人,恨不得她们和她肚子里的孽种都死掉才好。”

西凉茉微笑:“那你觉得我和五妹妹都喜欢上同一个人了么,否则怎么会有此举呢?”

西凉霜一愣,下意识地摇头:“不,这怎么可能么。”

她虽然不知道西凉茉到底喜欢着什么人,但是……应该是她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吧,否则按着西凉茉的性子,怎么会让人随便动她?

而西凉月明显不知道谁是西凉茉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行了,咱们也不必再猜测,但等两日,我想我们就能知道答案了。”西凉茉轻叹了一声,揉了揉眉心。

看着西凉茉有些疲乏的样子,西凉霜才想起今日西凉茉真的劳神了,随后便立刻起身,柔声道:“好了,大姐姐,你先休息吧,总归是没有出事,已经是万幸,可不要因为太过操劳反而让你身子不好。”

西凉茉点点头,让人送了西凉霜出门,自己也在简单洗了脸后就上床歇息下了。

白蕊看着西凉茉忍不住轻声安慰:“大小姐,不必把这事儿往心里去。”

西凉茉自嘲地笑了笑:“嗯,我只是希望西凉月不要让我太过看淡了人性。”

——老子是中秋快乐,感谢大家对我这段时间不给力的支持的分界线——

西凉月沉默的时间并不久,不过一天时间,她要求见一见西凉茉。

西凉茉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一点都不惊讶,虽然没有任何人过来逼问,但就是这种仿佛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沉寂,让她越来越不安,最终太多的想象和之前百里青在府邸里大开杀戒时候曾经给予她最直观的冲击,会让西凉月终于忍不住要求面见西凉茉。

“怎么,想好了么,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西凉茉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女,淡淡地开口。

西凉霜在一边看着西凉月,也有些紧张,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若是西凉月真的……她心中叹息了一声。

西凉月沉默了许久,久到西凉霜都觉得空气很有些窒息的味道,而西凉茉却非常耐心,直到西凉月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忽然抬起头看向西凉茉咬牙道:“大姐姐,不管你信不信,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西凉霜在听到这个答案后,瞬间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这丫头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西凉茉手上喝安胎药的动作一顿,随后淡淡地道:“你让她说下去。”

西凉月红着眼,咬牙道:“大姐姐,我虽然不知道别的,但是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九千岁的,那么这个孩子要么是九千岁强迫你怀上,给他延续香火的,要么就是你心上人的,若是九千岁强迫你怀上的,那么这个孩子若是生了出来,你又还能有活路么,九千岁这样的人,虽然看着身子不全了,但是绝对不会允许你在他身边养育孩子的,这是昭示天下他……他无能,母去子留,这史上也不是第一次了,而若是你心上人的,九千岁更不会允许这个孩子留下来!”

她一口气说完之后,又继续哽咽道:“月儿知道你会恨我,但是若是大姐姐能好好地活着,月儿便是九死亦不悔,我绝对不会让任何能够威胁道姐姐生存的人或者物存在!”

话说到了最后,西凉月扑倒在西凉茉膝前,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一片猩红,甚至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神色出来。“姐姐,你要相信我,相信我是……”西凉月近乎痴迷地看着西凉茉,轻声道:“相信我是爱你的,比谁都爱你!”

西凉霜看着西凉月瞬间毛骨悚然,西凉茉冷冷地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大姐姐!”西凉月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轻喃。

“大姐姐!”西凉霜复杂地看了西凉月一眼,随后跟了出去。

怒海妖澜第四十九章

“大姐姐,我看着她因该说的是实话,虽然行事荒唐了些,但本心也是为了你好。”西凉霜一路追出来,见着西凉茉正站在门外站着,她迟疑了片刻,便上去以后嚅嗫着道。

她总觉得西凉月对嫁人不嫁人似乎并不那么热衷,哪怕自家未婚夫去了以后还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她原是总以为她不过是不喜欢那户人家公子,但是今儿看起来却总没有那么简单。

莫非……

西凉霜心底有点子打鼓,却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一切不过都是她的猜测。

“哐当!”西凉茉手上的东西忍不住狠狠地砸了出去,杯子落在地面上一下子碎裂成了无数片。

“嗯!”西凉霜吓了一大跳,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西凉茉发火,或者说动怒,她永远都是一副宠辱不惊,唇角带笑的样子,不管是居于上风的时候还是居于下风的时候。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西凉茉生这么大的气。

“大……大姐姐诶。”她想劝慰些什么,但是看见西凉茉的脸,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心底只有畏惧。

这时候的西凉茉看起来有一种锋利而满含煞气的味道,像是一把出鞘的名剑,锋利而杀气腾腾,谁碰上就会血溅三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西凉茉方才闭了闭眼,咬牙道:“我恼怒的不是西凉月自以为是,没有头脑,更不是别的什么,而是有人在利用她的这份心思,来动我的孩子!”

西凉霜一愣,随后茫茫然地道:“什么……大姐姐……这事儿,五妹妹不是说了与他人无关么,是她自己胡思乱想方才犯下大错!”

西凉茉冷笑,看着夕阳的眸光里闪过冰冷的光芒:“与他人无关,哼,三妹妹,你说说看你那些折腾虞侯妻妾的手段都是什么时候学的?”

“嫁过虞侯府邸之后……。”西凉霜不假思索地回答,但随后一愣,忽然有点明白了什么:“你是说……。”

“哼,五妹妹原本就是个闺阁少女,她再精明狡猾,也没有嫁人,身边的那个姨娘又是当年韩二夫人挑出来的,性子懦弱得紧,没了韩二夫人的这些年在府邸里也是日日吃斋念佛,自己女儿的事儿,也不敢多插手半分,五妹妹哪里会知道这些精细的害人手段,就算是她跟着其他不三不四的人学了,但是这番红花的药效可不是一般红花能比,它是能让产妇一尸两命的,你觉得五妹妹方才是要害死我的样子么?”西凉茉一连串地指出了这其中疑点。

西凉霜越听越惊心,看向西凉茉,脸色也变得冷厉了:“没错,咱们到底都是过来人,五妹妹是个什么心思的人,咱们多少都能看出来的,她还没有厉害到能在这上头骗过咱们两个,这其中必有蹊跷!”

“所以……。”西凉茉眯起眼,漂亮的水媚眸子里闪过寒光:“所以我才说那人心思极为毒辣,而此局设的极为精巧!”

西凉霜沉吟着道:“但……会是什么人呢,莫非是九千岁的敌人,说起来,千岁爷的敌人……。”还真是太多了。

但这话,她可没胆子说出来,锦衣卫的探子无孔不入的,这可是他们的地盘。

西凉茉淡淡地道:“这人必定不是寻常人,否则如何能知道我怀孕的消息,所有秋山担任警戒的人,除了内围的人都是千岁爷和我在鬼卫里的亲信知道此事之外,外围的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所以这件事必定是个神通广大的人所为!”

西凉霜想了想,忍不住摇摇头:“这事儿,我真想不透,只怕大姐姐要慢慢排查了。”

西凉茉却忽然冷声下令:“魅六,立刻带人翻山,到了国公府家庙之后,把庙门堵上,将所有人都拿下,不要走脱了一个,也不要让人畏罪自尽,拿下之后立刻派出司礼监刑讯探司最得力的讯问监官和小胜子公公一起将此彻查!”

“得令!”半空中传来魅六的声音,随后一道黑色的幽光一下子就消失在了不远处

西凉霜一愣,不免道:“大姐姐,您这是……若是抓错了人,这消息说不得就会泄露出去。”

“你和五妹妹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怀上的?”西凉茉忽然问。

西凉霜虽然不明白西凉茉怎么会突然这么问,但还是立刻道:“是那日你下山参加秋市,然后大哥哥碰上了你,发现了此事,他原本是不跟我们说的,但是最初是五妹妹发现你而让大哥哥去查探的,五妹妹原本就是个人精,看着大哥哥的样子,她没多久就套出了事情原委,大哥哥原本就是耿直的人,行军作战是个好手,这些诱供什么的龌龊事情上头……。”

西凉霜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他可比不得咱们些闺阁女儿。”

“那就是了,从你们知道我怀孕,到在这里也不过短短一个月,五妹妹能接触的也不过就是那么寥寥几人罢了,能有本事挑拨得五妹妹心神不安,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又能提供番红花,不是这些人里头的,还有谁,说不得就是五妹妹身边那些亲信,这些事情只要再审问一下五妹妹就都知道了。”西凉茉冷酷地道。

对于想要动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她是绝对不会也不能容忍的!

果然,司礼监的人没多久就将此事给查得清清楚楚的了,那个在西凉月身边挑唆的是个叫出云的嬷嬷,据说一次无意中在大街上救了差点被马车撞到的西凉月,得以进了国公府邸,又说她自己以前年轻时候出身大户人家,加到中落之后方才沦落到帮佣,通晓诗书,很得西凉月的眼,再加上她又一手极好的双面打籽绣,所以没多久就成了西凉月身边的得力大嬷嬷。

正是她在西凉月身边旁敲侧击地说了不少话,让原本就因为西凉茉怀孕而很为西凉茉担忧的西凉月潜意识地认为一定要除掉西凉茉肚子里的孩子才能保住西凉茉。

而那位叫做出云的嬷嬷在西凉月姐妹翻山进了皇家园林之后就以出去买绣线的理由而离开了家庙,并且一去不返。

如今司鬼卫的人已经在追捕了。

西凉霜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恼恨不已,但是西凉茉却没有任何意外的模样,只是绣小衣衫的手顿了顿,方才淡淡地道:“这事儿也算是在意料之中了,若是那人还不跑才要考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呢。”

“但是……是谁要对大姐姐你下手,若是不抓住这人,实在是太危险了。”西凉霜咬牙道。

西凉茉却垂下睫羽淡漠地道:“抓住还是不抓住,对于咱们而言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了,想要对我动手的人不多一个,也不会少一个,不过,双面打籽绣……呵,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西狄那边很是盛行这样的绣法。”

——老子是猫猫牵着舞舞的手去给芳郎盖棺材的分界线——

西狄

定海宫

“啪!”

一记清脆而毫不留情的巴掌声一下子让章姑姑跌倒在地,过份大力的手劲让她完全伏在地上,头晕脑胀地动弹不得。

“谁让你做的这些事情的!”百里赫云冷冰冰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章姑姑,眼底里一片深海寒冰,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惜。

一边的长年,长云都想要劝阻,但是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陛下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那种平日的温情脉脉彻底退去之后,只剩下让人不寒而栗的寒冷。

那是属于帝王之威,帝王之怒。

章姑姑自幼照顾百里赫云,百里赫云对她们这些照顾自己长大的老仆人们一向是宽厚的,这还是她第一次被这么毫不留情地贬斥,她眼中一下子满是泪水:“老奴……。”

“是哀家让她做这件事情的,怎么了,一个敌国的奸妃就让你个堂堂一国之君如此失态么?”一道温软的声音从殿外响了起来,那声音有一种极为温柔软的味道,仿佛清风拂面,连着嗔骂的话语都让人觉得心头轻软。

如果说有一种人仅仅凭借着声音就能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心中温软,下意识地就会对声音的主子抱有未知的好感,那么这就是了。

“母后。”百里赫云抬起头看向来人,一道窈窕的身影领着一干侍女们进了门,一如声音所展现的美妙,这声音的主子有一张静美的面容,虽然已经年介中年,但是容貌也不过三十出头似的,琉璃一样的浅琥珀色眼珠子有一种极为温柔的光芒,上翘的唇角,让她即使不笑亦带三分情。

虽然并不是什么绝色佳人,但是其中温柔静美,还有那一把酥软人心的让人无法拒绝声音,也许足以让人明白她为何能在嫁人寡居之后还能成为帝王宠妾,最后一跃而上枝头。

这便是素来以温柔静美西狄的明孝太后,也是一位到如今仍旧让西狄民间引以为传奇的女子。

而既然是传奇,又怎么会没有让人畏惧的手腕?

明孝太后挥挥手,让身边的侍女去扶起倒在地上起不来的章姑姑,她瞥了一眼章姑姑那肿起来、满是青紫的脸,随后看向百里赫云,冷冷地道:“赫云,你告诉我,今日你大发雷霆,甚至不顾章姑姑照顾你多年的情分就是为了那个西狄的奸妃么?”

即使她这么逼问,声音听起来依旧是软软的,不似质问,倒是哀怨相问,让百里赫云虽然不喜自己正在处理人被插手,却还是同样温和了声音下来:“母后,对付天朝的事情,儿子自有安排,此事兹事体大,咱们赫赫方才稳定下来,对付九千岁并不容易,绝对不容许出任何差错,章姑姑这么擅自而为,儿子是不能容忍的!”

明孝太后挑了下细眉,看向百里赫云,淡淡地道:“赫云,你是没有听清楚么,我说了,这事儿是我让章姑姑去做的,你要怪就怪我母后好了!”

这般以退为进,实际却是咄咄逼人的态度,让百里赫云沉默下去。

“是哀家听了你在天朝之事,这让哀家非常忧虑,你如今已经继位一年有余,却依旧后位虚悬,底下左右不过是两三个庶出之子女,母亲身份根本上不得台面,太子妃殁后,你却是丝毫没有打算选后纳妃,如今朝臣们议论纷纷。”

明孝太后在他下首的位子坐下来后,顿了顿,方才目光冷冷地看着百里赫云继续道:“所以哀家不得不想,你继位不久便任性地要去天朝,在那里还与九千岁身边的奸妃独处了许久的时间,一个能嫁给阉人求得权势的女子,心机深沉,品德败坏,必定会想方设法勾引你,难不成你要为了那样一个女子而置自己安危于不顾,也置我西狄皇朝的大统于不顾么!”

百里赫云负手而立,只淡淡地道:“母后,您多虑了,此事真的是您让章姑姑去做的,而不是她擅自行动么。”

“没错,贞元身边的祭月早已经给哀家来了信,说是那奸妃有孕,但是如今贞元已经折在里头,我看你得到消息之后却一直按兵不动,所以哀家就只好替你去动了。”

明孝太后冷冰冰地道:“说起来你们这对兄妹倒都是痴情种子,祭月说贞元迷恋上了九千岁那阉人,而你却对他身边的那个奸妃有情有义,真是让哀家失望,贞元也就罢了,不过是一个下贱丫头生出来的棋子,她到底还是有点用处,在国公府里安插了自己的耳目,虽然她已经折了,但不管贞元到底目的为何,如今出云已经按照我的指示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如今你却是让我最失望的那一个!”

百里赫云看着明孝太后,只不喜不怒地道:“是么,孩儿让母后失望了,是孩儿的错,但是这家国政事是孩儿在处置,许多事情母后并没有插手,所以并不知晓其中的厉害。”

这般近乎敷衍的话语,让明孝太后脸色一变,眼中瞬间就含了泪水,轻声道:“你说什么,赫云,你这是在指责母后为你考量的心思么?”

看者自己的母亲一下子就变了脸色,一脸哀婉的模样,让人心怜,百里赫云淡淡地道:“母后多虑了,赫云没有这个意思。”

明孝太后看者百里赫云的模样,她垂下睫羽毛,忧伤地拭泪:“母后知道你多少是有些怨母后这些年忽略了你,你如今身子不好,若是母后能帮你的,便一定会帮你,不让你那么操劳,从明日起,母后陪着你批阅奏折,也让你弟弟来陪着你,为你分担一些,日后也好……。”

话还没有说完,忽然一道西狄女官的身影匆匆忙忙地进来,在明孝太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立刻让明孝太后梭然变色,温柔可亲的面容上瞬间满是惊忧:“什么,素儿又不肯好好吃东西了,把送去的那些明月虾羹都倒进了海鲨池?”

她梭地站了起来,对百里赫云道:“等着母后安抚了素儿以后,再来和你说这些事。”

说罢,她便提着裙摆匆匆忙忙地转身就去了。

来去匆匆,明孝太后不过是在房间里只留下一股子百合花的香味,她长年以来就只用这种香味。

百里赫云轻轻地嗅了一下,随后微微颦眉。

长年立刻会意地匆忙走到窗边,然后一把拉开了那窗边的窗帘,让海风吹进来,清凉的带着咸味的海风一下子就把这股子浓郁的百合花香气给吹散了。

“陛下,可好些了?”长日在一边则递上热茶,有些担心地问。

百里赫云接过热茶喝了一口,微微颔首:“嗯。”

长年忍不住抱怨:“太后娘娘怎么总是不记得陛下是受不得这百合花的香气,也受不得百合,会让陛下犯病呢?”

百里赫云生来体质就不算的太好,对百合花香气过敏,早开始的时候还有急喘症,后来年岁渐长,又得了一位世外高人的药方子,如今是好了许多,但是一旦碰上百合花粉和花香就会皮肤起不少红疙瘩,奇痒难忍,要泡浴药水才行。

百里赫云并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道:“没关系,一会子让底下人取了青云藻和紫草药泡浴一回也就没事了。”

而一边垂首站着的章姑姑也忍不住道:“可是太后每次听到十八皇子一有些什么风吹草动就会立刻过去。”

“好了,素儿是我最小的弟弟,如今才多大,还是个孩子罢了,母后多关爱些也是有的。”百里赫云宠辱不惊地道。

而在场众人都是百里赫云的心腹,心中却都不约而同地想起那个被称为秘密的存在的人——百里怜儿,他或者说她的年龄不也与百里素儿一样么?

太后娘娘不也……

“章姑姑,朕希望这样自作主张的事情不要再有,否则,我这里怕是留不得你了。”百里赫云看向章姑姑,声音冰凉,像一桶冰凉的海水泼在了她的头上。

章姑姑点点头,再不敢说什么。

自家的这位主君,虽然是她看着长大的,堪称极有明君风范,雷厉风行,敏睿机智,心胸博大,海纳百川,但是一旦越过了他的底线,他也会如所有铁血的君主一样,毫不吝啬展现他的残酷和狠辣。

“陛下,如今事儿已经是如此了,也不知道天朝那头如何,还有贞元公主,咱们真的要看着贞元公主就这么永远地‘陪金太后读佛’么?”长日不但是百里赫云的侍者,也还是他手下的首席幕僚。

百里赫云看向窗边的那一束绢做的梅花,淡淡地一笑:“那朵梅花若是已经凋零,只怕这位会儿,咱们的边境就不会那么平静了,不过我想雪中的梅,总不是南方的花,那么容易落下的,否则怎么会凌寒独自开?”

长日则有些不以为然:“九千岁的敌人那么多,说不定得手了呢,他们只是猜测不到是咱们所为罢了。”

百里赫云微微弯起唇角,看向天空那片在海风中浮游不定的阴云,眯起眸子淡淡地道:“只怕谁都不知道是咱们所为,但是那个男人和她是一定会知道的。”

“不过……。”百里赫云顿了顿,淡淡地道:“我想很快也许会有一个新的会面也不一定。”

怒海妖澜第五十章莫失莫忘

涑玉宫

一道人影慵懒地斜斜靠在软塌上,柔软而充满光泽的乌发散落在榻上,一如垂挂着的华美丝绸幔帐。

两名美貌的小太监恭谨地跪在一边,为他捶腿。

烛火幽暗不明,在他身上烙印下莫测的光影,将他的身影和黑暗融成一体,仿佛栖息在暗夜里的慵懒魔。

“夫人说这事儿绝对不要告诉千岁爷。”小胜子恭恭敬敬地在百里青身边道。

虽然他这么说着,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方才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所有的事情都给百里青从头到尾巴说了一遍。

因为,他实在不认为这件事情能瞒得住百里青。

百里青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道:“嗯,她不就是想要保她那个愚蠢的妹妹么。”

小胜子点点头:“是,所以连追捕的事情,夫人都是交代给了鬼军的人去做。”

百里青轻叹了一口气,慵懒地道:“这丫头就是个妇人之仁,不过想来她也知道这事儿瞒不住,只是还要这么做个瞒住本座样子,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

“那千岁爷看要怎么处置那靖国公府邸的五小姐?”小胜子心中也有些了然,夫人只是表明了她的态度而已——有错当罚,但是罪不至死。

当然,这是夫人的结论,可是在千岁爷这里就未必了。

百里青沉思了片刻,随后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容来:“既然茉儿喜欢留着她,那就留着,她不是很爱茉儿这个姐姐么,那么如果以后为了这个姐姐去死,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小胜子一愣,有点不明所以。

但是百里青却再次懒洋洋地开口道:“国公府的这位五小姐既然现在不喜欢嫁人,以后也就都不要嫁人了,晚点儿把嫣红派到她身边去,以后就让嫣红好好地服侍这位五小姐,该教导的东西都教会了。”

小胜子又是一呆,他总觉得自己跟不上爷的思路,嫣红夫人?那不是前院以前那位据说‘最受宠爱’的夫人么。

伺候五小姐是为什么?

他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随后还是点点头,应声下去了。

但是好歹小胜子也在百里青身边伺候好些日子,走到院子外头刚吩咐完,忽然心头一凉,就有点明白了。

爷这是打算……

这,这……他记得那位五小姐应该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吧,爷打算让她称为嫣红夫人那样的人么!

小胜子心中不免暗自叹息了一声,随后摇摇头,算了,反正自从那位国公府的五小姐做了这种事儿之后,就已经注定这辈子好过不了了。

等着小胜子处理完百里青吩咐的事儿之后,折回来正巧见着李密和宿卫,老医正、血婆婆并着好些百里青的心腹进来。

小胜子心中咯噔一下,另外那些人原本是在朝,但从不轻易暴露身为百里青心腹的重臣,甚至外人看着还是敌人,如今居然这么来了。

随后还他是立刻迎上前了,众人齐齐打了声招呼,然后小胜子便将他们都领了进去,不一会连公公也来了,见着小胜子,便匆匆忙忙地道:“一会子你去前面守着,咱家手头上还有不少事儿,别让底下那帮小兔崽子们添乱,快去!”

小胜子无奈,也只能应了出去。

等到第二日的时候,连公公才一脸疲倦地回来了,让小胜子接着去伺候百里青。

小胜子心有疑惑,但看着连公公又开始顶着疲惫的身躯忙碌起来了的样子,也只能叹息了一声,转身回了涑玉宫。

进房的时候,房内一股子淡淡的醒神香和正在收拾书册、奏报、地图的宫女们都让小胜子明白,自家爷昨夜并没有休息。

他立刻让身边跟着的小太监去准备些安神养气的药草煎水,准备沐浴的东西,然后拿了一盏安神茶进了内殿。

“千岁爷,喝点迷迭香的安神茶,养养气。”小胜子一边说话,一边将手上的东西给递到正慵懒靠在八仙椅上养神的百里青的手上。

“千岁爷,您这是……。”看着百里青喝了茶,小胜子方才轻声迟疑地问了起来。

“嗯,很快就要出发了,否则这时日上就来不及了。”百里青淡漠地道。

小胜子心中的预感果然成真,随后忍不住道:“但是爷,此行未免太过危险了。”

百里青似笑非笑地弯起唇角:“危险,嗯,是危险,对谁危险却也未可知。”

小胜子看着百里青的样子,有些无奈,随后忽然想起什么,又赶紧道:“早前您还没做决定的,可是与西狄送来的箱子有关?”

百里青微微睁开幽魅的眸子,淡淡扫了他一眼:“你如何开始这般呱噪了?”

小胜子被那凉冷幽沉的目光一扫,随后就是一个寒战,不敢再说什么。

百里青忽然有点不耐烦地道:“去把府库里新进贡的西域瓜子送一点过来!”

小胜子立刻点点头,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然后立刻吩咐其他小太监立刻去把瓜子弄来。

夫人怀孕之后,爷最近日子不好熬,所以瓜子也就用得特别快。

按照夫人的说法就是杀人泻火、居家旅行必备之物!

——老子是最近老很受伤的咆哮分界线,什么猥琐的东西都往老子头上挂啊!——

秋山

“阿九,你怎么了?”西凉茉懒洋洋地歪在百里青宽大的怀里,纤手搁在他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上。

百里青慢慢地抚摸着她已经隆起很大的腹部,却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淡淡地问:“脚还肿得厉害么?”

西凉茉有些无奈地嘟哝:“嗯,还好。”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怀孕后期的日子不好过,而百里青也让太医和懂得推拿的医女贴身伺候,但是怀孕双胎对下肢的压迫还是会让脚肿胀无比,而腰酸背痛,半夜里起来七八次,也习以为常了,还有低血糖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导致的心慌气短也都是时常有的事儿。

“嗯,还有两个月你就要生了,这日子很快就会过去了。”百里青温声道。

西凉茉忽然勉力支起自己的身子看向百里青,正色道:“阿九,你有什么事情想说,就说。”

他忽然在秋山呆了足足十日,这样反常的事儿他不会指望她不知道吧。

百里青看着她,随后似笑非笑地弯起唇角道:“嗯,人说怀孕了的女子会变成笨蛋,看样子我家小夫人倒是一如继往。”

“好了,快说实话!”西凉茉没好气地道。

百里青方才道:“嗯,为师可能要去一趟西狄,不过没几日便会回来了。”

西凉茉瞬间眯起眸子,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这个时候你要孤身前往西狄?”

每次他一用‘为师’这个自称就表示——没好事!

百里青温柔地抚了抚她柔软的长发,淡淡地道:“嗯,别担心,为师会赶在你生产之前回来的。”

西凉茉闭了闭,让自己平心静气下来,方才继续问:“为什么要去西狄?”

百里青淡淡地道:“洛儿病情不好,时日无多,有了反复,老魔物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此事,他解蛊用的方法与我不同,没有为师解的彻底,老魔物在海外魔宫养了魔鲨,要生取魔鲨之胆再与同源之血当场混合放入鬼贝母之中才能有养出最终的解毒之珠,而海外魔宫就在西狄。”

“洛儿的病……所以你才要亲去西狄么?”西凉茉颦眉。

百里青微微颔首:“没错,但是取药来回不过大半个月的时日,若一路快马加鞭,赶上你生产之前一个月说不定就能回来了,而且我并不上西狄本土,只是行经过海域罢了。”

西凉茉迟疑道:“可是你身为敌国实际掌权者,却要深入敌境,岂非太过危险,而且朝中政务要怎么办,若我能替你看着倒还好些,可是我……。”

“你不必忧心,为师已经将朝中政务分别交托给李密和宁王,还包括了云生他们,各司其职,如果实在不行,也会来知会你一声,想来也不必太担忧,为师不过去一个月都不到,也生不出什么大事,何况百里赫云不也曾经深入我境么,难不成为师这只是行经路过的还比不得他,嗯?”百里青淡淡一笑,手指慢慢抚摸过她的脸颊。

西凉茉一时间竟无话可说,沉默了许久,只能轻声道:“洛儿他的病情到底怎么样了?”

“还好,只是时间有些紧迫。”百里青温声道。

西凉茉轻叹了一声:“你这一次回来以后,是不是马上就要走了?”

如果不是因为要走了,他怎么会在这里停留那么久?

百里青微微颔首:“嗯。”

她迟早都要知道的。

西凉茉张了张唇,却只觉得满心都是混乱的,她终是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偎依进了他的怀里。

百里青抬起她的脸,低头深深地吻了上去,柔软的唇瓣相触的时候,他仿佛是要把她的灵魂都给吸附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吞咬着她丰润的唇瓣,双手也在她身上游弋起来。

他素来喜欢她的唇,不似时下文人所喜的那种所谓樱桃小口,而是柔软的丰润的,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微微翘起有一种不属于女子的狡黠与惑人,带着一种近乎诱惑似的气息,让人恨不得能将她给吃了下去。

略显得粗暴而充满侵略性的吻让西凉茉几乎窒息一般,她温驯地伏在他怀里,温情地回应他的索求。

直到百里青吻够了,方才慢慢地松了吻住她的唇。

而一直温驯的西凉茉却忽然一张唇,狠狠地咬上了他的薄唇,一改温情默默的面具,恶狠狠地道:“如果你食言赶不回来,我就咬死你!”

她咬得一点都不留情,血腥味瞬间就在彼此嘴唇之间蔓延开来

百里青一顿,随后近乎叹谓地道:“你这个欺师灭祖的丫头,好,你可以松开了。”

西凉茉笑了笑,方才松了咬住他精致薄唇的牙齿,然后继续靠在他怀里,满意地道:“这还差不多,还有在外头不准打野食!”

百里青轻笑起来:“好,不过有个条件。”

“还要有什么条件!”西凉茉愤愤地转脸瞪着他,她可是只随口说说的,不想这个家伙竟然还敢真的给她条件。

百里青幽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妖异的光来,随后微微勾起唇角:“把你的手给我。”

西凉茉不明所以,便把自己的一只柔荑放在他的手上,百里青接过之后,把她的手大剌剌地搁在自己胯间,懒洋洋地道:“你先把你的小师父喂饱了,自然就不会出去打野食了。”

西凉茉一碰那如灼热岩石之处,瞬间俏脸就红了起来,她天生一张鹅蛋脸,而且不怎么长肉,哪怕身子臃肿不堪,脸蛋上却还只是圆了一点,平添了几分妩媚俏丽出来,如今脸儿红红,更是显得俏脸粉嫩。

“你就不能正经一点么,明明都要走了,也明明知道人家身子……不能……不能承欢。”西凉茉没好气地道。

百里青轻叹了一声:“为师说的难道不是正经话题么,自打你有孕到如今,为师已经茹素许久,那府库里的瓜子都补过两回了。”

西凉茉:“……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啊。”

百里青继续叹气:“正是因为没有办法的事情,为了肚子里两个天杀的小兔崽子,为师最近觉得佛祖的面容异常可亲,但是如今为师也要去外头了,所以……。”

西凉茉:“……所以怎么样?”

百里青慢条斯理地把手搁在西凉茉的胸口,掂了掂,沉吟道:“唔,最近是越发的重手了。”

西凉茉:“……。”

百里青优雅地微笑:“所以你还有嘴和手,不是?”

西凉茉:“……手可以,其他的你休想!”

百里青继续保持了他优雅之极的微笑:“是么?”

……

不管是不是,总之……西凉茉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造了很大的孽,所以这辈子才遇到这混世魔王。

“唔……呼!”西凉茉刚刚吐出漱口的茶水忍不住揉腮帮子,心中暗自把百里青的祖宗十八代给深情地问候一百遍。

白珍搁下手里的接水碗,然后有些担心地看向西凉茉:“郡主,你可还好,不是早就过了孕吐期了么?”

怎么今早起来,看着郡主好像还是有点不舒服的样子。

西凉茉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没事,传膳吧。”

白珍也没有多问,便和白蕊还有何嬷嬷一起布膳。

“千岁爷呢?”白珍有些奇怪。

西凉茉没好气地道:“那家伙还在睡呢。”

想起昨夜这个混账乱来,她就忍不住想捶他!

白蕊瞥了眼西凉茉颈项边的红痕,她是过来人,自然是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随后,她有些忧心地看向一边的何嬷嬷。

何嬷嬷自然也是看见了的,便微微颦眉,轻咳了一声:“郡主,就算千岁爷要离开几日,小别胜新婚,但是您身子情形特殊,可不能由着爷瞎胡闹,再说这也没太久时日不是?”

白蕊和白珍闻言皆是一愣,心中暗自疑惑,爷要出远门么?在这个时候?

但是因为何嬷嬷说他不会去太久,亦没有再多想,只以为他是去几日就能回来,所以也没有立刻问西凉茉。

西凉茉听着何嬷嬷这么说,不免脸色有点发窘,拉着何嬷嬷低声说:“嬷嬷,我们没有……没有真的,只是……只是以后爷柜子里的那些书,我一定要给他一把火烧个精光!”

只是那只千年老妖用的别的泻火方式让她就算是个穿越而来的,也有点接受不了,这也太随心所欲,恣意妄为了,花样比上辈子她好奇观摩过的岛国片还要多

何嬷嬷一听,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免心头好笑,她也是伺候过皇帝的老人了,宣文帝和嫔妃们荒唐的事情她也看了不少,其实百里青柜子里的那些春宫秘籍全都是当年他为了控制宣文帝,而弄来的,为的就是引诱宣文帝和嫔妃们荒淫行事,让他沉迷女色。

其中自然免不了教导男女除了真正合欢之外,还有别的方法解心头火!

只是如今看来千岁爷是拿来在郡主身上活学活用了。

“咳咳……这……反正爷要去外头一段时间,您若是真不想留下来,到时候告诉小胜子一声也就是了。”何嬷嬷轻咳嗽了几声,方才笑道。

西凉茉立刻大力地点头:“嗯哪!”

她自认不是保守的人,要不也干不出给百里青卖身的事儿来,但是某些事情实在是太刺激,不管她是不是孕妇都有点无法接受的少儿不宜啊!

“不留下什么?”一道慵懒幽凉的声音从西凉茉的身后响起,吓了西凉茉一跳,她身后的其他人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在百里青面前福了福。

“千岁爷。”

百里青淡淡地挥手:“嗯,不必多礼。”

西凉茉瞅着他,不说话,自顾自地低头去拿筷子。

而百里青这人素来有些恶癖好,又早已习惯是众人的焦点,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小妻子不搭理自己呢?

他似笑非笑地忽然道:“是了,何嬷嬷,今儿夫人用膳都用勺子,那筷子什么的撤了吧,这几日吩咐厨房做点好吃好舀的菜肴。”

何嬷嬷一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怎么郡主胃口不好么?”

百里青摇摇头,淡淡地道:“不,只是怕她手累了,抓不住筷子!”

白珍很好奇:“嗯,郡主昨夜是写字了许久么,怎么会手累呢?”

白蕊和何嬷嬷则齐齐沉默,这是个过来人才懂得的问题。

西凉茉没好气地红着脸蛋恶狠狠地瞪着百里青:“你说够了没!”

百里青微笑:“嗯,还没有,对了,还要准备些好入口的吃食,不用嚼,也好吞咽。”

西凉茉咬牙切齿地对着百里青也露出个微笑:“谢谢夫君关心,不过妾身牙口好得很!”

百里青一顿,方才露出个欣慰的笑容来:“是么,那就好,为师本来想不再为难你,不过既然丫头你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咱们今晚再接再厉才是,早知丫头这般吃苦耐劳,那么为师也不必忍耐得这么辛苦了!”

西凉茉:“……不,我腰酸背痛腿抽筋,外带牙周炎、牙龈炎,口舌生疮。”

她刚才是在自作孽不可活的作死前奏么?

听着主子们打哑谜一般的对话,除了有些过来人明白多点儿,其它人都是一头雾水,不过明白的自然也是要做出不明白的样子来的。

一日时光便这么在两人不时的调戏与反调戏之间慢慢流逝,而好的时光总是不长久的,转眼之间,又过去了三日,看着李密和宿卫一身便装,领着魅部排在前面的四十九位最顶尖的杀神们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西凉茉就知道,时间已经到了无法再拖延的时候了。

“阿九……。”西凉茉看着远处的夕阳将秋山镀上一层极美的色泽,随后轻轻地开口。

百里青也已经不知道何时换了一身黑色的精致劲装,静静地站在她身边,一身黑色的衣衫愈发地将他子夜般的气息凸显出来。

西凉茉淡淡地道:“莫失莫忘,我和孩子在这里等你。”

百里青看向她,深沉的眸色宛如暗夜宽广的大海,仿佛要将她全然吞噬。

“莫失莫忘。”

——老子是茉儿要生娃的分界线——

秋山的皇家园林有一个好处,就是它是秋山山群里最高之处,所以视野极为辽阔,能望见极远之处。

西凉茉静静地站在山林之巅,脑后随意用玉环束着的长发在空中飞扬,一手抚着肚子,一手撑着腰肢,静静地看向远处那绝尘而去的烟尘,柔和的阳光落在她的身影上,为她的身形勾勒出温暖柔和的光芒,安静而美丽,却并不见太多众人意料中的的伤感。

远处大路上一抹乌云席卷而去,这般遥远的距离仿佛依旧能看见为首那黑衣骑士飒爽的背影。

连公公、小胜子与何嬷嬷等人都在一边伺候着,小胜子看了看天色,拨开自己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轻声道:“夫人,这里风大,你和小主子受不得太大的风呢。”

西凉茉却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忽然淡淡地道:“小胜子,你希望我能平安产下肚子里的孩子么?”

小胜子一愣,还有点不明所以地道:“奴才自然是希望您能平安顺利地产下小主子了。”

西凉茉微微眯起眸子,便又继续道:“既然如此,那么,你现在告诉我千岁爷到底为什么要去西狄!”

小胜子神色自若地道:“自然是因为……。”

“你想好你要说的话,我这个人原本就心若磐石,不是什么软柿子,也最讨厌别人的欺骗的了,虽然我比不上你们爷心狠,但是总有法子让你亲口说出真相来的。”西凉茉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顿地道。

西凉茉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除了语速慢一点,但是却有一种让周围的人瞬间都不寒而栗的感觉。

小胜子瞬即呆滞住了,他竟然没有法子把早已想好千百遍应付西凉茉的话语说出来。

所有人都沉默着,知情的是因为在斟酌用词,不知情的则是一脸茫然。

也不知过来多久,一道略有些显得疲惫的尖利嗓音响起:“千岁爷这一次去西狄确实是为了取药,但并不是为了给洛少爷取药,而是为了夫人你!”

“小连子!”

“姓连的,你是不是疯了!”

何嬷嬷和小胜子同时不可置信地怒瞪着连公公,那眼神几乎是要将连公公给戳个窟窿,在他们看来违背了百里青的意思的连公公,几乎就是个叛徒。

连公公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冷冷地道:“难不成你们以为夫人是能瞒得住的人么,若是夫人能瞒得住的话,她现在还会在这里问这个问题,说这些话么?”

何嬷嬷和小胜子脸色都是一变,在百里青身边呆了那么久的西凉茉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要靠出卖自己才能得到立足之地的国公府影子一般的大小姐了。

如今她早就有了属于自己的情报网和自己的兵权,就算是周云生答应瞒住她,但是她既然能成为鬼卫的督卫,自然就不可能只信任区区一个周云生。

“但是……。”小胜子迟疑着想要说什么,却被何嬷嬷打断了,她有些疲惫地道:“好了,有些事儿咱们能瞒住,自然是要瞒住的,但是若是千岁爷都没有办法瞒住郡主的事情,咱们也不必再掩耳盗铃了,奴婢相信郡主的心志过人,绝对不是那些弱女子。”

否则西凉茉又怎么能得到千岁爷的青眼。

小胜子咬牙,还是不甘,却觉得自己心中也已经没有了最初瞒住西凉茉的底气。

但是万一郡主听了承受不住,或者胡思乱想,真的有点什么事儿,爷回来,所有人都活不了

连公公看向西凉茉,一拱手,轻声道:“回夫人,您所怀的是双胎,双胎生产原本就比寻常生子要多几分危险,而周大人和罗斯大夫在察觉您怀了双胎之后,也和老医正齐齐商量过,由于您怀孕之时经历的颠簸又比寻常人多,加上您的体质生产的时候可能会有五成的难产的危险,而西狄皇室惯有生产双胎的事情,他们之中有一种秘药能提高产妇和孩子的存活率,所以千岁爷就是去找这种药了。”

西凉茉在听到这个自己可能有难产的危险的时候并没有如其它人所担心的那样显露出什么忧虑来,而是继续颦眉问:“那为何要千岁爷亲自去,这种药物很难得么?”

她早就知道女子生产并不容易,哪怕是她所在的时代拥有极为发达的接生技术和抢救技术,依旧不能避免大出血和羊水栓塞的危险,何况是现在的这个时代,只是既然她选择了为百里青怀上孩子,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连公公有些迟疑着道:“这……原本这药是西狄皇室的秘药,炼制的时候就极为困难,材料也很珍贵,所以是王室成员在诞育孩子的时候就要向太医署申请,然后最终还要西狄皇帝御批才能得到的,但这一切都还算不上最难得,最难的……。”

“最难的却是不知道您怀孕的消息怎么走漏了出去,而且传到了西狄去,此后,原本咱们都要弄到手的药就失去了,连弄药的探子们都被抓了,然后西狄皇帝忽然下令敢随意贩卖此药的者必诛三族,不问官爵,杀无赦,此药顿时就变成最难得到的药物了!”何嬷嬷有些凝重而无奈地接口。

最开始他们以为那八哥是走漏消息的来源,后来细细探查之后,才发现可以说猫腻和那八哥无关,却也有关,所有人被八哥和贞元公主吸引去了目光,却不知道,原来那八哥根本就只是一个噱头,甚至贞元公主也只是引开他们注意力的棋子。

“……那八哥后来经过血婆婆的探查才发现八哥身上确实没有任何信息,但是它们身上寄居着一种母蛊,当八哥死去之后,那母蛊也会死去,而子蛊就在西狄,表示有极为重要的情报出现,当贞元公主吸引了咱们的视线之后,她身边的祭月就在第一时间立刻用特殊的情报传递方式将情报传递出去。”

当然祭月身边也有司礼监监视的人,但是这是一种死间——不计生死,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冒着所有情报组织都会暴露的危险将重大消息传递出去,虽然后来祭月和剩下的西狄情报机构几乎在最短的时间内被司礼监破获,西狄的细作们血流成河,但是消息还是传递出去了。

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百里赫云原本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西凉茉听完后,瞬间沉默下去,心中也不知道是不是百味杂陈,若是当初她没有下山,或者没有碰上西凉靖,她就不该相信西凉靖那个呆子能不被人套出话来的。

“继续……。”西凉茉闭了闭眼,冷冷地道。

何嬷嬷长叹一声:“咱们在西狄的人用尽了一切手段,牺牲很大,也只是得了一点子药渣子出来,而且不辨真假,而西狄皇帝百里赫云早已经知道咱们的目的了,所以后来在抓到咱们的探子之后,便命人将他们的手腕给剁了下来,并着一只装有一半药材的盒子命咱们的人给送回来。”

“这是百里赫云报复。”西凉茉挑眉冷笑道。

“没错,千岁爷毁了百里赫云在天朝的布下的线,杀了他那么多的间谍,所以这是他毫不客气的报复和挑衅,与那些药材、人手送来的还有一封精致的邀请函。”连公公阴沉着声音道。

“邀请函?”西凉茉颦眉,心中一紧,她知道自己听到关键了。

连公公沉默了一会儿,方才继续道:“没错,邀请函,百里赫云邀请千岁爷回故国一游,作为侄儿要款待千岁爷,若是千岁爷肯去的话,在接到千岁爷的那一刻,他双手奉上所有的药材,并且甚至可以亲派非常有接生双胎经验的医女前来。”

小胜子忍不住怒道:“这是西狄人的诡计,谁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百里赫云那个卑鄙小人如果他困住了千岁爷,但是却不肯送药,或者是送来了假药,咱们又能怎么办!”

西凉茉却淡淡地道:“百里赫云不会做这种事情。”

小胜子有点不敢置信地看向西凉茉,随后低下头愤愤地嘟哝道:“您怎么知道,您和他很熟悉么?”

“小胜子,你在说什么!”何嬷嬷冷冰冰地对着小胜子怒目而视,这小子根本就是话里有话。

西凉茉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望着天空上渐渐升起来的一轮明月。

她和百里赫云并不熟悉,但是,她却知道那个人是个顶天地里的男人,他或许拥有君主所有的卑劣心机和手腕,帝王心术一样不缺,但是,他身上更多的是正统帝王明君所有的坦荡与磊落,这听起来仿佛很是矛盾,但是纵观历史上,这样的帝王与枭雄并不少。

小胜子被叱责之后,呐呐不敢言语,但是也知道自己似乎有些过分了。

但是西凉茉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只是淡淡地道:“其实,那药有没有用,也许只是个噱头或者陷阱,他可以不必去的。”

哪怕是后世,也不能保证所有的药物百分之百有效。

何嬷嬷轻叹:“正如郡主说的一样,虽然老奴也不喜欢那个百里赫云,但是老奴这点子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那个百里赫云是一个真正的君主和帝王,他既然敢向千岁爷下那样的帖子,必定是因为那药有效的,这一点天魔老祖也证实了,他在西狄呆的时间长久,也多少与西狄王族有来往,是亲眼不止一次见过那药物的起死回生助产之效,是鬼血芙蓉都比不得的,只是他虽然见过,也有机会得到,但当时老祖觉得那是女人生孩子的玩意儿,根本没有想到要留下来。”

鬼血芙蓉用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脱胎换骨,去腐生肌之功效,虽然这药在鬼婆婆和百里青那里还剩下一枚,但是这种药物若是用在孕妇身上却很危险,因为西凉茉是三命一身,就必须用腹里两个孩子作为代价,以孩子的命换大人的命,或者以大人的命换下孩子的命。

但是最终换的是谁的命,根本无法预料。

所以百里青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方案,他原本就并不在乎孩子的生死,他所在乎的是那是西凉茉的孩子,而如果西凉茉没了……。

连公公忽然又插了一句话:“就算是那药也许未必是能救下每一个人,但是只要它能让夫人您多一分生存下来的希望,千岁爷也会毫不犹豫地去的!”

西凉茉缓缓地闭上眼,任由冰凉的风吹拂过自己的脸颊,感受那种极度的冰冷,仿佛吹进了她的心底,有一种似暖还寒的味道。

是的,她怎么会不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那个妖魔一样的男人的执着,生死都不放在眼中,只因为将她放在了眼中。

……

空气里有潮湿的露水,落在西凉茉的眼睫上,似泪又似晶莹的月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连公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夫人不必太担心,天魔老祖在西狄海外魔宫多年,势力不小,千岁爷此去虽然有些艰险,但是依照千岁爷的能力,他必定能平安归来!”

西凉茉才要说什么,却忽然听见半空中传来一道怪声怪气的老头的声音:“咳,那个狡猾的狐狸丫头,你自管在秋山生养你的小狐狸,老祖我绝对不回让重孙儿没了爹的,你就等着好消息就是了!”

西凉茉一惊,随后看向半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见一道人影从半空掠过,细细一看,那悬挂在对面悬崖上的小身板子不是天魔老祖又是谁?

只是天魔老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陪着百里青先去了么?

那天魔老祖瞅见西凉茉的样子,傲慢地轻咳嗽了一声:“好了,你这丫头,真真儿是个笨蛋,老祖我是怕青小子担心,所以特意过来瞅瞅你,看一会儿就走!”

随后,他勾着悬崖岩石的手腕一松,整个人跟一只飞鼠似地拉开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做成的宽大衣袍就要往山下逍遥地滑翔而去。

西凉茉看着他,忍不住双手靠在唇边对着天魔老祖大声道:“爷爷,你一定要把孩儿他爹给带回来,要不然我就要带着孩子改嫁了,你就没有孙子了!”

天魔老祖正为自己潇洒的姿态洋洋得意,享受着对面山崖上众人惊诧的目光,陡然一听到这话,先是因为西凉茉那一声‘爷爷’正高兴着,然后下面半句立刻让他整个人一震,顿时恼怒起来,叉腰指着西凉茉大骂:“臭丫头,你敢……。”

‘敢’字还没有说完,他就发现有点不对了,他……这个好像并不是在平地上!

原本宽大的袖翼一下子因为他叉腰的动作软了一边,天魔老祖一慌,顿时四肢乱画地惨叫一声就往山崖下跌去!

“啊——!”

西凉茉等人心中瞬间也是一惊,赶紧探头去看,但是没片刻,就见着一道狼狈的飞鼠一样的身影摇摇晃晃地狼狈地飞掠了出去,半空中传来老头儿气短的讨好声:“臭丫头,爷爷一定给你带人回来,你可别花心!”

山崖上众人:“……。”

怒海妖澜第五十一章求不得

“啊……啊啊啊……疼……!”女子凄厉的惨叫声如刀锋一般划破了暗夜里的宁静。

而也许,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早已经不平静。

秋山的内外都已经是一片灯火通明,戒备森严,来来往往的人群皆是神色严肃,面色上都不自觉地透露出一股子紧张的神色来。

只因为……

“怎么样了?”小胜子一脸惨白地抓住一个从屋内端着水盆奔出来的宫女。

那宫女倒还算是镇定,只是脸色亦很是严肃,虽然明显是普通的宫女,但却颦眉道:“胜公公,奴婢得赶紧去再取些热水!”

小胜子却固执地道:“夫人怎么样了?”

那宫女摇摇头,脸色也有点不大好:“可能有点艰难,小主子的胎位不正。”

此时西凉茉的一声变了形的尖叫又响了起来,瞬间让小胜子的手一软,那宫女便立刻匆匆忙忙地抱着水盆子奔了出去。

小胜子瞥见她水盆里的那鲜红,竟然脚软的站不住了,‘咚咚咚’地连着倒退了好几步,方才被身后的连公公给一把抓住,连公公的脸色亦不太好,一脸阴沉地瞪着小胜子:“没用的东西,还不给咱家站好!”

小胜子如同看见救星似的一把揪住了连公公,惨白着脸道:“我……我……我有点晕。”

他虽然大部分时间在伺候百里青,但是在司礼监里呆着,在百里青身边伺候的人,就算不时满手鲜血、残酷狠戾,却绝对也是手上沾了不少人命鬼魂的,这会子却是让他觉得比第一次杀人和对人动刑时候还要腿软,浑身发虚站不稳的时刻!

小胜子抖抖嗦嗦地、结结巴巴地继续道:“这……这……夫人如果……我们怎么对得起……。”

如果夫人出事了,要怎么办,且不说千岁爷会不会把他们这些人都送去陪葬的,就是自己的良心上怎么过得去!

他们怎么对得起千岁爷的嘱托!

连公公一个巴掌拍在小胜子的清秀的脸蛋上,冷冷地道“没有什么‘如果’,咱们绝对不能让千岁爷失望,所有最顶尖的医者都在这里,而且药也送到了不是,别那么没用!”

小胜子摸着自己红肿的脸,呆滞好半晌,才从那种失魂落魄似地状态里恢复了些,他咬牙切齿地瞪着还是有点没焦距的眼道:“嗯,咱们一定不会让千岁爷失望的,绝对不会!”

连公公拍拍他的脸,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好了,去守着,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动,若是有不对劲,可以当机立断,这个时候绝对不允许出任何事!”

小胜子点点头,立刻从自己的拂尘里抽出细长的刀子来,一脸杀气腾腾地出去了,把好几个医女吓得脚软,

“……。”连公公看着他的背影,不免无奈地叹息,这个小子一脸虚浮的模样,分明是紧张过度,行事也虚浮起来了。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他,谁能不虚浮呢,人心惶惶,这一切都只因为……连公公的脸色又阴沉了下去,转身看向那窗棂上透出的一道道人影,忙碌而……恍惚。

“郡主,你可以的,再用一把力气,不能睡,千万不能睡!”

“快,汤药还没有来之前,先用千年人参吊住命!”

“剪刀和针线放在滚水和酒里泡好了没有!”

“快快,热水!”

“不行,胎位……。”

西凉茉觉得自己无数次地在前生的各种影像资料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她有点茫然地看着发白的天花板,周围全部都在高处点上了明光蜡烛,以最大限度地营造无影灯的效果,而床周围的幔帐已经拆去,铺上白色的用开水烫煮之后又在烈日下暴晒的白布,模拟出手术台的环境,所有的接生医女产婆都已经换上了同样尽可能消毒过了的统一外套和面罩,用她调制出来的百分之七十浓度的酒精洗手。

连罗斯都已经在她的力排众议之后,在所有人或者沉默或者低声议论中穿上了消毒袍子,戴上了面罩到了房内。

罗斯倒是无所谓,他毕竟是来自大秦,在大漠的时候又作为全能型的医者亲手接生过无数的孩子。

而来自西狄的秘药和那些昂贵的种种续命的药材都早已经准备好。

百里赫云是一个守信的男人,她在百里青离开的第二十天的时候接到了他派出的快马加鞭送来的药品,而且并不是送来一份,而是足足送来一马车的药物——原药和配方!

所谓原药就是没有研磨过,能让医者一眼就看出来那些药物都是些什么东西,而有了配方就更不用再担心日后他们配不到药物。

毕竟原料再珍贵再难寻找,对于能拥有举国之力的统治者而言,寻找还是不算太困难的。

小胜子看着那一马车的药物,再联想起司礼监布在西狄境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死伤无数才送出来的那些药沫子就恨得咬牙切齿,心在流血。

这些药物在血婆婆、罗斯、老医正等一流医药毒高手齐齐测试配制,而连公公拿去用最短的时间之内做了上百例测试之后,证明此药确实效果非常不错,而罗斯和血婆婆等人亦一起做了测试,证实了这些药物不存在任何问题。

至少让不少人都放心下来,虽然身为敌人却不得不佩服——百里赫云,他的所为淋漓尽致地体现了什么叫做为君者的气度!

但是……不管她尽力地为这一次平安生产做到了怎么样地步……都只是一种无奈的抉择。

西凉茉眯起眸子,感觉有汗水落进眼睛里,让她的眼睛感到了刺痛,亦有水珠不断地涌出了眼眶,她死死地抓住了自己枕头,试图更深的呼吸,缓解那些仿佛永无止境的痛还有空茫……。

因为,不管做了怎么样完全的准备,那个人……却没有回来。

药到,人未到!

阿九——!

为什么,你不回来,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你没有在这里!

西凉茉紧紧地闭上眼,只感觉腹部的剧痛仿佛总如潮水一般不断地准确地袭来,一波又一波,让她完全没有法子呼吸,那种痛苦还有身体里的气力不断地随着流淌的血液消失,那种无处不在的疼与那一盏盏的烛台散发出来的光芒,让她几乎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幻境。

她看见周围的人焦急的面容,有人在催促,有人在嘶吼,有人掉泪。

那么的痛,连前生被人扔进水中,窒息的那一刻的痛苦与今生年幼时光被迫跪在雪地里,冻伤的极度痛楚都比不上万人之一。

阿九啊……我好痛!好累!

你在哪里……

西凉茉慢慢地闭上眼,泪珠顺着脸颊落下。

我好想你,我好想好想你……

“药来了!”白珍也是一脸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熬好的药汤进来。

罗斯低头看了一下,随后拿勺子试了试,眸光中闪过满意的光芒,随后点点头:“药味很正,已经经过了足够时间的熬煮和降温,现在入口正好!”

血婆婆抹了满头汗,脸色也不好,只咬牙切齿地道:“这什么破药要熬制那么久,万一人都撑不过去了怎么办,那血流的……总之要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儿,老婆子一定要血洗了狗日的西狄皇宫!”

血婆婆粗鲁的骂人话语却掩不住她心中的焦急,她擅长救人的方法古怪而繁多,唯独没有怎么救产妇!她这辈子也没有生过孩子,所以只能——束手无策,在一边换了一身奇怪的袍子,戴着奇怪的面罩看着那一头忙得热火朝天,自己只能干瞪眼。

罗斯摇摇头,示意白珍赶紧送过去。

白珍立刻和白蕊两个人招呼其他人先把西凉茉的上半身抬起来一点,然后拿着勺子把药物往她嘴里送去,但是不知道西凉茉是不是因为上半夜熬着生产所以太虚弱了,如今与她身下不断蔓延的一片血色不同,她的脸色一片青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都微弱,而喂进去的药水不断地从嘴角流下来。

“罗斯大人!”白珍看着西凉茉的样子,她忍不住脸都瞬间变了型,声音近乎凄利地对着罗斯大吼。

罗斯也看到这样的情形,不免颦眉,随后低声怒道:“灌下去!”

白珍和白蕊两个互看一眼,最终还是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决绝,一咬牙,随后一人推开其他过来帮忙的人,坐在了西凉茉的身后,抬起她的脸颊,另外一个直接捏住了她的下巴,逼迫她张开唇,然后将手上的药一勺一勺地往她嘴里灌下去。

头两勺灌下去的时候,西凉茉倒还能被逼着喝下两口,众人一喜,但是这样的欢喜还没有多久,立刻就让忧给替代掉了!

“咳咳咳咳……!”

灌药的副作用就是——呛到了。

看着西凉茉咳得脸色发青,药水全部都再次吐了出来,甚至身体都有些痉挛起来,白珍和白蕊两个陪着西凉茉经历了无数起落风波的女子都忍不住惊惶地掉下泪来:“郡主!”

“大小姐!”

罗斯目光一紧,随即赶紧上前一步,揽住了西凉茉的上半身,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动作的,只见他在西凉茉的背后和后颈狠狠地拍了几下,西凉茉便一下子喷出了些黑色的药水来,但随后呼吸也平静下去,只是紧闭地双眼和越发虚弱的呼吸让人看得心惊肉跳。

罗斯看着怀里的西凉茉,随后叹了一口气,他可以救下病人,但是没有求生意志的病人,他和再好的药物都是救得了病,救不了命!

而罗斯说出了他的判断之后,所有人都茫然了,他们当然知道西凉茉为什么会支撑不下去,但是……但是这是他们都没有办法解决的事情!

因为千岁爷不在的时候,聪慧敏锐而杀伐果决的夫人就是所有人主心骨,但是如今夫人都……

所有人都素手无策。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外面正在等候消息的众人里。

周云生、老医正、李密、白起甚至兰瑟斯等鬼军老一辈的众人都已经齐聚此处,只为等候西凉茉平安生产的消息,此刻听到这样的坏消息,众人全都怔然!

周云生忽然起身,拔腿就往产房那里走,而兰瑟斯立刻厉声呵斥:“云生,你想要干什么,那是小小姐的产房!”

他是知道这个孩子对小小姐抱有不一样的情怀,但是这个时候,岂能容他放肆!

白起和塞缪尔正要上前去阻拦,却见周云生忽然在产房门口站住了,他碧蓝的双眼里不再是寻常能见到的温文冷静与睿智,而是仿佛晴天风暴一般的近乎狂躁的神色。

他死死地盯着那扇房门,身上凌厉的气息,竟让试图拉住他的白起和塞缪尔都没有再上前而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周云生静静地站着,仿佛他的目光便可以这么直接穿透了那大门直直地看见里面所有的情形,看见所有人的慌乱无助,看见那女子一身白衣,脸色苍白如纸一般地安静躺着,不复初见时的意气风发,目光凌厉,不复沙海他施下幻境之中,她依旧如刀锋一般锐利,蔓藤一般的柔软而坚韧,不复她恢复女装时唇角那似笑非笑的清风明月一般的笑容。

他忽然伸出手,静静地抚摸着那一扇门,然后,用极为广沉的梵音传云的声音,沉冷地道:“西凉茉,记不得记得你告诉过我,因为有一个人在这世间太寂寞,所以你想要陪着他,让他终归在这世间能留下他的牵绊,如今你尚且还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世上某一处的时候,你就要彻底斩断他对这世间也许是唯一的羁绊么,你能不能不那么懦弱!”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到了最后的时候,声音几乎是嘶吼出声,带着哽咽,宛如破裂的锦帛,碎裂的青瓷,刺耳却划痛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周云生狠狠地一拳头砸在门上,继续怒吼:“西凉茉,你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他一拳又一拳地砸在门上,完全没有用任何内力,让自己的手被刺破得鲜血淋漓。

仿佛那么长久以来积压的情感,在这一刻,这一刻生死相别的这一刻,再也无法忍耐,所有的忍耐都化作那一声声的‘你听见没有’

塞缪尔与他是双生子,怎么可能感受不到他内心的绝望与痛苦和泪水,他却只能站在原地,望着周云生的背影,痛苦的握紧了拳头:“塞缪尔……。”

而兰瑟斯则面色有些黯淡与无奈地上前握住了塞缪尔的肩头,沉声道:“让他去吧。”

“父亲……云生他很痛苦,可是小小姐不中意云生……小小姐就要死了。”塞缪尔痛苦地看向自己的父亲,靠在他的肩头,他觉得忽然之间自己的心里仿佛被塞进了许多没有法子说出来的闷闷的痛,那闷痛慢慢地积累成山,然后在这一刻一夕倾塌——那是他从云生心底感受到的痛楚。

是看着自己心头的云霞捧在他人手中的失落,是看着她怀上别人孩子的黯然与祝福,是再希望自己的心上人活下去,想要成为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的愿望也要落空的求不得。

众人皆沉默,即使是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人也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出来指责周云生的大逆不道,指责他的放肆,只因为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哪怕没有看见泪,却也能感受到那温文尔雅蓝天清风的云一般的男子的痛楚。

兰瑟斯看着那一扇门——一门生死之隔。

门内女子的求不得,门外青年的求不得,还有那远在异国生死不知的男子求不得。

中土的佛祖说过:“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兰瑟斯以为他上半生颠沛流离,下半生便可安栖不再去体验那些痛,如今却那么清晰地在再一次的自己面前,在自己最亲近的孩子们身上再一次上演。

他深深地闭上眼,叹息。

而就在空气里的浓郁血腥味道越来越浓郁的时候,所有人都近乎绝望的时候,一道深紫色的身影静静地跨了进来。

在众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下,那道高挑优雅的人影却从容自若地走过所有人的身边,然后取过了搁在一边架子上的消毒过的干净衣袍一边换上一边向产房内走去。

所有人都瞬间震惊地那门打开之后,然后再次被人关上,几乎疑心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而产房内瞬间响起的女子们的抽气声,却似乎在证实他们也许、或者、可能、原来……没有看错!?

——老子是裸奔遛鸟好凉爽的分界线——

太极宫。

艳阳高照的天空,有一种奇异的明亮的蓝色,淡淡的云从天空中慢慢地飘荡过,有带着凉意的秋风夹着红色的美丽枫叶飞过了太极宫前。

暖阁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来,一群大臣们结伴而出,有人面带喜色,有人面色愤愤。

“这……这事儿怎么能这么处理,千岁爷竟然还是采用了飞羽督卫的意见!”一名二品大员打扮的老头儿愤愤不平地低声嘟哝道。

另外一名绿衣三品文官也忍不住低声道:“阁老说的是,水至清则无鱼,就算金陵知府贪赃枉法,也只不要再牵连他人就是了,这般大张旗鼓地让司礼监的人将所有和他有往来的人都要查处掉,这算是怎么一回事,连坐么!”

“嗯,如此搞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以后还有谁敢尽心尽力地为朝廷卖命,区区一个女子,不就是仗着自己养了一对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孩子如今不但稳坐正一品飞羽督卫的官位,插手朝政!”那老头越说越不忿。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上来好几个反对派的官员们,也低声多多少少地附议。

“阁老,您是没有看见那对双生子,长得跟千岁爷那么像,必定是花了大力气去搜罗来的,这才讨得千岁爷开心,让她稳坐那千岁王妃的位子。”

“是啊,最近这两年千岁爷渐渐地都被她哄得不太管事,不少事情都是她插手代办,实在是让人忍无可忍!”

那阁老闻言,额头上冒出青筋来,冷哼:“牝鸡司晨,只怕咱们天朝恐有前朝女武皇之祸,何况说起来,九千岁也不过是个太监,自己掌握大权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扶持一个女人把持朝政,正统消亡,真是我天朝之大不幸。”

说着说着,那阁老竟然忍不住鼻子一酸,落下两行凄楚的泪来。

旁边的人一看,他说着说着竟然说到百里青的头上去了,不免心中顿时发慌,这还了得,百里青这几年虽然深居简出,据说茹素要修仙去了,虽然杀戮灭门的事情少了些,但是不代表他手下爪牙耳目就会收敛,至少司礼监的大狱这几年就从来没有空出来过。

何况这位飞羽督卫、九千岁夫人这几年愈发的得势,不但以太后病重,自己身为宫中位分最高的女子应当替太后照顾小皇帝的名义垂帘听政,甚至直接穿上了男装,以飞羽督卫的身份参政议政。

这种事情键值可以说是荒谬,但是因为九千岁的存在和对这位夫人的纵容,还有西凉茉手下越发生机蓬勃,在军中展头露脚,几乎可以说是承了蓝家鬼军传奇与威望的那一只飞羽鬼卫,逐渐以神秘、武技奇诡而出众,神出鬼没,考入极为困难,人数不多,却善于以少胜多,不按牌理出牌反而成为了天朝军人们梦寐以求都想进入的殿堂级军队。

九千岁的这位王妃一向信奉刀尖上出政权,所以掌握了鬼卫这样的力量,更是让所有的朝臣们虽然心中都有微词,却无人敢在她面前放肆。

等着一群大臣们都陆续离去之后,另外三四个名穿着三品飞鹤补子文官服的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左右的年轻翰林们方才从一个隐蔽的角落走了出来,轻蔑地看着远处的那些上了年级的同僚们的背影。

一名年轻的翰林忍不住冷嗤:“哼,都是一群老古董,翻来覆去就说那些无用的废话!”

另外一人则懒懒地一笑:“你搭理他们作甚,不过都是一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玩意儿,咱们督卫大人还巴不得他们最好再多说些蠢话出来,好借着司礼监的名头都把他们这些个连兵部新武器甲胄和马匹粮草的银钱都贪掉的混账。”

这一次金陵贪污卖官的案子牵连极广,司礼监一查,才发现这会子拽藤扯出瓜来,一个个把从卖官到贪污兵部粮草的官员们都列出来个名单,交到了还带着孩子们在纳凉避暑的千岁王妃——即飞羽督卫西凉茉那里。

最近两年百里青似乎深居简出,不再参与朝政了,众人奇怪,但是亦不敢多问的。

怒海妖澜第五十二章迷色

司礼监一查把从卖官到贪污兵部粮草的官员们都列出来个名单,交到了还带着孩子们在纳凉避暑的千岁王妃——即飞羽督卫西凉茉那里。

而没过一会儿,千岁王妃看完了之后,甚至没有带进房间交给九千岁审查,径自交代要彻查,一个都不放过,只是罪情要按三六九等,并且审判和办案子等等的人员都要相互监察,看看没有人在其中做手脚。

所以一下子朝里的众人都跟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蠢蠢欲动起来。

“好了,不说这些了,方才周大人还要等我把这些奏折都送到涑玉宫去给千岁爷和千岁王妃看。”一名年纪看起来很是年轻的翰林立刻道。

“是了,你赶紧去吧。”另外几人一听周大人——自己的顶头上司发话了,便立刻齐齐道。

那年轻的翰林立刻领着人把东西都往涑玉宫带去了。

远远地他便见着涑玉宫门前一名红衣大太监正领着几个小宫女和小太监从宫内出来,一边说话,一边没甚好气地瞪着那几个小宫女和太监,瞪得那几个人都快哭了,有好几个宫女都红了眼眶。

他不免有些犹豫,这是上司教训下面的人,他这时候过去似乎不大好。

但是对方明显先看见了他,便转过脸来,他也只好立刻微笑着迎上去,拱手道:“胜总领!”

小胜子看着来人,又瞅了瞅他手里的那些书册,便心中明白了,笑道:“李翰林是来送奏折的吧,千岁王妃刚才起来,领着小主子在外院子里纳凉呢,咱家为您通报一声吧。”

那年轻的翰林也不客气,不卑不亢地笑道:“那就有劳公公了。”

小胜子冷冷地瞥了眼那几个站着的小宫人们,叱了声:“都给咱家滚回去杂役铺子去,好好地想想以后此后小主子是怎么个伺候法,再让小主子被烫着了,你们就等着变成鼓面吧!”

随后便一转身,在小宫人们颓丧的目光里转身进了宫门。

那李翰林瞅了瞅小胜子的背影,心中不免暗自嘀咕,唔,胜公公对这两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主子还真真是上心,皇帝陛下大概都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呢。

这是因为九千岁和千岁王妃真的把这两个小孩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养了,也不知道这是谁家孩子这般幸运。

李翰林并没有等候太久,很快地就有一个大宫女过来将他迎进了宫内。

他匆匆忙忙地赶紧抱着东西就进去了。

跟着那大宫女进了奢华的殿内,又绕过中殿边的走廊,就到了涑玉宫的花园了。

这花园里栽种满了奇花异草,同时还有一大片草坪,草坪的大树下还挂了几个风筝和一个像梯子一样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如今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几个宫女和太监的照顾下,在上面爬上爬下,滑来滑去,玩得不亦乐乎。

一边还有一个穿着黄袍——顺帝也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看过去倒像是个护卫而不是一个皇帝

而不远处的大摇摇椅上坐着一道穿着白色男装的身影,脸上还盖了一本书,椅子随着风一摇一摇地,也看不出来到底是不是睡着了,而那人手边的小藤椅上还搁着一只大秦琉璃水壶,泡着茶叶,有袅袅的水烟轻轻地飘荡开来,姿态闲逸而风流。

李翰林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走上前,他还没有走到西凉茉身边,便有一旁伺候的女官白珍迎了上来,她对着李翰林淡淡地一笑:“翰林大人把奏折给奴婢就是了。”

李翰林不敢违抗这位千岁王妃身边的大姑姑,自然是立刻把手上的东西给了白珍身边的小宫女,白珍便领着那小宫女上前,只见白珍低头在那白衣人耳边低声说了点什么,那白衣人身子动了动,随后懒懒地伸手把脸上的书本拿下来,露出一张清美温柔的面容,只是那一张原本如兰芷一般的清美面容在这一身男装打扮下,倒不似美貌女子,而似俊美异常的少年郎,怎么看都不像是两个小男孩儿的母亲。

但是李翰林心中暗咐,唔,确实也不是这位千岁王妃生的娃儿。

“参见王妃。”李翰林恭恭敬敬地上前拱手道。

西凉茉慵懒地坐了起来,眯起眸子看了眼面前的年轻人,似乎在辨认他的身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道:“是你啊,周大人呢?”

“回禀王妃,周大人去了东南大营塞缪尔大人那里,据说是有兵务要事需要商量,所以嘱咐下官将今儿的东西给送过来。”李翰林恭谨地道,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面前的男装丽人长了一张温柔婉约的脸,但是他在她的买年前说话的时候总是异常的紧张。

这位千岁王妃的眼神总是异样的凉薄,让人捉摸不定,仿佛在那似笑非笑之间就能看到你心底最阴暗的角落,让你无所遁形一般。

西凉茉瞥了眼白珍身边的小宫女手上那一摞奏折,淡淡地道:“嗯,看样子今儿那群老臣子们又是在千岁爷面前慷慨激昂了吧,千岁爷呢?”

提到政务,李翰林方才自在了些,他立刻点点头,笑道:“千岁爷可不曾搭理那些老古董,只说按照王妃您的意思办就是了,把那些老古董气得脑仁疼,千岁爷下朝了就去明堂了!”

西凉茉看着面前年轻臣子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便有些好笑。

看着西凉茉好笑的目光,李翰林方才察觉自己的失态,顿时有点慌张,虽然自己是千岁爷这一派系的,但是这般光明正大地藐视和嘲笑比自己官阶地位都要高的官员和贵族,还是不妥的。

西凉茉淡淡地道:“好了,这些东西都搁在这里吧,你先下去吧,等你们周大人回了衙门,让他和左骁骑白将军都到我这里来一下。”

“是!”李翰林一听,求之不得,他确实没有什么太多的胆子和这位王妃独处,便立刻点点头,就退下去了。

反正如今虽然看似千岁爷在摄政,其实所有大权都基本上移交给了这位千岁王妃和宁王。

原本外头的那些官员都以为宁王会不屑于和一个女子合作,却不想两人合作的还是相当不错的,倒也没有什么大矛盾,这两年下来,就算有矛盾,也很快就化解了。

看着小宫女送走了李翰林,西凉茉方才对着白珍淡淡地道:“一会子去看看千岁爷是不是到了明堂无明大师那里去了,若是在那里的话,安顿下两个小东西之后,咱们去一趟明堂。”

白珍点点头,立刻去吩咐底下人去打探消息去了。

而这个时候,两道娇稚的声音忽然响起:“母亲!”

西凉茉看过去,只见两道娇小的身影迈着小短腿儿,飞速地朝她的方向跑来,因为两岁的小人儿的腿儿还没有发育完全,所以跑起来还有点跌跌撞撞的。

两个小包子的后头还跟着一只稍微大些的小萝卜头,白蕊和几个大宫女在三个小娃儿后头一边追着,一边叫着:“小主子、陛下,跑慢点儿,别跌跤了!”

白珍看着那两个小包子跌跌撞撞的样子,不免有点紧张地想要迎上去,却被西凉茉喝止住了,她不紧不慢地道:“让他们跑,跌跤也是他们自己选的,小娃儿在大人的看护下跌跤几次没什么大不了,慢慢就没那么娇贵,皮实了。”

白珍有点无语,她是素来知道自己家的这位郡主和别人当娘的真真儿不同,别人都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跌了,郡主却完全不是这样的,该疼爱的时候一点都不少,但是该罚的时候,也一点都不少。

在她们这些局外人看来,郡主有时候几乎是用和成年人相处的方式在和自己的小娃娃相处,有时候看得她们都心疼呢。

果然,因为跑动得太快,两个小包子,快要跑到她们买年前的时候还是‘啪唧’地一声直接脸部着地地摔了个狗吃屎。

白蕊几个吓了一跳,正要过去扶起来,但是在西凉茉冷冰冰的目光下,伸出去的手还是僵在了半空中。

两个小家伙摔倒之后,支起身子,小嘴儿一瘪正打算哭,但是发现没有人要伸手的样子,又看着自己的娘亲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两个小家伙便一下子就收了眼泪,爬起来一前一后地扑进了西凉茉的怀里,软绵绵地叫:“娘亲,娘亲。”

西凉茉笑眯眯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小家伙,一手揽住一个地在他们沾了青草的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下,然后才伸手去帮两个小包子整理起身上的狼狈来。

“小清儿、小熙儿叫你们两个不要跑那么快吧,摔了吧,疼不疼?”西凉茉看着靠在自己小腿边的两个小家伙,轻笑道,甚至一边伸手帮他们整理,恶劣地伸手戳戳两个小家伙跌到的小脸蛋。

“不疼!”两个小家伙赶紧讨好地看着自己娘亲道。

娘亲要是生气了,就不爱抱抱他们两个了。

自从两年前生下了两个小男娃,西凉茉也懒得再多想名字,大的那个那个就用了百里青当年留下来的名字——百里熙,小的就用了——百里清。

其它人都觉得很是奇怪,怎么会涌上自己父亲的名字同音,竟然没有丝毫避讳。

但是白珍和白蕊两个大概是明白的,因为每当两个小家伙调皮,该被收拾的时候,西凉茉骂人的时候,明显有点暗爽的样子。

特别是这种情况的时候……

“百里清,你又不穿裤子到处跑,小鸟鸟又露出来了,一会儿就虫子咬!”

“百里清,你再去掏鸟窝,老娘就揍得你三天下不了床!”

“百里清,来,你那么喜欢光屁屁给娘跳一个甩大象鼻子舞好不好?”

然后每次某无良的娘在小清儿洗澡的时候,就戳窜他跳大象舞,然后看着小清儿迈着小短腿一边甩着自己的‘小象鼻子’一边唱:“大象、大象,你的鼻子为什么那么长,啊啊啊~~~。”

某个当娘的就会很没形象地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小熙儿就会觉得自己被冷落了,然后脱了裤子以后跳出来和弟弟一起唱大象歌,然后跳大象舞。

此类事情不少,时常让白珍和白蕊两个彻底无语。

如今,白珍和白蕊两个看着这母子三在那玩闹,不免心中暗自好笑又叹息。

这对小娃娃长得真真是美,完全地将他们父亲的模样继承了十成十的,斜飞上挑的大单大凤眼,长如黑凤翎羽的眼睫,只是他们父亲的眼睛总是闪耀着让人不敢直视的阴魅的幽幽深光,而他们两个则是总闪耀着明亮可爱的光,软软的,明媚的,像是早晨阳光落在花瓣的露水上折射出的柔和美丽的光芒。

然后是小小的挺挺的翘鼻子,最像母亲的却反而是那一张小嘴,粉粉的、翘翘的,花瓣一样柔软,还有一张圆鼓鼓的小包子脸,配上那白里透红,白玉一样吹弹可破的肌肤,让人看着就像是刚刚从笼子里蒸熟了的包子,让人想要咬一口。

可是别看这两个小娃娃长得异常乖巧美貌,但是性子却还是把自个爹妈每人接了一个。

哥哥像爹,小小年纪,就极其讲究,偏偏挑剔得让你无力拒绝,不光是一张嘴儿三两句就让此后便的人哭笑不得,有理有据的,还有就是也没有人忍心拒绝这么个粉妆玉琢的美娃娃的各种挑剔无比的要求,被他折腾得团团转。

弟弟像娘亲,总是笑嘻嘻的,可爱天真又无辜,但是……不管是干了什么捣蛋的事儿,仿佛都跟他无关一般,将伺候他的人折腾得够呛,偏偏还不忍心责怪他,看着夫人教训他,还要帮他说好话,生怕小家伙被揍屁股。

这大概就是叫被卖了还数钱。

单人家都说小娃儿是魔头,可这对母子三个绝对是大魔头带着两个小魔头,别看两个小魔头小小年纪不过两岁说话就很利落了,而且古灵精怪得很,谁都对他们没有法子,但是若落在他们娘亲的手上,绝对是服服帖帖的。

娘儿三个玩闹够了,西凉茉把自己怀里的小家伙各自亲了一口,正要放下来,就看见着一边有一纤细的道明黄的身影上前走了几步,柔软的童音轻声响起:“姑母,我带着弟弟们去洗澡好不好。”

看着那孩子的纤细身影,也不过是五六岁的样子,巴掌大的脸蛋上露出那种近乎讨好的神色,大大的眼睛里还有一抹隐约的羡慕,西凉茉心头暗自轻叹,是了,她方才都没有注意到顺帝在这里,这个孩子如今没有亲娘在身边,虽然宁王的母亲——明慧太妃很是照顾和疼爱这个孩子,但是毕竟明慧太妃的年纪早已经到了足够做顺帝的祖母了,而且教导顺帝还是用了教导当年宁王的那一套——诗书礼义,不争不抢,循规蹈矩。

所以顺帝总是安静和沉寂的,但是毕竟他还是个孩子,始终仿佛还是对西凉茉更有一种不自觉的亲近感。

尤其是在每次看到小熙儿和小清儿两个和西凉茉呆在一起无拘无束地疯玩的时候,他眼底的羡慕总是掩盖不住的。

顺帝的身份在宫里太特殊,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只是个傀儡,对他虽然该有的恭敬不会少,但是多少那种疏远和孤立总是少不了的,小太监们都不愿意和他玩儿。

所以顺帝总是异常的孤寂,直到那一次西凉茉看着他躲在草丛里偷看他们母子三个玩儿的时候,将他唤了出来。

顺帝方才小心地走了出来,得以光明正大地跟着西凉茉和两个粉妆玉琢的小包子一起玩儿,但是长久的那种教育方式,让他还是完全像是一个哥哥在照顾自己的小弟弟一般照顾着两个小家伙,偶尔被两个小家伙欺负了,还傻傻地笑得很开心。

因为这是他难得玩乐经验,只要有人愿意和他玩儿,他就很开心了。

以至于西凉茉有时候觉得顺帝这个五六岁的孩子对两个小家伙比她这个当年的还要上心,让西凉茉心中有时候有些莫名的叹息。

西凉茉看着面前的小皇帝,温和一笑,伸手摸摸他的脸颊,柔声道:“好,那就劳烦陛下了。”

第一次被这么温柔的手抚摸自己的脸颊,顺帝一愣,那种温暖与文弱让他随后忍不住忽然道:“娘亲……。”

随后西凉茉的手一顿,顺帝似乎也发现自己唤错了,顿时惊慌失措起来:“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西凉茉淡淡地一笑,摸摸他的小脑袋:“没关系,你带着弟弟们去洗澡吧。”

随后,她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顺帝一下子呆住了,六岁瘦弱的小孩儿愣愣地摸着自己的额头,像是不敢相信一般,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顺帝努力地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然后大声地道:“嗯!”

然后就牵起两个明显因为自己娘亲亲了别人臭着小脸蛋的小家伙转身就走,两个小家伙互看了一眼,交换了个狡猾的眼神,随后倒是乖巧地跟着去了。

西凉茉却将两个小家伙的眼神都看在眼底,随后有点好笑地道:“白蕊,你跟着他们去,别一会两个小坏蛋洗澡的时候折腾小陛下。”

白蕊伺候两个小祖宗也有不少时间了,自然知道这两个小东西的能耐的,立刻点点头,立刻跟着去了。

“唉,这么小小年纪就报复心和嫉妒心那么强,也不知道像谁!”西凉茉有点无奈地抚了抚额头。

白珍在一边听到她这么说,心中暗自嘀咕,像谁,难道不是像你们这对夫妇,还像谁。

“哼,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必定是像他们那小肚鸡肠,无耻又可恶的爹!”西凉茉沉吟了片刻,下了个结论。

白珍:“……只要是好的什么聪明、可爱之类的都像郡主,然后所有不好的都像千岁爷就是了。”

西凉茉一脸理所当然:“那是自然。”

白珍:“……。”

“是了,咱们去明堂。”西凉茉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道。

白珍比了手势,让其他的宫人收拾东西,随后就跟着西凉茉一路离开。

西凉茉一向不喜欢坐步辇什么的,喜欢走路,白珍便陪着她一路慢慢地往建在青云殿的明堂而去,一路走,白珍便忍不住道:“郡主,您也知道那顺帝陛下的亲生母亲是断送在您的手上,您这么让他接近两个小主子,他现在是还小,但是宫里的孩子没有不早熟的,难道您就不怕以后他知道了真相以后,就算没法子对您下手,若是伤到了小主子……?”

说起来,两个小主子得到的待遇可比顺帝要好得多了,这也是时事所致。

西凉茉淡淡地道:“你以为明慧太妃是为了什么,她能活到现在,儿子成为除了戾太子之外唯一成年的皇子,你以为她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么,活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赢家,她的不争,就是她的立世之本,她用这么多的规矩和这种方式去教导顺帝,其实就是在教导顺帝以后不要起二心,也是在对咱们司礼监标明她的立场和咱们是一样的,我不相信这样教导出来的孩子能叛逆和雄才大略到哪里去。”

她顿了顿复又道:“何况我也没有打算瞒住顺帝,这个孩子很早就知道了他母亲断送在我手里,只是他对那位母亲一点映像都没有,而且……他认为正是他的母亲的愚蠢和愚昧让他沦落到今日没有母亲疼爱的地步罢了。”

白珍一愣,有点不明白,但是细细想去,却发现自己有点心寒——有什么比让一个孩子憎恶和嫌弃自己的母亲更好的断绝他为母亲复仇的念头呢?

西凉茉仿佛能察觉到她的念头,随后,淡漠地道:“很可怕是么,不过比起成为先戾太子或者先德王那样的下场,对一个孩子的未来来说,他还是不要对自己母亲有什么好映像会比较好。”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圣母,能让自己敌人的孩子活下来,已经是她能给予的最好的宽容与恩赐了,若是换成百里青……

西凉茉讥诮地勾了下唇角。

没有走多远,两人就很快地走到了明堂——宫内唯一的佛堂,由无明大师主持,也是九千岁静修礼佛之处。

在小沙弥的引领下,西凉茉和白珍两个一路走到了佛堂内,正在盛开的曼陀罗花树下,静静地坐着一身紫色衣袍,眉梢眼角勾勒着重紫的绝世美人,他闭着眸子,正在冥想。

小沙弥对西凉茉打了个佛号,然后恭敬地道:“王妃和千岁爷慢聊,小僧去请无明大师过来。”

西凉茉点点头,看着小沙弥去了以后,走到那紫衣美人身边,那紫衣美人缓缓地睁开眸子,看向她:“你来了?”

西凉茉垂着眸子看向正在打坐的‘九千岁’,微微一笑:“嗯,我来了,阿洛,今日又辛苦你了。”

怒海妖澜第五十三章风起佛语

???那树下美人弯起浅淡的笑容来,恰如他头上那绽开的洁白曼陀罗:“还好,不管别人怎么哭泣叩首,我只做面无表情的金塑泥菩萨,倒也算是清闲。”

西凉茉走过去,随意地一撩袍子坐在他身边,慵懒地道:“我知道你素来不喜欢这些场合的。”

百里洛轻抚着手里的佛珠,看向西凉茉,轻叹了一声:“我也知道你素来希望能坐在场合里的人却也不是我,只是有些事情,身不由己,却还是要做的。”

西凉茉看着他,许久,方才唇角勾起一丝浅淡飘渺的笑容:“是啊,总是身不由己,却没有法子放下。”

就如百里洛说的一样,他永远不是那个人,哪怕他和他有一模一样的面容,面容上勾勒着同样深紫浅绯的艳丽妖异的妆容,若是没有长久接触,外人几乎看不出他们之间有任何不同。

但是,她不是外人,又怎么会看不见他们如此巨大的差异,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便是如此。

百里洛的眼神,许多时候也是幽深的,但是那种幽深是水一般沉静,云一般飘逸,让人望着便仿佛能去除所有心中焦躁与烦闷,只余静怡宁和,恰如他头顶上开放的那一株白色曼陀花一般。

佛经有云:佛说法时,曼陀罗花自天而降,花落如雨,白色而柔软,见此花者,恶自去。

而百里洛若是佛珠眼中泪,座旁花,那么百里青就是另外一种深紫色的妖异的曼陀罗花,开在魔之眼中。

开到如今,开成了她的心魔。

百里洛看着身侧安静闭目的女子,她那么安静,安静得仿佛一尊琉璃塑的美人,却让人感觉莫名的心疼。

百里洛随后还是轻叹一声,复又问:“你可曾想过以后的日子做什么打算,若是……?”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来。

但是西凉茉又怎么会不知道,他在问什么,她依旧闭着眸子,平静地道:“若是过几年再没有消息,等孩子们都大点儿了,能承受风沙的时候,我就会把他们带回镜湖之堡,我也会回去。”

百里洛闻言,看着她,沉吟着道:“我还以为你会留下来,若是你想要留下来,依照着如今的路子下去,你也依旧能掌握朝中大权,我会帮你。”

西凉茉轻哂了一声:“若是从前的我,大概会选择留下来,继续在这斗兽场里继续游戏下去,但是如今,掌握朝中大权又如何,熙儿和清儿永远都没有法子得到别人的承认,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养子,别看着如今似乎比皇子还要尊贵似的,但是看在天下人眼中,也不过是个鹊占鸠巢罢了,我如是一个人,这种争权夺利的日子还勉强能说一种有趣的活动脑经的事儿,但是我不想让两个小东西从小就过得那么辛苦,日后的日子,再看他们各自能成就什么人了。”

百里洛沉默了一会,方才微笑:“离开倒也是件好事,毕竟对两个孩子而言,有些事不该是他们承担的,太过沉重,这两个小家伙如今头脑就是极好的,日后他们若是长大了有其他选择,倒是可以让他们自己去选,总不会差到了哪里去了。”

提到自己的两个小宝贝疙瘩,西凉茉低低地笑了起来:“呵呵,阿洛,若是说起沉重,总不会比当年的你和他差到哪里去,如今不过是没了父亲在身边罢了。”

百里洛顿了顿,弯了下唇角,淡淡地道:“所以,后来即使解了毒,我亦不愿意醒来,宁愿只作个壁上观这般的懦夫罢了,阿青比我要勇敢。”

西凉茉看着他眼中浅淡的忧伤,她从来没有在百里青的眼睛里看到过所谓的空茫,最多偶尔不过是流露出一种冷淡的空寂,那种仿佛天地之间仿佛一片空寥荒芜,却让她更心疼,西凉茉心中轻叹,随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不,你已经很永远,作为一个哥哥,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的一切,那时候你和阿九都只是孩子。”

在她难产的时候,那种难以忍耐的心理与身体的双重痛楚和恐慌,那种对百里青的担忧与身体的痛楚让她脆弱得几乎放弃了的时候,是百里洛扮成了百里青的样子来到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陪着她一起生下清儿和熙儿这对双生子。

她清醒过来之后,才明白自己原来以为的重逢不过是梦一场,而洛儿竟然出乎意料地在她即将放弃的那一刻清醒了过来,恢复了神志。

虽然失望于那求不得的梦,求不得的人,但是对于百里洛的清醒,她还是非常开心和欣慰的。

清醒过来的百里洛也一如原来那个稚嫩的少年一般,并没有太多的改变,只是变得沉稳了,安静了,但是眼中的透彻却从来都没有改变过,一如继往地仿佛能倒映出所有人间的肮脏、悲伤与欢喜。

他什么都记得,只是仿佛从完全不能理解成人世界的孩子,在一瞬间就长大。

主动地配合她和云生还有连公公、何嬷嬷的安排,代替百里青成为‘九千岁’,描绘上妖异的重紫妆,锦衣华服地坐在朝堂之上。

与百里青欢喜地浸淫在期间不同,他从来都不喜欢这些勾心斗角,却还是极好地完成了属于他的责任,让天朝到现在依旧还是平安的,至少看起来还是平安的,司礼监早已经形成了一套自我运转的机制,在西凉茉的主持和连公公、小胜子几个熟悉司礼监的运作的百里青的心腹安排之下,虽然偶尔遇到质疑者,但是都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百里洛浅浅一笑,眸光如琉璃一般透彻而悠远:“是阿青告诉你,一直都是我在保护他,其实从很早的时候开始,我就发现阿青自幼不喜欢和人接近,让人不那么喜欢,不过是因为他太容易就能看透一个人的内心,太容易就能感受到别人身上的恶,所以他总是对周围人抱持着一种警惕的心情,只是我更愿意去相信人心中有恶便善,却忘记了自己并非佛主真身,有些人,有些事却不是我能渡的,反而连自己也折在了阿鼻地狱,选择了最终的逃避。”

西凉茉心中有些惆怅,随后把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轻声道:“当年你有没有怀疑过我的母亲,后来有没有恨过她?”

百里洛随手将那些坠落的曼陀罗花瓣收进一只纱袋子里,微微一笑,豁达而淡然:“你的母亲不过是做出了她的选择,而每一个人都做出的是自己的选择,一如我亦是,说来多少恩怨心中记,缘灭不过与骨随风葬。”

西凉茉看着他许久,垂下眸子,轻声自语:“是阿,缘灭不过随风散,为何,我却还执念在此?”

一道幽凉柔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因为执念在心,在心便是魔,人若没了执念,便是佛,只是人间在人间,若是人人成佛,何必入山修梵行?”

西凉茉抬起头看向来人,便起身微微一笑:“无明大师。”

来人一身素色僧袍,面色清白,眉宇之间一片淡然,这是一个五官俊秀而深邃的年轻僧人,虽然脸颊上一道狰狞的刀痕破坏了他的俊秀,但他身上的气息,却异常闲逸,而眉宇间已全是堪破世事的通透明达,明净安详早已经柔和了他有些狰狞的五官,那种气息完全不像一个年轻的僧人而是几十年的高僧。

这便是最近三年来,在佛界崛起的年轻僧人,清修三年对佛法的领悟比不少清修三十年的老僧人更透彻,原本也只是在皇家庙宇里一个寻常僧人,只是几次佛界的辩佛讲经坛上,其所讲持的通透浅显的佛理让所有大师们都侧目,从此便在西凉茉命人建起的明堂之中白日为所有嫔妃、宫人们讲经念佛。

“西凉施主、无忧居士。”无明对着两人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随后又微笑道:“无明修行不久,所得法门不过十万八千法门之一二,尚有许多未曾堪破的法门,哪里能称为大师,二位以后还是称贫僧无明便是。”

无明的声音有一种让人清风拂面的感觉,让人心清净。

百里洛也双手合十回了一礼,温声道:“无明师兄过谦了,前些日子借了师傅的法卷尚且未曾归还,还请宽限几日。”

与外界的猜测相反,百里洛这位‘千岁爷’倒是真的在他陪着西凉茉母子平安后没有几日,便皈依了佛门,也是与无明一样拜了五台山的净心老方丈做师傅。

百里洛清醒之后,发现能证明他过往的那些快乐与痛苦的人除了西凉靖之外,早已都分头踏入了黄泉奈何桥,这让他心中便陡然生出茫然四顾的苍茫来,便在无意之中听了无明的说法讲坛之后很快决定皈依了佛门,为所有自己爱过、恨过的人祈福。

只是因为情况特殊,所以他先做了居士罢了,只是他一得空便会到明堂来。

无明微微一笑:“佛主传法便是为普度众生,书卷卧于经堂是卧,卧于师弟手中是卧,只是一个卧于俗世尘,一个卧于师弟琉璃明台,何必不卧于琉璃明台?”

百里洛点点头,握着手中菩提念珠温声道:“那么师弟且去藏经楼再去取一些新卷来,可好?”

无明轻笑着朝跟着自己的小沙弥摆摆手,那小沙弥上来恭敬地对着百里洛合十双手道了声:“师叔。”

随后,他便领着百里洛前往后院的藏经楼去了。

西凉茉目送着百里洛的身影远去,随后看向面前的无明,轻声道:“无明师傅,你说因为执念在心,在心便是魔,人若没了执念,便是佛,只是人间在人间,所以人多佛少,那么要如何成佛,如何去心魔?”

无明并没有看向她,只是抬起手,伸手在空中摊开,一片白色的柔软的曼陀罗的花瓣便落在了他的掌心。

他捧着花,淡淡地道:“白曼陀罗花我佛身边四大圣花,我佛讲经时,便有无数花语落下,见着恶自去,但是花虽为圣,却是梵音所凝之光、之圣,是佛在普度恶,闻者去的魔,而非花自成梵光、梵音,心中有魔者见花便是魔花,心中无魔者,一花一砂皆为梵,王妃之心在固守执念,固守魔念,如何却要去问别人如何能去除执念。”

“无明师傅是说……我的心不愿放下那些执念,所以永不解脱么?”西凉茉看向面前的年轻僧人,微微地勾起唇角,眼底闪过讥诮的光。

“只是我在想,若是师傅能放下,为何又要出家,出家不就是为了放下么?”

无明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讥讽一般,伸手将手里的白曼陀罗花瓣放在她的手心,温声道:“贫僧是放下之后,忽觉自己满身罪孽,所以方才觉得应当出家为身边的人祈福,而王妃,你所挂念的那个人一直修行的却是修罗道,杀生佛,乃是密宗道,与我禅宗道虽然有似不相容处,却实为一处风景境界,所以若是王妃选择了他的道,便不必放下,也是放下。”

西凉茉看向他,忽然有点茫然,随后讥诮地笑了起来:“师傅,佛家的诡辩之道在你这里倒是发挥的淋漓尽致呢。”

“是否诡辩,不过是王妃心中的执着,若是王妃始终不能放下这些执着,便好好地守护着这些执念吧,当年地藏王菩萨舍身入地狱,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莫不也是执念么,也许有朝一日,执念成珠,梵光普照也未可知。”无明微微一笑,不恼,不怒,只垂下眉眼,双手合十。

看着他身上那种浅浅的柔和清净的气息,西凉茉心中的焦躁,慢慢地全然消解开来,她闭了闭眼,许久,方才干涸着嗓音道:“师傅,请回吧。”

无明轻声念了声:“南无观世音菩萨,若是王妃心中再有魔障,不妨多念摩珂,多念地藏经吧。”

随后他便闲逸地慢慢转身而去,一边轻声念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白珍看着那无明远去的身影,随后微微颦眉:“郡主,您留着他,若是如后出幺蛾子怎么办,尤其是如今千岁爷生死未卜的时候,只怕会出事。”

西凉茉目光悠远地看着那一抹清淡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淡淡地道:“他只是无明而已,早已经不是太子司承乾。”

白珍微微颦眉,但随后也暗自轻叹了一声。

也许,郡主是对的。

当年意气风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国继承人,也许早在那白色钟乳石的悬崖上纵身向滚烫的湖水中一跃之后,便彻底地死去。

当年的司承乾跃向湖面,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子怪风,巨大的风力竟将他吹偏了挂在了一边的钟乳石柱子上,撞得头破血流,却也昏迷了过去。

后来被带出了石洞囚禁起来之后,才有大夫来帮他看诊,但是自然是没有多上心的,所以脸颊上留下了狰狞的伤痕,但是他醒来之后,似乎一点都不在乎,只是静静地发呆,不吃不喝。

百里青这样的人,从来只有他跟别人耍横,哪里就轮到有人和他耍横,所以他根本不搭理司承乾,若是饿死了,百里青都打算直接从船上抛尸了。

他原本留着司承乾只是为了利用他引出余党罢了,若是引不出来,他就弄个西贝货也无所谓。

但是三日三夜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司承乾会直接饿死之时,他忽然开始吃饭与喝水了,虽然吃的不多,但是足够让他不会饿死。

司礼监掌管刑讯的太监自然是不会放过他的,但是司承乾嘴巴跟蚌壳似的,一句话不说。

底下人自然不知道百里青还要不要留着他,没下太黑的手,而是禀报了上来,而百里青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便亲自去了一趟天牢,没有多久,司承乾便从天牢被带了出去,再一次跨进了宫城之中。

但是这一次,当他从宫殿中沐浴完毕走到众人面前的时候,还是让众人都彻底怔住了,司承乾——出家了。

而且非常的彻底,三千青丝早已落地,一身素色僧袍,眉目淡然,那道疤痕甚至一点儿都不显得狰狞,头顶上还受了戒。

等着西凉茉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好几个月以后了。

而当司承乾或者说无明师傅抬起头看她的时候,微笑道:“我想许久之前夫子就告诉司承乾说要熟悉一切策论和所有天子应当学习的东西,却没有想到其实佛经比那些东西有意思许多,也有无数美妙的神话故事。”

西凉茉在听到他的话语和看到他平静坦然的目光之后,忽然间有点明白了什么……

他在这些大起大落,争权夺势之后,忽然间便堪破了红尘,成了今日的另外一位大师。

主仆两人正要离开,却见外头小胜子一脸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王妃,赫赫使节到了!”

西凉茉看着小胜子,不免纳闷:“你这是怎么了?赫赫使节每年都来,也不曾见到隼刹可汗,何必那么慌张,难道今日你见到隼刹可汗了么?

怒海妖澜第五十四章归途

小胜子摇摇头,一脸郁卒地道:“您先去看看就知道了。”

西凉茉颦眉,随后起身跟着他一块往太极殿而去。

她还没有走到太极殿,就远远地看见周围的宫人惊惶失措,不少侍卫们匆匆忙忙地跑来跑去,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她一身便装领着白珍过来了,西凉茉不由颦眉。

随后走到太极殿不远处,就看见前面一片喧嚣,仔细看去才发现附近都是一车车的牛羊皮毛,还有各种大漠特产,一些装满了极为精致充满异域风情的珠宝装饰的箱子。

西凉茉挑眉,暗自奇道,这个隼刹今年是脑子犯抽了么,为了不让这个混账得瑟,所以每年她派人送种子和工匠及自愿入赫赫的女子们北上的时候,都会逼着他拿出来些金银之类的好东西。

往年里他都是推三阻四的,一副肉疼状态,但是今年居然送来了这么多?!

看着前面一群宫人侍卫们不知道在围观什么,西凉茉便领着白珍一路过去。

走近了,她才看见已经晋升为左骁骑将军的白起正一脸阴沉地正怒瞪着那应该是送东西来的赫赫使节,那赫赫使节高大壮士,虽然穿得看起来倒似一身锦绣,但是脖子上挂着粗大的狼牙,头发结成了一束束的小辫子,看起来有点儿不伦不类,但是西凉茉自然是认得这身打扮的——隼克钦。

如今隼克钦也是一脸愤怒地瞪着白起,咬牙切齿的样子像足一头被激怒的草原狼。

“这是怎么了?”西凉茉随便逮住一个看热闹的侍卫问。

那侍卫一边瞅着热闹一边头也不回地道:“还能怎么了,这赫赫人真是大胆,这一次居然连发函询问都没有,就直接将聘礼给送来了呢!”

“聘礼?”西凉茉一顿,随后莫名奇妙:“赫赫人要娶谁?”

那侍卫‘嘿嘿’一笑:“还能娶谁,不就是咱们千岁王妃身边的白珍姑姑,想不到吧,大伙都以为白珍姑姑这辈子都会伺候在千岁王妃身边,一辈子不嫁,或者就跟白蕊姑姑似的配了咱们司礼监的大人,谁知道白珍姑姑还是个能耐的,如今都配上了赫赫王呢!”

他刚说完,便听见身后一声冷哼,随后他下意识地向后一看,瞬间脸色就绿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一脸面无表情的西凉茉还有方才他热情地八卦着的女主角——白珍!

那侍卫脸色绿了又红,一下子就跪了下来,抖抖嗦嗦地道:“千岁王妃!”

他这么一叫,其他正在议论纷纷的宫人们都立刻安静了下来,齐齐转头,自然是看见了西凉茉和她身后的白珍,然后众人又齐齐地低头,不敢大声,只敢低声道:“参见千岁王妃。”

西凉茉冷淡地道:“什么时候宫里的事情这般清闲,倒是让你们都一个个有空闲在这里嚼舌根子了,还不让开!”

宫人们皆是一颤,然后头更低了,随后如潮水一般自觉地从中间分开一条路来。

他们这么一分开,白起和隼克钦自然是能看见她了。

西凉茉走了过去,淡淡地扫了地面上被白起扔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眼,再看看隼克钦一脸愤怒的样子,心中也大概有了个底:“白将军这是在欢迎咱们的客人,所以特别激动是么?”

白起垂下眼眸,他也知道自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在太极殿这里闹事,是非常不妥,但是他……

白起看了一眼白珍,却见白珍看都没有看他,而是低下身子去,在所有人怪异的目光中去收拾那些被他扔在地上的聘礼。

他的心中顿时一凉,随后原本想要说点场面上的话语应着西凉茉给的台阶下来,最终所有的话却还是卡在喉咙里。

白起心情恶劣,立刻一脸面无表情地道:“微臣只是在教训这些蛮子,让他们明白不是所有天朝女子都如那些送到他们的那里的那些贪图富贵的女子一样的,若微臣错了,督卫大人想要怎么惩罚便惩罚微臣就是了。”

这话一语双关,讽刺之意,谁都听得出来,众人的奇特目光都落在了正在将那些聘礼整整齐齐码回去的白珍身上。

这分明是在说原本以为白珍不是贪图富贵之辈,只如今看来却非如此吧。

“你说什么狗屁混账话,你以为我是赫赫人就听不出你在讽刺我们可汗要娶的姑……。”隼克钦是赫赫人,最不喜欢汉人的拐弯抹角,方才一说话,这个混蛋就让他们把这些东西带走,滚出天朝,还把他们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但他能当上这么些年的访汉使节,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可不是怕这些虚伪的汉人,他当下就大怒地吼了出来。

但是却被西凉茉的声音瞬间打断了。

“隼克钦,你们是打算娶妻而不是打算打仗吧。求亲就要有求亲的样子!”西凉茉淡漠的声音虽然并不高的,但是那种不急不缓却有一种震慑人心的效果,立刻让隼克钦闭嘴了,只愤恨不平地盯着白起,连着他身后的那一群送东西过来的牛高马大的赫赫人们也齐齐恨恨地盯着白起。

毕竟,西凉茉还是‘死大王之女’,‘食尸者的女王’,她的话对隼克钦这些赫赫人还是有一定的威慑力。

西凉茉看着他的那个表情,微微颦眉,随后看向一边的隼克钦,淡淡地道:“隼克钦,你先带着你的人和东西到勤政殿去,会有人招待你们的。”

隼克钦忿忿地道:“哼,我们赫赫人也不是好欺负的,说不定哪天就是开战了,老子看见这个混蛋就……。”

西凉茉微微眯起眸子,忽然一抬手,不知道从哪里忽然掠出一道硕大如鹰一般的赤红身影,然后扑棱着长长地翅膀在空中飞旋了起来,然后蓦地俯冲下来,带出一阵尖利的呼啸声,随后停在了西凉茉的肩头,一双黑珍珠似的眼满是傲慢的光芒睨着面前吓了一大跳的隼克钦等人。

隼克钦等人一看,顿时立刻乖觉了,干笑着在那傲慢的红色大鸟的目光下摆了摆手:“哦哟,是死魂鸟神,许久不见,您还是那么精神啊……哈哈哈……我们先走了,迟点让人给您送上肉干,可都是最新风干的人肉,味道很好,很好!”

说罢,他也没有看见周围天朝宫人们瞬间白了脸色,倒退了数步,便自顾自地想要指挥人收拾东西,赶紧溜走。

那大鸟忽然眼神一冷:“嘎嘎嘎——!”

隼克钦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赶紧转身,紧张、讨好又谄媚地道:“哦哟,对不住,是隼克钦不好,忘记了您是不喜欢吃肮脏的人类的肉,我们还给您带来了沙漠里两对最漂亮的七色鸠的雌鸟呢!”

那红色的大鸟眼睛里瞬加闪过明亮,或者说贼亮的光来,正要扑棱翅膀表示它非常的满意,但是忽然有人伸手在它肚皮上狠狠地一抓,顿时让它差点痛叫,立刻闭上了它的鸟嘴,乖巧地收了翅膀,栖息在西凉茉的肩头。

隼克钦看着小白没有扑腾过来,立刻朝西凉茉投去敬佩又畏惧的目光,然后赶紧招呼着自己人拖着箱子之类的东西跑了。

他们到底可是见过死亡之女带着死魂鸟神屠戮四方的,而且虽然他们敬拜死大神,但是见到这些和亡灵有关的‘东西’到底都是大大不吉利的!

如果不是为了可汗,他们才不会跑来中原!

西凉茉打发走了隼克钦等人,小胜子也早就已经到了,将那些不识趣的宫人们全部都驱散了。

西凉茉瞥了眼一脸郁闷的小白,忍不住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去吧,去搞你的母鸟吧,你这只没节操的家伙!”

小白如今越来越大,而且长相有渐渐脱离鹦鹉圆润而傻乎乎的模样的趋势,看起来还是有点像只蠢蠢的,傲慢的鹰和鹦鹉结合,但是一身羽毛却越发的漂亮,呈现出好几种红色。

但是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它依旧孜孜不倦地将它睡遍天下雌鸟的志向发扬光大。

小白傲娇地朝着自己主子哼了一声,随后直接扑楞着翅膀飞走了。

它想,它作为一只神鸟,能理解一个缺乏男人滋润的老姑婆的嫉妒!

等着小白也飞走,西凉茉看向依旧沉默着的白起,随后又瞥了眼一直都神色极为淡然白珍,她淡淡地道:“白起,你跟我来。”

随后西凉茉便径自转身向暖阁走去,白珍神态自若地跟了过去。

白起复杂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垂下眸子也跟了上去。

进了太极殿暖阁,小胜子便知趣地让里面伺候的宫人全都遣了出来,他在外面将在大门关上。

西凉茉看了眼白珍:“白珍,你去给我拿点茶来。”

白珍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

大门关上后,西凉茉方才转身冷冷地看着白起,那种锐利的目光看得白起莫名地一阵心虚,随后低下头去,背脊却依旧倔强地挺得笔直。

西凉茉眯起眸子看着他道:“白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英雄,又很委屈,因为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

白起闭着唇,好一会才硬声硬气地道:“我知道我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闹事,毕竟对方再无礼也是别国使节!”

“无礼?你说的无礼是因为你看到了隼克钦他们送来隼刹可汗的聘礼,所以你才觉得他们无礼是不是?”西凉茉讥诮地勾起了唇。

白起默默地没有作声,确实是他在去涑玉宫的时候路过太极殿,正好看见隼克钦那群人得意洋洋地在整理那些‘聘礼’,当他看着隼克钦得意洋洋地表示这些都是隼刹要娶白珍的聘礼的时候,他就忽然再也压抑不住自己心中的愤怒,和隼克钦起了冲突。

西凉茉在宝座上坐了下来,看着白起冷笑了两声:“白起,你真真儿是好志气,是个出息的好男儿,冲冠一怒为红颜,听起来还真是不错的传奇,可惜传奇里的红颜通常没有好下场,我倒是真看错你了,原本以为你是个男人,拿得起放得下,不想你不但放不下,还要逼得自己喜欢的人去死。”

白起一楞,随后下意识地大声反驳道:“小小姐,我没有,你不能冤枉我!”

西凉茉看着他愤怒委屈的目光,随后方才声音凉薄地道:“是啊,你没有,你只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让所有人都以为白珍是个贪图富贵的女子,以为她野心勃勃,想要攀爬高枝,就像那些自愿去赫赫和亲的罪女和妓女一样,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让她成为宫中货真价实的话柄而已,你和那些得不到,就要毁掉的愚蠢又自私卑劣男子有何不同!”

白起如遭雷击,浑身大震,他怔怔地看着西凉茉,许久,他才闭上眼,掩盖去演眼底那些深沉的痛,喑哑着嗓音道:“小小姐……你知道我没有……。”

西凉茉冷冷地道:“我不知道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我只看见你是怎么做的,如果这就是你要的结果,那么你的目的达到了,好了,你可以走了!”

白起双手握拳,仿佛在忍耐着什么,最后还是定定地站在暖阁里没有走,也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是额头上的青筋必露透露出了他心中的翻腾与挣扎。

西凉茉看向他,随后轻叹了一声,只淡漠地道:“白起,你要活得像个男人,有些事情,勉强不得,你好好想想吧。”

她说完之后,转身便离开了,只留下白起一个人在暖阁里,静静地站着,神色之间满是迷失和痛色。

西凉茉刚走出了太监殿暖阁,便看见白珍正站在门边,手里捧着茶壶,而她身边的小胜子则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些什么,白珍微微地点头应着,却看不出她脑中在想什么。

他们见着西凉茉出来了,小胜子有点儿担心,但是没有看到白起跟出来,他也没敢问,只是瞥了眼白珍,而白珍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只是对西凉茉微笑道:“主子,暖阁里储存的泉水没有了,冲出来的茶并不好吃,所以咱们还是回涑玉宫去煮茶吧,奴婢已经吩咐人去通知何嬷嬷了。”

西凉茉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只微笑着点点头:“好。”

小胜子看到西凉茉给了他一个眼神,随后心领神会地留了下来,心中暗自嘀咕,唔,看样子夫人还是担心白将军会想不开了再做出些什么不可挽救的蠢事吧。

一路上主仆二人都沉默着,直到快到涑玉宫的时候,西凉茉才忽然开口,温声问:“白珍,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一直没有选择人嫁出去,我想你是知道的,我身边魅晶这样的一个就够了,我并不希望再多出一个魅珍,你明白么?”

白珍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家的这位郡主,这么多年来,对敌人从来都是心狠手辣,可是若有人对她真心以待,她必定是要还以真心的,她几乎就没有把她们这几个丫头当成真正的丫头看待,而是亲人,所以才会希望她们都能得到幸福,可是……

白珍闭了闭眼,轻声地道:“郡主,白珍不会成为魅珍的,至于今日之事,白珍有了抉择之后,一定会给您一个答复的,不会让今日的事情再次重演。”

西凉茉转脸看向她,许久,方才看向天边的那一抹流云,轻声地道:“好像咱们在一起已经许多年了,白梅和白珠坟上的青草估计又要长出来不一人高了,而白嬷嬷回了乡下的庄子里守着我那母亲的遗物寂寥度日,也不愿意回来,白玉如今也不知在天涯何处,我身边最信得过的大丫头也不过是只剩下你、白蕊、魅晶,但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但是,我希望你能一切都以你自己的幸福为考量,不要参杂了别的因素。”

西凉茉很少会说上这么长,这么柔软的一段话语,那柔软的声音,让白珍觉得仿佛就像许多年前白嬷嬷领着她们这些小丫头初次见到那个瘦弱却长着一张小巧温美如兰的少女时候,那时候的西凉茉的声音亦是这么柔软沉静,有一种熨帖心底的感觉。

白珍心中莫名一酸,眼中渐渐泛红,但是随后她静静闭上眼,微笑道:“是。”

——老子是老子是旋舞要把anxixia家的芳郎扒皮拆骨做成美人扇送给猫猫逗美人开心的残暴分界线——

小皇帝还没有长大,自然也没有什么嫔妃争宠的勾心斗角之事,所以宫中的生活无聊,赫赫可汗要求取宫中掌权者千岁王妃身边的大姑姑——白珍的消息自然是四处飞扬,而白将军为了白珍姑姑怒斥赫赫求亲使节的故事自然也成了所有宫人们茶余饭后闲谈的聊资。

倒是话题中心的人物们,却安静地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地在各自的轨道上过着自己的日子。

白珍尤其是如此,所以反倒是让许多人都有点看不懂了,这个手握实权在千岁王妃面前异常得脸的女官,到底是在想什么。

而没有过多久,西凉茉的心思就已经不在这上头了,而是彻底地被一封用红色凤字印泥封着封口的信封给攫住了所有的心神。

那封信里其实统共就是一句话,十几个字罢了——佛光普照,千岁长安,海临天宫,可临海参拜。

虽然寻常人看起来,不过是一句写着最近西狄海边曾经发生过一件极为奇特的事罢了——有海上的巨大暴风雨之后,忽然有许多人都在海边看到了天空中佛光普照,随后有观音大士出现在天空之中,天空上亭台楼阁,若阆苑仙宫,其间仙乐齐飞,随后所有的乌云便瞬间散开了。

所有看到的人都齐齐下跪,叩求菩萨保佑。

据说后来,还有不少别国的人都赶到了那里求着参拜神迹之处,只为祈福。

但是对西凉茉而言,这所谓的观音现世的事件不过是海市蜃楼的作用,而真正在这海市蜃楼之下的是信的主人凤姐儿在告诉她——百里青也许还活着,至少是她无意中见到了百里青!

这个世上除了双生子几乎不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而对于凤姐这样的天下最大的商行掌舵者而言,她是绝对不会写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的。

西凉茉微微眯起眼,手腕有些颤抖地死死抓住了手里的书信——是的,那也就是说凤姐儿至少有七成的把握,她看到的是百里青!

“但是,凤姐儿为什么要拿写得如此隐秘呢?”白蕊不解地颦眉。

西凉茉淡淡地一笑:“很简单,因为她在西狄被人监视了,而且监视她的人并非寻常人,导致她只能用这种方式给我传递信息。”

白蕊一惊:“监视?”

随后,她咬牙道:“肯定就是西狄人,不,就是百里赫云搞的鬼,说什么他虽然见到了千岁爷,但是只是请千岁爷做了几天客,然后就让千岁爷回来了,还说什么很多人都看见了,但是至于后来人都去了哪里,他就不知道了,他也不知道千岁也为何没有回到天朝!”

这分明就是无赖!以千岁爷的身手和魅部那些杀神的身手,就算是几十万大军将他们拦截下来,必定也是血流成河!

再怎么样也不会悄无声息,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西凉茉放松了身子靠在身后的软塌上懒洋洋地看着窗外的夕阳,讥诮地道:“有什么法子,对方若是一口咬定,咱们也没有法子,动用了所有鬼军和司礼监的力量也只能查到爷根本就没有出国境,只是百里赫云便是不承认,我们又能如何,总不能大张旗鼓地说九千岁失踪了。”

而百里赫云明明知道百里青没有回来,却不单在知道她生下孩子之后,让人备上厚礼,恭贺她生下麟儿,同时在她让百里洛冒充百里青的时候,也没有做声,按照她想法,这个男人,若是真有这个本事算计了阿九,那么所谋便为国,但是如今,她却是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了。

但是不管如何,这些年的明察暗访,到底是有了一个结果。

而既然有了这样的一个结果,对于西凉茉而言,再下来,自然就是——亲自去探寻真相和带回百里青。

但是这个消息在兰瑟斯和其他所有百里青和西凉茉的亲信知道后都是竭力反对。

毕竟如今的朝廷运转上百里洛其实不过是你泥胎金身菩萨,让人参拜用的,而西凉茉才是真正的掌权者,若是她也离开了,一旦有需要抉择的大事,要当如何?

而且若是西凉茉又出事了,该怎么办!

但是西凉茉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想法,最终争取到了兰瑟斯的支持,所有需要决策的大事全部都交托给了周云生和宁王决议,互为监督,若有不能抉择的,周云生会用鬼卫特殊的传递信息的方式将信息传递给西凉茉。

而两个孩子则是提前跟着兰瑟斯去律方居住,必要的时候直接回到镜湖。

而西凉茉说服众人的,不过是她一句话——我此生总要求一个明白,或生,或死,从不逃避。

所有的亲信都知道,西凉茉就是这么一个人,从她靠着自己一步步地站起来,然后再一步步地走到比所有人都要高的地方,她永远都是那么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己所求得是什么。

而事情一定下来,所有紧张的准备工作就要开始了。

临行前的一晚,西凉茉正在房间里陪着两个小家伙睡觉,清儿和熙儿两个孩子不过两岁多点儿,所有人都在瞒着他们,只道是西凉茉要去出一趟远门办事,很快就会回来。

而两个小家伙却仿佛知道西凉茉这一次出远门会很危险一般,一个个地死死拽着西凉茉不许她去。

“呜呜呜……娘不要小熙儿了,娘不要去,呜呜……小熙儿可以不用最好的黄花梨木坐摇摇马!”

“呜呜呜……娘不要小清儿了吗,肯定是小熙儿太挑剔,所以娘亲不开心的时候,揍小熙儿的屁屁就好了!”

“……。”西凉茉看着两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娃大眼睛里都是泪珠儿,一边袖子被一个小包子用白嫩的小手拽着,却不忘把自己的本质发挥得淋漓尽致,不免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酸涩和不舍。

西凉茉在床上陪着两个小伙许久,好容易才把两人给哄睡了,便听见门被人叩响。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出了门一看,却原来是周云生。

他安静地站在门外,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发尾上都是露水。

“云生,可有什么事儿?”西凉茉一愣,随后温然一笑。

周云生看着她片刻,柔和的金色眸光在她脸上停留住,那种感觉仿佛是天空柔和的月光落下,却让西凉茉莫名地感觉到了无边的忧伤与寂寥。

但也不过是片刻罢了,周云生便淡淡地一笑:“不,我只是来看看小小姐可都准备好了?”

西凉茉点点头,轻叹了一声:“嗯,这两个小东西都不是省油的灯,所以我想以后就要拜托你多照顾了。”

周云生深深滴地看了西凉茉片刻,随后忽然那伸手为她拨开脸上的碎发,柔声道:“嗯,你且放心,以吾之命,承君之诺,保重。”

西凉茉一愣,却见他金眸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温柔,西凉茉想要说什么,却见他已经收了手,静静转身离开。

西凉茉望着他的背影,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轻声道:“云生,你可知,我并不值得你付出这么……。”

夜色阑珊,掩落谁人泪,月落西沉,天空渐渐地泛蓝。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有大亮,千岁爷府就灯火通明,一切都是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所有的车马都已经准备好出发。

西凉茉看着被抱在何嬷嬷和兰瑟斯怀里深深沉睡的两个孩子,眼中忍不住泛红,让人带走了两个粉嫩的小家伙,西凉茉正打算走出院子,却看见院门外一道纤细的人影静静地站着。

白蕊一看来人,不免诧异:“白珍,你怎么还不收拾准备,马上就要走了!”

白珍却看向西凉茉,也不知道是否一夜没睡,眼圈下都是乌青,而她眼中也全然都是红血丝。

她轻声道:“郡主,白珍想过了,这一次就不跟郡主去了,白珍要为自己准备嫁妆了,毕竟西狄那么遥远,总要多一些时日准备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怔住了。

西凉茉深深地看向白珍,眼底掠过一丝忧色:“白珍,你真的想好了么?”

白珍看着她,忽然笑了:“嗯,想好了。”

西凉茉闭上眼:“白珍,你们总是让我觉得愧疚。”

白珍笑嘻嘻地道:“郡主,你说什么呢,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顿了顿,又继续微笑:“郡主,我会等你和千岁爷回来为我送嫁,若是你们都赶不回来,那珍儿就要把自己嫁出去了,我……。”

她迟疑了片刻,轻声道:“奴婢就不送你们了,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呢。”

随后,她也不等西凉茉说话,径自转身离开,只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仿佛有水珠悄无声地落下。

西凉茉看着她的背影,片刻,随后一转身看向被魅七高大身影挡住的那道人影,淡淡地道:“白起。”

白起面无表情地走到了她面前,并不说话。

西凉茉伸手拨开自己脸颊边的发丝,慢慢地道:“我知道,你终会怨我的,我没有阻止白珍的决定,但是你还是放不下白珍,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回大漠去,从此不再是天朝的左骁骑将军,也不再是鬼卫之中的一员,永远不得再踏入镜湖,看在你跟着我这些年的份上,我会给你足够富甲一方的银钱,你可以带着这些钱粮和你军中愿意跟着你离开的亲信一起在迎亲的路上把白珍抢回来。”

白起一愣,随后不可置信地看向西凉茉。

——老子是老子是芳郎家的ANAN说芳郎爱ANAN并且ANAN也爱芳郎的分界线——

一路水路旱路,紧赶,慢赶,终在海边搭上了船。

西凉茉以为自己会比想象中要晚见到那个人,只是却怎么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这么快就见到百里青……

怒海妖澜第五十五章

前往西狄的路,仿佛异常的遥远,一路山水遥遥,路迢迢,西凉茉一行人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西狄边境的时候,也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西狄边境上早早有就有鬼卫的人在接应,比起司礼监的探子备受瞩目,鬼卫六诀的皆字部主商——即行商、募金援,以维持整个鬼军的开销和蓝家带出来的金源不断等,由于常年就以没有任何明显目的,只为布线做买卖的形式悄无声息地布下自己的人马,所以鬼卫的人反而更加隐蔽,所以这一次的接应和刺探行动还是以鬼卫的人为主导,而司礼监的人提供消息来源。

在接触到鬼卫的人马之后,西凉茉率人从西狄边境以商旅的形式进入,虽然西狄的守卫对于这群气势非常的商旅,虽然心存疑虑,但还是在小六子笑嘻嘻地给守卫们送上了不轻的荷包后,获得守卫们傲慢的许多。

“去吧,你们这群不怕死的贪心盗珠人!”

盗珠人——在西狄意味着一个高风险而高收入,同时被西狄政权严厉打击的行业。

西狄的海域有一种金色的罕见的珍珠,而这种珍珠因为美丽和罕见并且难以取得而闻名于世,同时成为所有西狄贵族的心头好,并且作为皇家礼品赠送他国。

而在真兴大帝所在的时候就将采珠权收归了皇家,在珍珠出产的海域布下重兵巡逻海船。

但是也因为如此,所以这些珍珠成为相当罕见的珍品。

所谓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既然是值钱的玩意儿,自然会有无数人想要得到,既然是宝贝,也自然会有人想要争夺。

西凉茉等人就是以明面上的商旅,暗面上的盗珠贼双重身份进入了西狄。

西狄本土有极为漫长的海岸线,民众崇佛之外,也非常敬重海神,所以鬼卫六字诀的人早年就已经建了许多的海神庙,一来监视布点,不易为人怀疑,二来筹措香火钱和洗黑钱也非常方便。

西凉茉如今在海边的落脚点就是一处不大,而香火非常旺盛的海神庙。

他们没有趁着夜色阑珊的时候进庙,而是选择大白天,香火鼎盛之时进入,人群热闹熙攘,不少海外国度之人也来祭祀和参拜,所以反而一点都不显得扎眼。

“大公子,人已经等您许久了。”海神庙的庙祭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早年也是鬼军中的人物,如今上了年纪,便愈发怀念起故国的日子,却又离不开生活多年的西狄,所以如今见着自己故国来人,还是当年心中战神之后,岂有不大感激动,竭力协助之理

西凉茉点点头,将马儿交给一边迎上来帮忙接马缰的庙里小厮,然后在老头儿的带领之下进了后院。

一名身穿轻云彩褂,头戴精致银饰的中年女子领着两个同样穿着轻云彩褂的侍女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将手笼在袖子里鞠了一躬:“奴婢淳于香见过大公子。”

她身后的两个丫头也齐齐行礼。

西凉茉微微一笑,抬手轻道:“香姨请起,不知道凤姐儿如今身在何处,安哥儿可好?”

这淳于香便是凤姐儿在西狄的得力助手,为人极为精明而忠诚,照顾着凤姐儿长大,将凤姐儿视若己出,如今正是淳于香在接待她,淳于香自然是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和目的的,只是一见面就只见呼她为‘大公子’可见是极为机敏上道的一个人。

淳于香神色有点凝重,目光不着痕迹地四处看了看,西凉茉笑了笑道:“香姨放心,这里一切都很安全,您有什么要说的,直说就是了。”

香姨颦眉道:“凤当家的如今在海京做客。”

西凉茉微微眯起眸子,海京就是西狄的都城,如果说凤姐儿正在海京的话,而且甚至不能来接她的话,那么就是说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困住了她!

而困住凤姐儿的人,必定是怀疑了凤姐儿某些事情。

西凉茉忽然问:“凤姐儿如今可还安全?”

香姨点点头,道:“凤当家的如今还好,太后如今和她正在商量陛下的生辰之事。”

西凉茉顿了顿,有些意外:“是明孝太后么,我还以为是……西狄真明皇帝陛下的生辰已经到了么?”

居然是明孝太后困住了凤姐儿,而不是百里赫云,这倒是有意思了。

香姨叹了一声,无奈地道:“是啊,明孝太后也是传奇样的人物,能被她留下的话,便没有什么好事。”

西凉茉明了地点点头,复又问:“咱们什么时候去海京城,走陆路还是水路?”

香姨到:“若是走陆路,只怕时间太长,所以奴婢就先擅自做了决定,给您安排了海路,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就是五日后就能到海京。”

西凉茉点点头,满意地一笑:“嗯,我也觉得走陆路太慢,到底是水路不用绕弯子。”

香姨眼睛一亮,立刻道:“如今大船都已经准备好了,所以咱们现在就可以出发,还是您需要修养一日再走?”

西凉茉一顿,看向香姨,随后心中失笑,这位香姨比她还着急,看样子倒是指望着她把凤姐儿给救出来吧。

不过这倒是正合她心意。

西凉茉便点头道顺势而为地道:“好,咱们就走海路,现在立刻出发。”

香姨大喜,又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大公子,您放心,所有的东西我们都准备好了,这些马匹都放在修养就是了,海京那里都备下了最好的宝马,吃食什么的都已经准备好了,您可以尝尝最新鲜的西狄海味。”

西凉茉微笑:“好,咱们上船罢。”

鬼卫的人还没有歇息,便立刻又要出发,但是没有人有意见,立刻都齐齐搬着行礼往船上走。

西凉茉看着那一艘五桅大船,白帆猎猎,漆着桐油的船身泛着黝黑乌亮的光泽,心中不免感叹,这样的大船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几乎不亚于后世一艘大游船!

因为搬运东西还是需要时间的,所以西凉茉便领着白玉一起在附近走走,吹吹海风。

这一回魅晶和魅六当值,但是西凉茉没有再让他们隐身,而是一起换了一身商旅衣衫跟着。

除了西凉茉以外,不管是魅六还是魅晶都没有人看到过这广袤的大海,所有人都被面前的美景给震慑住了。

说来这海神庙之所以不大却香火旺盛,除了据说相当灵验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山神庙所在的地方是一片平坦细腻的沙滩,海水碧蓝,风浪很小,附近又有成片的热带椰子树,风景极好,还能在很浅的地方打到不少鱼。

西凉茉看着那浅浅的海水中都有不少漂亮的鱼儿在游动,有些甚至被海水抛到沙滩上搁浅,心中不免感叹,这种景色在后世人口爆炸的时代,只怕是在太平洋荒岛之上才能看到了。

望着辽阔的大海,明媚的阳光,那些吹来的飒爽海风仿佛能把心中的灰尘全部都吹走,西凉茉忍不住眯起眸子,只觉得心中那些阴暗而潮湿的角落都能得到抚慰一般。

而白蕊和魅六他们更是呆呆地看着大海,一向精乖的魅六都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公子,这湖……海好大,是不是比镜湖还要大呢?”

在镜湖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觉得镜湖一眼望不到尽头,而如今的大海则更是让他觉得非常难以置信的大,这么多的水要多大的地儿才能装得下呢?

西凉茉淡淡地一笑:“自然是比镜湖还要大的,咱们所生活的人世间,其实大部分地方都用来装水了。”

这一句话刚刚说出来,不光是魅六,还有白蕊和魅晶都用一种——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的荒谬目光看向西凉茉。

西凉茉摇了摇手里的扇子,笑了笑,也没有再做解释,对于古人来说,有些事儿太过匪夷所思,还是少说为妙。

而主仆几人正打算再沿着沙滩一路走走,看看,却不想忽然听见身后的海神庙里传来一阵喧哗之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是珍珠郡主呢,没有想到珍珠郡主居然来咱们这里了!”

“真的么,真的么,那她身边的那位应该就是海冥王了!”

“哇,郡主真的很美呢,不输给贞元公主呀,只是海冥王不是向来都在外海打仗么,怎么会忽然回到大陆呢!”

“海冥王据说带了许多的金银宝贝回来给郡主挑选,而王爷回来大概还是因为珍珠郡主的婚事,最近海云王不是正在向太后提出郡主的婚事么,海云王就这么一个小女儿,必定是要希望她嫁得好好的!”

“切,郡主不是定海小王爷的未婚妻么?”

“啧,谁知道呢……。”

西凉茉闻言,随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还真是没有想到,刚刚进入西狄没有多久,就能遇到了西狄的皇族,而且身份不低。

她看向远处,果然见着一队队的西狄士兵一路小跑过来将整座庙宇都包围了起来,并且将他们这些闲杂人等全部都轰到了一个角落。

“你你……还有你,还不快点到那些人里面去,不准在这里站着,有碍观瞻!”几名士兵趾高气扬地拿着手上的定海钩朝他们挥舞着,大声嚷嚷。

魅部的人向来就是赶着人走的,何曾给人赶过,魅六和魅晶眼底闪过一道冷色,但是西凉茉摆摆手,随后率先向那些被赶着站在一边的人群里走去。

魅六和魅晶便也垂下眸子,跟了上去,站在了人群里。

果然没有过多久,就看见了数辆华丽的车从不远驶处过来了,那庙祭老头儿领着几个香火小厮赶紧地上来把门槛给拆了,其中为首的那两辆一蓝一紫华丽的两辆香车便这么一路驶进了庙里。

其他车则停在了庙外。

西凉茉看着那车上陆续下来几个美貌宫装丫头还有小厮,那些小厮一看就是宫里的太监,唇红齿白,行动之间都有些女气。

随后,几个宫女伸手扶着车上一个美貌的少女下了车来。

西凉茉不太看得清楚那少女的模样,直到她转了头过来,露出一双明媚而有些深邃的眸子,而同时在看清楚她的容貌之后,也不得不说这少女处在人生最美的韶华之中,亦不愧于珍珠的名字或者封号,给人第一眼的感觉就是——白,这少女真真儿是很白,一种带着珍珠光泽的白,眉目莹美充满光彩,而眉目之间一颗红痣让她看起来就像观音身边的玉女一般。

这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少女。

西凉茉在看见她的一霎那,心中便下了个结论,如果方法得当的话,接近起来并不困难!何况西狄贵族女子比天朝的女子自由多了,在这样的公众场合也不需要戴上兜帽,而且眉宇神采都有一种豁达的气息。

西凉茉还在考量怎么接近那位珍珠郡主的时候,忽然见那珍珠郡主匆匆地跑到第一辆车前,竟然亲自去伸手掀开那车帘子。

西凉茉不免心中好奇,这位郡主能亲自去伺候人下来的,是那位海冥王吧?

随后一道靛蓝深海青的高挑影子一闪,随后,西凉茉忽然在看到那影子的霎那,脑子里瞬间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

她瞬间不敢置信地看向那背影,却觉得眼前仿佛忽然被什么东西给笼罩了一般,将她和那道背影给笼罩在了其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她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只能怔怔地盯着那道背影,浑身颤抖!

西凉茉的异常自然是很快就引起了她身边的白蕊和魅晶的注意,两人看向西凉茉,有些奇怪,她们从来没有看到自己的主子有那么的失态过。

西凉茉大大的水眸子里甚至在一瞬间就满是泪水,然后一颗颗如珍珠般地掉落。

“主子……主子你这是怎么了?”白蕊担心地看着西凉茉,随后又看向那西凉茉目光所投向的地方,她和魅晶都看见了那道靛蓝海青色的背影,难道是主子发现了千岁爷?!

但是虽然那样的身高的男子看起来和爷很像,可是爷一向不喜欢穿紫色之外的颜色,而且那袍子一点都华美,甚至不是绸布的,好吧,她们必须承认即使穿着不那么华丽的束腰长袍,但是那个男人却能把那身袍子穿出了一种奇特的华贵的感觉。

而且这个人分明是西狄人口中的海冥王,说千岁爷会成了西狄的王爷,所以放弃了天朝的一切,打死他们魅部的人都不会相信的!

西凉茉呆呆怔怔地看着那一道人影,浑身抖得越来越厉害,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在霎那之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觉,是痛楚,是惊喜,是迷惑……是无数她都不能理解的复杂情感。

这种情感让她在瞬即就觉得自己会忍不住瞬间冲上去,但是……但是,却在那道背影若有所觉地转过脸来看向她的霎那,西凉茉忽然向人群之后退了一步,让自己的身形隐没在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是怕他转脸的霎那,自己会失望,或者还是……怕若是真的看见那张脸,她会做出一些自己都不能理解和控制的事情。

而在那人回头的霎那,白蕊和魅晶都齐齐地在心中失望地‘咦’了一声,因为那张脸绝对不是百里青的脸,虽然也称得上是英气,但那是一种粗狂的英气,那种五官算不上特别的出色,只是以为眉宇和神态之间的冷凝和莫测气息让人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特别而深不可测的男人。

那海冥王狐疑的目光警惕地在周围人群中扫了一眼,却没有发现那种让自己瞬间如芒在背的目光。

而身边的珍珠郡主却见他停下来脚步,便也停下了脚步,看着他奇怪地道:“小皇叔,您怎么了?”

海冥王淡淡地道:“没什么,你不是要来这里求姻缘么,快点进去罢,求好了,我还要送你回京。”

珍珠闻言,随后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红着脸颊,轻声道:“小皇叔,珍珠我也给你求个姻缘符好不好?”

海冥王还是语气淡然地道:“我一年大部分的时间并不在内陆,都在剿匪,所以不需要这个,你给素儿求吧。”

珍珠被拒绝,却一点都不生气,扬起羞涩又温柔的笑容:“没关系,我给他求,也给你求呢,我一直都把素儿当成哥哥的。”

海冥王却仿佛没有听到少女这近乎告白的语言,面无表情地道:“是么,那你还是快点,晚了风浪大,这里的海滩吃水浅,走不得太大的船,好的码头位子都被客船占了。”

说罢,他便率先向庙内走去,少女有些失望地看着他的背影,随后还是咬了咬唇,跟了进去。

而庙门之外,西凉茉方才在白蕊的呼唤下清醒了过来,一模脸颊,才发现自己泪水湿满了脸颊,早已经惹得周围人侧目。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那不是爷啊!”白蕊不解地问。

西凉茉微微抬头看向天空,随后唇角弯起一抹虚无的笑容来:“是么,若我说是呢?”

怒海妖澜第五十六章海盗王

“什么?!”白蕊迷惑地看向她。

西凉茉闭了闭眼,没有回答,再睁开眼时,眸子里只剩下一片冷淡平静,她缓缓地道:“没什么。”

“那咱们现在……。”魅晶看向那海冥王站在庙外等着那珍珠郡主一路进庙拜神下,又看着他跟着着她各自进了香车之后一路再出门离开。

西凉茉淡淡地道:“让列字诀在本地的高手跟两个上去,看看他们去哪里,然后……。”

她顿了顿,继续道:“咱们跟着就是了,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应该去的都是上京!”

魅晶点点头:“是。”

看着海冥王的车队消失在了远处,西凉茉方才转身挺直了背脊离开。

等着到了海神庙的码头,香姨便立刻迎了上来,笑道:“大公子,咱们都准备好了,可以上船了!”

西凉茉点点头,看着自己的人已经将所有的东西都搬上了大船,便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道:“香姨,这海冥王是个什么人?”

香姨一愣,随后笑道:“大公子早前的时候大概是看到了海冥王和珍珠郡主吧,说起来,这两位可都是西狄的传奇人物……。”

原来这位珍珠郡主原本也不是皇家血脉,而也是西狄龙家的血脉,本名就叫做龙珍珠,是龙家最小的女儿,西狄龙家乃是天子近臣,不但手中掌握着兵权,而且很得皇帝宠幸,如今的明孝太后当年还是太傅千金所嫁入的就是西狄龙家,只是娶她的龙家大公子是个短命鬼,没有几年就去了,也只留下了一个儿子,就是后来的龙素言。

而在龙素言一岁的时候,这位龙家遗孀便忽然被皇帝迎进了宫里,在众人议论声中得封了个宁美人的位分,此后没有多久她就生下了第二个孩子百里赫云,人人都以为她皇帝冒着这样的大不韪将她接近宫,必定是宠爱非常,但是这一次生下孩子并没有如寻常嫔妃生子之后得到的封赏一般,让她得到什么封赏,先帝只是赐给她一对玉如意而已。

然后这位宁美人便一直安份地在后宫开始她的默默无闻的生涯,温柔贤德,谨慎仔细地安居宫中一处,直到百里赫云渐渐长大,并且变得越发的出色受到先帝的青睐,而在百里赫云第一次领兵在平定内乱的战争中得到了不小的战果,让这位宁美人也顺势册封为三品宁婕妤,并且日渐受宠。

此后百里赫云战场上一路风声水起而宁婕妤册封为宁妃,随后又生下了一个孩子,或者说一对双生子——百里素儿和百里怜儿,这也标志着宁妃的宠爱达到了最高的程度——她晋封为皇后。

虽然宫中其上还有更受宠的贤妃、贵妃等,她也确实并非最受宠爱的,但是从此她的地位就此稳固,基本无人再能撼动她的地位。

“所以从此以后这位皇后娘娘却没有如其它人相像中一样对其它人颐指气使,而是继续安分守己低调地在宫里过着自己的日子,直到自己的儿子终于打败了所有的人,然后她一步登顶成为母仪天下的太后。”西凉茉随后淡淡地接过她的话语。

香姨点点头,轻声道:“是的。”

然后她继续道:“朝中除了龙家掌握兵权,还有一人在文臣之中威望极好,就是被称为翰林王爷的海云王,海云王只有几个两个儿子,有一个最疼爱的小女儿后来夭折了,然后明孝太后就提出让龙家的小女儿珍珠给海云王抱养,这珍珠郡主生得乖巧伶俐,海云王的王妃自然是肯的,对珍珠疼爱如亲生,甚至连两个亲生儿子都还要在珍珠面前次上一等。”

“原来是三千宠爱在一身,又是龙家嫡出的女儿又是海云王最疼爱的孩子,难怪这一次她的婚事会这般大费周章。”西凉茉淡淡地道。

“嗯,连海冥王都必须从剿匪的一线海域回来,而且带出了无数的珍宝,还有谁能比珍珠郡受宠爱的女孩子,当年的贞元公主虽然是西狄第一美人,但是实际上无权无势,也不过是个被供养的工具和玩物罢了。”香姨点点头道。

“这海冥王又是个什么人物,是珍珠郡主的未婚夫?”西凉茉漫不经心地道。

香姨沉吟了一会:“这海冥王可真真儿是个人物,他原本是老海冥王和民女在外头一夜风流生下的孩子,这个孩子并不被皇家承认,老海冥王却很是宠爱这个民女,就一直不回王府而与这个民女同住在外头的小岛上,不问世事,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海岛起了一场大火,海冥王和那个民女就一同被烧死了,这个私生子却活了下来。”

“你是说,这个海冥王是个私生子?”西凉茉有点狐疑地挑眉,这样子的过去几乎不可能隐瞒和作假,难道是她眼花?

不……她可以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却绝对相信自己的直觉。

香姨点点头,神色有点戚戚然和敬佩:“没错,在这个私生子却活了下来,养好伤后,因为百里赫云顾念海冥王曾经在他登位时候出了大力,便承认了这个私生子,他在战场和朝廷之上展现出来的非凡才能也让这个私生子百里赫云的左膀右臂,如今不但继承了海冥王的称号,而且也得到了朝廷内外的承认,如今这位海冥王是长期在外面对付让咱们海军都头疼不已的海盗,成效卓越,如今大部分的海盗都已经没有了当初的猖狂,望着冥字大旗就望风而逃,若非海冥王手上水师不多,否则只怕西狄从此海岸无战事!”

西凉茉却忽然问:“这位海冥王似乎也没有真的如传闻之中那么得百里赫云宠信吧。”

香姨看向西凉茉,眼底闪过敬佩的光芒来,这位千岁王妃到底是浸淫权术之中的老手,眼光尖刻,一下子就直击重点。

“没错,这位海冥王到底不是本家嫡系出身,所以百里赫云即使再信任他,也因为他的出身的缘故而被朝臣排挤,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说起来西狄皇族虽然出身盗,行事作风也较为恣意随性,女子们的束缚也少了,但是却反而等级之间更为森严,非嫡出的孩子继承财产的资格被限制得更严格。”

西凉茉挑眉,沉吟了许久,忽然问:“这个老海冥王的海盗发生火灾,不……应该说这个新的海冥王展头露脚是什么时候?”

香姨想了想,又和身边的几个助手交换了一下意见,转脸很肯定地道:“火灾是三年前发生的,但是这个海冥王占透露脚大约是两年前。”

“两年前……。”西凉茉顿了顿,随后似笑非笑地轻嗯了一声:“真是巧合得很。”

香姨是何等聪明的人,她立刻敏感地看向西凉茉:“您的意思是……怀疑海冥王与失踪的千岁爷有关系?”

西凉茉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淡淡地道:“咱们一会启航之后就跟着珍珠郡主的船就是了,反正他们大概也是要上京的。”

香姨点点头:“好。”

随后,一行人顺风启航,船上的水手船工还有船长都是老手,所以便很快就缀在了皇家船队之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冰凉的海风静静地吹拂过来,让西凉茉微微眯起眸子,拿起腰上的单筒望远镜静静地看向远处的船队。

看着那一面明黄的龙旗下便是船舱,那人应该此刻就在船舱里罢,或者在陪着那个美丽年少的珍珠郡主?

西凉茉闭上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沁凉的海风,让自己的心冷寂下来。

魅晶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的主子,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跟着郡主多年,还是能看得出郡主只怕心中认定了那人是千岁爷,虽然没有任何理由。

只是如果那人不是呢?

如果那人是的话,如今的情形又要怎么办?千岁爷还是那个千岁爷么?

但是没有等魅晶想太多,前面的皇家船队的大船却忽然速度慢了下来,过快的减慢速度让香姨这边的船长老张立刻察觉了不对劲,他也立刻让自己的水手减慢速度。

随后没多久,皇家船队忽然升起了所有的船帆,而与此同时,香姨身边站着的老张也立刻神色凝重起来,立刻拿起他的单筒望远镜扔给一旁大二副:“快点叫个人上桅杆,盯牢了前面!”

西凉茉何等人物也察觉了不对劲,立刻转脸看向老张:“怎么了?”

老张颦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紧紧地盯着那爬上桅杆瞭望的水手,那水手忽然比了几个奇特的手势出来。

老张一看,脸色愈发的凝重了,也比了几个手势,那水生又拿起单筒望远镜瞭望了一会,过了好一会,他又比了几个手势。

老张瞬间脸色大变,转身就要走,西凉茉一挑眉,手上的折扇一勾,直接勾住了老张的衣领:“老张!”

老张一脸着急,却也只得解释:“大公子,这是皇家船队遇上海盗了,而且还是最强的那批海魔王,我得赶紧让咱们的人拉帆准备返航或者转其他航线,皇家船队有炮,咱们的船可没有炮!”

西凉茉方才放开老张,老张赶紧一溜烟地跑了。

西凉茉看向香姨,挑眉道:“不是说海冥王是海盗的克星么,他的船,海盗也敢抢?何况这边不是说海盗已经全然没有以前猖狂了么,我记得咱们出船也不过半个时辰吧,还没有离开海岸多远,看来这海冥王也没有如传说中那么厉害。”

香姨有些无奈地道:“您这是不知道,去年开始那些海盗之中就多了个刚刚兴起的海盗头子,占据了最难攻上的海魔岛,专门和西狄水师对着干,或者说和海冥王的人对着干,他们手段也很强,比不少以前的遇到的海盗都强,而且他们素来劫杀皇家船只或者商船都从未失手,而且不计代价,估摸着是不知道哪知海盗专门针对海冥王报复的!”

西凉茉闻言,似笑非笑地个勾起唇角:“这就叫做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吧。”

香姨有点呆愣,随后觉得这话,听着虽然很有道理,但是怎么听都觉得怎么怪怪的。

西凉茉也没有说太多,只简单地问了下这批海盗是否随意杀人?

在确定这批海盗并不是什么人都杀,只是针对西狄皇族会痛下杀手。

西凉茉就慢条斯理地笑了笑:“哦,这样就是最好,那么咱们就不必掉头跑了,只做个看起来跑的样子,然后慢慢晃悠寻个合适的地方咱们看戏吧。”香姨一愣,不安地道:“这怎么好,实在太危险了,今儿这事如果不是海盗们冲着海冥王来的,就是他们不知道海冥王在船上,而海冥王没有带自己的战船队,只有完全没有作战经验皇家船队,只怕会有一番生死之搏。”

西凉茉似笑非笑地道:“我只是想看看海冥王碰上这些他的死敌,到底会鹿死谁手而已,咱们都是平头百姓罢了,海盗们不至于拿咱么怎么样,他们要咱们的东西,咱们给也就是了。”

香姨迟疑了片刻,但是想起自家凤姐儿交代过一定要听西凉茉的安排,便也没有再多说,只是点点头,立刻准备去安排。

但是……

人算一向不如天算,西凉茉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不过是想看一场戏,但是最后这场戏在那着火的皇家船队被海盗围攻得只剩下一艘仓皇逃脱之后,海盗船队转头盯上了她的这只船,决定顺带多带走点胜利品之后。

她由一个幸灾乐祸观战的观众变成了被卷入战斗的倒霉——演员。

而且他们这一群人演的还是——俘虏。

毕竟以载货为主的沉重商船在发现轻便海盗船之后没有逃跑的话,被轻便的海盗船追上,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了。

“你们,你,还有你,你们通通给老子进到底舱去!”高大粗壮黝黑的光头壮汉,肩膀上扛着大刀领着一群同样打扮奇特的海盗们恶狠狠地盯着这群陆续从商船上过来的俘虏们。

西凉茉慢吞吞地跟在香姨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艘海盗船,这海盗船看起来已经不新了,但是保养得极好,而且漆成了黑色,有一股子浓郁的腥气,也不知道是因为沾染了太多人血的腥味,还是因为长年在海上奔波,所以浸润了一股子奇特的海的腥味。

而看着自己面前这群明显看起来就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商旅成员,如今一个个却安分守己地举起手进入底舱的牢房,这让前来督促抓俘虏事情的大块头的阿尼非常不悦,因为这意味第一船上没有什么好货,第二这群人也不是什么安份的好货,第三,他没有人可以杀,也就没有赏金。

总之都他娘的不是好事!

“这可真他娘的都是一群窝囊废,连刀子都没有动,船长就立刻投降了,而且整个船的男人也投降了!”阿尼嘟嘟哝哝地道。

但是没有一会儿,就有另外一个水手模样的男人冲了过来,兴奋地对着阿尼道:“好消息,好消息阿尼!”

阿尼一愣,随后也兴奋起来:“怎么地,这是抓到那天杀的海冥王了?抓到珍珠郡主给咱们王当压寨夫人了?”

那一个男人听着阿尼连珠炮似地问,方才有点哭笑不得地道:“海冥王压根就没有上前面皇家船,而是因为临时有事改走了陆路,咱们也没有抓到珍珠郡主,她的那只船跑了,而是咱们在这只商船上发现了不少好东西阿!”

阿尼一听也兴奋了起来:“哦,抓到大鱼了!”

而海盗们粗鲁而狂热的兴奋却非但没有感染到西凉茉,却让西凉茉瞬间感觉心中一冷——海冥王居然没有上船!

她真是太大意了!

随后,她和香姨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她微微叹息了一声,看来要准备脱身之计了,原本还想近距离好好地接触一下这位海冥王。

站在黑暗的船舱里,听着船舱外那些海水拍击船舱的声音,她闭上眼,却也不知道自己是失望还是无奈。

但是这些复杂的情绪还没有来得及退去,一道冰凉幽魅的似笑非笑的声音却让她瞬间睁开了眸子。

那声音从船舱牢门外传来:“怎么,收获不错所以很高兴?”

随后是那个高大黑壮海盗阿尼的声音:“王,你看,咱们收获了好多东西阿,看样子是天朝来的商旅!”

“笨死了,什么天朝来的商旅,你见过什么商旅带着这么些兵器的,而且一个个看起来那么精壮,你看那些东西,都是采珠用的,那是一群盗珠贼,王,您说是不是!”另外一个海盗很不屑地盗。

而那幽凉的仿佛来自海底深处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道:“盗珠贼?哼,盗珠贼的东西还真是干净得过头了,把他们的头儿带出来。”

西凉茉眸子里瞬间闪过极为复杂而又茫然的神色——

这声音……这声音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分明是百里青的声音,可是那个海冥王不是百里青么?她绝对不可能认错阿!

怒海妖澜第五十七章迷情

“大公子?”魅六忽然凑近西凉茉身边,声音有些激动:“那是……。”

西凉茉点点头,轻声道:“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侧耳细听,但是那声音已经随着脚步声远去而消失。

“那咱们立刻就出去!”魅六声音激动起来。

如今只是因为西凉茉的命令,所以鬼卫众人和部分魅部跟来的杀神们才没有任何动作,否则单是这个牢门,根本不可能挡住西凉茉和她手下的众人。

西凉茉沉吟了一会,随后淡淡地道:“不,等着他们的人来带传话。”

魅六一愣,随后迟疑了一会,方才轻声道:“是。”

西凉茉没有再说话,而是走到了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坐了下来,然后静静地闭上眼打坐。

近乡情怯,在这个时候,她却比过去两年里几百个日夜还要辗转和不安。

所以,她需要安静,好好地想一想……想一想……

她和魅六都以为很快就有人回来提审他们,但是出乎她的意料,并没有任何人来提审他们。

这种等候审判一般的感觉让人心中并不那么好受,尤其是在她这种情形之下。

西凉茉轻叹了一声。

而魅六几乎就是可以算得上坐立不安了,虽然魅部的训练让他看起来只是脸色阴沉而已。

直到三天以后,西凉茉脸色有点苍白地在魅晶的扶持下,好容易正就着他们私藏下来的一点子干净水将晕船药给吞下去,就见大门一开,阿尼粗声粗气的声音响起:“谁是商队的老板,出来!”

鬼卫的众人正在迟疑之间,西凉茉淡冷之中带着一丝疲倦的声音响起:“我。”

阿尼没看清楚是谁在说话,只是不太耐烦地道:“跟老子出来!”随后阿尼便率先出了舱门。

随后西凉茉拍了拍身边白蕊的手,低声道:“所有人都不能轻举妄动。”

随后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下,西凉茉径自走出了舱门,而一道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在西凉茉跨出舱门的霎那,立刻也跟着消失在西凉茉的身后。

白蕊有点担心地抓住魅晶的手,轻声道:“魅晶,大小姐会平安无事的吧。”

魅晶眸子里闪过一丝忧虑,随后还是淡淡地道:“若是对方是千岁爷,郡主就会平安无事,但若是对方不是的话,咱们也要相信郡主的能耐。”

她完全相信西凉茉的能耐足以让她化险为夷。

她顿了顿,随后轻声道:“不过如今有魅六跟着,应该无甚大事的。”

白蕊没有再说话,只是担忧地看着那一扇门。

……

且说这一头西凉茉刚刚踏出牢门,就让一干守在舱门外的海盗们一楞,随后都有些狐疑地看向面前文弱清秀的青年——那个青年竟然是一支盗珠贼的头目么?

看起来一点都不能相像。

“竟然是一个小白脸么!”

“啧啧,长得还真是不错呢!”

“嘿嘿,比些女人都长得好,细皮嫩肉的!”

对于那些海盗们粗鲁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西凉茉视若不见,只是抬手挡了挡那些投落下来的过分刺眼的目光,低头轻轻地嗅闻了一下空气里清新的海风之味,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你,跟我来吧!”阿尼有点轻鄙地对着西凉茉道。

在海上,除了海神之外,力量决定一切,这个瘦弱的中原男子一看就没有什么力量的,也不知道是凭借什么领导这么多人,大概也就是个富家子吧,这种男人就是最让他们鄙视的一类人。

西凉茉视若无睹地穿过那些落在她身上的恶意的、甚至是暧昧不明的诡谲目光,跟着阿尼一路上了船舱。

一路上,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下周围,发现周围的布防看似松散,实际上井井有条。

到了第二层船舱,阿尼不耐烦地对着西凉茉冷道:“你在这里站着,一会听到有人让你进来,你进门之后最好老老实实的,鬼王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否则……哼哼。”

阿尼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狞笑来。

西凉茉挑了下眉,没有答话。

阿尼以为她怕了,便转身和门口两个高大的,戴着面具的守卫恭恭敬敬地拱手道:“阿尼奉命带人来了。”

那两个高大的守卫看了西凉茉一眼,片刻之后,点点头。

阿尼便赶紧低着头进了门。

西凉茉静静地站在门边,目光落在两个守卫身上顿了顿,随后唇角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

两个守卫静静地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空气里却莫名其妙地充斥着一种诡谲的气氛。

西凉茉泰然自若地就那么站着,直到门内响起阿尼的声音:“外头那个不男不女的,快点进来,鬼王召见!”

西凉茉闻言,挑了下眉——不男不女?

她随后便跨进了房内,而随着她的进入,门外的两名铁塔一般的戴着铁面具的守卫却仿佛忽然放松了下来一般。

西凉茉进了房内,却发现这房内虽然该少的一样不少,而且算是颇为精致,但是也没有如她想象中那么华丽和昂贵,只是符合一名领导者应当有的水准罢了。

唯一称呼得上有些奢靡的就是那些轻纱慢帐,但也不过是寻常的纱帛罢了,而与当年百里青喜欢用的十金一丈,甚至百金一丈的奢侈玩意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阿尼领着她站在了一处纱幕之前站住,随后对着纱幕恭恭敬敬地一拱手:“王,人已经带到了。”

随后,他便瞪了眼西凉茉,示意她跪下,西凉茉只是站着却视若无睹,阿尼大恼,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不敢上来呵斥她,只是有些惧怕地看了眼那纱幕。

随后纱幕里传来一道幽凉慵懒的声音:“你下去吧。”

阿尼瞪了西凉茉一眼,却还是赶紧退下了。

西凉茉听着那声音,心中仿佛澎湃的海,却还是努力地再次深深地轻呼了一口气。

“你就是那商队的头儿?”纱幕内的人懒洋洋地问。

西凉茉点点头,淡淡地道:“没有错,我就是商队的头儿。”

在真相未明之前,她并不介意再来一次初见的‘游戏’。

纱幕内的人忽然嗤笑了起来:“是么,那我想你需要解释一下你的那些干干净净的盗珠工具是怎么回事。”

西凉茉漫不经心地道:“哦,那只是标明我和您是一路人而已,只是您干的事儿比较大,我干的事儿比较小而已。”

西凉茉话音刚落,一道阴冷的劲风陡然迎面而来,直插她的面门。

那种毫不掩饰的浓烈阴冷的杀气,让西凉茉瞬间眉目一冷,随后身形陡然后退,手上一抬,数道劲风也直接从从她指尖弹出。

无数牛毛般闪着蓝光的细细银针直接射进幔帐之间。

幔帐内忽然响起一声幽冷的笑声:“暴雨梨花针,唐门的暗器?!”

随后一股子罡风陡然卷起,那幔帐仿佛顿时化为一阵云雾一般猛然卷向那些细针,将所有的细针全部都裹在云雾之间,所有的针纷纷落地。

西凉茉冷笑一声:“看来鬼王倒是有些见识,还知道这是暴雨梨花针,那么,鬼王可知道这是什么!”

当年她看见暴雨梨花针极为精巧,是防身利器,便让六字诀的人寻了机会制作出来,不想今日竟然用在了这个时候!

她手上一抖,忽然手腕上转出一道银芒,那银芒夹着浓烈的杀气瞬即卷向那幔帐之后,破账而入,瞬间将所有的幔帐全部都划破,直逼向那坐在华美白虎皮上的戴着半张面具的黑衣人的眉宇之间。

这一招速度之快,杀气之凛冽几乎让整个空间瞬间就响起罡气振动的声音。

这是当年百里青专门针对西凉茉女子身形特点和耐力不持久而设计的一击必杀的招数,用以保命和在第一瞬间击杀敌人,所费内力和真元极大,但是招式看似简单,实际上威力之大,就是当年的百里青也需要有所警惕和防备才能勉强毫发无伤地避开,否则多少都会受伤。

而那坐在椅子上的黑衣人没有想到敌人身上竟然还有这般能耐,瞬间眯变出长剑直接袭向他,他立刻眯起起眸子,身形后仰,同时眉间一凝,一股子深沉的煞气和寒意瞬间泄出。

那剑去势立刻一顿,随后仿佛刺入一种极为绵软而柔韧的东西里面,却没有法子能够击破那绵软而柔韧的东西,只能一寸寸地插进其中。

西凉茉眼中寒意乍裂,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手腕一抖,毫不客气地狠狠将手中长剑用了十成十的功力朝下压去。

巨大双方的罡气相逼的冲力让她几乎是半悬在空中。

而她的动作似乎激怒了坐在椅上的黑衣人,他面具之上露出的眼睛瞬间闪过一丝讥诮和怒意,然后在下一刻,他没有任何动作的拳忽然张开,修长白皙的手指比了个奇特的手势。

西凉茉就瞬即发现自己手上的乌金软剑发出一种极为刺耳的震动鸣啸之声,竟然仿佛要在瞬间断裂一般。

西凉茉却冷笑一声,没有说话,忽然松开那握住软剑的手,对方没有想到西凉茉竟然会在这种生死关头陡然松手,那软剑一下子就被弹开来,哐当地一声撞在了柱子上,而西凉茉手上另外一把袖底刀却在这个时候瞬间借着上一把长剑被他眉宇间凌厉的罡气弹开的间隙,瞬间刺了进去。

对方大惊,这样短的距离,几乎没有可以避开的余地,但是黑衣鬼王速度和反应快得几乎不像凡人,竟然在瞬间就身子后折一下子避开了西凉茉刺向他胸口的短刀,但是虽然要害避开了,却还是避不开受伤!

“嗤!”一声响,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了淡淡的血腥味。

西凉茉手上也在瞬即感觉到了血液的温热感,甚至还有几滴鲜血飞溅到了她的脸上——西凉茉的短刀划破了黑衣鬼王的肩头。

那种感受到对方鲜血的感觉竟然在一瞬间让她感觉到痛快而不是心痛。

西凉茉眼底寒光一闪,转身拔刀就要杀气重重地顺势攻向他的颈项,但是这一次却没有再如上一次那么顺利,而是被对方一把捏住了手腕,随后狠狠一扯!

西凉茉便瞬间觉得天璇地转,随后背脊一痛,她被整个人一把狠狠地捏住了肩头按在了船壁之上,柔软如夜晚云雾一般的柔软秀发披散了下来。

“居然是个女人……啧,女人本来就该乖巧甜美地躺在男人身下,如你这般狠辣得动手就是处处杀招的,倒是罕见。”男人低柔讥诮的声音响起。

西凉茉的肩头被按得生疼,她却仿佛恍然不觉,用另外一只被夺了兵器的左手慢条斯理地把垂落在眼前的乌发拨到耳朵后,看着面前掌握着自己生杀大权的男人露出个妩媚异常的笑容来:“是么,若是我愿意躺在鬼王您的身下,您是不是愿意放过我的人呢?”

西凉茉原本就生得温美,尤其是一双妩媚的水一样的眸子,更是仿佛会说话般,如今的她已经不再是当年生涩的少女,被某个风月主一般的男人早已经调教得浑身暗藏魅骨,平日里只是因为她要处理政事,穿女装的时间越来越来少,身上那种属于中性的特殊冷色掩盖了她的魅和媚,如今这般只一眼,没有任何多于的动作,瞬间几乎是将她身上的那种魅色净尽地释放出来。

那样的笑只一个词能形容——勾魂摄魄。

对方似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一刻看到这样的笑容,瞬间眯起了眸子,那斜飞的狭长的迷人眼眸里闪过晦涩难明的光芒,好一会才淡冷地道:“前一刻想要本王的命,下一刻就表示愿意张开腿伺候本王么,你还真是……。”

“还真是贱,嗯?”西凉茉轻笑了起来,忽然一伸手勾上了他的脖子,双腿大剌剌地一圈勾住了他修长紧宅的腰肢,空门全开,低头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丝妩媚而幽凉的笑来:“怎么,鬼王不喜欢这种贱么,我以为男人都很喜欢的。”

她看这面前男人,伸出舌尖轻舔了下唇角:“唔,莫非您不是男人么?”

鬼王眯起眸子危险地睨着她:“你对每个男人都这么放肆,不,放荡么?”

西凉茉轻笑了起来,眉梢眼角都是笑,她越笑越大声,仿佛全然看不见他眼底因此而渐渐阴冷的怒火,也感受不到他捏住她纤细肩头的手指渐渐用力而带来的疼痛。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让人有一种莫名的心慌。

他冷冷地看这她,仿佛在看一个疯子,好一会,他才淡漠地道:“你可笑够了?”

西凉茉终于勉强不再笑了,而是抬手勾住他的肩头,把自己的臻首凑近他,轻声笑道:“鬼王不喜欢我笑么,还是怕我的放荡呢?”

“你在玩火,太聪明的女人总是让人不喜欢。”他凉薄的眸子看着面前的女子。

西凉茉慵懒地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嗯,那你要不要上我啊,有个人曾经跟我说过,男人最有力最能说话的可不是上面的那张嘴,而是下面的。”

男人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近乎挑衅的,却似混合妩媚、天真的笑容。

或者说里面除了挑衅便是诱惑。

有什么男人能拒绝这样的邀请或者说邀战?

他眯起眸子,有幽暗阴魅不明的光芒掠过,一伸手,修长的手近乎温柔地勾住她的腰肢,然后一把将西凉茉狠狠地甩在了那白色的柔软的狐皮之上。

柔软的虎皮完全承住了女子娇柔的身躯,让她几乎没有被摔疼,反而让她身上的腰带摔散开来,露出胸口的墨绿色肚兜和肚兜之下若隐若现的丰盈。

西凉茉支起下巴,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并不作声。

他微微眯起眸子,掩去眼底近乎不暴戾的欲望,随后毫不客气地直接解开了腰带将她拖到身下之后,把她双手绑住之后,毫不客气地压上面前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诱惑的男装美人,低头一张唇狠狠地吻上她丰润的唇。

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如海潮一般涌进鼻间、唇间,西凉茉瞬间闭上眼仰头,让眼泪回到身体里,没有一滴落出来。

她,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软弱的流泪。

……

西凉茉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口干的厉害,她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白珍,水。”

但是好一会,都没有人应答,方才让西凉茉蓦然清醒过来。

她陡然做起,抚着额,只觉得头疼欲裂,却又异常清醒。

这是……

这是在船上。

手下柔软毛绒的触感让她明白自己还是在船舱里,而不是被扔回了船底监狱。

西凉茉闭了闭眼,闻着空气里除了潮汐的味道,还有一种浓郁的欢爱之后的味道,陌生又熟悉的男子身上的味道,几乎染满了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她缓缓地睁开眼,然后试图站起来,却……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徒劳。

两条腿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无奈地闭上眼,苦笑,这就是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了。

等到她自己慢慢地一个人穿好衣服,然后努力让自己的腿没那么酸痛之后,方才慢慢地走出了船舱

怒海妖澜第五十八章内情

舱门刚打开,一阵冰凉的海风便这么灌了进来,她眯起眼,感受着凉风来袭,带着潮湿的海水的气息。

瞬间灌进舱房内的海风一下子就让那些暧昧的、迷离的欢爱气息瞬间消散。

也让西凉茉的心从那些靡丽恍惚的肢体绞缠勾勒出的缠绵温热恢复到平日的冷静。

她闭上眼眸子,唇角勾起了一抹讥诮凉薄的弧度,嗯,这日子看着也还只是个开头呢。

西凉茉再睁开眸子的时候,已经全然恢复了平日的的模样,她四下看了看,发现原本守在船舱门口的两名戴着面具的守卫已经不见了,那便是意味着这两个戴着面具的守卫的主人,也是昨夜和她睡了一夜的男人大概此刻还有别的要紧事干去了。

而这个时候,船舱附近只有一些看起来就是这个海盗组织的非核心成员们在晃荡着,一边干活一边向她投来诡异的目光——毕竟她现在还是男装打扮,而从那些海盗们的反应来看看,这位海鬼王很少宠幸人,或者说——很少宠幸男人。

唔,也许她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西凉茉自嘲地笑笑。

不过现在,既然正主儿不在,他的房间又归自己所有,那么现在她该干的事儿可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而是——翻箱倒柜找线索才是!

西凉茉挑了下眉,在一干高大粗壮海盗们的目光下施施然地转身回房,然后毫不客气地关上门,开始——翻!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西凉茉瞅了瞅四周,不免有点郁闷,这个房间里算有价值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根本什么都没有嘛!

除了一些陈设摆饰,还有一些自己看不懂的图纸之类的东西,但是她看了下估摸着也只是海岛位置的分布图,所以也没往心里去,偶尔还有一些书籍,也多与航海之类的有关。

西凉茉一边翻找,一边暗自叹息,唔看起来这做海盗也是一门技术活。

翻了半天,没有什么结果,西凉茉坐下来打算歇口气,却忽然觉得自己大概被昨夜的激情弄得脑子有点糊掉了,如果有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放在明显的地方呢!

她立刻半蹲下来,开始按照六字诀里头学来的方法,伸手去摸那些地板和墙壁上的凹凸不平之处,不时地轻声扣敲。

摸了好一会,果然,这一次没有让她失望,她很快地在白虎皮下面摸到了一处地面和墙壁交接处过于平滑的地方,如果不是因为长年累月地时常去移动和摸索这些地方,就不会有这些异常平滑之处。

而且,空空地扣响声表明下面一定是空的。

西凉茉正琢磨着怎么弄开,背后却一阵凉风灌了进来。

她反应极快地一下子就趴了下去,也没在第一时间回头,而是做出仿佛伸懒腰的样子来。

“你在干什么?”幽凉如海的声音在门边阴恻恻地响起。

西凉茉翻过身子,看着那站在门边的高挑身影,懒洋洋地一笑:“等您啊。”

“等我,等我干什么?”戴着面具的海鬼王走了进来,冷冰冰地道,身上那种危险的气息让人退避三舍。

身边跟了几个粗狂的,一看便是有些地位的海盗。

那些海盗们一看西凉茉的目光顿时一亮,他们都是玩惯了女人的,怎么可能看不出这半躺在白虎皮里的美人是个细腰长腿的女子?

何况西凉茉的头发没有束起而是半散在脑后拿绳子松松地扎着,薄薄的衣衫勾勒出丰盈的胸来,眉目冷含情。

那种近乎贪婪的目光让空气里多了让女子们害怕的淫猥的气息,但是明显西凉茉不在此影响范围之内,她慢条斯理地坐起来,然后一本正经地道:“等你干我,这个答案怎么样?”

海鬼王正打算坐下,而西凉茉此言一出,他脚下一顿,而一干大海盗们都目瞪口呆,随后他蓦然转脸眸光怪异地睨着西凉茉。

西凉茉看着他微微一笑,施施然地道:“唔,看来鬼王大人是不太喜欢这个答案呢,放心,我再放荡也没有到如此地步,您昨夜功力不错,今儿我已经很满足了。”

海鬼王脸色阴晴不定:“……。”

众海盗们的目光敬佩地看着自己的王,同时也敬佩地看向面前的美人。

为什么这个女人可以一本正经地讨论这种事情?

西凉茉看着他们的古怪眼神,继续泰然自若地道:“我只是想问问您打算拿我们这些人怎么办呢?”

海鬼王淡漠地看着她片刻,方才道:“你们来西狄目的并不单纯。”

但随后,他要说的话在西凉茉一脸——‘哦呀,我们当然不单纯,来来来,快点来问我要干什么’的表情下,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西凉茉等了半天没见海鬼王来问自己,随后不免一脸失望的模样:“哎呀,您怎么不继续问了呢,其实我想要说的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真的不单纯啊,我们不是来做生意,也不是来偷珠子的,我领着人来抓逃走的小倌的。”

众海盗诧异:“逃走的小倌?!”

海鬼王:“……。”

西凉茉点点头,一副傲慢的样子,施施然道来:“本夫人乃是天朝富户人家,早年我爹娘出身草莽,也存下有财产不少,金盆洗手之后却只得我一个独女,所以便招赘女婿,哪里想到那短命鬼长得沉鱼落雁,但是却受不得这样的富贵,呜呼哀哉了,但是本夫人向来是重情义,念旧人的,为他生了儿子,就想着寻个和他长得相似的小倌过来伺候着,也好让儿子记得他那短命爹什么样子,不想那小倌竟然卷了本夫人给他的钱财逃了,本夫人好歹也是一方大户家主,也是跟着爹刀口舔血过的,哪里能受此侮辱,所以带人前来抓捕!”

众海盗听得更是惊奇万分地看着面的‘传奇’女子,不想他们随便抓来一个肥羊竟然有此等故事!

不过听这女子之言,观其‘大气’作风,想来所言果然有几分真实才是。

海盗们最是敬佩强者,虽然视女人如财物,但是西狄海盗之中也有那张狂的女子,并不算得太出奇,谁有本事,谁坐山头,这就是盗贼的规矩。

于是众海盗们对西凉茉到底生出来两分敬佩,皆好奇地问:“不知道夫人发现那逃了的小倌在哪里么?”

西凉茉盘腿坐好,冷笑一声:“自然是发现了的,他就藏在这西狄海外诸岛中,不管他藏到哪里去,本夫人只信奉一句话!”

“什么话?”众海盗齐齐问。

西凉茉比出一根手指,恶狠狠地道:“欠了老娘的给老娘还回来,吞了老娘的给老娘吐出来,等老娘抓到他,必定让他菊花开花,死去活来!”

众海盗一顿,齐齐大笑:“哈哈哈…,爽快,爽快……夫人说的好,果然是个爽快人!”

西凉茉笑了笑,毫不谦逊的样子:“诸位好汉过奖,若是诸位好汉能帮我抓回那小倌,本夫人必定送上千金!”

盗贼重利,千金已经是他们打劫好几艘商船才能得到的东西,如今听到此话,人人眼中放光:“哦,夫人果然说真的么!”

西凉茉点点头:“自然是的!”

盗贼们顿时热血沸腾,纷纷道:“好,还请夫人画下此人画像,若是他真的逃到咱们的海岛之中,躲在诸海盗弟兄之间,咱们定能帮你找出来!”

西凉茉有点奇怪的模样:“但是海岛诸多且不说,可海盗派系繁多,诸位怎么能一定找到?”

一名红胡子光头的高大海盗哈哈大笑,看向上首坐着的一直都没有说话的海鬼王,得意又自傲地道:“哼,夫人是有所不知,所谓海鬼,就是盗,海鬼王,就是海盗之盗,海盗之王,咱们王早就一统诸岛,那些蠢物不过是手下败将,早已服服帖帖,只要王一句话,有了您手上的画像,哪里有找不到人的!”

西凉茉闻言,心中暗惊,不想这些海盗居然都已经结成同盟了么!

随后她看向那海鬼王,却见那海鬼王一直冷冷地,目光幽遂地看着她,却一直都没有说话,只是优雅地喝着手上的酒。

“王,您看,若是咱们帮了这位夫人找到那小倌,就可得千金,这可比劫船的活儿轻松呢!”那红胡子海盗粗声粗气地兴奋地看向海鬼王。

海鬼王淡漠地瞥了他一眼,随后目光落在西凉茉身上,慢条斯理地道:“是么,但是本王却觉得要得到这千金,还有一个更快捷的方法,或者说能得到更多。”

“哦?!”一干海盗们都兴奋又好奇。

西凉茉感受到海鬼王的目光,却只觉得身上一凉,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海鬼王看着西凉茉,唇角勾起一丝淡漠凉薄的笑来:“若是本王将这位夫人扣在这里,让她送信到家中,让她家仆拿重金赎人,不是更快么,又或者,本王直接将这位夫人据为己有,她人是本王的,所有的一切不也都是本王的了么!”

一干海盗们一听,顿时恍然大悟,纷纷兴奋地道:“果然好妙计,大王英明!”

随后皆对西凉茉投去怪异而不怀好意的目光。

“夫人如果跟着咱们王,说不定就不需要那个小倌了。”

“是啊,夫人不是也觉得王昨夜弄得您很爽快么!”

“嘿嘿,正是,正是……!”

西凉茉心中暗恼,好好的局就这么破了,她随后灵机一动,似笑非笑地道:“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

海鬼王睨着座下美人,眼底闪过狐疑,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西凉茉伸手慢慢地抚了抚衣襟,又抚了抚发鬓,露出个妩媚的笑来:“嗯,我只是觉得鬼王的床上功夫虽然好,但是今儿我观诸位,想来也不差呢。”

西凉茉早在当年被某人各种无下限的话语给调教训练的说这些事儿,完全面不改色,心不跳。

但这等充满暗示媚惑的姿态和言语一出,空气里立刻变了味道。

一干海盗们皆相互看了一眼,虽然没有立刻扑上去大喊,“自然是老子床上第一”但是他们神色之间都是满满的暧昧和蠢蠢欲动。

“哐当!”不知道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让众海盗们都齐齐吓了一跳,然后看向坐在上首的王,只见他身上都是阴冷异常的气息,仿佛海底潜藏的魔会瞬间扑出来,将所有的活物都拖进深不见底的海中。

于是众人都齐齐打了个寒战!

他们居然在觊觎王上过的女人,他们的王很少动女色,虽然偶尔也有据说是被宣召进去伺候的,但是并不多。

他们的王是挑剔的人,但是王居然在昨夜临幸了这个夫人,而且动静不小,想必是很有些过人之处的。

而王的手段——众海盗们都齐齐再次打了个寒战!

他们可是见识过的!

看着一干海盗们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眼睛也不敢再往自己身上瞄,西凉茉也不失望,只是依旧巧笑倩兮地看向了王,满是挑衅地道:“怎么了,海鬼王,你这是在害怕底下人的功夫比你好么?”

这般挑衅的话语一出,立刻让其他海盗们都心中暗叫倒霉,这个女人还真是……不知死活,可千万别拖上他们!

海鬼王却没有生气的样子,身上依旧是那种冷淡冰凉的气息,只是淡漠地摆摆手:“你们都出去。”

一干海盗们赶紧低着头,缩着身子就往外溜。

他们之中虽然也有很是觊觎西凉茉的,而且有些人身材可比海鬼王高大不少,满脸横肉,肌肉发达都是少不了的,但是在海鬼王面前却一个个宛如孙子一般,只能偷偷瞥一眼,赶紧离开。

“啧,王,您为什么赶其它人走呢?”西凉茉懒洋洋地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搁在自己膝盖上,似笑非笑地看向海鬼王。

海鬼王垂下眸子,单手挑起她的下巴:“如果我不让他们走,大概没多久,这些人都得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成为你的裙下之臣,反手对付本王了罢?”

西凉茉轻笑,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勾了勾他的掌心:“哎呀,您还真是太敏感了,不过您想要问我的东西,我都说了,可没有一点儿保留,如今到我想问一问您一点事儿,可好?”

她的神情带着一种奇特的妩媚,让海鬼王不由自主地道:“你要问什么?”

西凉茉淡淡柔柔地道:“我要问的是,您当上这海盗之盗,想必也是迫不得已的吧。”

“嗯。”海鬼王淡漠地应了一声。

“我想您一定有一个很高贵的出身,还有极为丰沛的航海知识,否则怎么做一个盗王呢?”西凉茉继续淡淡柔柔地道。

“何以见得?”海鬼王淡漠地睨着她。

西凉茉的手从海鬼王捏住自己下巴的手上,勾引似地轻抚上他的衣袖,随后一捏:“百金一尺墨云缎,蜀绣暗雨分水纹路,看似平凡无奇的黑衣,可不凡得很,若是寻常人家,谁有这般财力与品位?”

暗雨分水纹是一种极难的绣纹,一名极好的蜀绣绣娘也要半个月才能得一件绣袍。

海鬼王手一顿,随后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西凉茉妩媚地笑了笑:“嗯,还有那些水纹图,航海书,我虽然看不懂内容,却也知道是极为难得的孤本,其中一卷天海经文,据说是阿难大师当年西渡之时留下的珍贵孤本,记西行之海各种风势水路,而听说您的对头海冥王善于海战神出鬼没,就有这天海经文的功劳,只是不知道这书怎么会在您这,关于这个疑问,我只能想到一个答案。”

海鬼王低头睨着她,声音幽凉:“哦,想到什么?”

西凉茉冷冷地轻笑,声音低柔:“我只能想到冥就是幽冥,幽冥之王,而海鬼王,除了海盗之盗,海鬼之王,亦与幽冥之王同一个意思,所以,海冥王就是海鬼王,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呢?”

西凉茉的话音刚落,就被人再次一把捏住了下巴,挑起了脸蛋,半强迫地站了起来,对上一张放大的美得妖异,而让人窒息的面容。

他盯着她,几乎唇对着唇,一字一顿地道:“本王说了,太聪明的女人,真是让人讨厌得紧,讨厌得让人想要让她嘴里除了呻吟,别的什么都说出来,或者……。”

“或者什么?”西凉茉定定地看着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孔,那张脸和记忆深处完全重合,唯一不同的是,他的额头上有一道近乎狰狞的疤痕,虽然如今只剩下一道细细的纹路,但是也能看出曾经的伤痕有多么可怕。

他低头,近乎粗暴地狠狠吻住她的唇,一手粗鲁地扯下她的裤子,在她腿间摸了一会,只感觉到手上都是湿润的气息,他手一顿,便粗鲁地把自己撞了进去,咬牙切齿地道:“或者……死,你这放荡的丫头!”

西凉茉咬着他的唇,轻笑:“很多年前,有人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呢。”

她闭上眼,放荡地笑,夹紧他的腰肢。

笑得他心头……深深地一颤。

——老子是分界线——

黑暗之中有海潮之声重重叠叠隐没了谁的低语。

“爷,您看这事儿要怎么办,夫人她都已经找到这了!”

黑暗之中有人幽凉的声音响起:“那你告诉我,该说什么,怎么说?”

怒海妖澜第五十九章大结局上

早晨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边的启明星还没有落下,窗外的天与海仿佛都是一个色泽,西凉茉并不意外身边的床早已经是冰凉的了,她的指尖在那冰凉的还留有印迹的床上游移了一会,有点出神,片刻之后,她轻嗤了一声,又懒洋洋地缩回被窝里,闭上眼打算再小憩一会。

昨夜情事不可谓不激烈,那人体力很好,而且次数也让人有点吃不消,但是身子虽然累,但是这让她心情还是不错的,原因嘛……

她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翻个身继续睡,她已经许久没有无梦的一夜了。

直到……

“你倒是自然自得,睡得欢实。”男子幽凉中带着点儿刻薄的声音响起。

西凉茉迷迷糊糊地抬眼看了看窗外泛白的天色,随后翻个身继续睡。

很明显,来人很少被这么怠慢过,他恼怒地大步上前,几步逼近她的身边,伸手就去掀开她的被子,打算让点儿清冷的晨曦凉风来唤醒她的神智,也顺便给这个不将自己放在眼睛里的女人一点儿教训。

一开始倒也如愿,他确实唤醒了西凉茉,也让西凉茉同样不爽,但是很快,他发现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这是作甚,一大清早的就让人不得安生,难不成是欲求不满么!”西凉茉没好气地坐了起来,伸手扒拉了下自己的头发,似全然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地盘似的。

但是,她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或者说没人出声搭理她。

西凉茉懒懒地掀眼皮瞅了他一眼,随后发现面前的高挑凉薄的男子却正用一种极富杂,或者说极其富有侵略性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身子。

她顿了顿,目光在自己身上也扫了一圈,她身上如今不过是一件薄薄的袍子,而且这袍子还衣襟大敞,雪峰柔媚,腰肢伶仃,一片春色大好。

雪润如玉的肌肤之上还有对方留下肆虐的痕迹,点点吻痕与指印昭示着不久的时辰之前的激烈欢情,她的身体已经不是少女时的单薄青涩,虽然生了孩子之后,她的腰肢比原来略粗了一寸,但是因为西凉茉原本身体实在太过单薄偏瘦,略丰腴起来,反而让她看起来充满了女子的妩媚,娇躯如玉。

是个男人在面对自己的杰作,又怎么可能会没有反应。

西凉茉抬起头,慢条斯理地坐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有一种奇特的慵懒和优雅很像一种动物,男人后来想起来西狄太后身边有一只西洋碧眼波斯猫,皮毛华美,极为受宠,几乎比寻常皇子和公主都要生活得奢华。

而那只碧眼猫儿每次从人前走过的时候,看着人的时候总让人有一种仿佛不管是身处华室亦或立于青树之上,它永远都是这种表情,慵懒的、宠辱不惊的、放肆的、恣意的、甚至是轻蔑的,却又天生一股子挑逗的味道。

让人想要把它捉下来,扒皮拆骨,吞吃吃入腹。

西凉茉伸手轻轻地拉住他的衣摆,然后跪坐起来之后,仰起头看着他轻声笑了笑:“看来我倒是没说错,您的心动了,或者说身动了,怎么,果然是欲求不满吗。”

他的目光在西凉茉线条优美修长的脖子上顿了顿,随后又停在了她的脸上,眸光幽深莫测,随后淡淡地道:“你不想穿衣衫的话,就这么跟着出来用膳吧。”

随后,他转身拂袖而去,西凉茉也没有强扯着他的衣襟,只是看着他快出门的时候,忽然用一种近乎尖利的嗓音叫道:“百里青!”

那声音像是暗夜里陡然如利刃落下的一道锐光,又像破海而出的利刃,带着冰凉的、腥浓的、凄厉的气息。

那修长幽暗的背影一顿,也只是一顿,若非西凉茉一直注意着,几乎要错失那微小的一顿,随意后他便要毫不留情地拔足离开。

西凉茉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都是一片碎雪浮冰,她再次厉声道:“你站住!”

他顿足了脚步,转过了脸,没有戴着鬼面,完全展露出艳丽精致得不可方物,却仿佛天生凉薄得让人心凉的面容上毫无表情:“别让本王让人来教导你一个俘虏怎么和自己的主人相处。”

西凉茉看着他,片刻之后,微微一笑,全然没有方才的凌厉,仿佛连眼底的冰雪都在瞬间消融,只剩下一片柔媚的光芒:“您误会了,我该怎么称呼你,总不能一直叫你海鬼王不是么,您姓什么,既为西狄皇族,想来也是姓百里了?”

她总是不着急的,时日漫漫长久,够和他好好地玩。

男人冷冷地看着她,许久之后才道:“百里苍冥。”

“百里苍冥么,这倒是个好名字,苍天冥海之主,不想百里赫云陛下竟然能容许您取这样的名字呢,他还真是信任你。”西凉茉仿佛自言自语地道。

苍天与冥海是西狄人所爱敬的神祗之名,也是他们所敬畏的大自然苍天与大海的别名。

百里苍冥蓦然地转过身,看着她,阴郁冷凉地道:“别自作聪明去打听什么,若是你真有这些气力,便想着夜里怎么伺候本王好保住你和你下面那些废物的命才是正经事。”

这种刺心的话,在西凉茉听来犹如挠痒痒一般,她笑了笑,带着诡谲而放荡的气息:“好,苍冥殿下,在下一定会好好地伺候好您的,不必忧心。”

百里苍冥被噎了一下,随后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西凉茉这一回没有阻止他,而是静静地琢磨了一会,然后便迅速地穿好了衣衫,但是这一次,她没有再专门束缚起自己的胸口,头发半挽,然后便施施然地跟着出了门。

门外两个海盗正是等得极为不耐烦,不知道自家主子还要等着那个小白脸男人到什么时候,虽然说他们不拒绝美貌的女子和漂亮清秀的男子,毕竟在海上航行和潜伏劫掠的时间是相当漫长而不那么好打发的,但是现在船上可有不少新抓来的鲜嫩美人,主子喜欢玩一个卖屁股的男人总让他们觉得暴敛天物。

但是这种不耐烦在随后看到踏出来的人之后,他们的眼珠子几乎瞬间全都掉在了地上。

“这这这……这……女……。”

“女人?!”

他们不会眼花了吧,面前的这个竟然是个女人!

即使她穿着男人的衣服,即使像男人一样绾发,即使……不,不管他狗娘养的即使什么,面前的这个绝对是个女人,而且是个非常非常让人流口水的女人!

其中一个还傻乎乎地瞪着西凉茉好一会后,又探头向屋内看了过去,确定屋内没有人之后,指着西凉茉:“你……你是那个小白脸?”

西凉茉笑而不语,只微微点头。

“你变成女人了?”那个傻乎乎的大个子海盗忍不住惊愕地道,但是很快他屁股上就挨了同伴一脚,一边的留着小胡子的海盗倒是一脸精明地白了大个子一眼,随后色迷迷地盯着西凉茉笑道:“你这个笨蛋,看不出来么,那小白脸是个女扮男装,要不咱们鬼王能这么久都不出来。”

“女扮男装?”大个子呆愣了一会,随后还是有点不可置信,毕竟西凉茉身上那种因为长期居于上位,这两年更是垂帘听政,参议政事决断而培养出来的英气让寻常人实在难以联想一个女人身上能拥有那种凌厉而沉稳的气息。

而西凉茉男装的形象与如今这种魅到骨子里的形象实在差距太远。

但是,他很快也盯着西凉茉高耸的胸口,嘿嘿地淫笑起来:“还是王有眼光,这么一看就能把这么尤物弄上床了。”

两个海盗还没有来得及再多说点什么,一道冷硬如同海底冒出来的声音忽然道:“这是在做甚,王还在等着她去伺候早膳?”

小胡子和大个子都齐齐打了个寒颤,立刻毕恭毕敬地转过道:“伊护法,咱们这就让她去伺候大王用早膳。”

随后小胡子立刻瞪着西凉茉嚷嚷道:“还杵着那里做什么,还不去三楼船舱伺候王用膳,一会子王还要在那里接见三大岛主和大人们!”

西凉茉一听,便来兴趣了,三大岛主,她倒是听过的,自从海鬼王出现,手段雷厉风行,血腥凌厉,又兼并纵横捭阖之术迅速地收服了不少海盗到了自己麾下。

其中三大岛主就是原本这西狄海路上最强悍的三支海盗,臣服在百里苍冥的旗下之后,便成了他手下的堂主之一,只是其他海盗们还是习惯喊他们岛主,海盗原本就是粗人,也没甚掠主威锋的忌讳。

西凉茉原本倒是还打着这些海盗的主意,只是没有想到原来海盗们早早已经有了主子。

海冥王、海鬼王不过都是他在擒拿下这些贼之后喊捉贼,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罢了。

西凉茉顺服地弓了下身子:“是。”

随后,她便向三楼船舱走去,那蒙着面的伊护法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西凉茉窈窕的背影和行走之间的魅色迅速地吸引了很多海盗们的目光,她泰然自若地款步而行,因为,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这样的目光一直伴随着西凉茉进入了内堂之后,亦并未结束,反而那是另外一个开始。

因为这个船舱里面坐了不少大块头,粗悍的男人,或者说野蛮的男人——海盗。

船舱虽然简单,但是西凉茉留意到这里非常的简洁而干净,没有太多的装饰,但是每一处的装饰看起来粗悍狂野,但是却非常的……。

别致。

以至于坐在这里的这些高壮、身上满是悍野与水中潮湿怪异气息的海盗们都如此切合时宜,如果他们不坐在这里,反倒是显得这里空荡荡的了。

西凉茉唇角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随后泰然自若地在海盗们瞬间投注在她身上的那种赤裸裸的疑惑与仿佛她什么都没有穿的淫靡目光中走了过去,跪坐在百里苍冥的主位旁边,安静地准备布菜——她可没有忘了自己是来伺候人的。

而此刻百里苍冥还没有来到。

伊护法则走了过去,站在她的身边,顺势有意无意地挡住了男人们在她身上投注的那些淫靡的目光。

海盗不是懂得掩饰的人,尤其是这里还坐着都是海盗头子中最有势力的几个,显然对于不能看到美人很有点意见。

其中一个瞎了一只眼,戴着黄金眼罩的满头暗红色小辫子的男人看着伊护法,忽然粗声粗气地笑道:“大护法,你身边这个就是王最近看上的人么,但我怎么听说是个男人。”

伊护法看着他,淡漠地道:“独眼大人,王并不喜欢别人探寻他的私事。”

独眼是这个海盗头子的外号,他素以狠辣闻名于海上,心机颇深,最喜欢干的就是逼迫那些俘虏们喂海鲨,不喜欢留下活口,后来被百里苍冥收服之后,虽然狂狷粗鲁,但是也算忠诚。

对于伊护法说法虽然忌惮了一下子,但是还是很快继续嘿嘿大笑几声,贪婪的目光落在了西凉茉身上。

西凉茉并没有如寻常任何女人一般害羞或者害怕,反而对他微微一笑,如兰似桃却毫不媚俗。

这笑容里的媚态暗藏瞬间让男人们眼前一亮,这种尤物似的娘们,真是极其难得的,独眼觉得自己血管里盛满雄性的气息,他立刻直起了身子,舔了舔嘴巴道:“嘿,我可不是在窥探王的私事,这小娘们是天朝中原人吧,一股子北国的味道,我只是想知道王什么时候玩腻了,也好让咱们兄弟都尝尝新鲜。”

一干男人们放肆地笑了起来。

伊护法也看见了西凉茉的笑容,他冷冷地颦眉,不赞同地看了一脸无所谓的西凉茉一眼,随后继续冷声道:“没错,当初海牛就是为了窥探王的私事,所以最后不得不帮王去钓鱼祭祀海神,怎么,你也想要试试么。”

提起‘海牛’这个名字,瞬间场面就冷了下去,所有人都是一僵,还有不少人脸色煞白。

西凉茉非常好奇,能让这些杀人如麻,穷凶极恶、残忍异常的海盗头子们都脸色苍白,那个海牛是个什么下场呢?

但是很明显她这北国美人的吸引力迅速地下降了,或者说众人都乖驯了。

她亦无所谓,毕竟她是见识这位苍冥之主的调教能力的,她只静静地坐着,但是自然也……

西凉茉眼珠子里微微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芒来。

因为伊护法的存在,海盗们各自地别开脸聊起天来,渐渐地这事儿就仿佛过去了,男人粗狂的笑声,大声骂着各种脏话方言喝调侃着荤段子。

这不像是早餐,倒是强盗晚宴一般的气氛,倒是让西凉茉看得心中颇觉趣味。

但是过了好一会,还是没有看见百里苍冥进来,反而是另外一个戴着鬼面具的护法着装的男子匆忙进来再伊护法的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伊护法颦眉,随后用西狄方言和那人说了点什么。

那人摇摇头,伊护法低头看了眼西凉茉,见她静静坐着,倒是没有任何异样,便压低了声音道:“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不要乱走,否则出了什么事,王不在的时候,没人能救你。”

西凉茉笑而不语,一脸淡然。

伊护法无奈,也只能匆匆忙忙地随着来人而去。

他刚一走,西凉茉眼底就闪过一丝异光来,随后微微挺直了背脊,伸手去拿放在主桌子上的酒杯。

便是这么一个动作,却仿佛吸引了不少闪烁的目光。

如今的西凉茉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瘦弱的,悄无声息地就能掩藏住自己存在感的女子了,她只是坐在那里,不收敛身上的气息,便有无与伦比的,让人无法忽略的存在感,方才不过是因为伊护法在,所以她隐藏了自己的气息。

如今不再隐藏的时候,便有了意料之中的效果,只是因为方才伊护法的警告,所以所有人都只是干看着,却少了放肆无忌。

她膝行几步,伸手拿过酒壶往杯子里倒上一杯酒来,然后半支起身子去将酒杯放在桌子上,这么一倾身原本就不甚紧实的衣领领口便开出一小片空间来,不多不少,刚好足够对面的独眼看得见自己锁骨和胸前一小片肌肤上斑驳的吻痕。

她一点都不意外地听到好些抽气声,随后西凉茉手上也顺便不小心一滑,手上的杯子就落在了对面不远处独眼的膝盖上。

“喂,你这个……!”独眼顿时大怒。

随后下半句怒骂却在西凉茉的微笑中全然说不出口。

西凉茉仿佛很是歉疚地道:“哎呀,真是对不住,小女并非故意的,如今且敬您一杯酒,权当小女赔罪了。”

只可惜眼睛里却全然没有任何歉意和害怕,只似笑非笑的模样,却让独眼忍不住咽口水,看着西凉茉手里的酒,却不敢动。

西凉茉看着他,忽然笑了:“哎呀,我忘了岛主大人是连着小女的一杯酒都不敢饮用了的。”

说罢,大厅里便响起了海盗们幸灾乐祸和不屑的笑声。

不管王的威慑多么让人害怕,但是这些人是海盗,没有太多的顾忌和思虑,哪怕明日就死,今儿也要快活一把的大贼,所以对他们而言,激将法一直都是最好的药。

西凉茉仿佛便要撤回手,但是下一刻,不出她所料的,独眼立刻伸手去一把抓过她手上的酒杯,顺带也还想伸手去抓住她的手,只是西凉茉却连半根毫毛都没让他碰到。

独眼抓了个空,却到底顾忌着些,又不敢名目张胆地扑上去,看着西凉茉的模样忍不住咬牙切齿一口把酒喝下,骂道:“小婊子,下了王的床还那么骚,难不成王不能满足你么。”

西凉茉一点都不恼火,似笑非笑地退回了自己的位子上:“王的能耐自然是有的,岛主也很好奇么?”

这等子又点儿挑衅的话说出来,另外一个光着大肉脑袋,脑袋上全是纹身的粗壮男人顿时粗声冷笑起来:“你这小娘们不要嚣张,咱们王一向在船上祭祀海神所以不怎么能近女色,但是下了陆地,不知道多少女子投怀送抱,到时候你还不要被咱们压在身下,只这时候伺候好大爷们,以后咱们也好温柔一点!”

哦,这话的意思是说百里苍冥在船上‘守身如玉’么?

听到这个答案,西凉茉倒是浑身舒爽了不少,唇角的笑意也深了点儿。

西凉茉仿佛有点意外地看向那人,笑道:“不想海狮岛主倒是有点儿文采的,还会说中原官话,小女温柔倒是温柔的,却也怕自己成了那海牛。”

这个名字被提到的时候,场上的气氛不由一僵。

“你也知道海牛?”一直没有怎么出声的一个看起来年纪最轻的精瘦细眯眼男人坐在另外一边忽然道。

西凉茉从方才听到的海盗们的谈话中知道这是三大岛主之中的刺刀,他细长的眼睛里闪过阴冷光芒确实很像刺刀之上的森冷光芒,是个比独眼还要心狠手辣的人物,最喜欢折磨女子到死。

西凉茉看见他眼底的凶狞光芒,却只是淡淡地叹息了一声:“方才见诸位大岛主的模样,所以推测这位海牛死得必定很惨,所以也不知道具体什么事儿,但是想来鬼王那样的人物,看着也不是什么太狠辣的人,但就算是吃鞭子,我一个弱女子也受不起啊,所以只能怠慢诸位岛主了。”

这等说反话的方式,若是在中原朝堂之上那些老狐狸之间用,只怕没有什么效果,但是面对一群海盗还是绰绰有余的。

果然,独眼喝了几杯酒水,首先就按捺不住,冷笑几声:“嘿嘿,你们这些小娘们不就是爱少年俏嘛,看着大王那张脸和身板就他娘的走不动路,往他身上扑腾了不是,老子听说你们中原人说什么面如桃花,心如蛇蝎,咱们大王的心可不是蛇蝎能比的,你是没有见过他的手段,哼哼,那海牛不过是偷偷议论了王,最后的下场是被王身边的人拿着锋利跟叶子一样的刀子在身上割了三千刀,却没死,然后王让人把他装在笼子里放在水里喂鱼,大鱼进不来铁笼子,就拿牙齿去撞他的笼子,吓得他屎尿齐流,然后全都是小鱼进来吃他的肉,足足吃了一周,他才被小鱼钻进肚子里吃掉了心脏,这才去见了海神。”

独眼说完,自己脸色也愈发的不好,仿佛还看见了那时候的惨样,赶紧低头一口把杯子里的酒水灌下去。

周围一片寂寂无声,而西凉茉却淡淡地挑了下眉,心中暗叹,果然是如此熟悉而精湛的虐杀手法,除了某个变态还有谁能发明出来呢?

不过能和这么个变态在一起那么多年的自己大概也是个变态了吧?

居然一点都不意外啊。

而且还坚持来追寻着变态的足迹,千里寻夫君,她真是唾弃自己!

西凉茉想着,脸色也不大好了,场面上那种火热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不过西凉茉素来不是个能自怨自艾许久的人,没多久,她就开始抖擞精神,继续开始从海盗们的嘴里去刺探自己想要的消息,那些海盗们打家劫船是个好手,这种套话的事儿怎么可能是西凉茉的对手。

果然,不出西凉茉的意外,她很快得到了不少有意思,而有趣的一手消息。

海盗们居然并不知道自己的王就是那个揍得他们屁滚尿流面无人色的海冥王,连海鬼王的名字都不知道。

鬼生于冥,冥王为万鬼之王。

他们居然一点儿没察觉,百里苍冥甚至懒得换个没甚关联的名字,分明是把这群强盗当枪使,只是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西凉茉没有废大功夫,几句话就让原本的调戏大会变成诉苦大会,看着这群海盗们大倒苦水,西凉茉支着下巴,一边吃花生米,一边有点想笑。

但是盗者中,只奉行强者为王,所以他们虽然大倒苦水,但是竟然无一例外对百里苍冥异常佩服,包括明显一脸嫉妒的独眼,也干脆地承认自己不如百里苍冥。

“说来,王最近这半年变得有点奇怪,他总是站在船头看着北方发呆。”

“额,是呀,而且最近都没有听说王的头风再犯了。”

西凉茉耳尖地听到这几句话,立刻看向那两个正在议论的海盗小头目,正打算问个仔细。

“哦,王有头风么,什么时候开始的,多久发作一次,什么症状呢,望着北方发呆时候有其他的表现么?”

美人垂首相询,两个小头目自然兴致勃勃要说点什么,但是其中一个刚刚开口,立刻就瞪大了眼瞪着西凉茉,随后就一脸青白惶恐的模样。

西凉茉正是奇怪,但是身后那道阴冷的声音却忽然响了起来:“怎么,这一个个都吃饱了么,可要去海里凉快凉快?”

那声音并不快,甚至可是说凉薄怠慢,但是只这一句,所有的海盗们全部都瞬间噤声,让西凉茉再次见识到什么叫噤若寒蝉。

西凉茉扭头看着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修长阴冷的身形,随后笑了笑:“王,你来得好早。”

百里苍冥低头,眯起眸子,眼底闪过幽深莫测的光芒,随后忽然身后一把将西凉茉如抗货物一样抗了起来,向外走去。

西凉茉一下子没有料到这人如此野蛮,竟然拿一句话没有说就动手了,顿时忍不住低低地尖叫了一声。

惹得身后一群海盗们全然忘却自己的狼狈,在后面哄笑做一团。

“上啊,王,这小婊子可带劲了。”

“对对,那看着就是很爽的样子,可叫她腿软得下不了床。”

西凉茉到底是忍不住有点红了脸,心中懊恼,又倒挂着,只觉得脑子里充血。

好容易回到了第二层船舱,百里苍冥进了房,方才将她扔在软软的床榻之上。

西凉茉狼狈地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刚要开骂,却被眼前陡然放大的精致美艳得让人窒息的面容吓了一跳,尤其是那双黑暗幽深得能将人的魂魄都吸纳进去的绒薄精致而斜斜飞起的眼。

“你……。”

百里苍冥盯着她,轻哂了一声:“你最好不要自作聪明,我不知道你这个北国探子在窥探什么,但是你既然知道我是西狄的海冥王,就最好不要让我有拿你当奸细处置的机会,你想不想知道女奸细在西狄会是个什么处罚的方式。”

随后,在西凉茉没及说话前,他低声在西凉茉耳边说了几句话。

西凉茉瞬间就涨红了脸,下意识地就向扬手扇过去,但是却被百里苍冥捏住了手腕,小巧的下巴也被他捏住。

他冷笑了一声:“如果不想体验一下本王的手段,那么就乖巧地伺候本王,别打什么馊主意。”

西凉茉看着他,也冷笑了一声,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平静了下来:“我不是什么奸细,我只是来寻人罢了,而巧合的是那人和鬼王你有一样的面容,一样整治人的好手段,所以激动了一点。”

百里苍冥不可置否地起身,淡淡地道:“是么,一会你收拾一下,跟着本王上本土。”

西凉茉一愣:“上本土?”

百里苍冥低头讥诮地摩梭着她的嘴唇,修长白皙的指尖探进她唇中恶劣地挑弄着她柔嫩的口腔与舌尖:“因为本王怕自己回来的时候,你的这张小嘴已经说动和勾引得那些海盗贼头们奉你为女王,背叛本王了,所以你这张小嘴本王还是随身带着,它比较合适含着本王。”

“唔……咕……。”西凉茉被他弄得说不出话来,何况那话里恶劣又淫靡的意有所指让她忍不住红了脸,羞恼地瞪着他。

“唔……咕……老子……咕……咬掉你……的……。”西凉茉契而不舍地恨恨地等着百里苍冥,语义模糊地恨声道。

百里苍冥笑了,诡谲又凉薄:“哦,那咱们现在试试?”

西凉茉:“咕……唔……滚!”

不过百里苍冥没有实践的机会,因为很快就有人敲门进入,跟着百里苍冥用西狄语说了什么,然后百里苍冥便放开了她,让亲信监视着她一起上了另外一条船。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白蕊和魅晶也已经等在了那条船上。

西凉茉瞬间一怔,白蕊和魅晶立刻奔了上来将她围在中间。

“大公子!”

西凉茉看着白蕊明显苍白了不少的脸颊和魅晶熬得通红的眼睛,心头一软,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她们两个的肩头:“我很好,别担心。”

魅晶看着她,随后再看向她身后忽然转身过来的高挑男子,瞬间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千岁爷!”

而白蕊也立刻下意识地看过去,然后跟着喊了声:“爷!”

然后泪水便一下子涌了出来,但是正在和身边的人说话的百里苍冥仿佛完全没有听见二人在说什么,只是淡漠地看了她们一眼之后,仿佛完全无所觉地与自己身边人齐齐进了船舱。

他那淡漠的,仿佛全然不知道她们是谁的目光让魅晶和白蕊觉得喉咙里的那些激动与兴奋的火焰仿佛一下子被一盆子冷水当头泼下,然后彻底熄灭。

“这是怎么回事?”魅晶最先回过神来,忽然转脸茫然又愤怒地看向西凉茉:“为什么千岁爷会这样子对您!”

魅晶虽然沉默寡言,但是却是个聪明的女子,在这一刻反应过来后,她下意识地就意识到受到最大伤害和最震惊的人绝对是自家的主子。

西凉茉苦笑了一下,随后站在了船边上,看着那些波澜起伏的碧海,淡淡地道:“我也不知道。”

“那人不是爷么?”白蕊也会回过了神,她虽然不是丫头们中最聪明的一个,但是却是对西凉茉和百里青之间感情最为了解的一个,她下意识地觉得千岁爷绝对不可能这么对待自家的小姐。

西凉茉目光有点虚浮:“也许是,也许不是吧。”

“这怎么可能,这天下间除了洛少爷,怎么可能还有人和千岁爷长着一样的面容,而且人会变,身上的气息却总是不会变的,也许……也许是爷发生了什么事呢?”魅晶下意识地道,她不愿意去想若是千岁爷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千岁爷,郡主又要如何自处,这些年夙夜不怠的寻找又算什么!

所以她相信这里面一定会有许多她们都不知道的东西。

西凉茉看了看她轻笑了一下,望着辽阔的海面沉默了许久,方才轻声道:“你们看到的人唤作百里苍冥。”

——老子是分界线,最牛逼的分界线的——

一路上百里苍冥都将她关在了自己的主舱里面,并不允许西凉茉出舱房,但是西凉茉还是利用一切机会了解到了,这里大部分的人应该都是百里苍冥的亲信。

但是因为不能出舱,所以她便只能呆在船舱里试图将目前的事情慢慢地梳理出一个眉目来。

但是到底没有什么进展,西凉茉思虑许久,决定还是上了大陆之后再看具体情形再作判断。

她看着窗外浓墨重彩的暗夜,轻叹了一声,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如何也不肯相信自己的爱人会这般辜负自己。

她闭上眼深深地叹了一声。

上岸的时候,百里苍冥并没有等她,而是早早先下了船,也换上了那张人皮面具。

西凉茉远远地看着不远处一辆华美的大马车上下来的窈窕少女,如小白鸟一般欢快地跳下马车向他奔去,身上缀着的铃铛叮当作响,在船上都可听得清楚。

百里苍冥伸手扶住她,随后便上了马,跟在她的马车前一路而去。

白蕊看着这一幕,也不知是愤怒还是担忧,她转脸过来看了西凉茉一眼,却见西凉茉静静地负手而立,脸上一片莫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便有些惴惴不安也不敢再问。

“喂,那边的几个,下船了!”有侍卫大声的呼喝传来,西凉茉点点头,随后率先转身下了船。

白蕊和魅晶互看了一眼,随后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下了船。

……

海冥王府邸布置的风格亦很是简约,没有太多繁复的东西,但是用度多是极为精致的。

西凉茉在自己房间里简单地沐浴一番,还是做了男子装束,刚打算出门去找百里苍冥,就看见远处数名精悍的侍卫簇拥着他向大门外走去。

西凉茉立刻告诉白蕊留下来,带着魅晶便一路跟了上去。

打算在百里苍冥上马之前将他拦了下来,伊护法依旧戴着面具挡住半张脸,只是换了一身苍蓝色绣水波天鸟纹的五品武官服装挡在了她们面前,颦眉道:“王爷说了,你们不能出府。”

魅晶一言不发就直接一掌袭向他的面容,伊护法轻易避开,却被魅晶缠斗上了。

西凉茉看着坐在马上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百里苍冥笑嘻嘻地道:“在下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已经是冥王陛下的侍宠,总要跟着您才好,何况在下对都城人生地不熟的,万一不小心行差踏错,冲撞了什么达官贵人,万一让人以为是您指使的可不好了。”

这等几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顿时让众人一惊,随后看向自家主子,主子从来不发脾气,因为惹到王爷的人通常都没命在王爷面前晃荡,惹他脾气了。

但是这一次,百里苍冥只是冷漠地看了她一眼,随后道:“给她马。”

随后就策马而去。

众侍卫不免心中暗惊,多看了那青年几眼,随后还是立刻跟了上去。

西凉茉笑了笑,随后立刻翻身上马,跟了过去,魅晶则立刻停了与伊护法的打斗,一言不发地跟在她的身后。

伊护法随后也跟了上去,赶在百里苍冥身边,有点不太赞同地道:“王爷,若是让她跟去了,出什么事儿怎么办,宫里可是有人认识她的。”

何况她怎么看也不是个安分的人,如今这般跟着王爷,必定是有所图,若是生出一些事……

百里苍冥看着前方,淡漠地只说了一句话:“该来的总会来的。”

伊护法一愣,随后沉默了下去。

是的,该来的,总会来的。

有谁,比他们更能理解这句话中的百味杂陈?

……

西凉茉是第一次来到异国皇宫。

西狄人崇敬海神,连宫殿都建造得充满了海洋的气息。

与中原崇尚红黄紫为尊贵之色不同,西狄深蓝色的宫墙,碧绿色的流离瓦还有紫色的帘帐幕布都显示出了,蓝青紫色才是西狄皇族的尊崇之色。

而且宫城上都以打磨后的贝壳、玳瑁作画并着珍珠、珊瑚点缀,宫楼虽然不如中原那般喜欢建得极其宽敞,却都是两层以上的楼,看着颇有点水晶龙宫的气息。

正中一处白塔高达九层,挂着华美风铃,俯瞰宫城,面朝远处大海,极为引人注目。

西凉茉不免有些好奇地询问领着她走路的宫人:“那是什么?”

那宫人恭敬地远望那一处白塔道:“那是陛下居处。”

西凉茉不可置否地挑了下眉,百里赫云这是生怕刺客不知道自己住在这里,求刺杀么?

等着快到了内宫的时候,百里苍冥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淡淡地对着西凉茉道:“陛下和太后要召见本王,你在七海殿等着,若是在这里犯事,便是本王也救了不了你。”

西凉茉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原来她已经停在了一处宫殿边,带着她的几个宫人已经开门进去安排收拾了。

西凉茉这一次倒是没有非要跟着百里苍冥进殿内,而是看着他,有些语义不明地道:“原来海冥王殿下也有顾忌的时候么,当年我所认识的那个与您长得很相似的人,从来便是天地之间,就没有什么能让他有所顾忌的第一恣意之人。”

百里苍冥看着她的目光幽深不明,随后道:“那个人和本王很像么?”

西凉茉静静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正面与她提起这个话题,她微微弯了下唇角:“是的,很像。”

百里苍冥看着她,眸中有暗流轻涌,最终,他还是只轻哂:“时移世易,人间之事,大抵如此。”

西凉茉轻笑了起来,眸光中有异色流转:“啊,是的,但是,那个人却是个千年老妖,又怎能用人间之理而论。”

百里苍冥看着她,并没有说话。

她也只是这么笑着。

直到一道女子柔软娇俏的声音打破了空气里奇异的氛围:“小皇叔,你在做什么,皇帝哥哥和太后都在等着你呢?”

西凉茉望去,映入眼帘是少女鲜研俏丽的面容,饱满娇嫩的肌肤满是纯真活泼之色。

嗯,珍珠郡主看来对百里苍冥果然热情呢。

西凉茉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容来。

珍珠郡主明显也感受到了两人之间怪异的气氛,尤其是在看见西凉茉的那一刻,她心头不由微微一惊,面前青年长身玉立,眉梢眼角、容色身姿,一看便不是凡品。

是个美貌而迷人的青年。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珍珠心中却陡然升起一种诡异的不安与防备感,尤其是在看到他唇角带着那一抹笑容之后。

“既然郡主来接您了,在下就不打扰了。”西凉茉笑了笑,转身打算离开。

她可没兴趣看别的女人缠着自己男人,秀恩爱。

“等一下。”百里苍冥却忽然唤住她,顺带将珍珠拉住自己胳膊的手不着痕迹地扯了下去。

西凉茉转脸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便挑了下眉,心情好了点,懒洋洋地道:“哦,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百里苍冥看着她:“我希望等本王回来的时候,你还老老实实地呆在殿内。”

西凉茉笑了笑,一点诚意也没有地干脆回答:“好。”

珍珠看着两人说话之间的气氛,竟然莫名一股子任何人都插不进去的感觉,心中生出一股子懊恼郁闷的气息来,竟然让她有点喘不过气似的,尤其是小皇叔明显是在这个人面前与自己保持距离,虽然以前小皇叔就不喜欢她缠着他,有所肢体接触,但是现在这种被刻意疏离的感觉,让她感觉非常不好。

珍珠不敢再去勾百里苍冥的胳膊,便刻意靠近他身边,一脸天真地指着西凉茉道:“小皇叔,他到底是什么人啊,您的朋友还是幕僚,又或者是奴才?”

西凉茉有点好笑地看着珍珠在那使手段,这种低端手段实在是让她看了觉得稚气得可爱。

百里苍冥淡漠地道:“珍珠,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珍珠不甘心地道:“小皇叔!”

而一道凉凉的声音却在这个时候回答了珍珠的话。

“在下不是什么人,只是郡主您的小皇叔的男宠罢了。”

西凉茉的话一下子让珍珠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脑子里有点反应不过来,张嘴结舌:“什么……你……你说什么?”

西凉茉继续摇了摇手里的扇子,笑眯眯地重复打击小姑娘:“在下是男宠,苍冥的男宠。”

百里苍冥不甚赞同又有点无奈地看了西凉茉一眼,随后转身离开。

而珍珠则下意识地看了西凉茉一眼,呆呆怔怔地却又下意识地转身赶紧跟着百里苍冥而去。

西凉茉轻笑了一会子,转身回了内殿。

百里苍冥带着珍珠先到了太后的海珠宫,将珍珠交给了明孝太后的人,随后便去了皇帝寝宫。

西狄皇帝百里赫云就是在这里召见他。

皇帝的寝宫的名字叫的人少,如今都称此处为九重塔。

塔门前长年早已经在此处等候着百里苍冥,随后恭敬地将他引上了塔上。

百里赫云居住在第七层,虽然名为塔,但是内部还是相当宽敞和舒适的,采光也极好。

“参见陛下、参见太后。”百里苍冥对着百里赫云和一边的明孝太后一拱手,却并不曾行跪礼。

百里赫云笑了笑,起身优雅地摆了摆手:“皇叔不必多礼,请坐。”

百里苍冥也不客气,施施然便就自坐下。

明孝太后眼底闪过一丝冷色,却并没有说什么,只安静地低头品茶。

“—此次请召皇叔而来,是因为珍珠在海上遇袭一事,不知道皇叔有什么打算?”百里赫云看着百里苍冥微笑道。

百里苍冥品了一口茶,淡淡地道:“劫掠的是海鬼王一派,要剿灭并不容易。”

“是。”百里赫云也端起了水晶茶杯,品了口清茶,淡淡地道:“这一脉的海鬼王与咱们做对也有一年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对咱们的官船航线如此清楚,甚至改换了航线他都知道。”

百里苍冥淡漠地道:“是啊,这也是怪事呢,不过所谓怪事还是因为有人作怪罢了。”

百里赫云看向他,唇角弯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是,看来皇叔也留意到了,只怕这个怪是咱们朝内有人作怪了,不知道皇叔发现了朝内的异动了没有?”

百里苍冥淡淡地摇头:“我长久不在朝内而在外剿灭海盗,并不知道。”

明孝太后此时,忽然搁下了手里的水晶杯,轻嗤了一声:“是么,这可真是奇怪,你是剿盗总领,却什么都不知道么,就算是朝内泄漏的消息,但是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所有采取的战术难道不是你决定的么,亦非事事上奏,所以哀家看比起朝内泄漏了消息,只怕你那里泄漏消息才更有可能吧,海冥王。”

百里赫云看了自己母后一眼,微微颦眉,随后默不作声,看向了百里苍冥。

百里苍冥却仿佛全然不觉得有所什么所谓的模样,只是淡然地道:“若是陛下和太后觉得本王通敌叛国,监守自盗那么本王即刻交出自己手上的兵权就是了。”

此言一出,明孝太后便冷笑一声:“怎么,百里苍冥,你这是在威胁哀家和陛下么,既然你不想做这个剿盗总领,哀家便成全你,交出兵权来好了!”

百里赫云此刻却没有顺着明孝太后的意思,只是从容温淡地一笑:“母后,小皇叔不过是为了自证清白罢了,您也不必动怒,我还是相信小皇叔的,此事不必再提。”

明孝太后有点复杂地看向百里赫云,却见他仿若无事一般,便皱了皱眉,却没有坚持,只是看向百里苍冥,口气仿佛有些无奈似地自嘲:“真真儿是最近被素儿的婚事弄晕头了,与小一辈的计较起来了,且不必往心里去。”

百里苍冥不置一词,只是依旧这么坐着,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太后娘娘还是年轻得很,如何便要说自己老了呢?”

三人便又自寻了些其他话题继续聊了下去,仿佛方才一场夺权之事从未发生过。

而仿佛谁也不曾注意到,六层楼上一只精致的钟鼎里潜藏着一只影子,将所有的对话都听在了耳中。

……

七海殿

西凉茉坐在八仙椅子上,手上拿杯子的动作停了停,看向一边的魅晶:“哦,魅六今早听到的关键点就是这些么?”

魅晶轻轻地点点头:“是。”

西凉茉看着手里晶莹剔透的水晶杯,轻嗤了一声:“看来这西狄内部也不是铁桶一块,不过这位太后娘娘倒是真很有些头脑的人物,对百里苍冥的顾忌还是相当准确的。”

不过能培养出百里赫云这样人物,又有着当年汉武帝之母王皇后的经历的女子,当然绝对不是个简单的女子。

“不过奴婢瞅着百里赫云却似相当信任百里苍冥。”魅晶轻声道。

西凉茉轻哂,眸光幽凉:“信任啊,这种东西在百里赫云身上出现,那才是很奇怪的事情呢。”

百里苍冥这样的人,百里赫云绝对不可能没有意识到他是个巨大的威胁,但是却给予他这样的信任……这里面一定有些什么东西是她所不知道的,而这个东西就是他到底是百里青还是百里苍冥的关键。

不过西凉茉还没有来得及深思,就有人找上门来找她麻烦来了。

门外响起宫女的劝阻声和少女清脆娇俏的声音。

“郡主,这是王爷的寝殿,王爷说了不允许任何人进去,也不许里面的人出来。”

“小皇叔说的那是针对别人,我自然是不一样的!”

“但是,郡主……。”

“让开!”

西凉茉听着那声音,就知道外头那吵闹的女孩儿必定是珍珠郡主无疑。

这么快就上门来踢馆,找她这个‘男情敌’的麻烦了么?

西凉茉施施然地起了身,便向门外走去,魅晶不明所以,便还是理科跟了上去。

珍珠素来受宠,虽然还不至侍宠生骄,但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正打算使劲挤开面前的宫女,进去找西凉茉的时候,却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里面走出来的俊美男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是方才那个自称小皇叔的男宠的人,又是谁?!

“郡主是要来找在下么?”西凉茉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矮了自己大半个头的少女。

南方女子原本身形就娇小,她的身形在北方女子里都算高挑的,所以这么逼近珍珠便一下让珍珠觉得很有些压迫感,竟然有点儿说不出话来的感觉。

那宫女总觉得有些不妥,便颦眉道:“这位公子,您不能出殿。”

西凉茉看着她微微挑了下眉:“在下没有出殿,只是站在殿内和郡主说话而已,郡主也没有进来,没有违反王爷的要求不是么?”

那宫女们一看,果然,顿时有点词穷。

珍珠并不笨,立刻抬起脸道:“正是,你们这些奴婢们都速速给本郡主退下!”

宫女们是知道珍珠的地位可是比贞元公主都要高的,只能无奈互看一眼,随后退开了些,然后其中一个便悄悄转身朝九重塔的方向一路而去。

西凉茉看着珍珠笑了笑:“不知道在下何德何能让郡主来找在下?”

珍珠看着面前的青年,心中那种不知道为何而来的不悦和不安都愈发的浓重,面前这个人就像一种奇怪的雾气一般,让她看不明,总有一种危险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像她在小皇叔身上看到过的一样,但是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出现,而且这个人还和小皇叔有一样的感觉就让她生出不安来。

珍珠忽然大声道:“本郡主命令你离开小皇叔,小皇叔不是你这种人可以玷污的!”

西凉茉有点好笑:“哦,是么,还有呢,您是除了以郡主的身份来提出这样的命令,还有别的么,否则我可不好说服王爷。”

西凉茉的话其实上下句没有什么关联,若是寻常人仔细思量就能明白其中的陷阱,但是珍珠此刻正值紧张的时候,便顺着西凉茉的思维这么想了。

她涨红了粉嫩的俏脸,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最终,她还是咬着唇大声道:“那是因为我是要嫁给小皇叔当王妃的,所以我自然有这个资格。”

西凉茉看着面前的小女孩,却没有什么太讨厌的感觉,毕竟这只是个怀春的少女罢了,何况她生气起来,脸蛋粉嘟嘟的,看着便像一只粉嫩的水蜜桃,也让她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个长着精致小脸的少年——百里素儿,生气的时候也是这种模样,这两人倒是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哦,这样啊。”西凉茉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珍珠被保护的很好,在西凉茉的目光注视下,一会子忍不住窘地退了一步。

西凉茉方才摇摇扇子微笑道:“首先,您的第一个要求,在下无法做主,因为在下是王爷带回来的人,若是王爷让在下离开,在下才能离开,否则便是逃奴,至于您嫁给王爷的事情,最终也是需要等您嫁给了王爷,成了正妻才好驱逐王爷身边伺候的人呢。”

珍珠一下子被西凉茉两句不温不火的话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顿时眼圈就红了:“你……你……你欺负人!”

西凉茉看着小姑娘一下子就流泪了,随后那泪珠子便和不要钱似的落下来,她也有些无奈。

这个小丫头也太不经用了,贞元那种打不死的小强的精神竟是半分都没有学到啊!

而这个时候,一道人影领着侍从正从不远处经过,明显是看到这边吵闹喧哗而走了过来的。

西凉茉本来也没有打算在这里生事,正打算退回房间,却忽然听见那人一声有点尖促的叫声:“你……前面那个人站住!”

西凉茉却是听过这声音的,她有点好笑,今日这是大聚会么,倒是都聚齐整了。

不过既然撞上了也没有避开的必要了。

她转过身看向来人,果然见着一身青云缎绣龙游翠竹林暗纹华美袍子的少年正站在珍珠的身后,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见西凉茉转身过来,那少年眼睛颇大,只是眼下有些黑眼圈,看起来有一种奇特的乖戾的味道,他比原来还要清瘦却不减精致的面容上先是闪过一种无法遮掩的惊喜,随后便是惊愕,再后来便是防备,这些杂乱的情绪让他精致的脸蛋看起来有一种奇特的扭曲。

“是你!”

贵族少年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西凉茉看着他,也笑了笑:“在下见过十八皇子殿下。”

百里素儿看着她,忽然咬牙道:“你……。”

他话音未落,珍珠已经放下搓眼睛的手有些莫名而防备地看了眼西凉茉又看向百里素儿:“你认识他?”

百里素儿看着西凉茉,眼里全是恶狠狠地光芒——你这个敌国酋首居然敢到这里来,不怕死么?

西凉茉看着百里素儿眨眨眼,表示——啊,怕啊,那么你要保护我么?

百里素儿狞笑——休想!

西凉茉耸耸肩,表示无奈,虽然她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无奈或者害怕的样子——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珍珠对于这种明显忽略她的事情,自然是表露出很不满和愤怒的,她先瞪着西凉茉,又瞪向百里素儿:“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百里素儿恶狠狠地看着西凉茉,随后咬牙切齿地道:“认识,她是我以前的门客!”

珍珠有点莫名其妙,擦了擦大眼睛,奇怪地道:“门客,你……。”

她一顿,忽然用一种奇异又愤怒的目光看向百里素儿:“哦,原来是你,原来是你把这个坏人介绍给小皇叔当男宠的,你太可恶了!”

此话一出,百里素儿和西凉茉瞬间都有一种无语的感觉,面面相觑,这个小郡主也太能脑补了。

百里素儿本来就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伸手就拖着西凉茉进了七海殿,顺手把门也‘砰’地一声给关上。

珍珠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居然吃了闭门羹,便使劲地伸手去狠狠地捶那门板,尖利地哭叫起来:“百里素儿,你这个混帐玩意儿快点放我进去!”

百里素儿原本就是明孝太后捧在心尖尖上的宝贝,又得百里赫云宠着,根本就懒得理会珍珠的哭闹,而门外的宫女除了好言相劝,却也无奈做不得其他事。

西凉茉在一边看这两个小祖宗闹腾,不免好笑,这点子笑意自然落在了百里素儿的眼睛里,他恶狠狠地瞪着西凉茉:“笑什么笑,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导火索!”

西凉茉没甚诚意地摊手道:“哦,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看着面前之人一点都没有身处险境的自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让百里素儿愈发着恼,拉着她走到殿内方才压低了声音怒道:“你到底到西狄来做什么,你们那里的探子都是吃干饭的么,刺探敌国国情需要将自己主子送入虎口么!”

西凉茉看着他,却没有回答,而是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最近可还好?”

自从百里怜儿死了以后,百里素儿仿佛灵魂里什么东西被抽离了似的,瞬间换了个人,那个跋扈活泼又狡诈的少年瞬间便如一潭死水一般,也不再日日跟在她身后使坏了,日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百里怜儿的骨灰玉盒发呆。

没有过多久,便被送回了西狄。

想来也有四年不曾再见到他了,那十三岁的小孩儿如今已经是十七,除了身高抽长,脸上却多了些乖戾和冷漠,仿佛其他都不曾改变。

百里素儿没有想到西凉茉第一句话竟然是关心他的,他便有些莫名的窘迫:“我……还好。”

西凉茉笑了笑,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就像许久之前曾经做过的一样:“嗯,那就好。”

百里素儿瞬间有些莫名奇妙地就想要红了眼眶,随后坐了下来,随后硬气地道:“别想用这些招式来迷惑人。”

西凉茉笑了笑,也坐了下来。

……

且说这一头,百里赫云、百里苍冥和明孝太后正在用午膳,席间气氛看起来倒还是融洽,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

而这时,一个宫女忽然躬身小步进来,在明孝太后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便见明孝太后仿佛总是温柔清雅的面容的上闪过一丝冷色:“什么,真是岂有此理,还不让人带哀家过去!”

随后,明孝太后连饭菜都不用了,搁下来随后对着百里赫云道:“素儿和珍珠那对小冤家不知道在折腾什么,哀家去看看。”

明孝太后随后看了百里苍冥一眼,却见他仿佛不动如山的模样,方才轻嗤了一声,转身离开。

明显的意有所指的意思,分明暗自含了警告让百里苍冥不要染指珍珠。

百里赫云起身送自己母亲到了门边,轻声道:“母亲,您慢走。”

明孝太后点点头,随后看向百里赫云,低低地道:“皇儿,百里苍冥这个人深不可测,绝非良臣,若是贪恋他之武功和治人本事,只怕要养虎为患,若是可以,你还是除了他的兵权才是,皇儿切切谨记。”

百里赫云看着自己的母亲冷冰冰的双眼,笑笑:“母后还是这般杀伐果决,聪明睿智,若是孩儿发现不对的苗头必定按着您说的去做。”

这般敷衍塞责的话语明显不能让明孝太后满意,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母后只是不希望这皇位断送在一个外人手上。”

随后她拂袖而去,宫婢们立刻跟了上去。

而百里赫云一转身却正巧见着百里苍冥也起了身正走过来,朝他一拱手:“陛下,微臣有些困乏,所以想先回行宫了。”

百里赫云刚点头,便见着百里苍冥掠过他,向塔下而去。

长日看着百里苍冥的背景,眼底闪过一丝怒火:“陛下,这个百里苍冥也实在太过分无礼了!”

百里赫云看着百里苍冥的背影,又忽然若有所思地看向窗边,海风正巧吹起了幔帐,露出了一只青翠的玉瓶,玉瓶里插着一只精致的黄玉雕刻成的梅花正轻轻地晃荡着。

……

“这是怎么回事!”女子温柔好听的声音里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感。

围绕着珍珠郡主的宫女们方才松了一口气,齐齐恭敬地跪地:“太后娘娘。”

珍珠则在看见了明孝太后之后,仿佛受尽了委屈的小鸟儿一般,立刻朝明孝太后扑了过去:“太后娘娘!”

明孝太后看向扑来珍珠,微微颦眉:“珍珠,这是怎么了?”

珍珠咬着唇,泪珠儿一个劲地掉下来,要多委屈有多委屈:“素儿把自己屋子里的男宠介绍给了小皇叔,如今他还为了那个男宠,把珍珠关在门外,您说,这是个什么事儿嘛!”

此话一出,空气里仿佛都是让人窒息的气息——亵玩男宠是个正常的事儿,但是因为亵玩男宠而得罪了珍珠郡主,还牵扯到海冥王、十八皇子这些宫里的大人物,争风吃醋那就是了不得的事情了。

明孝太后的脸色没有任何改变,只是神色微微一凝:“珍珠,你说的可是事实?”

珍珠愈发的委屈:“太后娘娘,你看看就知道了……。”

她话音未落,就见大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打开来,百里素儿大步走出来,一脸阴郁恼火地瞪着珍珠:“你这臭丫头,在这里胡说些什么!”

珍珠被他一抢白,顿时愈发委屈,泪珠儿更是掉个不停。

明孝太后原本就属意珍珠嫁给百里素儿,如今见着这等模样,脸上也阴沉了下去,看向百里素儿,柔声责备道:“素儿,珍珠是个女孩儿,你可不能这般无礼。”

“母后,她就会胡说一气。”百里素儿冷声道,却不见有买明孝太后账的意思。

明孝太后一顿,随后笑了笑:“你们小冤家闹矛盾,确实不可胡乱说话。”

随后,她看向珍珠身边的那些宫人,淡淡地道:“今日之事,哀家想不会有那些爱胡乱嚼舌根的。”

那些宫人们瞬间都噤若寒蝉,只齐齐道:“是。”

百里素儿看着明孝太后的处置,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却听见明孝太后打发走了那些人之后,淡淡地道:“在七海殿的那位公子,还请出来罢。”

百里素儿脚步一顿,正要阻止,却见西凉茉已经施施然地迈出了步子,走了出来看向明孝太后微微一笑,拱手行礼:“在下参见太后娘娘。”

明孝太后静静地打量着面前的青年,而西凉茉也并不避讳地任由她打量,只泰然自若地这么站着。

明孝太后在看了西凉茉片刻之后,忽然笑了笑:“你就是那位海冥王带回来的公子么,这么看着倒是芝兰玉树,明眸皓齿的人物。”

百里素儿有点警惕地看向明孝太后,却没有说话,他实在太了解自己这位母后了。

西凉茉谦逊地一笑:“太后过奖。”

眼前的女子喜怒不形于色,那种样子,让她想起了一个人——西凉仙。

只是,如今已经站在万人之上的明孝太后绝对比西凉仙更有经验和能耐。

明孝太后点点头:“很好。”

随后,她忽然一转脸看向身边的宫人,淡淡地道:“拖下去杖毙,不,绞杀。”

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不过是在吩咐将一杯子水倒掉一般。

哪怕是西凉茉都楞了一愣,这般翻脸比翻书还快,倒是另外一种让她开眼界的能耐。

这位太后还当真称得上杀伐果决。

杖毙太慢,所以选择绞杀吗?

而明孝太后身边的人仿佛早已经习惯了明孝太后这样的行为,竟然没有丝毫犹豫,上来就擒住西凉茉。

西凉茉也并没有拒绝,只任由对方擒住了自己的手臂,而这两个侍女这么一动,她就发现原来明孝太后身边的侍女全部都是有功夫底子而且相当不弱的。

而百里素儿立刻愤怒地上前一把拽住了西凉茉的手,怒瞪向明孝太后:“你敢!”

两个侍女被百里素儿挡住去路,没法子将西凉茉拖走,只得停在了了原地。

而明孝太后则叹了一口气,看向百里素儿:“素儿,不要任性,母后也是为了你好。”

百里素儿顿时仿佛被踩痛了脚的小动物一般,瞬间激动起来:“你闭嘴,什么为我好,一切不过都是为了你自己!”

这般毫无顾忌的顶撞,让明孝太后脸色瞬间一僵,但随后很快就恢复了平日那种温柔娴静,她仿佛很是无奈的母亲看着自己调皮任性的儿子:“素儿,你不必担心,一会儿就好了。”

随后,她看向那两个孔武有力的侍女,淡淡地道:“直接就在这里动手行刑也是可以的。”

很难想到,一个温柔得让人如沐春风,心中轻软的声音说出这样的话来是个什么效果,极大地反差却让人觉得寒如骨髓。

西凉茉心中轻叹,果然成功的女人,永远都是豆腐嘴,刀子心呢。

这位明孝太后很有吕后遗风。

而明孝太后明显也注意到了眼前的年轻人似乎完全没有将这事儿放在心上一般,只一脸从容不迫,宠辱不惊的样子,让明孝太后忽然眯起了眸子,看向西凉茉,面前这年轻人身姿容貌哪一点都似够不上男宠的模样,而尤其是他的那种从容,让浸淫权力斗争多年的明孝太后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近乎危险的气息。

而她最不喜欢危险的存在,明孝冷冰冰地道:“把十八皇子搀扶开来。”

百里素儿才一动,就被另外两个孔武有力的宫人挟住了肩膀给往一边拖去,而珍珠明显是吓到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最疼爱自己,最温柔的太后娘娘竟然会在这里当面就要杀人,她不是没有处罚过奴婢,但是杀人……

她有些恐惧地看向西凉茉,她倒是没有想过要真的害死这个人阿!

只是,她怎么样都没有勇气在这个可怕而陌生的太后娘娘面前求情。

百里素儿歇斯底里地红着眼大吼:“你敢,你害死了怜儿还不够,你还要害死多少人才肯住手,你这个残忍的女人!”

百里素儿的话让明孝太后的容色一顿,随后她慢慢地抚了一下自己的发鬓,看着百里素儿怜爱又无奈的轻叹:“母后这都是为你好,傻孩子。”

随后便再看也不看百里素儿一眼,转脸看向自己的人,摆了摆手,淡漠地道:“还不动手,是你们想一起下去陪葬么?”

几个宫人一僵,直接抽出袖子里一段白绸子就往西凉茉的脖子上套。

西凉茉有点好笑,正打算动手,却听见一道阴霾冰凉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太后娘娘,这位是本王三顾茅庐请回来的军师,正打算引荐给陛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西凉茉越过明孝太后的肩头,看向她身后的百里苍冥,她笑了笑:“阿,原来是王爷回来了。”

西凉茉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像是要被处以极刑的人,百里苍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而明孝太后的身形却是一僵,冷冷地看向百里苍冥:“是么,这个人冒犯皇族威严,若哀家说他非死不可呢?”

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年轻人的存在将会是带来许多不详的气息,她从来没有那么想让一个人死过。

除了二十多年前的……

百里苍冥看着她淡淡地道:“本王说了,他是本王的人。”

随后,他甚至都没有再和明孝太后告退,一把扯住西凉茉就往七海殿里,而去顺便呯地一声关上了七海殿的大门。

只留下一室内阴冷得让人不敢抬头的气息和明孝太后紫涨阴沉的脸色。

而不远处,一道浅金色的人影,将一切尽收眼底。

“陛下……那是……。”长平不敢置信地收回自己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主子。

百里赫云有些无奈地轻笑了一下,却又仿佛一切都波澜不惊,他轻叹了一声:“嗯,北国之梅,看样子,该来的总会来的呢。”

百里赫云和百里苍冥在无意之中,却都有了同样的感叹。

大门刚一关上,百里苍冥便一脸阴沉地看向西凉茉:“很好,你本事很大,不过半日时间,所有的大人物都几乎被你招惹来了。”

西凉茉翘着脚懒洋洋地坐在八仙椅子上,一脸无辜地道:“哎呀,我也不想呢,不过在这里见到故人总是很高兴的呢,不是么?”

百里苍冥额头冒出两根青筋,忍不住上前一把捏住她的下巴,眸光阴霾地道:“你是不是想死,想死就早点说,本座可以成全你!”

此话一出,他瞬间就知道,自己还是……

西凉茉眼底却在瞬间爆出几乎可以称之为璀璨的光芒来,她一把握住他的手,看向他,一字一顿地道:“被你终于承认了么?”

百里苍冥神色便又瞬间淡漠了下去,但西凉茉怎么会允许他再次逃避,她忽然反手一把将百里苍冥给推按在身边的墙上,两手支撑在他的身体边,抬起头,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看着他道:“你还要装多久,你很喜欢这种你猜我猜的游戏是不是,若是你喜欢,咱们就继续玩,反正在这里,我认识的人太多了,总有些人会很愿意给我一个答案的,比如百里赫云!”

百里苍冥看着她,眸子里的阴霾恼恨之色悄无声地退去,只剩一片静水深流。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地搁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地抚摸,像在抚摸最珍贵的珍宝一般,只怕碰疼了她。

“你说话阿!”只这一线温柔和深情,却瞬间让西凉茉泪眼朦胧,有大滴的泪珠瞬间坠落。

“你说话好不好,师傅,为什么,为什么要抛下我?”西凉茉闭上泪眼,艰涩地道,她以为自己很超脱,可以不在乎,却还是忍不住说出这些俗不可耐的软弱话语,

“可是你心里……。”

“对不起。”低柔的,凉薄的,如暗夜潮汐一般的声音轻轻在她头顶上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人熟悉又陌生的怀抱。

“阿九……。”

他指尖轻柔地掠过她的发丝,仿佛催眠一般低柔的声音里带着莫名的幽凉:“别思,别看,别想,别问,若你还想让百里青重归人间。”

大结局中

别思,别看,别想,别问,若你还想让百里青重归人间。

西凉茉静静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一只精致的耳坠,那是百里青原来最喜欢的顶级红珊瑚耳坠。

她想吗?她当然想!

面前的这个男人一点都不像那个记忆里熟悉的人,安静沉稳,内敛低调、傲气也不过是寻常掌权王族、臣子的模样。

没有一丝一毫的特别,不再眉目镌彩,不再缀玉戴翠,不再嚣张跋扈,甚至不再喜怒莫测……

可是比起那个妖魔一样的男人,面对现在这个男人却更让西凉茉觉得无所适从,或者说捉摸不定。

她靠在床上看了看天边月,不免轻叹了一口气。

她,总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夜,仿佛一滴浓浓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滴落在水中。

却悄无声息地激起水底一片幽暗乌黑的涟漪,蔓延开来。

第二日一早,西凉茉忽然觉得莫名心中一动,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床边坐着衣冠齐整的百里青,或者说这一时候,还是百里苍冥。

“你这是……。”她有些迷茫地道。

百里苍冥微微一笑,伸手温柔地抚摸了下她的额头:“府邸中有紧急军情,所以需要我回去一趟,你且休息,我下午回来。”

西凉茉一顿,挑眉:“你这是忘了昨日那位明孝太后打算把我生吞活剥的事儿么?”

百里苍冥勾了下唇角道:“你倒是还记得自己昨日惹下的的祸事。”

西凉茉一窒,随后嘟哝道:“你不是打算让百里素儿那个呆子来挡住明孝那个可怕的女人吧?”

百里苍冥起身,轻嗤笑了一声:“如今倒是知道着急了,听着你说明孝是个可怕的女人,听着倒是颇有点儿意思。”

西凉茉无言,半支起身子:“你……。”

百里苍冥将她按了回去,一边转身系上披风准备离开,一边淡淡地道:“百里赫云不会让你出事的。”

西凉茉一顿,伸手抓住他的披风,看着他道:“是不是百里赫云他会挟制你!”

这一夜的事情闹得那么大,她是不相信百里赫云会完全不知道,但是她也并不担心百里赫云知道什么,因为这是她迟早要来求证的东西,不过是提前罢了。

百里苍冥低头看着她,眸光深邃如水:“忘了昨日你答应我的话了么?”

西凉茉楞了楞,看着他随后轻叹了一声,放了手:“好,我知道了。”

百里苍冥揉了揉她的头发:“等我回来。”西凉茉抬头看着他,许久方才点点头。

目送百里苍冥离开,西凉茉轻叹了一声,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这一次,她来,就不会再让他独自一人去面对了。

有些事儿,她还是得自己去做。

百里青走了没多久,天色便渐渐地亮了起来。

不一会,门外便有了动静,两个蓝衣宫女便端着早点进来了。

“公子,用早点了。”

魅晶从耳房进来,顺手就从两个蓝衣宫女手上接了过来,随后隔在了桌上。

两个宫女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魅晶从头发里拿了一只银针出来往饭菜里探去。

她们脸色瞬间就有点儿紧张了,但是过了一会儿,那银针却没有任何异样,魅晶看了看,便将那银针收好。

那两个宫女互看了一眼,随后笑道:“公子也是个谨慎的人,倒是怀疑咱们两个能胆大妄为对王爷的人做些什么吗。”

说着便开始布菜。

西凉茉看着她们淡淡一笑,并不言语,魅晶则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布菜。

早餐虽然不算是丰盛,但倒还能入眼,一碟子银丝卷,一碟子水晶大虾仁轿子并着一碗小菜和两人份的粥。

其中一名宫女还将银丝卷和水晶虾仁饺子放进碟子里送到了西凉茉面前,随后西凉茉拿起筷子看了看,又看向那两个宫女,两名宫女笑了笑,随后又恭谨地伏了伏身子,笑道:“您先用,晚点儿,咱们姐妹两个再来伺候您。”

一直面无表情的魅晶却忽然开口了:“等一下。”

两名宫女看向魅晶,不动声色地笑道:“您可还有什么吩咐么?”

魅晶淡漠地道:“你们还有一向任务没有完成。”

两名宫女面色奇异地互看一眼,随后不解地看向魅晶:“什么任务?”

魅晶接过西凉茉的筷子,夹起一块蒸饺递到其中个宫女嘴边,冷冷地道:“吃下去。”

“这……。”其中一个宫女面色一白,随后强笑道:“您说什么呢,咱们是奴婢,怎么敢吃主子的东西。”

魅晶忽然伸手捏住另外一人的下巴,在她尚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拆了她的下巴,然后把饺子给径自塞进了她嘴里,然后直接在她喉咙间一拍,让那小巧精致的饺子瞬间就下了拿宫人的肚子,她方才继续冷冷地道:“试毒!那被迫吃下饺子的宫女瞬间就脸色大变,什么也顾不上就冲到了门边,使劲地扣自己的嗓子眼:”呕!“

但是,不过片刻之间,她就脸色发青,双眼一白地倒在了递上,还有数道诡异的红色血丝从眼角和唇角蔓延出来,细细一看已经是没了声息,竟已经是死了。

而且,情状恐怖。

魅晶冷笑一声,随后看向另外一个宫女,夹起银丝卷:”该你了。“

另外一个宫女瞬间吓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朝西凉茉磕头:”公子……公子……您饶了我吧,奴婢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阿!“

西凉茉看着她,笑了笑,为自己倒了杯茶:”哦,是么,你是奉了谁的命呢?“

那宫女浑身颤抖,却嚅嗫着不敢说,西凉茉也没打算让她说,而是自顾自地一边品茶,一边微笑道:”是奉了太后娘娘的命来取我这个贼子的性命。“

那宫女咬着唇角,汗出如浆。

西凉茉慢条斯理地道:”我素以为太后娘娘是个高明的人,所以杀人的手法也必定是高明的,却忘了太后娘娘眼里自然不会将我这么个不高明的人放在眼里,所以才用了银针探查不出来的毒。“

她顿了顿,看向那宫女微笑:”你回去告诉太后娘娘,若是今日她用的毒稍微用心一点,比如这里所有的菜单独吃都是没有毒的,但是合在一起吃的时候,也许就能立刻让人毙命,也许今日在下还真就让太后娘娘达成心愿了。“

那宫女一脸茫然,心中怪异之极,这个真是个怪人,居然在教导别人怎么对自己下毒手么?

看出那宫女的疑惑,西凉茉也不解释,径自转过脸不再看她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那宫女一呆,片刻之后,立刻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往门外冲了除去

魅晶看着那宫女的背景,轻蔑地冷嗤了一声,随后看向西凉茉:”大公子,您看接下来,咱们要怎么做,是不是立刻离开?如今咱们身份想必很快就遮掩不住了,至少对于百里赫云和他身边的亲信而言,咱们都无可隐藏的“

西凉茉懒洋洋地把玩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淡淡地道:”若是我有心隐瞒,一开始的时候,我就会让咱们两个易容。“

魅晶一愣,随后道:”您是……。“

西凉茉唇角勾起一丝凉薄的笑:”我这人偶尔也是个急性子,何况用兵之道在诡在险,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是最能让人在没有防备之下,暴露出最多真相和线索的方法。“

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在这种西狄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之下,她忽然的到来,就像一颗巨大的陨石,会砸进这个看似平静的水面中,必定激起无数风浪,而她所有想要知道的东西,就在这风浪的间隙之间。

魅晶有点儿担忧,她迟疑了片刻,还是道:”咱们会不会影响到海冥王的行事呢?“

魅晶虽然出身魅部,但效忠的人永远只有西凉茉,但也正因为出身魅部,她对百里青的行事风格不可谓不明白。

西凉茉轻嗤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道:”你觉得我会是个盲目行动的人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只是不希望所有人的焦点都在我身上。“

因为那意味着她的处境会非常危险。

但是正是因为所有人的焦点都在她的身上,方才方便他的行事。

魅晶没有再说话,只点点头,将那宫女的尸身扔了出去。

……

海珍宫里,面容温柔的明孝太后冷漠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哦,他真的这么说的。“

那宫女跪在地上,额头点地,瑟瑟发抖:”是的。“

一名站在明孝太后身边的姑姑瞬间脸色一寒:”那人真是胆大妄为,竟然敢冒犯挑衅太后娘娘,其罪当斩!“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一顿,有些心中畏惧地看向明孝太后,这谁人不知道那人该死,按照正常的情形来说,那人昨夜就该死了,但是到现在为止那人还活得好好的,反倒是死了明孝太后身边的人,这简直就是毫不客气地打明孝太后的脸——因为那人是海冥王的人!

明孝太后脸色闪过一丝阴狠,随后又恢复了一副柔情温然的模样,转动着自己手里的念珠:”既然他那么想死,哀家岂有不成全的道里。“

”是。“

”来人。“明孝太后冷冷地开口。

……

眼看着日头上了天边,西凉茉瞅着日头,微微眯起眸子,淡淡地道:”这快中午了吧。“

若是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下午,百里苍冥就要回来了。

魅晶点点头,脸色却依旧冷凝:”大公子,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她将那宫人的尸体扔出去,门口的守卫也只是看了那尸体一眼,便让人处理掉了,却也没有说什么,这样子的淡然实在太过超脱,让魅晶都觉得很是奇怪。

西凉茉微微点头,慢悠悠地闭上眸子,

但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魅晶警惕地打开门,只见门前站着好几个蓝袍太监,还有一名文臣模样的人,魅晶认出来,那是百里赫云身边长字辈的人——长宁。

长宁看着魅晶,面无表情地道:”陛下要见你们家主子。“

魅晶顿了顿,看向身后的西凉茉,西凉茉走了过来,看向长宁,挑眉道:”百里赫云要见我么“

长宁点点头,随后转身就向外走去。

西凉茉顿了顿,眸光幽幽地掠过身边没有任何阻拦动作的侍卫,又停在长宁身上,随后便勾了下唇角,转身跟上了长宁。

魅晶立刻也跟了上去,随后其他的几名太监们则继续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一路上西凉茉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径自这么静静地跟在长宁身后。

七绕八拐地走了好一会,长宁忽然停了下脚步,转身看向西凉茉:”你有什么想要说的么?“

西凉茉对于他这么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话来,不免有些怪异地挑了下眉:”你觉得我想要说什么,是你们陛下要你问我的么?“

长宁冷冰冰地看着她,那种目光带着一种复杂与鄙夷,他冷冷地有点不耐烦地道:”你以为你还有资格面见陛下么,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想要说什么就说,若是无关要紧,也许我还能为你留下点口讯。“

西凉茉轻笑了起来,伸手摇晃着自己手里的扇子,似笑非笑地道:”长宁,看来这次召见我的不是你的陛下,而是

太后娘娘吧,但是你身为陛下身边贴身近臣,就不怕这种等同于背主行为的事情会招来你们陛下的怪罪么?“

虽然说百里赫云和明孝太后是亲母子,但是正所谓皇家无父子,君权的绝对权威怎么都不是会容忍母权驾临于自己头上的。

长宁看着她冷笑:”对于陛下而言,当然是远离你这妖女越远越好,即使陛下怪罪,为臣子者也不过以命相就,为了我陛下与西狄千秋百代,就算是身首异处,我也甘愿!“

说罢,他忽然退开到了一边。

随着他这么一退开,忽然也不知道从哪里一下子涌出来许多侍卫,每人手上都拿着长刀,而周围屋顶之上还有不少弓箭手,里三层、外三层将西凉茉和魅晶全都围在中间。

海风之中传来铁器的味道,还有无尽的——杀气凌然!

魅晶右手立刻亮出长剑,另外断腕上的勾形弯刀也亮了出来,即使只有她一个护卫,她却没有任何畏惧,面色冷凝而警惕地摆出了迎敌而战的姿态,等候着敌人的第一轮进攻。

这是身为魅部死士的自觉。

无论面对多少敌人,是否拥有胜算,都不会惊慌失措。

惟独一人却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自己命在旦夕,只是似笑非笑地摇了摇自己手上的扇子看着面前包围了自己的侍卫们。

”呵,好大的阵仗。“

长宁警惕地看着面前的男装女子,她身上那种淡然,让他总有点不太好的预感,但是这一次的事情,是他奉命而来,陛下是让他来宣召西凉茉,只是半途上这一出戏,却是奉了太后娘娘的命令,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就算是有人通风报信,陛下赶来之前,也已经能取下这妖女性命!

未免夜长梦多,长宁蓦然抬手就要下令放箭,却不想他抬手的一瞬间,就见着西凉茉朝着他笑了下,随后比了个抬手的姿态,他便忽然觉得自己身子一轻。

随后颈项便传来剧痛,他忍不住痛叫一声,方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入了西凉茉的手里。

他甚至没有看清楚她是怎么动作的,只是如今她站在他的身后,手上三指成扣,正牢牢地扣在自己的颈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连武器都没有拿出来,却让他浑身动弹不得。

看着长宁落在西凉茉的手里,而对方身手之高也让所有围困住西凉茉和魅晶的侍卫们瞬间震住,而长宁落在了西凉茉的手里,也立刻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妖女,你……!“长宁一看这情形,瞬间心中大急,他原本就是存了以身殉国的死志的,又担忧自己的计划失败,那些侍卫原本就是明孝太后的人,若是他肯张嘴放弃自己的命,他们也不会有太多的顾虑,长宁一咬牙,张嘴便要喊那些侍卫不要顾忌他,只管动手。

但是身后的男装丽人却仿佛全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捏住他喉咙的手指忽然收紧,长宁瞬间脸色憋得通红,却挣扎不得,浑身发软地站在原地,更不要说说话了。

西凉茉在他身后,轻哂了一声:”长宁先生,你来猜猜你们主子知道你要对我手是个什么表情!“

长宁听着她声音里那种不怀好意,心中又惊又怒又慌,正试图伸手比出手势让那些侍卫们不要顾忌他,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稳带怒的中年男子的怒叱:”长宁,你这是要做什么,竟然敢违背主子的意思擅自做出这些事情来!“

长宁一听到长日那熟悉声音,瞬间就觉得一桶冷水从头淋了下来,透心凉,汗如雨下。

怎么会那么快!

西凉茉凉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看来你比我还不了解百里赫云呢,他怎么可能只放着你一个人在这里监视我,若他是如此不谨慎的君王,早就被乱刀在王座前砍成肉泥了。“

”你放肆……妖女早就知道……为何还要跟我走。“长宁脸色一片死白。

西凉茉松开了钳制住他的手指,淡淡地道:”我并不介意让百里赫云失去一个忠心的臣子。“

长宁瞪大了眼看想西凉茉,脑子里一片麻木。

没错,就算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陛下也不会容忍任何人背叛他的。

这个妖女……

长日领着大批皇帝亲卫赶到,驱散了之前的侍卫,随后怒其不争地瞪了长宁一眼,然后转身就朝西凉茉走了过去。

西凉茉没有任何反抗,只是袖手而立,之淡淡一笑,随后跟着长日一块离开。

长宁随后便被人押住了胳膊,茫然地看着西凉茉离开……怎么会这样呢?

……

长日虽然救了西凉茉,但是对她没有任何好脸色,阴沉着脸将西凉茉和魅晶一路领到了一处精致的宫殿,西凉茉抬头看了看上面的牌匾——海净宫。

海净宫的门口没有太多的守卫,长日简单地跟门口的宫人说了点什么,那宫人立刻让开了门,随后长日便将西凉茉领了进去,魅晶也没有被挡下而是跟着一块进殿。

西凉茉想过自己见到百里赫云时候会是个什么情形,却没有想到会是这般的——闲逸。

那男子静静地斜斜坐在窗边,素青蓝色的长衫,长发简单地用白玉簪子在头顶挽起来,随意地披散在脑后,脸色在微白的日光下,显得有点透明的苍白,不知道是否他在小憩,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却无损他的气势。

他搁下手里的书卷,抬头看向西凉茉,微微一笑:”你来了,坐吧。“

西凉茉看着他,心中微微叹息,她是不得不承认的,有些人哪怕素衣布服,没有一丝金装玉饰,但是那种与生俱来的王者气息却不但不因此减少分毫,反而越显得淡然从容和高贵沉稳。

哪怕是面色带着浅浅病容,亦无损帝王之威。

一如他抬头看她的时候,眼底没有一丝惊讶,只是一片淡然,甚至有一丝流光,似看见了自己许久不曾得见的故人的喜色。

西凉茉坐下,淡淡地道:”是,许久不见陛下了,陛下的精气神倒是越来越好了。“

百里赫云看着西凉茉,有些失笑道:”你这丫头还是这般牙尖嘴利,不损人却是不舒服的,不过越发的有气势了。“

西凉茉在打量百里赫云的时候,百里赫云也在打量西凉茉,面前的女子,比几年前看到的时候出落得更为美丽,身上的气息也越发的清冽耀眼了。

仿佛海中名贵的金珠,在贝壳中经历了无数的风浪与磨砺,光华四射,芳华耀目。

西凉茉察觉到他的目光,讥诮地道:”我该说是托陛下的福气么?“

百里赫云顿了顿,似笑非笑地道:”是么,那是我的荣幸。“

西凉茉瞥着百里赫云,轻哂了一声:”呵,苍天无眼……。“

百里赫云几年不见,倒是越来越脸皮厚了,所以阎王爷才不收这个混蛋。

百里赫云这等聪明人物,怎么可能不知道西凉茉的意思,忍不住轻笑了起来:”茉儿,你也不必恼怒没,苍天总会有眼的,方才你不就让我失去了一个很忠心的手下么?“

明明知道跟着长宁走,会让长宁断送前程甚至性命,她缺依旧跟了上去,不就是知道自己再怎么样也不能容忍属下有异心违背命令,哪怕是为了他好。

西凉茉懒洋洋地拿着金丝楠木桌上的小水晶杯子低头喝了一口,随后懒洋洋地道:”不过是个小小回礼罢了,还请陛下把我家夫君还来,否则,我会竭尽全力地让您失去很多东西。“

长年和长日在一边听到,心中都忍不住对着西凉茉侧目,暗自讥诮,这妖女真是大言不惭,人都是个阶下囚,竟敢这么大口气!

倒是百里赫云笑了笑,却没有回答西凉茉的话,只是淡淡地道:”茉儿,你确定,你家夫君真的在我这里么?“

西凉茉挑眉看向百里赫云:”怎么,陛下不承认是打算强抢他国贵族男子么,还要打算近亲相奸?“

百里赫云手上的书卷瞬间掉地:”……。“

长年和长日二人则差点一个跟头摔下去。

强抢民男……近亲相奸……

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淡然,仿佛完全没有说过那种惊世骇俗话语的西凉茉,这个真的是女人能说出来的话么?!

百里赫云看了西凉茉片刻,有点哭笑不得,最终也只是有些无奈地道:”好了,你就在这海净宫里休息吧,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的,晚点儿我再过来与你用膳。“

西凉茉看着他站了起来,领着长年和长日向门外走去,她忽然出声:”百里赫云,你该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

百里赫云顿住了身形,转身看向她,两人眼神在空中微微一触,长年和长日几乎觉得自己听到了空气里有金戈交错的声响。

百里赫云最终莫测一笑,不发一语转身悠然离开。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西凉茉才忽然一抬手,将手上的水晶杯子狠狠地砸了过去,正正地砸在了刚刚关上的门上。

”哐当!“

水晶琉璃落地,碎成了无数晶莹剔透的碎片。

门外百里赫云的脚步微微一停,长年忍不住在他身后道:”陛下,这妖女……这西凉茉也未免太过放肆了,这可是在咱们西狄,不是他们天朝!“

百里赫云负手而立,抬头看向天边,淡淡地道:”北国的梅,一直都是这么骄傲的。“

百里赫云声音里有一种空旷而轻绵的寂寥,让长年和长日忽然无言。

他们比谁都知道陛下对那个女子,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情愫,似爱非爱,似情非情,一切都如镜花水月,让人看不清楚,却平添无限惆怅。

……

百里赫云还没回到白塔,便见着长宇正在站在白塔门前四处张望,一脸焦急之色。

长宇见着百里赫云,立刻迎了上上来。

”怎么?“百里赫云看着长宇,淡淡地道:”出什么事了。“

”回禀陛下,海冥王方才硬是闯进了白塔,非要见陛下!“长宇脸上有点青紫,明显是被人打了,他压抑着恼恨和羞辱,低声地回禀百里赫云。

在皇帝陛下的寝宫这么攻击皇帝陛下的近臣,分明就是造反的节奏,哪怕是海冥王都应该被拿下海牢!

百里赫云却仿佛全然没有意外一般,抬起眸子看了看塔上,仿佛并不觉得自己被臣子挑衅权威是多么了不得的事,只是淡淡地道:”是么,想必是海冥王有紧急要务罢了。“

随后,他便款步进了塔内,长宇有些愕然,陛下虽然是个纳谏明君,却也对这个海冥王太过纵容了,何况那人不过是个……

长宇脑子里还没有清醒过来,却见百里赫云转过身来,对着他淡淡地道:”朕有要事要与海冥王商谈,所以,没有朕的许可,任何人不准进塔!“

百里赫云的声音不高,但是长宇却是知道,百里赫云用了皇帝的自称,那么这个交代绝对是不可以违背的。

他立刻点头恭敬地称”是“!

百里赫云转身领着长年和长日上了楼。

他刚刚走到自己的处理公务的那一层门外,便听见门内传来百里苍冥压抑着怒气的声音:”本王要见陛下,陛下到底去哪了,本王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为何还不通报!“

里面的一群宫人们吓得够呛,却也不敢和百里苍冥对上,只能暗自叫苦,看着百里苍冥发火。

”小皇叔,最近天干物燥,您的火气也大了些,来人,去给海冥王端上冰镇海带绿豆汤水,去去心火。“百里赫云推开了门,走了进去,对着百里苍冥不温不火地道。

看着自己的主子出现,一干宫人们方才松了一口气,在长日的目光下,忙不迭地赶紧退下,将空间留给两个主子。

百里苍冥看见了百里赫云,伸手草草地一拱,算是行礼了,面无表情地道:”陛下,微臣心头火怕不是什么冰镇糖水能解得。“

百里赫云坐上皇座,看向百里苍冥,似笑非笑地道:”是么,那么朕倒是想听听小皇叔的火从何来。“

百里苍冥松开了手,面色冷淡地道:”陛下,明人不说暗话,微臣带了一个年轻人进来,歇在了微臣常常歇息的行宫,今日早上府邸里有紧急军情,所以才不得不出一趟宫,但是微臣回来之后,却听说他被陛下的人押走了,那是微臣的贵客,还望陛下能将他放还!“

百里赫云看向他,眸光含笑:”哦,但是朕听说小皇叔请来这位是个谋士,要为朕引荐。“

百里苍冥看向他,仿佛有点子犹豫,随后咬牙道:”那人才疏学浅,所以微臣觉得并不足以为陛下谋划!“

百里赫云看向百里苍冥,见他脸色僵硬,却可见心中之焦急,亦不肯让步,他淡淡地一笑:”小皇叔,为何不与朕说实话呢,那个人真的是你要为朕引荐的谋士么?“

百里赫云看向百里苍冥的目光,锐利而凉冷,锐利得仿佛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

百里苍冥迟疑了片刻,脸色有些怪异,最终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看向百里赫云,沉声道:”陛下,微臣有些疑问想要请陛下释疑。“

长日和长年互看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担忧和杀气。

倒是百里赫云仿佛却没有任何疑惑一般,淡淡地道:”小皇叔有任何疑问,朕若是能帮上,便定会为您释疑!“

百里苍冥目光锐利而阴沉地瞅着百里赫云,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有人告诉微臣,微臣原本并不是什么海冥王,甚至不是西狄仁,而是天朝人,甚至在天朝为官,不知陛下怎么看。“

百里赫云只微微摇头,仿佛颇有些荒谬地道:”小皇叔,你是在为了一个故事否定你自己,还是在否定整个西狄?“

百里苍冥目光锐利地看着百里赫云:”微臣只是不想心中有些不该有的牵挂,阻碍了微臣在战场上的作为,分心总不是好事,所以虽然这事儿听起来荒谬又可笑,但是那知情者说的谎或者说故事也未免太过圆满,所以微臣非常的好奇,想听她说完这个故事。“

他顿了顿,盯着百里赫云道:”谎言总是会有破绽的不是么,所以微臣也很想看看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破灭。“

百里赫云微微颦眉:”所以你想要回那个年轻人么,别忘了,在这西狄,除了朕以外,只怕没有人能保住她,尤其是在她说了那些荒谬又可笑的谎言之后。“

百里苍冥脸色瞬间青了青,他仿佛这才记起,如今这是在陆地上,而不是在他的海上,所以,对于他而言,便是龙困于海!

百里赫云看穿了他的模样,随后淡淡地道:”小皇叔,朕对你如何,你一向清楚,从小到大,咱们虽然名为叔侄,但是更胜兄弟,朕也非常想要明白是不是有人在其中挑拨离间,做手脚。“

他顿了顿,轻咳嗽了几声,微微垂下眸子,长长地睫羽在他脸上烙印下淡漠莫测的暗影:”小皇叔,你应该明白,朕的为人。“

百里苍冥仿佛在思索,在迟疑,许久之后,一咬牙道:”好,微臣等着陛下的音讯,在此之前,微臣不会回海龙水师。“

说完这句近乎威胁的话语后,他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长年在窗边看着百里苍冥的身影离开了白塔,才走到百里赫云身边,面色凝重地道:”陛下,如今只怕是瞒不住了,您得早做打算。“

长日则在眼底闪过一丝狠色:”您看,要不要咱们先将海冥王……若是真的让他记起什么来,只怕对咱们西狄不利。“

百里赫云微微眯起眸子,捧着杯子道:”唔,照目前的情形来看,百里苍冥留在陆地上,不回海龙水师反而倒是对咱们有利,龙入了海才是龙,但是目前看情形,西凉茉还没有将所有事情都告知百里苍冥。“

西凉茉是个聪明人,她绝对明白,有些事情绝对不是一鞠而就的。

”她如今对百里苍冥而言才是个心怀叵测的陌生人,百里苍冥不会那么快信任她,所以,咱们应该还有足够的时间。“百里赫云垂下睫羽,淡漠地道。

”您怎么打算?“长年其实一直不太明白当年百里赫云到底为什么费了那么大的劲将百里苍冥留下,即使百里苍冥确实为西狄做了不少事,但是与蛇谋皮,实在太过危险了,谁也不知道百里苍冥什么时候会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可怕男人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

百里赫云沉吟了片刻,淡淡一笑道:”西凉茉来得正好,如今天朝国内必定空虚,她又在咱们的手上,就算百里苍冥想起了什么,又能如何呢?“

长日不解:”但即便如此,难道陛下打算让想起了什么的百里苍冥为我西狄效力么,他怎么可能还会听从咱们的调遣!“

留下恢复了记忆的百里苍冥,只怕反而会为西狄带来危险!

百里赫云微微勾了下唇角,垂下眸子,却让人看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而此时,冷风忽然刮过,一道烛光晃了晃,一道不大的黑影忽然慢慢地仿佛从墙壁里头渗漏出来一般,慢慢变大。

这诡异的一幕却没有让百里赫云惊慌,他朝长日和长年摆了摆手。

随后长日和长年便立刻点点头退下。

那一块黑影慢悠悠地变大到几乎能容纳一个矮个子人的身形的时候,忽然停住了,随后那一道黑影竟从墙壁上走了下来。

约莫一人高的诡异黑影站在了百里赫云的面前,盯着他,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老头的怪异嗓音:”怎么,那丫头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百里赫云坐在凳子上,轻哂了一下,拿出来一只酒瓶和酒杯:”师尊可有什么好主意?“

那黑影移动到他面前,也坐了下来,伸手把一只酒瓶捞了过来:”你小子鬼主意一向多,怎么还来问你师尊!“

……

而百里苍冥在踏出白塔的那一刻,背对着白塔的那张平凡无奇的沉稳面容上露出一丝近乎妖异的笑容来。

那笑容与他的容貌和气势形成的反差,看起来怪异到极点。

他转身回了之前西凉茉歇息的小殿,仿佛全然不曾因为西凉茉的离开而感到任何担忧。

直到月色渐上天边,夜色阑珊。

小殿前的守卫们忽然听到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来。

百里苍冥点了一盏灯,静静拿着地转身出了门。

”王爷。“门外已经不知何时站了好些侍卫,见着百里青出来,便齐齐拱手,但目光却极为警惕地盯着百里苍冥。

与其说是守卫,不如说是监视。

一名侍卫上前来,恭敬地道”王爷,夜深了,您不如早点回去歇着?“

”本王出来看看月色。“百里苍冥淡漠地点点头,随后将手里的烛台搁在了长廊上,随后沉身坐在了长廊之上,静静地望着天空。

他的动作让一群侍卫们都暗自觉得有些奇怪,齐齐抬头望了望天,这天色一片乌黑,何曾有什么月色。

他们彼此互看了一眼,随后都只警惕地盯着百里苍冥,却见他并无其他异动,随后便慢慢地放松了些神经,却没有人注意到百里青搁在一边的烛灯悄无声息地渐渐变了颜色,成了一种诡谲的绿色,那一点子鬼火,宛如鬼魅在一般在莲花烛台上跳跃着,将长廊上照成一片阴森的萤绿。是哪个随后便越来越放松,也不知道是否夜深人静,渐渐地所有侍卫眼神都渐渐迷离起来,只身子依旧直挺挺地这么站着

而黑暗中却仿佛有些什么奇异的东西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不过是几团影子,模模糊糊的,在这闪烁不明,让人看了只觉得诡异莫名,寒气森森。

百里苍冥却在这个时候动了,他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那影子雾气似乎的几团东西飘荡到了百里苍冥的身后时候,忽然悄无声息地伏身子下去。

原来这并非什么黑雾,而是轻功身法都极为顶尖的一群高手。

”爷。“

百里苍冥慵懒地轻‘嗯’一声,只那一声出来,却让人觉得他仿佛瞬间换了个人似的,唇色看起来有一种奇异的腥红和柔软,有一股子妖异莫名地诡谲魔魅之气,与之前的正派冷淡全然不同,却又异常贴合。

”怎么样了?“他慢条斯理地伸手优雅地拨了下自己手腕上的念珠。

”一切都在顺利进行中,对方没有察觉。“为首那人恭谨地道。

百里苍冥轻勾了下薄薄的唇角:”嗯,很好,咱们自己原本还剩下多少人。“

为首那人恭谨地道:”半年前谨遵督公令,明查暗访,如今已经寻回三十七人,仍旧有五人尚且未曾寻回。“

”三十七人……唔,少了点儿,不过,咱们船上还有些新的助力,加起来倒是够了。“他伸出指尖在那鬼魅跃动烛火上慢慢地掠了一下,那火焰诡异地爬上了他的指尖。

他一边把玩着那些火焰,一边慢条斯理地道:”事情有变数,想必伊护法已经通知你们了,咱们的所有计划全部提前。

“是,督公!”黑衣人们齐齐行礼,随后身形一动,又是一股子雾气一般悄无声息地全然散去。

百里苍冥转头看向那红柱上镶嵌的一面装饰水镜,他两指一捏,指尖上便出现一道血痕,他优雅地抬起粘了血色的指尖,轻轻在自己薄唇上描了起来,那妖异的火焰闪耀着,将他的身影拖出一片深深的黑色,隐没在暗雾之中,诡谲莫名。

他看着水镜里的自己,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忍耐的厌恶:“哼,丑死了。”

随后他伸手一弹,将火焰弹回了那烛台上,妖异的绿焰便渐渐地恢复了寻常的模样,颜色也褪成了寻常的淡黄色。

直到听到门吱呀一声再响起,所有茫然站着的守卫们仿佛在瞬间都恢复了正常,他们有些莫名地互看了一眼,为首一人甚至悄悄凑近了门前,瞅见百里苍冥回到房间,方才挠挠头,随后站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悠悠烛火下,宫城煌煌,海潮寂寂,宫中各人各怀心思,无人入眠。

……

百里赫云一早刚起来,正在用着长年,却忽然听见门外一阵喧哗。

随后,他便听见了少年尖利的叫骂和女子温柔矜持的安抚。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随后轻叹了一声,搁下药站了起来,对着身边伺候自己梳头的章姑姑道:“去迎接太后娘娘和十八皇子进来。”

章姑姑拿着白玉梳子,随后顿了顿,脸上闪过气愤与无奈,却终还是恭敬地点点头。

明孝太后一进来,就微微颦眉,看着在服药的百里赫云道:“皇儿,哀家不是说了么,药气太重会让其他大臣觉得不妥,若是有些人因此生出异心来,怎么了得!”

百里赫云笑了笑:“母后放心,皇儿已经让姑姑们拿了新鲜的茉莉放进来,散药味。”

茉莉开于南方,是南方最常见的香料,花朵洁白而美丽。

平日里明孝太后并不算奢侈,还是很喜欢用茉莉头油的,只是这一次不知道怎么一听到茉莉两个字,脸色便瞬间不大好,但也只是一瞬间罢了,她雍容地坐了下来,看向百里赫云:“换一种,用狐尾百合罢,这茉莉太过寻常和低贱,如何堪配皇家所用。”

但是一边面色不好的百里素儿,却忽然冷笑道:“但是我却很喜欢茉莉呢,只怕是有人听见茉莉什么的,心虚罢了。”

所有人瞬间大气不敢出。

这宫里也只有一个混世魔王敢说这个话,太后娘娘却偏生宠爱那魔王宠爱到无法无天。

明孝太后脸色不太好,随后笑得有点无奈和宠溺:“素儿,在你皇帝哥哥这里不要胡说,一会你先上去玩,母后还有要事与你皇兄商量。”

这般和颜悦色的明孝太后却让众宫人微微低头,缩着脖子不敢随便乱动。

只因为,这位太后娘娘但凡在自己倔强的小儿子那里吃了气头,必定是要拿了他们的错处出气的,轻则断手脚,重则喂了鱼。

百里素儿立刻翻了白眼,冷笑起来:“是么,你和皇兄商量什么,不外是商量你想要茉儿的命罢了,我告诉你,休想,她要死了,我即刻就从皇兄这寝宫跳下去!”

他没有能保护好怜儿,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让她伤害自己在乎人,哪怕那个人是他的敌人!

百里素儿一脸暴厌的模样和毫不留情的顶撞让明孝太后再宠爱他,也忍住脸上变了色,声音尖利地道:“素儿,你这是非要与母后作对么,堂堂皇子,成何体统!”

百里素儿冷笑一声,傲慢地抬起头:“我就是这个样子的,总之今儿小王把话撂这儿了!”

随着明孝太后温柔醇和的美丽面容上越来越僵冷,空气也仿佛渐渐凝结了一般,冰凉的海风吹过,越发地让这宫里的想要打寒颤。

百里赫云看着这对母子在那里几乎僵持不下,他方才将喝完了的药碗递给身边的人,随后方才淡然开口安抚:“素儿,不得对母后如此无礼,你先上去休息,母后与皇帝哥哥有事情商谈,稍迟点再去接你下来。”

百里素儿张嘴就又想反驳什么,却在看到百里赫云冰凉的眸光时候,心中蓦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说,随后咬了咬唇,死死地盯着百里赫云看了一眼,转身大步地向外而去。

他想,他始终还是害怕自己这个哥哥的。

……

看着百里素儿离开,明孝太后有些无奈地抚了额头:“这孩子,真真是愈发地被哀家宠爱得无法无天了。”

百里赫云看向明孝太后,淡淡地道:“素儿还是个孩子。”

明孝摇摇头,轻叹了一声:“若是素儿以后能有你三分让哀家省心,哀家就知足了,毕竟咱们母子经历了多少艰难才走到今日,得到这一切,可不能败坏在他的手上,你要多帮着教他一点,毕竟他还是你唯一的弟弟,母后以后就得指望他了。”

百里赫云看向明孝太后,忽然道:“母后觉得儿臣撑不了太久了是么?”

明孝看向百里赫云,眼底闪过一丝尴尬,随后又柔声道:“云儿,母后希望永远不必为了素儿的事情操心,希望他永远有你这么个哥哥为他撑着一片天,母后每天都向海神祈求着,却又不得不逼迫着素儿长大,你可知道这是对一个母亲最大的折磨么?”

这般温情脉脉,带着一个母亲无尽哀伤和忧思的话语,让人总是听了动容的。

百里赫云自然也不会例外,他的眼神闪过一丝柔软。

而明孝太后很好地捕捉到了自己大儿子眼底的这一丝柔软,随后有些无奈地道:“只是奈何孩子们大了,你们都有自己的主意,一个比一个主意大,却不知道母亲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你们好,你若是能早点签下传位诏书,也许倒是能让素儿那孩子有些紧迫感。”

章姑姑在一边听得脸色有些变幻莫测,她忍不住抬头看百里赫云的脸色,所谓传位诏书就是——遗诏。

明孝太后已经不止一次要求陛下写这遗诏,传位给十八皇子了。

她总觉得这种事情,听着都会觉得替陛下心疼,太后娘娘也太……着急了。

百里赫云面容上却波澜不惊,他仿佛早就已经习惯了明孝太后的温存下的明确目的,只是淡淡一笑:“等儿臣想一想,这事儿不是小事,总有太多事情要安排。”

明孝太后并不着急,她一向最多的便是耐心,随后也温柔地笑了笑:“母亲知道你素来是个最稳妥的,所以这事儿母亲也只是给你提个醒,倒是另外一件事,你得抓紧时间去处理了。”

百里赫云看向明孝太后:“什么事,母后。”

明孝太后温柔的眉目之间闪过冰冷如淬毒的光芒:“在海清宫里的那个人,必须死,马上把他的头颅端过来!”

百里赫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会这样的激烈的展现她的杀意,她一向就是藏在温情脉脉面容下那淬毒的蛇一样的性子,冷静、从容、耐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但是这一次,那么明显而强烈的杀意让百里赫云都感到了惊讶。

“母后?”他微微颦眉,正要说什么,却被明孝太后忽然打断。

“云儿,你是觉得母后老了是么,所以不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是谁是么?”明孝太后忽然道。

百里赫云脸色一顿,随后看向明孝太后,却见明孝太后脸上神色越发柔和,但是那种柔和配着她冰冷的目光,看起来却异常的可怕:“那个人是个女子,叫西凉茉,是天朝的千岁王妃并飞羽督卫,手握天朝最大的权势,是九千岁百里青的枕边人,也是第一个嫁给宦官的高阶贵族女子。”

百里赫云眼底涟漪微澜,却没有说话。

而明孝太后则拿起了一只茶盏品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道:“而且,母后还知道你在天朝的时候与她有过往来,对她非常的上心,若不是因为她是个女子,那么也许她还有活下去的机会,但是现在,母后命令你立刻将她的头颅砍下来!”

百里赫云挑眉:“是长宁告诉母后你的?”

明孝太后冷冷地道:“你不必管是谁告诉我的,那个妖女不能活,就冲着她的背景和手腕,还有把你和素儿都迷惑的能耐,若是让她多活一日,只怕这西狄江山、万里海疆都会被人拱手送人。”

百里赫云沉默了一会,淡淡地道:“母后,儿臣有儿臣的打算,她还有用。”

明孝太后冷笑一声:“母后不想知道你还有要她做什么,但是这个女人最大的价值就是立刻死在这里,方才能断绝了你的念想、你弟弟的念想,你们那断送江山百代的念想!”

百里赫云微微颦眉:“母后……。”

明孝太后却忽然站了起来,冷漠地转过身去道:“母后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你自己好好地思量,虽然你早已经能亲政,但是前朝兵场才是男人的天下,这后宫却是女人的天下,你可以护得了她一时间,你能护得她一世么!”

这已经等于毫不掩饰的威胁了。

百里赫云脸色也微微地沉了下去,他终归是一国之主,而且还是勇武之君,哪怕是自己的母后这么说话,对于一个皇者来说都已经是一种冒犯。

而明孝太后却仿佛知道百里赫云的心中不虞,在这个时候忽然转过脸来,深深地看着百里赫云道:“云儿,母后只是希望好好地守护着你们和这西狄的江山天下罢了,母后这一辈子都走得这么艰难,好容易才让我们母子有了这样的未来,母后不希望出任何差错,所以,你还是早点处置了那女子,母后不想让她死得太难看,毕竟……母后知道自己儿子的心。”

百里赫云看着明孝太后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幽凉的光,他缓缓地闭上了眼。

是的,母亲,哪里有不知道自己儿子的心呢?

一边的章姑姑看着明孝太后离开之后,忍不住上来道:“陛下……您……太后娘娘……。”

百里赫云忽然抬起手,阻止了章姑姑要说的话,声音有点喑哑:“姑姑,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为人子者不能非议父母。”

哪怕,他的母亲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他。

但是,她始终是他的母亲,他唯一的母亲,就像……

“哥哥!”

百里素儿焦灼的声音在百里赫云身边响起。

百里赫云抬头看去,看着那美丽而任性的少年,闯了进来,一脸焦灼地看着他:“哥哥,你不能听母后的,你要救救茉儿,你一定要救救她,她不可以死的!”

百里赫云看着少年在自己面前声音尖利地叫着,吼着,眼睛里甚至含满了泪水,他忽然觉得有些疲倦。

“为什么?”

百里赫云忽然发问,让愤怒的百里素儿忽然楞了楞,有些茫然地看向百里赫云:“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救她?”

百里素儿不敢置信地看向百里赫云:“哥哥,你……我以为你明明……。”

“朕明明什么?”百里赫云忽然起身,一脸冷漠地道:“朕的心思是你们这些做臣子的能随意揣测的么,大呼小叫,在朕面前成何体统,百里素儿,莫要忘了你虽然是朕的弟弟,却也是臣子!”

百里素儿震惊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百里赫云虽然是个威严的帝王,但是对自己身边的亲人,尤其是他还是相当宠溺的,这是他第一次这般冷酷地质问他。

百里素儿眼里瞬加堆满了委屈的泪珠,但是他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强迫自己不要流泪,随后狠狠地瞪着百里赫云,随后忽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我原来以为你是不一样的,原来你和母亲都是一样的人,一样没有心的人,满脑子只有权势、权势、权势!我恨你们!她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随后,他一转身飞也似地冲出门外,一路奔塔外而去。

章姑姑看着百里素儿离开的身影,忍不住转身担忧地看向坐在皇座上的百里赫云,却见他有些疲倦地闭上眸子,淡漠地道:“由他去,若是要死便让他去死!若是这世间一切都是靠要死要活就能顺顺畅畅的话,朕倒是宁愿多几次死去活来!”

章姑姑垂下眸子,心中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冤孽!

家不像家,这便是皇家的家。

……

明孝太后出了白塔,回头望了眼那戒备森严的白塔,眼底的柔色散去,闪过一丝冰凉锋利的光来:“去把琢玉叫来。”

她身边伺候的嬷嬷有些迟疑:“太后娘娘,琢玉是……。”

明孝太后冷冷地道:“我自然知道她是咱们养在陛下身边最得力的棋子,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动她,但是如今正是要用到她的时候,当初保下她就是为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那嬷嬷有点不明白明孝太后的固执,或者对要置那个女子死地的执念为何会如此深刻。

若是让明孝太后自己解释,她也解释不出来,只能说是一种直接,那个女子的存在会毁灭她所拥有的一切的怪异预感和直觉。

而这种直觉在她前半生几十年的生涯之中伴随她度过了无数的危机,从来就不曾出过差错。

所以明孝太后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而且百里赫云和百里素儿两个儿子对她的反抗,也让她非常的愤怒,她怎么能接受自己的儿子为了别的女子,忤逆她!

这让明孝太后非常、非常的……愤怒!

而同样愤怒的十八皇子的那一声声愤怒的尖叫,更传得老远,至少在离白塔不近的海清宫里还是听到了。

西凉茉不必费太大的功夫,便让魅晶探听到了一个简单的故事,虽然这故事听起来很简单——十八皇子和太后娘娘、皇帝陛下吵架了。

这位十八皇子飞扬跋扈,吵架什么的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西狄宫里也不是秘密。

但是西凉茉却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唇角微微勾起一丝讥诮来:“呵,开始了么。”

魅晶有点不理解地看向西凉茉:“您为何要自己把自己的身份透露给明孝太后,这太危险了。”

西凉茉淡漠地一笑:“危险?就是要危险啊。”

随后,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道:“去让魅六到这里来,他潜伏了那么久,也该有点事儿要做了。”

“是。”魅晶轻声道,随后走到了海清宫窗边,左右看似无人,便从袖子里播出一只小小的瓶子,随后倒了下。

里面落下了两条灰色的、毫不起眼的小蛇,刺溜一下便消失在了花叶繁茂的窗边。

魅部驯养的信号蛇,天生灵巧异常,从来就不是一般活物能比的,而且其毒无比,寻常没有天敌。

魅晶看了看周围,没有发现异常,便将门窗给关上了。

两条小小的蛇在钻过了花叶丛里,一路寻着自己熟悉的,只有蛇类才能闻到的味道一路爬了出去。

只是他们并没有爬太后,却忽然停住了小小的身子,其中一条警惕地抬起头,伸出鲜红的信子在空中吐出吐进,而另外一条则迅速地缩在了一团,绷紧了身子随时准备弹射出去一般。

一道风声忽然掠过,一只信号蛇忽然恶狠狠地朝那风声所在处咬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给定住了身子,随后软绵绵地倒立刻下去,另外一条见势不妙,正要溜,却忽然整个被罩进了一个黑色的袋子里,再无声息。

“抓到了么?”有女子微凉柔和的声音响起。

“回琢玉大人,已经抓住了。”两名男子恭敬地道,顺带抹掉一头汗,这种蛇其毒无比,若是不小心被咬到,是连解药都来不及服用的。

也不知道天朝的那些宦官们怎么敢圈养这些毒物。

一身秉笔一品女官打扮的端雅女子静静地看了一眼那袋子,随后点点头,又看向那远处的海清宫,淡淡地道:“好了,继续监视,这蛇既然已经出来了,怕是她们也不会有太好传递消息的别的途径的,别让她们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两名男子点点头,将袋子交给女官身后的侍女,随后又消失在了树丛里。

琢玉女官转身便领着侍女们向白塔走去。

一路上都有宫人向这位翰林第一女官行礼,她矜淡地点点头,便一路进了白塔。

长年看着她,微笑道:“陛下等你许久了。”

琢玉点点头,随后便跟着长年一路上塔,随后在参见了百里赫云之后,让侍女将捕获的东西交给百里赫云。

百里赫云低头看了看那里面的东西,随后看向琢玉微微一笑,轻叹:“琢玉,果然也就是你最让我放心,这段时间朕这份思虑便要交托给你了,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后宫之道,确实是女人的天下,身为帝王,却无可奈何。”

他的母亲浸淫这后宫之中多年,他必须承认,正如他的母亲说的,这后宫是她经营了多年的,是她的天下。

他防不胜防。

而对付女子,便只有交给女子去对付。

他的后宫里没有一个合适的皇后、甚至一个合格的能与母亲一斗的嫔妃,唯独只这位琢玉女官,虽然身为犯官之后,但聪明沉稳,让他想起了当年女帝武皇身边的那位上官女相。

而她确实也不负所望,从宫中低阶宫女成为一品女官,甚至在外界有文明女翰林之称谓不过用了短短的三四年。

“陛下,您忘了,臣是太后娘娘一手提拔的,如何敢担此之任。”琢玉静静地行了一礼。

长年微微颦眉道:“琢玉大人,虽然您一向自持清净,但是当初若不是陛下不曾阻挡你的破格提拔,又让你出任翰林院首任女官长史,太后娘娘再提拔你,也不过是在宫里做个尚宫罢了。”

百里赫云看着琢玉沉默下去,随后眸光微微一闪,似笑非笑地道:“琢玉,朕并不想逼你,只是以你的聪明,该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琢玉沉默了许久,而百里赫云则很有耐心,直到她忽然出声道:“不是长宁大人告诉太后娘娘,海清宫那位的真实身份的,也不是太后娘娘自己查出来的,而是海清宫的那位自己将这个消息泄露给太后娘娘的。”

此言一出,长年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什么,这怎么可能?!她疯了么,还是想要找死!”

琢玉端丽的面上一片淡然:“琢玉想,她并没有疯。”

而百里赫云已经反应了过来,他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声:“没错,她并没有疯,她只是在实践她的诺言,迫不及待地去实践。”

长年莫名其妙地看着百里赫云:“陛下,那妖女……那西凉茉许了什么诺言?”

百里赫云没有回答,而长日则脸色有些阴沉地说出了一句话道:“……否则,我会竭尽全力地让您失去很多东西。”

长年闻言,瞬间一震,想起了昨日那女子看着他们慢条斯理说出的话,。

而琢玉则慢慢地道:“这是一个极为聪明的女子,她算定陛下不会杀她,也不能杀她,至少在这个时候必须保她,而太后娘娘却是会在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之后,不顾一切要取她性命,那么陛下和太后娘娘,甚至十八皇子之间便会有了嫌隙,微臣想,她的目的在今日便已经达到了。”

长年和长日闻言,只觉得心中不寒而栗,这个女子不过才到来了两日,轻描淡写之间居然就立刻激化了陛下和太后之间的母子矛盾,这实在是……。

百里赫云轻勾勒下唇角,看向窗边那随风摆动的精致玉雕腊梅:“朕素知她是聪明的、毒辣的,只不想她是越发的厉害了。”

“陛下……。”琢玉恭敬地看向百里赫云:“微臣只能在这几日尽力保住她的性命,其他的,却不能向陛下保证了,琢玉不过是区区女官,而太后娘娘才是母仪天下的人,还请陛下速速想法子。”

百里赫云点点头:“朕明白。”

有琢玉在,起码这几日他不必为西凉茉的安危担忧,虽然……

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笑意,虽然,她巴不得他死无葬身之地。

随后,琢玉恭敬地退了下去。

琢玉离开了白塔,转身看向那白塔,眼底眸光流转,带出一丝异芒,随后又恢复了寻常端丽的模样,领着自己的侍女径自向海清宫而去。

海清宫的人看见琢玉亮了下腰牌,立刻松开了一扇门,让她领着人穿过戒备森严的前殿门进去了。

来到西凉茉歇息的地方,琢玉让人敲了敲门,魅晶打开门一看,警惕又狐疑地看着面前这个端丽而陌生的女子。

“你是谁?”

琢玉淡雅一笑:“西狄翰林院首席女官,琢玉前来拜见大公子。”

魅晶一皱眉,就想把门关上,却被琢玉忽然伸手拦住了,琢玉淡淡地道:“这位姑娘,你家主子都没有阻止我,你何必不问问她的意思。”

魅晶刚想说什么:“你……。”

西凉茉懒洋洋的声音便在她的身后响了起来:“魅晶,让琢玉大人进来,翰林之花,书卷之香,名闻西狄的翰林院首席女官来访,岂能拒之门外。”

魅晶方才没有说什么,警惕地盯着琢玉,琢玉却仿佛全然没有看见魅晶身上那种阴沉的杀气,而是径自摆了下手,让伺候自己的人留在了门外,径自跨进了门内。

西凉茉刚刚午睡起来,青丝未束,看向那款步进来的女官,慵懒地道:“琢玉大人,在下失礼了。”

琢玉从容坐下,微笑:“大公子不必多礼,琢玉是来拜访的,自然客随主便。”

西凉茉看着她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狐疑,随后微微眯起眸子,似笑非笑地看向琢玉:“哦,是么,那在下非常好奇,琢玉大人是代表谁呢,皇帝陛下还是太后娘娘?”

她手头上有些这位传奇女官的资料,虽然不多的,但是这般奇特的升迁速度足以证明她的手腕。

琢玉看着西凉茉许久,眸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静静地翻涌,随后,她忽然伸手取了水晶水壶,又取了一只水晶杯子,将水晶壶左右各自晃动了三圈,然后在水晶杯子里轻倒了三注水,然后再摇晃里面的茶水,最后才将茶杯注满,递给了西凉茉:“琢玉不代表任何人,琢玉只代表自己,或者说代表大公子。”

西凉茉从她开始倒水那一刻开始,眼底的光芒就在不断闪动,直到看见琢玉端起了杯子。

西凉茉的手却接不住那杯子,她只不敢置信地看向琢玉——

“哐当!”第二只水晶杯子再一次在地上碎裂成无数片,像是一颗颗的泪珠。

许久,有女子低微幽沉的声音响起:“是你……。”

——老子是分界线的分界线——

是未曾想到的相聚。

是不曾预料的相见。

人海茫茫,却在另一番天地之间,重逢。

西凉茉垂着眸子轻轻地叹息,指尖静静地抚摩着那一只百里青最喜欢的精致的耳坠子。

可算是缘,她在异国他乡,敌巢之中再遇了不可忘却的人,是他,也是她。

她轻笑,这便是所谓造化弄人,天机之合么?

“大公子,您还要再等下去么,天色已经晚了。”魅晶有点儿担忧,警惕地四处观望着,虽然琢玉说了她们这一次离开海清宫不会有问题。

而西凉茉的武艺和她的武艺对付一般高手,确实没有任何问题,但是西狄皇宫之中高手如林,她依旧还是为西凉茉的安危担忧。

西凉茉坐在一棵花树下,咬着根草顺带把那耳坠子戴在耳朵上,一边盯着御花园的那一汪碧水,一边轻笑:“琢玉做事,放心就是,若是她没有那份把握,又如何敢做这般承诺。”

琢玉,或者说白玉,已经完全成长的超乎了她的想象,她早已经不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温柔细致的少女,不知道魅六在看到‘面目全非’的白玉那一刻,可会认出那是他心心念念了多年的女子。

魅晶有点疑惑地低声道:“白玉为何要用易容术,而且是那种不可以逆转的移骨术把脸换了样子呢。”

魅部的易容术足够高超,而且郡主本身就是易容高手,白玉是学得最好的,她完全可以不让任何人发现,却采取了最痛苦的方式把自己的脸换掉……这实在让魅晶不能理解。

西凉茉顿了顿,轻叹了一声:“也许,她想脱胎换骨,改头换面。”

白玉当年遭受的那件事……才让她有了这般对她自己动手的狠劲,能在西狄的宫里站稳了脚跟,一步步地达到今天的位置,在百里赫云和明孝太后之间游刃有余,不是心狠手辣就能做到的,今日的琢玉,再不是当年的白玉。

她心中对百里怜儿的恨,她对魅六的无法面对的伤,大概已经彻底转嫁到了西狄王族的身上。

……

魅晶沉默着,有些事情她并不能理解,但是却知道,白玉成为琢玉,一定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两人沉默之间,一道黑影忽然飘荡向了水面,随后粘在水上慢慢地往底下沉了下去,西凉茉眼底精光一闪,忽然蓦地拔身而起,陡然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扑向那一片黑影。

那黑影陡然感觉有人来袭,想也不想,挥手就朝西凉茉头上狠狠扇去。

其浑厚阴冷的罡气直逼西凉茉的头顶,西凉茉险险一闪,随后再一次抽出袖底刀朝那人刺去。

那黑影一晃,大怒,怪笑两声,伸出两只干枯的手指就捏住了西凉茉的绣底刀,另外一只手再次朝西凉茉天灵感按去。

那黑影的武艺明显高出西凉茉不是一点两点,随时就能取西凉茉的性命。

西凉茉却忽然抬起头来,明媚的月光落在她的面容上,让那黑影看了个正着。

随后,那黑影发出一声奇怪的‘咦’一声,随后立刻做出了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动作,转身——逃!

西凉茉一惊,眼底寒光一闪,猛地不顾一切地扑上去一把狠狠地抱住了那黑影。

那黑影竟然不防,随后便低低尖叫一声带着西凉茉如秤砣一般‘噗通’一声扎进了水里,没了踪迹!

魅晶大惊,不顾一切地也往那水里蓦地跳了进去。

随着又是一声‘噗通’,水面飞溅起了水花,又恢复了平静。

这般响动,却怪异地没有惊动任何人。

或者说,没人被惊动。

“你们下去吧。”御花园外,翰林院首席女官琢玉带着侍女们静静地坐着,她看了眼上来巡查的侍卫们道。

侍卫们恭敬地点点头,退开了来。

琢玉抬头,看向天边,微微一笑。

夜色,果然真好。

……

“呸,呸、呸,咸死老头子了!”一处不大却还算精致的房间里,一个老头儿蹲在凳子上一个劲地往手帕子里吐口水。

西狄御花园里的池子养的是海鱼,所以水很咸,原本他该是顺着机关正常离开,却不想被人拽下了水。

还是个他最害怕看见的人,真真儿是倒霉!

西凉茉也是一头**的,魅晶在一边帮她擦头发,西凉茉面无表情地看着蹲在凳子上的老头:“老祖,很久不见了,您老人家身子骨倒是不错。”

那老头原来不是别人,正是随着百里青消失,两年不曾出现的江湖上人人畏惧的海外魔宫宫主——天魔老祖。

虽然他现在似乎比较怕面前的女子。

天魔老祖干笑:“是啊,丫头,你身子骨也不错,我是老骨了。”

西凉茉看着他,继续面无表情地道:“老祖,你还记得不记得你两年前答应过我什么?”

天魔老祖觉得自己快蹲不住了,他好想逃跑,但是门口被那小丫头大马金刀的守住了。

西凉茉微笑:“你说你会安全地给我把百里青送回来,但是我发现他人没了,你不觉得该给我个解释么,为什么我美貌的千岁爷会变成难看的西狄海冥王,为什么你会出没在西狄王宫,而且和西狄皇帝百里赫云交往过密,我很想好奇,非常好奇!”

天魔老祖瑟缩了一下,他觉得这个丫头越说话表情越狰狞,好像要吃他的肉一般。

“我……我……。”天魔老祖并不善於撒谎,他的身份也不需要他对任何人撒谎,以至于现在满脑子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安抚面前看起来,仿佛随时会随时蹿起来狠狠咬他老肉一口的小丫头。

最终,他咬了咬牙,嚅嗫着道:“老头子……老头子……这辈子其实有两个嫡传的弟子,一个是老头子那欺师灭祖的不孝孙子青儿,还有一个比较乖的小弟子……他叫……他叫……。”

西凉茉觉得自己耐心快要用完了,不耐烦地道:“叫什么!”

天魔老祖鼓起勇气,小声地道:“他叫百里赫云!”

西凉茉一顿,随后眯起眸子看向天魔老祖,许久,看的天魔老祖浑身发毛,她方才阴冷又温柔地轻笑起来:“所以呢,老祖,你现在是在告诉我,你为了你的‘乖’小弟子把你的大孙子给卖了么?”

怒海妖澜大结局下(一)

老头儿顿时蔫儿了下去。

“老头子……老头子……。”老头儿干巴巴地道:“老头子没有……。”

西凉茉挑了下眉,手指很温和地搭在了天魔老祖的肩头道:“是么,没有么,那么老祖,你是不是跟您孙儿媳妇说说看为什么您会三更半夜出现在这西狄皇宫,为什么有人经常看到您出入百里赫云的寝殿,您的眼力真的不知道百里苍冥就是您的孙儿百里青么,便是我这小辈都在第一眼的时候看出来蹊跷呢?”

西凉茉说话的声音越温柔就越让天魔老祖害怕,他也不知道自己纵横江湖那么多年,从来都是恣意妄为,人人惧怕,为啥会怕这么一个小女娃。

哦,对了,还有青儿那个臭小子。

天魔老祖眼珠子一转,干脆——逃?

反正这个丫头又抓不住他,只是这念头还在他脑子里的转悠,西凉茉冰冷柔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老祖,您要是这会子跑了,这辈子都别想见你的曾孙子叫你一声太爷爷了。”

老祖顿时僵住,随后把自己咬碎的一口老牙吞了回去,哭丧着脸看向西凉茉:“丫头,你可不能这样,老头子我忍了两年都只是在屋顶上偷看那两个小肉包子,可就指望他们叫我一声太爷爷。”

西凉茉凉凉地道:“是么,老祖,您看您憋了两年了,多难受,血婆婆和老医正可是整日里和小家伙们呆在一起,小家伙们可喜欢他们了。”

老祖顿时两眼放光,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地低声嘀咕:“哼,等着老祖我回去,两个小包子才不会理那两个老东西。”

西凉茉看着老祖笑笑:“那么,您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儿么?”

这老怪物性子古怪,若是她这一次不能一次逼迫他作出妥协,便要不知道还要到什么时候了。

老祖看着西凉茉,迟疑了片刻,随后苍老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忧郁和古怪的神色:“你真的很想知道么。”

西凉茉笃定地点点头。

老祖犹豫了片刻,张了张嘴,在西凉茉和魅晶紧张的眼神下,他忽然很泄气地又挠挠头:“老头子不知道要怎么说。”

西凉茉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要没有了,她强忍下暴打老年人这种不道德的冲动,嘴角弯起一丝强笑:“您可以写!”

天魔老祖怎么看都觉得西凉茉的表情实在非常的奇幻,奇幻到他有点莫名其妙的发毛,随后又摇摇头:“老头子不喜欢写字!”

西凉茉:“……。”

她咔嚓一声,硬生生地折断了凳子上的一只把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把手扔到了凳子后面。

当然,天魔老祖是看见了的,他倒退了一步,然后眼珠子一转,忽然想起什么来,笑嘻嘻地从自己腰上摸出来一个袋子,然后从里面掏出来了一叠奇特的纸张,还有玩偶小人,随后开始摆弄起来。

西凉茉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老祖,你这是在做什么?”

天魔老祖摸摸一毛不长的脑瓜,随后笑嘻嘻地道:“老头儿不爱说话写字,但是有一手玩意却是海上魔宫的绝活。”

绝活?!

莫非是什么绝世神功?

连魅晶都瞬间精神起来,看向天魔老祖。

西凉茉挑眉看着他来来回折腾,随后又看着他折腾出来一个几尺见方的布,然后整个人带着东西躲到背后去了。

随后看见那布上方出现了好几个小人的同时,又听见天魔老祖在后面吊嗓子:“啊~啊~哦~。”

西凉茉顿时有点明白了,也瞬间无语,这海上魔宫那么大的名头,绝活就是——演皮影戏或者傀儡戏?!

魅晶则是面无表情地继续站回了西凉茉背后。

天魔老祖尖利的声音在幕布后传了出来:“嘿嘿,丫头,可看好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傀儡戏。”

他忽然手上一抛,一股子烟气瞬间飘荡了出来,空气里一下子充满了一种奇特的香味,房内的蜡烛昏黄的灯光全部都在一瞬间变成了幽幽的青色和绯色。

四周黑暗下去,不知何处而来的烟气袅袅而动,黑暗的蔓延让原本水下的小房间仿佛瞬间变得无限的宽广,仿佛让人置身于一处广袤的幽空之中。

西凉茉忽然听见仿佛有大批人马接近,马蹄声“笃笃笃”作响,她陡然一惊,但随后又是一片砍杀喧闹之声,左右上下,仿佛她们正置身一处疆场,或者说沙场之中。

“杀啊!”

“掠阵!”

“左弦又上,破军!”

“保护陛下!”

“督公!”

她微微颦眉,正觉得奇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刚想说什么,却忽然听到一道极其富有磁性而沉稳的声音响起:“百里青,朕只是想请你留下来罢了,你一生不曾回西狄,却难道不知西狄也是你的故国么?”

西凉茉瞬间颦眉,而魅晶也忍不住低声道:“大公子,那是百里赫云的声音!”

西凉茉看着面前一片迷离烟雾,周边却满是置身血腥厮杀之地的声响,她神色变幻莫测,随后点点头道:“没错。”

这是口技!

此时一道底柔阴郁又懒散的声音响起:“哼,百里赫云,你这小兔崽子打的什么主意,本座岂是你想请就请下来的人,只看你还算守信之人,将药物送到,否则本座今儿给你留下的就不只是炸你们海堤的小小礼物了,至于西狄……。”

那狂妄邪肆的声音冷笑了起来:“西狄算是个什么东西,本座与西狄人即便有关系,不过是宿敌!”

西凉茉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瞬间就觉得自己的每一根寒毛都竖起来,像是最炽热的心脏在瞬间被冰凉的水流淹没,所有的神智都在瞬间模糊。

她甚至觉得自己瞳孔紧紧地缩了缩,如果不是自己的理智在控制,她下意识地站起来就要伸手抓向那迷离的绿色雾气,想要将那人狠狠地抓住,然后……然后呢?

没有然后!

她狠狠地咬了舌尖,让痛觉让所有的茫然都回神,她慢慢地坐了凳子上,闭上了眼。

百里赫云沉稳的声音在金戈交鸣之中异常的清晰:“炸了海堤,破我西狄海军航路,引海盗入内海,看着寻常百姓血流成河,你真的觉得这能让你心中的恨得以随他们的血流淌而出么,百里青?”

迷蒙的雾气之中,百里青冰凉低柔的笑声宛如来自地狱的魔音:“哈哈哈哈——百里赫云,你这小兔崽子与本座虽然同姓,却不想脑子里全都是你母亲灌的粪水,你西狄人的死活与本座何干,何况西狄血流成河,难道不是你这蠢物自找的么,本座所过之处,何处不是尸山血海,你却偏要用手段将本座请来,如今却做出这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真真儿是作死!”

百里青的嘴向来都是能极尽恶毒之能,这番满是轻蔑和嘲谑的话语让百里赫云身边的人都大为愤怒,纷纷对着百里青加强了攻势。

“狗宦官无耻!”

“岂有此理!”

“放箭!”

金戈交击与利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西凉茉和魅晶明知那不过是过去的事情,却忍不住皆紧张起来。

随后,面前的烟雾忽然散开了一些,那白布上出现了一座城池,城池之上甲胄森然持着吞龙刀负手而立,周围武将侍卫环立的不是百里赫云又是谁?

而周围遍布弓箭手,万箭齐发对准着城墙之下,那坐在马上黑衣凌然嫣红战袍妖娆的男子,手中金剑满是鲜血,周围百名顶尖的魅部杀神们如鬼魅怪物般沉默半蹲在地上,周围尸骨无数,不是她的千年老妖百里青又是谁?

看似百来人如何能挡住那数万重兵环绕,螳臂挡车罢了。

但是百里青却姿态闲逸,面对脚下尸骨铮铮,城墙之上万箭齐瞄,眉目之间都是残酷的冷淡与漠然,那种仿佛天下万物皆做邹狗的模样让人心中生出一种诡异的恐惧甚至臣服。

她怎么会让这样可怕的妖魔进驻了自己的心中,西凉茉深深地在心中叹息,

偏生就是造化弄人,让她与这妖魔一样的男人结下这般孽缘!

她无奈地弯起一丝苦笑,凝神继续看‘戏’。

百里赫云身边的人咬牙低声道:“陛下,百里青这妖人身边那些死士实在太过厉害,他们分开各个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手,集结成阵,又似没有生命的傀儡只受百里青操控,一人即一阵,咱们很难破,如今已经死了不少人,如果是万箭齐发,咱们说不定能拿下他们……陛下,三思啊!”

百里赫云却一口回绝了他的提议:“不行,朕说过,定要生擒下百里青,他身边的那些人能留也都留下,若是留不下再议。”

“但是,陛下,咱们的人缚手缚脚,实在是……如今他们都已经突破了潼关重围到了青云关这里,咱们若是再拦不住他们,他们立刻就能脱离了咱们的的控制,往天朝地界而去了。”

“是啊,陛下,咱们牺牲了这么多,若是实在不能生擒,起码也要留下他的尸体,如此这般天朝也算是付出代价了。”

“陛下……。”

不管周围的人怎么劝阻,百里赫云都没有同意采取或者最直接也最有效能克制百里青的方法。

西凉茉狐疑地颦眉,这事儿不得不说有些蹊跷。

百里青敢孤身赴险,以他的性子必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的,他不是莽撞的人,方才听那话中的意思,这次来,司礼监的人不但想法子弄垮了西狄水师的海堤,而且还引入了海盗烧杀掳掠!

而且能一路杀将到即将脱离百里赫云的控制范围,虽然有牺牲,但是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内,以百里青的能力,这倒也是西凉茉是意料之中的。

但是百里赫云就让她参不透了,为什么一定要强拿下百里青?

若是说为了除掉百里青这个强敌,万箭齐发或者霹雳雷火弹之下虽然不表示一定能杀死百里青,但是对百里青与司礼监的杀神们造成的压力必然很大,百里青这边的场面必定是更为惨烈。

而不是现在这样,百里赫云手下的人缚手缚脚,以至于自己这边数万人,竟然围困住了数百人却死伤惨重!

但是西凉茉的疑问虽然没有得到回答,而场内的形势却发生了逆转。

百里赫云虽然没有同意自己臣下的计谋,但是他却忽然转身对着身边的长日道:“去,把人带出来。”

西凉茉狐疑地看着白布上的城墙墙头忽然出现了一个女子窈窕的身形,那女子被长日和长宁押着,头上罩着纱巾,看不清面目。

她微微眯起眸子,心中忽然一动,似有极为不详的预感,目光锐利地盯着那女子。

果不其然,百里赫云再次说话了,这一次,他甚至一挥手,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进攻的动作,冷冷地对着城下的百里青道:“西狄不是你的故国,没有生过你,养育过你,但是你可还记得那个生在西狄,长在西狄,却为了西狄安危而不得不远嫁他乡,为国付出一生的金玉公主,你的母亲!”

百里青也停住了动作,冷眼看向城墙之上,轻蔑地道:“哦,原来西狄狗还记得当年有这么一个愚蠢的女子做出的牺牲么,怎么,本座的好侄儿莫不是忘了,西狄早就放弃了这个女子和她所出之子,甚至出卖他们以换取自己的利益么。”

“说来,你若是没有提起……。”百里青的修长指尖在自己手上的长剑上一弹,上面的血迹瞬间化作血珠瞬间脱离剑身,他伸手在接过一滴血在自己鼻下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血腥之气,轻叹道:“唔,本座倒是还没有想起来你们这欠下本座的债还真是不少,本座真真儿不喜欢别人欠着本座的债不还,这西狄人的血味道还真是挺好闻的,就用你们西狄人的血流成河来偿还这债,可好?”

此言一出,西狄众人脸色皆是铁青。

无言可说,这仇是真结死了,这个妖人如今区区几百人分头潜入集结,就屠戮了他们几千人,还没有计较上那些因为海底溃堤和海盗烧杀掳掠造成的损失。

此刻所有的西狄人都不怀疑百里青说的这句话的真实性,天朝的九千岁从来不屑威胁人,他从来都言行如一,正如他的脚下,踏满了西狄士兵的尸体,谁又能否则这几千士兵的流出来的血即便不成河,也成溪了呢!

而成河……

以此人与西狄之间的仇怨来看,等他回归了天朝,那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绝对不能让这个男人离开西狄!

这几乎是所有的西狄上位者们心中寒意凌然之后一同的认识!

百里赫云看着百里青,随后眯起眸子,声音却带了一丝轻渺,不显得急躁,反而带着一种诡谲的从容:“是么,若是朕告诉你,朕的姑姑,金玉公主——你的母亲没有死呢?”

此言一出,不但是场中鸦雀无声,百里青瞬间僵住,就是百里赫云身边的其他亲信都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站在长宁和长日身边戴着面纱的女子。

西凉茉眼中闪过惊愕,随后也死死地盯着那站在城墙上的女子,心中一阵发冷,一阵发热,她也怎么都没有想到百里赫云竟然……

金玉公主没有死么?!

可是……

西凉茉狐疑地看向那站在城头的女子,心中莫名的不祥预感越来越浓烈。

百里青抬起头,他甚至没有去看那站在城墙之上的女子,而是看向了百里赫云,楼上楼下,两名王者眸光在交错的瞬间,让人几乎觉得闪过金戈交错的火星的错觉!

百里青眸光阴冷地看着百里赫云,哪怕隔了颇为遥远的距离,那种仿佛瞬间从眉宇之间迸裂出来的血腥杀伐的暴戾之气却依旧让百里赫云身边的亲信们感觉到了森森的寒意彻骨,几乎不约而同地倒退了一步。

一个人的身上怎么可以散发出如同地狱之鬼的气息!

便是百里赫云也忍不住下意识地微微侧脸,避开那种几乎有实质性的阴冷黑暗而血腥的气息。

百里青看这他们的动作,忽然滟涟精致的唇角一勾,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那种尖利如同鬼啸魔号的声音让所有的西狄人都只觉得心头蓦然紧缩起来,心头只异常的难受,连着天空仿佛都整个阴霾下去的阴骛感让西狄士兵们浑身不适,有些没有内力的普通士兵甚至在那可怕的笑声中,眼鼻流血,他们难以忍耐地跟着尖叫起来。

那种痛苦的叫声与百里青狠戾尖利的笑声混合在一起,仿佛平地卷起一阵藏满了恶鬼骷髅的阴风一般,以风卷残云的方式向包围着他们的西狄士兵们疯狂地席卷而去。

百里赫云脸色大变,厉声道:“魔门鬼啸!不好,让所有人立刻捂住耳朵!”

这等媲美佛门狮子吼的功夫,只凭借声息就能破人心脉,断人经络,但是所需要耗费的内力极大,而百里青的魔门鬼啸更为恶毒,凭借顶尖阴狠的内力迫使受害者跟着发出的尖叫助长他的魔功,让受害者的尖叫声一同成为伤害其他同僚的武器。

这一次前来围百里青的军队都是西狄的精英,直接隶属于百里赫云的亲兵,自有他们的长处,发现不能通过号角声联系同袍,便有传令兵迅速地展开了手中的令旗,因为西狄人常年行海,自有一套旗语,所以随着令旗摇摆,许多士兵们迅速地堵住了耳朵。

而武艺高强有内力的武将们也立刻抱元守一。

等待着这魔音的夺命号啕过去。

而同时,百里青身边的杀神们根本就不理会自家主子的魔音穿耳,他们的内力足以在一边抵御的同时,一边迅速地操刀而上,风卷残云一般收割着身边那些西狄士兵们的性命。

惨叫之声顿时不绝于耳,配着那鬼哭魔啸,几乎让天地变色,所有的西狄人心中发寒,几乎以为自己置身在地狱之中。

然而百里青并没有打算耗费自己太多的内力,他停下了笑声,但是所有西狄士兵们都觉得自己耳朵里依旧嗡嗡作响,站的远的士兵再看向身边,已经有不少同伴耳中流血,站的近的更是口吐鲜血。

更不要提那些被魅部杀神们夺取性命的士兵了。

百里青抬眼冷淡地看向城楼之上一片狼狈,妖娆地轻笑了起来:“呵呵,本座实在是听到你们陛下的笑话,忍不住,真真儿太好笑了。”

这一次,没有人答话,没有人知道这个男人的武艺高强到了什么地步。

百里赫云微微地丹田运气,将丹田中逆行的气血强行压下,随后看向百里青,沉声道:“魔门鬼啸,海上魔宫的十大禁术排行第五,你倒不愧是天魔老祖最看重的嫡出弟子。”

百里青慢条斯理地把玩着自己的手指上的护甲:“你这兔崽子,倒是难得有点儿见识,可还有什么新鲜的招数,不妨再使上来,本座倒是还要看看你还有些什么幺蛾子,只别随便弄个女人出来便说是你皇太姑姑,否则,本座只怕你死了下地狱,让你列祖列宗抽耳光。”

这等侮辱而狂妄的话语说出来,却没有人敢说什么,百里赫云的心腹们只又恨又怒地死死瞪着百里青。

百里赫云淡淡地道:“百里青,你真的就不想看看这个人是个什么样子么?”

他说完,在百里青还没有说话的时候,忽然伸手直接掀开了身边的那个女子的头纱。

所有人在看到那女子的容貌同时,瞬间都忍不住呼吸一窒。

便是西凉茉也忍不住睁大了眸子,定定地看着那女子。

那张美丽到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的面容,与百里青如出一辙,只是更为柔和与精致,精致的五官在惨淡的眼光下仿佛镀上了淡淡一层金光,无比相似的五官,但与百里青阴狠妖娆,艳美无双不同,她的美没有任何侵略性,美得空灵无比,细长的灰白长发在风中飞扬。

若是真有天女,便是这般模样了罢。

让所有人看见便心中震撼,美得不食人间烟火。

只是她原本可以更美的,但是那双眼睛却异常的空洞,仿佛被什么东西刺破了那琉璃美珠,如梦似幻一般的眸子只剩下一双空洞而灰白的眼,大大的减损了她的美貌与灵气,眼下的乌青更显得她异常孱弱。

身上衣衫单薄,被风一吹便可以见她如此瘦骨嶙峋,而且,发鬓边上已经有了淡淡的灰白,显示出这美人并不年轻了,但是即使如此,她的美貌也足以震撼人心。

她身上的那种残缺而灰败的美,那么的真实,那么的遗憾,那么的……让人一望便心痛。

西凉茉微微颦眉,伸手无意识地搁在自己的胸口,如果这个女人连她看了都那么的……惋惜和遗憾,那么的感叹。

那百里青……

她陡然惊醒看向百里青。

烟雾迷茫之中,百里青死死地盯着城楼上的那道身影,西凉茉几乎可以看见他握剑的手在微微的颤抖。

西凉茉咬住了唇角,心中微微发凉。

百里赫云的声音再一次的响起,这一次,他忽然换了称谓:“小皇叔,这是朕精心为你准备的礼物,看起来可与我那皇太姑姑相似,就算是朕送给您的见面礼。”

西凉茉几乎可以想见百里赫云挑眉时候,那双深沉眸子里闪过的明暗不定的莫测光芒,因为这个时候,连她的心都是一片混乱的。

她不知道百里赫云这一招对百里青有多大的影响。

但是,心中那种不详的预感却越来越深。

百里青忽然厉声道:“百里赫云,你去哪里弄来的这个人!”

百里赫云顿了顿,并没有回答,而是悠然地道:“不过,朕想小皇叔看来并不那么喜欢这个礼物,所以才生了如此大的气。”

百里青阴狠地瞪着他,再次一字一顿地道:“百里赫云,本座再问你一次,你去哪里弄来的人!”

看着百里青不再如之前的镇定,西凉茉心迅速地往下沉,她知道自己和百里洛是百里青心中不可以触碰的禁忌,最在乎的人。

而这对双生子的母亲更是诱使百里青性情大变的根源之一,目睹着母亲在自己面前为了保护自己被剥皮拆骨,是年幼的百里青的心中阴霾扭曲的开始。

如今百里赫云忽然推出来一个与他母亲一模一样的人,可想而知百里青心中受到的冲击有多大。

若这个人是假的,也许会激怒百里青,但是,问题是,这个女子看起来实在太过真实了——是的,太真实。

她的美丽,她的残缺,她身上那种空灵与茫然。

只怕让百里青也无法冷静下来,迅速地作出判断了。

那毕竟是他的母亲!

百里赫云似乎全没有听见百里青的话语似的,轻叹了一声,仿若极为遗憾:“枉费朕如此小心地供奉了这个礼物长久的时间,试图让她记起什么,只可惜原来小皇叔你并不喜欢呢,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淡漠而冰冷的笑意来。

在所有人震惊与措不及防之下,他忽然一伸手将那一脸茫然地站着的女子轻轻一推。

那女子尖叫一声,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被从城楼上狠狠地摔了下去。

而她落下的地方,是一片为了防止百里青冲城门而点燃的熊熊燃烧的火油。

所有人的心,包括西狄士兵的心都在瞬间提起来,不少人都忍不住叫了出声,那么美丽的,天女一样的女子……就要这么香消玉殒了么,而且是生生摔死之后,再被烧成一团焦肉!

百里赫云的动作实在太过突然,所以没有人反应多来,再高强的武艺,只怕这般迟了,想要施救也来不及。

而就在此时,一道黑色的流光一般的影子掠过,几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就向那女子狠狠抓去,硬是在她摔在地上粉身碎骨之前,裹在了自己怀里。

所有人都在瞬间松了一口气,紧张地看向那接住了女子的黑色流光翻身一掠,身上被火油烧着的猩红披风一晃,所有的火星全部都落地。

不是绝世的武艺,顶尖的轻功,如何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救人如此之及时!

百里青的魔功分明已甄化境!

他稳稳地抱着女子站在了地上。

而西凉茉的心,却在那一瞬间全然宛如沉到了海底。

那是想要阻止,却全然来不及的空茫与无可言说的痛楚。

只因为……

她作为一个局外人,已经在第一时间明白了,这是一个亲情的致命陷阱!

“嗤!”

那是一声极为微小的声音,声音并不大,但是在西凉茉的耳朵里却宛如霹雳之声。

她死死地咬住了嘴唇,盯着那白布之上演绎出来历史。

有腥红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上,一点,一点又一点,仿佛是谁的心头泪。

那仿佛无人能伤的魔,慢慢地抬起头来,冷冽的风梭然而来,掀起了他猩红的披风,便可以清晰地看见他腹部上有腥红的血不断地淌下,落在地上,飞溅起几不可见的尘埃。

那被他用近乎保护姿态救下的女子,一脸茫然地手持着匕首,两眼依旧是空洞茫然,只是散乱的灰白发丝在空中被风吹散,看起来有一种怪异的凄厉。

百里青仿佛没有感觉到身上的痛一般,也没有听见自己魅部的杀神们厉声的呼喊,而是死死地盯着那女子,然后伸手就去抚摸她的脸庞:“母亲……你……是不是我的母亲……!”

那女子茫然地没有任何举动,而百里青伸手刚触碰上她的脸颊的那一刻,却忽然空中有无数强箭破空而来。

目标却并非百里青,而是——那灰色长发的女子!

百里青眉目之间闪过暴戾之色,指尖一转伸手弹出傀儡蛛丝要弹开在那女子身后激射而来的无数强箭,但是,他的身形却忽然一窒,那些蛛丝瞬间弹射慢了一拍。

虽然还是弹开了大部分的长箭,但一支长箭毫不客气地狠狠插进了女子的肩头,随后百里青一把拉开了那女子,零一只长箭毫不留情地划破了他的额头,瞬间艳丽的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即使知道一切都是过去,一切都是幻镜。

魅晶还是忍不住惊叫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情景:“怎么可能,千岁爷的武艺怎么可能会连一只箭都躲不过去!”

西凉茉闭了闭眼,再面无表情地睁开,冷冽地道:“因为他中毒了,就在方才那似乎没有怎么伤到他的那一刀上面,有一种即使是他这种百毒不侵之体也无法克制的毒……。”

“……那不是毒,那是一种迷药,以百里青的体质,若是毒,也许他反而不会那么快就失去了平日的能力。”

百里赫云与长日的交谈迅速地印证了西凉茉的猜测。

百里赫云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喜或者说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朕料定他体质特殊,这种罕见的从海中提取出来的迷药足以射迷一头巨鲨,不想居然只是让百里青的行动受阻。”

长日也暗自心惊地道:“此人魔功实在是深不可测。”

百里赫云淡淡地一笑:“再深不可测,心机深沉的人,都有他的弱点,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咱们未必没有胜算,且看着他还能撑多久罢了。”

长日有些迟疑地道:“若是他拼死一搏呢?”

百里赫云垂下眸子,却没有再说话,最终只是淡淡地道:“朕不是没有想过若是这个男人不在,以朕的手段,要得到那朵北国的梅,也未必不是没有可能。”

魅晶低头偷眼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西凉茉,咬了下嘴唇,心中暗自将百里赫云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过……。”百里赫云微微一笑,继续道:“不过若是能生擒捕猎到朕的这位小皇叔,倒是朕此生最得意的功绩之一。”

城墙之下,百里青仍旧固执地伸手去触碰到了那女子的面容,他脸上瞬间出现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说不上是悲还是喜,却仿佛有一种巨大而无可言语的哀怮与茫然。

像是雪原之上瞬间漫天飞雪,让人看不见来去,像是整个天地之间仿佛瞬间都寂寥,有孤寂而茫然的孩子静静地站在雪中,渐渐地被掩埋。

那是从期望到失望再到绝望的苍凉。

母亲啊……

让西凉茉看得忍不住眼眶泛泪,轻声道:“阿九……阿九,别哭。”

他没有哭,那个孩子瞬间消失,没有丝毫眼泪,只剩下阴戾愤怒到极点的魔,他忽然一伸手,一掌捏住了那前一刻还被他拼尽全力救下的女子的咽喉,狠狠一捏。

“欺本座者,死!”

西凉茉几乎可以听见那女子的喉骨发出的清脆喀嚓之声,随后那女子惊恐地瞪大了眼,唇角‘嗤’地一声喷出血水来,瞬间飞溅在了百里青的手臂之上。

“呃——!”

随后,她瞬间就没了声息。

魅晶茫然地瞪大眼:“大……大公子……千岁爷这是……。”

“那女子是假冒的,虽然她一切都像是真的,甚至那张脸也是连骨头曾经被人改动过,这是一个被人用了极大心力和时间去改造出来的假人,足以以假乱真,但是再以假乱真,却也无法隐瞒一个亲眼看着母亲被拆骨剥皮的天才。”西凉茉面色阴沉地道。

百里青只能被迷惑一瞬间,不可能被迷惑长久。

但是百里赫云的计谋无异于在百里青的的心底从未愈合的腐烂上狠狠地再插了一刀。

给了希望的下一刻,再残忍剥夺。

百里赫云,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能耐呢——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

城墙上,看着百里青陡然动手,长宁忍不住低声叫了起来:“陛下,他发现了……!”

“嗯,朕的这位皇叔素来是以敏锐出名,朕也从未曾想过会这一次就能直接让他束手就擒,且看罢……。”百里赫云微微地勾了下唇角。

果然,那女子喷出血花来的霎那,百里青眼底闪过一丝悲凉的痛色。

哪怕是假冒的,但是亲眼看着与自己母亲如此相似的容貌的人在自己手上痛苦的死去,百里青仿佛又再一次坠落入当年的那个恐怖的暗夜。

所以,他的迟疑让他不曾注意到那些鲜血飞溅在他的手上的霎那,慢慢地冒出了一丝一丝的烟雾。

等到他发现的时候,却已经还是迟了……那些鲜血诡异地全部渗入了他的手背。

而所幸的是,此时所有魅部的杀神们都已经赶到,将百里青团团围在中间。

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随后他危险地眯起眼,甩开了那被当作攻击工具的女子,看向城墙之上的百里赫云,轻笑了一下,随后一字一顿地道:“百里赫云,本座总会让你后悔今日所为,让你西狄皇族流尽最后一滴血,清洗你今日加诸本座的羞辱。”

他说话声音极为低柔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百里赫云眼底闪过一丝流光,随后看向百里青,淡淡地道:“皇叔,朕这是给你最后的机会,放下屠刀,朕会让你身边的这些人都活着,否则以你如今之力,恐怕想要走出这里,不过是妄想罢了。”

没错,他的目的就是削弱百里青的战斗力,他是群龙之首,若是他没有了战斗力,那么其他人,对付起来,也不过是困难一点罢了。

百里青的脸色有一种奇特的苍白,但是他只那么站着,便让人不敢轻易动手。

他勾了勾唇角,一字一顿地道:“休想。”

随着百里青的这两个字吐出来,西凉茉坐在椅上,静静地闭上了眼,不再看,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百里赫云冷冽而沉静地下令全盘进攻的指令,听着金戈交击之声瞬间大作,听着无数长箭破空而来,听见血脉肌肉被利器破之声,听着魅部的杀神们喉咙间的愤怒而喑哑的嘶吼。

听着那人手中傀儡蛛丝操控着敌人自相残杀,听着他冷笑连连,听着他脚步渐渐乏力,却奋力保持清醒,最终被魅一护在背上,魅二拼死相护,长剑下,染血无数,踏下无数尸骨重重,血流成河,哀嚎不止。

却还是……

西凉茉忽然闭着眼,浑身冷颤,忍无可忍地厉声尖叫道:“够了!”

随着她的声音响起,片刻之后,一蓬白雾瞬间飘散开来。

那白布抖了抖,不一会又冒出一蓬绿雾,在怪异的烛光照耀下,变成奇特的七彩雾气,再慢慢散开,西凉茉被魅晶摇了摇,她方才再次睁开眼,正打算不耐地说点什么,却发现那白布上却显露出来一处异常奇特的海上宫楼。

或者说,那更像一个祭坛。

一尊巨大的似玉非玉,似冰非冰的棺材被静静地放置在其上,有修长的身着黑衣的人影静静地躺在了其中,旁边站着一身祭司服装的男子。

那男子转过身来,让西凉茉和魅晶都是一愣,竟然是百里赫云。

百里赫云静静地看着躺在棺材里的人,他身边的长日有点担忧地道:“陛下,这样行么,若是这妖人醒来,咱们的方法没有用处,怎么办?”

西凉茉这才发现原来躺在棺材中的竟然是百里青,他闭着眼,艳丽的面容上一片苍白,额头上的血迹未干,让西凉茉的心瞬间揪了起来。

哪怕知道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却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阵抽痛。

百里赫云淡淡地道:“不必担心,这一次,朕筹谋许久,动用了魔宫的力量,甚至可以说用尽了一切力量,所有的细节朕都仔细筹谋过,若非如此怎么可能抓得到百里青,最困难的事情已经做到了,现在剩下的也就不足为虑了。”

长年则迟疑地道:“魔主竟同意您的要求,百里青不是魔宫的继承人么……。”

百里赫云笑了笑,悠然地道:“朕是魔宫的大祭司,只是他并不知道,或者说不屑于去留心魔宫的变化,否则也不会不知道朕不但是他的侄儿,也是他的祭司了。”

随后,他按动了墙壁上的一只石狮头部,随后那棺材里慢慢地涌上来一种黑色的水,翻滚着渐渐地将百里青淹没。

魅晶忍不住紧张地一把抓住了西凉茉的肩头。

西凉茉颦眉,却没有说话,如果她没有猜错,那种黑水是用来控制百里青的一种药物,也许还有别的什么……。

她紧紧地盯着那一幕。

而在那黑水渐渐蔓延过百里青的脸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直勾勾地盯着站在棺材旁边的百里赫云。

所有人都以为百里青已经昏迷,如今却陡然看见他睁开眼,着实让所有人吓了一跳,连长宁几个见过大世面的都吓得倒退两步。

毕竟看见一池子黑水里一张苍白染血的脸孔看着自己,哪怕这张面孔再美丽,也足以吓得人心惊肉跳。

而百里青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唇角一弯,看着池子边的众人露出个阴冷诡谲的笑容,随后那个笑容也淹没在了黑水之中。

因为速度实在太快,所以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刚才,那是……。”

“大概是咱们看花眼了,他前后中了咱们的迷药,应该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清醒。”

“这……。”

众人议论纷纷,惟独长年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他看向百里赫云,却见他沉默着,脸上看不出所想,随后,他转身向另外一个房间走去。

那黑色的水住满了那似玉非玉的石头棺材里之后,棺材便慢慢地阖上了。

所有的雾气再次弥漫开来,再一次出现的,便是一名面色略显僵硬的男子静静地坐在海边的宫殿台阶之上,他闭着眼,朝霞的光落在他的面容上,让人看不清楚他的五官。

但是西凉茉轻轻地低喃:“百里苍冥……。”

另外一道修长的人影领着几个人走到他的身后,他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睁开眼想要站起来:“陛下……。”

来人正是百里赫云,他按住了对方的肩头,微微一笑:“皇叔剿灭海盗,受伤不轻,且好好将养,不必行此虚礼。”

百里苍冥有点难受地微微颦眉:“恕臣无礼,只是臣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怎么受伤的了。”

百里赫云笑了笑:“小皇叔不必回忆了,过去的总总也就让他过去罢了,迟些朕再来与你商讨剿灭海贼之计。”

伴随着百里苍冥的轻轻点头,雾气再次飘散开来,所有的光影全部都消散开来。

怪异的烛光也恢复了正常的橘黄色。

黑暗而幽远的空间也彻底的消失,白色的墙壁再次回来。

西凉茉还有些呆怔,直到看到那白色的幕布也彻底收起,方才回过了神。

天魔老祖得意洋洋地看向西凉茉:“老祖我的绝技可是绝了否?”

西凉茉淡淡地弯了唇角:“京中有善口技者……口技人坐屏障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众宾团坐。少顷,但闻屏障中抚尺一下,满堂寂然,无敢哗者……我想老祖除了口技了得,连操与制作纵傀儡的技巧都是最拔尖的。”

她看见了老祖手上的那些纸制与木头制的偶人,精美之极,惟妙惟肖,形容逼真。

特别是百里青的那尊,更是精致美丽。

若在后世,便是做手工艺品,价值也是不菲。

天魔老祖得了夸奖,自然是极为高兴的,他一生武艺已经臻化境,达到巅峰,武林之中无能出其左右者,于武学一道上已经再无追求,便喜欢弄些奇淫巧技,年纪又大了,心思与孩童无异,如今见了西凉茉的夸奖,自然是得意洋洋。

只是他尚未得意太久,西凉茉一句冰凉凉的话瞬间让他又想溜走了。

西凉茉把玩着耳朵上的精致耳坠,一边慢条斯理地道:“您能将当时情况描绘得如此清楚,那么我想您一定是在场的了,而且,百里赫云身为魔宫的大祭司,你却没有告诉我家夫君,让我猜猜看你是什么时候答应百里赫云,让他动用魔宫的力量呢,是一开始他前往西狄,你答应会让他完整的回到我身边的时候,还是……。”

天魔老祖立刻弹了起来,一脸炸毛的表情瞪大了眼珠子道:“没有,那是老祖我到了西狄之后,遇到了云小子,他求了老祖我,老祖我才答应袖手旁观的,再说了,青小子被他逮住,也是青小子技不如人嘛,而且他说了不会伤害青小子的,他要敢伤了青小子,老祖绝对饶不了他,你看青小子现在不也没事,挺好的么!”

“挺好的?”西凉茉咬牙切齿,忍不住冷笑两声:“可是我却不好,你的曾孙没有爹也一点都不好!”

“而且,他好么?”

他一点都不好,离开自己心中的牵挂,再次被人撕裂开心中最痛的伤口,看着自己‘母亲’一刀插进自己的腹部的痛,亲手杀死长得与自己母亲一样的女子,抹去自己的所有痕迹,被人强行以技法灌入不属于他的记忆,被人利用,全然不像当初的自己,他怎么会好!

她宁愿他还是当年那个放肆的、妖娆的、狂妄的、恶毒的让人无能为力的千年老妖。

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西凉茉忍不住闭上酸涩的眼,一滴泪珠慢慢地滚在睫羽上。

“到底,到底你为什么没有告诉阿九,百里赫云和你的关系!”

天魔老祖没想到会看到西凉茉的泪水,心中一片发虚,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没有,只好挠挠头,心虚地嚅嗫道:“云小子当初算是帮过老祖我,要他进魔宫也是我提出来的,因为老祖我没有太多时间管理魔宫的事情,所以……呃……我就答应他不会随便把他身份泄露出去。”

其实说白了就是这个老头弄了魔宫出来,座下弟子不少,事务繁多,终于逮着一个肯帮忙打理的人之后,便乐得逍遥去了,也不管这会有什么后果。

正所谓再坚固的堡垒,也会从内部攻破,如果不是太过信任老祖,信任魔宫,百里青又怎么可能被人这么擒获。

西凉茉看着天魔老祖的目光里便多少多了一些让人心惊的恨意。

天魔老祖有点不敢瞅她,连连摆手,嘟哝道:“别这么看老祖我,要不青小子不肯继承老祖我的魔宫,我也用不这到处找人帮忙啊,还有茉丫头你别生气,老祖我最怕女人生气了。”

说到最后,老头儿自己眼睛都红了。

魅晶在一边看得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西凉茉看着老祖,许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了,老祖,说说你为什么会答应百里赫云不插手此事,你没忘了当初给我的承诺吧?”

天魔老祖赶紧地点头,随后一脸苦恼的样子,抱着脑瓜嘟哝:“那……那是因为他求老祖啊,他答应老祖不会害青儿的,而且云小子也很可怜的……他快要死了。”

西凉茉一愣……

——老子是分界线的分界线——

“咣当!”

魅晶顺手将一把细细的短箭扔在了地上,然后坐下拿起水壶就往嘴里灌。

一只涂着蔻丹的美丽柔荑按住了她的手,随后女子淡柔的声音响起:“怎么,这是打算早日投奔阎王爷,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要饮鸩自尽么?”

魅晶一愣,随后看向自己手里的水壶,疑惑地挑眉:“这壶水你半个时辰之前才喝了。”

琢玉淡淡地道:“我能喝,不代表你能喝。”

魅晶不解,她的性子却也不是多问的,只是忍不住低声道:“你变了好多。”

更加冷静了,或者说更加的沉稳内敛,却又光华四射。

琢玉矜淡一笑:“人总是会变的。”

西凉茉接过魅晶手上的酒壶,看了片刻,眸光幽幽,忽然开口:“这位太后娘娘很想杀我是不是?”

自从从天魔老祖那里回来以后,西凉茉就一句话没有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让魅晶很是担心了一阵,见如今主子肯说话,便立刻忙不迭地道:“大公子,放心,有我和琢玉在,不会有人能伤害到您!”

西凉茉看向琢玉,微微一笑:“是么?”

琢玉却没有顺着魅晶的话说话,而是摇摇头:“不,太后娘娘的势力比你们想象的要大的多,这是她的天下。”

魅晶忍不住没好气地道:“你……。”

西凉茉眼底闪过一丝幽凉的光芒:“琢玉说的对,这是那位太后娘娘的地盘,我若是出了什么事儿,也是正常的。”

魅晶有些茫然不解,而琢玉则看着西凉茉忍不住微微颦眉。

……

白塔

“唔……。”

一滴滴的汗珠低落在地面上,晕开异样的水色。

他紧紧地闭上眼,任由手中的笔掉落在地,滚出一片墨色。

百里赫云修长的身子紧紧地顶靠在窗边,忍耐着身体里那种仿佛无所不在的剧痛过去,额头上一点点的汗珠滚落下来。

痛楚,仿佛越来越急促,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他有点双眼迷蒙地看向窗外,启明星静静地悬挂在幽暗的大海之上,淡淡的云慢慢地飘过。

什么时候,他还能忍耐到什么时候呢?

他还能看着这片天地到什么时候呢?

“陛下!”

章嬷嬷和长年一边说话,一边进门,却不想刚进门就看见自己的主子那么痛苦地靠在了窗边,近乎蜷缩佝偻的身躯,全然没有了平日的那种英姿焕发。

她大急,赶紧将手上的药物搁给一边的侍女,和长年一起飞奔了过去,将百里赫云扶起,长年脸色阴沉地一把将百里赫云给抱起,然后移送到了床边。

百里赫云在剧痛之中却依旧对着他们露出勉强的笑来:“我没关系的,一会子用药就好了。”

章嬷嬷看着他的脸,瞬间就落泪了,一把抱住他苍白的手:“陛下,您不要笑了,好好的歇着。”

长年就挥手让身边的侍女把一碗药物端过来。

但是百里赫云看着他,摇摇头。

长年一愣,随后颦眉,不忍地道:“陛下,魔主说过,那白香粉越用越毁身子的,虽然是止疼,却无异于饮鸩止渴!”

百里赫云闭上眼,没说话,也没有喝药的意思。

章嬷嬷却是忍不住地一把扯住长年,厉声道:“都这个时候了,先让主子好过些才是正经。”

长年无法,只得从自己衣襟里掏出一只瓶子来,迟疑了片刻,一脸僵硬地将那瓶子里的粉末倒入药碗里送到百里赫云嘴边。

这一次百里赫云顺从地喝下了药物。

过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下,百里赫云缓缓地睁开了眸子看着他们,露出轻浅而虚弱的笑容来:“我没事了。”

长年、章嬷嬷等人的眼圈都忍不住红了一圈,看着他试图做起来的动作,章嬷嬷赶紧伸手将他扶起。

百里赫云慢慢地坐了起来,看着他们温声道:“其实我这病,用不用这个药,不都已经如此了,既然如此倒不如用了,尚且能过得舒服些,你们总不至于希望看着我日日这般煎熬,什么事儿都做不成吧。”

章嬷嬷眼泪一下子就下来:“陛下,您切切不可胡说!”

长年和长日则别开脸,什么也都没有说,只眼眶全都是一片猩红。

百里赫云闭目养神了片刻,方才慢慢地道:“咱们的那位贵客现在海清宫怎么样?”

长年点点头:“她在那边倒是一切都还好,只是太后娘娘那边已经开始动作了,几次刺杀都被琢玉女官想着法子避巧妙地避开掉了,但是这样的攻击还会越来频繁,只怕防不胜防。”

百里赫云苦笑了一下,有些无奈:“母亲还是如一开始那般的从来就没有改变过呢。”

长年和长日等人都沉默了下去,他们并没有立场去议论主子们的事情。

百里赫云有些疲惫地摆摆手:“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章嬷嬷和长年等人都有些迟疑和犹豫,最终还是各自点点头,分开退下了。

百里赫云方才拿出帕子轻轻地擦了擦嘴,将那些铁锈色的血吐在了帕子上,扔在了燃着宁神香的炉子里,他望着渐渐灰亮起来的天空。

远处的海面也渐渐变成暗蓝色,冰凉的海风吹了进来,仿佛是谁温柔的手轻柔的抚摸,他闭上眼,喃喃轻语:“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只怕时间会不够,海神,请再多给我一点时间,给你的子民一点时间。”

……

这日一早,百里赫云刚刚下了朝,还没回到白塔,便看见一道人影忽然冲着自己一路奔了过来,像一只离弦的箭。

他身边的贴身近侍刚要上前阻拦和呵斥,已经被百里赫云拦下。

“素儿。”

百里素儿冲到他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衣袖,面色苍白,眼睛里没了原来的骄傲,全是恐慌与惶惑。

“哥哥……她……她中毒了,救……救她!”

百里赫云一顿,想来平静幽深的眸子里瞬间闪过惊色。

“你说什么!”

百里素儿忽然仿佛有什么东西再也不能忍耐一般地大声嘶吼了起来:“我说她中毒了,母后得手了!”

说完话,他已经是眼圈猩红,近乎歇斯底里。

也不知他是为了西凉茉,亦或者是想起了另外的一个自己。

百里赫云闭了闭眼,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海清宫走去。

他忽然停下脚步,厉声道:“封锁消息,这个消息就到这里为止,如果再有传出去,格杀勿论!”

说完才匆匆离去。

长日和长年互看一眼,便立刻沉默着分头行动了。

但是,有些消息终究是封锁不住的,尤其是在有心人的面前。

“啪!”一只精致的桌椅扶手瞬间碎成了粉末。

一瞬间,伊护法等人几乎以为空气瞬间被抽离,整个房间仿佛都在一瞬间阴霾下去。

有冰凉幽冷的声音道:“此事可属实?”

伊护法单膝跪地对着站在帘后的修长身影拱手道:“回王爷,只是有消息传出来,但是现在宫里已经封锁了所有的消息。”

空气里都是让人窒息的沉默,直到百里苍冥沉冷的声音响起:“去查,本王不要听这么模棱两可的话!”

“是!”

伊护法立刻离开。

百里苍冥看着自己面前手里被他捏出来的粉末,伸手往窗外一抛,闭上眼,面色阴沉,手背上青筋毕露。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过了许久,他忽然冷声道:“一个时辰之后,咱们去海清宫。”

剩下的护卫们面面相觑,随后其中一人道:“若是被人拦下呢?”

百里苍冥淡淡地道:“拦下来咱们就回来。”

护卫们不免狐疑而不解,却不敢质疑自己的主子的话语。

……

海清宫内,百里赫云伸手将手里的帕子放在水里洗干净之后,搁在了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子的额头上。

看着她苍白的唇色,百里赫云闭了闭眼,轻叹一声,随后看向在一边站着的御医:“怎么样了?”

“毒非常的烈,但是还好发现及时,服用不多。”

百里赫云点点头,伸手在西凉茉苍白荏弱的面容上轻轻抚了一会。

他目光出神地看着闭着眼的安静女子,目光复杂地陷入了沉思。

魅晶在一边看着,到底忍耐不住正要上去拍开百里赫云的手,却被琢玉给强行拉住了,在琢玉近乎凌厉的目光下,她方才每没有再动手,只是又警惕又厌恶地死死盯着百里赫云。

百里赫云并没有呆太久,他静静看了西凉茉许久,随后将被子被她盖好便起了身,对着魅晶道:“好好照顾你家主子。”

魅晶冷笑:“哼,猫哭耗子假慈悲。”

百里赫云身边的亲卫们瞬间大怒,却碍于百里赫云在这里,不敢说什么,更不敢动手,只是恨恨地盯着魅晶。

魅晶没有搭理他们的打算,径自在西凉茉身边坐了下去。

百里赫云却并不以为意,转身出了房门,随后便看见门外站着百里素儿。

他颦眉:“素儿,你该回去了。”

百里素儿恨恨地瞪着他:“我不回去,除非她醒来,而且我守在这里,母后就不敢再做什么!”

百里赫云看着他,轻叹息了一声:“是么?”

随后,他不可置否地转身离开。

百里素儿忽然在他的身后,咬牙切齿地道:“救她,哥哥,求求你!”

百里赫云顿住了脚步,转头看向他:“你真的想要我救她,哪怕不惜一切代价?”

百里素儿迟疑了片刻,忽然大力地点头:“是!”

百里赫云看着他的目光闪过一丝复杂,正要说什么,一名侍从忽然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点什么。

百里赫云一愣,随后再次颦眉:“拦住海冥王,只说朕身体不适,让他回去等候宣召。”

“是!”百里赫云的属下立刻拱手称是。

百里赫云闭了闭眼,随后转身离开。

……

海珍宫

珍珠一边帮明孝太后捶着肩膀,一边有点心不在焉的模样。

她这副样子自然是落在了明孝太后的眼底,明孝太后看向她,随后微微一笑:“丫头,这是怎么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可是烦闷的慌,哀家让素儿来陪你出去走走可好?”

珍珠摇摇头,看着明孝太后迟疑着道:“姑母,那个……那个海清宫里的人中毒了是吗?”

明孝太后一顿,抬眼看向珍珠,珍珠在她的那种明亮而锐利的目光下,忽然打了个寒战,然后立刻低下头去。

那一瞬间,珍珠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看透过这个疼爱自己的姑母,她似乎从来都不是自己想象中那种温柔慈和的模样。

明孝太后看着珍珠,忽然轻嗤笑了一声:“珍珠,你想问的是那个人是不是哀家动的手吧,没错,是哀家动的手。”

珍珠一惊,想起那天晚上明孝太后当着她的面要诛杀西凉茉的情形,不免打了个寒战。

明孝太后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慈和的笑意来,只是那笑意虚浮在眼睛中,看起来反而诡异冰冷:“珍珠,你不必掩饰,只是既然哀家希望你成为哀家的媳妇儿,那么哀家希望你明白,当你成为这个皇朝的女主人或者未来女主人的那一刻,不是幸福的开始,而是一场况日持久的斗争的开始,只有斗倒了所有的人,让他们的尸骨成为你母仪天下的宝座之下的奠基石,你才能成为一个成功的皇后和太后。”

珍珠垂下眸子,浑身微微颤抖,她很想说她一点都不想成为一个成功的皇后或者太后,可是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在面前这个笑得一脸温柔的姑母面前,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她涂着艳丽蔻丹的手指狠狠地掐住了喉咙的小鸟儿。

她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那么害怕过。

而就在她觉得自己要快要窒息的时候,一道温沉的男子声音打破了那种能将她整个灵魂冻结的气氛。

“母后。”

珍珠看着百里赫云款步而进来的修长身影,忽然整个人就像松了一口气一般,立刻对着百里赫云屈膝行礼:“陛下。”

百里赫云扫了她一眼,摆摆手:“嗯,你下去罢。”

珍珠立刻如获大赦一般,赶紧退下。

“我儿,今日怎么得空来看母后,可是用了药了?”明孝太后看见百里赫云,一点也不意外,看着他微笑,随后起了身。

百里赫云也温然一笑:“多谢母后关心,儿臣用了药了,只有些要事与母后商议。”

明孝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摆摆手,吩咐底下人:“你们都下去罢了。”

一干侍从们皆恭谨地行礼退下。

百里赫云在她身边刚刚坐下,明孝太后就了然地道:“怎么,你是为了海清宫的那个女人而来吧,哀家说了,这后宫中是女人的天下,哀家容不下她便是容不下她。”

百里赫云看着明孝太后,却忽然摇摇头,淡淡地道:“不,儿臣不是为了她而来的,儿臣是想问母后,您可还记得金玉公主,儿臣的皇太姑姑,当年她虽然辈分高于您一辈,您称她为小皇姑,但是你们年龄相近,你和她在未曾出阁前情同姊妹吧。”

明孝太后出身大族,身上也流淌有皇族血脉,只是却是分支,其外祖母也是皇族的公主,当时她作为公主伴读送进宫里,便认了金玉公主做小皇姑。

两人虽然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是当年朝野皆知的事情。

明孝太后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突然提起金玉公主,保养极好的脸上出现一丝僵硬之色,随后迅速地恢复了正常,不动声色地道:“怎么突然提起那死了许久的人。”

百里赫云靠向了身后的软椅,轻叹了一声:“母后,我想你也知道了,父皇在念玉楼里养着的那个神似金玉太姑姑的女子两年前已经死了,就埋在父皇皇陵的附近。”

“嗯。”明孝太后淡漠而轻慢地道:“你父皇就是个疯子,弄了个女人硬生生把那女人脸上的骨头给改成那个样子,那女人还不如死了才好。”

语气里丝毫没有对先帝的尊敬。

百里赫云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又补充了一句:“嗯,儿臣这记性是越发的不好了,那女子的尸骨在下葬不久就被刨了出来,拆得肢骨破碎,全喂了鱼,按照咱们西狄的说法,死后若是沦落在海中,找不回一点儿尸骨,被鱼分食,又没有衣冠冢,那就等于魂魄散尽,永世不能超生,母后,你说什么人会这么憎恨这个已经痴傻了许多年的女子呢?”

两年前,危急之中,他利用那个女子迷惑百里青,一击得手,念在那女子身死和父皇宠爱她许久的份上,将她埋入妃陵寝,却不想她还是不得善终,尸骨无全。

明孝太后温然一笑,漫不经心地道:“一个贱婢,尸骨不全也就尸骨不全了,何必劳动一国之君记挂。”

百里赫云看向明孝太后,目光深邃而极具穿透力,但是明孝太后面不改色,依旧笑容温然的模样,让他微微眯起眼,慢慢地道:“因为,这个贱婢代表了母后你放在心底许多年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几乎要为西狄招来灭顶之灾,所以儿臣不得不记挂。”

明孝太后淡漠地看了百里赫云一眼:“云儿,你莫不是最近病得糊涂了,所以才这般胡言乱语,母后一言一行皆是为了西狄,何况深宫之中谁没有秘密,就算有秘密,也不过全都是为了你们。”

百里赫云轻叹了一声:“是么,所以当年你出卖深陷险境,却因为信任你而将身家性命和孩子安危都交托给你的金玉太姑姑也是为了西狄么,而不是因为嫉恨金玉太姑姑得到父皇的心,因为父皇对离家去国多年的金玉太姑姑念念不忘而勾结当年的天朝皇妃对金玉太姑姑痛下杀手,将她剥皮拆骨么?”

明孝太后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随后白皙的手背绷出好几根青筋,她冷冷地看向百里赫云:“哀家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皇帝,虽然你是皇帝,却还是知道什么是孝道,你就是这么跟含辛茹苦抚养你长大,费尽了心血将你扶植成为一国之主的母亲说话的么!”

百里赫云脸上一片沉静,红色的夕阳光芒落在他脸上,有一种奇特的淡漠:“儿臣永不敢忘记母亲的生身之恩,只是母亲,您也应该明白,儿臣是这西狄的天子,儿臣不只是您的儿子,儿臣需要为自己的千万子民考量,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你要以天子的身份来质问哀家这个太后么,你大概是忘了咱们当初刚刚进宫时候有多么艰难了么!”明孝太后面色依旧一片冷然。

百里赫云摇摇头,轻叹了一声:“母后误会了。”

“哀家误会你了么,你为了一个宦官的女人,一个敌国的王妃在这里质询你的母亲,是哀家误会了么!”明孝太后冷笑起来,脸上却尽是哀色、失望,还有——凌厉。

“何况,当年咱们在宫里被所有人的嘲笑,谁都能欺凌,你以为拜谁所赐,就是你口中那个金玉太姑姑,若不是她的阻挠,哀家早就是内定的未来皇后了,是她不让你父皇娶我,让我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受尽了苦楚,才从新得到本来就该属于哀家的一切!”

百里赫云看着明孝太后冷静的面容下,却近乎歇斯底里的愤怒,他轻叹了一声:“母后,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儿臣并非是来质询您的,而是来与您商议一件事的。”

明孝太后脸色稍霁,但是看着百里赫云的模样,她忽然冷冰冰地道:“你若是来为那个女人求情的,那就大可不必,为了你和素儿,母后绝对不会将祸水留下。”

百里赫云看着她,微微眯起眸子:“哪怕是为了西狄的安危呢?”

明孝太后冷眼看着他,鄙夷地轻嗤了起来:“云儿,你真是色迷心窍了么!”

她顿了顿,冷漠地道:“既然你这么问了,哪怕是为了西狄安危,哀家也绝对不会允许,何况正是为了西狄的百代千秋,哀家更是绝对不容许那个女人活着走出海清宫。”

百里赫云看着明孝太后,明孝太后一脸淡漠地看着他。

而最先妥协的,看起来,似乎还是百里赫云。

他淡淡地轻叹了一口气,温声道:“既然如此,母后咱们就来谈谈这遗诏之事了。”

明孝太后闻言,瞬间眼中闪过一丝亮色:“云儿,你这是考量好了?”

百里赫云笑了笑,眸光淡然沉静:“素儿是我唯一的亲弟弟了,我总是要为他打算的。”

随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幅明黄的卷轴搁在了明孝太后身边的紫檀桌上。

明孝太后眼底闪过欣喜,随后伸手去拿起拿卷轴细细地看,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之后,唇角弯起欣慰而愉悦的笑容来。

“很好,哀家就说了云儿一向是最让母后省心的孩子。”

百里赫云眸光中闪过一丝幽色,随后微笑道:“遗诏已经定下,母后可愿与儿臣共饮一杯相庆?”

明孝太后点点头,含笑道:“那是自然的。”

随后,她便向门外吩咐道:“来人,上酒!”

门被人吱呀一声打开,一名女官模样的端丽女子端着一壶美酒和两个银杯进来。

明孝太后看着来人,不由一愣:“啄玉?!”

百里赫云淡淡一笑:“是儿臣让啄玉来的,咱们的首席女翰林可是酿了新酒,母后不尝尝。”

明孝太后和啄玉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她微微侧脸,微笑道:“咱们的这位女翰林可是难得将相之才,说不得以后做个女相国也是有的。”

啄玉端雅沉静地微笑,将酒杯放在明孝太后和百里赫云面前:“多谢太后娘娘和陛下抬爱。”

明孝太后看着她为自己和百里赫云都倒上了酒,随后摆摆手:“好了,你下去吧,一会子再唤你进来给哀家讲讲最近新读的文章。”

啄玉优雅地行礼:“是。”

随后,便退了出去,顺道关上了大门。

她静静地站在门边,看向那些站在门外两边等候着明孝太后宣召的宫人,矜淡地道:“太后娘娘吩咐,她要与陛下商议密事,你们都可以退下了,若有需要,本官会去暖房唤人的。”

那些宫人们都是明孝太后的亲信,见她这么说却又不敢细细地问,只相互看了一眼,却没有动作。

啄玉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怎么,本官的话也不信了么,既然如此,本官便去禀报太后了。”

说着,她便转身就向宫内推门,做出要进去的模样。

这时,一名嬷嬷赶紧站了出来,对着啄玉赔笑道:“啄玉女官说笑了,咱们这些人只是有些愚钝,反应慢了些罢了。”

说罢,她使了个眼色,所有人立刻就向外慢慢地躬身退去。

不到片刻,人便散的一个都不剩下了。

啄玉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远处的夕阳,血色的夕阳有一种奇特的危险而凄艳的气息。

将西狄的大地照耀得一片猩红,仿佛笼罩在深重的血色之中。

让人窒息……

她忽然想起西狄流传许久的一则传说,夕阳落下的时候,是白昼与黑夜交替的时分,是鬼魅们从海中出没的时候,当天边隐去最后的光芒,大地陷入黑暗,群鬼出动,带给遇见的人不幸与痛苦,将水手们拖入海底,迷惑归途的旅人进入地狱。

啄玉微微眯起眸子,轻声道:“这一次,又会遇见什么样的魔与鬼魅呢?”

她几乎能嗅闻到空气里有危险而动荡的味道了呢。

……

“滴嗒……嘀嗒……”一滴滴的鲜血落下,滴落满地,在光滑的雪白的大理石地板上流淌成细细的小溪,触目惊心。

美丽的,一身华服的女子在地上痉挛着,挣扎着,她依旧美丽的看不出年纪的面容已经扭曲,满是不可置信的绝望。

身边还躺着一只精致的壶还有银色的酒杯。

男子幽幽的身影被夕阳的光拖成诡异的影子,他的指尖轻抚摸过那女子的发丝,轻声道:“母后,你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父皇在另外一个世间等待你许久了,儿子不会让您一个人孤寂地在皇泉路上等待太久的,儿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西狄,为了咱们一家。”

仿佛是不忍心再看着自己母亲的濒死挣扎,又或者帝王的心原本就是容得了天下,便再容纳不下其他。

男子转过身,向门外走去,大门外的人仿佛知道他要出来一般,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迎他出去,然后再悄无声息吱呀一声关了起来。

所以,他没有看见地上明孝太后眼底的那些不甘……那些怨恨,

没有看见她眼底的那些——凶狠。

明孝太后没有去管嘴里不断喷涌出来的黑血,她额头上青筋毕露,深呼吸一口气,颤抖着伸手拔下自己头上的发簪,扯开发簪,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往自己嘴里倒去。

但是因为手抖得厉害,不少都落在了外面,但是她还是吃下好些,随着那些药物入口,她可怕的脸色似乎也稍微好转了一些。

明孝太后甚至能慢慢地控制自己身体坐了起来,她死死地盯着一边桌子上的那只花瓶,那是她平日里预防危险时候设置的,一旦寝殿里发生什么事情,只要她扯下那花瓶,就会启动机关,她的亲信们就会得到信号。

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随后一咬牙,又从自己腰上的玉佩里倒出一颗药丸塞进嘴里,在这宫里生存多年,她身上早已备下了许多以防万一之物。

虽然不能解毒,但是起码能控制自己身上的毒性蔓延。

随后她慢慢地移动自己的身躯向那桌子边挪去,终于挪动到那花瓶的边上,明孝太后眼底闪过一丝喜色,还有一丝阴戾狠色。

百里赫云竟然敢背叛她,哪怕是她的儿子,她也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真的以为他的翅膀硬了么!

然而就在明孝太后的手刚刚触碰到那花瓶的时候,一只比她的手还要苍白而冰凉的手却忽然搁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种冰冷和苍白,明孝太后只在尸体之上见过,冷得让她瞬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太后娘娘,这是在做什么,为何这般狼狈呢?”

而随之在耳边响起的冰凉低柔的声音更是让她忽然浑身僵冷,她下意识地转脸看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张难以形容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那张脸看起来有点不像人的脸,因为太过美丽,太过苍白,白的几乎能让人看见他冰冷而滑腻皮肤下淡蓝的血脉,但是偏生这种苍白如纸的面孔上的五官却有着超越性别的瑰丽,精致异常,雌雄难辨,尤其是一双丹凤眸子宛如工笔勾勒而出,他眼大而眼尾斜飞,诡美如狐,妖异莫名。

尤其是与常人的深褐不同的极深纯黑色瞳孔,没有一丝光芒,看久了仿佛连魂魄都会被彻底吸入幽狱鬼涧,永世不得超生。

冰冷苍白的潮湿的皮肤,映衬着嘴唇上是染了暗血色胭脂的浓重腥红,整个人看起來像一最精致的纸人,让人不敢逼视的阴森诡谲。

看见这张脸,就像看见——广阔无垠,寂寥森然,只有夜枭凄厉鸣叫,白骨森然的九幽异狱。

而明孝太后,还在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上看见了别的东西,陌生而让她充满恐惧的别的东西,仿佛从来就不知道恐惧与退缩为何物的女人瞬间张开了嘴,歇斯底里地发出恐怖尖叫:“啊——!”

当然,这只是她想象中的尖叫,因为刚刚服了的毒药,让她根本没有办法发出半个音符。

鬼……这是个什么东西,是鬼吗,还是妖魔?

那拥有着可怕而美丽面容的妖魔低头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明孝太后轻笑了起来,声音凉薄阴柔又尖利:“啊呀,太后娘娘,您怎么会这么狼狈呢,难不成本座吓到你了,真是让本座失望,本座以为你会很高兴地看到本座的脸呢。”

走开……走开……你这个恶鬼!

你明明就已经死了!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啊!

明孝太后恐惧地看着一步步逼近自己的妖魔,她的脑子因为惊恐而满是混乱,双手忍不住到处在地上乱抓,仿佛想要证实什么一般。

而那美艳的妖魔轻笑了起来,朝她伸出手来:“您是在找这个东西么?”

他苍白的手心上躺着几根发簪,发簪看起来并不那么名贵,而且质地似白非白,似灰非灰,看不出什么东西做的,只是在发簪尾部点缀着几颗珍珠罢了,但是也许是因为长年有人去抚摸那发簪,所以发簪的尾部上被磨得异常光滑。

但是明孝太后在看到那几根发簪之后,竟然瞬即露出了放松下来的神情,混乱的眼神也瞬间仿佛清醒了许多。

她的目光看向对方的时候,已经满是警惕和凌厉的省视。

他微微一笑,把玩着手里的发簪:“没错,那个被你们制成了骨钗和美人扇子的女人并没有变成鬼或者复活过来呢,她早就死了。”

明孝太后看着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杀意和惊惶,她试图站起来去靠近身后的墙壁,却忽然间觉得脚腕上一阵钻心的剧痛,她无声地惨叫一声,瞬间摔在了地上。

她伸手一模,却发现满手滑腻的血腥,再偏头一看,一只精致的绣花鞋染满了鲜血落在一边的地上。

不,或者说,那是一只装着小巧纤足的绣花鞋落在了一边,那鞋口上血肉模糊,白骨森森。

明孝太后瞬间脸色参拜,无声地尖叫——那是她的脚,被齐脚踝砍断的脚!

她一辈子里何曾想过荣宠万分的自己会沦落到被削足,骨肉散落的地步!

美貌的妖魔懒洋洋地坐了下来,柔声低笑:“唔,太后娘娘,怎么这么部不经疼呢,这么点儿疼都受不住,一会子要怎么办呢,本座可是从看到我那愚蠢的母亲被人做成美人扇和发簪之后,就迷恋上了那种奇特的以人制物的技艺呢,说来惭愧,也有好些年没有亲手制物了,一会子手艺差点儿,您可要见谅呢。”

说着他伸手挑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的脸颊。

唔……不……!

明孝忍不住惊恐地瞪大了眼,也顾不得自己腹中的隐隐作痛和脚腕上的剧痛,眼底狠光一闪,蓦地抽出袖子里的刀就往他的胸前狠狠插去。

只是这刀子尚且还没有碰到对方一根毫毛,她的手腕就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瞬间扭曲了方向方向,种全不符合人体幅度的扭曲弯折,伴随着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明孝太后的脸孔瞬间扭曲成近乎狰狞而痛楚的模样。

他轻笑起来,声音轻柔而飘渺,却宛如地狱红莲之上游荡的鬼音:“呵呵,太后娘娘真是极有趣的人呢,让本座想想该用你做什么,做一幅人骨琵琶送给你的儿子可好,你也算死在自己儿子手上了,可是极有趣,也不枉费本座在这里逗留这许久,方才目睹这一场好戏,本座原想着还要些时间,不想却能提前欣赏到。”

明孝太后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张人皮面具把玩,在看到那张人皮面具的时候,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目疵尽裂。

不敢置信、愤怒、痛苦、怨恨……

欣赏着手下的猎物眼底出现这些象征着崩溃的情绪,他满意轻舔了下精致艳丽的红唇,俯恶劣地道:“很惊讶是不是,你的好儿子竟然引狼入室,他觉得他是最大的赢家,能掌控本座、利用本座,其实本座并不吝啬满足对本座有所求者的愿望,只是他们付出本座满意的代价,想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让本座留在这呢,本座可是极慈悲的人。”

他俯身身凑到她的耳边,慢条斯理轻言低语起来:“……。”

明孝太后听着身边那可怕的妖魔低声轻语,每听到他说一个字,吐出一句话,她的眼睛就越瞪大一分,直到那妖魔直起了身子,她过分用力撑大眼,导致眼角迸裂,有鲜红的血色流淌下来,几乎像是眼中流下的凄厉血泪。

不……这……不可能……不可能!

明孝太后歇斯底里无声地尖叫,浑身颤抖。

空气中全是让人知悉的浓郁血腥味,夕阳彻底的落下,幽黄的灯火被冰冷的海风吹拂着,疯狂地跳跃着,晃荡开满室内诡异的光影。

映照着谁最后的绝望与疯狂。

缝魔时刻。

有来自地狱的妖魔在黄昏之中的苏醒,需要鲜血与人骨的祭奠,才能平息他的嗜血的欲望。

他用足尖挑起明孝太后的脸,手上动作极为优雅地戴上了一双颜色极为诡谲的金丝手套,森冷冰凉的光芒晃眼看去,竟让觉得那手套是活物。

“让本座想想,该从哪里下手,不让太后娘娘失血过多,本座还想让娘娘看着本座用你身体制出来的琵琶,你满意否呢,若是不满意,本座还很慢慢地调试。”

明孝太后眼底的愤怒在对方的手触碰到自己的一瞬间,转化成无边无际的恐惧,过度的恐惧让她全然失去了平日那种高贵的风范,歇斯底里把头狠狠地往地上磕。

不……不要……不……

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那优雅而残忍的妖魔看着面前浑身是血的女子在自己大力的磕头,他忍不住轻轻地笑了,悦耳却阴凉诡谲的笑声越来越大,浑身轻颤抖,似冥河边猩红彼岸花被死魂与哭号的鬼风吹得竞相轻抖着绽放。

笑得明孝太后浑身颤抖,恐惧地看着他,却不敢再动分毫,直到他戴着手套的手温柔地抚摩过她的脸颊,柔声:“别怕,娘娘,你看,你的好姐妹,金玉公主也在剥皮的地狱里等你呢,身为公主伴读的你,怎么能不陪她呢,呵呵。”

伴随着他的动作,她只感觉脸上一凉,她甚至还没有看清楚对方的动作,就看到自己的脸,或者说半张脸皮已经躺在他的手上,热气腾腾而新鲜的人皮,剥得人手艺极好,所以上面几乎没有挂着什么肉丝,而是相当平滑,上面的经脉还在鲜活的微微跳动,甚至因为天气有些寒冷还冒着淡淡的烟雾。

后知后觉的明孝太后喉咙间方才发出近乎不似人的凄厉惨叫。

啊——啊——啊啊啊——!

当然,无人听到。

而在她张嘴的霎那,那妖魔顺手将什么东西扔进了她嘴里。

他微笑着道:“这是吊命的好物事,足够太后娘娘撑到本座的作品完成了。”

明孝太后眼底闪过绝望的光,四肢乱划,转头歇斯底里地就往墙壁上狠狠地撞了过去!

但是下一刻,她的一头长发便被人毫不留情地拽住了。

痛的她忍不住又无声地惨叫。

妖魔似笑非笑地看着瞬间出现在自己身边拽住对方头发的魅影:“把太后娘娘在桌上放平吧,本座要开始制琴了。”

那鬼魅般的身形无声地点头,随后一把粗鲁地将明孝太后拖按在了一处条案上,点了几处大穴。

他走到明孝太后身边,慢条斯理地摆开一套精致的工具,各种薄厚不同的小刀、剪刀、钩子,还有许多不同叫不出名字的古怪工具。

妖魔摆摆手,那魅影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将空间留给自己的主子。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指尖,拿起一把精致的小刀优雅地在她惊恐到茫然的目光中划破她身上的衣衫。

女子的身体保养得极好,皮肤细腻,精致的刀锋轻轻地掠过,雪白的皮肤翻开,便有极为鲜艳的血色涌出。

他满意地笑了。

这会是一把极美的琴呢。

猩浓的气息蔓延开来……

长长地幔帐轻轻地飘荡,。

幔帐迷离之间,有优伶优雅哼着极为优美的小调伴随着女子隐含着巨大痛楚与恐惧的闷哼轻轻飘荡开来。

“咿呀……你看这青川金明月色美,你看这彼岸漫漫花开遍,奴却只愿怀抱琵琶,为君弹一曲潇潇忘川曲,弹得奴呀血肉尽散,全做了红粉骷髅笑……咿呀……。”

尖细的调子,如泣如诉,又似含欢念笑。

诡异非常。

华美宫室,不似人间。

雪白幔帐悄无声息地染了点点血色腥红,伴随着幽绿色的烛光与海风吹拂,跳跃着,呼啸着,舞动着,像是黑暗中蔓延出来张牙舞爪的恶鬼。

共赴这一场华贵而血腥的盛宴。

……

未几,月色渐上中天

站在门外的琢玉女官,揉了揉自己略微有些发僵的腿,看了看月色。

估算了时辰之后,她转身,轻轻地推开了那一扇宫门。

只是她刚踏进门内,就忍不住脸色瞬间变得异常的苍白。

她不是没有见过血腥场面的人,只是这一次……她还是忍不住胃部的翻腾。

琢玉静静地闭了一会眼,确定门内早已经没有了人之后,便目不斜视地绕过地上的血色,走到了一处烛台边,伸手轻轻一碰。

烛台掉落在地上,碰着了一处精美的幔帐,随后瞬间燃烧了起来。

琢玉看着那一小簇的火苗,沉吟了片刻,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一只瓶子,将里面的油状物倒在了那火苗之上。

那些火苗在触碰到那种蓝色的油状物之后,瞬间爆燃起一大片火苗。

琢玉疾退了几步,避开那些火热的烈焰,随后转身向门外走去,然后仔细地将寝殿的大门阖上,扣死。

她看着那大门门缝下跳跃,燃烧的光影,沉默了片刻,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刚刚走出外殿,便听到一道清亮而低幽的声音响起。

“不要从前面走,明孝太后的人都在前面,正在商议是否要进来,你们会撞上。”

琢玉听到那声音,身形一僵,随后又淡漠地道:“多谢。”

她转身正打算从另外一个方向绕开前门,却听见那人又在身后道:“等一等,我闻到了烟味,你放了火么,一会子人就过来了,只怕那火才刚烧起来。”

琢玉顿住了脚步,淡淡地道:“加了蓝油的火,会比平日燃起速度至少快三倍以上,等他们赶到,里面已经是一片火海。”

随后,便不再迟疑地转身离开。

一身黑衣的魅六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清秀的眉宇间都是若有所失,随后那种失望便成了一种复杂的神色。

他迅速地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琢玉不是没有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她静静地走在黑暗宫巷中,垂下眸子,暗自轻叹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而不远处传来人惶恐的尖叫声。

“不好了,海清宫走水了!”

“太后娘娘!”

“救人哪!”

——老子是分界线的分界线——

海珍宫的大火,一直燃烧到第二日清晨才完全被扑灭。

熊熊燃烧的火焰,像狂放而恣意的恶魔,长牙舞爪,狂肆异常。

带着奇异的隐约的不祥的蓝色光芒,寻常的水都难以扑灭,直到清晨,烧光了宫里能烧的一切方才熄灭。

诺大的华美宫室,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而海珍宫里的人死伤并不算严重,但是却又异常严重。

因为大部分人都只是被火焰烧灼受伤,或者被烟雾呛晕迷,只有两名宫人被呛晕后没有再醒来,但与此同时,宫里最尊贵的女主人,也是这个帝国最高贵的女人——明孝太后,却葬身了火海。

这个以再嫁之身入主东宫,令自己的儿子打败所有正统嫡出继承人,成为皇者的一代强权传奇女子,就此在火焰里会飞湮灭。

只找到了一片被烧得枯焦的支离破碎的骸骨。

没有人知道她死前遭受过多大的痛苦。

但是,宫中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去,而失去了它运转的方向。

宫中很快地挂起了一片片灵幡,宫人们从府库里搬出积压了无数灰尘的孝衣穿上,面色战战兢兢地低着头,匆匆忙忙地穿梭在空寂的宫道之上。

只怕在这时候,犯了什么错。

而成为那位归西贵人的陪葬。

而没有人预料到,这一场大火不过是一切的开始。

……

“是你放的火么?”

白塔之内,男子幽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一身素白,头挽起简单垂髻的端丽女子,面不改色地伏了伏身子道:“是,微臣进了太后娘娘的寝殿,发现太后娘娘心绞痛而亡,微臣大为惊惶,想要奔出寻找太医和禀报陛下,却不想碰倒了烛台,引燃了大火,微臣自知死罪,求陛下责罚。”

百里赫云看着面前的女子许久,眸光幽幽,不知在思索什么,随后淡淡地道:“此事并不怪你,只是母后福薄了些,素日里都为我们这些子孙忧心操劳,才引致这般祸事,只是大火毁损了太后娘娘的玉体尸身,你总要受罚的,便罚俸三年罢。”

这几乎是轻得不能再轻的处罚了。

琢玉心中明白,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几个头,随后慢慢地退了出去。

“陛下……。”长日有点不解地看向百里赫云,他记得陛下说了要好好地收敛太后娘娘的尸骨,他们终归是母子。

陛下生前不能尽孝,总想着要给太后娘娘去了之后的哀荣,但如今太后娘娘的尸骨都收不回来,全都是因为琢玉的擅做主张,竟然一把火烧了海珍宫。

百里赫云摆摆手,俊秀无比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疲惫:“琢玉也不过是为了朕考量,母后素来康健,并无任何病症,若是这般陡然以病而去,会引人非议,朕不是不知道的,只是一直未曾能下这个了断的决心。”

这时候他身边一直伺候着汤药的章嬷嬷却忽然打破了沉默,冷冷地冒出来一句话:“若奴婢是琢玉女官,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百里赫云看着她,微微一怔,随后微微勾了下唇角,带起一丝涩然的笑意,。

章嬷嬷一直都是他的乳母,将他视如己出,所以对明孝太后的所为,她一向是心中极为不满,只是从来不能说什么。

室内正是一片沉寂的气氛时,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十八皇子,陛下正在养病不见客。”

“让开,我不是客,我是他的皇弟!”

“皇子……。”

百里赫云眼底闪过一丝无奈,随后又恢复了寻常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淡然道:“让他进来罢了。”

既然皇帝陛下已经发了口谕,便无人再去阻挡百里素儿的脚步。

他冲进来的时候,毫不客气一把将挡在自己面前的长年粗鲁推开,径自冲到百里赫云面前,死死地盯这他:“皇帝陛下,咱们的母后昨天去了,你不觉得你应该给我一个说法么,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

百里赫云看着自己面前的少年,并没有说话,只是那种淡冷的目光直看得百里素儿浑身发麻,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了。

他方才冷冷地道:“朕从不需要给任何人一个解释,百里素儿,你好好地记住了。”

百里素儿向来是在自己心底畏惧这个哥哥的,他不敢对上百里赫云那种锐利异常的目光,随后别开脸,咬牙切齿地道:“是,臣弟知道了。”

百里赫云看着他精巧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里都是一片腥红,他心中忽然闪过不忍,伸手搁在了百里素儿的肩头,声音有些喑哑:“素儿,你已经不小了,你已经十七了,皇兄十七的时候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如今母亲已经不在了,你便是为兄在这世间最亲的血脉,只是皇兄也不知道还能护着你多久,你该长大了。”

百里素儿并不知道百里赫云的病情,明孝太后和百里赫云在这一点上倒是不约而同地决定要瞒着百里素儿。

他太年轻,被保护的太好,若是一旦不小心说漏了嘴,只怕便是大祸。

百里素儿是第一次听见百里赫云跟他这么说话,语重心长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与苍凉异常的气息。

这让百里素儿心中忽然间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一把拽住百里赫云,瞪大了眼看着他:“皇兄,你是不是在瞒着素儿什么!”

百里赫云看着他,许久,方才悠然地一笑:“素儿,不要多想,你只需要知道皇兄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咱们西狄皇族的安危,为了咱们的江山千秋万代。”

百里素儿似懂非懂,但是他并不是蠢物,只觉得也许有些变化,有些足以让这平静的日子发生巨大的动荡的事情正在发生,可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能无力地点点头,然后把头扎在了百里赫云的腿上,泪如雨下。

百里赫云伸手轻柔地抚摩着自己膝上少年的发丝,深深地叹息了一声,目光看向窗外的蓝天。

也许一切就要过去了,很快,就要过去了。

云消雨散,雾开日明。

……

三日后

西凉茉醒来,醒来听到了西狄太后命丧大火的消息之后,喝药的手微微一顿,随后看向一边伺候着汤药的魅晶:“尸骨无存?”

魅晶点点头:“是,尸骨无存。”

西凉茉微微眯起了眸子,陷入了沉思。

这事儿,倒是不像是百里赫云会做的,她这一次的‘中毒’,原本想要的效果就是逼迫百里赫云与明孝太后之间的矛盾直接破裂,但是这一次效果也未免好的……太过了。

她想了想,忽然问:“这三天海冥王有没有来过。”

魅晶摇摇头,脸色有点不好:“没有。”

西凉茉有点儿失望,随后忽然看见魅晶眼神闪烁的模样,忽然眯起眸子:“魅晶,你可是有事儿瞒着我?”

魅晶沉默着,没有说话。

西凉茉淡淡地道:“魅晶,你知道我这人,最不喜他人欺瞒,何况此时我们身处险境,步步惊心,如履薄冰,若是连你我之间都尚且还有所隐瞒,不能坦白,我便是不知道能相信谁了。”

魅晶一愣,随后一咬牙,正要说什么,门却被人“吱呀”一声推开,琢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公子,魅晶不与你说,只是怕你伤心罢了。”

西凉茉抬眼看向她,目光又落在琢玉身后做西狄小太监打扮的少年身上,随后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是么?”

琢玉让身边的人退下将门关上,只领着那小太监一路走到了她的身边坐下,看着西凉茉片刻,方才忽然道:“太后大丧,原本宫内当守孝一年不得有红喜之事,但是海神祭殿的祭司们说太后娘娘这一次丧身火海,去的凄凉,有怨气不散,需要冲喜,所以陛下便按照太后娘娘生前遗命,将珍珠郡主嫁给海冥王,以成全太后娘娘的遗愿。”

琢玉说完话之后,便深深地看着西凉茉。

西凉茉闻言之后,却并没有如所有人想象中的难过,而是挑了下眉,竟是一脸好笑的模样:“哦,是西狄太后娘娘的遗愿么?”

琢玉点点头:“陛下是这么说的。”

西凉茉到底忍不住,抚着额头,吃吃地大笑了起来:“你们这位皇帝陛下还真是太能扯了,明孝太后能把珍珠嫁给百里苍冥,母猪都能上树了!”

琢玉看着西凉茉的反应,虽然觉得颇为有些不合时宜,但唇角还是忍不住微微扬起。

她很有些无奈地看着西凉茉:“大公子,你不觉得关心的重点错了么,关键点不是西狄太后的想法,而是陛下的想法,还有就是海冥王在太后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出殡前的那一日就要成亲,据说是为了让太后安心入土。”

西凉茉低头,喝了一口魅晶递来的茶水,淡淡地一笑:“他是西狄的海冥王,不是我的千岁爷,嫁娶与我又有何干。”

“不想原来茉儿你能看的开,倒是叫朕平白担心了。”一道男子温润沉稳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西凉茉抬眼望去,一身素白蓝色玉带男子,静静地站在门边,如画眉目之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眸光微闪,勾了下唇角:“在下素不知陛下原来有这般听人墙角的癖好。”

百里赫云并未理会她的讥讽,只径自款步而入。

琢玉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福了福。

百里赫云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西凉茉,似笑非笑地道:“不想原来琢玉女官也能入了你的法眼,我以为西狄没有人能让你多一丝和颜悦色。”

西凉茉讥诮地道:“是,我便是看你们这位女官,容貌极佳,才情卓绝,却不知道为何愿意为你效劳,正如明珠暗投,着实可惜,所以才想着她若是能到我这里来,倒是一桩美事。”

西凉茉这般直白的话语,反倒是让百里赫云眼底那一丝隐约的狐疑略消散了不少,他轻笑:“你倒是个会挖墙脚的。”

西凉茉打量着他一刻,弯起唇角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您说这话,还真是让我汗颜,论起挖翘角,如何能与陛下您相比呢,硬生生地将别人的相公掳走,改头换面便是要做了另外一个人么!”

西凉茉直接的挑破了这一层纸,让空气里的气氛瞬间便凝滞了起来。

百里赫云看着她,眸光里闪过一丝隐约的痛色,但也只是一瞬罢了,他轻叹了一声,随后摆摆手,示意琢玉将其他人都带出去。

琢玉点点头,看向了魅晶,见魅晶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她微微颦眉,对着魅晶道:“姑娘,若是陛下想要伤害大公子,大公子还能有命到如今么?”

魅晶压根没搭理琢玉,直到西凉茉点点头,她方才转身直挺挺地走了出去。

琢玉见状,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这魅晶兴许是连她都讨厌上了吧。

随后,她轻叹一声转身离开,小太监立刻如影随形地跟了上去。

直到殿内只剩下了两人,百里赫云才看着西凉茉微微勾了下唇角:“茉儿,你执掌一方大权长久,难道不明白什么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么,何况我的手中是西狄的百姓与百年的基业,有些事情,虽非我心之所愿,却依旧是不得不做的。”

“是啊,身不由己。”西凉茉眼底闪过讥诮,随后靠近百里赫云,似笑非笑地眯起眸子睨着他:“所以连你的母亲也可以毫不犹豫地下手么,为了西狄,嗯?”

百里赫云浑身一僵,随后低头看向西凉茉那近在咫尺张美丽、狡黠而又冷漠的面容,许久,他眉目淡然地柔声道:“有何不可?”

只短短四个字,却包含了惊涛骇浪之巨大的隐意。

西凉茉眼底掠过一丝异色,随后紧紧地盯着百里赫云,随后唇角荡漾开一丝轻慢的笑来:“呵,果然,这就是你和他的最大不同了。”

百里赫云挑眉:“有何不同,只是心中之轻重不同罢了。”

西凉茉仿佛很有些倦怠似地闭上眼:“哼,便正是轻重之不同,所以注定你们所得到的不会是一样的东西。”

她的千年老妖,虽然是权势滔天铸就起他一身华美、霸气与张扬,可是在他心中的荒原之中,唯独她,也只得她这一抹嫣红,注定没有任何人可以踏入。

百里赫云一愣,看着面前那张美丽的面容,唇角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淡漠,他心中忽然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种奇异的怒气,那种怒气在这几年里他疲倦的身躯上都已经是奢侈。

他微微眯起眸子,忽然一手扣住西凉茉的后脑,然后低头毫不客气地吮上她的唇。

从这一次见到百里赫云开始,他一直都是彬彬有礼的,西凉茉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忽然说动手就动手,便瞬间怔然,柔软丰润的唇间已经满是陌生的男子气息。

西凉茉瞬间就恼了,伸手就毫不客气地狠狠朝他一推,硬生生地将百里赫云大力推开。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毫不客气地甩上了他的脸。

百里赫云坐在椅子上,伸手摸了摸自己被打出血来的嘴角,眼底闪过一丝怒色,脸色阴晴不定。

西凉茉看着他,一边拿着帕子擦嘴,一边冷冷地道:“陛下,俗话说没挨过女人的巴掌,便不是男人,您大概是忘了当年在天朝之事了么,虽然殴打一个病人,不太好,但是如果那个病人是个登徒子,在下也还是不会客气地,免得他死后造孽,在黄泉路上看着哪个女鬼美貌,便要动手动脚,被阎王爷罚下色狱,永世不得超生。”

百里赫云:“……。”

他算是再次见识到面前这个女子的牙尖嘴利与彪悍了。

不过她难道不是素来如此么,否则怎么敢孤身放下自己两个孩子,到敌国境内千里寻夫?

百里赫云自嘲地低笑一声:“你这丫头,还真是……行了,你且好自保重吧,只要你在这里好好地呆着,便会安全无虞,不要做些不自量力的事情,你的那些小伎俩,你真的以为你自己用了那毒药,我看不出来么?”

西凉茉挑眉看向百里赫云,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随后淡漠地道:“有些事,不过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愿者服输罢了,总之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是么,我为何还要计较是什么原因达到的。”

百里赫云一怔,随后微微弯了下唇角:“好个愿者服输。”

他轻叹了一声,起身向外走去。

……

看着魅晶与魅晶进来,西凉茉吩咐:“魅晶,给我点水。”

魅晶取了水来,看着西凉茉喝了一口,方才有些担心地道:“方才……。”

“方才没事。”西凉茉淡淡地道。

琢玉看了眼西凉茉略有点艳丽的唇,眸光闪了闪,随后又沉声道:“大公子,我方才的话没有说完,只怕您要有点心理准备。”

看着魅晶的神色,西凉茉不免颦眉:“还有什么消息比夫君要成亲,新娘不是我还要更坏的么?”

琢玉有点想笑,但是却又觉得自己笑不出来,她叹了一声:“陛下正在调兵遣将,对天朝的宣战的圣旨只怕这几日就要下了。”

西凉茉一怔,随后颦眉:“什么?”

百里赫云是疯了么?

这个时候对天朝用兵!

琢玉也摇摇头,她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君心难测。

西凉茉揉揉发疼的太阳穴:“让我想想,你们都下去罢。”

七七四十九天,离那日还有好些日子,她想她需要好好的想想,不知为何,她总有一些奇怪的预感。

这些一桩桩的事情,总有那么些奇特的,不太对劲的地方。

——老子是分界线——

西凉茉静静地坐在阁楼的窗边,若有所思地用朱笔在手里的写了日子的本子上的第十五日上画了一个叉。

一边响起了男子的低沉温然的声音:“日日见你画着这玩意,我看着不像是我在等我母后的出殡日,倒像是你在等着受刑日。”

西凉茉头也没有回,径自将自己手上的精致本子挂在窗边的钉子上,看着海风将它吹得摇摇晃晃,淡淡地道:“这一次,你倒是说对了,受刑日,谁说不是呢。”

这些日子百里赫云总是日日没事儿,下了朝便到她这里坐一会儿,也不拘什么时候,总是想来便来,但好在坐的时间也并不长久,也只是略微坐坐,有时候说话,她亦不理会,他就自顾自地自言自语几句,说的事儿内容也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西凉茉习惯了,便随他去。

百里赫云听着她这么说,便笑了笑:“我还以为你总是想的开的,不想你原也不似面上这般泰然自若,怎么,还想着你的千岁爷,可他若是信了你的话,大概早已经来寻你了,只是这些时日都过了半个月,也不曾见他来寻你,可见……。”

“可见如今的那一个不是天朝的太子太傅、司礼监首座九千岁百里青,而是你的小皇叔百里苍冥,你想说的无非如此,既说完了,你可以走了,日日听你絮叨,倒是不知道堂堂西狄皇什么时候变成这般婆妈之人。”西凉茉淡漠而不耐地打断了百里赫云的话。

百里赫云倒也没有因为西凉茉粗鲁的态度生气,而是在照旧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望着窗外的远处的那一片碧波:“既然你不愿意谈着话题,咱们不若聊点别的可好?”

西凉茉有点不耐烦地看向他:“百里赫云,我怎么不知道你竟是这般絮叨如老太婆似的人。”

百里赫云轻笑,不以为忤,眸光有点儿悠远:“因为我从小,便不被允许这般方式说话,母后说一国之君,总要喜怒不形于色,所以我许久之前就习惯说话要三思,三思久了,有时候便忘了自己心底想要说的话了,你算是难得能与我说上几句闲话的人。”

西凉茉一愣,她莫名地觉得这话不知为何一股子奇特的有点凄凉的味道,但看了眼百里赫云,见他轻描淡写的模样,西凉茉摇摇头,大约是自己多想了罢。

“我先走了,还有许多事要准备。”百里赫云看着她微微一笑,起身离开。

西凉茉淡漠地别开了脸。

她可没兴趣去听他把百里苍冥和珍珠的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虽然,她笃定这场婚礼成不了。

……

等着百里赫云离开,西凉茉看着天色渐暗,便顺手将一只气死风灯搁在了窗台之上。

两刻之后,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从墙角的暗影如水一般融了出来,然后恭谨地在西凉茉面前拱手道:“夫人。”

西凉茉顺手将一封信递给他,轻声问:“咱们的人都到何处了?”

魅六接过信件,小心地收好,方才轻声道:“这一次,是您的父亲靖国公亲领大兵,周大人身为督军而来,宁王在朝中打理朝政,如今国公爷和周大人的重兵已经在准备向西狄边境集结,相信在西狄太后出殡之前全部在西狄边境陈兵完毕。”

西凉茉并不意外这样的安排,消息传到国内,云生必定会启用靖国公,虽然他非他们一派人物,但是面对家国安危必定不会推辞,而且说起来,确实没有人比拥有丰富作战经验靖国公更合适出战的了。

而且上阵父子兵,西凉靖也必定会跟随出战。

西凉茉点点头:“那么海上呢,毕竟西狄最所擅长的乃是船只海战。”

魅六继续轻声禀报:“海上这一块,是飞羽鬼卫主导,毕竟鬼卫人才济济,善于航海者皆已经分编入新的海战队伍,练兵两年,相信还是能与西狄的强大水师一战之力的。”

“一战之力?其实终归还是比得不长年海战的西狄水师吧。”西凉茉自嘲地轻嗤了一声,随后又淡漠地道:“不过我倒是没指望能与西狄水师抗衡,只要能守住咱们的入海口不让他们顺利攻入内陆,而且能在海上一战,便足以!”

魅六轻声道:“这一次海上接应的人中除了白起、蒋干两位将军,还有一位领着火舟先锋队的……呃……将军。”

“谁?”西凉茉挑眉。

魅六低声道:“司承乾。”

西凉茉一愣:“怎么会是他?!”

魅六道:“您走之后一个月,由宁王主婚,白珍嫁往了赫赫,但是赫赫那边并不太平,也不知道隼刹是怎么得知了千岁爷那边出问题,您又不在国内的消息,所以白珍嫁过去也只是安抚与弹压住了他一时间,如今他统一了赫赫王庭之后,厉兵秣马。所以鬼军必须调集了部分人手在那边盯着隼刹,因此这一次在对付西狄这一边上,人手不足,所以司承乾便主动出来应战。”

西凉茉颦眉:“他已经是方外之人,不必牵扯进此事。”

不是她信不过司承乾,而是有些事情,她不想欠他的情。

还有白珍……

她闭了闭眼,那个丫头还是选择她最不希望她选择的那一条路——牺牲自己的幸福,只为助她一臂之力!

魅六摸了摸鼻子,暗自嘀咕,反正司承乾那个人愿意,他自己倒是觉得有人能用就用,这一回主子们腹背受敌,若不是把能调动的都调动起来,只怕麻烦得狠。

西凉茉轻叹了一声:“罢了,先这样吧,命令司礼监所有衙门的人全部高度戒备,所有往来我国境内的可疑者都可以先抓再查,还有……。”

她迟疑了一会,不知道心中有点子什么奇怪的预感,她再吩咐了下去:“西凉靖那里,让人多留心一点。”

在国内的时候,西凉靖就有点奇怪,整日里阴阳怪气的,虽然不常见面的,但是她总觉得他哪里怪怪的。

魅六点点头,随后看向西凉茉:“若是真的开战,您什么时候撤离?”

西凉茉沉默了一会,望着远处平静的海面淡淡地道:“小六子,你真的以为我在这里能顺利走得了么,你能顺利出入,那是因为你的轻功是魅部里最顶尖的,却不是没人拦的住你,只是因为敌人并不知道你的存在,但是你若带上我,只怕便不那么容易了。”

她怕是第一个在敌人后方指挥自己人作战的领军者,身在虎口,她的身边绝对是重重布防,如今局势诡谲,已经和当初她进来的时候,所料想的局面全然不一样。

魅六颦眉:“保护主子安全,是死士存在的意义,只要主子能出去,魅六认为还是可以搏上一搏的。”

西凉茉摇摇头,若有所思地道:“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见西凉茉不再说话,魅六也只得告退,他毕竟只是一个寻常的死士,而不是决策者。

房间里只剩下西凉茉一个人,她索性拿出珍藏的地图在桌子上铺开,让魅晶去放风,她则仔细地研究起地图来。

西狄太后的死、百里苍冥的婚礼、百里赫云厉兵秣马的准备对天朝的开战,这三件事看似没有太大的关联,但正是因为没有关联,所以才蹊跷,百里赫云这个男人绝对不是当年的司承乾,他有足够的头脑,足够的朝政斗争经验和充分的战争经验,可以说他是一个完美的王者。

这样一个男人,不会做一些没有任何逻辑的事情。

那么到底什么事情能将这些事情联系起来呢?

西凉茉苦苦地思索着。

她到现在没有弄明白百里赫云到底将百里青变成百里苍冥的目的是什么。

这种事情,明明就是与虎谋皮,即使她没有来西狄,不管是百里青还是百里苍冥,都不会是一个忠心而合格的臣子,尤其是当百里赫云不在了以后,百里素儿根本没有那个能耐弹压得住百里苍冥,更不要说百里青了。

一千个百里素儿都不够他玩儿的。

……

一上高城万里愁,

蒹葭杨柳似汀洲。

溪云初起日沉阁,

山雨欲来风满楼。

……

西狄的皇宫之中表面上一切仿佛都那么风平浪静,但是其间的而暗流涌动,却让空气愈发的诡谲沉重起来。

白色的灵幡和红色的喜幡交错相挂的场景怎么看,都有些奇特。

但所有人都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关于办喜事所需要的一切。

伴随着明孝太后的七七之日来临,所有人都渐渐地紧张起来。

西凉茉夜里能入睡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她和魅晶都已经被限制出海清宫,周围的守备也越来越严苛,海清宫周围连鸟儿都不允许出现,而琢玉也都不被允许进入看望她了,魅六潜入的时间不再如以往一般固定。

但是他到底是魅部最顶尖的轻功行者,所以,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发现他。

因为鸟儿一靠近就会被打下来,所以小白派不上用场,西凉茉每日就靠着魅六紧张地传递着消息,发布着自己的命令,听着魅六带来的报告,有多少人已经化零为整的潜入,有多少人被西狄的情报机构擒获,每日边境上有什么异动。

同时,她也可以想象,百里苍冥那一头的监视只会比她更多,而不是更少。

但是有一件事是不变的,那就是百里赫云每日还是会坚持到她这里来坐上一坐,拎着一壶酒与她小酌一番。

聊着许多不着边际的话题,百里赫云曾经似笑非笑地道:“我觉得非常的奇怪,天朝的头两号主子都在我的手里,你说天朝人会不会因此不战而降?”

西凉茉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陛下莫非得了青年痴呆症,在下姓西凉,九千岁姓百里,都不姓司,与皇族有半铜钱关系么,如今掌政的才是名正言顺的天朝皇族吧,至于你手里的我和九千岁似乎都是所谓谋朝篡位,协天子以令诸侯的佞臣,为什么天朝臣民要为佞臣不战而降?”

百里赫云:“……好像,是这个道理。”

此类奇怪的对话每日都会有来上一段,有时候西凉茉甚至不得不佩服百里赫云的渊博,和他奇怪的孩子气的脾气。

一言不合,他就会不悦地拂袖而去,但是第二日还是准时出现。

白日里斗智斗勇,唇枪舌剑,喝酒小酌。

暗夜里各自为政,绸缪规划。

时日一日一日地过去,西凉茉总觉得心中的不安和诡异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有些什么东西挡在了自己的眼前,她看不清楚,但是却又呼之欲出。

……

白塔

幽幽月光落了满地,两道修长的人影静静地在窗边面对面而坐。

百里赫云给对面的人杯子里斟上酒,微笑道:“皇叔请用。”

百里苍冥接了酒,淡淡地道:“多谢陛下。”

他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百里赫云笑了笑:“皇叔还是如此豪爽,想来是喜事将近了。”

百里苍冥不可置否地搁下酒杯:“不知陛下召微臣来可有什么事。”

百里赫云看向窗外,忽然道:“皇叔这些年的功绩,逐海盗,废艳岛,除沉疴,皇叔在其间出了不少大力,也受过伤,被朝臣非议,被母后排挤,朕都看在眼里,朕想除了朕看在眼底,所有的西狄子民都看在眼底。”

百里苍冥的眼底闪过一丝诡异的讥诮,随后淡漠地道:“谢陛下厚爱,至于名垂青史或者是万民爱戴,却都不是微臣想要的。”

百里赫云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异光:“哦,那皇叔想要什么,天下一统,万民归心?”

百里苍冥摇摇头,淡淡地道:“不,微臣只想要随心所欲,不被束缚。”

百里赫云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焰火似的亮色,许久方才幽幽地道:“皇叔,不管如何,朕都希望你知道,朕一向非常的欣赏你,这天下子民都需要你,皇叔可还记得去年咱们一同微服私访的时候,那些渔民的孩子们提起海冥王时候的崇敬与爱戴,可还记得那些老弱妇孺们对海冥王剿灭海盗免于她们被虏掠得苦的感激,可记得艳岛奴被解救后的感恩戴德,不管国之征伐,朝野之纷争如何,兴亡都是百姓苦,不管哪国百姓,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平凡安定的日子,让自己一家老小得以养家糊口。”

百里苍冥,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子是郁闷的分界线——

第四十八日

红色的毛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西凉茉凝视着这个圈,许久,方才将手里的毛笔放下。

明日……就是他的大婚之日。

在她心中一片复杂之时,一只手搁在了她的肩膀上。

西凉茉眼色一冷,顺势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就要往外一扭:“陛下,我说了,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但是预想中对方因疼而放开的情形并没有发生,反而对方却忽然一把将她扭翻在了桌子上。

百里赫云一向还算君子,哪怕是曾经有过的轻薄动作,都很快在她的反手之下,便住手。

所以西凉茉全然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粗暴,而且一手按住了她的颈部和背部之间,让她连翻都翻不过来。

同时,对方的长腿熟练而顶开她的腿,直接顶在她的腿心之上,下半身牢牢地贴着她的下半身。

西凉茉几乎瞬间就感觉到某处硬邦邦地顶着自己跨间的私密,她立刻面色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怒,眼底瞬间闪过杀意:“百里赫云,你是疯了么!”

而此时,身后传来男子阴冷低柔的笑声:“疯了?为师看不是百里赫云疯了,而是为师要疯了,怎么,如今满脑子都是他,嗯?”

熟悉的语调,冰凉的触感,那种让人每一个毛孔都会瞬间战栗的气息。

西凉茉瞬间浑身一僵,眼泪已一下子就下来了。

但是身后妖魔却只看见她的僵硬,那种仿佛抗拒一般的姿态,一下子就激怒了他,他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怒色,冷笑了起来:“怎么,一个多月不见,为师以为你会很乐意看见为师,如今却不习惯为师的触碰了,若是一会子,为师操你的时候,你是不是还要叫他来救你,嗯?”

他毫不客气直接就扯下了她的上衣,背部雪白的肌肤瞬间便暴露在昏黄柔和的灯光之下,刺激着他眼底压抑许久的兽性。

尤其是身下那背对着自己的人浑身颤抖得厉害,那种近乎恐惧一般的感觉,越发地刺激着他眼底黑暗,伸手就捏着她的肩头将她翻了过来。

正要讥讽什么,却在瞬间看到一张泪流满面的小脸,他瞬间一僵。

那滚烫的泪珠仿佛瞬间落在他的心头,烫得他发疼,烫得他体会到什么叫不知所措。

西凉茉伸出手,轻轻地触碰着面前的那张面孔,一如记忆里的美艳不可方物,一如记忆里的阴沉逼人,眉梢眼角都匀染着重紫石的胭脂,一双丹凤眸,深邃如一望无际的暗夜大海,不可捉摸,暗水深流。

“阿九……阿九!”

她终于不再忍耐,双臂狠狠地环绕在他的颈项之上,死死地把脸埋在他的肩头,泪如雨下。

他终于回来了!

她的千年老妖,她恶毒的阿九,她孤寂的阿九,她所有的怨,所有的……爱!

感觉着那柔软的躯体几乎仿佛用尽了一生的气力要嵌入自己怀里,百里青眼底的暴戾之气宛如雾气一般渐渐地散去,他垂下长长地睫羽,伸手将怀里的女子拦腰抱起,轻声道:“丫头,我在,我回来了。”

我在

我回来了

……

只这两句轻缓低柔的话语,却让西凉茉觉得自己一生的泪水都要在这一刻全然流淌干净。

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轰然倾塌。

她不是不会流泪

只是,只在他的肩头才有她流泪的天地。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西凉茉靠在他的怀里,把玩着他的长发:“我以为你不会来找我。”

百里青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淡淡地道:“百里赫云防的太严,我不想让他再起疑。”

西凉茉点点头,挑眉道:“那怎么今日却又能来?”

百里青伸手扯了被子细心地盖在她光洁的肌肤上,方才道:“明日就是婚礼,所以我想不管如何,哪怕冒险亦当来过来一趟,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你知道。”

西凉茉轻声道:“别的,我并不在乎,我只想知道,当年你是回不去,还是有别的打算留在西狄。”

虽然老祖给她看过了当时情形,可是有些事情,她需要亲口求证。

百里青低头将薄唇抵在她额头间,声音低柔而喑哑:“丫头,为师一直在努力重新回到你的身边,为师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更不允许任人得到你,哪怕手段再卑劣。”

依旧毫不掩饰的熟悉的霸道,让西凉茉忽然间就觉得心中长久以来的不安仿佛瞬间都消散。

她把脸靠在他怀里,极低地轻轻嗯了一声。

“我相信的。”

有些事,不需要急着现在说,他愿意告诉她的时候,她会知道所有。

温情脉脉的时光总是不能太久,西凉茉还是低声和他简单说了一些自己的计划,她相信这么大的动作,百里青不可能全然没有消息渠道。

而百里青果然对她所有的计划没有不熟悉的地方,而且还弥补了一些她遗漏的细节,将攻防双面都做好了更详尽的打算。

西凉茉支撑起身子挑眉看向百里青:“看样子,叛徒太多了。”

百里青似笑非笑地捏了下她的腰肢,眸光幽凉:“魅六始终是为师一手训练出来的人,倒还称不上叛徒,你的忠心追随者也并不少,如果为师没有猜错,司承乾已经带着人易容混进禁军守卫有七八日了吧,而且你们还接上头了。”

西凉茉冷哼一声,拿手指戳他的肩头:“怎么,阿九,你觉得你有吃醋的资格么,你明日与那位珍珠郡主的的婚礼,怎么个打算?”

百里青眯起眸子看着西凉茉在念叨婚礼两个字眼时候,一脸狰狞,不由轻笑:“若是为师说为师娶了她做小,便可得了这西狄的天下做皇帝,再迎你做皇后可好,可比在天朝你我偷偷摸摸的强?”

西凉茉冷嗤:“放你娘的狗屁,若是你娶了那小郡主,我便发兵直取西狄都城,等着我打下了西狄都城,把你掳了做后宫里的男宠,再封了司承乾和云生做皇夫!”

百里青:“你去哪里来的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

西凉茉:“稀奇吗,若是你娶了别人,这事儿就不稀奇了,师父!”

百里青:“……。”

看着骑在自己身上一脸傲慢的女子,百里青挑了眉,似笑非笑地弯起滟涟的红唇:“那么女皇陛下,微臣今儿伺候你可好?”

西凉茉脸色一红,方才发现自己方才被他粗鲁地扒了衣衫,上半身也就只剩下了一件小肚兜,呼之欲出丰满正白晃晃地凑到百里青面前。

她有点迟疑:“但是明日……。”

百里青轻笑,动作轻巧地将她的亵裤也取了,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今朝有酒今朝醉,女皇陛下,明日之事自有明日忧。”

西凉茉看着身下大美人衣衫半敞,胸前结实而线条优美,小腹性感,眉目之间魅色天成,她忽然觉得自己脑子就是一热,伸手就摸了上去。

罢了,老妖诱人,两年不吃,她……说是在,想念的紧,烧得也慌。

毕竟百里苍冥,到底不是她的老妖,哪怕欢爱,也不若老妖味道好。

——老子是分界线的分界线——

一夜春情,暖香如玉。

云消雨散,她只觉得自己骨架都被他饕餮揉散了,好在他早已让魅晶去备下热水桶,替她整理干净,再将她抱回床榻。

她嘤咛一声,见他在枕边,便满足一笑,又深深睡去。

百里青低头看着熟睡的西凉茉,随后在她额上烙下一吻,眸光幽幽:“睡吧,只等过了明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惊慌。”

只等过了明日,一切便有了分晓。

西凉茉再醒来的时候,却是被人强行弄醒的。

她茫然地看着房间里一片忙碌,却发现房内人来人往,每个人手上不是喜服,就是金银首饰。

“这是怎么回事,今儿是珍珠郡主出嫁,不是我!”西凉茉瞬间清醒过来,颦眉看着捧着一顶精美凤冠的章嬷嬷冷道。

章嬷嬷面无表情地道:“不,姑娘怕是记错了,今日是您的封妃大典,您与陛下要喜结连理,陛下册封您为梅妃,恭喜姑娘,贺喜姑娘。”

西凉茉愕然:“你说什么!”

在她错愕之间,章嬷嬷便不再搭理她,指挥着一边的宫女们将她打扮起来。

西凉茉心中闪过怒气,正要动手,却忽然想起昨夜半睡半醒间,耳边有百里青低柔冰凉的嘱咐:“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惊慌。”

她瞬间压抑下了所有的怒气,冷冷地看着章嬷嬷:“好,在下倒是要看看你们的陛下到底想要做什么。”

随后,她便闭上眼,任由对方在自己身上打扮起来。

章嬷嬷瞅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狐疑,随后又闪过一丝冷光,挥挥手让人将西凉茉迅速地打扮了起来。

随后又扶着西凉茉出了殿门,上轿。

西凉茉站在轿门前,冷淡地道:“我的贴身侍女呢?”

她到现在都没有看见魅晶。

章嬷嬷冷冷地道:“梅妃娘娘若是听话,您的侍女自然好好的,若是您不听话,只怕就不是这侍女没了的事儿了。”

西凉茉转过脸,看着章嬷嬷,眸光冰凉:“是吗,嬷嬷好大的口气。”

章嬷嬷轻嗤,眼底的异光微微闪动:“梅妃娘娘,老身只是在提醒你而已,否则若是出了什么事,只怕您会悔恨终身。”

“悔恨终身……呵呵。”西凉茉眯起眸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冷哼一声,便无表情地上了花轿。

“起轿!”章嬷嬷沉着脸,冷冰冰地呵道。

一路吹拉弹唱,倒是全然如一场婚事该有的排场。

西凉茉垂着眸子,漫步惊心地转了转自己手腕上那支精致的镯子,一丝淡淡的青烟便向外飘散而去。

随后,她便闭上眼,养神。

直到轿子终于停了下来。

西凉茉才款步下了饺子,她一抬头,才发现,自己竟然到了百里赫云处理政事的正殿——泽云宫

但是虽说是册封妃礼,但是宫内并没有看见一个大臣,倒是全副武装的宫中侍卫们足足站了数排。

西凉茉眯起眸子,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她到是要看看百里赫云要弄什么把戏。

她一路随着章嬷嬷上了台阶,进了内殿。

一道修长的人影已经站在殿内,红衣红袍,戴着面具。但是西凉茉在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不是昨夜与自己一夜缠绵的枕边人又是谁,而他身边的较小而满脸红晕的少女,正是珍珠郡主。

如今珍珠郡主看见她进来,竟是陡然一副极受惊吓的模样:“你……你……。”

西凉茉淡漠地瞥了她一眼:“我是女子,郡主如今知道了?”

随后,她不再看她,而是将目光落在了珍珠身边的‘百里苍冥’的身上。

‘百里苍冥’亦淡淡地看着她,不置一词。

珍珠怔然地看着面前的女子,红软轻纱裙,楚腰纤细,眉目温美如兰,带着天成媚色,珠玉琅缳,平添妩媚殊色,身上还有糅合了一种奇异英气,那是自己不能媲美的东西,更让她心中莫名生出自卑与嫉色来。

难怪皇叔他……

百里赫云亦是一身盘龙喜服,艳丽的红色却承托得他脸色又一种奇异的苍白,但是并不减损他半分英气。,看向西凉茉微微一笑:“茉儿,今日朕想既趁着皇叔大婚,朕也决定迎娶你,算是喜上添喜了,你可高兴?”

西凉茉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剑,百里赫云并不闪避,依旧含笑看着她。

西凉茉悠然地道:“若是我说不高兴,陛下就放弃册封我为妃子的念头么?”

百里赫云轻笑出声:“茉儿,你真会说笑。”

“那不就结了,您又何必再问我。”西凉茉冷嗤一声。

她毫不客气的顶撞一下子就让百里赫云身边的亲信们都对她怒目而视。

连珍珠都错愕地看着她。

“西凉茉,你最好放安分一点!”章嬷嬷厉声道。

西凉茉看着章嬷嬷冷笑,忽然一伸手就是一个巴掌毫不客气地甩了上去,将章嬷嬷一巴掌给甩伏下地。

这等嚣张气焰,瞬间让所有人都一愣。

“哼,一个区区贱婢,也敢在这里大呼小叫,怎么,我不是你们主子的梅妃么,既然如此,哪里轮到你一个贱婢在这里放肆!”西凉茉冷漠地嗤了一声。

“放肆!”她的嚣张行径瞬间让殿内百里赫云的人全都对着她拔刀相向!

西凉茉视若无睹地转过脸看向座上的百里赫云,讥诮地道:“百里赫云,你怎么说!”

百里赫云脸上的笑容淡了去,看了眼被人扶起来一脸狼狈,一脸屈辱的章嬷嬷,随后目光转回了西凉茉身上,淡淡地道:“茉儿,你不要无理取闹,到朕这里来。”

他已经不再用‘我’的自谓。

西凉茉刚想说话,便看见周围好几个高手侍卫拿着刀逼了过来。

她环视了一下四周,冷笑一声,便抬脚向百里赫云走去,直到走到他的身边,方才淡漠地道:“怎么,你要娶我,这等大事,为何七七四十九日,却没有人告诉我一声。”

百里赫云很满意她的乖顺,随后淡淡一笑:“如今你不也知道了么。”

随后,他看了眼她身上的喜服,微笑道:“这身喜服是朕专门命人定做的,穿在你的身上很好看。”

真的,很好看。

西凉茉不可置否地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百里赫云亦不以她的态度为忤,只转过身,伸手牵住西凉茉的手,西凉茉眼底一寒,却不知道想到什么,并没有拒绝百里赫云的动作。

百里赫云脸上笑意更深,他转过脸对着站在下方的‘百里苍冥’微笑道:“皇叔,您看,朕的新娘美否?”

‘百里苍冥’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方才慢慢地道:“陛下,她不是你的新娘。”

一边的珍珠忽然也一脸恼恨地大声地道:“对,皇叔说的对,那个女人不配做皇帝哥哥的新娘,她那么可恶,而且不洁,怎么配做皇帝哥哥的新娘!”

空气里瞬间一阵窒息,仿佛有什么瞬间凝滞了起来。

西凉茉讥诮地勾了下唇角,不置一词。

百里赫云淡然地扫了一眼珍珠:“珍珠,朕允许你说话了么?”

珍珠素来受宠,这几日却经历各种惊吓与风波,原是满心期待自己的喜事,却不想婚礼之上,不但被西凉茉抢走了风头,还被皇帝哥哥叱责,她顿时心中满是委屈和愤怒,却不敢说什么,只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眼泪汪汪地别开脸,死死地瞪着西凉茉。

百里赫云这才转过目光落在戴着‘百里苍冥’的脸上,微笑道:“皇叔说的没错,她曾经不是朕的新娘,但是今日,她就是朕的新娘了。”

‘百里苍冥’忽然伸手将自己的脸上的面具取了下来。

明媚冰凉的日光落在他的脸上,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苍白如纸的面孔上的五官却有着超越性别的瑰丽,精致异常,雌雄难辨,尤其是一双丹凤眸子宛如工笔勾勒而出,他眼大而眼尾斜飞,诡美如狐,妖异莫名。面孔上一对极深纯黑色瞳孔,没有一丝光芒,看久了仿佛连魂魄都会被彻底吸附入地狱,偏生眉梢眼角处却用重紫胭脂晕染出极艳美的深紫浅绯,如鬓上开出紫色的曼陀罗妖花。

冰冷苍白的潮湿的皮肤,映衬着嘴唇上是染了暗血色胭脂的浓重腥红,艳丽绝美到极处,也诡谲阴森到极处的面容,矛盾又统一,却让人全然无法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

若是有些老宫人活得足够长久便会记得,这张脸与当年那倾国倾城的金玉公主如此相似。

“你……你……你是谁?”珍珠白着脸,近乎痴迷地看着他。

他低下头看着小女孩,露出轻渺而妖异的笑容:“本座是天朝司礼监首座,太子太傅,九千岁——百里青。”

随着他话音落地,他身上的喜服在一瞬间碎裂成无数片落地,露出了一身华美重紫八龙锦绣织锦官服,腰束翡翠玉带,足瞪金丝皂靴。

而与此同时,泽云宫的天花板上瞬间破了数个大洞,在殿内的西狄侍卫们还没有来的及反应过来的时候,伴随着数具西狄侍卫尸体坠落,霎那之间有数十名身着黑衣的杀气腾腾的男子如黑色光箭一般激射而至,随后手握长剑落在百里青周围,集结成阵。

同时被他们长剑击飞出去的侍卫们血溅三尺,百里青周围的空间立刻被瞬间清空。

其中一人单膝着地瞬间滑入百里青身后,曲身成凳,让百里青刚刚好在他背上优雅地坐下。

而他身后各自有两名黑衣杀神手捧着蟠龙吐珠官帽、立领篾金锦绣飞龙升天的披风分别给百里青戴上。

随后,众黑衣杀神们齐齐跪下:“属下参见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里青伸手任由身边一名穿着司礼监飞鱼厂卫服的侍卫为他戴上一最后只精致的护甲,随后优雅地轻抚了下自己发鬓,方才抬起黑凤羽一般的睫羽看向脸色一变的百里赫云,轻笑:“当然,本座还做了两年西狄的海冥王,也为西狄立下了汗马功劳。”

这般气势逼人,嚣张狂妄,简直让西狄君臣们生出一种错觉,他们身处的不是西狄的土地而是——天朝的土地。

长日脸色一冷,脸上闪过怒色,正要上前说话,却被百里赫云伸手拦住,他目光微寒地看向百里青:“皇叔,你忘了前些日子晚上,朕和你说过什么了?”

百里青看向他,漫不经心地道:“哦,皇帝陛下和本座说了什么,本座年纪大了,有些记性不好,有时候听到狗吠猫叫的总不大记得。”

怒海妖澜第六十章大结局下

百里青看向他,漫不经心地道:“哦,皇帝陛下和本座说了什么,本座年纪大了,有些记性不好,有时候听到狗吠猫叫的总不大记得。”

百里青这般的话语简直就是直接把百里赫云比作狗,立刻就激怒了百里赫云身边的人,长宇是个爆脾气,操起手上的长刀就直接朝百里砍了过去:“放肆,你这忘恩负义的奸贼,受死吧!”

“长宇,不要!”百里赫云等人皆是大惊,却已经来不及阻止,长宇已经整个人都扑了过去。

他们心中一沉,百里青身边的那些死士全部都是顶尖的高手,长宇武艺不弱,但是对上那些以杀人为专长的杀神们如何能抵挡。

但是奇怪的是那些杀神们眼底虽然闪过轻蔑,却没有人有任何动作。

连百里青都仿佛全然没有看见长宇的刀子一般,而是一边调整着自己手上的硕大的宝石戒指,只唇角微微勾起,轻蔑地嗤了一声:“不自量力。”

长宇只看着自己的长刀即将劈向他的头顶时,眼底闪过一丝狐疑和即将得手的喜悦,却不想电光火石之间,只见百里青调整好了自己手上的宝石戒指,随后修长白皙的指尖微微弯曲,中指和拇指庆碰,结成一个优雅的兰花指印,优雅地轻轻一弹。

长年瞬间就感觉自己眉目之间一凉,他甚至还没有发现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随后手上的动作就再也劈砍不下去。

随后眉心的凉处忽然便瞬间迸射出一阵巨大的冲力,让他整个人身不由己地向后飞去,直到撞上他身后不远处的那些躲避不及的侍卫们,压得侍卫们痛叫,好几个被这么一压,连骨头都断了,他方才止住了跌势。

等到有侍卫忍痛爬起来,赶紧去扶长宇,才发现他一动不动,侍卫们赶紧将他翻过来,才见到他两眼圆睁,满是不可置信,却已经没有了焦距,而眉心一点诡异的血洞,红紫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印成一朵妖异的花形——

“长宇大人死了!”

大殿内一片哗然,一干全副武装的侍卫们全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惊惧又警惕地瞪着百里青。

这九千岁实在太可怕了,他们甚至没有看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动作的,只是指尖微微弹,甚至连暗器都没有用!

其力道却能将一个大活人的颅骨穿透,而且还压得承接他的侍卫也跟着受伤,这是何等内力!、

两年前围剿百里青和司礼监杀神们的那一批侍卫们大部分都死在了百里青和杀神们的刀下,便是后来余生下来的侍卫们也多因为有功而升迁了,若是那批幸村者们还在大约就不会那么惊愕了。

譬如殿上的长日、长年等,都面露不忍与痛色,但是却都没有太多的惊讶,他们只是眼中满是杀意地恨恨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瞪着一脸淡漠仿佛毁灭一条人命在他眼中如踩死一只蝼蚁一般的妖魔。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百里赫云略显苍白的俊逸面容上闪过一丝厉色,随后又平静了下去,冷冷地道:“皇叔,你真的觉得你能平安的离开这个皇宫么,做百里苍冥哪里比不上九千岁?”

百里青终于抬起幽魅惑人的正眼瞥向百里赫云,但也只是看了片刻,随后目光停在他握着西凉茉的手上,指尖慢条斯理地轻勾了下自己唇瓣上的胭脂:“不说别的,就凭着你身边站着的那个丫头,九千岁才能得到她,百里苍冥却得不到,百里苍冥不过是个皇权的奴才,九千岁却是皇权的主子。”

他的目光阴冷又炽烈,几乎带着实质性地落在西凉茉的身上。

西凉茉一怔,随后有点不自在地微一窘,这人看人的时候,简直让她觉得自己没穿衣服。

她试图从百里赫云的手心把自己的柔荑抽出来,但百里赫云下一刻察觉她的意图之后却牢牢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命门,没有一丝要放手的意思,她不禁颦眉,却没有再挣扎。

她倒是要看看这人要做什么。

百里赫云扣住了西凉茉的手腕命门之后,看着百里青淡淡地道:“皇叔是个聪明人,你我二人相处这两年,你当知道朕的心思,若是朕要杀你,当初便不会强留下你,今儿朕也是一个意思,朕与你到底有骨肉血脉相通,所以今日你我二人都是大婚之喜,朕准备了一份礼物。”

他比了个手势,长年虽然不甘心,但还是沉着脸指挥两个吓得面色发青的小太监端了两个盘子到离百里青不远处,两名小太监看着那杀神们杀气腾腾,黑气冲天的气势,打死都不敢过去,只敢把东西搁在地上,就立刻溜走。

众人的目光都好奇地落在了地面的盘子上,其中一个放着一把锐利的匕首,另外一只盘子上则放置着一个龙头鲛人的黄金令牌。

看到令牌的霎那,西狄众人不由都错愕地倒抽一口气。

谁人不知道那令牌乃是象征着西狄纵横海上的强大无敌水师的指挥权,也就是——虎符!

也象征了西狄至高的兵权!

陛下这是要将兵权交给别人么?!

西凉茉看着那虎符,微微眯起眸子,总觉得脑海中闪过电光火石之物。

百里青漫不经心勾了下精致的唇角,不置一词。

百里赫云温声道:“朕需要一个强大的左膀右臂支持西狄的存在,只是朕的左膀右臂一向属意西狄的海冥王百里苍冥,而不是宿敌天朝的九千岁。”

他顿了顿,看向百里青,目光冷沉而锐利:“朕爱惜自己的左膀右臂,并不吝啬给予他更多,但是面对宿敌,朕也会毫不犹豫地为家国百姓而除掉最大的敌人!”

这几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但是其中的诱惑也几乎堪称是巨大的,掌握了西狄的强大水师,就是掌握了兵权,拥有兵权者便有问鼎皇位的资格,也是皇位的最大竞争者,当年的百里赫云能以非嫡子身份登基,靠的就是掌控了兵权的强悍实力。

百里青挑了下眉,接过了身边杀神递来的精致薄瓷杯子轻品了一口,仿佛颇感兴趣地道:“哦,这倒是有趣,你这皇帝当的倒是大方,但是本座很好奇,得到这虎符的条件只是本座承认自己是海冥王,那本座就承认好了。”

众人没有想到百里青居然会答应得那么干脆,方才还明明一副肌肤不屑的样子,竟然这么快就答应了,让他们都有些诧异,难不成是他们皇帝陛下的威胁奏效了。

百里赫云却没有那么容易相信,他微微挑眉,狐疑又警惕地盯着百里青。

百里青眸光幽转,轻笑:“既然有人愿意赠,本座自然来者不拒,至于别的东西,本座可未曾答应什么。”

众人瞬间哗然。

百里青这分明是在耍弄人!

西凉茉则挑了下眉,一点都不意外,这千年老妖向来喜欢吃人不吐骨头的。

百里赫云眼神越发的锐利起来:“皇叔,朕的话没有说完,你若是选了金鲛令牌,那么条件就是,今儿你娶了珍珠,同时朕娶了茉儿,咱们各结莲理!”

西凉茉这会子是彻底明白了,百里赫云的意思很简单,你百里青若是选择做了百里苍冥,那么就要看着自己的‘皇帝侄儿’娶了你的‘前妻’。

要他摆明了放弃她。

西凉茉挑了下眉,看向百里赫云:“百里赫云,你倒是打得好算盘。”

她此刻除了代表着百里青的过去的一切,百里赫云也深知她在百里青心目中极为特殊的地位,而她性子虽然看似和婉柔韧,却是暗藏刚烈,若是百里青为了西狄的权势地位将她抛下,那么即使在百里赫云身死之后,她也不会再回到百里青的身边。

百里赫云眸光淡漠:“你说他和我不一样,那么你说他会选择什么?”

西凉茉讥诮地转过脸去:“他做出选择,也轮不到你。”

毫不留情的话语让百里赫云眼里闪过一丝异色,他瞳孔微微缩了缩,随微微地笑了笑:“我知道。”

西凉茉心中冷哼一声,又是一个厚脸油盐不进的男人。

百里青看着龙座前两人的动作,幽凉阴魅的眼底闪过一丝诡谲的冷色,他微微眯起细长斜飞的魅眸,冷哼一声:“可惜,本座从来都是个贪心之人,若是本座这江山也要,美人也要,你又待如何!”

随后,他指尖微弯,再次结成一道莲花手印,瞬间弹射出一道冷芒,直逼百里赫云握住西凉茉柔荑的那只手。

众人虽然都已经十二万分的戒备,但是怎么也没有想到百里青说动手就动手。

“陛下小心!”长日眉目之间寒光一闪,不顾自己会受伤就伸出手一掌击出,试图逼散百里青弹射出来的罡气。

但是终归还是慢了一拍,百里赫云虽然即使收手,还是被划破了手背。

百里赫云武艺原本就不弱,又得过天魔老祖的指点,只是因为他专精并非于习武一道,而且身体这些年也是日渐虚弱,百里青的骤然发难,他虽然可以迅速地反应过来,但是除了受伤之外却还是被逼得倒退了一步,放开了西凉茉。

而与此同时,数名贴身死士也迅速地挡在了他的面前将西凉茉给挤开。

等到百里赫云反应过来的时候,西凉茉已经被挤开到了一边,他霎那之间就是一惊,转脸看向西凉茉。

却见她正站在人墙之外,对着他露出一个轻浅的笑容,带着点讥诮,冷傲,或者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是弯起的红唇边的那一抹笑意几乎可以说是极为美的。

然后便见着她一转身,毫不犹豫地足尖一点,仿佛一只美丽的红色蝴蝶,飞向了百里青所在之处。

他伸出的手,只来得及抓住她身后飘荡开来的那一抹红纱。

却,挡不住她穿着那一身他为她精心备下的精致嫁衣,飞向别的男人。

百里赫云抓着手上的那一抹红纱,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疼痛的光。

而与此同时,章姑姑看着西凉末转身离开,再看着自己养大的小主人眼底的那种痛色,她瞬间脸上闪过一丝凶光,一扬手。

十几只弩箭瞬间就向西凉茉疾射过去。

但是百里青的动作更快,在她刚刚跃过来的时候,飞身而起,如一道流光般迎向那飞来的美人,一手勾住西凉茉的纤腰,同时手中披风一晃,径自卷住了那些疾驰而来的弩箭一甩。

那些站在外围还在准备发射第二轮弓箭的弓弩手们中瞬间发出一阵惨叫声,血光四溅。

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没有人想到章嬷嬷会命人突然出手,也没有人想到百里青的反击会那么快。

等所有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倒下了十几个弓弩手,而再看向场中,百里青怀抱佳人,已经优雅地又坐回了他的‘人凳’之上,若不是因为他怀里多了的红衣美人,便仿佛他从来没有离开那个位置一般。

西凉茉被他抱在怀里,鼻息间全都是他熟悉的曼陀罗的惑人香气,让她的心便觉得仿佛安定了不少:“阿九。”

百里青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美人,目光停在她身上的那一袭精美的嫁衣,眼底流光幽幽,似笑非笑地道:“这是你穿上第三个男人给你的嫁衣了,嗯?”

西凉茉挑了下眉:“这嫁衣挺好看的,何况非我所愿也,谁叫我夫君两年都不曾出现,这不是差点儿改嫁么。”

百里青冷笑,凑近她耳边恶劣地咬了一口她白玉似的耳垂道:“为师还没死呢,怎么,昨儿为师没在床上把你弄死,所以便不安分了么,比起别的男人的嫁衣,为师更喜欢你什么都不穿骑在为师身上……。”

“闭嘴,这他娘的是临敌迎战,生死攸关的时候!”西凉茉瞬间脸涨得通红,恶狠狠地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这个色情老妖说什么混账话呢,也不看而且还不是用传音入密的功夫。

她觉得这个宫殿里所有人都听到他无耻又无龊的话了!

百里青看着她窘迫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后淡淡地道:“你若是再这么饥渴地把掌心凑到为师的唇上,为师倒是不介意在这里满足一下你的欲望,有人看着也很刺激,说不定百里赫云在旁边看着便会气血逆行,血脉膨胀而亡,也是一了百了?”

西凉茉瞬间就把手收回来,脸红得快滴血,低声咬牙道:“你他娘的还是当百里苍冥好了!”

她忽然很后悔,把这个无耻的老妖弄回来,她这小身板子和正常人的三观怎么能承受得起他这个变态的蹂躏?

迟早要变成和他一样无耻,无下限的妖,要么就是三观尽碎而亡!

西凉茉和百里青这种一呆在一起,便仿佛全然不知道身边还有他人一般的亲密,让空气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僵硬与诡异起来,而百里赫云便这么静静地看着,握住红纱的手有些怔怔然地僵在空中,然后慢慢地放下,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不知是痛还是迷茫。

却又有一些近乎痴迷的神色。

而章嬷嬷却是忍无可忍,大怒地尖声怒道:“西凉茉,你这不要脸的贱人,勾引的海冥王和陛下为你相争,很得意么,水性杨花的贱人,你已经是陛下的人了,你可还有半分羞耻之心!”

她的小主子亲自选的料子与图样,亲手布置下的婚礼,这个女人怎么可以破坏!怎么可以辜负!

百里青眼神瞬间从含笑的温然瞬间变成阴郁的冷戾,危险阴冷的目光瞬间就让整个空间都冻结,连在外围的侍卫们都感觉到了那种死气森森,让人不寒而栗。

西凉茉被他瞬间的变脸也冻了一下,原本还有些微热的空气瞬间变成宛如置身阴幽地狱,她轻叹了一声。

这千年老妖的心眼比针尖儿还要小,估计被百里赫云要娶她的事情彻底惹毛了。

这会子新仇加旧恨,百里青不折腾个天翻地覆,绝不会肯罢休的了。

百里赫云,太过自信,彻底碰翻了百里青的底线。

百里赫云动作极快,一挥手,长年立刻将章嬷嬷给拖到自己身后,警惕而戒备地看着百里青。

他们没有人忘记百里青方才突然发难,几乎无人能挡!

章嬷嬷却没有察觉到百里赫云的苦心,继续愤怒地对着西凉茉骂道:“贱人,你再不过来,我就让你那贴身贱婢血溅三尺!”

她顾不得许多,只知道如今的百里赫云想要什么,她就尽力去给他什么!

西凉茉站了起来,看着章嬷嬷,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气,一字一顿地道:“魅晶人在哪里”

她原本就不是寻常女子,又主政两年,身上那种凌厉的压迫之气一下子就让章嬷嬷想起了明孝太后,甚至百里赫云发怒的时候。

章嬷嬷竟觉得自己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她刚要张嘴再威胁什么,却忽然听见百里青阴冷的声音响起:“魅晶,给本座撕烂这老货的嘴!”

话音未落,章嬷嬷便只见一道黑色身影快如飞箭,也不知从何处而来,手中寒光一闪直逼她的面门。

她吓得瞬间惨叫一声,抱头蹲下来。

身边的侍卫们立刻大惊地举刀迎上,到底是百里赫云身边调教出来的侍卫,挡不住百里青,但是武功并不弱,还是瞬即挡住了那黑影致命一击。

但是那黑影一击被挡,瞬间反手就是三十六剑快击,直逼得那三个侍卫手忙脚乱,多了空隙出来,她动作极快,右手弯勾直接破空隙而入。

章嬷嬷大惊,才要躲开,却已经被勾住了脸颊,她顿时惨叫一声,摇摇晃晃地倒在了地上,一摸脸,竟满脸是血。

原来她的嘴已经被勾破了个大口子。

再定睛一看,那黑衣人已经落回百里青和西凉茉身边,眉目冰冷,煞气森森,不是魅晶又是何人。

“是……怎么……怎么可能!”章嬷嬷捂住破烂嘴,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百里赫云颦眉,低声吩咐身边的人将章嬷嬷扶起去就医,同时沉声道:“既然他敢恢复九千岁的身份,自然是不会让这么大的把柄控制在咱们手里,只怕今天一早,他就让人去将那丫头救了出来了。”

章嬷嬷被人搀扶着,泪如雨下,满脸惭愧:“都是……都是奴婢……不中用!”

百里赫云淡淡地道:“这不怪嬷嬷,有些事,许是不能强求。”

看着章嬷嬷被扶走,西凉茉的目光在魅晶身上转了一圈落在百里青的脸上:“你怎么没告诉我魅晶被救了。”

百里青挑了下眉,眸光依旧阴沉幽深,轻哼了声:“你也没问。”

西凉茉:“……。”

好吧,她知道这会子他大概因为那句‘她已经是百里赫云的人’了,连她都恼恨上了。

即使知道她不可能让百里赫云碰了,但是这老妖还是很不高兴。

西凉茉有点无奈,起码在激怒百里青这一点上,西狄人还真是非常有能耐的。

只是……

不知道他们是否能承受千年老妖的怒火了。

“皇叔,你真的不打算三思么,你是人才,朕不想看着你和茉儿血溅当场,否则当初在她进宫的时候,朕就可以杀了她,朕费尽苦心从母后手中保全她下来,便是看在你的份上!”百里赫云已经恢复了寻常模样,坐在了皇座之上,指尖轻轻地扣着黄金把手,声音莫测而缥缈。

随着他话音初落,忽然间所有的宫门全部洞开,门外三尺之外,黑压压地不知道何时已经站满了手持刀剑、弓弩的铁甲士兵,不是平日巡防的一般羽林卫,而是身经百战的边疆战军!

瞬间,百里青这一端仿佛已经陷落入重兵重围,无处可逃!

西凉茉眼底锐芒一闪,轻笑了起来:“百里赫云,你留下我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心,何必说得如此大义凌然呢,一切因果不过是由人自选罢了。”

不正是他想要用她来挟制百里青,或者说百里苍冥,她也不会利用自己的安危,逼迫他提前对明孝太后动手。

百里青鸦翅一般的睫羽微微开合,有淡漠的阴影落在他苍白如玉的面颊上,他指尖轻轻地抚摸过手上的白瓷杯:“怎么,你是在向本座讨赏么,说来本座还没有试过血溅三尺的滋味,倒是很想试一试。”

一声妖娆轻笑伴随着白瓷杯落地的瞬间。

“呯!”

有锐利刀锋划破空气的冰凉,殿内数十把长刀出鞘,惨叫并随着鲜血飞溅,整座大殿内瞬间弥漫开浓郁的鲜血味。

数十名殿内西狄侍卫倒在了地上,身首异处或者一刀毙命!

出刀之人却并非魅部的杀神,更不是百里青,而是同样一身青甲的西狄侍卫,也是百里赫云身边武艺高强的亲卫。

数十名亲卫们瞬间倒戈相向,将屠刀对准了自己的同伴。

因为他们的突然出手,全无防备的其它侍卫瞬间便血溅当场,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情势瞬间逆转,百里赫云和长年、长日这些亲信们瞬间就被围困其中,那些亲卫们的刀全部斗都对准了自己原来效忠的主子。

情势瞬间变化,让围住宫殿的士兵们也立刻投鼠忌器,不敢随意冲进来。

长年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厉声怒叱:“你们疯了么,竟然被敌人收买!”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士兵们会对自己人出手,这些人怎么被百里青收买,他们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

尤其是其中带队的小队长,还是曾经救过他的命的朋友。

那数十名亲卫们面无表情,亦无一丝愧疚之意,只是冷冰冰地持刀相对。

相比长年的又急又怒,百里赫云在瞬即的震惊与愤怒之后,却很快地冷静了下来,他拍了拍长年的肩,让他退到自己身后,随后看向依旧慵懒地坐着的百里青,目光冰凉地落在百里青正在把玩的手指上造型奇特而诡异的的华丽蓝宝石戒指:“九千岁不是不打算继承魔主的魔宫么,如今为何又要动用魔主戒?”

西凉茉一愣,随后目光也落在了百里青手上的戒指上。

她家这位千岁爷从来都是珠玉满身,金光灿灿,比她这个王妃还要讲究,她倒是真没注意到他身上那些首饰有什么不同,如今看来,那颗奇特的戒指竟然是魔宫的信物么?

百里青轻笑起来,眉目之间都是妖娆凉薄:“今日本座改了主意要继承魔宫,你待如何,魔主戒一出,魔宫弟子无敢不从,百里赫云,你来猜猜看你这宫里到底有多少是海上魔宫的弟子,嗯?”

“魔主呢?”百里赫云面无表情,手背上却爆起几根青筋。

是他太大意,自以为控制住了魔宫的力量,在当年他夺位的时候,也借助了魔宫的力量,便将魔宫的势力引入宫中,却忘了,所有魔宫的弟子都被天魔老祖的生死符控制,每年都要到他这里来领取魔主的解药控制体内生死符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毒性发作。

所以,不管魔宫弟子身在何处,什么位置,一旦见到魔主戒指,就要无条件的服从。

但是,天魔老祖最重视的传人始终是百里青,因为只有百里青是他一手栽培起来,武艺、乖戾性情都与他最相似,手段更是有过之无不及,所以百里青必定掌握了控制魔宫终极——生死符的秘密。

百里青眸光含笑,轻蔑地嗤了一声:“怎么,百里赫云你还指望那老头儿救你,嗯?”

西凉茉心中暗叹,估计天魔老祖被百里青折腾得不清,这会子正被关在哪个地方出不来,百里青敢动手,必定有完全的准备,又是怎么会让天魔老祖因为心疼两个徒儿死斗出来搅局,老祖疼爱阿九,但是也不会舍得百里赫云就这么完蛋。

但,这一次,他们的局,却注定——不死不休!

看着百里赫云面色冰冷,百里青仿佛被他的模样取悦了一般,他慢条斯理地摸了摸衣襟,凉薄地弯起唇角道:“百里赫云你来猜猜看,外面那些围着大殿的士兵里,又有多少人是咱们魔宫的弟子,嗯?”

魔宫弟子一旦入世从军,绝对都非等闲之辈,便不是校尉,也是个百夫长。

此言一出,空气里瞬间紧张起来,门外的所有士兵们都瞬间毛骨悚然,起了一阵骚动,他们各自警惕地四处打量和防备着自己的同僚,因为他们都看到了一开始的时候殿内那些同袍相残的惨烈情形,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脑袋是被自己的兄弟砍下来的。

人人自危!

百里赫云瞬间脸色一沉,眼中厉色一闪:“众将听令,休得听人挑拨,百里青,你真是好手段,!”

军中作战,最重要便是同仇敌忾,上下一心,如今外面人心浮动,人人自危,再战无不胜的军队也会成为废物,甚至自相残杀!

而他的反驳那么无力,因为魔宫子弟虽从军不多,但确实有,也不是一个秘密,而是怕只有那么一小部分,职位不高,但也足以破坏掉一个军队的向心力!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他失算了!

百里青轻笑起来,眉目阴郁,精致滟涟的唇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百里赫云,你这小兔崽子剑还拿不稳的时候,本座就已经是司礼监首理尽这人间龌龊肮脏勾心斗角年之事,你想跟本座斗,嗯?”

百里赫云冷冷地看着他:“皇叔,这是朕最后一次这么唤你,你是真的不打算回头了么,你当知道我能给你的,比天朝给你的更名正言顺?”

百里青一挑眉,魅眸中都是让人阴惊的笑:“本座不喜欢别人给,更喜欢抢,喜欢看着别人被抢走心爱之物,痛哭流涕的样子,说起来,本座很期待看着你脸上出现那种表情,对了,你给本座一份大礼,本座自然要还你的。”

随后,他一摆手,一名黑衣杀神便忽然抛出一只精致的盒子。

百里青凭空足尖优雅地一挑,盒子瞬间破碎,落下一只精致的小琵琶。

百里青接过那只琵琶,戴着华丽指套的白皙手指,轻轻地拨了下上面的琴弦,发出一种奇特的琴声。

他看向百里赫云,笑道:“好听么?”

百里青擅长琴曲,他弹出来的曲调怎么会不好听,但是看着他那诡异的笑容,百里赫云目光又落在那琵琶之上,那琵琶做的很精致,琴身上面还有大朵的牡丹,但是质地看起来非常奇特,琴骨看起来似灰非灰,似白非白,很像母后当年握在手中把玩的几次发簪的颜色。

百里赫云看着那琴莫名地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心头哪一处有一种奇特的紧抽和熟悉感。

他一脸冷漠地看向百里青,一言不发,只等看他再折腾什么幺蛾子。

百里青看着百里赫云的样子,忽然尖利地笑了起来,却忽然将琴抛了起来,一脚踢了过去,直接将那一把琴给踢向了百里赫云。

百里赫云和他身边的侍从都是一惊,那琴飞砸向百里赫云的霎那,百里赫云眼中厉色一闪,长剑出鞘,一抬手挽出一朵剑花,就将那把暗含巨大力道即将砸向自己面门的琵琶瞬间给劈成了数块落地。

西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而惟独百里赫云却在那琵琶散落的瞬间看见了百里青的眼睛。

那眼睛,幽深诡魅,此刻一抹妖异的火光正闪过,那是好整以暇,满含讥诮的眸子。

他忽然间心头一凉,像被妖魔冰冷的手狠狠地抓了一把——那个男人是故意的。

百里青大笑了起来,满是讥诮与诡谲的冰凉:“啧,我的好侄儿,将自己母亲的骨骼肌肤斩碎的感觉可好,你可真是孝顺啊,哈哈哈!”

百里赫云脸色瞬间大变,低头看向那琵琶,他终于认出来了为了什么他觉得那琵琶如此眼熟,那上面的牡丹,那上面的牡丹根本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在人的皮肤上纹上去的。

年幼时候,他曾经看过母亲给父皇跳舞,她为了父皇欢心,请了最好的纹身师傅,在背上、腹上纹了最茂盛的牡丹,也是她的野心——牡丹,母仪天下之花。

而那些灰白的琴骨,分明就是——人骨!

“你可知道,她是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做成琵琶呢,本座想,她一定非常愉快自己能变成那么美丽的琵琶,只是不知道你这孝顺儿子就这么将她一生最得意的作品瞬间毁损,可会生气呢?”

百里青阴魅冰凉的声音每说一个字,百里赫云的脸色就越苍白一分,浑身都轻颤起来。

西凉茉看着百里青笑得妖异又恶毒,又看了看百里赫云脸色死白,愤怒与痛楚暗自摇摇头,她都说了,天朝的千岁爷是个变态,百里赫云惹毛了变态,尤其是个眦睚必报的变态,自然要有承受不可承受的报复。

何况,她一点都不同情他,当初百里赫云利用那个与死去的金玉公主相似的女子去伤害百里青的时候,在百里青亲手杀死那个与自己母亲一模一样的女子的时候,他心中硬生生被挖开的伤口之痛,绝对不亚于此刻他百里赫云的心中之痛。

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百里青!”百里赫云再抬头的时候,眼中已经是一片杀意凛然,他轻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朕,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百里青微微眯起了眸子,轻蔑地笑了:“百里赫云,你可记得两年前,本座曾经告诉过你这句话?”

百里赫云脸色风云变幻,所有经历了当年之事的人都记得那个浑身染血的,阴郁的眼中燃烧着地狱之火的魔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百里赫云,本座总会让你后悔今日所为,让你西狄皇族流尽最后一滴血,清洗你今日加诸本座的羞辱!

九千岁从来不喜欢威胁人,他一向言行一致!

百里赫云眼神一寒,忽然扬起手,比了手势:“格杀勿论!”

围在殿外是士兵们瞬间沸腾了起来,同时向殿内冲去。

而与此同时,西凉茉眸中寒光一闪,瞬间拿起挂在颈项间的骨哨厉声一吹。

随着一道穿着西狄士兵服的矫健身影瞬即越起,潜伏在士兵中的部分飞羽鬼卫们也随之同时飞身而起,人人手中长枪利剑,左右开弓,同时在空中又抛出一片银色的网,银网在空中闪耀着明亮冰冷的光芒。

银网锐利,罩于人身,瞬即入肉,立刻将最前面一排的士兵们割得血肉模糊,惨叫不已。

“哐!”为首一人手持长枪,一身青甲,做西狄御林军校尉装扮的年青军官,不是司承乾,或者说不是‘无明’又是谁。

他身后站了上百名飞羽鬼卫的士兵,同时横枪立刀阻挡了所有的入口。

无明面色冷然地厉声道:“谁敢跨入一步,杀无赦!”

随后,他转脸看向殿内,正正对上西凉茉的眸子,他眸光微闪,却又恢复了一片平和,只微微一笑:“落锁!”

“你是方外之人,为何……。”西凉茉一怔,看着他,心中难免一片复杂,穿上了战甲的无明,让她想起多年前的太子——司承乾。

她原以为这一次的行动会是白起率兵先行,无明在海上殿后,当时放出烟雾信号也是给的白起,却没有想到来的人会是他。

虽然如今西狄皇宫中他们潜伏了自己人,但是比起百里赫云的军队而言,还是微不足道,他们要撑到援军前来,或者直接生擒了百里赫云,才能安全脱身。

而在此时,最危险的就是做阻挡宫中士兵在他们生擒百里赫云之前闯进来的人,一百对人对上上千人的人攻击,九死一生。

无明再一次看向她,淡淡地道:“无明身在佛家,司承乾却还是姓司,是身受天朝百姓之恩的皇族,未了尘世牵挂。”

“落锁吧!”

随后,不等她反应过来,他一伸手中的长矛直击身后大门,瞬间,大门便缓缓阖上。

虽然如今西狄皇宫中他们潜伏了自己人,但是比起百里赫云的军队而言,还是微不足道,他们要撑到援军前来,或者直接生擒了百里赫云,才能安全脱身。

西凉茉一楞,随后眼底坚毅的光芒一闪,再次吹响了手中的骨哨,伴随着清悦的哨声,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嗡嗡之声。

在西狄士兵们差异错愕的目光之中,一道深红色的光影瞬间从空中掠过,长长的翅膀一扇,无数不同品种的鸟儿遮天蔽日而来,而且仿佛全部仿佛失去了理智一般,猛烈地冲向黑压压的西狄士兵。

“啊——!”

“那是什么!”

“好痛!”

西狄的士兵们瞬间乱作了一团,无明回望了西凉茉一眼,无声地一笑:“谢谢。”

随后,他手中长枪一抖,率先向人群中杀去。

而魅部的几个杀神们瞬间弹身而起,手中长剑出鞘,将所有挡住门窗的勾袢全部打落,所有门窗便轰然关上,阻挡了所有来自殿外射入的长箭,杀神们再同时抛出天蚕金丝网将所有的门窗全部封死,以勾爪彼此相连支撑,紧紧扣死进了墙壁之中。

也将无明和所有的飞羽鬼卫的身形还有无数砍杀之声与恶斗全部都挡在了殿门窗外。

西凉茉心莫名地一抽,看着无明手起刀落,将一名试图闯进殿内的西狄士兵一刀砍下,飞溅的鲜血染红了他身上的战甲,还有他战甲下的僧袍。

那是门窗关闭之前,她最后看见的殿外的最后的画面,只是彼时,她还不知道,那也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无明的站立的身形。

大门关上,她闭了闭眼,转过身。

这个时候,百里青也已经站了起来,所有的杀神们全部微微躬身,手臂微微垂,摆出一种优雅而奇异的姿势。

那是魅部杀神们攻击的姿态,虽然只剩下四十人不到,但是他们身上那种长年在血腥杀戮中浸淫而出的黑暗血腥气息,让他们在此刻看起来像一头头的魔兽,随时准备吞噬人命。

门外的援兵被挡,门窗紧闭,殿内瞬间成了一个孤立的封闭空间,而在这个空间里,优势即刻逆转。

加上魔宫子弟,优势方明显站在了百里青这一边。

百里青看着百里赫云,危险地眯起眼:“咱们今儿一起算个总账,你且选,是你束手就擒,或者是让本座杀光你身边的这些蠢物,你再束手就擒呢?”

百里赫云睨着他,忽然冷笑了几声:“九千岁,你还真是自信,不如咱们赌一把!”

随后,长年立刻一拍黄金案几上的龙头玉玺,他们身后的墙壁遂陡然打开,众人才发现原来殿后还有内殿!

百里赫云立刻足尖一点飞身进了内殿,与他有同样默契的侍从们立刻运足了功力跟着飞身而入,大门即刻关上。

但是一样有来不及进入的人瞬间被百里青身边的杀神们斩杀!

猩红的血液溅满了大门,同时大门也挡住了一片西狄人的惨叫声,门上顿时响起一片“叮当”锐器具撞击到墙壁的声音——那是杀神们手上的刀剑暗器追击撞上门的声音。

“属下失职!”魅一也是伊护法瞬间单膝跪下,向百里青请罪。

西凉茉朝百里青道:“这不是计较你失职与否的时候,先把门打开,咱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人抓出来,逼迫百里赫云下旨停战!”

百里青也微微抬首让魅一站了起来,淡淡地问:“三岛海盗那一边可都准备好了?”

魅一抱拳肃然道:“昨夜就已经开拔,白将军已经给他们配上最新的西洋炮船,咱们潜伏在西狄水师中的人也已经开始动作,按照今日的形成,如今他们应该已经突入内海!”

百里青又看向西凉茉:“边境那一块,魅六如今应该到了吧。”

西凉茉也颔首:“到了,靖国公和西凉靖为主攻战将,云生监军,亦是昨夜就应该越过国境线,今日大军压境,当与西狄边军开战,飞羽鬼卫为前锋,如今该破入腹地了才对!”

百里青微微眯起阴魅的眸子,看向那大门,轻笑:“那就够了,本座就看看百里赫云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西凉茉心中不免有点疑惑,虽然西狄海军已经被海盗们牵制,陆军也面临靖国公大军和飞羽鬼卫的压力,但是两国势力相当,但是若只论在皇宫的这些兵力若是强行突围,己方损失必定惨重,所以他们的出路还是只有擒下百里赫云,逼迫他宣布停战才是,但阿九的意思却不止这么简单。

难不成除了海上魔宫的势力还有奇兵天降。

但是这个时候,西凉茉没有时间细问,在百里青的指挥下,一场清剿内殿还剩下的西狄侍卫,同时攻破百里赫云藏身内殿的血战已经开始。

西狄在外殿的侍卫原本就死了不少,剩下的根本不在杀神们的眼底,在西狄侍卫们惊恐的目光中,黑衣杀神们满满地提刀逼近,一场血腥的一面倒的屠戮迅速地开始。

——老子是准备开新书,喜欢否都记得去戳一下收藏的分界线——

黎明

西狄边境——青云关

空气里都是火油烧焦了尸骨与血腥的味道,凝滞的血液在两年之后再一次将这关口下的黄土地全部覆盖,所有的草木仿佛瞬间都染上了一层血色,断壁残垣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血腥战斗

一寸山河,一寸血。

不管是进攻方,还是守城方,因为争夺边境第一战的胜利,都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但是,此刻城头天朝士兵们蓝黑两色的军服彰显出了,最终的胜利者。

“这一次比咱们想象之中的推进速度要快,如果不出所料,快马加鞭,今日傍晚,咱们就能直接推进到潼关了。”靖国公浑厚沉稳的声音在城守府大厅之内响起。

周云生看着他微微一笑:“这都是国公爷和世子爷领兵有方,上阵父子兵,果然不假!”

周围的将军们也都齐齐称是,笑着恭喜赞美靖国公。

靖国公含笑看向周云生:“哪里,若不是周大人的飞羽鬼卫们神出鬼没,武艺高强,从后方潜入,取了城守的脑袋,又协力打开了城门,只怕咱们就算能攻下青云关,也不会那么快。”

周云生微笑:“这到底还是国公爷的功劳,因为这种斩首战术,乃是小小姐所创,所练。”

靖国公听到西凉茉的名字,微微一愣,随后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又道:“捷报送出去了么?”

周云生点点头:“已经送出去了,相信按照飞鹰的速度,小小姐很快就能收到。”

靖国公点点头,坚毅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沉思之色:“咱们现在首要之事就是立刻再下一城,给西狄皇帝压力。”

周云生赞同地点头:“嗯,如今飞羽鬼卫的人已经潜伏入潼关了,咱们再修整一个时辰就出发吧!”

众将分别从靖国公这里领命而去,靖国公忽然颦眉,看向身边的宁安:“世子爷呢?”

宁安一怔,迟疑道:“昨日半夜血战之后,世子爷手臂有点伤,破城之后就寻了一处府邸包扎去了,估计可能累了,正在歇息。”

靖国公大不悦:“这个时候了,还歇什么,还不去快点把人叫来!”

宁安立刻称是。

周云生坐在一边,眸光微微转,这位世子爷,最近行踪都有点奇怪呢,小小姐还专门叮嘱了要盯住他,莫不是真有些什么事情?

而这个时候,青云关城南,一处商人府邸的主人房内,正响起了男子如野兽般的低声喘息和女子娇软轻吟。

“啊……。”

“嗯……茉儿……茉儿。”

雕花罗汉床上,穿出男子的低声轻吟,还有女子几乎宛如哭泣和忍耐一般的声音。

空气里都是靡丽而炽烈的气息,男子的动作几乎没有可以称之为温柔的地方,直到云消雨散,他随手拿了衣衫披上,却全然没有理会女子狼狈地伏在床榻之上。

“西凉靖,你真是无耻,居然在这种时候喊别的女人的名字。”女子支撑着自己几乎散架的娇躯坐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的红痕,眸光复杂地看向那已经穿戴整齐的英武男子。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忍受他每一回在她上欢爱的时候,却还喊着那个她最痛恨和嫉妒的女人的名字。

他每一次碰她的时候,都毫不留情地极尽玩弄蹂躏之能,让她不知道他到底恨的是自己,还是那个女人

西凉靖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捏住她的下巴,看着她艳美的容颜:“能比你无耻么,不是你燃了燃情香么,本世子在宫里就说过,我欠你的,必定会还给你,你要我带你出宫,说你不愿意在冷宫过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我答应你了,你却还要燃了燃情香,脱光了来勾引我,觉得这才是保证,我便一路上都满足了你的要求,你还想怎么样,贞元!”

她求了他,他冒着天下之大不讳而带着她出来,但是她比他想象中更卑鄙,可是他却还是和她……。

贞元公主看着这个夺走自己初夜的男子,眼底几乎闪过复杂的情绪,心中却仿佛堵了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心中对他该是个什么情绪,他们仿佛从来没有和平相处过,哪怕在她逃出宫后,他们每一夜身体在交缠,再亲密,但是只要下床,必定是剑拔弩张。

她冷笑:“是啊,你欠我的,你不甘心是不是,可惜你还是欠我的,就像不管怎么样,你永远都得不到她,永远都触碰不到她,哪怕你日日在别的女人身上欢爱,幻想着身下那人是她,也不过都是你在做梦,而且这梦非常恶心,无数女子爱慕的堂堂靖国公世子爷居然想要上自己的亲妹妹,而且想得都要疯了,恨不得能用各种姿势弄她……。”

“闭嘴!”西凉靖一把狠狠地捏住她的嘴,眼底闪过猩红:“你最好不要说什么让我不开心的话,否则我不保证你能安全回到西狄,而不是成为西狄士兵胯下的玩物,你别忘了,你身上没有任何西狄公主的证物。”

贞元被他捏得极痛,说不出话来,却还是恨恨地瞪着他。

而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有男子低声道:“世子爷,宁安先生过来了,咱们要马上去城守府邸见国公爷,咱们很快就要开拔了!”

“知道了!”西凉靖冷声道,随后警告地看着她:“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呆着!”

随后,他毫不眷恋地转身离开。

贞元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凄然与幽怨,但冰凉的风吹进来,让她皮肤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便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眼眸里闪过一丝寒光,她缓缓地垂下眸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如今青云关已经破了,很快就要到潼关了吧。

靖国公不愧是靖国公!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一道幽幽的男子声音在阴暗处响起,贞元先是一僵,随后扯过被西凉靖撕得破烂的衣衫套在自己身上,面无表情地道:“与你有什么关系。”

那男子低低柔柔地笑了起来:“呵呵,别这么无情,咱们两个不是说好了一起结伴归国的么,我只是看着你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就只打算归国这么简单,因为,我认识的贞元公主可不是这样的呢。”

他认识的那个贞元……呵呵呵。

贞元冷冷一笑:“芳官,你管好你自己就好了,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掌管西狄情报机构的芳官么,九千岁给你的礼物不可谓不大,筋脉皆断,心脉受了大损,你早就不能动武,连走路都困难,你还是管好你自己罢,你能活下来,还不是靠了我看在咱们都是西狄人的份上,让人偷偷地把你从乱葬岗给弄回来,否则你以为我会理会你么?”

随后贞元转身走到一处衣橱前,随手拿出了一套衣衫,也不避讳露出自己满是爱痕的身体,就这么换上。

芳官静静地坐在黑暗的椅子中看着她换上的那身衣服,眼底狐疑更深,这应该是靖国公府邸亲兵之衣,她换上这身衣衫到底想要做什么?

贞元换上衣衫之后,随后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轻轻一笑,伸手抚摸了下镜子,随后拿了一把长弓背上离开。

临出门前,她忽然定住了脚步,看向天边,淡蓝色的天空已经渐渐地明亮起来。

贞元抬起头看着天空,忽然道:“你看,这天色多好,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家乡的海边晨曦也是这么美呢。”

芳官狐疑地眯起眸子:“什么?”

贞元背对着他,轻声道:“我好想再听听海的声音。”

芳官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微微眯起眸子,忽然道:“来人。”

一道灰色的影子悄悄跑了出来,站在他面前。

“带我跟上贞元。”

……

日升月落,月落日升。

时光仿佛变得极为难熬,每一分过去,西凉茉都觉得几乎是一种煎熬。

殿外不断地传来惨叫与闷哼,都让她揪心。

她甚至有点不敢去想殿外的情形,她不知道自己的鬼卫们还有……无明,如今到底如何了。

只期待小白能出得上力!

而殿内,所有的西狄侍卫早已经被清空,只剩下魔宫弟子与魅部的数十名杀神,正在想法子攻破内殿大门,内殿大门用的是千年金丝楠木,当初就是为了防止有人逼宫,让皇族躲避的。

所以异常难以开启。

此时,一声清脆的鸣声响起,西凉茉一抬头,一只苍鹰就从破掉的屋顶洞上飞了下来,落在一边的朝鼓架上。

西凉茉眼中一亮,那是她的信鹰,她立刻过去从苍鹰的脚上解下来一个小管子,倒出纸条来。

但是,当纸条打开的霎那,她瞬间一下子就睁大了眸子,心中瞬间一凉。

那纸条上只略显缭乱仓促地写了一行字,是周云生的笔迹。

靖国公被公主刺杀,身中三箭而亡,世子带人追击贞元,贞元坠楼,我另行领兵先前往潼关。

靖国公……死了?

那个男人,那个她从来都没有当过自己父亲的男人……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感觉,茫然,还是恨?

那是一个时代,终于落下了属于他们的帷幕。

悄无声息又惨烈地……

西凉茉闭上眼,伸手紧紧地把纸条捏成一团,手背上青筋毕露。她从牙缝中恶狠狠地吐出七个字:“西凉靖,你这个浑蛋!”

她终于在这一刻知道了西凉靖那个浑蛋不对劲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百里青看到她浑身微微地颤抖,脸色不佳,便顺手握住她的肩头,微微挑眉,:“丫头,怎么了?”

西凉茉闭了闭眼,片刻之后,才淡淡地道:“靖国公被奸细刺杀身亡,换云生领兵。”

百里青闻言,神色却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铺在地上的地图,一脸莫测。

西凉茉看着他的模样,心中却莫名地微微有些安定,却忍不住问:“你方才说百里赫云忍不了多久是个什么意思。”

百里青抬眼看了她一眼,微微地勾了下唇角:“因为,我早已经让人在一个月前慢慢断了白香粉对皇宫的供应,再加上收买了御医。所以如今在宫里药柜存留的白香粉全部都假的。”

白香粉,这词在那么耳熟?

西凉茉瞬间想起来了,她瞪大了眸子看向百里青:“你……你给百里赫云下了白香粉!”

所谓的白香粉就是毒品,用罂粟提炼,当年天朝先帝就是被百里青引诱服食了那白香毁了身子和神志,百里青得到帝国最高权力,白香粉功不可没。

“嗯。”百里青用华美的护甲慢慢地拨了下自己的发鬓,淡淡地道:“当年百里赫云给我下的禁制其实并不够牢靠,他并不知道魔主戒指在我这里,而拥有魔主戒的人,哪怕一时间中了魔宫的禁制,禁制也会慢慢地破解,半年前我就想起了过去,我知道百里赫云为病痛所困扰,便制了最浓的白香粉,用了别的方式让章嬷嬷献给了他服用,等到他发现上瘾之时,已经戒不掉,而且他也懒得戒断。”

西凉茉怔然,确实,对一个消血症末期的人而言,减少痛苦,比别的什么药物都有用。

百里青的心机,确实不可谓不深。

“也就是说百里赫云身上的毒瘾很快就会发作么?然后逼迫他出来投降?”西凉茉轻声道。

毒瘾发作的样子,她当然知道有多可怕,而有了毒瘾的人,不管多么坚强的人,最后都会成为毒品面前的懦夫。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百里赫云只怕不会那么轻易屈服。

百里青轻笑:“当然,这只是其人,本座当然还有些别的料,也好让他清楚明白自己的处境。”

随后,他拍了拍手,西凉茉一愣,便看见数名魔宫弟子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扛出来十几个麻袋,麻袋不断地扭动,里面分明就是有人。

果不其然,魔宫弟子瞬间打开了袋子的霎那,滚出来十几个人。

西凉茉一看,瞬间震惊了。

这些人分明是……

……

“啊……!”

“陛下,陛下,你怎么样了,你忍一忍,奴婢这就是去找白香粉。”章嬷嬷不顾脸上还包裹着纱布,转脸恶狠狠地瞪着内殿里的一干侍从:“为什么这些白香粉都是假的,去找,快点去找新的白香粉出来!”

百里赫云躺在内殿的榻上,一身一身的冷汗不断地出,浸湿了身下的床单,俊逸的面容几乎扭曲。

骨骼里的痛楚和血脉里的瘙痒渴望不断地交织,一点点地凌迟着他的神志与身体。

他想,涅盘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身体被石磨一点一点地磨碎成泥?

痛楚的间隙,他慢慢地支撑起自己身子,看向指挥着人到处翻箱倒柜的章嬷嬷,轻声苦笑:“不必找了,他既然敢恢复自己的身份,兵行险招,咱们是找不出药来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长年:“过来,用断脉手点住朕身上的筋脉。”

长年一惊:“陛下,制住血脉涌动,能止住一点痛楚,但是不能超过半个时辰,否则就会成为废人!”

百里赫云脸色苍白地轻笑:“如今朕是不是废人有什么区别!”

长年无奈,主子做了决定,他们从来都是劝不住的,他只得上前,微微颤抖着抬起手,一吸气,在百里赫云身上点住了数出穴道。

百里赫云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瞬间喷出一股血箭来。

众人大惊:“陛下!”

百里赫云就着章嬷嬷的手支撑着坐了起来,看向众人虚弱地道:“朕没事。”

但是谁都能看得出他在强忍着剧痛。

而此时,门外忽然想起了一声少年的尖叫:“不要,你们这群贼子,放开本王!”

百里赫云脸色瞬间铁青:“素儿!”

他对着长年等人怒视,浑身颤抖:“朕不是说了让你们把素儿他们都送出宫么,为何他还会在这里!”

长年和长日等人脸色也立刻苍白无措,他们也不知道为何百里素儿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此时,那些撞门声、挖门声已经停了下来,百里青凉薄妖异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百里赫云,你还记得不记得,本座说过要你们西狄皇族流淌尽最后一滴血来洗去你给我的侮辱,如今你们西狄皇族大部分紧要的人都在这里了,不若就让他们在这里为你这西狄皇帝尽忠好了。”

随着百里青声音的响起,一道惨叫声瞬间响起。

“啊——!”

殿内众人霎那脸色全然参白,谁都听出来了,那是珍珠的父亲,老王爷的叫声。

“父王!”珍珠凄厉的叫声瞬间响了起来。

一刻钟,又仿佛一整个流年。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百里赫云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忽然响起起来:“把门打开吧。”

“陛下,不可啊!”长日和长年等人几乎是目呲尽裂的大声道:“只要等着外面的将军攻破外殿,杀了百里青那奸贼,咱们就安全了!”

百里赫云闭上眼,脸色苍白地靠在床柱上,忽然轻声问:“方才退进内殿之时,已经接到了战报了罢,念罢。”

长日一愣,迟疑了片刻,还是道:“镇海大堤被三岛海盗攻破,他们配备了最精良炮火的新西洋战船,如今正与陈大将军领战的水师在定军洋上交锋,而与天朝边境之战……。”

他顿了顿,还是道:“昨日半夜青云关已经破了,守军大部分被俘虏,逃出了部分,城守范里战死,若是按照时间算,这个时候天朝靖国公父子应该已经领着人快到了潼关了。”

百里赫云脸色有些浅白,呼吸也有些浅,他淡淡地道:“你觉得潼关能守住么?”

长日眉目一凛,硬声道:“陛下,莫要忘了龙家的人已经赶往潼关,他们有靖国公,咱们龙家军也是身经百战。”

百里赫云却忽然闭着眼低低地笑了:“^哈哈……龙家,是,好一个龙家……哈哈哈哈。”

众人一脸莫名其妙,百里赫云却忽然道:“若是朕身死,你们可愿意陪朕呢?”

长日和长年等人皆是一怔,章嬷嬷忍不住掉了泪来:“陛下,不要说傻话,那贼子们顶住多久的。”

百里赫云忽然睁开眸子,看向章嬷嬷,苍白的唇慢慢地弯起一个笑来。

……

在第四颗西狄皇族人头落地的时候,第五个人跪在了地上,百里素儿在一边被人按住跪在了地上,满是泪水的大眼恨恨地瞪向西凉茉:“西凉茉,我没有想到你也会是这么个卑鄙而残忍的人,拿不能反抗的人下手!”

他好后悔,好后悔为什么不听皇兄的话,还担心她的安危,留在宫里,接过反而累皇兄还要顾忌他的安危。

西凉茉看向百里素儿,眸光微转,淡淡地道:“我从来就是卑鄙的人啊,我原本也没有打算到这里来,经历这一场劫难,你不要忘了,我是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对你所谓的不能反抗的人下手!”

百里素儿原本指望着她能阻止百里青的屠刀,但是看着她一脸面无表情地站在百里青身边,说出那样的话时,他的心就凉了,却怎么也无法反驳她的话。

而就在珍珠被狠狠地按在了黑衣杀神的刀前,恐惧得眼泪不断落下的时候,内殿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了。

西凉茉一震,随后看向上方。

内殿里,百里赫云静静地坐在床榻之上,长日和长年等侍从则分别持剑面无表情地站在他的两侧。

“皇兄!”百里素儿瞬间单膝立了起来,梭然瞪大了眼,泪眼模糊。

虽然押着自己的黑衣杀神不知道为什么松开了手,但是他却不敢上去,只能哽咽着道:“对不起,皇兄,对不起!”

百里赫云苍白的脸上,神情一片淡然,他看向百里素儿,笑了笑,眼底没有一丝责怪之色。

百里青弹了弹指尖,淡漠地道:“你们的兄友弟恭可表演完了?”他们有兴趣演也要看有没有人有兴趣去看。

百里赫云看着他,眸光微闪,忽然沉声道:“在朕答应你们的条件之前,朕需要你先答应朕一个条件。”

百里青阴魅的眸子看着他,忽然轻笑了起来:“怎么,百里赫云你以为你还有与本座谈条件的余地?”

百里赫云并不理会,只是淡淡地继续道:“朕知道皇叔你憎恨西狄皇族当年辜负了你与皇太姑姑,但是,其他人终归是无辜的,朕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但是只要你放过皇族之中其他人,还有朕身边的其它人。”

百里青冷笑,眸光幽寒:“本座对你身边的那些人不感兴趣。”

他感兴趣的是西狄皇族的鲜血,而不是那些跳梁小丑的命。

百里赫云淡淡地一笑:“长年,朕已经输了,你们走吧。”

他并需要任何人为自己殉葬,因为他对面前这个妖魔一样的男人的错误决策,他已经输了许多人的性命。

长日和长年等却忽然转脸,看向百里赫云,目光闪着泪光,随后十数人同时坚毅地厉声道:“臣等誓死追随陛下。”

他们齐齐同时出剑,直接抹向自己颈项,十几道血箭瞬间飞射而出,长年等人齐齐单膝跪地,已然是没了声息。

“不!”百里素儿忍不住尖叫了起来,泪如雨下。

那种近乎惨烈的殉忠场面,便是百里青阴魅的眸子里都闪过异色。

而西凉茉瞬间动容之后,心中大震,再看向百里赫云,脸色微变,他……是存了死志罢。

百里赫云一愣之后,低头看了下飞溅在自己手背上的那些血,眼底闪过一丝痛色,随后似乎又感觉到了西凉茉的目光,他忽然对着西凉茉一笑,极尽温柔。

“北国之梅,过来朕这里。”

西凉茉一愣,只觉得脑子里忽然仿佛还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随后她便一阵恍惚,只仿佛听见身边有什么人在尖叫,有什么人在厉声呵斥,有谁试图去拉住自己,她看见自己手中长剑一挥,然后便有什么东西炽热的飞溅在自己的脸颊之上,随后她瞬间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眼前所有的模糊全部都退去。所有的知觉全部都回来。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自己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走到了百里赫云身边,用一种亲昵的姿态半跪在了他身前,而手上长剑滴血,再转过头,看去却是那一扇宫门在机关之下瞬间阖上,将百里青白皙而阴郁的美艳面容阻挡在了门外,他阴郁的眼中全是痛色与阴霾,肩头上分明是一处剑伤,嫣红的顺着他的肩头滑落,染红了……。

她的脸!

她竟然伤了他!

“丫头!”宫门关上之前,百里青那声尖利的叫声让西凉茉心中瞬间一痛,宛如利刃刺入。

她浑身一颤,染了百里青鲜血的长剑瞬间落地,她左手一转,一把袖底刀瞬即抵在了百里赫云的喉咙上,恶狠狠地道:“百里赫云,你这个浑蛋他妈的在我的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过于愤怒,还有百里青的血,让她的手上的刀子深深地抵在百里赫云的脖子上,几乎刺进他的咽喉,有鲜艳的血顺着匕首淌落。

……

门外,百里青狠狠地一拳砸在了那厚重的金丝楠木之上,手上血色四溅。

魅晶大惊失色,脸色苍白:“郡主怎么会,不,郡主还在里面!”

百里青面色阴沉,推开魅一过来给他包扎的手,声音冰冷而阴郁:“茉儿不会背叛本座,那个浑蛋对她动了手脚,立刻把门打开,不惜一切代价!”

百里赫云,他早该一刀杀了他!

……

对于几乎插进自己脖子上的刀,百里赫云却仿佛并没有感觉到痛楚一般,淡淡地一笑:“只是一个小小的禁制罢了,还记得朕每日与你饮酒么,当朕唤你北国之梅的时候,你就会义无反顾地到朕的身边来,破除掉一切的阻碍,来到朕的身边。”

“破除掉一切阻碍?你其实是想利用我杀掉阿九吧!”西凉茉冷笑,眼底恨意更深,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她不敢想象他若真的死在自己……手里。

她才不会破除掉什么一切阻碍去他身边!

“你不就想让阿九替你接下这西狄的天下,只因为你觉得若是你不在了,百里素儿根本担当不起这皇位的重担,还有龙家在一边虎视眈眈,倒不如选一个拥有能力的同血脉的人来替你去完成你那些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梦想,阿九若是不答应,你便要杀了他,是不是,只因为你觉得他会是西狄最大的威胁!”

西凉茉愤怒而尖利的厉声道:你“以为你是慷慨的,其实你不过是个卑鄙到极点的浑蛋!”

因为过于愤怒,她终是忍无可忍地一伸手,恶狠狠地扬手扇了他一巴掌。

当初,她到底为什么会欣赏他,认为他是个磊落的君子!

当初,她就该想尽方法杀了他,才是!

百里赫云被西凉茉一巴掌扇偏了脸,喉间瞬即又涌出鲜血来,他硬生生地将喉咙间的猩意全部吞下,苦笑,她还真是扇他巴掌上瘾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看向西凉茉,他慢慢地闭上眼:“你说得对,朕是个卑鄙的男人,只是,处心积虑那么久,还是失败了,皇叔还是没有对西狄产生任何感情,甚至还更憎恶皇族,但是,朕并不后悔这么做,朕做到了一个君主能为天下所做的一切。”

“你——!”西凉茉看着他,眼底闪过冷色,刚要说什么,却被他忽然握住自己的手打断。

西凉茉眼中闪过厌恶,正要挥手打开,但是却被他放在了一只他怀里的精致的长盒子之上。

百里赫云看着她轻轻地一笑,眸光轻浅:“我这一生,若还有辜负了的人,便是你,这个给你,我……有点累了,所以这个要麻烦你了。”

西凉茉一愣,看着那盒子,心中忽然一动,打开来看,里面赫然是一卷明黄的圣旨。

她再抬头:“百里赫云!”

她瞬间微微睁大了眼,手中抵在他喉间的短刀缓缓收回。

面前的男子,已经静静地睡去一般,苍白的俊逸的脸上一片安宁,嘴角微微弯起,却似还带着一点子单薄的笑意。

就像,冰天雪地之间,他归国之时,转头取了梅簪在她耳畔上的那一刻。

有微凉的海风轻轻地吹入,房间里浓郁的血腥吹散了一些。

西凉茉看着他,许久,深深地闭上猩红的眼,握紧了手中的锦盒。

有浅浅的一滴水珠落在百里赫云深红的衣袍上,晕开成梅花的形状。

与此同时,一声巨大的响声响起,地面仿佛都震荡,伴随着木块碎屑与尘烟四起,一道冰冷的身影瞬间紧紧地从背后将她抱入怀里。

“……。”

他的气力大地几乎像是要将她硬生生地嵌入自己的身体血脉一般。

西凉茉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微微颤抖,那是恐惧,就如同不久之前,她看到自己刺伤他的恐惧一般,唯恐失却了在世间唯一的拥抱与温暖的铭刻在骨血之中的恐惧。

西凉茉闭上眼,伸手缓缓地搁在他满是鲜血的手上,泪如雨下。

“阿九,疼么?”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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