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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乱世为王》》

《乱世为王》全集

作者:顾雪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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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摸鱼儿

(一)

一轮朝日东升,京城新雪初化,瓦沿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霜,折射着金色的晨辉。市集上人来人往,马车来去,晨钟七七四十九响,唤醒全城,当真是一派升平盛世,锦绣江山之景。

游淼三个月里好不容易起了一次早,准备今日洗心革面,认认真真去上次学,吃过早饭便一脸不耐烦,坐在马车里,晃悠晃悠地去太学,然而途经朱雀桥时,忽的又没了兴致,遂吩咐车夫打住打住,今日不想上学,寻猪朋狗友玩去。

车赶到长隆西巷,游淼翘着二郎腿,见丞相府大门未开二门无人,贸贸然去敲,万一碰上丞相出门可不大好,便让马车拐了个弯儿,朝后门走,寻李延去。

只有极其亲近的朋友才能走李延家的后门,丞相府下人都认得游淼,点头哈腰地请他进来,后院没几个人,游淼进来了便朝东厢走。途经马厩时,忽然一声惨烈的大吼,一个破烂怪物从柴屋里扑了出来,摔在他面前。

游淼正走着,倏然被这么一骇,吓了个够呛,摔在地上,跟着的小厮也骇着了,捋袖子便大吼。

“做什么的你!”

“仔细我们家少爷!吓坏了教你扒一身皮!”

“反了!想杀人不成!”

丞相府上的家丁也被吓着了,纷纷提着鞭子来抽。

游淼定了定神,似乎看见一团破衣服。

开始只以为是朋友家养的一个甚么东西,及至看到一群家丁围着那脏兮兮的家伙用鞭子抽,用木棍打时,才看清是个人,还是个男人,马鞭啪地抽下去,那人登时皮开肉绽,鲜血迸了一地。

那人披头散发,像个疯子一般,全身污脏,双手被捆着,被打得在角落里发出嘶吼,不经意间与游淼一瞥,两人视线交接,那男人眸子倒是十分清亮,然而却带着野兽般的嗜血之色。

游淼头一次见这场面,十来个家丁打一个半死的男人,打得木棍都断了,游淼忙道:“别打了别打了,怎么回事?”

小厮跟着喝道:“少爷叫你们先别打了!”

家丁们停了动作,那男人被打得奄奄一息,被十杆木棍架着,朝柴房里又一扔,里面响起身体摔在地上的闷声。

府上东院二管家匆匆过来,给柴房上了把新锁,骂道:“忘八蛋!还好没把游少爷碰着!”

游淼不知这人犯了何事,也不便多问,又朝东厢去了,那时间李延也刚醒,一脸无聊地在府上吃早饭,身边站着一排丫鬟,见游淼来了,筷子让了让示意他吃,游淼便坐下喝了口茶,两人边吃边聊今天要去哪玩,找谁玩。

这李延何许人也?原来乃是游淼在太学里认识的好友,丞相府小少爷。

当朝皇帝好吃懒做,醉心诗词歌赋,花鸟虫鱼,于是上行下效,朝中官员也是一个比一个的懒,丞相不上早朝,上梁不正下梁歪,丞相的公子也不读书,终日在家中养鹰斗狗,呼朋引伴,两年前游淼入太学,两人都是少年心性,结识后便一路混吃混喝,李延花游淼的银钱,游淼靠李延的关系结识了一群京城*,没事便欺行霸市,欺男霸女地随处闲逛。

说游淼,游淼这厮也不简单,家中是沧州一带的大盐商,祖辈以贩私盐发家,累数世之积成一方首富,二十六年前父亲分了家,在江北一带种茶,种出家财万贯,茶田千倾,着实不简单。

然而士农工商,商居下品,游德川动了给独子捐个官的主意。这年头有钱,要买个官是简单,但买回来的官,堵不住好事者的嘴,于是游淼的爹便想着让儿子带着点钱,上京念书备考去,预备下在科举中捐个三甲,这么一来,便是堂堂正正的读书世家了。

游淼上京时只有十三岁,在家里娇生惯养,出门时吃的用的,带了十大车,丫鬟成群,小厮结队,浩浩荡荡地进天子脚下来求学。

父亲游德川将上下事宜全给游淼打点了个妥当,进京后游淼借住于堂叔家中,拿着老父给的三千两银票,在学堂里认识了一群纨绔,头一年便花得干干净净。花完再伸手找家里要,被父亲写信骂了个狗血淋头,再打发他五百两银子,年底再花完,就喝西北风去罢。

“游小子。”丞相府公子李延上下瞥他。

游淼:“怎?”

游淼动了动筷子就不吃了,李延吃着粥,慢条斯理道:“听说三殿下想召你入宫,当他的伴读?”

游淼根本不知有这回事,但一听就明白了——“三殿下”指的就是当朝天子赵炅的小儿子,李延之父李丞相,六部尚书里有四个全站了太子一派,这三殿下少时得宠,却非嫡出,更非长子,在宫中无权无势的。

但游淼不急着答话,只是笑道:“真有这事?只怕是开玩笑罢。”

李延道:“指不定过几日朝中就来人吩咐了,听说三殿下生*玩爱动,今年上元节时哥几个逛灯市时你记得不?”

游淼迟疑点头,约略记得元宵时灯火满街,人山人海,接踵摩肩的,谁认得出来谁是谁?

李延又说:“据说他在灯市里远远的一眼就看上你了,让太傅宣你进宫去。”

游淼长得眉清目秀,锦衣绣袍,柳眉星目的,脾气又好,家中又有钱,纨绔们都喜欢和他混一处玩,三不五时还把他压着亲嘴,三皇子看上他倒也是寻常。

“哦。”游淼说:“那三皇子是怎生个人物?”

李延不乐意了,冷冷道:“你管他是怎生个人物?我倒是问你,你去也不去?”

游淼翘着二郎腿,嘿嘿一笑,无缘无故就被三皇子看上了,要进宫去当伴读侍郎,换了寻常人家自然是再高兴不过,但游淼还是知分寸的。平日里没少听李延这群*说,三皇子来日顶多也就封个王,真正要即位的还是太子。

站了三皇子的队,就不能再巴上太子了,父亲送他来京城读书,是为了让他来日在朝廷捐个一官半职,这自毁前程的事,当然是不能做的,只得辜负三皇子青睐了。

游淼笑道:“你说了算嘛,这不是都听你的吗。”

李延这才脸色好看了些,说:“你要跟了他,咱哥俩交情可就吹了,你得想清楚,是我待你好呢,还是那素未谋面的三皇子待你好?”

游淼哈哈笑,连声道:“自然是你,哥俩什么交情,还用的着说么?”

吃过早,公子哥们来了两三个,俱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李延买了幅四十两银子的山水画,展开给游淼看,游淼一看那印就是假的,嘴上说:“切,假货。”

李延:“你又知道甚么真货甚么假货了。”

游淼:“我爹房里就挂着这么幅真迹呢,你看看你看看,这印这里……”

公子哥们窃笑,户部尚书家的公子出言打圆场,说了句:“喜欢就好。”那厢李延又与游淼争吵起来,李延把画一扔,恨恨地看他,游淼却是笑嘻嘻无所谓,翘着二郎腿喝茶。

“今天玩什么去?”良久后,还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平二开了口。此人在家排行老二,*们俱“平二”“平二”地喊,纨绔们也懂捧高踩低,趋炎附势,丞相家的公子自然是要巴结的,盐商的嫡子却隐约高了一头,虽在京城无甚地位,却胜在有钱。

众人不过将游淼当冤大头使,游淼心里却也通透,时常告诉自己,他爹送他进京上学,无非就是考个功名,认识几个*,朝中有人好办事,来日要使银弹也塞得进钱去。

游淼笑吟吟地看众人,说:“扬风楼听曲儿如何?”

众人都是纷纷叫好,李延臭着脸先是要与游淼打架,不片刻却被他嘻嘻哈哈地打趣过去了,少年人本就不记仇,刚过正午便又厮混在一处。

酒饱饭足,及至太阳下山时,游淼回家去,才想起早上见着那事,遂好奇问李延,李延说:“哦,那是个犬戎奴,上回教坊司里见着好玩,买回来的。”

教坊司?犬戎奴?

游淼正要问那是什么,李延却大摇大摆地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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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摸鱼儿

数天后李延做寿,晚上去李延家里喝酒时,府门前挤得水泄不通,游淼依旧是大摇大摆,从丞相府后院过,看到几个家丁在用棍棒锤一个麻袋,麻袋里渗出血来,染红了院子里的雪地,麻袋里发出痛苦的怒吼。

那时天冷了,游淼揣着袖子停下脚步看,小厮只想回去喝口烧酒,不住催少爷进去,外面冷了。

游淼好奇道:“你们做什么?”

一名家丁笑着说:“少爷吩咐的,今天要把这厮打死。”

麻袋里静了下去。

游淼又问:“做什么打死他?”

家丁说:“他开罪了少爷。”

李丞相权倾朝野,搞死个人也是常事,没人能拿这俩父子怎么的,况且还是个奴隶。游淼只是有点好奇,李延不像小肚鸡肠的人,犬戎奴是拿钱买回来的,玩腻了可以送人或者转卖,打死又是何苦?

游淼进了厅堂,李延做寿摆酒,来了一屋子人,闹哄哄的,还摆了个戏台子,不少人都认得游淼,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游淼把贺礼放下就问:“把外面那人打死做什么?”

李延正喝酒,爱理不理地说:“本公子乐意。”

游淼不知怎的,对那麻袋还有点上心,只随口说:“做个寿还打死人,多不吉利啊。”

李延说:“我让他们悠着点打呢,明天再弄死,扔城外埋了就行。”

游淼教训他:“你说你,偏整这么麻烦事,看不顺眼,不会放他走么?”

李延脸色已经有点不好看了,怒道:“我乐意!”

“好好好。”游淼投降,本也没打算说什么,李延又瞪他,说:“他朝你喊什么了?”

游淼说:“没喊什么啊?”

平二又凑过来,说:“游淼你要么?下次哥们带你去教坊司买个。”

李延道:“他?他不被卖教坊司里去就不错了。”

游淼说:“这人究竟是做甚么的?”

李延伸出手指勾了勾,凑到他耳边说了句:“那厮是个陪床的,男人。”

游淼刹那红了脸,也不知是酒酣还是厅里热,脸直红到耳根子,一席公子哥儿全在笑他脸嫩,游淼不怀好意地打量李延,说:“你居然还好这口。”

李延:“好这口怎了?小爷今儿是寿星,你要来陪床不?”

席间哈哈大笑,有人本就窝着龌龊心思,平素嫉恨游淼的,仇富的,嫌他与李延混得好,吃味的,遂出言挑拨。

“还不知谁陪谁的床呢!”

一语出,众人又是哄笑,李延涨红了脸,游淼笑呵呵地甚是得意,酒过三巡,游淼边听戏,看到上头一武生一小生依依呀呀地唱着转圈,又想起了方才李延说的,遂搭着李延肩膀看戏,好奇在他耳边问道:“女人我知道,男的怎么陪床?”

李延不耐烦了。

“有完没完,你还真想陪床?”李延说。

游淼说:“你借我玩玩呗,我也尝尝鲜。”

李延:“犬戎奴被我打破相了,下次带你去买个精神点儿的。”

游淼:“为什么叫犬戎奴?”

李延:“犬戎人,北边抓回来的。”

游淼又问:“为什么破相了?”

李延:“被我打的。”

游淼:“为什么打他?”

李延瞪他,游淼只是笑,每次他最会来这招,笑起来一副没脸没皮的模样,谁也没法跟他当真。

李延:“他不说话,我让他说话,他不说,小爷把鞋子塞他嘴里,让撅屁股趴地上吃泥,他居然敢还手,小爷拿花瓶砸了几下,把他关起来了。”

游淼会意,知道李延肯定挨打了,只怕那犬戎奴还起手来还打得不轻,戏唱了半天,游淼只好奇李延和那犬戎奴怎么玩的,男人也能玩那个?遂起了讨要的心思,想把那家伙讨回去,好问问李延和他怎么个*行事。

戏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足足半个时辰后,游淼才说:“哎,李延,你把那犬戎奴借哥们玩玩罢。”

李延:“死都死了,过几天带你去买个新的。”

游淼:“不定没死呢?你不刚说了,明儿早上才打死拖出去埋。”

李延:“没死也不成。”

游淼:“买新的做什么?浪费,我就随便玩玩,玩过了还你,你爱打打爱埋埋去。”

李延:“不给。”

游淼:“借几天嘛。”

李延:“你还真跟老子杠上了是不?”

侧旁一人听到这话,又调侃道:“游少爷家大业大的,随便去教坊司买个成百上千填屋子,要个破*做什么?”

游淼不过也就是随口一说,李延听着又不乐意了,说:“他?他还买不起!”

游淼说:“怎么买不起了?杨风楼一夜也就那点钱……”

李延说:“二百两银子呢!你买得起么?拿得出二百两银子,小爷就让你。”

少年们见游淼又惯常地和李延在耍嘴皮子斗富,遂纷纷起哄,游淼说:“不就二百两银子嘛,你当小爷出不起么?”

李延斜眼乜他,心想早知多出点。

游淼说归说,心想还真出不起,今年光剩三百两银子,这还是寅年吃了卯年的租了,本就是随口说说没扯到买上面去,但被李延这么一瞥,气又上来了,说:“你把他打掉了半条命,现在顶多就剩个一百两了罢。”

众人大笑,李延嘲弄道:“买不起就别砍价,瞧瞧你那落瑟样,都憋到卵里去了。”

游淼终究受不住激,怀里抽银票朝桌上一甩,说:“买了!”

李延也不防他来了这一招,先是一怔,继而怒了。

“小爷说了卖你么?!”

鸦雀无声,众人见游淼也当真有钱,二百两银票,在如今京师能买一座气派宅邸,要么置个上百亩良田,杨风楼闻名京城的头牌粉头儿,赎身价也不过就是一百二十两银子,花二百两买个男奴?哪有这等事?

李延像头牛一般瞪着游淼。

众纨绔又见势头不对,只怕要吵起来,忙纷纷出言打圆场,有说何必呢何必呢,教坊司里一个男奴也就是五两银子的事,又有人说今日寿星最大,事事得顺遂着他……

游淼一冲动,将银票甩了出来,自知也没有再揣回去的理,一来难看,二来骑虎难下,不片刻便恢复了那无赖相,笑吟吟地说:“怎的?又舍不得了?”

李延:“你带回去,我看你放哪儿,不被你堂叔锤死?还花二百两银子,冤大头。”

游淼也懒得跟他说了,眼见一顿寿宴,就要不欢而散,又有人趁势过来巴结李延,游淼便不再吭声了,各自坐着,气氛僵得很。

游淼提早走了,招呼也没给李延打个,带着小厮出来,看到麻袋一动不动,躺在雪地里,不知道死了没有。

游淼当即就紧张了,二百两可千万不能打了水漂。

游淼:“没死吧!死了你们可要赔我二百两银子啊!小爷真金白银!跟你们少爷买回来的!”

家丁们谁赔得起?尽数吓得瑟瑟发抖。

游淼吩咐道:“把麻袋口解开,我看看!”

一名胆大点的家丁过来,解袋口麻绳,连声解释。

“游公子明鉴,须怪不得小的,也没人来说,小的们不知道……”

游淼:“算了算了,看看死了不曾,死了就不要了,奶奶的,我再去找李延把钱追回来。”

家丁打着灯笼,解开麻袋,缓缓地拖,麻袋里先是露出一个脑袋,那人被打得七孔流血,一身肌肉却是硬硕健壮,手长腿长,随着麻袋朝外撤开,那人身下鲜血已化为紫黑,被打得屎尿齐流。

小厮躬身去探那人鼻息,游淼问:“死了么?”

游淼又想起一事——李延说把人卖他,可没说是活的还是死的,要回去讨债的话,李延要故意奚落他,二百两银子终归是讨不回来了。人是活是死,也只得照单全收。

棘手棘手……游淼呵了口热气,单膝跪下去,侧到他胸膛,耳朵贴在他胸前听心跳,身体还带着点热度,未僵。

活着。

游淼说:“来几个人,拿车上垫椅的棉褥裹着,带回家去,他叫什么名字?”

一家丁见游淼没再找麻烦,忙不迭答道:“叫李治烽,是个犬戎奴。”

游淼示意启程,小厮们前呼后拥地走了。

卷一 摸鱼儿

(二)

那天游淼把这名叫李治烽的犬戎奴带回家去,堂叔正在家里发脾气,游淼不敢大张旗鼓地惊动人,吩咐小厮把这半死的人放进房里,搁在屏风后面,又垫了点东西,像个狗窝一般,再勒令人,谁也不许说出去,便权当没这事,回房睡了。

当夜下起了大雪,游淼躺在床上,想起了他以前在家时捡回来的一条野狗,睡到半夜,忍不住又起身张望,看犬戎奴死了没有。

午夜时,屏风后传来拉风箱般的气喘,游淼只睡不住,悄悄起来,也不传外头的丫鬟,赤足从羊绒地毯上走过去,一身白衣胜雪,提着个小小的五色琉璃灯,朝屏风后看。

犬戎奴断断续续,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多半是要死了罢,游淼想起自己的二百两银子就不住心疼,揭开棉被,以琉璃灯照着细看。

先前在冰天雪地里,这人被冻得浑身发紫,血,尿,汗,呕出来的胆水混作一处,尽数结成了冰,现下被棉被捂了半夜,水都化了开来,身上有股难闻的酸臭味。他的手脚匀称,脚掌大,手指长,观那身长足有八尺,两条健壮的长腿犹如野马般有力,胯间那|话儿与驴马一般,长得十分漂亮。

游淼再看他脸时,忽地见他睁着眼,又是吓了一跳,险些把灯打翻在他脸上。

他双目无神,定定看着那盏琉璃灯。

“为什么救我。”他的声音低沉嘶哑。

游淼:“你……还活着?”

他没有回答,游淼心道这问题得怎么回答?说他想听犬戎奴和李延的龌龊事儿?总不能这么说罢。

游淼:“一时兴起,你……没事罢。”

游淼拿着灯,在他脸上晃来晃去,那人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游淼的脸上,琉璃灯的五色光从屏风后透出来,五彩缤纷的光芒转呀转,照着他的脸,也照着游淼的脸。

游淼:“你花了我二百两银子呢,可不能死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游淼的脸,眼睛一眨不眨,许久后答道:“李治烽。”

游淼确认了他的名字,又说:“为了你,小爷连李延也得罪了,你得识相点。明儿我给你请个大夫,你先躺着罢。”

李治烽没有回答,游淼便把琉璃灯插在屏风旁挂着,回去躺下,这晚上他总担心二百两银子死了,时不时起身朝屏风旁张望,竖着耳朵听,及至天亮时,他又蹑手蹑脚地过去,见李治烽眼睛闭着,用手去探他鼻息。

李治烽:“我不死,你放心去睡。”

游淼点了点头,又走回去,李治烽又说了句:“救命之恩,我会永远记在心里。”

游淼莞尔道:“你别死就成了。”

游淼这会儿睡熟了,直到日上三竿才醒,被折腾了一晚上没法安睡,丫鬟进来时抽了抽鼻子,说:“少爷,屋里什么味儿?”

游淼忙道:“出去出去,都出去,没你们的事儿。”

游淼把丫鬟弄出去,忽然又想到了点事,说:“把熏香炉子搬进来。”

丫鬟莫名其妙,游淼又问:“老爷呢?”

丫鬟福了一福,说:“老爷上户部尚书的门儿去啦。”

游淼正洗脸漱口时,门外地上又有小厮来报:“乔儿正在二门外等着,预备下少爷读书的行当了。”

游淼哪有心思去读书?忙道:“今天不去了,都下去歇着罢。”

每日小厮都会准备伴读,书童也是家里带来的,每天大家作作样子,也无人来考校功课,于是都乐得清闲自在。

游淼洗漱完,熏炉被抬了进来,满满地罩了把香,早饭也被送到房里吃,游淼又吩咐做了点消食开胃的粥点,浸了些油炸鹧鸪肉,让丫鬟撕成丝泡在粥里,吩咐人都出去,私藏了一碗。

“我要洗澡,去预备下水,再把石棋儿唤进来。”游淼说。

片刻后,那名唤石棋的小厮和一大桶水进来了,石棋便是常常跟着游淼的随身小厮,是游淼的堂叔给他派的。昨夜游淼买了个废人的事他也知道,进来就讶问道:“少爷昨夜将那死狗藏房里了?”

“什么死狗。”游淼道:“二百两银子呢,来来,搭把手。”

游淼不敢让他堂叔知道了这事,只怕堂叔一看到李治烽,就要把他扔出门外去,再把他游淼被打一顿。先得把他的伤治好了再说,再告诉堂叔这是别人送的奴仆。要治伤就要请大夫,要请大夫呢,就要先把他洗干净。

石棋揣着袖子,和游淼站在屏风后看,游淼说:“看什么看,抱他起来。”

石棋满脸抽搐,这人实在太臭,满心不情愿,却也只得帮游淼把他扛起来。李治烽一个踉跄,站不稳,游淼又问:“你自己能走么?”

李治烽点了点头,脚却是软的,游淼和石棋把他抱到浴桶旁,将他头朝下泡了进去,哗啦一声两人都被溅了满身水,石棋一脸苦相,游淼又道:“去找身干净衣服给他穿。”说毕便让李治烽翻过身,李治烽全然没了力气,靠在浴桶旁,闭着双眼。

游淼拿起丝瓜棒子勉强给他搓了搓,捞起他的头发拨到脑后,看他的脸。

“长得挺俊。”游淼说:“你没事罢。”

李治烽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手从水里抬起来,发着抖,按在桶沿前,游淼的手背上。

游淼咕哝道:“这么大个人怎么连几个家丁都打不过?”

“他们给我吃了软筋散。”

李治烽的声音很小很虚弱,游淼没听清楚,凑到他唇边问:“什么?”

李治烽的声音是吁出来的。

“武功。”

游淼惊。

“你还会武功?”

李治烽说不出话来,游淼还想问他点什么,但看他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只得暂时不管,先放着再说。

石棋带着衣服进来,游淼先把湿淋淋的李治烽放到自己榻上,给他穿上单衣衬裤,再套上一身布袍,用褥子卷着他,搬到屏风后去。石棋卷了原先的棉被,带出去扔了,游淼吁了口气,一切终于大功告成。

卷一 摸鱼儿

李治烽的头发还是湿的,脸上终于有了点人色,他比游淼要稍黑一点,瘦得不成人形,颧骨很高,眉骨上有一道还未完全愈合的疤,多半就是那次动起手来,被李延用花瓶砸的了,那疤足有两寸长,从眉骨直拖到耳畔,好好的一个俊男,就这么被一道疤给毁了。

他闭着眼,两道剑似的浓眉很漂亮,鼻梁也很高,手指修长,但脸色灰败,就像个死人,游淼又叫他:“喂。”

李治烽虚弱地睁开眼,瞳里带着些微棕色,张了张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游淼从脖子上取出个玉,躬身系在他脖颈上,说:“这是我娘给我的保命符,先借你用用。起来吃点东西。”

游淼把粥碗放在热水盆里,翻出一把小玉哨,待得石棋回来,两人抱起李治烽,让他坐好,游淼年方十五,石棋才十四,两个半大少年要摆布这么一个大男人,简直是筋疲力尽,好不容易把一碗温热的粥给他喂下去。

吃过粥,游淼又打发石棋去请大夫,今天看这样子也不能出去了,便索性在房里坐着,翻翻书,发发呆。

李治烽在屏风后咳了起来,游淼忙过去看,李治烽吃过粥,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他的皮肤色泽较深,不及游淼细腻。手背上青筋毕露,咳嗽时侧着身,死死捂住嘴。

游淼给他顺了顺背,不放心地看了他一会,心想等大夫来了,若说治不好,就……扔出去罢。可是这么大个人,外面风大雪大的,扔在巷子口还不行,得扔远点,也怪可怜的。二百两银子……早知道不做那事,游淼光是想起来就忍不住的心疼,又暗自提醒自己记得,扔他的时候,要把娘给他的玉佩拿回来,免得和人一起扔了。

“你多大了?”游淼同情地问。

李治烽:“庆朔十一年。”

游淼点了点头,今年是庆朔三十三年,也就是说他已经二十二了。

游淼回到桌前坐下,捂着手炉,想了一会,又过去把手炉放到李治烽怀里,于屏风后他的地铺旁坐下,问:“哪年被卖到京城的?”

李治烽:“七年前。”

十五岁就被卖进教坊司了,游淼依稀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抄家发配从军的大户,女人们就会被卖到教坊司做妓,里头男的也有不少,但犬戎奴这玩意,倒是他第一次听说,只不知这家伙是个什么来历,看他模样,倒不像个当小倌的。

“少爷。”

外头石棋声音,游淼马上起身出去,老大夫一身风雪,提着药包,游淼把大夫让进来。一脸担心地站在旁边看,石棋只是连使眼色,游淼眉毛一动示意,问怎么了?

石棋小声道:“老爷回来了。”

游淼眼珠子转了转,说:“召我没有?”

石棋摇摇头,游淼道:“先不管他。”

大夫没有问李治烽的来历,也没有问为什么游家少爷房里会住了个男人,只是眉头深锁,认真诊脉。

石棋朝李治烽说:“我家少爷为了你这赔钱货,可是请的全京城最好的大夫,十两银子呢。”

什……什么?!游淼犹如遭了晴天霹雳,瞪着石棋,咬牙切齿在他耳边说:“你请这么贵的大夫?”

石棋说:“少爷,你得想,赔钱货值二百两银子呢,万一再加十两能治好,不也划算么?”

游淼快没钱了,窝的一肚子火,只得道:“好了好了。”

“老爷回府了——”

“老爷!”

游府三进四院,风雪逾大时,外面犹如下着刀子,马车停在府外,轿子又把游家老爷抬进二门,晃悠晃悠停在堂厅外,游德祐刚揭开帘子便一个哆嗦,嚎了几声,轿子应声又朝前抬了抬,戳进大门里。

游德祐这才颠儿颠地下了轿子,游德祐中年发福,吃得肥头大耳,家住京城,专做江南六路生意,常给游家跑腿报信,打听朝中动静,日日珍馐美味,胡吃海塞,吃成这幅模样,刚走进厅堂便累得不行,小妾忙上前服侍,递过热毛巾,生起炭盆,游德祐这才好过了些,边抹手边问:“游淼呢?”

游德祐还是得照看着这麻烦侄儿的,一来游淼是游德川那房的长子嫡孙,地位终究不一般。二来游家终归得有个人照应,按游德川之意,明显就是打着让儿子去做官的主意,不可不理,平日游淼混吃胡闹,游德祐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了。

管家答道:“侄少爷就在家里?老爷可要唤他过来?”

一语出,游德祐突了眼,自言自语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白天的,那小子居然能在家安分呆着?”

小妾笑着给游德祐按肩膀,解释道:“该是今天大雪,也没地儿去了吧。”

游德祐说:“罢罢罢,唤他过来,让厨房做点小菜,把午饭吃了再说。”

说话间游淼心里仍是七上八下,盯着大夫看,大夫只眯着眼,足有一炷香时分不吭声,入定了一般,外头管家声音响:“少爷,老爷请您过去说说话儿,吃午饭。”

游淼只得过去,临走时不放心,掏了十两银子给石棋,又摸了些碎银与他作赏钱,小声吩咐石棋看着,方匆匆跟着游德祐过去。游德祐也没说甚么旁的事,只问他功课学得如何,平日都和谁在一处玩云云,游淼记挂着房里多了个人,又刚吃过早,也吃不下,过了便匆匆回房去,说是看书。

游德祐更是惊愕,只以为这侄儿转了性,唤了他一声,说:“站住!”

游淼:“咋啦?”

游德祐道:“我且问你,上月宫里来了个人,送了个信儿……”

游淼想起了那事,忙道:“三殿下找我当伴读?”

游德祐冷笑一声,说:“你去不去?”

游淼有点迟疑,游德祐又教训道:“不是我说你,你怎的就这般懵呢?三殿下那人说是不错,可终究不是太子……”

游淼因犬戎奴一事和李延闹翻了,现想到站队的事就有点忐忑,京中少年都不大,然而这群纨绔哪个家里是省油的灯?自是耳濡目染,早知朝廷派系斗争那一套。各自都早早地站了队,一边倒地跟着李延混。

但其实跟了三皇子,也并非说就全不好,来日太子身登太宝,若不铲除兄弟党羽,但凡稍有点骨肉之情,三皇子就是被封王的。他游淼现在若投了三皇子,以后封王时,也可跟着去富甲一方。

游淼素来没甚志向,安安稳稳地窝在一处便够了,要能自己说了算的话,倒不如现在投了三皇子,只要“老三”不谋反,不忤兄,荣华富贵倒不比当官的少。但游淼也知道,他爹现在就指望他当个官儿呢,还能怎么样?

游淼笑道:“我原就没想进宫去。”

游德祐点头道:“知道就好,上月就帮你回了他。”

唉,人在京城,身不由己,游淼刚要出去,外头又有人来送信,说:“侄少爷,丞相府上公子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游德祐胡子微翘,眉毛一跳一跳,游淼接了东西,见是一块牛皮上写就的,李治烽的卖身契。

游德祐:“那什么?”

“没。”游淼说:“没什么。”

卷一 摸鱼儿

(三)

游淼把卖身契收进怀里,朝堂叔嘿嘿笑,匆匆走了。

“怎么样?”游淼一回房便问。

石棋道:“大夫说不碍事,都是皮肉伤,有几处内伤,让咱去配一方天王保命丹给吃下。受了风寒,一直未好,只怕伤了肺,开了这副药,过段日子不见好,再唤他来看看。”

游淼点头,石棋又说:“可是这天王保命丹着实不便宜,也要十两银子……”

游淼止不住的肉痛,但二百两都花了,也不计较这点了,掏银两给他,说:“去买罢。”

当天下午石棋把药抓了回来,游淼把保命丹给李治烽喂下去,再拿了个瓦罐子,就着火炉,坐在房里给李治烽熬药,熬着熬着游淼忽觉不对,自己本是大少爷,怎么买了个奴隶回来,反倒变成服侍人的那个了?!

“我这次为了你。”游淼郁闷地说:“可真不容易呐,你这赔钱货,赶紧把药吃了快点好罢,做什么都成。”

李治烽吃下天王保命丹,脸色好看了些,只是盯着游淼看,游淼道:“真邪门儿了,怎变我服侍你了?喝罢。”

游淼把药碗端给他,东西也不收拾,折腾一天以后累得半死,上|床挺尸去了。

当夜李治烽胃口好了些,已能吃下稠米煮的鸡粥,游淼只想让他快点好起来,让厨房熬了一大碗,又打发石棋去买人参,灵芝等药材,该补的都给李治烽补了下去,免得躺着麻烦。睡觉前又熬了浓浓的一大碗参汤给他灌下,方径自去睡。

夜半时听见声响,游淼马上被惊醒了,初时以为进了贼,及至抬头一看,见到一个身影,便知是李治烽。

该不会想偷东西逃了罢,游淼不敢乱动,借着窗外的白光看清楚了些,发现李治烽在收拾白天的药碗,饭碗,把手炉放好。收拾到书案前时一顿,似乎是看到了自己的卖身契,继而没事人一般,把它放到一旁去。

翌日,因李延那事,无人来找游淼,游淼更不可能倒贴上门去,价成日就在家中百无聊赖,有时过去看看李治烽好了没有,有时和他说说话儿,李治烽的话很少,像截木头。游淼初时倒是十分好奇他的身世,一问再问。

游淼:“犬戎是甚么?”

李治烽:“人。”

游淼:你怎会被卖到京城来?

李治烽:“打仗输了。”

游淼:“想回家去么?”

李治烽摇了摇头。

游淼:“你在教坊司都做什么?”

李治烽只是看着游淼,不作声,药罐沸了,游淼便说:“自己去把药喝了。”

李治烽沉默地去喝药,游淼说:“喂,犬戎奴,你要怎么报答我?”

李治烽:“从今往后,你让我做甚么,我就做甚么,你让我活,我就活,你让我死,我就死。”

游淼有点动容,没想到这家伙也会说点长句,游淼一时间也想不出要怎么分派他了,他问:“你会干活么?会服侍人不?梳头会么?”

李治烽点了点头,游淼又问:“洗衣做饭打扫,粗活会么?”

李治烽注视药碗,略一点头。

游淼:“打架会么?”

李治烽:“会一点。”

游淼:“你还会做什么?”

李治烽喝了口药,答道:“陪床。”

游淼想起来了,问:“你和李延上过床?”

李治烽摇了摇头,游淼想了一会,说:“等你病好了,你就服侍我罢,服侍得好的话,过几年再放你家去。”

游淼不知道和男人上|床要怎么玩,不过看李治烽那模样,身子多半还不如自己,现在可不能胡乱折腾他,万一又死了太不划算。

游淼坐在案前,又问:“你会陪读么?过来给我磨墨罢。”

李治烽喝完药,过来给游淼磨墨,一撩袍襟,单膝跪在游淼案边,那动作霎是大气,又卷起衣袖,骨节嶙峋的手指捏着墨棒,在砚台上反复研磨。游淼看了一眼,只觉这人和小厮们都不一样,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你认识字么?”游淼又问。

李治烽点了点头。

游淼震惊了,还有奴隶认识字的?

李治烽磨过墨,起身又去收拾东西,片刻后过来,就在侧旁坐下,以拳抵着鼻前,忍了几次咳,游淼胡乱写了点什么东西,便在纸上乱涂乱画,看不下去书,只是甚无聊,趴下去时正想着李延等人的事,在家里闷着也无趣,然而开罪了李延,也不好巴巴地去讨嫌。

更麻烦的是钱又快花完了,上次给的五百两银子才花了不到三个月,得想个办法怎么朝家里要才行。

游淼斜眼瞥这赔钱货罪魁祸首,见李治烽正在看案上他乱涂的东西,神情冷漠,李治烽见游淼看他,视线便移到游淼脸上,与他对视。

李治烽不仅磨墨的架势很奇怪,跪坐的动作也很奇怪,旁的人都是随便一跪就算,要么就是坐着,李治烽却把两手搁在膝上,腰杆挺得笔直,像朝中那些当兵的一般,隐约有股肃杀之气。

游淼朝他招手,说:“过来。”

李治烽起身两步过来,又躬身跪下,就这么跪着也比游淼高了个头,低头看他,游淼总觉得他的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游淼右手握着笔,左手手指分开他的衣领,勾出那枚玉佩,说:“这保命符果然有用。我娘留给我的,你看,你那半死德行,两天就治好了。”

李治烽没有回答。

游淼又问:“男人和男人,怎么做那事?”

李治烽不答。

游淼又道:“说话啊。”

游淼总算知道为什么李延要揍他了,换了游淼自己买个人回来,拽得二五八万一样,连话也不答,游淼不定也想揍他,然而好在先前已有了准备,此刻倒不如何在意。

李治烽:“说不清楚。”

游淼道:“那你改天陪个床罢,教我玩玩,我还没和男人玩过这事呢,二百两银子买你回来,光让你端茶倒水,也太浪费。”

李治烽点头,与游淼对视片刻,游淼只觉此人实在无趣。

“侧过去点。”游淼示意他侧身,坐累了,正想找个东西靠着,便靠他怀里,懒洋洋地翻书,听到他肺里呼哧呼哧的声音,像是有哮喘。

卷一 摸鱼儿

一下午,游淼渐渐地就睡着了,李治烽竟是一动不动,就像个木头一般让他靠着。黄昏醒来起身时,李治烽一个踉跄,显是脚麻,游淼哈哈哈地笑,让他自己去煎药。

如此数日,每天清晨游淼起来时,李治烽便伺候他穿衣穿鞋,给他梳头戴帽,每次下跪与他整理袍襟时,俱是单膝跪地,从无卑躬屈膝之象,游淼渐渐觉得这个奴隶一举一动,都有种说不出的潇洒之意。

李治烽把两副药吃下去,不到十天身体便渐渐好了,只是没出过府门,游淼也把房中下人都遣了出去,让李治烽服侍,出乎意料的是,李治烽不仅愿意干活,而且还很默契。

游淼只要心中一动,李治烽便像知道他心意般,拿着杯过来,放在案旁。写会字,毛巾会放过来给他擦手,游淼伸个懒腰,李治烽便收了笔墨纸砚去洗,接连数日,游淼发现这家伙用起来非常顺手。

除了陪床未试之外,其余种种,俱不须他开口吩咐,李治烽便能办妥。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沉默,有时候游淼在家里读书,李治烽便抱着一膝,朝门外看,也不知道看什么,一看就能看一下午,听到游淼有什么响动,便转过头看看,起身过来。

李治烽是迄今为止游淼使唤得最舒心的人了,归根到底,游淼总结为李治烽对他的事上心。旁的小厮下人都是能偷懒就偷懒,李治烽则是因为自己救了他一命,心存感激,知恩图报。

很好很好。

游淼对他非常满意,连石棋都打发出去了,光留他一人伺候,在屏风后又垫了几层褥子,就让李治烽睡那一小块地方,就像一点棉被围起来的窝。李治烽则像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不,说狗还不够恰当,连呼都不用呼,游淼只要注意到他,两人对视一眼,李治烽就能判断出游淼是在叫他过来,还是只是注意到他了随便看看他。

人实在太舒坦,但话也实在太少,若能多说几句,和他聊天玩儿,就更完美了。游淼连着快半个月没出门,都在家读书,打算把落下的功课给补上。倒是安分了些,游德祐期间来看过几次,每次有甚么响动,游淼都吩咐李治烽躲到屏风后面去。

游德祐本以为这侄儿转性,只有游淼自己心里最清楚,没钱了。剩下不到六十两银子,要花到下次朝父亲讨钱,这才过了三个月,等过完年,须得怎么找个法子,哄点钱花才好。

然而正在游淼于家里闷出个鸟儿来的时候,李延却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游淼!”李延站在院子里嚷嚷,也不管游淼在不在家,带了个书童,一路大摇大摆地进来,游淼一整衣冠出去,恰好游德祐不在家,小妾胭红在廊前探头探脑的。今儿个冬日正晴好,李延竟会找上门来,倒也是桩怪事,游淼颇有点受宠若惊了。

“怎么了?”游淼问道。

李延上前推了游淼一把,说:“我倒是问你怎么了,成日躲家里做甚?”

游淼嘿嘿笑,说:“正读书呢。”

李延嗤道:“信你,你家这般有钱,没见过你读过书,这时间读的甚么书。”

游淼知道李延也是放下公子哥儿架子,来赔罪了,遂亲热地搭着他肩膀,哥俩朝后院走。

“倒是不瞒你,我光花钱不念书,老头子要发脾气啦。”游淼笑着说:“再不读书,就得断我粮了。”

李延想到什么,从怀里摸出那二百两银票,扔回给游淼,说:“喏,还你。”

游淼这下当真感动了,却知道不好拿,忙道:“不行不行,铁打的生意钉敲的钱,怎么能拿?”

李延揪着游淼的衣领,把他朝房里推:“给你的你就收着!”

游淼:“我家做生意,从来不吃回货钱!”

李延:“又想挨骂是不?”

游淼:“人都活过来了,就算我真跟你买啦……”

李延和游淼推推搡搡,李延忍不住想把游淼按在身下,把他揉来揉去的,忽然房门开了,游淼感觉到自己靠在一个人身上,回头看时见是李治烽。

李延见到李治烽,脸色登时黑了。

李治烽只是不说话,把游淼让到身后,嘴唇微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游淼正喜欢这人好使唤,生怕李延又把他讨回去打死,忙说:“买都买了,这人归我了罢。”

李延却怒了,喝道:“大胆!你就是一条狗!还不跪下!”

李治烽无动于衷,游淼见李延脸色不对,忙道:“你跪你跪,李治烽,跪下。”

李治烽二话不说,单膝跪地,左手按膝,右拳支地,朝游淼微微躬身。

游淼笑嘻嘻道:“要么咱们这样。”

游淼接过李延手里二百两银票,自己拿了一百两,又把一百两塞进李延怀里,说:“他姓李,是你给他起的名字罢?”

李延冷哼一声,游淼又道:“名字我就不改了,犬戎奴呢,就当是你送我的,这点钱,请你喝酒了,成不?”

李延道:“现在是你的奴了,许我打不许?”

游淼道:“当然可以,你打就是。”

李延飞起一脚,把李治烽踹倒在地上,随手又操|起个花瓶,砸在他头上,碎瓷声响,花瓶碎了一地,李治烽额上渗出血来,又踉跄着勉强跪个花瓶,砸在他头上,碎瓷声响,花瓶碎了一地,李治烽额上渗出血来,又踉跄着勉强跪好。

游淼看得脸上抽搐,揣着袖子,李延道:“这狗东西,便宜他了。”

游淼说:“成了,这不结了么?”

李延道:“给你个面子,这就算了。”

游淼也不知李延跟犬戎奴有什么恩怨,不过这么把话一说开,李延以后也没法为难他了,下次也好带着出门。

李延转身朝院里走,游淼满心欢喜,这事就算完了,李延的事也说开了,又问:“今儿上哪玩去?”

李延:“林家小子得了匹西域的好马,看看去,走罢。”

李治烽兀自跪在房里,一动不动,游淼与李延勾肩搭背,穿过走廊出去了。

待得李延与游淼走后,小妾胭红从廊柱后转出来,好奇地朝游淼屋里看,只见李治烽满头血,单膝跪地,收拾一地的碎瓷片,将破花瓶收起来。

“你是游少爷身边的人?”胭红问:“怎没见过你?”

李治烽抬头看了她一眼。

胭红又问:“你是哑巴?”

话说当天游淼又和李延有说有笑,去了礼部侍郎家,看纨绔朋友得的小马,游淼不会骑马,李延又说教他骑,正结伴要出城去骑马时,游府一小厮来送信,让他火速回去。

游淼好生没趣,只得暂别一帮朋友回家去,进得府内,见厅堂中跪着李治烽,桌上摆着他的卖身契,游德祐怒气冲冲,躺在椅上像座肉山直哆嗦,游淼便知就里。

“这人……”游淼说:“是朋友送我的,是个奴隶。”

游德祐:“奴隶也收得的?!你道他是寻常奴隶?这奴隶难养得很!你是不知道!马上把他送走!打发走打发走,别惹事!”

游淼心里咯噔一响,看看李治烽,问:“你闯祸了?”

李治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游淼嘿嘿笑,说:“叔,就让我留着罢,这厮比石棋儿省心呢。”

“不成!”游德祐炸雷般一声吼。

坐在一旁的正妻被骇一跳,茶水泼了满身,忙道:“老爷息怒,老爷息怒……淼儿喂,这可不是什么寻常奴隶,他可是犬戎人!犬戎奴咱们家里不能留,会出事儿的!”

卷一 摸鱼儿

(四)

“犬戎人?”

游淼不太明白,犬戎人又怎么了。

游德祐恶狠狠地教训道:“淼子呐淼子,你是不知道朝廷对犬戎人有多恨!那年我到塞外去运一批货,咱们汉人跟犬戎人一打起来,死的人跟割麦茬似的,犬戎人强|奸咱们汉人的女人,放火烧咱们汉人的屋子,捅死小孩,这些事还做得少了?!”

游淼:“哦。”

数人:“……”

游德祐一手指着跪在地上的李治烽,气得不住发抖:“塞外逮到犬戎人,都恨不得抽了他们的筋,扒了他们的皮!你还敢将这头狼朝家里带!你就不怕……”

游淼:“可是卖身契上不是都写着的吗?喏,叔,你看,这人吃了一种叫什么来着的药,就和咱们没两样了……”

游德祐道:“不成不成!你没明白!马上把他给我送走!我说,马上——!”

游德祐歇斯底里的声音震得屋檐瑟瑟落灰。

游淼嘿嘿笑,游德祐又吼道:“笑!笑什么笑!”

游淼说:“他也受过教训啦,前些日子被李延打得去了半条命,我好歹才把他给救回来,连人带看病,花了我二百五十两银子呢……”

一语出,堂屋内所有人登时两眼翻白,游德祐像头猪般坐在椅子上突了双眼,夫人骇得软倒下去,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外头偷听的小妾嘤一声昏倒在地。

二百五十两?!游德祐一年府上连吃带住包打发下人所有开销,不过也就是八十两银子!

游淼又道:“把他称斤卖了,也卖不到二百五啊,叔,您说是不。”

游德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说:“你你你……好啊你,我要写信给你爹,看他怎么个教训你……你这小畜生!”

游淼忙道:“叔您息怒,而且,再说了,他是丞相府公子卖我的……”

“太子送你的也不能要!”游德祐说:“马上把他送走!我这就写信告诉你爹去……”

游淼没想到犬戎人会这么棘手,凡事只要扯到家国恩怨,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读了基本圣贤书,也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然而望向跪在一旁的李治烽时,游淼心里又升起一股别样的情绪。

倒不是说扔了他舍不得,而是这人好歹也是自己一手救回来的,路上拣个东西,治好一条猫一只狗也会有感情,更何况人?

游淼看着李治烽,又想到一件事,倒是不知道这犬戎奴对自己有没有感情?应该也是有的罢,不然也不会说让他活他就活让他死就死那句话了。

但有时候,说的和做的,又是另一回事。

游德祐干瞪眼,说:“喂!”

游淼回过神,嘿嘿笑,游德祐已不吃他这套,提起中气,正待再吼他时,游淼先一句堵住了堂叔的嘴。

游淼:“要么这样?叔我正和李延闹别扭呢,过几天等他上门找我,我再把这厮送回去?”

李治烽听到这话,微微抬头,看了游淼一眼。

游德祐说:“你尽快!给我尽快!”

游淼连声说好好好,又踢了李治烽一脚,让他跟着自己出去,夫人忙道:“淼子,你别再把这人放房里了,免得被他报复……”

“行行行。”游淼说:“我心里有数的,婶娘。”

当日回去,管家便过来盯着,让李治烽住到柴房里去,游淼自知不能再胡闹了,只得让他先搬过去,管家打发了李治烽一卷破铺盖,要给柴房上锁,游淼却怒了,喝道:“做什么?”

管家忙道:“老爷吩咐的,怕他闹事。”

游淼:“我把他放房里十天半个月的他都没对我做什么!你还怕他闹事?”

管家:“这这这……少爷,这是老爷吩咐的……”

游淼不干了:“我在他身上花了二百五十两银子呢!他还得伺候我,把他关起来,你倒是赔我啊!”

管家犹豫片刻,说:“要不这样?钥匙交给少爷?”

游淼道:“拿来吧。”

管家把门锁上,游淼接过钥匙,当着管家的面,又把门开了,管家只得悻悻走了。游淼朝柴房里看了一眼,李治烽抱膝在墙边靠着,抬眼看他。

游淼走了,一连数日里,李治烽还是一切照常,只是住在后院柴房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坐在游淼房外,等他睡醒开门,便进去伺候游淼。

丫鬟小厮们对这新来的指指点点,但李治烽不与任何人说话,小妾对这伟岸的男子表示了钦佩,夫人则认为李治烽不过是在表忠心。

又过数日,游淼身上剩下几十两银子,出门去找李延,问犬戎奴的事,是非曲直,他总得搞个清楚,才好决定怎么处置这家伙。

那天游淼与李延坐着听戏时,游淼便开口问他。

游淼:“哎。”

李延瞥了他一眼,游淼搂着他,凑他耳朵上亲热地说:“问你个事,那犬戎奴……”

李延:“他给你开过苞了?”

游淼:“没有没有……你说的这啥?啊!你被他开过苞了?哈哈哈……”

游淼指着李延一通笑,李延勃然大怒道:“再他妈瞎说瞎嚼,小爷割你舌头!”

游淼示意言归正传,又问:“犬戎奴这玩意……京城不让养?”

李延:“你说是我给你的就成,明着都说不让养,小爷还怕了刑部那群狗腿子了?”

游淼说:“为嘛不让养?”

李延不以为然道:“国仇家恨呗,不然哪来这么多破规矩。”

游淼又问:“有这么严重?”

李延:“你们南方人都不知道……”

正好戏台上在演昭君出塞,李延便给游淼解释犬戎奴为什么养不得,原来大启国一直有边疆之患,百年前与胡狄签了文书,双方相安无事了数十年,然而十年前,北疆胡族渐渐崛起,并时不时地有小股战乱骚扰边境之事。

当年犬戎、鲜卑、羯、羌、氐五族结为联盟,频频侵犯大启,掘月山一战,大启国败退,边境七城惨遭夷狄血洗,埋下了汉人与胡人间的血海深仇。双方对峙多年,互有胜败。

后来犬戎王身死,数名王子为王位争夺不休,战火被一再扩大,波及各胡族,汉人趁势再度兵发掘阴山,一场血战后,犬戎人退回塞外,元气大伤的同时也逐渐衰落,失去胡人部落的领导地位。

当年大战后掳回的战俘被运到京城,传闻犬戎王幼子不知下落,长子则继承了王位,也未来要战俘,于是这批犬戎人有的被收押,有的则被发配作役,有的被卖进了教坊司。犬戎人个个都是作战的好手,能以一当百,掳回来时便都喂下了断筋散,令他们浑身无力,只得任人鱼肉。

游淼听得一愣一愣的。

李延又解释道:“那家伙要是有武功,第一个就是杀了咱们,你信不?他们犬戎见了咱们汉人,连话都不说就要开打,犬戎人奸|淫咱们的女人,汉人又屠他们的村子,不是几句话能招得拢的。”

游淼半信半疑,不过想想也是,随便是个人,被李延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肯定要杀他报仇。

“那你怎么也不……”游淼试探着说:“来个稳妥点的办法?”

李延道:“所以小爷要杀了他啊!这不是被你要去了吗?”

游淼没辙了,只是讪讪地笑。

“嘿嘿嘿。”游淼道:“我这不是不知道嘛!”

李延:“本想带回家玩玩,那厮又倔得很……罢了罢了,你悠着点儿,玩几天就杀了他吧,不过是一刀的事,下不了手,遣他回来,我帮你杀了也成。”

游淼听了这么一番话,心里又有些七上八下。正看戏看得兴起时,家丁又来叫人,说流州清城郡老爷的信来了,游淼心里咯噔一响,忙和李延告别,径自回家去。

卷一 摸鱼儿

院中北风正紧,游淼搓着手,下轿,去书房时看见李治烽站在东厢扫雪,游淼一停步,李治烽便发现他了,放下扫帚,似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天寒地冻的,李治烽穿得甚是单薄,这人却似丝毫不惧冷,一身粗布单衣,现出伟岸身材,犹如绸缎裹着钢铁。

“进去烤火!”游淼朝他说。

李治烽仿佛想说点什么,游淼又抬手示意他进去,自己则转身进了书房。

游德祐瞪着眼看游淼,游淼换了副面孔般,笑嘻嘻道:“我爹说啥啦。”

“你自己看罢。”游德祐把信扔给他,游淼展开信看。

游德祐又盯着堂侄儿的脸,观察他脸色。

信上对游淼在京城胡天胡地之事只字未提,只约略说到游淼是成家立业的时候了,当年父亲自己十四岁便自立门户与兄弟们分了家,如今游淼在京中学有所成,该当考虑男儿事业之途。

恰好今年较往年要冷,传闻北疆边防动荡,思念游淼,令他归家一趟。若无他事,便让游德祐安排,遂北路商队折而向南,经沧州入流州。

正好了,游淼心想,回家看看,顺便伸手要钱,什么成家立业的,通通都是扯淡,京城的书还没读完,这时间让他回去,只怕是要给娶媳妇儿。

“嘿。”游德祐奸笑:“你猜你爹要做什么?”

“嘿嘿嘿。”游淼也知父亲的信须瞒不过这人精,答道:“想给我娶个媳妇?让媳妇管着我?”

游淼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游德祐又说:“你也知道该被媳妇管着?别忙走,我先问你,那犬戎人呢?甚么时候打发走?这等人可万不能带回家去!”

游淼哦了声,游德祐又说:“归家前必须打发走!哪来的回哪去!”

游淼有点舍不得,游德祐又教训道:“回流州去了,你父还少得你二百两银子?”

游淼:“是是是。”

游淼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太情愿,还想多留几天,不定府上人习惯了,也就乐得不管了,然而父亲既然唤自己回家一趟,犬戎奴就不能放在堂叔家里。否则自己前脚一走,后脚李治烽就当被卖了。

送去李延府上更是不行,李延看也不看就会把他杀了。

带着上路?又带不回家,只能在半路上把他放了,让他自寻生计去罢。虽说花了二百五十两银子,但此刻感觉李治烽的份量又不是简单的银子了。

游德祐又让游淼回去准备,恰好近日冬季商队就要离开京城。从京城下江北流州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沿黄河下东山,入沧州境,沿路车马颠簸,甚不安稳,翻山越岭,得走上四十来天。

而另一条则是离京师北上,沿着塞外一路向东,再在山海关处折而往南,走官道,这条路安稳得多,但塞边雪大风狂,也要月余。游淼心中一动,说:“我跟北商队罢。”

“随你。”游德祐没好气道。

游淼又说:“犬戎奴我带着出去,随处找个地方放了,叔不用再费心了。”

看游德祐那神情俨然如送走了个瘟神,游淼经廊前走过,左思右想,走北路是他临时的决定,不就是个犬戎奴么?等到了塞边,给他点银两,打发他出去,放他自由,再将卖身契烧了,权当办件好事了。

东厢院里,李治烽依旧抱着一膝,坐在廊下院前看雪,刚扫过一次,地上又铺满了湿漉漉的冰碎,见游淼过来,方起身跟着他进去。

房里游淼吁了口气,坐到榻前,李治烽单膝跪下,给他脱靴子,又把靴子放到火盆里烤。游淼说:“大雪天的,怎么也不多穿点?”

李治烽没有回答,游淼道:“明天给你找件毛袍子穿。”

李治烽点了点头,游淼又问:“你们犬戎人都在塞外,天寒地冻的,料想也是惯了。”

李治烽依旧没有回答,用一个刷子,轻轻扫靴面上的雪,游淼已习惯了和这家伙相处的方式,又说:“明天我得回家一趟。”

李治烽手上的刷子略一停,游淼又说:“你不用留在这处,跟我一起走就是。”

李治烽把一只靴子放到侧旁去。

“处置我令你为难的话,你命我自尽就行。”李治烽说。

游淼初始没听清楚,先是一怔,李治烽却像什么都没说过一般,开口道:“我去收拾东西。”

游淼的光脚丫动了动,坐在床边,心想是否先告诉他放他归去一事,还是先不说了,若能带回家,游淼倒是不想放了他,奈何家里老父比游德祐更不好糊弄。见到多了个生面孔,就必然会问哪来的,知道是奴隶,又必然要看卖身契,兜不住。

况且把个犬戎奴带来带去,也不是个事,养奴这事,向来是民不告官不究。

可惜了,还没用多久,游淼忽地又想起一事,朝屏风后说:“李治烽?”

李治烽走出来,游淼说:“晚上陪我睡会罢,教教我怎么做那事儿。我爹不定是要给我说亲,娶媳妇了。”

李治烽神情复杂地看着游淼,游淼眉毛一动,期待地看着他。

“平日我听你的。”李治烽道:“上了床,你须得听我的。”

游淼说:“成啊,听你的,我又不懂。”

李治烽眯起眼,看了游淼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游淼本意是反正都得放他走了,有什么用处,都使出来罢,否则也是浪费。

但李治烽人高且瘦削健壮,游淼平素从未与人赤身相对,平日最多也就和李延那等纨绔子打打闹闹,被按着亲个嘴儿,一想到要与这性奴行事,又不由得有点紧张。

那夜和游德祐吃过饭,游德祐与夫人又叮嘱了游淼一番,游淼左耳进右耳出的,听不进去三成,脑子里都在想这事,回房时看到李治烽依旧长身而立,站在廊前等他。

李治烽神情冷漠,伺候游淼脱了衣服,游淼身着单衣衬裤,躺到床上,坐进里头,李治烽便说:“说好了,在床上得听我的。”

游淼嗯了声。

李治烽便动手解自己袍子,脱下外袍,又解短褂,现出古铜色的胸肌,腹肌十分漂亮,看得游淼不禁吞了下口水,李治烽又扯开腰带,衬裤松松滑落于地,胯间那物已半硬着,健壮的长腿踏上|床来,转身坐到游淼身旁,一言不发便伸手来抱。

卷一 摸鱼儿

游淼的心咚咚地跳,有点想避,别过头去时感觉到李治烽有力的手臂搂住了自己的腰,紧接着一只手霸道地伸进了他的贴身短衣里。

游淼:“!”

游淼刚要去抓李治烽的手,李治烽却不容他反抗,低头以唇吻了下来。

游淼:“唔!”

李治烽与他的唇紧紧相贴,双眼却牢牢注视着他,一手在游淼胸膛上下游|走,不容游淼片刻思考之机,以舌探了进来,那一下游淼登时有种莫名的感觉,他活了十五年还是头一次与男人这般亲密,当时满脸通红,要推开他,李治烽却攻陷了他的意识。

唇分时李治烽看着他双眼。

游淼想起来了,先前答应过听他的,只得乖乖不动,李治烽又吻上来,游淼鼻中闻到李治烽淡淡的身|体气息,那是健壮男子赤身|裸|体带有的体|味,十分好闻且催|情,李治烽天翻地覆地一阵吻,堵着游淼的唇,吻得他喘不过气来,不停地咽口水。

游淼抓着李治烽臂膀,感觉到他粗糙的大手一路向下,扯开自己薄薄的衣服,又扯开他的裤带,整只手掌一探,摸到了他的胯|下,游淼那玩意正硬得笔挺,被李治烽握在掌间,手指每一次抚|过那物,便带来传至全身的颤|栗感,舒服得他绷紧了全身。

唇分时,游淼口中满是两人的津液,少年人的脸上通红,眉目间似是要溢出泪来,李治烽手上不停,一手搂他的腰,另一手以食指轻轻捏着他胯|间昂然的龟|头,又|揉|又捏,捏得游淼流出|淫|水来。

“等、等。”游淼感觉自己似乎成了李治烽的一具玩物,偏生李治烽的手法极其熟练,专挑他最敏感之处下手,刚转过头,李治烽又吻上他的脖颈,高挺的鼻梁在他耳畔来回摩挲。

“啊!”游淼忍不住叫了出来,瞳孔微微收缩,他别过头,李治烽又端详他的脸庞。

李治烽把沾满了游淼淫|水的手指伸到游淼唇边,掰开他的唇,探了进去,示意他吮。

游淼思绪一片混乱,本能地跟着李治烽的每个动作,李治烽神情冷漠,一副禁|欲神色,却做着如此|淫|荡的事,游淼吮|了他的手指,咽下口水,满脸通红,搂着李治烽的脖颈,把脸埋在李治烽肩上。

李治烽放开他,在他脸上亲了亲,这个举动令游淼心里一动,仿佛有种被宠惜着的感觉,抬头看他神情时,似是看着李治烽的双眼里荡漾着一汪水。李治烽将游淼的手从自己后颈处拉到身前来,引着他探到自己腹|下,分开他的手指,将自己那大|屌凑到他手中,让他握着,又吻住了他的唇。

游淼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每次一分开,没多久又被他吻上。手中握着的那根傲人大|屌近乎滚|烫而肌肉分明,既粗又长,更硬得很,饱满的龟|头涨得犹如球一般,已流|出不少淫|液来,湿了游淼一手。

李治烽稍稍挺起健臀,胯|间那物便从游淼手中抽走,只留龟|头在他指间。

游淼握着那巨|根,竟是有种迷恋的快|感,李治烽看出来了,再轻轻挺腰,整|根|肉|棒又送进游淼手中让他握着,游淼被吻得情迷意乱,手指在那*|棒上摸来摸去,那肉|棒带着雄|性|的美|感,随着抽|动,流出的汁|水在他手中发出轻轻的声响。

“那……那里不能摸……”游淼难受地蹙眉,感觉到李治烽的食中二指戳进了他的后||庭,忙转身要制止他,耳垂却被李治烽一下咬住。

李治烽在他耳朵上不住撕咬,游淼被这动作激得阵阵痉挛,转头时两人对视,李治烽又吻了上来。

李治烽示意游淼张开腿,并舔去游淼嘴角漫出的津||液,两人唇间拖出一道银丝。

游淼不住喘气,张|开|双腿,李治烽拉起棉被盖住彼此赤|裸的身躯,又伸手拿过貂油。

“呼……呼……”

游淼看着他性感而坚毅的唇,不禁还想再吻吻。

李治烽注视他的眼,眉毛动了动。

“亲嘴儿……”游淼眼里蕴着水,已爱上李治烽的吻了,李治烽拧开貂油,无所谓地看着他,继而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那是李治烽第一次笑,游淼看得不禁怔了,李治烽平日尽板着脸,一笑起来俊朗无俦,令游淼的心不住狂跳,他抱着李治烽的脖颈,主动去吻他的唇,李治烽一翻身,把他按在床上,沾满貂油的手指顺着游淼的肉|棒摸下去,再次捅|进他的后|庭里,指腹毫无预兆地戳进体|内,沿着甬道一路直顶,按中他小腹深处的麻筋又搓又压。

那一下游淼连魂儿都酥了,偏生又被李治烽吻着,无法反抗,李治烽的手指才刚戳了几下,游淼便觉自己肉|棒|根部一阵酸楚难耐,犹如要失|禁般地难受,发出含糊的声响,绷住小腹,气息一窒。

李治烽似是预料到了什么,把手指抽出来,在自己胯|间摸了几下,伏身到游淼身上,以肉|根顶开他的后|庭,混着貂油,淫|水,霸道地顶了进来。

瞬间游淼剧痛,忍不住要叫,李治烽动作却比他更快,马上捂住他的嘴。

游淼被撑开时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李治烽要杀了他,要挣扎,却被李治烽按着无法动,李治烽只是那么一顶,便又抽出,再次顶入,游淼挣扎不得,被那根|巨大的肉|棒一顶到底,喉头阵阵呜咽,有种强烈的作呕感,李治烽又整|根抽了出来,龟|头抵着游淼还未合|拢的后|庭轻戳。

李治烽松开手,注视他的双眼,嘴唇与游淼轻轻一碰,游淼眼角已溢出泪水,求饶地看着李治烽,李治烽冷漠地亲游淼的唇,再整|根|缓缓插|入游淼的身体。

游淼反而不叫了,他颤抖的双唇吸|吮|着李治烽火热的唇|舌,感觉到后|庭内那根巨杵一路捣开自己的身体,直直|插|入深处,但这次的动作远远不及最初的霸道与野蛮,更令他觉察到一丝动摇。

李治烽抬起一腿,以膝盖把游淼的腿|顶得更为分开,以他粗|硬的肉|棒反复抽|插,干|着游淼的后|庭,游淼既难受又兴奋,忍不住呻|吟出声。

“啊……啊!啊!”游淼断断续续地叫,紧紧抓着李治烽的肩膀,李治烽认真看着他的表情,游淼第一次尝到这滋味,不由得流出眼泪来。李治烽端详他的脸,吻去他满溢的泪水。

“啊啊啊……啊……”游淼叫得快失声了。

李治烽把他狠顶了几下,继而整|根抽了出来,依旧以龟|头浅浅地插|着游淼的菊|穴,那一下游淼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空虚,他好不容易缓了过来,肉|棒已不住颤抖,小腹上全是自己肉|棒淌出的淫|水。

李治烽跪坐着,肉|棒|插|在游淼的后|庭里,用手摸自己胸膛与腹肌,腹肌上也沾满了游淼流|出的水,于帐外透入的灯下折射|着诱人的油光。

卷一 摸鱼儿

游淼忍不住把手放在李治烽的健腰上,说:“进……进来。”

李治烽把腰微微一挺,肉|棒进入大半,游淼咽了下口水,直起脖颈,然而李治烽刚一顶|进,便又缓缓抽了出去。

李治烽缓缓顶|进,这一下游淼感觉到难言的充实感,那肉|棒一寸寸地顶|进了他的身体,抽出时只稍稍离开,又狠狠地捣了进来,顶中游淼小腹内连着鸡|巴的麻筋,又抵着它来回研磨。

“给我……给我……”游淼恨不得李治烽插|得更深,操得更狠,他抱着李治烽的肩膀,李治烽又吻了下来。

“唔……”

李治烽鼻息急促起来,开始啪啪啪地干他,游淼被干得实在受不了,每次都被激得脖颈通红,就差那么一点点时李治烽又放慢了速度,总之就是不让他彻底爽翻,游淼的声音已从起初的呻|吟变为哀求,求他更彻底,更深入地操|翻自己。

游淼已经快说不出话来了,此刻他意识一片模糊,李治烽一手摸着他的侧脸,动情地吻了上去,这次没有片刻停息,肉|棒狂风骤雨般狠狠操|他,游淼的唇被堵住,后|庭内又被那巨|物来回顶撞,顶得腹肌微微收缩,激得窒息,继而发出崩溃的含糊呐喊。

“啊——!啊——!啊——!”

随着李治烽的冲撞,游淼的情|欲终于累积到顶点,肉|棒不住抽|射,一股接一股的白浆喷了出来,射得两人满身都是,射上李治烽腹肌,胸肌,甚至两人的脖颈。

“啊——!”

射|完之后游淼只觉筋疲力尽,李治烽停下了动作,游淼阵阵晕眩,只觉方才那阵快感实乃人生之最。

李治烽抱着他的腰,两人身前十分滑腻,都是游淼射出来的男精。李治烽注视游淼双眸良久,吻了吻他的唇,埋头亲他的脖颈,温热的舌头舔去喷在他脖颈上的精|液,又沿着游淼少年白皙的胸膛吻下来,唇所经之处,把精|液都舔干净,咽下去,吻到游淼的肉|棒时,游淼那物还半硬着,被李治烽的舌头一舔,登时激得游淼阵阵抽搐。

游淼:“好……好了。”

李治烽伏身上来,游淼摸了摸|他的脸,说:“你……还没有完?来罢。”

游淼用手去摸李治烽的肉|棒,那肉|棒硬得像铁棍一样,还未射|精,游淼以前自己弄过,想用手给他弄出来,李治烽却道:“还没完。”

游淼吓了一跳,感觉李治烽又插了进来,游淼刚射完一次,现在怎地受得了?忙道:“不行不行……”

李治烽不由分说再次插|进游淼体内深处,这一次却抽|插得不激烈,只是缓缓抽|动,游淼却实在难受得很,不住求饶要推开他,李治烽在枕边扯来自己的衬裤,揉成一团,塞进了游淼的嘴里。

衬裤里充满了李治烽胯|间的气息,淡淡的尿味充盈游淼鼻间,再次刺激了他,然而刚射完一次,后|庭又被肉|棒反复捣开的感觉难受至极,没有任何快感,只恨不得李治烽快点结束,然而李治烽的抽|插频率渐渐加快,换了个姿势,从背后抱着他,一手手臂让游淼枕着,另一手则搂着他的腰,把他拉向自己,抬起一腿,像只公狗般啪啪啪地猛力干他。

“唔——唔——”

游淼被堵着嘴,开始时尚是难受的呜呜声。然而被李治烽插了数十下,却又感觉到一种近乎失控的快|感,菊|穴已被操|得发麻,腹内一下接一下的顶撞令他再次浪了起来。

“唔——唔——”游淼的声音渐渐变了,从求饶变成呻吟,双眼迷离,视线涣散,李治烽扯下游淼嘴里塞着的衬裤,把右手颀长的手指伸到他唇边,食中二指让他吸吮,这一次游淼浪得全身发红,被李治烽连番抽|插,时快时慢,爽得无以复加,胯|间射过一次的肉|棒竟是再度抬头。

李治烽猛|插几下,游淼在高|潮时阵阵发抖,菊|穴一阵阵地抽|动,感觉到李治烽在自己体内注入了一股热流。

他侧过头,回手去摸李治烽的脸。

李治烽吻他的唇,肉|棒仍插在他体内不拔|出,两人一番缠绵后,李治烽说:“我不太会说情话。”

游淼说:“什么情话?我还……还想要。”

李治烽专心地吻游淼的耳垂,说:“给你,都给你……”

游淼还想要,第二次被|操的感觉实在太爽,正想问李治烽是否要休息片刻时,李治烽却翻身骑了上来,把游淼压在身下,半硬的大|屌借着身体的下压再次缓缓深入。

游淼把脸埋在枕上缓缓喘息,李治烽刚抽|插了几下又硬了起来,趴在他的背上,搂着他的腰,一下接一下地插|入。这一次李治烽的持续时间比方才更久了,再硬起来无休无止,直似将游淼操|上了天,游淼被干得时昏时醒,两脚朝后翘起,不住把屁股朝李治烽的肉|棒上送,股间流出淫|水,混合着李治烽的猛|干发出啪啪啪的淫|靡声响,身下肉|棒被压得在被褥上来回拖动,摩挲,大叫着要|射|时却被李治烽抱起来,从身后顶着他,边操|边顶着他下床。

“唔……唔……”游淼难堪道:“不……不行……”

李治烽把游淼上身抱得直起,把他顶着走,游淼两脚发软,被顶到穿衣的长镜前,李治烽又给小孩把尿一般把他抱了起来。

借着灯光,游淼面朝铜镜,看到自己后穴被李治烽那粗长肉|棒进进出出,捣得直流|水的不堪入目景象,直是满脸通红。

李治烽示意游淼伸手去摸,又亲昵地吻他的耳朵,游淼手指摸到两人连接处,摸到那青筋分明的大|肉|棒|棒来回抽|插,反复干他的感觉,被干得几乎要射|尿出来。李治烽抱着游淼从身后猛顶,直到手臂使不上力,便又把他抱回床上,自己躺着,让游淼骑在他的腰间上下动,两手握着游淼竖挺的肉|棒揉搓。

游淼直着腰,用自己的菊|穴反复干李治烽的鸡|巴,两人都到了高|潮。

“啊啊啊……”游淼俯身下来,吻李治烽的唇,缠绵间他再次射|了出来,并感觉到李治烽硬|挺的肉|棒阵阵搏动,第二次射|进了他的身体里。

卷一 摸鱼儿

(五)

天不亮时房门处便有人在说话。

“少爷,车子等在外头了。”

游淼醒来时简直以为自己做了场梦,他迷迷糊糊地起身,两条腿下地时仍是发着抖的,伸手一摸,后|庭既肿又发疼。

李治烽已经将行装收拾好,上来给他穿上衣服,游淼睡眼惺忪,抱着李治烽的腰,把脸埋在他胸膛前,李治烽给他穿好单衣衬裤,又系上防寒的貂绒搭子,披上大裘,戴好帽子。

丫鬟小厮们过来伺候,游淼接过牙石漱口,洗脸,稍精神了些,出房门时见李治烽把一个包袱斜挎在背后,接过丫鬟给的食盒。

五更天,外头全是黑的,全城不闻人声,游德祐与夫人还未醒,后门外停着个马车,石棋儿正在与车夫说话,管家将游淼送上车去,朝李治烽说:“你在下面,跟着走。”

游淼招手,说:“李治烽进来罢,石棋儿你回去,这么冷的天气,不用跟着我跑一趟了,有李治烽伺候就成。”

管家欲言又止,游淼又说:“就这么定了,都别跟我抢嘴儿,我人都家去了你还说个啥?”

“那我可走了啊少爷。”石棋儿满心欢喜,寒冬腊月的,谁也不想出门,末了又朝李治烽教训道:“你的命是少爷救的,得照顾好少爷。”

“行了行了。”游淼让他们都回去,唯余一个商队里来接的车夫。车夫斜眼乜他,说:“少爷早啊。”

游淼从怀里掏出点碎银打赏他,车夫点头哈腰地接了,启程。

游淼昏昏沉沉,在车上又继续睡,这马车是游德祐出远门时乘的,本是京师派给采办用的车子,车内作两格,车门一进来便是下人坐着服侍的两张小凳儿,又有隔板柜子装行李,乃是外间。内间又有一道帘子挡着,帘子后是一张窄榻,可坐可睡,两侧的锦缎椅后则掩着车帘,外头又有雕花隔板挡风。

进来时火炉子生得正旺,游淼便躺在榻上补回笼觉,李治烽则在外间下人待的地儿坐了,收拾东西放好,说:“少爷,吃早饭了。”

游淼懒怠不想吃,说:“待会儿罢,你进来。”

李治烽揭开帘子进来,游淼让他坐在榻上,拉过他的手,倚在他怀里,闭着眼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车外喧闹声音越来越大,马嘶狗吠的,游淼打了个呵欠睁眼,问:“外头怎么了?”

李治烽道:“城门口。”

游淼揭开帘子朝外看,天亮了,昨夜下过一场雪,今日倒是晴空万里,京城北门处熙熙攘攘的,有车夫在大声吆喝。

“好天气!哥俩走喽——”

“行脚儿神护着点咱们苦命人呐,翻山拜山,过河拜河,各方娘娘保佑,赚点儿糊口钱早点回家——”

“爹!给我带好玩的呀!”

商队集结起来,赶着游淼这辆车的车夫大声道:“游家的小少爷来喽——”

商队头儿带着一名御林军统领过来挨个点车,装车,记录货物,见到游淼时便道:“少爷好。”

游淼见过这人,经常到游德祐府上,名唤郝三钱,点头哈腰的就是,遂朝他点了点头,李治烽正把食盒打开,将里头的吃食一件件摆出来,放在炉火上热。

郝三钱朝御林军统领说:“这位是我们游家的小少爷。”

统领道:“这人呢?”

李治烽抬眼,与那将领对视,统领似乎有点疑惑,说:“你不是中土人?”

游淼说:“这是我家奴,名唤李治烽,问这么多做甚么。”说着放下了车帘。

那武将以长矛撩开车帘,说:“游少爷,话不是这么说,你家奴是胡人?边疆与中原连年交战,你们读书人心系天下,想必也一清二楚,怕就怕混了胡人的探子,只怕要请他与末将走一趟了。”

游淼没想到连一个查城防的小将领都敢这么嚣张,瞬间就怒了,蹙眉道:“你放肆!你叫什么名字?”

武将丝毫不让,答道:“末将名唤聂丹,城卫军校尉便是,倒是你,身无一官一职,本想你年纪尚小,不与你一般见识,何以此等不识规矩?!”

郝三钱一见势头不对,忙给聂丹赔礼道:“聂将军息怒,息怒。我们家少爷……”

平素和游淼混得好的不是将军外甥就是尚书犬子,连丞相的儿子都和他称兄道弟,怎么会把小小一个校尉放在眼里?当即饭也不吃了,将袍襟一撩要下车去,说:“这家奴是李延送我的,你说怎么着吧,咱们走,进城一趟,大清早叫他起来,给你解释解释?”

正僵持不下时,远处一名家丁骑马前来。

“游公子——”

游淼从车里朝外看,家丁翻身下马,递出一个匣子,说:“这是我们家少爷预备下的盘川,听说您今日要回家,还给公子您捎了道文书,上头有丞相大人的印,怕您带着李治烽出门被盘查。里头还有把匕首,给您路上防身用。”

游淼接过匣子,里头是二十两银子,自然也是意思一下,内里又有文书,游淼取了文书,朝聂丹一抖,聂丹冷哼一声,只得挥手放行。

车队至此方启程,上百丈的商队浩浩荡荡上了官道,一轮冬日普照大地,沿路松柏挂满冰枝,天晴气爽。

游淼见那队官兵消失于官道彼端,冷笑道:“小小一个校尉,爱钱爱得胆子太也肥了。”

“他也是尽忠职守。”李治烽从榻下找出一张矮案,支好,又把铁皮罐里热好的粥倒出来,放在案上。

游淼说:“嘿,你是不懂,这些盘关的兵士,不过是为了能捞就捞,多捞几个钱罢了。”

李治烽不说话了,游淼吃了口粥,说:“你也吃点罢。”

李治烽把清粥小菜挨个摆上来,说:“我吃点饼就成。”

游淼见李治烽今天话多了些,多半是因为离开京城,不用再呆在游德祐家里了,心情甚好,遂又笑着说:“昨晚上你还真会。”

李治烽坐在一旁看游淼。

游淼端详他,说:“怎么床上|床下,跟变了个人似的?”

李治烽脸上看不出表情,就像截木头似的,游淼说:“你昨天床上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儿?难怪要挨李延的揍。”

以李延那爆脾气,若有人跟他说浪|货甚么,叫哥甚么,被扒掉一层皮都是轻的,游淼想到这话又十分好笑,又问:“都在哪学的?”

“教坊司。”李治烽答道。

游淼点了点头,心道这时的李治烽才是李治烽,昨天居然会说那些话,跟被什么玩意儿附了体似的。想着又说:“吃罢,厨房给我做了这么多,一时半会也吃不完。”

李治烽摇摇头,游淼知道这是厨房里石棋儿的相好姑娘给做的,生怕石棋儿上路饿着,遂做多了,可不正便宜了李治烽。游淼先是草草吃过,又唤狗般示意他过来吃,这次李治烽没有推,就着小菜把半冷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阳光从车帘外照进来,游淼说:“这条路走阳口山,沿着长城下,一路过延边城,塞内市集,再过去,就是你们犬戎人的地盘了。”

李治烽缓缓点头,游淼忍不住拿话来试他,说:“你可别半路跑了啊,跟我回家去。”

李治烽说:“不会跑,跟着你。”

游淼说:“其实你就算跑了,我也没办法。”

李治烽又不说话了,沉默地坐着,游淼忽然又有点舍不得他,招手道:“过来。”

李治烽坐过来,游淼让他坐好,便赖在他怀里,摸来摸去。

李治烽依旧一脸沉默,看着车外的景色,游淼总是忍不住地猜,这家伙究竟在想什么?想他的部族?想他的过去?车外煦日和暖,晒得人懒洋洋的,道路两旁积雪犹如雕栏玉砌,一片琉璃世界。

遥远的平原外,雪原连绵无际,一抹炽烈的光轮初生,离了京城一带,官道沿途尽是开阔的平原之景。

游淼吃过早饭便打盹,李治烽又从座位下取出一个木漆盒,手指捏了把茶叶,放在火上焙热,注水,煮过三滚后茶香四溢,给游淼捧着醒神喝。游淼从包袱里找到一本书,倚在李治烽身上,懒洋洋地翻开,李治烽的卖身契从书里掉了出来。

李治烽:“……”

游淼笑了笑,把书朝他一扬。

那是前朝梁国大儒王志所写的塞外风情物考,第三本,《犬戎通史》。

游淼数天前便从李延家借到这本书,预备在家里看看,他把李治烽的卖身契折好夹在书的最后,翻开第一页,喃喃道:“塞外有族以兽为神,似狼非狼,似犬非犬,音似‘犬族’,男子骁勇善战,吃苦耐劳,上身着狼皮,下身穿精铁战裙,边塞汉人称之为‘犬戎’。”

卷一 摸鱼儿

游淼一边翻书一边看李治烽的身材,心想他换上兽皮裘袄,铁战裙时是是什么个模样,却发现李治烽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本书。

“你没看过自己族里的史料?”游淼问。

李治烽缓缓摇头,侧颈上的奴隶刺青在日光下显得尤其分明。

游淼倚在他怀里,与他一起看这本书。书上提到李治烽所在的犬戎人族中只崇拜强者,时常互相杀戮,男子身材健壮,个个都是天生的神射手。对汉人就像对猪狗野兽一般,西北蛮疆未曾开化时,犬戎人食物一短缺,就常常闯入长城掠夺粮食,甚至食人之事多有发生。

“不对。”李治烽忽然说。

游淼道:“什么?”

游淼诧异地抬头打量他,说:“什么不对?”

李治烽:“我们不吃人。”

游淼道:“当然不吃人,王志的书简直是放屁。”

李治烽忍不住嘴角牵了牵,游淼知道他这是笑了,便绘声绘色给他解释,王志身为大儒,编书写书却漏洞百出,在京师太学上课时,游淼随随便便就能抓出他一堆漏子,胡言乱语地说了一阵,李治烽频频点头,游淼便又开始翻书,看到后面谈论风俗之时,登时震惊了!

王志还提到了犬戎人的一点特征——族中没有女人!

犬戎人族中无女子,无老人,只有小孩。青壮年男子就像狼群一般集体行动,传承后代的使命由其他族的女人来完成,有时是羌,有时是羯末人,有时甚至是汉人。族中的成年男子习惯单枪匹马,在月圆之夜沿着长城一带慢慢地走,游荡于大草原与其余部族之间,向自己看上的外族女子求爱。

求爱后*,*后男子便即离开。

七年后,父亲将回来该部族,如果妻子生下的是儿子,男人便带走七岁大的小孩,给他一匹小马,带着他一同征战,突走于草原上。如果是女儿,男人会给予女儿一笔钱,充当她未来的嫁妆。

母亲则将被那男人亲手杀死。

李治烽难得地笑了笑,说:“不对。”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点,游淼说:“当然不对,怎么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

游淼看李治烽,说:“这都是他瞎编的吗?”

李治烽缓缓摇头,解释道:“一部分是。”

“不会杀妻。”李治烽说:“月圆之夜求爱,行事之后,会递给妻子一枚狼牙,作为凭证。七年后回来,把儿子带回部落里,父亲尽心培养儿子,带他去狩猎,教会他如何在草原上生存。如果是女儿的话,会给女儿十头羊,五头狼,十卷兽皮当嫁妆,来日女儿出嫁后若受了欺负,可凭狼牙朝犬戎部求助,女婿若无法养家糊口,也可朝犬戎讨要生活物资,所以塞外四十二族,最自豪的,就是有一个犬戎人岳父。”

“然后呢?”游淼说:“妻子怎么办?”

李治烽:“每个犬戎人到儿子成长到足够独当一面之时,父亲都会归隐,带着战利品,回到妻子所在的部落中终老。”

游淼缓缓点头,这么说来还是有点道理,李治烽又说:“但现在这么做的已经不多了,有人也会把妻子带回部落里。”

游淼好奇问:“你有妻子么?”

李治烽摇摇头,说:“我们那里将求爱叫做孤狼出关,要十七岁。我被抓到中原时还未成人。”

游淼明白了,这多半和汉人男子冠礼,女子及笄一样,属于犬戎人的一种成人仪式。孤狼出关,这词儿倒是贴切,想到十七岁的犬戎少年身强力壮,骑着战马,沿着长城一路飞驰,月明千里,草原如海,登时说不出的心驰神往。

“怎么求爱的?”游淼问。

“有人唱歌,有人吹羌笛。”李治烽说。

茫茫月夜下,犬戎族少年徘徊在女孩子的村落外,吹起羌笛,实是说不出的浪漫与潇洒。

游淼又问:“犬戎里是不是都只有一个儿子?”

李治烽摇头,游淼道:“两到三个?”

李治烽想了想,说:“不一定。”

游淼嗯了声,说:“你有几个兄弟?你们小时候,都跟着父亲一起打猎么?”

李治烽没有说话,这种事,换了是平常,游淼本不该多问,但想到既然要放他走,倒也无所谓了。游淼又问:“你的狼牙呢?”

李治烽不答,游淼捡到他的时候,李治烽全身一丝不挂,自然也没有狼牙,如今他唯一的值钱物事便是脖颈上的玉佩,还是游淼母亲留下来,游淼再借给他保命的。

游淼躺在李治烽的怀抱里,伸手拈起他的玉佩,手指摩挲,不说话。在这一刻,他忽然对李治烽有点异样的情感,觉得他很可怜,又有点不想让他走了。

但孤狼终究还是要回到塞外狼群的地方去,游淼蓦然觉得,这样的一个人,实在不应该当奴隶。十五岁时的李治烽,该是怎么被抓回来,磨去爪子,拔掉牙,鞭抽棍打,折磨得他放弃了所有的抵抗,甘心当一个卑贱的性奴。

游淼天生玩归玩,恶作剧也没少做,却从来不会去做折辱人的事,母亲死前告诉过他,这世上各人都有各人的命,有时候,命里潦倒怨不得自己,一切都是天注定的,但为人者,切记风光时不可太满溢了,潦倒时也不可自暴自弃,见人落魄了,能帮就帮一把,此生积的德,来世都会有善报。

虽说犬戎与汉人连年开战,但大家也是各为其主,血海深仇这么一年年的积下去,什么时候都到不了一个头。游淼在书中朝后翻,看到王志又在书后提及,蛮夷之族须得以德服之,教化同化,方是上道。“胡虏无百年之运”,但凡塞外入中原的种族,不愿汉化的都将湮灭,而愿意汉化的,最后也都成了汉人的一部分。

游淼在车上看这书看了三天,白天天不亮便启程,夜里月上中天时寻驿站住店,又或是在旷野中停车过夜,赶车的行脚商都是苦命人,有自己带点小东西做生意的,有被富商雇来运送货物的,三教九流,俱是底层出身。住店时李治烽一路伺候游淼,那些行脚商便在驿站喝酒烤火,随处找个暖和地方,挤着就能过个夜。

随着不断朝北走,天气也越来越冷,及至翻越秦岭阳口山时,那天下起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风雪,天顶鹅毛大雪肆虐,狂风犹如包围着四方的怒鬼,一层层雪浪呼啸而来。连绵起伏的山峦盖满了厚厚的白麾,颇有点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的架势。

“天寒地冻啊嘿哟——”

“老天爷莫阻路啊——”

“早日归家嘿哟——”

所有车夫都蒙得严严实实,包头裹面,只露出两只眼,嘶哑地大喊,驾着车朝前赶,游淼纵是坐在车中,亦感觉到四面八方的冷风从车门,车窗内无缝不入地直灌进来,

过了阳口山,又是数日,天气一瞬间放晴,老天爷的脸明媚得就像不曾下过雪,出阳口山后,蜿蜒的长城下,蓦然现出一座繁华喧闹的塞边城市——延边。

延边作为边境最大的经贸集散地,已存在了近四百年,塞外四十二族都在此处作生意,多年来无论多少战火,入侵中原的胡族都会刻意避开此处。

纵是被追杀的汉人,胡人,只要逃进了延边,朝城内一躲,外族纵有千军万马,也不能再追,更不能贸贸然冲进市集内杀人抓人。

这是四百年前匈奴王与天朝皇帝定下的千年之约,无论两国邦交如何,延边城作为缓冲之地,千秋万载,永不开战。

马车外的车夫纷纷欢呼起来,游淼睡了一夜,此刻迷迷糊糊地朝外看,半山腰中,寒风依旧凛冽,朝下面平原看,延边城一望无际,被游龙般东去的长城环抱,城中人头攒动,吆喝声远远传来。

延边城外的远方,巨大冰湖犹如阳光下闪烁的宝石,牛羊队在雪原上排出一条曲折的队伍,通向城中。

这就是延边城了。游淼心想,繁华程度虽不比京城,但却别有一番塞外风味。商队离开阳口山区域,沿着平原下去,游淼又看了李治烽一眼。

李治烽把手肘搁在窗边,漫不经心地朝远处看。

游淼:“你来过延边吗?”

李治烽略一点头,转头看游淼,似乎有话想说。

游淼心道在延边不知道会不会碰上李治烽的族人,如果李治烽想逃,此处将是最好的地方,也是最好的时机了。

李治烽:“我带你去玩。”

游淼看得出李治烽的心情不错,又试探地笑着问:“以前经常来?”

商队接近城门,李治烽侧头听着远处胡族的交谈,说:“不算。”

游淼点点头,商队会在延边逗留三天,三天后,再离开此处时,游淼决定就让李治烽离开,回他的家去罢。各回各家,不必再当奴隶。

卷一 摸鱼儿

(六)

抵达延边的第一天,商队报上通关文书,办理手续,四十余人入客栈,货物卸下,再带到市集上去卖,游淼终于停了赶路,得以松口气。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游淼从小极少出门,唯一一次长途赶路还是从流州上京城,那时风景秀丽自不必说,哪有现今狼狈?颠簸了数千里路,有李治烽伺候着,游淼仍忍不住叫苦连天。

一行人于城中最大的客栈落脚,行商自去做生意,游淼带李治烽出外闲逛,只见塞外货物都以兽皮,珍稀药材,兽肉,鹿茸鹿鞭鹿尾等居多,镇宅的狼头,铺地的虎皮,名贵狐裘,西域的葡萄酒,龙涎香,千年的老参,矿眼的奇石,百炼的精钢片……在京师随便一件都能卖出高价,足可当御宝堂里的珍稀之物,在延边的集市上却成山成海的,跟烂大街一般。

反而是中原商人带来的蜡烛,丝绸,盐,南方药材,甚至是东海进的次等珍珠,珊瑚扇贝,茶叶,一进市集便遭到哄抢。

连中原人的年画都能卖出个天价,游淼心想亏了亏了,早知自己也从京城带点东西来卖,郝三钱当真是坐地起价,搁京师连听戏茶楼里都不喝的劣等茶叶,半斤也就五个铜钱,在市集上竟然能换一张中等的狐狸皮!

游淼不止一次见纨绔公子哥们买过这狐狸皮,御宝堂内一有新货到,李延便带着一帮人去看,再怎么跟老板讲交情,也要五两银子一张。

五个铜钱换五两银子,游淼终于见识到了奸商的暴利,不禁咋舌半晌。忍不住道亏了亏了,早知道啊!随随便便带一车货来延边倒卖,几千两银子随随便便到手。真是千金难买早知道。

市集上满满的全是人,拿着大叠的皮,大捆的人参,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把货朝中原商人面前塞,还有人看出游淼的身份,私下给他递东西,让他收自己的货。

“慢点慢点!慢点喂!别抢!我不是来卖东西的!”游淼大声道。

郝三钱喊道:“当心挤着了少爷!慢点来!一个一个来!”

延边许多人语言不通,只能不住打手势,各自说着胡族语言,指指自己的货,又指指中原商人的货物,有人抢得快要打起来了。李治烽护着游淼,胡人挤到游淼身前,看李治烽那容貌似乎也是塞外人,便不敢去摸游淼。

“拿她的货。”游淼收了个小匣子,朝郝三钱说。

“好嘞。”郝三钱笑呵呵地答道。这些行脚商虽是各家京师商人雇来的,却不得不听游德祐的话——谁能进商队,谁不让进,都是游德祐说了算,众人也就不敢开罪游淼。

游淼把一叠皮子翻来覆去地看,有商人打趣道:“少爷家做的才是大生意呢,还看得上这些?”

游淼笑着拣皮子,选了两件狐裘的,说:“带回去送朋友。”

“少爷家里那可当真是大生意呢。”

“是啊是啊,碧雨天晴毛尖……”

一群商人兴高采烈地卖货,又不住奉承游淼。

“一两茶叶一两金呐。”

游淼忙谦笑道:“没有的事,都是朋友捧的。”

游淼家做的生意确实很大——父亲游德川是茶商,千顷茶田,流州东南有一半茶山茶田都是游家的,做的也是官家生意。这茶颇有点来头,名唤“碧雨天晴毛尖”,开春送到京师,川蜀等地,商人们都说游家的茶是“一两茶叶一两金”,每年春茶上市,三千斤供予天家,剩下的几乎是一上市就被抢光了,茶价被不住哄抬,供不应求。就连达官贵人也得走门路才能买到。

郝三钱忙不过来,游淼便在一旁帮忙,取了个大木盒,打开时忍不住笑,里头装的都是劣等炒茶——京师人喝完泡完的茶叶,加点草叶碾碎了再炒干,混作一起当炒茶卖,这是脚力,车夫,穷人苦哈哈们吃的。狗尾巴巷里的瓦房上,常常就晒着这些烂茶。

游淼递出那个木盒,两个商人在一旁称斤论两地算,一群胡人围过来,凑到准星前看,并为了几钱几两而争论不休,厚厚的一担皮,就换五斤茶叶,十双粗劣的绣花鞋,一丈漂成蓝色,绣了金线的祥云纹布。游淼粗略心算,这点货还不到一串钱,换回来的东西足有四五十两银。

末了商人还把盒子收起来,那群胡人又找他要盒子,游淼虽知无奸不商的道理,却也看不下去,说:“算了算了,盒子也给他们罢。带回去做甚么?”

那木漆盒红黑相间,描了仕女图,胡人视若珍宝,游淼却知这玩意做工粗糙,又非古董,寻常官家也不用的。又看商人们都好笑,才明白过来是数人留了一手,这木漆盒本来也是卖的,只是大家都不说,等着胡人再拿点东西出来换而已。

“好嘞——全听少爷吩咐。”郝三钱笑着说,又一番讨价还价,便拿那漆木盒换了三斤虎骨。

游淼实在忍不住唏嘘,当天散市之时,众人带着大包小包回去,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又去集市上摆摊。仅用了一天,东西就全被换光了。黄昏时集市上的人还在,纷纷生火围着炉子过夜,这样的集市要一直开到汉人过年,五胡过打冬节,羯摩,西域色琅等人过飨食节。

郝三钱过来与游淼商量,说:“少爷,南下的几个胡人在说,又有暴风雪要来了。”

游淼还不明白,傻乎乎道:“那咱们多留几天?这里挡得住暴风雪么?”

郝三钱一副为难模样,说:“就是怕挡不住……”

游淼这才回过神,说:“那赶快上路,懂了懂了,大家早点向南,早一刻回去,就能早点回家了。”

郝三钱笑着去吩咐装车,他们在延边只呆了一天便准备南下了。这次并非原路返回,而是顺着黄河折而向东,进入沧州、流州地界。

黄昏时分,夕阳如血,远远地悬在天空尽头,鸦群立于城墙外,脚夫们吆五喝六,各自去装车载货。游淼坐在客栈外,喝了口热腾腾的酥油奶茶,清点自己换回来的货。

来往中原与塞外,做商贸这行真是一本万利,游淼看众人易货看得手痒,不禁也把自己随行的东西拿出来置换,换了一块上好的雪珍虎皮,一包虎胆虎心,两个熊掌,四张熊皮,准备带着回家孝敬父亲,顺便再多要点银子。

游淼打定主意,来年银钱不够使时,每年跟着商队出来两次,绝对能将花费赚回来——毕竟在市集上摆摊做生意都是要文书的,而找人批个文书并不容易,也不是谁都能跟着商队出塞外去。

李治烽接过东西,带上马车,影子在塞外拖得老长,天边全是滚红的火云,北边一层淡淡的,黑色的阴霾,预兆着暴风雪即将再次来临。

卷一 摸鱼儿

“李治烽。”游淼说:“过来喝碗茶,热热身子。”

李治烽不答,装完东西后便站在游淼身后,垂首而立,游淼笑道:“坐罢,让你喝你就喝,少爷有话说。”

李治烽看了游淼许久,说:“什么事?”

游淼道:“你先坐。”

李治烽答道:“我是你的奴,不能坐,伺候你是我心甘情愿的。”

游淼说:“你现在不是了。”

李治烽一怔,继而两道剑眉微微拧起。游淼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放在桌上,说:“喏,这个给你。”

“咱俩能认识呢,也算是缘分一场。”游淼笑吟吟道:“卖身契还你,从此你就自由了,一点碎银,当做你的盘缠,回家去罢,免得族人牵挂,我们就在这里别过。”

李治烽登时愣住了,风吹得客栈上的布牌猎猎作响,把卖身契吹开,露出里面的碎银。

“为什么?”李治烽一时间似乎很不明白。

游淼道:“不为甚么,都说一夜夫妻……呃,百日恩,好歹是那么一回事,去过你自己的日子罢。少爷也没什么能给你的。”

李治烽的眼眶通红,沉默地注视着游淼,游淼知道李治烽很感动,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又说:“本来呢,我也不太想你就这么走了,不过你是塞外的人,没道理当个奴,我娘生前说,人的命有好有坏,命苦呢,也怨不得老天爷……我到底在说什么,反正以后,好好过你的罢,就当是交个朋友了。”

游淼胡言乱语,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远处郝三钱在喊。

“少爷——得动身喽——”

游淼站在夕阳下,李治烽只是沉默地站着,游淼少年身形,比李治烽矮了个头,抬手摸了*的脸,又拍了拍他,有点舍不得。但舍不得也没用,又带不回家里,被父亲知道迟早还是要赶走的。

买他回来虽花了二百两银子,但亲手救了他的性命,多少已有了些感情,外加这些日子里朝夕相处,还上了一次床,游淼开始有点明白自己父亲为甚么百般宠爱家里小妾了。

让李治烽走也好,权当做一件好事了。

“我走了。”游淼说:“你可别再来打汉人啊,你得给我记得,你的命是我救的,别再来打汉人了!走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游淼笑着上马车去,李治烽手里握着自己的卖身契,像截木头般怔怔站着,目送车队浩浩荡荡地离开,始终不发一言,游淼打开车窗,呵着手朝后看,马车离开延边城,李治烽的身影渐小,剩下一个小黑点。

车队上路,游淼独自坐在马车里,外头天又黑了下来,郝三钱搓着手,呵着热气进来服侍。问起李治烽的事,游淼便说了,无非也是带不回家,只能打发走了云云。

“少爷真是活菩萨呐。”郝三钱听完之后笑着说。

游淼道:“哎不过是积点德,看着也怪可怜。”

郝三钱说:“这人呐,有时保不准就给来点三灾六祸,少爷在京城里住着,家里又是江东豪族,不比我们常年在外面把命交给老天爷的行脚商,别怪我郝三说话不中听,也就是这么个理儿,少爷好人有好报,平时做了些啥,老天有眼,可都看着呢……”

游淼笑吟吟道:“可不是么。”

郝三钱一顿吹捧,又给游淼生炉子,焙茶,一路风声呼呼响,外头有人在喊,郝三钱便下车去带路了。

风雪又来了,而且越来越大,脚夫们这一次背着风在走,时而向南,时而又沿着官道折向北,这里是塞外最难走的一段路,空空旷野,一望无际,风雪没了阻拦,在平原上像个咆哮的巨人,一步就是十里,朝他们冲来。

游淼知道离开黄州地界,进了梁州,再一次放晴的时候就太平安稳了。

这些商人们把京城的货带到塞外换取胡族的好物事,又折向南方,在梁州、流州与扬州作第二次倒卖,换得白花花的银子银票,回京城去交差。

京城抽得最狠的是户部,户部发下通商令,没有通商令,是不允许在任何地方做生意的,这么一来就要被抽去五成。打点名单,货物的游德祐则与众官吏要抽去四成,唯剩最后一成予商人们分。

纵是这样,每年仍有不少人源源不绝地朝游德祐府上送钱送礼,打破头一般争那名单上的一席之地,就是为了赚个出商的四十两银子。

到了江北,这些皮、兽骨、熏香等物又能卖出一个天价,再换得扬州的绣品,贡茶,胭脂……游淼迷迷糊糊地靠在车窗上打着盹儿,下意识地朝一旁摸,却摸不到李治烽。

使唤了这人足有数月,现下没了,稍有些不惯。外头的冷风围着车,发出此起彼伏的嚎叫,令游淼又朝衣服里缩了缩,十分委顿。

马车在一片树林里停了下来,郝三钱在外面顶着风喊道:“少爷!风太大!不能走了!得在野外过一宿!”

游淼拍了拍车窗示意知道了,此处距离延边已有上百里,早知道不该出城,然而谁也料不到暴风雪来得实在太快,现在再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只得进丘陵后的树林中先避着。脚夫们躬得像虾一般给货车上布挡风雪,钉木桩子,风吹布声不时呼啦啦地响着,钉好后货商们各自朝堆满兽皮的车斗里一钻,先把命保住再说。

游淼在车中时睡时醒,浑身不自在,马车四面漏风,吹得他头疼,被褥湿冷湿冷的,最后实在受不了,爬下地来,拿着本书,全身裹上厚被,对着炉火烘暖。

外头风渐小下去,游淼怪想李治烽那厮的,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隐隐约约有马蹄声靠近,游淼还以为是延边城的官差来了,然而四周没有半点动静,正想打开车窗时,忽然听见一声惨叫。

“啊——”

游淼的心瞬间就揪了起来,顷刻间明白到发生了什么事,整个商队都醒了,郝三钱的声音在外头喊道:“劫商的来了!大家当心!”

惨叫声接二连三,游淼登时被骇得脸色煞白,两腿发抖,郝三钱又叫道:“大伙儿拔刀子!少爷留在车上!别下来!”

游淼独自在车中,瞳孔微微收缩,脑中霎时就懵了,他听人说过劫商的,从前世道不安稳时,杀人越货的山贼到处都是,然而近几年天下太平,怎的还会有劫商的?!

游淼一颗心砰砰地跳,不住安慰自己没事没事,这些人能出来便有两手,西北行商素来比马贼还悍,想必都是有准备的。外头又一声惨叫,紧接着是马匹惊慌的嘶鸣,游淼登时屏住气息,躬身爬向榻下,找出临走时李延给的匕首,握在手里,和身躲进了榻下。

胡人的叫喊声越来越大,外面一阵杂乱,游淼什么也看不见,更不敢探头去看,他根据响声判断外面有几个人,战况如何了。

“当心,他们有弓——”

叫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

羽箭声咻咻响起,一根箭“咯塄”一声射穿了车窗,钉在木墙上不住摇晃,接二连三的惨叫响起,片刻后又尽数归寂。

胡人男人的声音在外面说了句什么,继而是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靠近。

卷一 摸鱼儿

胡人又是连番大笑,那语言游淼丝毫听不懂,他一边躲着,一边暗自骂这群人简直是蠢货,要劫东西什么时候不好劫?在进城前拦路劫货不是更好么?都是中原的货物,此刻再来打劫,无非也就是把换到他们手里的毛皮等塞外特产都抢回去而已……话说为什么他们不在先前就劫货?从阳口山一路过来,那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劫?

游淼隐隐约约想到了一件事——这些人,该不会是被李治烽带着过来的罢!不会的不会的……这个念头犹如一个阴影,霎时笼罩了他。

马车毫无征兆地动了起来,游淼心中又是一惊,胡人们纷纷大喊,紧接着整个马车朝左侧一翻,摔得游淼眼冒金星,马匹惊嘶,马蹄声渐远。

整个马车侧翻在地,炭火倾了出来,落在被褥上,一瞬间点燃了车内,游淼大声咳嗽,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他无法再躲藏了,只得以外袍蒙着头,推开车窗,胡人在他耳畔乱叫,游淼刚一出去就被提了起来,在雪地上拖了一路,再扔下地去,雪地十分冰凉。

游淼心道完了,这个时候,他想喊的不是我有钱你们别杀我,而是忍不住地抬头,看那群人里有没有李治烽。

胡人们打着火把,满脸横肉,犹如铁塔一般伫立于四周,游淼初时十分惊惶,然而扫过这些人一眼后,又渐渐镇定下来。谢天谢地,没有李治烽。

但转念一想,通风报信的,也不一定会出现。

胡人首领下令,有人便上前把游淼捆得结结实实的,嘴里塞进破布,扔上了带货的马车,胡人们骑着马,兴奋地彼此交谈,游淼辨不清这些人来自哪个部族。朝后望,见被胡人劫来的货不到十辆车,料想先前的商人也逃了不少。

是了,这帮蛮子见他衣着光鲜,想必是打算扣他当人质,让大启国送钱来赎身人。

一想通,游淼又安心了不少。

他此刻最怕的就是见到李治烽,但事已至此,多想也是无益,整个车队被抓住的活口只有他一个,胡人们做事粗心大意,竟没有把他的匕首搜走,游淼先前将匕首塞在靴筒里,此刻轻轻晃了晃右脚,匕首还在,沉甸甸的。

手被反剪在背后,抽匕首出来割断绳索逃跑不难。

然而此刻冰天雪地,平原一望无际,脱缚了又能逃哪去?只怕走不到两个时辰,就要被冻死在冰原上,且先不逃,看看情况如何罢。游淼根据风向判断,此刻是朝着西北走,越走越回去了……要是出了塞外,只怕此生再难入关。

一时间心中纠结难言,翻来覆去地想,及至看到远处村庄时,灰蒙蒙的天已亮了,太阳隐藏在厚重的云层后,天地间仍在不住飘洒着雪粉。

那是一个被火烧得焦黑的村庄,一看便知是胡人掠夺后占领的临时据点,雪地上满是血,道路两侧还有废弃的人尸。

胡人把游淼提了下来,扔进一个完好的屋子里,游淼一头撞在木地板上,双眼发黑,艰难地蠕动着起来。室内光线非常暗淡,发红的几块炭放在一个铜盆里,房内还有咳嗽声。

“呜呜……”游淼嘴里塞着布,蠕动着过去。

“谁?”墙角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

“唔——”游淼翻过身,躺在地上。

好半晌后,游淼双眼适应了光线,四处看看,看到一个陌生的少年,和自己差不多大。

“你也是被抓来的?”少年低声问。

游淼缓缓点头,少年背过身,用捆在背后的双手凑到游淼面前,扯下了他塞在嘴里的布。

游淼出了口长气。

“别说话……”那少年说:“一吭声就要挨打。”

两人极小声交谈。

游淼:“你叫什么名字?”

“赵超。”少年答道:“你呢?怎么会被抓到这里来的?”

游淼打量他,见他衣衫褴褛,穿着皮甲,答道:“我叫游淼,跟着商队下江北,半路被劫了。”

赵超说:“我跟着家奴偷偷出来打猎,没想到碰上这群人,妈的。”

游淼:“是什么族的?”

赵超低声说:“鞑靼人的一个分部,我猜的……”

游淼心中一动,问:“和犬戎人有没有关系?”

赵超似乎有点意外,说:“没有,怎么突然问这个?犬戎人是东北边的,鞑靼人是西北的,他们连语言都不通。”

游淼点了点头,心头大石落地,说:“我想法子救你出去。”

赵超马上说:“别轻举妄动,这里距离延边太远了,他们还有狗,跑不出多远就会被追上的。”

游淼嗯了声,勉强坐了起来,两名少年背靠墙壁坐着,游淼不住打量赵超,见这少年虽身着士兵的皮甲,却丝毫没有半点当兵的气质,他的护甲上染了不少血,眉眼间犹如藏着一抹欲噬人的剑锋,皮甲下的粗布麻衣被撕得破破烂烂,几乎衣不蔽体。

“我问你。”赵超言语之间,竟是有股压着人的气概,虽是小声交谈,那不容分辩的语气令游淼不得不重视他。

“你是跟着哪家商队的人来的?”赵超眉眼一扬,低声询问:“岁末游家的商队么?”

“对对。”游淼忙不迭点头,赵超微微蹙眉,说:“户部掌固游德祐家?!”

游淼大惊道:“你知道他?他是我堂叔。”

赵超缓缓点头,就着火光打量游淼的脸,说:“你是江北的人,对罢?你是不是叫游淼?果然是你……”

游淼大惊:“对对对!我叫游淼。你认识我?”

赵超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游淼,略笑了笑,点头。

游淼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能碰上个知道自己家的,心道这次多半不会受苦了。

赵超又说:“待京师得了信,一定会派人来救你,耐心等着,切记不可冒失莽撞,咱们须得保住性命。”

游淼不住点头,知道面前这少年来头一定不简单,小声问:“你呢?”

赵超说:“你不认识我,家父只是个小官。我跟着朋友来打猎,没想到被抓了,不提也罢。”

游淼又说:“我靴子里有把匕首,咱们把绳索先割断?”

赵超说:“现在不行,得先等待时机,放心罢,一定能逃出去的。”

卷一 摸鱼儿

(七)

游淼悬了大半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缩在赵超身旁,把头歪在他肩上打起了瞌睡。赵超的身体不甚强壮,个头虽比游淼高些,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但不知为什么,却有种安全感。

仿佛靠着他,这间阴暗潮湿的小木屋里就安全了。

外面传来人声,还离得很近,游淼马上醒了,抬头时发现赵超在低头看他。

“怎么了?”游淼有点紧张,眉毛仍是蹙着的:“有饭吃了?”

游淼手脚都被捆着,睡醒没法抹脸,只得把脸凑在赵超脖前,就着他的衣领擦了擦。

赵超小声道:“你长得挺好看,像你|娘还是像你爹?”

“我娘。”

游淼笑了笑,唇红齿白的,在京师时与李延等人俱是锦衣玉带的,少年肆意,鞍马飞扬,几乎见过的人都说他长得俊,除了他爹,他爹总是不屑地说:绣花枕头,里头都是草包。

门被打开,外头已经放晴了,光线照进来,游淼与赵超都眯起了眼,门外走进来一个高大的胡人,把面饼和雪团扔在地上,游淼正在想怎么吃,却见那人朝他走来,提起他的衣领。

游淼大叫,赵超却喝道:“别欺负他!”

那人说了串话,游淼听不懂,却见赵超奋力起身,以头朝那胡人一撞,朝他手腕咬了上去,胡人登时弃了游淼,把他扔到一旁,提着赵超头发,按着他的头朝墙上撞!

咚咚两声响,游淼破声大叫:“放开他!”

“赵超!赵超——!”

“别……别说话。”赵超被撞得连声闷响,那胡人被赵超激怒了,把他倒拖出去。游淼大哭着喊道:“赵超!赵超!”

门被碰一声摔上,外面传来马鞭的响亮噼啪声,游淼明白过来赵超是为了保护他这个素不相识的人,自己送上门出去挨打!他满脸全是泪水,跪在地上不住发抖,哽咽道:“赵超……赵超……”

游淼把头杵在地上,哽咽流泪,外面赵超被打得痛哼,胡人们却是肆意地纷纷大笑。

不知等了多久,门又开了,赵超满头是血地摔了进来,像条死狗般一动不动。游淼失声道:“赵超!”

赵超在地上翻滚,奋力滚到墙边,奄奄一息道:“我没事……别怕。”

赵超满脸雪沫,左眼肿得老高,嘴角带着血迹,倚在游淼怀里,游淼抑着哭,浑身发抖,赵超把头埋在游淼身上,一通疾喘后渐渐平息下来。

“去吃东西……”赵超小声说。

游淼止住哭声,过去伏身,衔着面饼回来,又咬住扔在地上的那几团雪球。

赵超:“给我喝点水……”

游淼在嘴里咀嚼雪球,化开后低头,以唇喂进赵超的嘴里。赵超喉结动了动,游淼又吃了些面饼,嚼烂,喂给赵超。

游淼脸上微红,和男人亲嘴儿这事他不是没干过,但此刻喂赵超吃东西,心里却跳得极其激烈,于这昏暗的室内,仿佛彼此都以生命相托一般。

“你为什么救我。”游淼说。

赵超不以为然道:“看你长得俊,不忍心你挨打,怜香惜玉,怎么了?”

游淼当即哭笑不得,说:“我会报答你的。”

赵超:“再香个,当做报答了。”

游淼低头伏到地上,咬了块面饼咀嚼,心想在京师若能认识这家伙,肯定天天腻在一处,甚么李延平二,都没赵超待他好了。少年人的温柔细腻最是动人,游淼经了与李治烽那事,更忍不住地荡漾。

游淼再喂赵超时,赵超的舌头探了过来,喂给他一物,游淼咬到那东西,只觉十分坚硬,衔在嘴里以舌头舔,又舔到些微血腥味,像颗不规则的珍珠。

游淼:“?”

赵超:“哥哥赏你的,哈哈哈。”

游淼含糊道:“甚么东西?”

游淼把那物事吐出来,让它落在衣襟上,就着光看出是一枚折断了的臼齿。当即明白了,那是赵超方才挨打被打落的。

“扔了罢。”赵超随口道。

游淼眼眶有点发红,又衔起来,侧身让开点衣领,让它落进自己的内襟袋中。两名少年就这么在黑屋中依偎于一处。

房中越来越冷,赵超半身靠在游淼怀中,沙哑的嗓子唱起了歌。

“天地悠悠……我心啾啾,此生绵绵,再无它求……求之不得,弃之不舍……”

游淼听过这首歌,他的思绪一瞬间被拉回了遥远的江北。

游淼:“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赵超疲惫地说:“你也会这首歌?”

“小时候我娘教我的。”游淼出神地说。

头上房顶破了个洞,夜空中一轮圆月,月色恰好从破洞内落下。

赵超:“*在江北还是还在京师?”

游淼:“已经去了,埋在江北。”

赵超:“这歌也是我娘教我的。”

游淼:“*呢?”

赵超:“也去了,埋在梁州。”

游淼说:“你爹会派人来救你的罢。”

赵超苦笑道:“我是庶子。”

游淼明白了,点了点头,又问:“你爹是当甚么官的?”

赵超:“很小的官,家里没人正眼看我,别问了,靠爹靠娘靠祖上,不算是好汉。”

游淼乐道:“等出去后你跟着我混,小爷包你有花不完的银子。”

赵超笑了起来,说:“成,就这么说定了。”

游淼确是真心实意想报答赵超,不为别的,就为他替自己挨的这一顿打,他又说:“我唱首歌儿给你听罢。”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游淼的声音干净清澈,赵超嘴角略翘了起来,说:“越人歌?你|娘是越女?”

游淼点了点头,两人靠在一处,静静睡了,半睡半醒间,赵超在他耳畔小声说:“待你家来赎你,你回到京师时,帮哥哥我寻一个人。礼部尚书府上名唤邓林的……”

游淼知道这人,平素自己与李延,平二,户部刑部尚书家,侍郎家的玩得好,只因这些人的父亲或是叔伯在朝中当官,又是挺太子一派的,但礼部尚书与大理寺常卿又不站太子的队,来往便甚少。

“你别多想。”游淼说:“能一起走的,我花钱也得赎你回去。”

赵超:“能一起走是好,若不成,你按我吩咐给邓家带个口信也成。看运气罢。”

游淼嗯了一声,倚着赵超睡了,手脚被捆得发麻,甚是不自在。不知睡了多久,赵超忽然唤他。

“醒醒,游淼。”赵超说:“听得见么?”

“什么?”游淼睡眼惺忪,懵懵懂懂抬头,赵超的唇几乎贴着他的唇,低声道:“外面有动静。”

卷一 摸鱼儿

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胡人的惨叫,远方有人在怒斥,俱是他们听不懂的话。游淼马上听清楚了,说:“有人来救了?”

赵超:“你是不是藏了……”

不等赵超吩咐,游淼便一蹬腿,匕首从靴筒内落下,转身背持匕首,割开捆着手的绳索,那匕首十分锋利,几乎是削铁如泥,一划就开,赵超道:“好剑!哪来的?”

游淼紧张地转身给赵超割绳索,低声说:“李延送的。”

“李丞相的宝物。”赵超戏谑道:“不定还是御赐的,老实交代,你小子在京师混得不错嘛,李延是不是也看上你了?还偷他老爹的玩意给你?”

游淼脸上发红,提拳要揍,赵超双手脱缚,忙制着他,接过割脚上绳索,游淼说:“这匕首你留着……”

“你拿着防身。”赵超把匕首塞进游淼手中,牵着他的手,到窗前去看,见有人大步朝小屋跑来,赵超忙道:“快回去!”

两人躲回墙角,赵超把绳子松松搭在彼此身上,游淼便装作还被捆着,刚匍匐好,门就在争吵声中被推开,一名满脸络腮的胡人壮汉进来,关上门,守在小屋里,朝他们说了句什么。

游淼听不懂,看赵超,赵超缓缓摇头。

那看守避在窗前,朝外张望,只听外面传来连声大叫,每一声呐喊响,游淼心中的狂喜便多加一分。心内打鼓般不住跳,以眼神示意赵超,赵超却缓缓摇头,示意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那守卫几次想出去帮手,临到出门时却又迟疑起来,游淼看得不住心焦,只想上前一匕捅死他,片刻后外面喊了一句话,看守答话,从腰畔抽出一把刀,转身。

“上!”赵超吼道。

游淼意识到这看守可能要杀了自己二人,或是抓他们去当人质,此刻再不奋起反抗,更待何时?游淼拔匕在手,冲上前去,那看守却抬起一脚,赵超怒吼从侧旁撞来。

看守见二人毫无来由地挣脱捆绑,先是一怔,游淼正是抓住这一时刻,和身冲上,将匕首朝他胸膛一捅。

看守登时大吼,将游淼一巴掌扫开,游淼被喷了一头血,匕首刺进胡人胸口,却没有刺入心脏,卡在他的肋骨内,鲜血狂喷,赵超又怒吼道:“死!”

赵超一跃扑上看守背后,游淼被那一钵盂大的巴掌扫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不住抽搐,守卫已势若疯虎,转身扼住他的脖子,将他推到地上,赵超后脑在墙上一撞,登时口吐白沫,竭力抬腿猛蹬,守卫大手扼紧,游淼踉跄起身,在守卫背后看到脖颈通红的赵超嘴唇微动,朝他作了个口型。

赵超:“快——逃——”

守卫猛地将赵超一掼,赵超被摔进角落里,数日以来根本就没吃过什么东西,连起身都缺乏力气,那胡人胸口全是鲜血,举着长刀,又朝赵超扑去。

“啊——”游淼愤然大吼,不顾一切地冲上来。

眼看赵超就要被胡刀劈成两半之时,游淼抱住了那胡人的腿!

那胡人登时被拖倒在地上,胡人转身,一脚猛地踹上游淼脖颈,游淼登时大呕出声,却紧紧抱着他的脚,赵超在墙角痉挛,艰难起身,一手在身旁乱抓。

那胡人第二脚踹上游淼的脸,游淼眼前发黑,第三脚又踹上游淼的胸口,游淼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死也不能松手。

游淼全凭一口气在撑着,就在此刻,赵超摸到了一块石头,抓着它扑上来,看也不看朝胡人脸上猛砸。胡人守卫要挣扎起身,握刀的右手却被赵超压住。

赵超猛地一砸,那胡人一阵抽搐,又是一砸,赵超抓着他胸口露出的匕首,又是狠狠地一绞,胡人发出死前的狂吼,双脚乱蹬,蹬得游淼险些断了气。

石头砸下,举起,再砸下,再举起,那胡人不动了。

赵超仍在猛砸,接连砸了十来下,胡人一动不动,眼珠爆出,拖着脑浆悬在脸外垂落下来,满地鲜血蔓开,混着粉色的脑浆。

游淼趴在地上,脑子里嗡嗡地响,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赵超把他抱起来,在他耳边焦急地喊,又拍打他的脸,游淼竭力睁眼,遥远的声音渐渐回来了,在耳中时近时远,飘来飘去。

“没吃饭。”赵超说:“没有力气……”

游淼:“死了吗……”

赵超:“死得不能再死了……”

两人全身都是血,赵超*匕首,说:“走……走……”

游淼:“我不行了……你快跑……”

“不能死在这里!”

赵超在他耳边吼道。

游淼略恢复了点力气,被赵超搀着起身,两人跌跌撞撞,推开门,摔在雪地里。

外面一个人都没有,远处火堆旁躺着几具胡人的尸体,世间一阵安详静谧,赵超吃了几口雪再度起来,半抱着游淼,两人昏头昏脑,不辨方向朝村外跑。途中几次摔倒又起来,赵超始终把手臂架在游淼肋下,拖着他开始逃亡。

游淼:“怎么没人了?”

赵超:“不知道……可能是被官兵剿了……咱们得去找一匹马……”

两人逃到村口,外面传来怒喝声,紧接着一枚羽箭飞来,赵超猛地把游淼扑倒,护在身下,背后两名胡人大喊着,手举长刀追来。

“不要看……”赵超用身体保护着游淼。

游淼趴在雪地里,身前一片冰冷,背上却能感觉到赵超的心跳。

“要死了吗……”游淼问。

赵超没有说话。

然而远处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根羽箭横里飞来,*穿了近前那胡人的胸膛,带起一蓬血花穿了过去,又射中后面追兵的脖颈,两名追兵一前一后,同时惨叫,摔在雪地中。

赵超不住疾喘,把游淼拉起来。

一名青年男子跃过村口的雪堆,长弓连珠箭发,射倒了欺近前的又两名追兵。

“别怕,是救兵!”赵超道。

游淼踉跄起身,眼皮肿得几乎睁不开,赵超比游淼高了半个头,挡在他身前,游淼从他的肩膀朝外看,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男人上身穿着灰色的狼皮裘袄,下身则是一袭钢制的碎鳞战裙,脚蹬鳞甲战靴,背上负着一个箭囊,抽箭,弯弓搭箭,松弦,动作一气呵成,快得犹如闪电,从四面八方掩来的胡人被射倒在地。

男人:“走!”

“李治烽?”游淼大叫道。

李治烽转头看了他一眼,边射箭边后退,掩护二人绕过雪堆,游淼艰难地从一道缝隙的视野中辨认出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远处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我们从这里杀过去!”

李治烽喝道:“人已经逃出来了!”

“马上走!”

“他们的主力很快就要发现我们了!”

“都上马!”

“赵公子!”

赵超回过神,喊道:“林飞!”

一名武将冲过来,单膝跪地,快速道:“末将延边城校尉林飞……”

赵超马上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快走!”

战马嘶鸣,李治烽把最后两名敌人射倒,一转身把游淼抱上马,翻身跃起,落于游淼身后,双腿一夹马腹。

“驾——!”

一行十余战马发足疾奔,游淼一阵天旋地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来救他的竟然是李治烽!他伸出手,抱着李治烽的脖颈,寒风凛冽,李治烽解开狼皮裘袄,将游淼紧紧地裹在怀中,于颠簸中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赵超在远处喝道:“有敌人追来了!你叫甚么名字!”

林飞答道:“他是犬戎人!是游公子的家奴!是他来报信!让我们出城追的!”

“对方人太多了!”有人喊道。

一行人在狂奔的战马上大声交谈,李治烽却没有吭声,游淼疲惫道:“你怎么回来了。”

周围的风号怒雪犹如无物,雪花温柔地飘落于他们身上,李治烽低沉的声音回答了他。

“我想你。”

雨点般的羽箭飞至,胡人的声音在风里传来,林飞喊道:“当心箭!会被追上的!”

胡人队伍追来了,赵超喝道:“分头跑!都分头跑!”

林飞道:“朝北边逃!进延边!”

李治烽闷哼一声。

赵超大喝道:“咱们引开他们!犬戎人!你带着他向南边逃!上官道!进了梁州地界就安全了!”

李治烽的战马拐了个弯,游淼从兽裘袄外望出去,看见赵超,林飞带着一群兵引开了上百名胡人,耳中传来赵超的声音。

“游淼!珍重!”

李治烽策马带着游淼从西边冲进了一片树林,拐了几个弯,又从南边冲出,冲上了官道,在茫茫风雪里一路狂奔,追兵渐远,已被甩得不见踪迹。

卷一 摸鱼儿

(八)

骏马足足飞驰一日,游淼既饿又困,倚在李治烽怀里睡了一路,直到李治烽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十分清楚。

李治烽:“到了,你去罢。”

游淼睁开双眼,官道尽头是个不大的关卡,已被积雪淹去近半,倏然间身后一轻,李治烽从马上摔了下来,一声不响地栽倒在雪地里。那一下惊动了骏马,它再次嘶鸣一声,带着游淼朝前飞奔。

“李治烽!”游淼大叫。

那马不住颠簸,将游淼带出数丈外,游淼死命挣扎,也摔下雪地里,转身跑向李治烽,看到他的后腰上钉了一柄箭,伤口处的破衣上,淤血已现出紫黑色。游淼跪伏在雪地上,把李治烽翻过来,不住摇晃他。

“你醒醒,不能死……不能死!”游淼在他耳边大叫道:“你他妈花了老子二百五十两银子呢!!”

李治烽艰难地出着气,游淼又俯到他胸膛前去听,听到他的心脏仍在跳。片刻后,他感觉到李治烽的大手摸上自己的头。

他怔怔看着李治烽的双眼,李治烽的目光变得温柔起来。

“你撑着。”游淼说:“我去找人来救你!我去喊人!”

李治烽不住咳,游淼起身看远处,那积雪的关隘前也不知有人无人,马匹在远方回头看,游淼大喊道:“有人吗?!”

他使尽力气,把李治烽的手臂放在自己肩上,半抱着他起来,李治烽重得像一座山,快把游淼压垮了,游淼少年个头,拖着这么个男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有人吗——?!”

游淼的声音在风里飘荡,李治烽披散的长发沾满碎雪,于风中散开,雪停了。

“什么人?!”

有人从关隘内骑马出来,是官兵,得救了。

关前巨石上刻着“正梁关”三个大字,这是塞内北方第一关,入关便是关东地区,真正进入了汉人的地界,其时岁末过冬,牌匾处驻了老兵十余人守关,再朝里沿着走,便是关东招讨使驻兵之地,东边则是梁州地界。

大启国士兵把游淼与李治烽让进关内小屋中,火生得正旺,雪水从两人身上化开,滴了满地,李治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老兵们对处理箭伤早有经验,端了烧酒过来,一人道:“让开让开!”

游淼焦急道:“他不会死罢。”

“不会不会!”兵们道:“小孩到一旁去玩,没你的事!他只是失血头晕!”

游淼道:“我刚才以为他要死了!”

“没你的事——”老兵们豪爽大笑,一人手里旋着小刀进来,绕了几圈绷带,打趣道:“嘿,是条汉子,撑了这么久?”

游淼单膝跪在榻旁,抓着李治烽的手,说:“你怎么让我自己走……”

“小情人是罢。”一油滑士兵调侃道:“中个箭都这么生离死别的。”

李治烽闷声不吭,一名士兵说:“按着他,给他拔箭了!”

啪一声箭杆被暴力折断,李治烽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游淼,接着又一人下刀,剜出箭头一挑,当啷一声铁制箭头落在地上。另一个老兵把烧酒浇了上去,李治烽的一手只是略紧了紧,唇抿着,眉头蹙了起来。

“好样的!”

士兵们给李治烽上金疮药,又用绷带厚厚裹上,校尉道:“起来。”

李治烽撑着床坐起,游淼见果然无事,才放了下心,校尉给他裹伤时注意到李治烽脖颈的刺青,蓦然蹙眉道:“犬戎人?”

一语出,房内都静了,士兵们纷纷退后,以手按着腰畔刀柄。

游淼马上道:“别动手!他是我家奴!我敢打包票,绝对不会杀人!别欺负他!”

校尉没有再说什么,将绷带扔在榻上,转身出去,笑道:“嘿,有意思,今儿还救了条犬戎狗。”

士兵们都走了,房里剩下游淼与李治烽二人。

游淼拾起绷带比了比,给李治烽腰腹缠上,李治烽始终不发一言,默默地坐着。

“待会我出去说说。”游淼道:“别怕,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李治烽嗯了声,游淼又说:“明明箭伤没有多大事,为什么骗我?”

李治烽终于开口答道:“你没说让我跟着。”

游淼既好笑又是心酸,将绷带一束,李治烽登时绷紧了健壮的上身,游淼把裘袄扔给他,让他披着,推门出去找校尉说话。

天又放晴了,校尉与几个老兵正在雪地里站着,似在商量,游淼走过去道:“各位哥哥,我有话说。”

数人都怀疑地看他,游淼一抱拳,校尉似有四十来岁,武勇精瘦,朝游淼抱拳回礼,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游淼早已在京城练得熟了,知道这些兵痞子们吃软不吃硬,拿甚么少爷身份去压,拿银钱去使唤终归是无用的,遂只得实话实说。

包括如何从李延手中得到这人,又如何把他带到塞外延边城放他回去,路上被胡人所劫,李治烽又如何带着兵士前来突围……

一老兵笑道:“倒是个忠奴。”

校尉缓缓点头,正要说话时,正梁关外又有一骑来报。

“通报王校尉——”

那兵士身穿延边军军服,下马递来文书,王校尉只是展开看了一眼,便朝游淼吩咐道:“跟我来。”

游淼被带到军务房中,王校尉道:“延边派人来送信,让寻你二人下落。”

游淼暗道太好了,如此说来,赵超已平安回到延边城了。

“赵超呢?”游淼道:“他也脱险了是不?”

王校尉似乎有点奇怪,看了游淼一眼,说:“是。”

游淼道:“我给他回个信罢。”

王校尉道:“犬戎奴之事,素来是民不告,官不究,这人也是好汉,一口气护着你,将你送到此处来,当年我们弟兄和犬戎人开战,两国交兵,各为其主,虽说都是没办法的事,但想到死在犬戎人手下的弟兄,我还是……你和三……赵公子是甚么关系?”

游淼伏案给赵超回信,点了点头,抬头道:“怎么?”

王校尉将信给他看,说:“赵超提及你是他小弟,让我们一定得找着你。”

游淼笑了笑,赵超既这么说,游淼便笑嘻嘻地称他为兄了,一封信写得抑扬顿挫,情谊满满,大意是已脱险,无忘同甘共苦之时,现将前往梁城,寻路回家云云。

王校尉在一旁看游淼写字,啧啧称赞他字写得漂亮,又道:“商队一日前刚经正梁关下东南去,你现过去寻还来得及。”

游淼道:“行,我马上就去。”

游淼摸怀中私印,却早已丢了,只得按了个朱砂指纹,将信给王校尉,借了个车,王校尉还给他派了个人,连夜匆匆赶往梁城。

卷一 摸鱼儿

正梁关前只有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还是数十年前公主和亲时乘过的,马车简陋不堪,兵士驾着车,游淼坐在马车里,倚着李治烽,却觉得舒服了许多。仿佛一回到关内,天地便显得如此的宁静,安全。

归根到底,这是汉人的地方,从前不觉,到塞外经过这么一次,回到中原时只觉所遇之人皆是好的,所见之景皆是美的。游淼见李治烽依旧望着窗外,又想到他身上去,自己在塞外是个异乡人,想必李治烽在中原也是如此,况且还带着一个奴隶的身份。

“我让你回去。”游淼正儿八经道:“原是想让你离开中原这个伤心地。”

李治烽看了游淼一眼,游淼又道:“再回中原,你不会思乡么?”

李治烽摇摇头。

游淼道:“不思乡也好,以后便跟着我罢。”

李治烽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游淼,依旧是他的卖身契,游淼说:“你救了我一命,要不是你来,我和赵超说不定都得死,以后咱们兄弟相称就行,你不再是奴了。”

游淼不接那物,李治烽又朝他递,说:“保护你是我该做的,再多也不嫌多。犬戎人原本就无乡可言,也没有思乡一说。”

游淼嗯了声,抱着李治烽的腰,埋在他怀里,李治烽的帽子很奇特,像个狼头去了一半,两道獠牙般掩着刚毅的俊脸,与曾经的他已判若两人。

游淼蜷在他的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双手环着他的腰,李治烽则以有力的手臂搂着他,游淼入睡前最后想的事是:李治烽这家伙很不错,二百五十两,简直是买到宝了。

马车行了一天,抵达大梁城,兵士自去寻官府,找到了在大梁城内滞留的京城商队,郝三钱侥幸脱身,商队上下丢了游家少爷,早已乱成一团,然而当时情况混乱,车夫又死了不少,能保命的都逃了,有再多的钱,没命花又有什么用?

逃到大梁时,郝三钱方朝官府内塞钱,请人去找寻游淼下落,大梁城,正梁关,延边城三地足有数天车程,消息一来一去,又在路上耽误了不少时候,商人们俱是心急如焚,及至见得游淼归来,众人颇有点讪讪。

游淼却是不甚在意,只是嗨嗨一笑道:“回来就好了,别担心,这次给你们添麻烦了。”

商人们都是松了口气,郝三钱不住过来诉苦,说这次丢了多少货,又害少爷经了这么多风波,回去只怕要完蛋,游淼又好言安慰一番,心知商人趋利避害天性使然,也不能全怪他们。

当天车队在大梁休整一日,准备翌日再出发。

大梁虽不及延边塞外贸易繁荣,却也是关东的一处重地,游淼在客栈里狼吞虎咽地吃下半斤手抓羊肉,二两牛肝,一大碗马奶|子茶,总算又活过来了,提着串葡萄,翘着二郎腿,边吃边看风景。

李治烽则端着个碗,里面是一大碗羊肉泡馍,蹲在食肆外埋头吃。

商人们纷纷称他是忠仆,大梁是出塞前的最后一战,四面八方的行商都在此地汇集,游淼耳中不时传来各地的事,大部分都在说北方胡族起来了,这几年边疆越来越乱,只怕做不得几年长久生意。

游淼起身,两手揣着袖子,李治烽把吃到一半的碗搁到一旁起身,游淼道:“你继续吃。”

李治烽道:“不吃了。”

游淼笑嘻嘻道:“吃罢,吃饱了才好陪我。”

李治烽又拿过碗,吃了起来,游淼躬身,摸了摸|他头上的狼头帽子,李治烽抬头看他一眼,游淼笑了。

游淼带着李治烽,穿过泥泞遍地的市集去买衣服,此处蜀绢苏锦繁杂,价格也比江北一地要贵,但成衣款式繁多,不拘一格。再朝南走,天气就要暖和些了,锦裘不用总穿着,李治烽这身狼皮狼头,夹袄后还拖着条狼尾巴,不能穿着带回自己家里去,须得给他换一身。

“就这件罢。”游淼看中一件靛蓝色的天青云纹袍,俱以秘针绣法,看上去不显,穿起来也精神,游淼自己锦衣玉袍的,跟的人也不可太寒碜了去。

李治烽二话不说,将战裙折起来,脱了夹袄,现出古铜色健壮的肌肤,一身肌肉瘦削坚硬,犹如铁打的一般,围上单衣,系上腰带,引得周围女子纷纷注目。

“奴隶……”有人发现了李治烽脖畔的刺青,小声议论。

“是胡人?”

“这胆子可真够大的,把胡奴朝塞内带,手脚也不拴着……”

“不知道是哪家的少爷……”

游淼充耳不闻,伸手为李治烽整理衣领,将他的刺青遮住,说:“到了我家里,千万不能说错话。”

“唔。”李治烽点头。

游淼:“到时候咱俩串通好,告诉他你是李延送我的,别的不可胡说八道。”

“知道了。”李治烽乖乖道。

游淼又说:“问你是什么人,你就说是汉人。”

李治烽没有说话,游淼忽地想到一事,连汉人都说不可数典忘祖,认贼作父,对犬戎人来说,似乎也是如此罢。

李治烽应当不愿意把自己说成汉人,毕竟他的身上流淌着犬戎人的血,况且他的眉他的眼,也实在不像汉人。

游淼正要说点别的时候,李治烽却道:“好的。”

“算了。”游淼道:“你就说实话罢,我爹那里我再去想法子。”

游淼牵着李治烽的食中二指,一晃一晃,离了成衣店,回商队去。在大梁城内花用,一律记商队的账上,如此数日,商队再度启程,前往此次冬商的最后一站——江北。

江南江北分流州,扬州,苏州等地,临近长江,天便渐渐暖和起来,这一路又是十来天,虽说还会时不时地下点小雪,却是雪里夹着雨,在丘陵与翠绿的山野间纷纷扬扬,较之塞外那种一下起来就铺天盖地,寒风如刀的怒雪,江北的冬天简直是人间胜景。

“到了家里,见我爹要叫老爷,懂吗?”

“嗯。”

“只住上一个月,你可别和下人们吵起来了……”

“唔。”

“游府不像京师那间,有的下人不能进房,你是我的人,能进我的房,可不能进厅堂,也不能在别的地方随便乱走……”

“知道了。”

游淼一路上反复耳提面命李治烽,期间又说了不少家里的事,对着京城那帮子纨绔哥们不能炫耀,须得藏富,但对着自己家仆,炫耀炫耀总归是可以的。

“总之。”游淼总结道:“吃穿用度,就算是当朝天子,也是见不到的,跟了我,也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嗯。”李治烽的嘴角微微一牵,欣然看着车外。

“来过流州么?”游淼又问。

李治烽摇了摇头。

卷一 摸鱼儿

商队驻留于江城府内,郝三钱又特地派了辆马车,将游淼送去沛县游府。

沿途茶山一片墨绿色,茶农正赶在大寒前摘这最后一波冬茶苗,良田万顷,茶庄上千,窗户大开,游淼倚在窗前,朝李治烽得意地说:“你看这山,这地,这河。”

“……山上栽的树,河里养的鱼,飞禽走兽,花鸟虫鱼。”游淼笑嘻嘻道:“都是我家的产业,都是我的。”

李治烽眼中不禁现出惊诧之色,缓缓点头,游淼一脚搭在李治烽大腿上,马车行行停停,茶山中雾气初升,刚下过雨的道路十分湿润,呼吸一口山野间的清气,较之人声嘈杂的京畿,黄沙滚滚的塞北,此处直是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中午时分,马车在路边停下,车夫请游淼下去用饭,蒸茶四样,二色炒饭,又有油炸活虾,片成蝉翼的冬雪鱼裹着蛋与面粉以滚油炸至七成金黄三成酥,入口即化,一顿饭吃得游淼心情大好。

离家三年,太久未吃过流州的好菜了,游淼又朝李治烽说:“待得到了家,吃的还比这好得多。”

李治烽点点头,捧着个海碗,蹲在食肆门口吃鱼丸面,鲜味十足。

老板娘给游淼上了茶,笑道:“游少爷可是好几年没回家了。”

“可不是么?”游淼笑着接过茶杯,碧雨天晴毛尖在碎花瓷杯里载浮载沉,满盏茶水香气四溢,游淼从前素来平易近人,又长得俊,附近一带的茶农在给游家当长工,见了他都疼他。

但今日老板娘又有点欲言又止的神色,游淼归家心切,只是未察,指着李治烽说:“这是我京城的伙计,人可实诚。”

老板娘笑着点头,问:“游老爷让少爷回家来,可是有什么吩咐,少爷知道么?”

游淼想了想,说:“不是让我娶媳妇,就是让我接手这碧雨茶庄罢,还能有甚么事?”

父亲虽执着于送他去京城读书,谋个一官半职,若说半路改了主意,想留他在江北也是未必不可知,游淼又笑嘻嘻道:“来日待我接了茶庄,该如何还如何,绝不会涨你们一分钱的租,放心就好。”

老板娘道:“少爷自然是个念旧的人,能跟着少爷,也是我们的福气。”

游淼点点头,老板娘出去晾衣服,叹了口气,正在吃面的李治烽神色一动,抬眼看她。

吃毕午饭,游淼便吩咐那马车回去,距离碧雨山庄只有不到十里路了,近乡时游子之思满溢于心怀,打算就这么一路走回去。

路面湿漉漉的,李治烽说:“少爷,我背你。”

游淼也不客气,跃上他背,李治烽背着他慢慢地走,沿途有人赶着牛车过,游淼便喊他,路人看到游淼,都说:“是游少爷啊。”

“游少爷回来了——”

“怎的不坐车?”

游淼笑着说:“回家看看。”

游淼包袱全被劫了,东西也没了,唯一的财产就只有李治烽,沿途说说笑笑,直到碧雨山庄于半山腰上现出全貌,方跃下地来。

时近傍晚,两名小厮在扫地,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一名小厮要进去通报,另一名小厮却拉住他,摆了摆手。

游淼终于感觉到不对了,忽然就想到许多先前未曾细想的事来——这是怎么个说法?自己都到沛县了,家里怎的也没人来接?

“少爷。”

“少爷回来了。”

两名小厮拱袖行礼,游淼道:“回来了,怎么也没个人来接?胡叔呢?”

游淼朝大门里走,一名正打盹的小厮儿见是游淼回来,登时就醒了,另两名小厮上前踹他,说:“睡昏你了这是!少爷回家了呢!”说着又朝游淼笑道:“这新来的。”

游淼道:“无妨,轿子呢?怎的也没预备下轿子?”

那小厮朝另两名同伴使眼色,数人神色迟疑,一人答道:“回少爷的话,老爷今天和大……大……和……出去了一趟,小轿在山庄里,这就去吩咐人送下来。”

“胡叔在吗?”游淼道:“让他制个牌子给这人。”

说着指指李治烽,说:“他叫李治烽,天太冷,就没让石棋儿跟回来了。有他跟着我呢。”

“是是。”小厮们一起点头,一小厮又道:“少爷这也……没行李?”

游淼笑道:“路上被劫啦,有惊无险的。”

三名小厮互相看看,一人忽道:“少爷,胡叔回家去了。”

游淼道:“回家去了?”

“是。”那小厮答道:“告老回去了,府上换了个管家,名唤林四的就是,二管家王叔也走了,现下是新请的账房先生管着银钱,马姨娘请来的。”

怎的换管家也没见来信说一声,连账房都换了。游淼拂袖道:“罢了,轿子还没下来,我自己上去罢。”

山庄大门前竖着一道影壁,李治烽负着个包袱,跟在游淼身后,开始爬山,偶尔锻炼锻炼也是好的,薄暮时分,远方的雾气都散了,现出卷云间隙的一道夕阳染的金边,群山中成千上万的茶树沐浴于暮色之中,令游淼起了对故乡的眷恋之心。

进了山庄二门,游淼笑道:“我回来啦。”

几个在泉井旁打水的丫鬟看了游淼一眼,竟是都有点惴惴,许久后,一名丫鬟福了一福,小声道:“少爷回来了。”

游淼心中一沉,终于知道不对了。

“哎哟,这可回来了——”女子人未到,声先到,顷刻间一女人走了出来,身穿藕色长裙,簪着一朵粉花,脸上胭脂色抹得厚厚的。

这人是游淼之父游德川的小妾马氏,小厮口中称“马姨娘”的就是她。游淼之母过世后,未见马姨娘给游德川生过一男半女,而游淼身为嫡子,平日见了她也只是客客气气,不多闲聊。

但这时马姨娘身前,却站了另一个女人,笼着身淡色天青锦绣围,脖系一袭狐裘领,拢了个堕马髻,簪着一枚碧玉簪,坠子上金镶玉在夕阳下摇摇晃晃,折射着流光。

观那女人容貌,当有五十岁上下了,眼角带着鱼尾纹,不施唇红,自有股凌人的气势,游淼只道是家里来了女亲,却未见过这女人,要开口见礼,那女人却先一步开了口。

那女人丝毫没有半分客气,朝马姨娘问:“这就是游淼?”

游淼眉毛一扬,还未出声,马姨娘却抢在游淼之前说话了。

马姨娘望向那女人,说:“这是咱们家夫人,游淼,按规矩,你得叫她太太。”说着又笑吟吟地看游淼,观察他脸色。

夫人?!!

游淼简直是莫名其妙,他娘才是明媒正娶的游夫人,怎么离家三年,又冒出来个夫人了?这是怎么回事?

卷一 摸鱼儿

(九)

“你是谁?”游淼简直是难以置信,电光石火间,他倏然想起了一个人,那是尚在很小之时,于父母争执之时听到的人:王氏。

“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女人沉稳的声音略透露出紧张的意味,缓缓道:“*是乔珂儿,啧啧,这眼睛这眉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那女人略抬下巴,目光里带着难以掩饰的一抹厌恶,游淼比她略高了些,居高临下地审视她。

“王夫人。”游淼淡淡道:“幸会幸会,怎么跑我家来了?现在该唤你作乔姨娘了?”

王氏登时色变,重重哼了一声,马姨娘道:“现在可是太太了,游淼,你可……”

王氏拦住马姨娘,冷冷道:“算了,待他爹回来,让亲口跟他说。”

游淼也不耐烦与王氏多啰嗦,朝跟她的丫鬟问道:“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丫鬟惴惴一福,抬眼看王氏,马姨娘插口答道:“你爹和大少爷到扬州查账去了……”

一句话未完,游淼脑子里便是嗡的一声,霎时天旋地转。

大少爷……

游淼冷笑一声,马姨娘那句话简直是攻人攻心,游淼一瞬间就明白了家中异常因何而起,在自己上京读书的这三年里,父亲不仅续了弦,还把王氏扶了正。

家里更多了个儿子……

这意味着什么?

游淼转身就做,留下马姨娘掩嘴而笑,王氏却不容他这么轻巧就走了,又道:“站住。”

游淼脸色又一变,问:“怎?”

王氏说:“这人是跟着你的?怎的半点不识礼数?听说石棋儿跟了你上京……”

游淼答道:“李治烽没进过家门,夫人还想把他杖责一通,杀杀我威风不成?”

王氏确是抱着这心思,治不了游淼,将跟着他的下人拿住一顿打,游淼却先一步料到了她的意思,笑吟吟道:“李治烽,说说,你以前杀过多少人?”

李治烽看着院里的一口青瓷大缸,缸中色彩鲜艳的金鱼游来游去,倒映着天际晴空白云。

许久后,李治烽说:“一百一十五个。十六个汉人,七十一个鞑靼人,一个犬戎人,两个乌狄人,十二个羌人,一个鲜卑人,四个羯人,七个匈奴人,一个小孩。”说毕抬眼看游淼。

数人都没有说话,马姨娘现出那神情,明显的心下在嘀咕。

游淼也被吓到了,他表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道这些人应该以为李治烽在骗人,但以李治烽这人,应该不会骗他。

“你不是……十五六岁就到中原来了么?”游淼道。

李治烽说:“都是出关前杀的。”

游淼笑了起来,朝着王氏一扬眉毛,看着她的表情,嘴上却朝李治烽说。

“在家里住的时候,要是有人想打你,拿你,除非我点了头,否则你一律可以不管,有人敢对你动手,你还手就是,别把人打死了就成。”

“知道了。”李治烽说。

“走罢。”游淼笑着说。

王氏脸色阴晴不定,不敢贸然再说什么,游淼与李治烽循着二门走廊离开,刚一过走廊,游淼脸上笑容便倏然全消失了,一张脸黑了下来。

李治烽依旧是那模样,跟在游淼身后。

游淼走了一小段路,倚在廊柱旁,喘了会气,脑子里所有念头都是一团乱麻,得先歇歇,把所有事都理清楚。

“走。”游淼的声音变得沙哑,他带李治烽穿过花园,一名丫鬟抱着猫,张了张嘴。游淼停下脚步。

“少爷,您住东厢。”一名丫鬟说。

“嘿。”游淼不气反笑:“连房间都给我改了?”

嫡长子住堂屋,次子住东厢,女儿与小妾住西厢,没有游德川的命令,谁敢动游淼的房?趁着他不在,将他的物事都挪到东厢去,也就是说,自己已经被降格为次子了。

但游淼没有发火,也没有走,父亲不在家,现在闹也没有用,只是让人看笑话。他循路穿过堂屋花园,朝自己曾经的房前看了一眼,只见三年前养的,挂在屋檐下的鹩哥,种的花,琉璃缸里的金鱼,都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凤尾竹,挡着屋门。

游淼到了东厢前,这处似乎翻修过一次,假山前的池塘垒了新石,柱栏,廊檐都漆了新漆,鸟笼一字排开,挂在屋檐下。

父亲多少还是上了心的,然而游淼却觉心里窝火更甚,院里一名小厮正扫地,是从前伺候游淼的,名唤木棋,此刻忙扔了笤帚,叫道:“少爷!”

游淼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他连话也不说,进房去,随手摔上了房门。

李治烽与木棋站在院子里,互相看看,半晌无语。

房中摆设依旧,游淼在床上趴着,翻来覆去地想,实在不相信自己会碰上这等事。

凭空就多出来个王氏,还有个素未谋面的长子?简直是变了天,嫡长子说换就换,这是等闲能换的?!游淼忽然气冲冲地起身,要去堂屋质问个清楚,在房里转了两圈,却又颓然坐下,就像一场噩梦一样。

月出时,木棋在外敲了敲门,说:“少爷,吃饭了。”

游淼睡得昏昏沉沉,起来时头疼欲裂,木棋端着食盒过来,游淼反而不气了,只是淡淡道:“其他的人呢?春香,茗叶她们呢?”

木棋说:“都拨去伺候大少爷了,本没想着少爷这么快回来,东厢里还没派几个人,明儿小的去催催林管家,看何时……”

“算了。”游淼道:“等爹回来再说罢,你们也自吃去,不用伺候了。”

木棋在里屋摆好饭菜,生了火盆,菜依旧是和从前差不多,没敢短了游淼半分,游淼想也知道,王氏犯不着在吃上面克扣他的,否则等游德川回来了问起反倒不好说。

李治烽则简单地收拾了包袱,和木棋在外屋坐着吃了。游淼吃得喉咙里全是苦的,也不知是怎生个况味儿,只动了几筷子便回床上躺着,满脑子都是挥之不去的事,二更时木棋进来剪了烛花,熄灯睡觉,死气沉沉的东厢里一夜无话。

卷一 摸鱼儿

翌日游淼起来,连个能吩咐的人都没有,昔年在家里住时四个丫鬟,两个小厮,院中总是叽叽咋咋有说不完的话,现下剩个木棋与李治烽,却是说不出的冷清。早起时木棋进来伺候,游淼道:“让李治烽过来罢,你也别出去,把门关了,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李治烽过来给游淼穿衣服,游淼边换衣服边吩咐木棋。

“夫人和那劳什子大少爷,什么时候搬进来的?”游淼问道。

木棋十二岁便进来服侍游淼了,主仆相伴也有五年,不比家中其他的下人,游淼被降为次子的事他是知道的,现在还派他在东厢里干活,自知这辈子若没别的念想,终究与这游淼少爷是一条船上的人,该说的话还是得说,遂答道:“两年前就住进来了。”

游淼又问:“什么时候立的嫡长子?”

木棋答道:“去年。”

游淼问:“请族伯族叔,太公他们吃过酒了不曾?”

木棋点了点头,游淼的怒气又蓦然起来了,这么大的事,竟然没有一个人告诉他?!

游淼又问:“大少爷叫什么名字?”

木棋答道:“大少爷名讳上‘汉’下‘戈’。”

游汉戈……游淼一听就明白,家中这辈排行第二个字都带水,他又问:“是我爹生的?我怎的就不知道?也没人告诉我这事?”

木棋听到这话,似乎有点愤怒,想了想,说:“谁知道呢?那女人一来就将家里给占了,王叔也告老回家去了,还换了个账房先生……”

游淼缓缓点头,至少他知道了两件事,一:另立长子这事是游家大族中认可的。二:这长子,确实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大哥。

游淼十二岁上京,小时在家时也听过不少关于父亲的风流事,母舅家更给他吹过风,告诉过他,游德川在外头还有人。但男人三妻四妾本属寻常,何况游德川这等富甲一方的商贾?本来游德川要续弦,凡事也轮不到游淼说了算,但忽然来了这么一下,不免游淼负气。

游德川数年前想送他入朝为官,说不定就是提前布下了这一手。

游淼心不在焉地吃早饭,饭后外头来报,孙嬷嬷来看他了。

那孙嬷嬷本是游淼的奶妈,照顾他到七岁才归家去,游淼一口气正憋着没地方出,见孙嬷嬷呼天抢地的进来,登时眼眶就红了。

“我苦命的小淼子哎……”孙嬷嬷一进来就搂着游淼哭。

游淼忙大声道:“别哭!嬷嬷,你别哭!”

游淼的话里带着哭腔,不敢多看孙嬷嬷一眼,孙嬷嬷已哭得老泪纵横,捂着肝一把鼻涕一把泪,“心肝”“祖宗”地叫,房内老少二人哀叹半晌,游淼方亲手给她煮了壶茶,让孙嬷嬷堪堪坐定。

“都是命,嬷嬷,别伤了身。”游淼勉强安慰道,又长叹了口气。

孙嬷嬷说:“小舅爷听到少爷家里这事就气得快不好了,上了两次扬州,都被那边挡在门外头,回头和少源茶庄当家的大舅爷商量了一下,大家也帮不了甚么忙,让我这老不死的带个口信,少爷要是在这边呆不下去了,就回苏州去罢。”

游淼道:“罢了罢了,我娘死了,爹还在,怎么能回母舅家?你刚从苏州过来,听到那边说啥了没有?”

孙嬷嬷道:“当年的事哎,都没想到压了这么多年,现在还不得消停……”

游淼昨夜想了一晚上,颇有些想不通的东西,如今听孙嬷嬷一说,登时豁然开朗,什么都明白了。

自己父母之间的关系,母舅家平时也没少提醒过,当年母亲嫁给父亲时,双方也并非郎情妾意,而是游德川的一个堂伯说了算。让游家迎娶少源茶庄的乔珂儿。那年游德川还对长辈安排颇有一番怨词,更听说父亲在外面有相好的,只是母亲嫁过来后太会为人处世,这些年里才相安无事,父亲没有再讨小妾,母亲也从不在幼年的游淼面前提起过这些。

母亲辞世几年后,游家的长辈老的老,去的去,也死得差不多了。

于是父亲把成婚前就已经定下一桩亲事扶了正,也真难为那王氏忍辱负重,早已生下一男丁,竟是能苦苦等候游德川十余年。待得游德川产业办稳了,方登堂入室,明媒正娶地进了游家。

游淼听到这话时,不是没有动过回母舅家的念头,但少源茶庄的情况他是知道的,一个败家子大舅,终日挥霍祖上积蓄。一个空有志向,却苦无钱财的小舅,这些年里少源茶庄也是入不敷出,回去又能做什么?

孙嬷嬷还在这房中用茶,外头木棋儿却忙不迭地进来,朝游淼连打眼色,游淼微一蹙眉,吩咐道:“有话就说,嬷嬷不是外人。”

“老爷和……大少爷回来了。”木棋儿颤声道。

孙嬷嬷听到这话,嘴巴略略张着,老脸皱了皱,又哭了起来。

游淼道:“我去见爹一面,李治烽,你跟着我,木棋儿,你吩咐辆车,送嬷嬷回家去。”

游淼深呼吸,整理了衣袍,坐在外屋的李治烽一直听着房内交谈,此刻起身跟着游淼出去,孙嬷嬷颤巍巍地出来,又反复朝李治烽说:“你是哪儿来的人,怎地没见过,我们少爷命苦,你可得好好照看着……”

李治烽点了点头,游淼又好言安慰一番,穿过走廊,站在东厢院里,听到堂屋外传来的交谈声,正是自己父亲在吩咐人。

雨过天晴,游德川的靴头还沾了些泥,背着手,带着儿子游汉戈一路上山庄里来,抬轿子的家丁远远跟在两人后头。

游淼长得像母舅,而游汉戈则长得十分像游德川自己,一样的一字浓眉,多年随母过养成了一身少年老成的气质,眉头总是微微蹙着。宽额大耳,肤色黝黑,皮肤粗糙,一双眼睛炯炯逼人,透出算计与思虑的神色。

游德川说:“你有甚么想的。”

游汉戈说:“爹,孩儿以为,这批货,要脱手宜早不宜迟,明年年初,新茶一上市,多半又要大涨了。”

游德川点了点头,不予置评。

进了山庄二门,绕过院里,王氏迎了出来,笑道:“回来了?”

游汉戈忙躬身给母亲请安,王氏将游德川带进去,又笑道:“游淼昨天晚上到的。”

游德川唔了声,说:“一路上还成罢。”

王氏说:“没听见说,歇了一天。”

王氏亲自给游德川解袍子,婢女们列队捧着毛巾,盆子进来,王氏又说:“给你们爷仨备了一桌小菜,热的小酒,正好叙叙。”

游德川道:“游淼若还累着,就……”

“爹。”游淼揣着袖,站在门槛外,一语出,堂屋中所有人都转了头,朝他望来。

“这可来得正好了。”王氏笑吟吟道:“老爷还说怕你……”

“游淼。”游德川道:“来得正好,正有几句话想给你说。”

“嗯。”游淼站在外头院子里,看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只是不进来,游汉戈说:“弟弟,你回来了。”

按尊卑之别,本该游淼先过来行礼见过游汉戈,称一声兄长才是,但游淼始终不叫人,不叫王夫人,也不叫长兄,游德川的脸色便有些不太好看。

“去书房说。”游德川示意游淼先行。

游淼转身时,瞥见父亲背后,王氏那一抹得逞的笑意,与游汉戈复杂的神情。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到这母子二人也在如履薄冰,只怕成日担惊受怕,过得比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卷一 摸鱼儿

(十)

游德川坐在书桌后,午后的光从窗格外投入,游淼端详自己的父亲,不禁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

游德川似乎慈祥了不少,从前游淼见他时,他的一字浓眉总是皱着,鹰钩鼻,薄唇现出几分无情的意味,从前的父亲充满威严与固执。如今他终于有了几分父亲的模样。

“你又买了个小厮?”游德川问道。

游淼说:“朋友送的。”

游淼不敢说李治烽的来历,至少现在不敢,游德川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游淼答道:“他叫李治烽。”

游德川:“我是问他,没有问你。”

“李治烽。”李治烽开了口,说。

游淼端着茶,倚在椅背上,游德川又说:“从前拨给你的下人,该还你用还是还你用,过几天便唤她们回东厢去。”

游淼没有说话,两父子便这么静静坐着,游淼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却不知从那里开始说,许久后,还是游德川打破了沉默。

“你长高了不少。”游德川说:“像个大人了,上京的日子住得还惯不。”

“砰”一声茶杯摔碎的声音,游淼终于以这种方式来表现了他的愤怒,茶水在桌上飞溅。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敢情我就不是你生的?!”游淼浑身发抖,游德川不提在京中念书还好,一提起这话,游淼马上就想起了家中瞒着他的事,登时气得他无法控制自己。

游德川先是一愕,继而怒斥道:“放肆!”

游淼不顾一切地大吼道:“我娘什么地方亏欠你了!你要另立嫡子,瞒着我不说,送我上京去,足足瞒了我三年!”

游德川:“你大哥在外漂泊十余年……”

游淼:“那我呢?!那我呢!!”

游德川:“为父没有另立嫡子的打算!你二人都是正房嫡子……”

游淼:“你连招呼也不给我打一声,背着我捣鼓着勾当!你当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你送我上京读书是不是早就打算好的!?想把我早点打发走?!”

游德川:“你上京三年,念的什么圣贤书?!除了耍鹰斗狗,吃喝嫖赌你还做了什么!如今还有脸回来找家里要钱?!”

游淼犹如一头怒气全开的雏虎,与游德川僵持不下,父子二人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游淼实在太清楚他爹了,游德川做了近二十年生意,靠正妻带来的茶种与茶工发家,如今已坐拥家财万贯,但商再富也终究是个商,官府真要动他,游德川除了使银钱,就没旁的办法。

长子继承家业,次子在朝为官,这如意算盘打得太精细了,然而游淼却不想让他好了去,游德川倏然又说:“你一去三年,终日不务正业,除了讨钱可还曾记得我这个爹?除了讨钱,还想过给家里写封信?”

游淼冷哼一声,说:“爹,那只能算咱们彼此彼此了。”

游德川被这乖戾儿子堵住了话头,一时半会只是喘气。

“你和汉戈都是游家的嫡子。”游德川终于平复下来,平心静气说:“你大哥打理家业,你去朝中为官,有何不好?”

李治烽站在游淼身后,脸上表情难定。

“你自小生性好动。”游德川朝游淼说:“家里也坐不住,来*在朝中要使用银钱,你大哥自不会少了你半分。爹本也想着把家业传你,奈何你又不爱算账做生意,先不提这事,我问你,你在京城中……”

游淼忽然变了个脸似的,笑嘻嘻道:“我这次回家来,就不打算再回京城了。”

游德川完全料不到游淼会说变就变,变脸比翻书还快,冷笑道:“不回京城?你要做甚么?”

游淼说:“不做什么,在家里住着,钱都花完了,回京城也没意思。”

游德川忍着气,说:“你若是想在家念书,也是好的,开春请个先生回来,顺便教你大哥认字儿,三年后再上京应考也不迟。”

游淼说:“算啦,不想学了,没甚意思。”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片刻,游德川的声音里已听得出怒火:“我考考你,学堂里都学的什么?”

游淼道:“没去念,夫子说的话听不懂。”

游德川登时就被气着了,连连点头道:“好,很好。”

游淼道:“我就指望着娶个聪明伶俐的媳妇,带点钱来帮我发家,打点家业,吃吃软饭,这辈子随随便便就混个茶庄……”

数息后,游德川猛的将桌上笔墨纸砚全掀了下去。

“我打死你这个孽子——!”

“小畜生!”

游淼的话游德川怎地听不懂?明明就是在讥讽他,当即怒不可遏,从书房里追了出来,游淼躲到李治烽背后,李治烽要护着他,却被游德川一把推开,游德川取了藤条追出来,游淼一路跑出花园,惊得鸡飞狗跳。

“老畜生!我娘给你挣下这山庄……”

游淼站在院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开口就骂他爹,游德川一听他嚷就知道大事不好,也顾不得喊家丁了,转身就找板子来抽。

游淼又吼道:“你*过河拆桥,当心我娘半夜来找你……”

游德川脸色铁青,追着游淼过来,大吼道:“我打死你这孽障!”

王氏和马姨娘被惊动了,带着丫鬟家丁从堂屋过来,游德川出门时腿脚在花盆上一磕,此刻一瘸一拐,拄着板子,追在游淼身后,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小畜生!”

游淼不住避让,一边骂一边躲到花架后,游德川把花架子掀了下来,一阵乒乓巨响,游淼又喊道:“你跟我娘成亲时外面就藏了个人,你对得起我娘么?你……”

游德川举着板子要打,游淼忙朝李治烽身后躲,就在这时一个人箭步冲到游德川身边,拦着他劝架,却是游汉戈。

游汉戈:“爹,别生气,听我说……”

游淼不骂了,院内一团混乱,满地摔坏的花盆,游汉戈不住劝道:“爹,爹,别动火。”

游汉戈挡着游德川,又以眼神示意,让游淼快走。王氏的脸色简直难看至极,游汉戈又说:“弟弟,你回去先歇着。”

游淼冷笑,心道假仁假义,用你来劝架?正想拿点什么话来堵他,却一时没法和他撕破脸。三人在院中僵持不下,王氏终于走了进来,笑道:“好了好了,两父子能有什么深仇大恨的,走了三年刚回来,怎么一见面就吵架?老爷也别生气了,游淼你……”

游淼不待她说几句场面话,随手一扯,竟是将书房院中的整个阁架掀了下来,轰然巨响,院中富贵竹,燕尾葵,牛篣草,吊兰墨竹摔了满地,也不知毁了多少名贵陶瓦制的瓶儿罐儿。

游淼转身走了。

游德川深深吸了口气,在院里犹如炸雷般一声怒吼。

“你这不孝子!给我站住!”

游淼转出书房外的院中,再看不到游德川,停下了脚步。游德川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卷一 摸鱼儿

那天他带着游汉戈去族会时,族老便一致反对他将王氏扶正的决定。

一来王氏并非明媒正娶,二来这么一扶正,游汉戈便成了嫡子。

照所有人说的,给游汉戈个庶子的身份,来日分点家产给他,也就算了。

若续弦后扶正,旁的事还好说,游淼仍是长子,然而王氏扶正,那么游汉戈便成了长子,这么一来反倒是游淼要听游汉戈的了。简直是乱了规矩。

游德川从年轻时便是个不顾规矩的,他与游淼都是一般的榆木脑袋,认准了一件事便无论如何也劝不回。

但也正因如此,游德川错就错在违反了规矩,摒去削了游淼长子之位不说,还没有与这儿子商量过。初时想到这传宗接代的事,谁是哥谁是弟,不明摆这的么?但游淼一回家,站在眼前,游德川在自己儿子面前不禁气也短了三分。

游德川心里一有鬼,就只好任由这忤逆子夹枪带棒,明嘲暗讽地骂了,然而终究气不过,一把推开游汉戈,站在院中隔墙大骂。

“我送你上京念书,你书不读,一年开销二千两银子!除了要钱没写过信回家!如今回来了不说一句孝顺话!还有脸在家里忤父逆兄,争这嫡子长子的位!你大哥和你是一个爹生的!你俩都是游家的儿!你看看你大哥是怎么对你的!你呢?!”

游淼既羞且怒,涨红了脸,紧紧攥着拳,站在墙根下。

“爹……别气了。”游汉戈扶着游德川要让他回书房去,王氏忙上前捂着帕子,给游德川摸胸口顺气。

游德川激动得不得了,以木板指着墙,又骂道:“就凭你这德行!来日我老头子一死,让你当了家,你大哥还能有一口饭吃?!这点家业迟早得败在你手里!你离家三年,屁没学到个,两手空空回家来,还敢顶撞老子?!你这不长进的废物!老天怎么不打个雷劈死你!”

王氏连声道:“好了好了……老爷息怒老爷息怒,淼子就是脾气倔,说话直了些……都自己儿呐……老爷您别往心里去……”

游淼转身就往回走,一边走一边以袖子抹眼泪,走着走着,终于哽咽了。他没头没脑地进了东厢,游德川还在书房院里发狠大骂,但已听不清骂的什么,游淼推门进去,一头倒在床上,便大哭起来。

天色昏暗,外屋李治烽和木棋儿对坐着,游淼又睡了一会,到掌灯时分,木棋儿进来摆饭,游淼恹恹的不欲吃,说:“收了罢。”

于是木棋儿和李治烽自己吃了,二更时外头游汉戈敲了敲门,说:“游淼,哥哥有话与你说。”

李治烽的声音在外屋答道:“少爷睡了。”

游淼不答,心道快滚罢。

游汉戈走了,游淼又是一觉睡到天明,翌日起来时只觉脚下发软,全没了力气,喝粥时只觉嘴里全是苦的,喉中也都是涩的。

木棋儿低声道:“少爷,别怪小的多嘴……”

游淼道:“说罢。”

木棋儿说:“别人也住进来了,少爷再怎样,也赶不走那恶妇和土包子……照小的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少爷要是气坏了身体,这不是正应了那句话……什么痛什么快来着……”

游淼:“亲者痛,仇者快。”

游淼以筷子搅了搅,搅起粥里几缕姜丝,挑到一旁去,木棋儿垂手而立,惴惴道:“是是,就是这么个说法……”

游淼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知道木棋儿也呆不下去了,横竖是他游淼的人,期待自己能带他上京去,像石棋儿一样,好歹也有个念想。

但游淼已经打定主意不上京了,游德川让他去,游淼就不愿遂了他的意,凭什么家产要留给游汉戈?游汉戈什么也没做,既然大家都是嫡子,碧雨山庄这点产业,也得平分才是,游淼本不图他父亲的家财,但他想到一个素未谋面的家伙来鸠占鹊巢,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也不会上京去当官,他爹让他做什么,他就偏不做什么,老家伙想着事事都按他的心意?没门!

游淼摔了筷子,决定就这么在家里住着。怎么膈应人怎么来,膈应死王氏和游汉戈那俩母子。

游淼吃过早,只觉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儿,脑子里嗡嗡地响,脚下踩着棉花一般,便又躺*去睡,迷迷糊糊也不知睡了多久,察觉冰凉的手指碰了碰自己额头,睁眼时见木棋儿在生火,说:“山上雾湿,冬天总下雨。”

“发烧了。”李治烽的声音答道。

木棋儿一惊过来看,游淼疲惫起来,说:“不碍事,水土不服,三年没回过家了,躺几天就好。”

游淼躺下时是和衣而卧的,李治烽便抱他起来,帮他脱了外袍让他安分睡好捂着,又将火盆端过来,游淼有些畏寒,缩在被窝里发抖,总算暖了些。

李治烽出了外屋,说:“请大夫。”

木棋儿说:“得赶紧去给老爷说一声,你在这守着,我去通报罢。”

李治烽摆了摆手,指指地上,示意木棋儿留下,自己换了身衣服,径自穿过回廊,朝堂厅里去。

游德川昨夜被气得不轻,夜里喝了两大碗平肝火的药才堪堪睡下,早上天不亮就醒了,坐在厅里出神,游汉戈也起得早,天明时过来给父亲请安,游德川只是点了点头,一语不发,端着茶盏发呆。

游汉戈也不说话,便在堂厅里坐着。

王氏梳洗过后出来,一屋子人都木头似的不开口。下人摆上早饭,游汉戈终于开了口,说:“林叔,帮个忙,看看我弟弟起了没有。”

管家拢着袖,半眯着眼,说:“刚从那边过来,二少爷还睡着呢。”

游德川冷笑几声,说:“吃就是,别搭理那畜生。”

游德川动了筷子,游汉戈端碗时瞥了他娘一眼,王氏说:“得多给淼子拨几个人服侍,木棋儿一个人只怕忙不过来。”

“哎。”游德川叹了口气,重重把碗放下,教训道:“那小子倔得很,你空做这许多,他也不会承你的情,没事别去招他惹他,榆木脑袋,说也说不通。汉戈,*说你昨天晚上去了一趟,你没被他骂出来?”

游汉戈笑了笑,没说话。

王氏又说:“你是大哥,理应照看着弟弟……”

游德川道:“以后不用管他,由得他死活自去就是。”

王氏嗔道:“老爷说的这叫什么话。”说着使了个眼色,游汉戈自吃着粥,莞尔道:“爹是偏心弟弟的,这我知道。”

游德川吹胡子瞪眼,正待再说句什么,王氏却先是笑了起来,游汉戈也忍不住呵呵笑,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游德川反倒又不好开口了。

王氏说:“淼子身边跟的人就两个,还有一个,也不知是什么地方来的,没半点礼数,放院子里收拾打扫,做点杂役倒是可以,要照顾起居饮食,又是不够了。”

游德川这才想起昨日跟着游淼的那下人,说:“那厮叫什么来着?也没听他说。”

王氏又说:“听说是个朋友送的奴隶,从前犯过事,杀了人,听起来怪吓人的……”

游德川脸色登时就变了。

游汉戈倒是不知此事,蹙眉道:“杀过人?不是说杀人偿命么?”

游德川道:“这怎么成!得去仔细问问清楚,万一是个不要命的,放在家里太也……”

卷一 摸鱼儿

正说话时,外头小厮探头探脑地张望。

在一旁站着的管家马上道:“什么事?”

小厮说:“李治烽……求见老爷。”

“李……甚么烽是谁?”游德川问。

小厮答道:“就是日前跟着二少爷的那人,说有话给老爷说。”

刚说着就到了,王氏的脸色微微一变,管家呵斥道:“没见是什么时候么?新来的不懂规矩,你也不懂?”

小厮忙道:“说是有大事,耽搁不得。”

游德川尚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没规矩的下人,但来得也正好,盘问一番,若是穷凶极恶之辈,打发几个钱,让他回家去就是。遂吩咐道:“传他进来。”

王氏放下筷子,抬眼看房外,李治烽一袭深蓝长袍,站在门槛外,只不进来,也不行礼,游德川见了这人便肚子里有气。然见他五官轮廓分明,一双眸子深邃,眉骨上还有一道刀砍的疤,只怕是个不知道从何处捡来的亡命徒,不敢轻易发作。打定了主意,过几日便寻个由头,赶他出去。

这等人要支使走的话须得用钱打发,是决计不能骂一顿再赶走的,否则只怕心生怨忿,觑机回来报复。

游德川抑着火,问道:“什么事?”

李治烽在槛外沉声说:“你儿生病了,支点钱,我去给他请个大夫。”

游德川冷哼一声,怒道:“别管他!病死了正好!”

李治烽打量厅堂内三人,只是不说话,王氏被看得心里发毛,十分不自在,忙劝道:“老爷快别说气话……”

管家连声赶人了,说:“出去出去,这不是你呆的地方,没半点规矩。”

李治烽光是站在外头,厅内数人便有种压迫感,仿佛坐着站着都不对劲似的,管家喊道:“快把他打出去!”

“且慢且慢。”游汉戈开了口,说:“你叫李治烽?”

李治烽不回他话,转身走了,这下游德川更是盛怒,连个下人也不把他放在眼里,怎么得了?游汉戈放下筷子,说:“我去给二弟请大夫。”

王氏说:“先吃你的饭,打发个下人去就成。”

游汉戈说:“我亲自去罢,正好下山走一趟,爹,娘,你们慢用。”

游汉戈饭也没吃完便起身走了,游德川未阻止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王氏自然知道他叹的什么,笑道:“该他去办的。”

游德川又道:“都是我儿子,性情怎就差这么远呢?”

王氏笑着揶揄道:“怎么就差远了?游淼像你年轻那会,可不是正莽莽撞撞的性子,一个像你成家立业后。”

游德川想起十六岁下烟花扬州之时一掷千金的豪情,笑道:“嘿,这小子好的不学,挥金如土却是学了个十足十。”

“要不是乔家帮着你。”王氏随口道:“当年只怕你也得像淼子那般,被家里打一顿赶出来。那时的风流债还做得少了?”

当年游德川写得一手好字,又是江南江北一带的才子,擅吟诗作赋,才华横溢方迷倒了不少假人,但也恰恰因为这*不羁的性情,科举应考屡次不中,未得考官垂青。花光了一身积蓄,落得个穷困潦倒的下场。

应天三十三年,还是王氏变卖家财,送他入京应考,而天不从人愿,游德川再次名落孙山,身无分文,回到沧州游族时,被家中长辈逼迫成婚,娶了乔珂儿。那时王氏已身怀六甲,却不愿做妾,宁愿一人将游汉戈拉扯大。

如今想起,游德川实觉亏欠王氏良多,如今发家了,送次子游淼上京念书,打算捐个官儿与他做,偏生这小儿子又不是省油的灯,只知道折腾。想起前事,游德川不禁摇头唏嘘,答道:“是我亏待你和汉戈了,如今也老了,折腾不动了,只想安安静静,守着你们过日子罢了。”

王氏笑道:“也是时候帮他们各自娶个媳妇,管管这兄弟俩了,我看呐……”

“哎不成。”游德川说:“长幼有别,汉戈的事还未说媒,没有游淼先成亲的道理……”

王氏脸色稍稍一变,游德川道:“这事我自会安排妥帖,到时一步一步来,我看那小子还有得折腾,就怕你经受不住。”

王氏本意是想给游淼说门亲事,娶了妻子,便可提自立门户的事了,整个碧雨山庄有一半人都向着她,游淼昨夜吵嚷的事,王氏自然心中有数。料想游淼在这家里也呆不长,早早地成了亲,便可打发出去,免得价成日大眼瞪小眼的添堵。

“那跟着他的人。”王氏又问:“老爷倒是想怎么个安排?凶形恶相,半点不守规矩,我瞅着也怪吓人的,只怕不能在屋里多呆。”

游德川道:“等那小子病好了,给他点银钱,让他自己打发出门去就是。”

李治烽尚不知游德川念头,离了堂屋便回东厢去,在门外朝木棋说:“钱,有没有。”

木棋说:“怎的?”

李治烽一手食中二手搓了搓,示意他拿来,木棋惊着了,失声道:“老爷不让……”

李治烽马上示意他噤声,木棋神色阴晴不定,一边朝怀里摸碎银,一边压低了声音,生怕房里躺着的游淼听见了,小声问:“咱们自己去请大夫?”

李治烽手指戳戳自己,示意他去就行,木棋问:“你认识路?你去请镇上最好的大夫,上来出一次诊,要五钱银子,还得下去抓药,这,喏,给你二两……”

李治烽接过碎银,上前一步,似在迟疑要不要进去看游淼,但终究还是没推门进去,转身走了。

游淼在房里已醒了,却听得清清楚楚,只是气苦,直挺挺趴在床上,李治烽走后,游淼大喊大叫道:“让我死了算了!”

游淼用被子蒙着头,面朝墙壁,不住咽眼泪。

李治烽前脚刚走,游汉戈后脚就到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游淼依旧趴着,游汉戈走过来,脚步声轻而缓,揭开蒙在游淼头上的被子,枕头上湿了一滩。

“我娘不要我了,爹也不要我了……”游淼哽咽道:“别管我了,让我死罢。”

游汉戈的手冰凉,试了试游淼的额头,游淼烧得脸上发红,头痛欲裂,只觉要死了,闭着眼,以为是李治烽,一动不动。

游汉戈转身出了房外,关上门,匆匆出外吩咐备车,要下山去请大夫。

而另一头,李治烽几乎是跑下山去的,碧雨茶庄离沛县有四十里路,时近冬节,最后一波冬茶摘采完,两道茶农都在歇息。

李治烽依旧路过他们来时的那家食肆,朝老板娘问道:“沛县最出名的大夫叫甚么?”

老板娘指了路,说:“你顺着茶马古道朝东边走,进了沛县寻杂市东边去,有家叫宝济堂的,里头的邢大夫便是顶好的,就是脾气有点怪,怎么?你家少爷病了?哎等等,你喝口水再去……”

城东宝济堂……李治烽便转身朝沛县跑去,早上日上三竿时离开碧雨山庄,午后便到了沛县,一口水未喝,直奔药堂,冬季常有伤风咳嗽的,城中住民寥寥,在药堂内等抓药看诊。

卷一 摸鱼儿

李治烽进了院子,问道:“哪位是邢大夫?”

一人给李治烽指了路,正是坐堂的老者,李治烽便上前去,将五钱银子放在桌上,说:“大夫,请你去给我家少爷看病。”

老者一见李治烽便怒了,说:“你是个甚么东西!阎王老子来我这抓人也得排着队!快滚出去!没半点规矩!”

病人们纷纷笑了起来,李治烽说:“在碧雨山庄,有点远。”

邢大夫拿起拐杖就朝李治烽没头没脑打下去,怒斥道:“不去!不去!”

拐杖打了李治烽几下,李治烽却撩起袍襟,单膝跪地,继而另一膝也屈了下来,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接着猛一躬身,行了个磕头的大礼,额头碰上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邢大夫不是没见过磕头的,却没听过这等声音,当即骇了一跳。

李治烽低声说:“大夫,我家少爷游淼得了风寒,他娘早死,他爹另立了长子,看着他生病不去管他,求您跟我去一次罢,我嘴拙不懂说,大恩大德……”

“游淼?”邢大夫的眼睛眯了起来。

病人们纷纷踮着脚看,不知李治烽在说什么,只见他喃喃念叨,又是猛地一磕头,咚的闷响,这声连旁的人也听到了。

“快去罢,邢老头!”

“万一是急病呢?”

“是是,人命关天,磕头磕得这般狠,别拖的好。”

病人七嘴八舌,反倒帮李治烽劝了起来,李治烽又是一磕头,第三声,邢大夫也坐不住了,说:“罢了罢了,你起来,老夫这就去一次。”

邢大夫回后堂背了药箱,又让徒弟出来坐堂,李治烽在前面带路,邢大夫出了药堂,又问道:“车呢?没车没马,你让老朽跟你走四十里路过去?!”

李治烽说:“我背你。”

邢大夫半晌作不得声,李治烽又单膝朝地上一跪,邢大夫这才知道李治烽竟然是说认真的,吹胡子瞪眼道:“年轻人,你……”

李治烽一动不动,邢大夫道:“罢了,你上山再背,走罢走罢。”

李治烽依旧单膝跪地,背朝邢大夫,邢大夫不禁失笑道:“这孩子是哪来的?怎的这般倔?”

围观者众,都觉得李治烽这举动十分惹眼且滑稽,但李治烽倔性儿却是正投邢老头的脾气,邢老头反而哈哈笑道:“好,走罢。”

说毕邢大夫便让李治烽背着,李治烽这才起身,又朝碧雨山庄跑去。

游汉戈的马车出了山庄,沿着茶马古道走,李治烽却背着邢大夫一路小跑,四十里路,跑到山庄前又一口气上了山,进了山庄后也不打招呼,径自进东厢去,时近黄昏,邢大夫推门进来,房中洒了一地夕阳金辉。

邢大夫自己被背了这么久,一路上都免不得胳膊*酸麻,朝李治烽说:“你家少爷你家少爷的,你又是谁。”

李治烽答道:“我是家仆,你先给他看病罢,别耽误了。”

邢大夫进去,游淼已经睡着了,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在摸自己的手,转身要挥开,却被李治烽反手扣住。

“干……干嘛!”游淼沙着嗓子嚷嚷,转头时看到黄昏黯淡的光线中,李治烽英俊的侧脸。

“看病。”李治烽说:“来晚了。”

邢大夫说:“莫乱动,乖乖躺着,老头子想起你了,你是游家的少爷,小名水林儿,是也不是?”

游淼依稀认出了邢大夫,说:“你是邢……邢老先生?”

邢大夫捋须微笑,多年前他也给游淼看过一次病,游淼长大了,面容已有所不同,邢大夫却和从前模样差不多,缓缓点头,又说:“生病就要吃药,看病,病才能好。你朋友下山上山,跑了八十里路,把老爷爷背上来的,你可得顾着自己身子,别自暴自弃才是。让他坐起来,染了风寒,散出来便好。”

邢大夫将一枚银针以火灼过,扎入游淼手上虎口穴,游淼瞬间只觉手臂连着额内深处的一根筋被扯住了,发出一声大叫,李治烽却紧紧搂着他。

“抱着他,别让他乱动。”邢大夫笑道。

“唔。”李治烽搂着游淼,低头吻了吻他的额,抬手*的头。

游淼裹着被子,依偎在李治烽的怀抱里,像个无助的小孩一般,喉结动了动,又有种苦涩的感觉。

一轮针灸,游淼出了一身汗,烧退了,脸色却依旧不大好看,恹恹地倚着李治烽。

邢大夫说:“还得吃药才好得快,你二人谁与我回去抓药?”

李治烽把脸埋在游淼耳畔,低声道:“我送大夫回去,顺便抓药。”

“嗯。”游淼的头仍有点疼,神智却清明了许多,不再是胸闷欲呕的闷痛,只是一阵阵地抽疼。木棋儿说:“少爷睡下罢,明儿起来就好了。”

邢大夫起身,吩咐道:“做点消食的粥与他吃,我这就走了。”

李治烽点了点头,游淼道:“改日……再去给老爷爷道谢。”

邢大夫拍了拍游淼肩膀,示意他躺下,什么也没说,摇摇头,离房出去。

酉时,李治烽依旧背着邢大夫下山,沿路黑漆漆的,李治烽的眸子却如鹰隼般雪亮,邢大夫被他背着,问李治烽:“你是乔小姐从家里带过来服侍的人?”

李治烽在黑暗里不疾不徐地走着,答道:“不是,我是少爷花钱买的。”

邢大夫说:“如此忠仆,实是难得,你家在何处?”

李治烽:“塞外。”

这几年里的事,邢老头也时有耳闻,毕竟游家乃是当地富商,一有些风吹草动,市坊间便有人传。邢老头当年给乔珂儿诊过几次病,也是个旧识了,又唏嘘道:“乔家小姐倒是个性情极好的,看来游德川那厮还是忘不了当年的事。”

李治烽嗯了声,远方沛县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已在望,邢大夫回到药堂里,说:“你且先歇会,我去开药。”

“师父回来了!”宝芝堂内小徒弟嚷嚷道。

“邢老先生!”游汉戈大步迎出,见了李治烽,先是一愣,邢老头回来后看也不看游汉戈,先去洗手,游汉戈不知李治烽为何在此处,问:“你……”

李治烽站在堂外,就像看不见游汉戈一般,游汉戈又朝大夫说:“邢老先生,我是碧雨山庄的人,家父游德川,派我下来请老先生走一趟,上山庄去给我弟弟看病。”

邢大夫冷笑道:“你父那风流种,终于还想得起家里有个病得快死的儿了?”

游汉戈脸色微一变,邢大夫写下药方,交给小徒去抓药,徒弟几下包了药出来,说:“五钱银子,哪位少爷把药钱付了?”

李治烽从怀中摸银两,游汉戈约略猜到了些,忙道:“我来罢。”

游汉戈去拉李治烽的衣袖,李治烽却只是抬手一弹,碎银当啷一声落进擂钵里,铮铮地转,余音绕耳,李治烽又恭敬跪下,朝邢大夫磕了三个头,这次邢大夫倒是受了,嗯了声,说:“出去吃点东西再回山庄,这么跑来跑去,铁打的也吃不消。”

李治烽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去,跑路回山庄。

游汉戈等到深夜,终于等得邢大夫回来,不料却已经看过病了,药堂临近关门,病人们又在议论游家的事,大意是游德川偏心大儿子,不管小儿子死活,游汉戈也无心与这愚民去计较什么,出外吩咐备车,让人去追李治烽,李治烽转了个弯出来,却不出城,只是在城中杂货铺门口驻足片刻,又买了一小包东西。

游汉戈的马车停在铺子外的石板路上,说:“李治烽,还买什么?不够的话我这处有银钱。”

李治烽不答,将买的东西收好,转身出城。

卷一 摸鱼儿

天际明月千里,照在茶马古道上,远方山峦此起彼伏,犹如沉睡的山野之龙,李治烽沐浴在月色之中,那脚步却与马车几乎差不多快。

“上车罢!”游汉戈在马车上朝路边喊。

李治烽充耳不闻,一路走去。

游汉戈道:“我搭你一程!”

李治烽在奔跑中深吸一口气,发出清啸,脚步越来越快,啸声于山林间阵阵回荡,游汉戈登时大惊,只一恍神间,李治烽竟是如疾风一般消失在古道尽头。

当夜回到山庄时已是四更时分,距李治烽第一次下山已过了八个时辰,木棋儿又道:“真是神了,来回两趟,一百六十里路,你全跑下来的?”

李治烽示意木棋别吵醒了屋里,把药包递给他,问:“少爷吃过了么?”

木棋答道:“用了点清粥,已经睡下了。”

李治烽这才缓了口气,衣服也不解,在外屋倒头便睡。

翌日清早,游淼察觉脖颈处一阵沁凉,睡眼惺忪地回手摸,摸到李治烽修长的手指头,再睁眼时,看到李治烽给他系上红绳,绳上拴着玉佩,正是从前他亲手交给李治烽的。

“死不了。”游淼有气无力道:“小病。”

李治烽帮他掖好被子,自去外屋烹药,药味弥漫了一屋子,游淼一闻就愁眉苦脸的,李治烽端着碗过来,说:“喝药。”

游淼无奈,凑着李治烽端着的碗,把药喝了,李治烽又给他一块糖,游淼笑了起来。

在京城那会,李治烽被打成内伤,游淼让他喝完药就会给他块糖吃,那时说的是:“吃块糖就不苦了,喝药病才会好。”没想到李治烽还一直记得。

游淼喝完药依旧在房里静静躺着,说:“木棋儿,你把门开开。”

里屋外屋的门都敞着,李治烽不待游淼吩咐,便进来把屏风挪到一旁。

游淼看着房外院墙上的那一方蓝天,此刻他的心已静了不少,所想无非仍是那事,病了一场,现也没力气折腾了,父亲不来看他,不管他死活,也就是说,他在家里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如今再上京去,顶多就是一百两银子打发他上路,正遂了王氏与游汉戈的意。来日入京了,还得照看全家,游淼不干。

但不进京,又能去何处?长久呆在家里也不是个办法,初时游淼还想着住家里直到把王氏赶走为止,但他也知道,这不过是句小孩子的负气话。父亲既然娶了她,怎么可能赶得走?呆在家里,也是给自己找气受。

“靠爹靠娘靠祖上。”游淼喃喃道:“不算是好汉。”

这一刻,游淼有种冲动,想背个小包袱,带着李治烽浪迹天涯去,父亲能白手起家,他为什么不可以?几两银子,倒买倒卖,游德川能做到的事,他凭什么做不到?

塞外商贸暴利,游淼是亲眼所见的,有李治烽保护他,春暖花开时,去塞外走一趟不是难事。前提是弄到足够的钱当本金,要钱,就得朝老头子开口。

游淼心里不住盘算,钱到手了该怎么倒买倒卖,行商文书要去哪里弄……小货郎是用不着文书的,但也容易被逮,官府随便找个籍由就能收你的货,长途跋涉地过关通关,还是得要张护身符才行。

回京城去找李延,让他托人开张文书?这主意可行,说不定还能拉几个公子哥儿入伙,每人凑点银子,游淼脑子里一堆破事纠成乱麻,尽是想着来日要怎么报复王氏母子的事。反而化悲痛为力量,原有的一点颓废消失得一干二净。

到得傍晚时,游淼已在打腹稿要如何把老头子的钱多骗点出来,笑嘻嘻地告诉他,自己洗心革面,准备上京念书,接受家里安排?不成,老头子决计不会相信他。大吵大闹让他把他娘陪嫁的嫁妆拿出来?要求分家?只怕也不行,王氏在一旁虎视眈眈……自己根本分不到多少钱去。但只要几百两银票,周转开了,以后还怕没钱么?

要么把老头子的东西偷出去当了?游淼心中一动,这主意好,随便偷点值钱的古董字画,怕就怕沛县的人都知道是碧雨山庄的值钱物事,不收,只能拿到扬州或是京城去卖。对了……正好上京时,随手顺点值钱东西。

到了京城,山高皇帝远,老头子再也管不着他了。

游淼在床上躺了一天,事情一想开,先前堵在胸口处的闷气犹如找到宣泄口,尽数散了。不甘仍是不甘的,此刻却尽数化作对老头子的嘲笑,自打小时候起,母舅家就说过好几次,隐约能察觉到游德川不喜欢他娘。但既然游淼是唯一的儿子,便也没放在心上……

外头药罐吭哧吭哧地响,游淼忽然就饿了,摸摸肚子,说:“有吃的么?”

“有。”李治烽难得地主动答道,看了他一眼,说:“先把药喝了。”

游淼接过碗,笑了笑,说:“我自己来。”

李治烽看着游淼,游淼知道他想问什么,主动道:“想开了,不给自己找气受。”

李治烽没接话,喂给游淼一颗糖,将空药碗拿出去,木棋儿又从外屋跑进来,笑道:“少爷,京城来人了,说是你朋友!”

游淼蹙眉起身,下地时仍一阵头晕,木棋儿忙搀着他出去,说:“是个官儿呢,一路来了,水也没有喝一口。”

游淼道:“人呢?”

木棋儿道:“正在堂屋里。”

游淼裹着外袍,脸色仍有点发白,不待通传进了厅内,游德川坐主位,左手处坐着一名文官,身旁又坐着另一名武官,武官穿着皮甲。

游淼认得那文官乃是沛县县丞,武官只觉有点脸熟,只依稀见过,却认不出是谁了。

游德川的声音充满威严,吩咐道:“游淼,来见过黄大人,聂大人。”

“游淼?”县丞笑呵呵道。

游淼朝县丞一拱手,又不住打量那武将,终于想起来了,说:“你是京畿的那个……”

那武将正是不久前出城时,协查城防扣住了游淼马车的校尉聂丹,此刻点了点头,说:“不错,正是区区在下。”

游德川教训道:“游淼,怎的如此无礼?”

游淼在京城时和一群纨绔瞎混,何时把这些六品官兵放在眼里?然而游德川虽富甲一方,却身无官职,来个官他就得行礼,这也是为什么游德川削尖了脑袋也想把儿子朝京城送的原因。黄县丞似是听说了什么,呵呵笑道:“好几年不见,这可长高了。”

游淼笑了笑,看了游德川一眼,自己到右手第二个位置去坐下,聂丹的目光犹如鹰隼一般,上下打量游淼,一时间厅内诸人都不说话。游德川朝黄县丞说:“犬子上京这几年,连规矩都不懂了。”

黄县丞笑道:“无妨无妨,少年人,自然都是要飞扬跳脱些的。前段时日倒是听说三殿下喜欢游淼,想令他入宫去当伴读……”

“哎。”游德川唏嘘摇头说:“还小还小,过几年再说罢。”

游淼忽然开口,朝聂丹说:“是李延让你过来的?”

聂丹沉默良久,而后开口道:“你何时再上京去?”

游淼心里就有火,答非所问,还这么不客气,换了是在京城天子脚下,游淼还不骂死他!然而官高一品,压人一头,游德川喝斥道:“聂大人问你话,怎地不答?”

游淼道:“我……来年开春再说罢。你怎地跑这里来了?”

卷一 摸鱼儿

聂丹点了点头,游德川欲待再喝斥,聂丹却抬手阻住他,对游淼说:“你在塞外弄丢的几口箱子,你朋友托人给你找到了,你点点看少不少,这里还有一封信。”

聂丹起身,交给游淼一封信,游德川与黄县丞都起身,只有游淼懒洋洋地坐着,接过信,本以为是李延写的,看那字迹却全然不认得。封儿上写着“游淼贤弟亲启”。

游德川起身送客,游淼只得跟在后面,将聂丹与黄县丞送到二门外,黄县丞道:“依我看,聂大人不如……”

“我骑马回去。”聂丹朝游淼一抱拳,他的官职比黄县丞高,黄县丞反而要朝他行礼,外头拴着匹马,聂丹上了马便下山去了。

黄县丞这才与游德川作别,又说了一番客套话,这才上轿离去。

两人刚走,游德川的脸便黑了下来。游淼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转身就进厅堂里去,站在箱子旁,指着那两口箱子,说:“喏,这是我带回来孝敬你的。”

游德川脸色先是一变,继而无话可说,游淼嘲弄道:“只是倒霉,半路被胡人劫了,差点还被杀掉,爹不疼娘不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游德川刚想说句什么,却被游淼又堵得一口气上不来,游淼却丝毫不怕他,接着说:“……多亏个不认识的赵超替我挨了几顿打……”

“什么?!”游德川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说:“谁替你挨的打?”

游淼厉声道:“萍水相逢的路人!和我被关在一起的赵超!我他妈回家这么久,我爹没问过我一句路上的话,还是旁的人替我挨的打!”

“你你你……”游德川气得全身发抖,拿起拐杖,要打却又打不下手。

父子二人相对久久无话,游淼冷笑道:“你说我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回家,现在孝敬你的都在这里了,你自己翻罢。”

游淼拂袖走了。

游德川站在厅堂内,长叹一声。

王氏进厅来,问:“方才县太爷做什么来?还有个武官?”

游德川坐在椅上,揉了揉太阳穴,王氏过来坐下,笑道:“怎么也不喊汉戈过来说说话儿,这两口箱子……”

箱子破破烂烂,似是经了一番车马劳顿,游德川说:“游淼京城的朋友送来的,春晓,把箱子开了我看看。”

下人进来开箱子,王氏笑了起来,说:“什么朋友?还专程送点年礼过来……”

游德川拿眼瞪她,低声道:“莫笑,还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就是咱们游家巴结不起!”

说话间游淼回了房,进房时黑着脸,抽出那信抖开,坐到门廊里,就着天光看。心情忽然就好了些许。

那是赵超写来的信。

“……昔日一别贤弟,未知安好,别后延边城防出动,兄冒昧代报被囚之仇,现将失物奉还,若有缺失,望恕罪则个……”

游淼笑了起来,写得这般文绉绉的,又朝下念。

“……盼于春暖花开日,来京一叙。兄:赵超。”

游淼把信折好,心里暖洋洋的,未料同患难一场的赵超,待自己竟是更有情谊。只不知这家伙是何来头,那时见赵超身穿皮甲,料想也是官兵,不定也是个世家子,还很有可能是个年轻武官。

若这么说来,他与聂丹相识,托聂丹来送箱子倒也是寻常,方才在厅内瞄了一眼,箱子明显是捆在马背两侧,一路颠着过来的,也辛苦他了,早知给点赏钱……

游淼正沉思时,管家亲自来了。

“老爷请少爷去用晚膳。”林管家说。

“不去。”游淼说:“晚饭送房里来,我自己吃。”

林管家道:“老爷说,京城送来的箱子……”

游淼:“随他处置。”

林管家走了,不片刻下人端上饭来,游淼吃了,正琢磨要如何给赵超回信,思来想去,又觉不如索性就明儿找老头子讨点钱回京去,投奔李延算了,也胜过在家里添堵。

厅堂内游德川与王氏,游汉戈一桌,管家回报少爷要在房里吃,王氏啧啧赞叹,开了箱子内里都是塞北的狐裘狼袄,又有鹿茸虎鞭虎骨若干。游德川寻思片刻,说:“晚饭的腊食野兔,攒两个食盒给他送去就是,一样给他端点。”

较之游淼在延边城易货之时,箱内更多了不少东西,显是赵超带人抓住那批鞑靼人,将搜缴的战利品也一并送了不少来,装了满满两大箱,俱是塞外的名贵物产,王氏说:“老爷你看这人参,在沛城里买也得要十两银子。”

游德川冷笑道:“还不是老子的银钱?谁短了他花用……”一句话未完,想到王氏还不知他给游淼使钱的事,只得住了嘴,说:“*儿俩拣些喜欢的去用,余数都还他就是。”

游汉戈莞尔道:“是二弟的孝心,江北冬天不冷,我要了也无用,还是爹替他收着罢。”

说话时王氏白了游汉戈一眼,这点小心思游德川自然看在眼里,只得随口道:“吃饭吃饭,明日待我再与那倔小子谈谈。”

翌日游淼正想去书房里给赵超回信,推门时冷不防却与父亲打了个照面。那时间游汉戈也在房内,正恭聆父亲教诲。

游淼带着李治烽进来,一见父亲与游汉戈,便转身要走。

“进来罢。”游德川说:“病好了?”

游淼沉着脸,早上饭后刚吃过药,邢大夫妙手回春,竟是针到病除,唯剩点咳嗽,说:“我待会再来。”

“有话与你说。”游德川慢条斯理地搁了笔,又说:“你大哥前天夜里特地迢迢跑一次,下山去为你请大夫,想必你也是不知道的。”

游淼嘲弄道:“大哥请了大夫上来,我尸身也凉了呢。”

“你……”游德川不到三句话就被游淼激得直冒火,游汉戈却笑笑,朝游德川说:“是李治烽请来的大夫,还好来得及时。”

游德川上下打量李治烽,终于开口道:“听汉戈说,你那天两个来回跑了八十里路?”

李治烽只是嗯了声,便不再答话。

游德川说:“辛苦你了,照顾着小子着实不容易,被惯坏了。”

游德川起初是想将李治烽打发走的,然听游汉戈一番解释后,又受其忠心打动,不管是什么人,只要真心护着游淼,便不该恶待他,此乃忠义所在,游德川想了想,拉开书桌抽屉,拿出点银子,放在桌角,说:“这个赏你的。”

李治烽不上前去接,也不谢赏,游淼只觉好笑,一时间气氛僵住,片刻后游德川也尴尬,咳了声,说:“淼儿。”

游淼手里攥着信,冷冷看着他,那唇,那眉眼,像极了当年盛怒之下丝毫不让的乔珂儿,这是游德川生平最厌恶的神情,每次乔珂儿与他针锋相对,丝毫不让之时,游德川就空有满腔怒火,却无处发泄。

“你,很像*。”游德川按捺住火气,一字一句说。

游淼道:“我知道你恨我娘,从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她绑了你十来年,你一定恨死她了,连带着也恨我,对不?”

游汉戈脸色一变,看看游淼,又看游德川。

“不。”游德川长叹一声,缓缓道:“我对不起珂儿,对不起你。”

游淼骤然一听到这话,终于有点意外,游德川又说:“该给你的,一个铜子儿不会短你的,来日不管是你还是你大哥入朝为官,这家业你俩俱是一人一半,为父在族会上便明言了,朝你母舅家也说清楚了,否则你小舅还不上门来闹?”

游淼见游德川把话摊开说了,游汉戈又在一旁听着,也不避着他了,冷笑道:“小舅有甚么本事来闹?”

游德川不理他,说着这话,抬眼看游淼:“你还不到能接手家业的时候,你不行,你大哥也不行,这点我是知道的。”

游汉戈躬身道:“父亲,我是不成。”

游淼也知道自己性子不大好,说是在京城念书,实际上也是打着结交权贵的幌子挥霍败家,这笔烂帐根本扯不清,可他也半点不后悔,游德川出得起这钱,不花白不花,不花也是给王氏母子花。

游淼说:“我打算过几日就回京城去,塞北的货你拣些好的去,次的我去卖了,倒腾点路费……”

游德川笑了。

“为父问你,你来这做什么?想给你朋友回信?”游德川说。

游淼说那话不过是寻个由头,父亲好声好气与他说话,他要讨钱也自然不能闹得太难看,脸色便缓和了些:“我给京城的两个朋友各写一封信。”

游德川说:“就是给你递信的人?”

游淼说:“还有一个,丞相府的公子李延。”

卷一 摸鱼儿

游淼扯过纸,游德川却把纸按住,说:“今年不能再让你上京去了。”

游淼登时蹙眉,说:“为什么?”

游德川道:“塞外战事频传,只怕北方不安稳。”

游淼失笑道:“北边不安稳,未必连京城也守不住罢,老头子,你究竟在想什么?”

“蠢货!”游德川斥道:“北边不安稳,就势必得征兵加赋,朝廷人事调动,江南江北一带征的徭役多,你若是被三殿下一党招了去,还不得八百里加急,写信找家里讨钱?”

游淼道:“我跟那三殿下又没甚牵连……”

游德川又道:“若是太子朝你伸手要钱呢?国库空虚,两江一带定会加税,到时李丞相撺掇着皇帝朝盐商茶商借钱,你被扣在京城,我能不掏钱?”

游淼冷笑,说来说去,还是心疼钱,本想反唇相讥几句:要真与胡人开仗了,江山倾覆,你纵有通天的本事也顾全不了自己的产业,然而转念一想,这钱总归是游德川的,他爱给谁给谁去罢,留着死了带进棺材,或是被胡人们抢了也不干他的事。

游淼想了想,说:“那你待怎的?”

游德川说:“*生前圈了一块地,十五年前便想去打整,后来常常生病,身子不好,便没去成,四家佃户在照看着,你若有心,那地儿就给你。你若能种得出甚么花样来,三年后让你大哥进京去,家产都交给你打理,你俩换换就是。”

游淼听这话只觉不住好笑,又斜眼去瞥游汉戈,见他皮肤粗糙,一副乡村少年进了城,如今跟了个有钱的老爹,锦袍一穿,倒也似模似样,然而那身农活气却是改不了的。他要进京?一个泥腿子能做啥?不会吃不会玩,李延等人多半连看也不看他。

“我不去。”游淼又犯倔了,说:“什么狗屁玩意。”

游德川说:“不去也得去,没多的银钱给你了。”

游淼:“你……”

游德川说:“现下决计不能让你进京,你堂叔也写了信来,你一年花用太狠,家里支不出你这钱……”

游淼:“你开甚么玩笑?你会短了这几千两银子?!把东西还我!我拿自己的钱上京去!”

游德川道:“你哪来的钱?你能有钱?不是老子供着你,你拿甚么去结交那群狐朋狗友……”

游德川火气又上来了,然而错处仍在他,另立长子这节是决计抹不开的,正想平心静气再说几句时,游淼冷笑道:“你供着我?你有钱?当年要不是我娘帮你,你想发家置业?做你的春秋大梦去罢!”

“吃软饭的老狗,我娘帮你置下偌大一份家业,前脚刚走你一翻脸就不认人了,又是娶小老婆,又是认逃生子……”

“爹!息怒!”

“我打死你这小畜生!”

游淼话未完,劈头一墨砚便砸了过来,游淼瞬间下意识躲开,李治烽却闪电般出手,将墨砚抄在手中,两人都没被砸中,却泼了一身墨水,闹得甚是狼狈。

游德川生平最恨有人提到这事,每次外头提起他都是一副“吃软饭的游德川”模样,当真是恨得他足以咬碎一口银牙。

“爹……”游汉戈拦着老父,连声劝说平气平气,游淼一头墨出了书房,信也不写了,恨恨朝走廊上走。

“爹!爹!”游汉戈见游德川已被小儿子气得面无人色,倒在椅子上,忙不迭给他顺气,攥着拳头出来喊人,把王氏骇得脸色惨白地过来看。

游淼总算出了一口恶气,靠在廊柱上,不知道为什么却只觉说不出的疲惫。

李治烽站在他身后,左半边脸全是墨,游淼右脸上也全是墨,他吁了口气,转过身,抱着李治烽的腰,把脸埋在他肩上。

李治烽沉默抬手,搂着游淼,两人便这么互相搂抱,在走廊里静静站着。

翌日过午,茶庄里又来了客,这次是茶农与长工们过来送年礼,林林总总摆了一院子,游汉戈亲自过来敲门,在门外说:“弟弟。”

游淼风寒未曾全好,起身时仍在咳,木棋儿见了游汉戈,躬身让他进了外屋。游汉戈说:“病好些了么?”

游淼昏头睡眼的,一时间答不上话来,只是拿眼瞥他,犹如一头不信任人的雏虎儿,游汉戈说:“今天茶农进来拜庄,爹让你出来跟他们见个面,毕竟是自家佃户,有些红封儿要散的。还有扬州那边的叔伯兄弟过来走动,你看看……”

“知道了。”游淼没好气道:“老头子在陪客人?”

游汉戈说:“是,大哥不懂规矩,也不知该怎么封……本想让林叔去散封的,爹又说咱俩起码得去一个……”

“我来罢。”游淼冷冷道。

闹脾气归闹脾气,游淼还是识大体的,该做什么时便得做什么,今天族中既然来了人,游德川要陪客走不开,想必是游族的长辈。若让这新来的管家去打发佃户,一来服不了众,二来那厮是王氏聘回来的,只怕生性悭吝,被外人说嘴免不了捎着游淼一起没脸。

想必游汉戈也是怕这节,才特地过来请游淼出一次马。

游淼穿着单衣下床,咳了几声,游汉戈忙上前来扶,说:“你将数目写上就成,这处有礼单,我让人照着包了去打赏……”

游淼摆手,李治烽提着袍子过来给他裹上,游汉戈又道:“不忙你先吃了早再去,让他们多等片刻。”

游淼几下洗漱随便收拾好了,将就用了点粥,跟着游汉戈去他房中,将礼单摊开,照着佃户送的礼包封儿。

游汉戈在一旁帮忙,说:“弟弟,你别再气爹了,他去年起就经不起气。”

游淼没说话,注意到游汉戈的房中十分简陋,桌上连书都没一本,虽是从前游淼自己住的堂屋,收拾起来却显得朴素了,只有一方山水盆景,墙上挂着字:“行百里者半九十”。

这排场别说较之自己从前住的锦被裘毡,就连京城游德祐家也不如。

游淼包完封儿,令小厮捧着盘子到山庄前院里去,游汉戈反倒成了个跟班。

“少爷。”有佃户认得他便笑笑,游淼也朝他笑笑,挨个儿把钱赏了,上百名茶农挑担的挑担,推板车的推板车,都在地上站着。

这些人无不指望来年续租游家的茶田,一年到头,忙活着摘完冬芽,存点念想,便是游德川不涨租,各自赚点小钱养家糊口。

“泡菜根十五坛……这我爱吃。”游淼笑着勾了单子,说:“来,赏你的。”

茶农领了封,笑着说:“敢情知道少爷爱吃,年初就入坛子里腌着了,俺媳妇光念叨不知道游少爷哪天回来……”

游淼说:“有心有心。”

“明年不涨租罢,少爷!”有人又在队伍后头探头喊道。

游淼道:“不涨租!”

茶农纷纷放下了心,一时间谈笑风生。

卷一 摸鱼儿

“野鸡两对,活鸭十只……”游淼勾了单,又派给佃户赏钱,多的三五两银,少的也有五钱一两,这些佃户一年到头都在给游家干活,采的茶称斤论两卖与游德川,来年年头还得给碧雨山庄交租,不少人就指望着这点年礼,换个封儿回家去过年了。

这也是江北江南的规矩,凡是佃户一年赚得少的,地主家就总得给补个赏封,佃户随便送些物事上来拜庄,换点赏钱回家去,顺个好兆头,年关也好过,以便来年继续给地主家做工糊口。

“粳米十二石,红豆一石……各色腊味五斤……”游淼笑道:“好你个大壮,发家了啊。”

一壮汉嘿嘿傻笑,说:“俺娘给俺说了门亲,媳妇家给贴补了些……”

游淼勾勾手指,示意游汉戈再掏点钱出来,多给了二两银子,连着赏钱一起给他,说:“你也不用上来请吃酒了,成婚那天,朝山庄磕个头就完了。”

壮汉脸上笑开了花,千恩万谢地捧着银子走了。

“活鸡五只……”

“活鸡十只……”

笼子排了满地,俱是在咕咕叫着。

“腊鱼一车……”

“米酒十坛……”

游淼派赏,游汉戈握着手腕,就在一旁看着,有佃户朝他招呼,他便笑着点头。不片刻王氏却带着马姨娘与一群丫鬟来了。游淼看了她一眼,王氏与马姨娘都围着自己带回来的狐裘皮子,一副雍容华贵之像。

游汉戈:“娘。”

王氏点了点头,在一旁看游淼派赏与佃户,有佃户上前时又笑着问游淼,说:“少爷,明年不涨租罢,俺爹和俺都给咱家干了四十年的活儿了……”

游淼摆手道:“不涨租,放心罢,好好孝顺你爹。回去过个好年。”

王氏在一旁听得脸色一变,游淼只是不管她,然而王氏只要站在身旁,游淼就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他知道王氏是来盯着的,以免儿子被自己夺了风头去。

游淼只觉一阵厌恶,倏然就觉得在家里呆着真的没意思,不如随便寻个地方,早走了算了。

“你来罢。”游淼示意游汉戈接手,转身就走。

“弟弟!”游汉戈在他身后喊。

游淼落寞地走在回廊里,一阵风吹来,满院花瓣飘零。

游淼听到游汉戈这么叫他时,心底依旧是有几分温情的,在京城的三年里,虽有一众朋友玩闹,却终觉远在异乡,寂寞凄凉。每次去李延府上,见着他庶出的弟弟,李延都没给过几分好颜色,玩的用的,都不许他弟碰一下,免得被碰坏了。

那时游淼自己想过,有个亲手足多好,自己要有个通透可爱的顽皮弟弟,决计不至于像李延这么待他。

然到得自己身上,家里多了个游汉戈,游淼一时又说不清是个甚么滋味了。

他倒是不怎么恨游汉戈,甚至不恨王氏,只是懒得与这俩母子说话,大家都在争取自己的东西而已,商人耳熟能详的一句话便是“趋利避害”,说得没脸没皮一点,便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要恨也是恨自己的父亲游德川,当年没点长进,折腾出这么一堆破事。

游淼站定,李治烽在他身后也站定,游淼说:“哑巴,说句话。”

李治烽眉头微微一动。

游淼说:“我不想在这家里住了,心烦。”

李治烽点了点头,游淼说:“去我娘生前圈的那个甚么地方,你去么?”

李治烽点头,游淼微微蹙眉,李治烽便开口道:“去,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游淼十分满意,打算朝父亲讨要一笔钱,远走高飞,不在碧雨山庄呆了,买个心静。

游淼举步进了厅堂,游德川正在与两位叔公说话,女眷们则在西厢,由马姨娘陪着。游淼揣着袖子,进去便笑着点头,说:“五叔公,八叔公。爹。”

游德川打住了话头,五叔公道:“淼子在京城学得怎么样了?”

游淼笑着说:“哎,回家读书,预备过几年上京去科举。”

游德川朝两名老者说:“北边这几年着实不安稳。”

八叔公点头,说:“德祐的商队,今冬不是还被劫了一会?”

游淼马上道:“对对对!我就在商队里……”

游淼绘声绘色,朝两名叔公说这事,听得老者一脸惊恐,游德川的脸上不住抽搐,游淼将事情经过夸大了十倍,最后道:“还好我在京城买了个家仆……”

游德川也是第一次听说,最后问:“来救你们的延边城防叫甚么名字?可得好好谢他。”

游淼说:“不知道,不用谢他了,以后有机会我自己来罢。对了,爹。”

厅内三人都看着游淼,游淼说:“明儿我去你上回说的那甚么山庄一趟,收拾收拾,好歹是我娘的地方。”

“江波山庄?”八叔公问道,抬眼看了游德川一眼。

游德川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五叔公说:“你既是有心应考,就不用到江波山去,那处有甚么好住的?”

游淼笑着说:“在家里静不下来念书,换个地方,也好耳根清净。”

游德川道:“你就在家里住着,又去折腾这些事做甚?”

游淼道:“你就让我去罢,爹。正好我也想我娘了,娘生前留给我的东西,这么多年不管,横竖有点时间。”

游德川说:“不是爹不让你去,江波山庄这地方隔着江,风急浪险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游淼心里冷笑,昨日不是才说让我去那处?老头子今天怎么见了族人,又转话头了?

“现在去学学。”游淼又道:“来日才好帮您打理家业么?”

两父子各怀心思,在族老面前交谈几句,两个叔公何等人精,早看出游淼归来后父子不和,五叔公静了片刻,说:“也难为你了,淼子。”

游淼嘿嘿一笑置之,八叔公又教训道:“德川,你在族会上说的话,须得算数。我们这把老骨头,来日一捧黄土,还得靠子孙们烧纸上坟,乔珂儿助你发家,你也得有情有义,不能厚此薄彼。”

游德川汗都出来了,连声道:“是是。”

卷一 摸鱼儿

正说话时,下人上来摆了午饭,游德川特地嘱咐了,让游汉戈进来一处吃,席间族老都在问游淼话,游淼上京三年,与江城的亲戚疏远了,便有一句没一句地答,游汉戈只是在一旁陪吃陪笑。

当夜游淼回房去,便动手收拾东西,前往江波山庄的事已经在府里传开了,王氏还特地送了钱过来。

管家捧着银两,在外头说:“少爷,这是夫人特地嘱咐小的送过来的……”

游淼说:“不用了,多谢她的好意,心领了。”

府里下人也没人来给游淼收拾东西,李治烽在房中忙上忙下,将物事收好,足有六口箱子。

管家又道:“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

游淼道:“让他少啰嗦,我不在家过年了。”

管家也不与他多说,回去回报,少顷又送来地契,说:“老爷让少爷收着,这点银两,供少爷过去了花用。”

木棋儿送了江波山庄的地契与账本进来,游淼在灯下看了一会。

“木棋儿你跟着管家去。”游淼说:“暂且不用你伺候了,有李治烽就成。”

木棋儿站在地下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挤出两颗眼泪,说:“少爷……”

游淼不想带他去,免得误了他,也知道木棋不想跟去,现在打发走,总比一路跟着的好。况且其他人都被支走了,光剩个木棋儿被放他房里,王氏肯定也与他说过什么。猜也是让木棋儿盯着自己,不带走,让他留山庄里,也是免得他难做。

游淼只想在山庄里过个年,年后看看有甚可图的。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以江波山庄的地契拿去作抵押,到扬州城去赁十年的银两,这么一来起码也有五六千银子,再拿着去京城,使点银钱,寻户部尚书的儿子批张文书,买一堆货,到塞外去卖。

这么倒腾几次就有钱了,金山银山,指日可待,游淼将前景想得甚是乐观,犹如拿着俩鸡蛋便在做蛋孵*生蛋的春秋大梦一般,于遐想中进入了梦乡。

这夜里睡得甚是不安稳,翌日天不亮时游淼便醒了,问:“什么时辰了?”

“五更。”外头李治烽翻了个身,起来伺候。

游淼本想再躺会儿,但只觉光躺着也睡不着,不如早点起来收拾的好,正在想时,游淼还不起来,卷了卷被子,李治烽便又躺了下去。

游淼撑着床坐起,李治烽就像熟知他心意一般跟着起身,穿上外袍,边系腰带边进来。服侍他梳头洗漱。

游淼问:“东西都收拾齐了么?”

李治烽嗯了声,游淼又说:“书得带走。”

李治烽答道:“书有半车。”

游淼看着镜子里的李治烽,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他抬手摸了摸李治烽的大手,李治烽抬眼看着镜子里的他。

游淼笑道:“多亏有你陪着,不然我这么一个人,从京城回来,又跟条丧家狗似的,不知道得怎么撑呢。”

李治烽的嘴角略牵了牵,游淼换好衣服,李治烽便在一旁站着。

冬夜漫长,山庄外的天仍是黑的,小厮们上来,将箱子捆上车去,后面压着沉甸甸的半车书,游淼连话都不想与父亲多说,也不去与他告别,站在车边呵气,呵出的热气都成了白雾。

木棋儿说:“少爷。”

游淼说:“待得那边安稳了,要人服侍,依旧让你过去,这话只得放在心里,不能多说。”

木棋儿忙点头,游淼又看这群小厮,想挑几个眉眼干净点的过去做杂役,也免得李治烽操持上下辛苦,但横看竖看,又觉无趣,多半都被王氏收买了,没的在身边放眼线,不如索性到了那边再去买人。

昨天游德川给了八十两银子,八十两,在京城不到一月便能花个干干净净,然而现在要多的钱也没了,只得精打细算着用,游淼把钱与地契,江波山庄的账本收拾好,山庄二门处一人快步跑来,喊道:“弟弟!弟弟!”

游淼正待上车,一脚踏在板上,见是游汉戈来了,便又下来。

游汉戈跑得直喘,说:“怎也不等爹起来说一声?”

游淼拿眼瞥他,见他衣服都没穿齐整,说:“怎么?”

游汉戈说:“哥哥送你一程。”

游淼本不想与他称兄道弟,虽知道这些事都不是他的错,然而心里就是放不下,但游汉戈这么个低声下气的模样,游淼看得又有点于心不忍。

从小没有娘的苦他吃过,而游汉戈则是从小就没了爹。十七年里,他是怎么过来的,就像游淼一样,也是这么过来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体里都流淌着游家的血,这个哥,想不认都不行。不管他是一回事,不认他则又是另一回事了。就像爹一样,可以当做不认识这个爹,但他总是真实存在的。

“我不恨你,大哥。”游淼开口说。

游汉戈怔住了,未料游淼一开口便是如此单刀直入的话题,游汉戈略沉吟片刻,说:“我从前一直……很想有个弟弟。淼子,哥哥我……”

游淼道:“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我走了,后会有期。”

游汉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袋子,递给游淼,说:“这是我给你准备的……”

游淼看着那个邋遢的小布囊,看了看他的双眼。

走都走了,也没有必要再在此刻置气,还是给他一个和解的机会罢,来日老头子死了,有什么要求还好开口。

游淼接了那袋子,沉甸甸的,里头应当是点碎银,游淼点了点头,转身上车,说:“走了。”

李治烽扬鞭一甩,噼啪之声在雾蒙蒙的清晨中清晰无比,两匹马拖着车,咯噔咯噔启程,沿着山路辗转而去,游汉戈站在山门前,目送马车远去。

游淼神情木然地坐在车里,此刻背后的碧雨山庄,雾蒙蒙的流州,似乎都与他再无关系。

日出,雾散,山谷里采茶女的歌儿婉转响着。

一辆车,一点家当,两个人,走向了游淼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