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穿越之勋贵世家》全集
作者:云之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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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话
八月末,燕京的暑气渐渐降了,酉时时分,透过格子窗吹进来的微风已带了丝丝凉意。
赵氏懒懒的歪在一张雕着芙蓉花卉的紫藤竹塌上,身着一件雪绫缎的中衣,中间露出一段桃红色绣一丛翠竹的肚兜,一双纤足圈在一边,一头乌都甩到一旁,梢还带着明显的湿意,手托着颈部,静静地看着格子窗外一弯月牙。一个穿着嫩黄色比甲的小丫鬟站在身后正拿着白绒布擦着一缕缕的头。
静静的暮色中能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门帘轻动,走进一位二十余岁的大丫鬟,穿一身月柳色素面的褙子,手里提着一盏莲瓣穗子的花灯。
赵氏转过脸来浅浅一笑,道:“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身子才干净,合该早些歇着才是。”
来者吹了蜡烛,把灯仔细的摆在多宝格上,转身走到赵氏身后,接过小丫鬟主动递上来的白绒布。小丫鬟轻轻唤了一声“丰姑娘”便悄悄退出了屋子。
丰儿拣着头道“都歇了七八天了,也该来这屋子当差了。”
“这次可好受些?”
丰儿垂了低低的眼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说:“还是和前几次差不多,五六年了,奴婢都习惯了,没得再为这事费神了。其实,现在已经好多了,头一年真是在床上打滚熬下来的。只是奴婢好动惯了,每回都窝在床,骨头都酸酸的。”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女人小日子的时候最是娇贵。药还是原来的吃着吧,给你瞧病的大夫虽不是太医,在妇科一道上也是有些修为的。这是关系你一辈子的大事,宁可精细些。”
“奴婢知道的。”
赵氏换了个圈腿的方向,淡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忧愁道:“大郎也不知行军到何处了,我自诩性子沉稳,也有些慌了。最近京城里传的沸沸扬扬的,私下里说什么的都有。一会儿说粮道被劫,一会儿说英国公所掌的府军右卫军被北辽小璇王的骑兵合围了,一会儿说圣驾被困兴和。京中不太平,留守的兵部左侍郎已经留宿官署一个月了,邸报上看着倒是太太平平的,和三个月前吐露的军报没什么两样。”
“大奶奶,奴婢不懂这些。奴婢只知道咱们大少爷管着武骧卫,那是随身护卫圣驾的,兵虽少,但个个都是骁勇善战的。打太祖起,御驾亲征不是一回两回了,咱们和北辽磕了几十年了,不是把他们打得越来越远了吗,每回圣驾都是平安归来的。大少爷在皇上身边,妥妥的有一份厚厚的军功。”
赵氏也被说笑了,拍了丰儿的手道:“仁宗在位不到三年,骤然驾晏,皇上守孝三年,北辽修养生息近了十年了。皇上也是有武略的,掏了京卫军几乎所有的家底,又调了西北军的精锐,这是太宗皇帝都没有的手笔。这次双方都是卯足了力气,若是我军能打到阿拉善盟,毁了北辽的兴兴之地,可保北疆三十年太平。丰儿,大郎是武骧卫同知,爹爹坐着大兴后卫军的指挥使的位子,这般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是福也是祸呀!这府上已是世袭罔替的品二等爵了。这一仗皇上能够大获全胜,凯旋而归,自然是弹冠相庆,家里也最多赏点钱物;若是惨胜,兴许还能功过相抵;若是皇上败了,失了面子,还不是拿掌军的有爵之家开刀。”
丰儿擦干了头,折到内室拿出一把手柄上乌乌沉沉的雕染着茶花的桃木梳,慢慢地给赵氏拢着头,道“侯爷武定侯的爵位都坐了二十几年了,不管外放还是在京,都是谨慎小心。大爷沉稳内敛,这几年在宫里当差,也是没有出过差子。年前,皇上给有爵之家的赏赐,在侯爵里,咱们府上可是头一份呢,可见圣眷正隆不是!我看大奶奶眼窝里泛着青,今天可是没歇中觉?”
“太夫人自月初贪凉多喝了一碗冰镇莲子汤身体就不大爽快,今天中午又突然厥过去了,虽是很快转醒了,大抵不放心,请了汤太医。”
“太夫人可是有大碍?”
赵氏按了按太阳穴,到:“正是不大好呢,毕竟年纪大了。太医也没有说出什么大毛病,只嘱咐老人多歇觉,少思,药方都没有开,倒是留下了好几张药膳,慢慢吃着。”
丰儿慢慢疏通了头说:“不如把寿材拿出了来上上油,也是冲冲喜呀。太夫人也是高寿了,今年都七十二了”
“夫人也是这般说,太夫人不答应。家里爷俩儿还在战场上,怕触了他们的运头。说来我归于沈家八年了,虽是孙媳,太夫人一直把我当孙女慈爱。我知道婆母内心实不满意我这个媳妇,嫌我父母双亡,只在外祖膝下长大,外祖又受太宗猜忌,家里也没有女性长辈。若不是太夫人护持,过门几年细心教导,我这沈家的宗妇可没当得那么轻松。我只盼太夫人能多活一年是一年,好在床前多进点孝心。”
“好人总当多福多寿些。大奶奶早点歇了吧,奴婢这就去铺床,”说着要去里间。
赵氏拉了一下丰儿的手道:“你就不要铺塌了。今天晚上天气凉快了,你和我睡一张床吧,大郎去了快四个月,我一个人睡也怪冷清的。”
赵氏亲受外祖教养,同辈的女孩不免对她又羡又妒,赵氏又是个高傲的,所以和那些堂姐妹并不亲厚。倒是丰儿伴了赵氏十五年了,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名为主仆,实有几分姐妹的情谊,昔日赵氏没有出嫁前是也有睡过一张床的,自是应了,前去铺床。
酉时末,赵氏躺在里侧还未入睡,倒是想到一件要紧事来,道:“丰儿,再过十天就是沐讲大师三周年祭,一应祭品也要着手办了,这事笼统都交给你办了,我放心。今天是二十八,九月初七你前去西郊别庄,把上房打点出来。近半个月了,城门未时就关了,我怕祭祀之后和伽姐儿赶不回府里。”
丰儿想了想道:“大奶奶,最近府里事多,哪离得开你,不如我和陈嬷嬷服侍着四小姐华严寺。”
“我这几天安排安排,府里离着我两天难道还不成了?”赵氏忽而一阵伤感,“大师对我有大恩,若不是大师药手回春,我的小伽儿出生时就要被一群庸医治死了。无奈大师是得道之高僧,生前赤足芒鞋,麻衣灰袍,脱物外,我不能报答一二;死后涅槃登极,连座坟茔都不让立下,我也只能每年亲去华严寺上柱香,尽点心意。还有,伽儿已满了三周岁了,还是……”说到这时,赵氏一阵哽咽。
丰儿听着后头的话,忙躬身劝慰赵氏道:“大奶奶又多思了,多少太医看过了,咱们伽姐儿五识无碍,手脚齐整,是个健康的。积年的老嬷嬷都说了,四五岁才开始走路,说话的孩子都有的,且那样的孩子后头有大福呢,咱们伽姐儿才多大。”
赵氏收了心神,也附和道:“大师也说了,伽儿天魂不全,要好好养着,三四年后才能归位呢。我也不想什么后福的,只要她能平安长大就好了。我虽有两个儿子,其实最心疼这个小女儿。”
“不止大奶奶,家里谁不疼她。大爷每回从宫里当差回来,都要先去西厢看看伽姐儿;伊姐儿才学女红,就想着给她做衣裳;佑哥儿去年在齐王府寿辰上吃了稀罕的点心,都藏在袖子里带回来说要给妹妹吃呢;还有俊哥儿,满府淘气着,可看他欺负过妹妹?”
“你呀,嘴皮子越利索了,”说着赵氏也转了个身,一宿再无话。
穿越
思思睡醒的时候看到绘着海棠花的床顶,楞了整整三十秒,最后内心暗叹一声:“穿越小说看多了,都入梦啦”,一个翻身,打算睡回去。这一下,活活吓清醒了,有感觉,身子变胖了,准确说是长度变小了所以变宽了。慢慢地坐起身子,心脏都要跳到外面了,也估计不出这个身子几岁了。
思思轻轻一手推开床帐,一手掐着大腿内侧,会疼的,看到的都是真的,都是古色古香的家具,摆设,比古装电视剧摆的都真。床脚榻上还睡了个不知道不少岁的女人,脸埋在另一边,看不清外貌。思思悄悄又缩回了床里。
“怎么办?”这是第一个念头。思思只是一个刚过了高考的独木桥,大学都没有上够一学期的人。越想越害怕,想着小说里是什么写克服穿越恐惧的,没有看到过呀,她们都好淡定的。眼泪不争气的往下掉,怕惊醒脚下的陌生人,把头整个焖在被子里,脑子却是转得飞快,思思对原来的生活没有不满呀,家里条件好了,高考过了,大学上了,我来这里了,那边的思思还在吗?如果不在了,爸妈怎么办,都过了四十五岁了,就养了思思一个女儿。该死还是魂穿,外面的人一个也不认识,谁知道谁谁谁,一个忽悠装“失忆”。古人没有那么好骗吧,很多习惯就是真失忆也不会忘记的。一个谎言总要用一个个谎言补的,总会不漏的吧,会被活活烧死的吧。思思一边担心着那边可能再也看不到的爸妈朋友,一边为自己的生命安全担忧,“一定要活下去”思思在脑子想迷糊的时候对自己说这句话。
赵氏是被身边的大丫鬟采迎焦急的唤醒的,听了消息马上翻身起来,头随便的绾个髻,随手拿了件衣服披着就奔去西厢,丰儿手脚再快也是慢了一步。
外面夜色昏暗,还未到卯时,赵氏起得急,内室烛灯未点,膝盖被摆在屋内的荷叶式六足香几撞了一下,一心记挂女儿,也未理会。
赵氏来到西厢,看到莫嬷嬷已经搂着伽姐儿在哄了,莫嬷嬷是赵氏的奶嬷嬷,随赵氏陪嫁到沈家后原是做管事嬷嬷。赵氏在昌庆三年产下龙凤胎,俊哥儿为长,出生时足有六斤,啼声洪亮,其后的伽姐儿却不足三斤,且出生时天灵盖都未合上,满身红紫,气息微弱,一群大夫素手无策,满府都道站不住了,后来大爷请来沐讲大师,一通捏拿,又喂了秘药,才哭了两声。赵氏心疼女儿,便把莫妈妈给了伽姐儿做奶嬷嬷。
“怎么回事,昨儿吃了晚饭还好好的,”边说边接过孩子,一手摸着额头,有些热,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泪水把额边的都打湿了,可见是哭了很久了。
莫嬷嬷孩子带多了,通点医术,摸着伽姐儿的手脚道:“这次看着不一般,老奴私自做主,让人去请大夫了,这次哭瞧着和往日不同,一时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嬷嬷主张的好,”赵氏扫了一眼屋里人,问道:“晚上谁在值的夜?”莫嬷嬷年近五旬,晚上精神不济,是从不在姐儿屋值夜。
一个穿着水红衣裳的丫鬟忙跪了,道:“是奴婢。奴婢睡在床榻上,姐儿昨儿睡的早,申时就睡了,之后一直都没有动静,刚刚奴婢想着姐儿这个点该起厕了,悄悄掀了床帐看了,看到姐儿蒙着被子,身子还打着颤,就大着胆拉开了被子,才知道姐儿蒙着被子在里头哭,像是吓着了。”
赵氏听着丫头的回话,一双凤眼就眯了下来,手不由自主就停了对伽姐儿的哄拍。
丰儿最懂赵氏的心思,当下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音厉声道:“中间好几个时辰,你是睡死了不成,就是姐儿没有动静,你也该时时警醒着,过个两三刻钟往床帐里看看姐儿是不是登了被子,睡的舒不舒坦。罚你两个月月例,若以后再当不好差事,就撵了出去。”丰儿平时就协理赵氏管家,是有处置各院丫鬟的权利。转头又对赵氏道:“大奶奶,原来一直是采荷和采苹轮流值夜的,前几日采荷来我屋里看我的时候说采苹有些咳嗽,奴婢怕过了病气给姐儿,就做主让她回家休息几天,病好了再回来。这个丫鬟就暂时领着采苹的差。您这几天一直在太夫人屋里伺疾,奴婢就没有把这事回您,是奴婢疏忽了。”说着便蹲了个歉礼。
“起来吧,你也是个劳心的,躺在床上也记挂着伽姐儿屋里的事,我没有错待你。底下人当差,哪里能时时看到,一个错眼疏忽了也是有的。”这事也就揭过了。
赵氏细细地问着莫嬷嬷伽姐儿昨天的饮食,活动,也问不出个所以来,只抱着姐儿在屋子里来回的走,等着大夫过来瞧病。
过了三刻钟,小丫鬟掀开帘子来报“大夫到了!”
来着不是太医,而是东行街瑞仁堂坐馆的徐大夫。伽姐儿一出生就带了弱症,总是时时请脉,太医虽好但要在宫中当值多有不便,侯府也不能隔三差五的延请,随传随到;其二,当今天子子嗣单薄,只有一子二女,太医院的儿科大夫并不多;其三,徐大夫年近七旬,在儿科一道上钻研近六十年,医术精湛,见多识广。自沐讲大师圆寂后,每回伽姐儿有佯,都是徐大夫来看的。
赵氏看伽姐儿哭着哭着已经睡着了,就把她放回床上,自己避到了屏风后面。
徐大夫自己拿着药箱,对着屏风行了礼,就坐到床边的墩子上,细细地诊脉来。整整一刻钟,把左右手都把了,又问了这几天的饮食,行动。莫嬷嬷一一回了。
徐大夫站起身来,又给屏风后的赵氏作了揖,捋着花白的胡子道:“摸着脉息,脏腑热盛,邪热鼓动,血行加,这是受了惊吓。奇怪的是,在这脉中又气血充盈脉道,搏动有力,这是血气比以前来看旺了些许……”
赵氏听着前半段也是惊讶,家风严谨,伽姐儿这几天也没有出她的院子,哪来的惊吓,后半段又听到血气比以前旺了,不由一喜,忍不住打断道:“徐大夫以前说姐儿三灾八难的,根都在血气虚浮上,又年幼,好些滋补之物都不敢服用,现在血气旺了,是不是身体比以往强健了?”
“这还断言的太早了,还要日后观察。”徐大夫与赵氏接触多年,知道赵氏是个受的住话的,也没有多虑,直言以告,接着上话说道:“小姐的热症也不严重,目前看着有褪去之势,老夫权且留下一副退热的方子,也不要急着给小姐服用,若是日中后高烧不退或是加重再服用。小姐年幼,能不用药还是不用药的好。府上备着的珍珠粉,倒是可以吃一吃。白天早午饭后吃上半药勺,晚饭吃一勺。这几日饮食少油腻,多喝汤,老夫这去写方子,若有不妥,再来相请。”
丰儿忙遣了采迎服侍徐大夫到外书房写方子并跟着回瑞仁堂拿药,又吩咐婆子去外院嘱咐小厮好生把徐大夫送回去。
赵氏从屏风转出来,看着伽姐儿,脸上少有的凝重,双手合十,难得念了句“阿弥陀佛”言道:“只要我的伽儿此生健健康康,以后无灾无病,就是永远不行走,不说话,我也谢遍满天神佛。”
莫嬷嬷道:“大奶奶宽心,大夫总是把话说五分留五分的,姐儿一日日的大了,自然好养些,根上的毛病回转,没有轻易回去的道理。看来今天这事多半还是喜事。至于受了惊吓,老奴估摸着可能是做了梦了,姐儿虽还未开口说话,三岁多了,隐约能辩好恶的,孩子小,不懂事,自己把自己吓着的有的。”
赵氏不住的点头,走到外间对莫嬷嬷说:“采苹病了,就把我屋里的采桔先调过来用着,等采苹好了再回我屋。爷俩儿征战在外,府里府外的,我管的也多了些,放在伽姐儿身上的心思就少了。”
“大奶奶,老奴会照顾好姐儿的,从现在开始,人不里眼。”
这时,外头打帘的小丫鬟道:“大少爷,二少爷来了!”
帘外边,只见一大一小两个男孩子牵手走来,正是赵氏的一双爱子,长子沈惟佑,次子沈惟俊,乃是和伽姐儿一胎所生。
俊哥儿人小腿短,很少自己迈门槛,后头的丫鬟自觉,上前一步要抱他过门槛。俊哥儿扭着胖身子不要她抱,横在佑哥儿前面,扑到到他身上,也不叫哥哥来,只抬着大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佑哥儿似是无奈,摸摸俊哥儿头上的小包包,一把把他抱到高高的,只有七岁,也已经和父亲习武了,有些个儿力气,抱着小胖墩也不费力。
佑哥儿抱着弟弟过了门槛,便放他下来,给他整了整揉皱的衣服,俊哥高心的笑了,咧着一排白色的小米牙,甜甜的喊“哥哥”。
佑哥儿复又牵他的手,忍不住说他:“又犯懒了,下次要自己迈知不知道?”
俊哥儿马上乖乖的点着大头说:“嗯。”
赵氏看着他们兄弟有爱的模样就笑了,坐到一张梨花木锦缎靠垫的大椅上,看着哥儿们给自己行了礼,忙招手让他们走到身边来。俊哥儿也不含糊,炮弹似的冲过来,手脚并用的爬到赵氏腿上坐了,好像有人要抢他位子一样。赵氏看俊哥穿着一身黛螺色的箭袖短衣,一应配饰全无,就知道他匆匆从前院的习武场来,摸着身上的衣服,没有湿意,知道是习武后换了新的。
“娘,听说妹妹病了,我来看看妹妹。”
膝上的俊哥儿也抓着赵氏的袖子,嘴上道:“嗯,看妹妹。”
赵氏亲了一口俊哥儿嫩嫩的脸蛋,把他环抱到自己怀里,对着佑哥儿说:“妹妹睡啦,请徐大夫看过了,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热,已经在褪了。咱们等妹妹醒了再来看她。我们一起吃早点去。”又点着俊哥儿的鼻子道:“有蒸的香香的南瓜饼,还有水煎虾仁包,俊哥儿记不记得呀?”
小孩子的记忆短,也不知道俊哥儿记不记得,只是兴奋的拍着手笑。
心定
思思只是眯过去了一会儿,在赵氏念“阿弥陀佛”的时候就醒了,听到后面那句话,自己都感动了。在以前的世界思思身体也不好的,妈妈也是,在不信鬼神的时代,都去庙里为我求神拜佛。一个人换了芯还算不算原来的人了?思思对着赵氏心虚,好像抢了她女儿,更怕露了马脚,就一直装睡,心里很是惆怅,记得自己对自己说过“一定要活下去”。
值得庆幸,思思想了一遍赵氏的话,后觉得现,原来这个身体这么大了还不会走路,不会说话。又喜又怕,喜的是,我接着装聋作哑,小心谨慎的过日子,说不定在这家人现的时候就和他们混熟了,就不会被当成妖魔鬼怪;怕的是,这身体不是残疾的吧,这么大都不会说话,耳朵听得见没有问题,难道是只会哭的哑巴,还有脚,自己目测这身体不是长短脚,哎,阿门,自己会是第一个穿越成残疾人的不幸人吗!?
思思原来想马上好好验收一下这具身体,看到床边换了一个女人守着,就蔫了,挑个没人的时间再说。“这个家里是做什么生意的?孩子病了,妈妈来看过的,爸爸怎么没有来?家里有几口人呀?穿越到了什么时代……”想着一连串问题,思思真睡着了。
生活就是一篇流水账,思思决定把自己当一个哑巴后,日子也一天天过得下去。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中间会在太阳不大的时候去逛花园;会和一个叫俊哥儿的男孩儿放在一起玩,他倒是每次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玩玩具的时候也会让着自己;会时时抱到赵氏屋里,这时候的思思内心最害怕,当然,面上不显,一派淡定的模样。
近十天下来,也知道一些事:这家是侯爵府;赵氏是宗室女,也不知道有没有品级:赵氏还是个军嫂,她丈夫和公公正在领兵打仗,上阵父子兵呀,通讯落后,很久没有军队战况的官方报道了;家里曾祖母还在世,祖父有三个儿子,都娶了老婆;赵氏有二儿三女,大儿子今年刚搬去前院,大女儿养在曾祖母身边,二女儿养在祖母身边,儿子确定都是赵氏生的,女儿就不清楚了,因为看到过一个小妾给赵氏请安,还有一大堆零零总总的消息,一头毛线,不成系统。
转眼到了九月初八,天刚擦亮,思思就被唤醒。生病的采苹回来了,给思思穿了一件浅碧色软葛单衫,外面披了一件薄薄的秋香色的织锦披风,脖子上挂了枚羊脂玉雕卧佛,头上挽了两个圆圆的小鬏鬏,抱到内院的马车边。赵氏穿了一件木兰色绣芙蓉的外裳,戴了一套样式最简单的银饰,接过采苹手里的思思,和莫嬷嬷上了一架三匹马拉的石青色布盖的马车,后面当然跟着很多人,拿着很多东西。思思知道,是要去寺里祭拜一个和尚,感谢他在这个身体刚出生七天和三个月病危的时候出手医治。昨天,赵氏和思思念叨的时候,思思心里还排揎过,该不该感谢还有说法呢,如果他当时撒手不管,我还遇不到穿越这糟心的事。
九月的天气还有点热,马车的窗户格糊着烟青色的纱窗布,再垂挂了一张粗织竹帘,车里暗,车外亮,能透气也能看到外面的景色。
马车一路行来,驶在贵族区,道路宽敞广阔,围墙坚硬高深,四周静静悄悄偶尔遇到几辆同样豪华的马车,难得看到个正门,一双乳白石狮子雄于府外两侧,三间三启门红木铜环,应该也是一户有爵之家;经过商业区,有茶坊、酒楼、银号、书局等等,商店中有绫罗绸缎、珠宝香料、香火纸马无一不有;平民区,房屋鳞次栉比,拉人力车的脚夫、挑着扁担的货郎,挎菜篮的婆妇,穿开裆裤的小屁孩儿,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看到这辆马车驶来都知道远远的避到一边,天子脚下,一般的平民也有些见识。从东道西,房屋一处比一处矮,道路一处比一处窄,人一处比一处多。思思忽而想到了一幅名画《清明上河图》,学校的图书馆里挂着一幅二十来个平方米的特大版,以前经常去看那幅画,现在倒成了画里的风景。一时间前世今生,重重叠叠,光怪6离,竟是不知道我是谁,谁是我!
赵氏一直细细观察者外面的景物,对莫嬷嬷说:“一路行来竟未有往日七八成热闹,天子久战在外,不是吉事。”
“大奶奶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莫嬷嬷忙到,“为了平定北疆,太祖太宗亲征了多少次,哪次不是凯旋?圣驾在前,将士们自然奋勇杀敌。”
“嬷嬷我也就在你面前说说,整整六个月了,战该打完了,朝廷可没有那么多大军过冬的军需。”
“是呀,不管打得怎么样,一个月后总要班师,总不会在北地吃雪”,赵氏是莫嬷嬷带大的,故嬷嬷在私下无人时说话也随意些,“小姐想大爷了,你们成婚八年,还没有分开那么长时间。”
赵氏脸微微红,害羞又大方的道:“大爷平时在西山大营和皇宫里当差,三四天乃至半个月不回家也是常有的,这六个月了……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坐了两个时辰的马车,走了半个多时辰的山路,才到了目的地。华严寺坐落在玉翠山的半山腰上,不是名刹古寺,四十年前还是一座破庙。寺庙也不宏伟,只有一座大殿供奉了如来,观音,文殊,普贤,米勒无尊菩萨,两侧各一钟楼。庙里不接受女眷过夜,离城门又远,香火不旺。
赵氏与庙里主持寒暄一阵,让采桔捐了香油钱,就和莫嬷嬷从左到右给每一处菩萨都敬了香,磕了头,暗自也乞求外面男人平安。
一行人出了寺庙便向一边山坡而去,沿途都是枣树药田,直看到一处坟茔,停了下来。思思看了墓碑,认得字,知道只是一处衣冠冢。赵氏亲自打扫了墓碑,后面的杂草由心腹的婆子除了,两个大丫鬟采迎,采桔传的祭品,摆在墓前。祭品中除了了四鲜果,四干果,十二碟素菜,还有十二碟荤菜,一坛子上好的竹叶青。思思转头看了看赵氏,没有出错,难倒这里的和尚没有酒肉戒,还是沐讲大师是一个像鲁智深一样的花和尚。几年后,思思才知道,鲁智深那能和沐讲大师相提并论。
赵氏虔诚的供了香,念了经。莫嬷嬷也抱了思思跪了三跪,嘴里还念叨着大师在仙界要庇佑姐儿平安顺水。半个时辰后,命整理了祭品,赵氏把竹叶青洒在墓前,婆子又传了几箱子祭礼和手抄佛经,一一烧化了,最后是培土,赵氏亲捧了一杯泥压坟。
折回路上,众人也不回华严寺,而在一处凉亭里歇了脚,几个健壮的婆妇去打了枣,取了水,采迎煮了茶,采桔服侍赵氏简单梳洗一番。在亭子里吃点心,众仆人也私下里啃了干粮。休息两刻,赵氏派了人去与华严寺住持告辞,一众人下了山,前往沈家的洗脚别庄住宿。
晚上,思思和赵氏睡了一张床,赵氏已入睡了。思思在感慨,第一次出门,真实的感受到了自己是到了古代。算前世的时间,结束了期末考,今天到家了,该和妈妈一起吃饭,在被窝里聊学校的趣事。十天来,赵氏对自己的女儿是挺好的,每天都要过问她的吃食,穿衣,睡眠时辰,有空也是放在身边自己带,觉了女儿的一些异常,以为是受了吓或是开智了,更是精心呵护,两个儿子都靠后了。
上下五千年,来来回回的人亿亿万万,思思看着赵氏的睡颜想,你若不嫌弃,我就是你的女儿了,莫辜负了这番异世而生的缘分。
通房
吃了午饭,赵氏怕孩子马上午睡积食,就把他们抱到炕上玩,自己在一旁笑盈盈的陪着。
伽姐儿抓了一把五颜六色的珠子,一颗颗的摸来摸去,也看不出什么材质。俊哥儿昨天得了一副新的七巧板,新鲜的时候,正在摆弄,估计是会玩了,就做到伽姐儿身边,小大人一样,要叫伽姐儿怎么玩,这块怎么摆,那块怎么摆的说着。
伽姐儿对幼稚的玩具哪里瞧的上,低头继续摆弄珠子。
俊哥儿说着说着看伽姐儿看都不看他一眼,声音也小了,还带着委屈,抬头找娘。赵氏走过来,怜爱的摸摸他的胖脸,“俊哥儿是当哥哥的,要让妹妹的,娘在傍边看你摆好不好?”
伽姐儿也觉得自己过分了,好几次都不搭理俊哥儿,人家只是个三岁多的孩子,想找个同龄人玩而已,就当哄哄他,就去抓了七巧板过来。
俊哥看见了,马上高兴起来,两颗小脑袋埋在一起,欢欢喜喜的一起摆弄。
小丫鬟禀告,“三奶奶来了!”
三奶奶何氏,娘家祖上一直读书,出过几个秀才举人,至到何氏父亲,出了第一位进士,元和十八年二甲第二名,现阖家在成都府知府任上。三爷沈节要从科举出,侯爷就给他找了个进士岳父。何氏长的只是秀气,胜在脸皮子白,性子温婉,和三爷还算恩爱,进门五年,育有一女,沈思侬,今年四岁。
赵氏让丫鬟大一双儿女抱到内屋去,整了整衣服就要出门迎接,何氏已经扶了大丫鬟习书的手走进来,赵氏接了何氏,请她入座。
丰儿新泡了两碗茶来,先递于何氏,再把赵氏的茶换了。赵氏才道:“三弟妹怎么有空来我屋里坐坐?”
何氏轻轻一嗔:“大嫂把话说反了,大嫂管着偌大的侯府,又要照顾三个孩子,侍奉婆婆,才没有空的,弟妹不好随便来叨唠。”
“哪有弟妹说的那么忙,弟妹可是从太夫人屋里过来?”太夫人病势没有好转,几个孙媳伺候也辛苦,就让她们轮流,今天轮到何氏。
何氏点点头,“太夫人中午就用了半碗紫米饭,吃了几口金银豆腐,樱桃粉蒸咕老肉,喝了几口蘑菇鲫鱼汤,吃得愈少了。”
“太夫人是想侯爷和大爷呢,他们平平安安回来了,胃口就会好的。
何氏说:“我娘常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所以,长辈们健健康康,底下的晚辈才有福气。”三爷是庶子,是侯爷的儿子,太夫人的亲孙子,不是夫人的亲儿子。何氏于情于理都是希望太夫人能好好活下去。
何氏有主动和赵氏绕起了孩子经,话里话外都是羡慕赵氏连生两个嫡子,眼睛不住的往丰儿身上瞟。丰儿会意,知道有什么不好的不便当她面说,就找个借口告退了。
赵氏道:“有悄悄话还要瞒着她说?”
何氏的丫鬟习书扑通一声跪了:“大奶奶要给我家三奶奶做主,三爷屋里的通房黄莲怀孕了!”
赵氏也是一惊,示意采桔先把习书扶起来,“请大夫看过了没有?几个月了?”
何氏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还没有请大夫,我身边的嬷嬷家里原来是做产婆的,对我说瞧走路的模样怕是有了。我也不敢专断,暗暗问了院子洗衣的婆子,黄莲快两个月没有换洗了。一个三等的小丫头还看到她呕酸了……”说到这里真是止不住留下泪来,“院子里的通房每次……都是喝过避子汤的,我贸然请大夫,怕闹笑话。万一……万一她怀上了我该怎么办?”
“嫡子未出,身边的妾室通房如何敢有孕,打了就是!”赵氏冷冷的道。古代的女子,最恼不是丈夫摸女人,有些大度点的妻子还会主动张罗给丈夫找女人,总比丈夫随便找,找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强。最恨的是底下的女人没有经过主母的允许擅自怀孕,说重了这是对主母的挑衅。
何氏哭道:“进门到现在只生了个女孩儿,我又不争气,过年还掉了个男胎,三爷虽然宽慰我,我知道,他伤心呢,盼着孩子,我怕要打了那孩子,三爷不答应……嫂子,多子多福是好,也要等我有了嫡子再说,黄莲实实在在是乱了规矩的,我们妯娌一场,还请嫂子帮我一回。”
赵氏转着手里剥胎白瓷小盖碗,沉吟半晌才道:“论理,嫂子也不好管小叔子屋里的事,可我是这个家里的宗妇,侯爷大爷出征前把这个家托付给我,我就要尽心打理。咱们侯府是处处有规矩的,这件事我就应承下来,一切按规矩办!”
何氏知道赵氏一言九鼎的,连忙起身做谢。采桔就吩咐小丫鬟拿水来,服侍何氏洗了脸,重新上了妆,才送了何氏回去,回身对赵氏嘟囔道:“三奶奶也太软绵了,这种事情还要奶奶做主,怕那个通房不成!”
赵氏道:“何氏不是软绵,是这件事情处置不好伤了和三爷的情分。娘家不在京城,她还没有嫡子傍身,能依仗者,还不是只有三爷。罢了,我就帮她一回,卖份人情。”
这时,赵氏的管家嬷嬷孔氏也过来了,赵氏一一吩咐:“嬷嬷,去请个大夫来给黄莲诊脉,如果真怀孕了,把她看严了,这件事一定要查个清楚。今天让丰儿去内账房帮我核对八月的内帐。”
孔嬷嬷自去安排,晚饭时分,就把一切查清楚了。
赵氏请了三爷,何氏,四爷沈茁和其妻龚氏到鸿晖堂。彼此见了礼,都坐了。三爷,四爷,龚氏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只有何氏,不住的拿感激的眼神看赵氏,她以为要过好几天的,没想到一个下午,赵氏就来给她解决这个麻烦了。
赵氏也不先说些什么,孔嬷嬷和几个婆妇就把一丫鬟领进来了,丫鬟自然是黄莲。
黄莲一进屋,整个人是迷茫的,不知道是要先求三爷,赵氏还是何氏。午后晌,自己在屋里做三爷的针线,心里想着,再过半个月,胎气稳固了,就悄悄的告诉三爷怀孕的好消息。三爷今天二十二岁了,还没有儿子,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都流露过想要一个儿子的心思,还为三奶奶正月里不小心掉的的孩子喝过几次闷酒。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他一定不忍心再失去一次孩子,自己再软言相求,让他去说服了三奶奶,就能保住孩子了,就可以从通房升为妾室,生下个孩子,在侯府就有一辈子的依靠了,运气再好点,生下庶长子,连三奶奶都要让自己几分。这时,孔嬷嬷来了,带了一个年过六旬的大夫,不由分说就把了脉,自然是怀孕了,大夫说两个多月了。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分辩几句,孔嬷嬷就说,一切等三爷从国子监下学再说,就让婆子守在门外,不许出门,晚饭也是婆子们送进来吃得,份例并没有克扣。现在遇到这个阵战,心一下子就慌了,脚也软了。
赵氏看都不肖看黄莲,抚摸着袖口上的海棠花卉问道“你之前可知道自己怀孕了?”
黄莲看到三爷听到“怀孕”时候不禁露出喜色,知道自己还有机会,哭了向赵氏磕头“大奶奶明鉴,奴婢每次侍寝后都是按时喝了汤药的,奴婢月信一直不准的,以前两个月没有来过都有的,这次没有按时来奴婢也没有在意,奴婢也没有什么怀孕的反应,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怀上的。”说着,双手环在肚子上,殷切的望着三爷,泪水滚滚涌落,“三爷,这个孩子……这……这……”这里三次这不出话了,最后匐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来。
屋里哪个是傻子,谁不知道黄莲后面要说什么,四爷知道来鸿晖堂是处理三哥通房怀孕的事尴尬,只低头闷声喝茶。四奶奶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何氏,龚氏是年前刚嫁过来的,今年才十六岁。何氏死死的拧着手帕,没想到黄莲那么有做戏的天赋,殴死了。黄莲还是自己三月里抬的通房,自己过年小产后,太医交待最好半年之后才好行房事,三爷年轻气盛,怎奈得住半年的空旷。何氏不想原来的两个通房做大,也为了表示贤惠,看到屋里的二等丫头黄莲生的可人,做事周到,最重要的是,三爷来内院的时候,她也没有上杆子伺候,以为是个老实的,问了她意见,她想了两天才羞涩的答应,不想找了个心如此大的。
三爷看着哭得气也接不上来黄莲,想着大肚里的孩子,也是落下泪来。作为侯府公子,当然知道嫡妻还未有嫡子,通房怀孕了不是好事;作为男人,通房不能和嫡妻比肩,也是自己的女人,半年来,黄莲哪方面都伺候的挺好;作为父亲,更别说了,哪个女人生的孩子都是自己的骨血,男人也是很会心疼孩子的,想到何氏过年流下的孩子,太医说是个男胎,就是一阵心酸,现在又一个孩子摆在面前,实在不忍,磋磨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还抹了把眼泪,对赵氏说:“谁也没想到……,可是来都来了……大嫂就帮着说说话吧。”
赵氏向三爷摆摆手,说:“孩子怎么来的,真是无意事成还是事先谋划,还是问清楚的好。”对趴在地上收了哭声的黄莲道:“念你在府里服侍一场,给了你一次机会了,孔嬷嬷,把人带上来吧,把下午查到事也仔仔细细的对几位弟弟弟妹说说,都是府里的主子,下面人什么手段他们也要知道。”
“是”,孔嬷嬷比个手势,门外的人就领了一个婆子进来,还有一个包袱。婆子是负责给各院熬避子汤的秦婆。孔嬷嬷亲自下去打开包袱,对着屋里的主子们解释:“包袱是秦嬷嬷屋里翻出来的,还藏在床底下。这里半匹湖缎,半匹白娟棉,还有一块妆花缎,也够做一身衣服了”拿起包袱里一个匣子打来,“有几个金银裸子,一根梅花印的银簪子,一根镶点翠南珠的金簪子,一只银丝翡翠镯,余下一些散碎银子,放在一个荷包了,这一匣子加布料,也值七八十两银子了。秦嬷嬷,你是在厨房茶汤间熬避子汤的,每月月例六钱,汤药也不需要你送,各院丫鬟会来取,想来你也没有丰厚的赏赐,包袱里东西是哪来的?难道是你盗取府中财物!”
秦婆子早就吓得瑟瑟抖,盗窃府中财物,是大罪,打板子都是最轻的惩罚,忙倒豆子的全招了:“是黄莲姑娘一次次的给的,先给银子布匹,后给饰,让婆子我悄悄换了药,若以后怀孕生下孩子,还有谢礼。大奶奶赎罪,以后不敢了。”说完就“通通”磕起头来。
没人说是秦婆子诬陷。黄莲抬通房的时候,何氏赏了一匹妆花缎,一对银丝翡翠镯,一只镯子还套在黄莲的腕上。
黄莲中途想插嘴,早被一旁的婆子堵了,身子也拿捏住了。
三爷气得抖,也是羞愧,脸都变红了。何氏再也忍不住,摔了茶盖,大骂一声“贱婢!”
赵氏看了一圈众人,三爷,三奶奶,四爷,四奶奶知道这是要落了,也都站起来听训:“沈家族规,承爵一脉,男子三十之后无嫡子,妾室才可以怀孕。黄莲坏了规矩,赐堕胎药,找个人牙子卖了。”
四爷觉得这些是女人的问题,也没有意见。四奶奶年轻,倒是吓着了。破了身子喝了堕胎药的丫鬟,能卖到哪里去,好歹也是府里伺候过爷的,也应该撵到庄子里去,在家时,母亲就说未来大嫂管家很严,不想却是如此霹雳手段,未免太苛刻了。三奶奶只一顿解气,露出喜色,看到三爷才忍回去。黄莲想扑到三爷身边求情,被婆子制住,只能呜呜的哭,泪涕横流。
三爷总是不舍,想开口替黄莲求情,还未开口,赵氏就拍了桌子站了起来,指了黄莲对三爷到:“今天,贱婢敢为了自己谋划自己的子嗣,明天她就敢为了前程谋夺别人的子嗣。这种事情,就要防患于未然。当了几年丫头,半年通房,也攒不下七八十两银子,何来的财力买通婆子在汤药上做手脚,想必是她家里人给的助力,孔嬷嬷,给我接着往下查,沾了这件事的人都给我撵出府。沈家的主子,不是一群奴才可以算计的。这话把我传下去!”
大捷
沈府二等丫鬟月例五钱,通房二两。黄莲这种有野心的通房,为了拢住男人,穿衣打扮,月例哪有的攒。收买秦婆子的钱,是管家里人借的。所以,黄莲一家,父母哥哥嫂嫂一对侄儿都撵出了侯府。
太夫人精神短,没有人嚼舌头。赵氏把通房的处理回禀了夫人丁氏,在礼法上,赵氏处置的是丁氏的孙子,丁氏也没有意见。丁氏当年,本来把府里的庶子都养到自己身边,二爷沈葛长到九岁死得猝然,在侯爷那里落了埋怨。丁氏看自己唯一的儿子沈葳已经长成,暂露头角,余下的庶子丝毫不能威胁儿子的地位,就让姨娘各养各儿子。这些年来丁氏不会苛待了庶子的用度,也不大管他们。从赵氏进门管家后,几乎什么都不管了,两个媳妇何氏,龚氏,也让她们五日一请安。
何氏带了中秋节娘家从成都府捎来的特产来看赵氏,话里话外都是感谢的意思,赵氏也客气,命采迎收了东西,当下也不回礼。
孔嬷嬷把赵氏的话和对黄莲一家的处置都传了出去,府里的下人们都警醒了,闲话,贪嘴,吃酒的事都少了;府外的领差办事也少了嚣张。毕竟,黄莲一家是三代的家生子了,赵氏说全撵了就撵了,府上别的主子们也不求情,自己将来犯在赵氏手里,还不是一个下场。
赵氏听孔嬷嬷说府里的情形,也放心了。黄莲一家,也算起了杀鸡禁猴的作用了。皇上亲征,有两个多月没有传来新的军报,朝野内外,人心惶惶,私下里都传开皇上被围被俘,更有甚者暗中鼓动留守的权贵亲眷,拟定新君人选。赵氏的祖父是太祖的侄儿,因战功晋封为开阳郡王,仁宗追封亲王。赵氏在孩提,父母皆亡,祖父怜其幼,抱到膝下抚养,平时最爱听祖父讲古,知道每朝皇位更替,都是暗流涌动,一朝站错,断送前程,人头落地,抄家灭族的都大有人在。这种时候,武定侯府不想参合从龙之功,就怕遭了别人的暗算,全府上下的主子仆人都要打气十二分的警醒,出不得半点差错。
九月里雨后初晴,天色轻快明亮,一片扫把云横在湖蓝色的天空中,疏朗高阔。院子里的桂花茶裂出花蕊来,半开的花苞缀满枝头,满院的桂香带着雨打后泥草的清新,让人顺心恬淡。
赵氏眼角微翘的坐在桂树下看三个孩子,周围的丫鬟也是满脸的笑意,原因无他,伽姐儿三周岁六个月了,三天前终于喊出一声“娘”,现在着就手学走路。
伽姐儿穿了一身红艳艳的衣服,梳两个小鬏鬏,留着刘海,眉心点了一粒朱砂痣,原来是被采荷托着肋下,在石青路山走。
佑哥儿下了学来陪母亲,看见妹妹走的乖巧,也要帮忙,莫嬷嬷教导了动作要领之后,就接了采荷的位子,从身后服着妹妹的手一步一步的向前走,采荷怕大少爷闪神摔了姐儿,也在一侧的半步之外跟着。俊哥到是自己人来疯的,为了显得自己会走路,走得快又走得稳,来来回回的在七八米的一段石青路山跑,还跑到赵氏身边拿点心,一次只拿一块,送给哥哥妹妹吃,哥哥妹妹没有手接,他就往他们嘴里塞,一趟一趟的送,真真整个院子他最忙活。
伽姐儿很郁闷,也很认真的在学走路,手软脚软的迈着小步子,年轻了十五岁不是白占便宜,一切从头开始学。看着椅子里的赵氏,手拿一柄团扇,着一件家常的绛红色对襟褙子,梳一个简约式的弯月髻,没有戴贵重的饰,一双丹凤眼,瞄着柳叶眉,眼光一直追随在孩子身边。佑哥儿穿了一件浅色素净的学生长袍,开始托着妹妹软软的手臂是紧张的,慢慢走了一个来回,就把握好了力道和度,还有精力分心问问采荷妹妹的作息。俊哥儿穿着和自己同款不同色的衣服,一只胖手捏着点心,直贴到嘴边等你张口吃,看着妹妹吃得欢,自己也想吃,不回到碟子里拿新的,啃着沾了别人口水的半块点心,眼睛笑眯成一条线。伽姐儿喜欢这一家子,也不知道爹爹爷爷是什么样子的,很好奇涅。
来了近一个月,伽姐儿觉得侯府大家庭挺和谐的,当然自己也是粗神经的,原来就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真有什么矛盾的,怕是也看不出来。太夫人尹氏跟前养的伊姐儿是亲大姐,今年九岁,看着年龄就和赵氏对不上,原来爹爹之前有一房妻子贾氏,生大姐的时候难产而亡。去请安的时候,大姐每次都亲自给赵氏奉茶,叫“母亲”也自然,一点儿也不生疏。赵氏也关心这个继女的生活起居,定期找大姐的管事嬷嬷贾氏来问话,也会在太夫人面前和大姐打趣,开玩笑说“太夫人病了,没精力照顾你了,你有什么事就来直接找我吧,别不好意思,”引得病中的太夫人也笑了一场。侯夫人丁氏身边的二姐也不是赵氏生的,今年六岁,是妾室方氏所出。方氏原来是贾氏带来的陪嫁丫头,给沈葳当了通房,赵氏进门一年后生下佑哥儿,她也怀孕了,生女后抬了妾。二姐在侯夫人身边长大,吃穿用度和嫡出的差不多,举止言行,也暂时没有一般庶女的小家子气。三婶婶何氏,自黄莲事件后,对大嫂越亲近,一切以赵氏马是瞻。四婶婶龚氏,进门不到一年,还是新媳妇,做什么事都看着前头两个嫂子行事。
这天九月二十五,是一大家子来请安的时候,尹氏难得早上身子爽利,也起床和一家子一起用早饭。两大碗粳米熬得清粥,一咸一甜,香葱油饼,红枣炖蛋,香菇猪肉馅的小笼包,奶油煎馒头,蒜蓉酱孢子肉,干丝清炒牛肉脯,还有几碟子小菜酱醋,摆了两桌,都在一个厅里,一桌五个大人,一桌六个小孩,由各自丫鬟婆子服侍用饭。
大户人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就是活泼的俊哥儿也耐着性子坐住了,让大丫鬟采杏喂粥,席间只闻得调羹筷子轻动声。
吃完早餐后,大家还在尹氏屋里未散,丰儿匆匆走里,脚步都有些凌乱,手里拿着份邸报,面带喜色,向各位夫人行了礼才道:“兵部军报,朝廷打了大胜仗了!”
尹氏忙命人接了军报,自己拿在手看。上了七十的人,上面的字看着都模糊,只看清了军报上兵部的印鉴,激动得摸了摸,叫佑哥儿走到跟前来,把军报交给他,念出来给大伙儿听听。
佑哥儿五岁启蒙,读了两年书,字基本都认得了,接了军报,知道是大捷,高兴的脸上也是红扑扑,展开来匆匆过了一遍,字正腔圆的念起来。大意是朝廷大军兵锋所指,直捣北辽腹地伊尔干都,三王子四王子的部族精兵死伤殆尽,北璇王重伤,北辽皇帝病重,以口头形式答应大梁取消帝号,朝廷缴获多少战利品,皇上的圣驾已经准备班师等等。
军报上当然是没有武定侯沈弼,沈葳的什么准确消息,随军从战,也是有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道理。尹氏接回了军报,还抚摸着上面的字迹,丁氏亲自接了茶捧到婆母面前,婆媳两个也是互相安慰。尹氏抬头看着赵氏,笑着眼眶都泛着泪光道:“圣驾回来了,侯爷和大郎是一定回来的,孙媳妇,快去打听打听圣驾走到哪里了,什么时候到京!家里因为我病了都暮气沉沉的,也要好好装点一番。沈家列祖列宗保佑沈家的儿郎们!”说完便转着手里的一串念珠。
赵氏一一应了,之前京城留言纷飞,赵氏约束下人,也不敢到兵部打听朝廷大军的情况,打听来的也怕不是真消息。现在,军报一出,倒是可以四处问问了,忙告了退,到鸿晖堂去吩咐一堆事情。尹氏吃了早饭,也激动了一回,就显了疲态,由余下的两位孙媳妇服侍休息去了。
生变
赵氏带着三个儿女出了太夫人的院子,佑哥儿向赵氏告辞,去前院习武读书了。赵氏给一双小的整理了一遍小斗篷,嘱咐丫鬟们好生抱回屋去,便和丰儿一群人去了鸿晖堂理事。
一路上,秋高气爽,心怡神旷,到了鸿晖堂门口,府里的四大管事婆子都立在跟前,赵氏在一张红木高背玄色豹纹靠垫的大椅上坐定,笑着打趣:“你们倒是乖觉,有差事的没差事的都到我跟前来杵着,还怕我忘了谁的赏钱不成?罢了,先赏半个月月例,等侯爷大爷回府开宴后还有重赏。”屋内院外一群婆子丫鬟并外头管事齐齐口头谢恩。
赵氏开始理事,先吩咐大管家来登派妥贴的人去兵部衙门,五军都督府打探大军回程的进度,最好是能探听到侯爷和大爷的境况。看了一回厨房管事交上来的明日早中晚大体的菜单子,没有什么改动的,重要的是和厨房采办商量未来两三月,厨房贵重食材的消耗置办问题,特领了对牌银子,一些庄子里不够或没有的稀罕物,也要早点下单子订购。又让人传了外院府库的管事来,让管事半个月内凑着三爷四爷的时间好好清点一遍外库房的东西,写一张单子出来。老话说得好,大战呀,是几年准备,几个月打仗,一两个月庆功。到时候,皇上的赏赐,额外的军功,各级衙门通好之家的礼上往来,没得忙乱了。院子太素净了,也要装点起来,又写了对牌银子让管事去制订上好的花木。整整两个时辰,鸿晖堂里的下人来来往往不断。
赵氏回自己院子里歇了歇,换了一身喜庆的衣裳,又到太夫人屋里,太夫人的大丫鬟鸢儿示意赵氏先进去,太夫人正在屋里念经,洪嬷嬷在身边伺候,谁也不让打扰。赵氏就转头去伊姐儿的屋子坐坐。屋子里,仟姐儿也在,和伊姐儿讨论着什么,看到母亲过来,就放下了东西,迎了赵氏上座,伊姐儿亲选了一只喜鹊登枝的官窑粉彩盖碗来,沏了茶奉与赵氏。
赵氏压了一口茶问:“刚刚两姐妹说什么那么起劲?”
伊姐儿道:“爷爷爹爹在外面辛苦,大半年没有回来了,把生辰都错过了,二妹妹来和我商量做点小物件孝敬爷爷和爹爹,我早想好了,给每人做一条腰带,早上画了七八个样子,正在和二妹妹挑选哪两个好,母亲来了,正好给女儿出出主意。”说着便去桌子里整理了一叠样子给赵氏看。
赵氏一张张细细看来,挑了两个最简单的样式出来道:“你爷爷和爹爹半个月左右就回家了,两条腰带,还要绣上样子,你才学女红多久,哪里做得过来,别把自己熬坏了,送礼物心意最重要,这两个样子简约又大方,你细细绣好了便是。仟姐儿打算送什么礼物给侯爷和爹爹?”
仟姐儿看了伊姐儿一眼,不好意思的说:“女儿打算送爷爷一个络子,送爹爹一双鞋。”
赵氏顿了顿说:“你才多大力气,别把小手戳坏了,鞋子交给姨娘做吧,你好好学个新花样的络子送给爷爷。”
仟姐儿欣喜的应答了。
赵氏在太夫人屋里用了午饭,大致和尹氏讲了早上吩咐的事,尹氏夸了一回妥当,就回屋歇中觉了。
赵氏回了院子,简单梳洗一回,也睡午觉,日昳醒来,问了孔嬷嬷,道明天是个大晴天,就唤了几个粗壮的婆子进内屋,搬出了大爷秋冬用的大件公服,常服,大件毛衣,披风,斗篷,明天起开始晾晒。命人到衣锦阁请管事到府里来,好好挑了十几套男衣,衣锦阁,算是京城顶级高档成衣店,只卖男子着装。赵氏知道自己做衣服慢,长处也不在女红上,让丰儿这几天有空赶一套中衣出来。
武定侯府上下慢慢碌碌,转眼到了十月初九。皇上留了英国公在北方处理部分战后问题,带了大半军队回了燕京,已经驻扎在东郊大营,整顿一夜,明天卯时入城。
赵氏已经打听清楚了,侯爷沈弼,大爷沈葳都随圣驾回来,并且也没有谁受了重伤。太夫人知道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又不听劝强撑了身体到屋里的佛堂前念了一天经。这天晚饭,大家都没有吃多少,三爷四爷省了晚安后,尹氏就命他们早点歇下。圣驾班师,国子监调了旬假,三爷沈节不用上学。四爷沈茁在金吾卫军找了差事,上官也主动给了假。沈府在城东的官道茶楼订了包间,两兄弟要去看大军进城的盛况,也要亲看一眼平安回来的父兄,好回来和一大家子人说道。这样算来,两位爷明天丑时就要起身了,也睡不了几个时辰。
伽姐儿心里是紧张的,第一次见爹爹,带的是见面试官的心态。俊哥儿早忘了父亲的模样,半个月来,赵氏嬷嬷们一遍遍的说他父亲多么多么疼他,他屋里常骑的小木马还是父亲做的。小木马俊哥儿很喜欢的,每天都要骑在上面颠一颠,也就重视起父亲了,天天念爹爹怎么还没有回来。佑哥儿就涵蓄的多,自己整理了半年的功课,收在小匣子里等父亲检查,还每天多练了遍拳法,打算好好耍给爷爷爹爹看。
十月初十,侯府的人早早醒来,忙着打扫装点院落。赵氏在早上理事后又把大爷日常的用品都查看了一遍。等待是最磨性子的事,明明知道,百官相迎,大军进城是多么繁琐的事,军队将领还要上缴兵符才能离宫,最快也要午后才能回府,还是静不下心,心里有点烦躁,早早领了孩子们去太夫人膝下承欢,等待三爷四爷的消息。
午时,三爷四爷回来,屋里正在摆饭,谁还吃得下,都回到正厅,没有让三位孙媳妇回避,请两位爷进来先把话先说了。三爷四爷都穿着蓝色系的常服,衔玉挂佩,十月的天气,额头都有一层薄汗,可见是看了入城仪式后就往回赶的,齐齐给尹氏,丁氏磕了头,不待问便道:“爹和大哥都好好的,没缺胳膊没少腿,只两人征战大半年,吃了北地不知道多少风沙,都黑了瘦了。大哥还护着圣上的銮驾,是第一批进城的,爹在后面,半个时辰后也入城了,现在爹和大哥都进宫去了。来登管事在禁宫外守着。”
不管外人说多少回,只有自己人看见了才放心,尹氏看了一屋子的女眷笑着道:“大家都安心了吧,今天中午可要多吃点,不能像昨天晚饭吃得那么少了。”
丁氏拿帕子擦了擦眼角,难得打趣道:“婆婆说了这话,今天是要用两碗饭的。”
午饭后,各人回屋去歇午觉,不管睡不睡的着都是走走食,养养神的意思,未时末都回到太夫人屋里来等人。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来登亲自回来禀告,侯爷大爷怕是晚上才能回府,皇上在太极殿开了庆功宴。
庆功宴一般在大军班师的三天内开,少有回军当天开宴的。皇上年轻,还未过而立之年,一举平定了北疆,立下了煊赫武功,急着开宴庆祝,也可以理解,皇上那么开心,宴席上的赏赐也不会吝啬。
赵氏命来登带着侯府的马车回去等,还让厨房熬了醒酒汤,放在特制的瓶罐里温着,备在车里。武将都是骑马来回的,可是在庆功宴上,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还带着血性,说话做事就随意些,武将们在宴席上拼酒,灌醉了,被宫侍抬着出宫也是有的,言官都不会上那这种事奏说什么殿前失仪。
尹氏知道儿子孙子还要好几个时辰回来,就等不下去了,尹氏身体一直没有全好,这几天是被大军的好消息激着,到了现在守不下去了,要回屋躺着,丁氏也是快五十的人了,尹氏让她也回去歇着,晚饭后再来。几个孙子媳妇不回去,上前服侍,尹氏也睡不着,躺在床上,四个人有一下没一下的唠嗑,打时间而已。直到尹氏迷糊过去,三个孙媳才退下。
刚走出尹氏的内室,孔嬷嬷就进来。孔嬷嬷是郡王府的家生子,她家一房是赵氏的陪嫁。孔嬷嬷今天四十出头,原来在郡王府就当上了小管事,为人最是稳重妥当,现在一张脸也是惊慌失措,头上还冒着汗。赵氏心里突然咯噔一跳,孔嬷嬷看了三奶奶四奶奶,蹉跎了一下,凑上来和赵氏悄悄说。
赵氏一听脸色也咋变,险些稳不住身子,让孔嬷嬷领何氏,龚氏到自己屋里坐坐,自己扶了采桔的手到前院去了。
侯府的前院已经被一群的锦衣卫围住了,三爷四爷正要被侍卫押出去,倒未动用枷锁脚镣,只戴了一副手铐。赵氏连忙加快了脚步,边走边厉声问道:“来着何人,可知这是太祖皇帝御赐的武定侯府邸,岂容你们说拿人就拿人!”
一个三十岁左右,留了两撇眉毛胡子,着飞鱼服佩绣春刀的武将上前一拱手道:“下官乃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许能达,来者可是武定侯世子夫人?”沈葳满十岁的时候,侯爷就把请封世子的折子上报宗人府,赵氏嫁入沈家第二年也被册为世子夫人。只是“世子”“世子夫人”是封号,不是称谓,除了亲王,郡王府把封号当称谓用以显尊贵,公侯伯爵家里还是用排行。
许能达看到赵氏点了点头,就拿出文书接着说:“下官受皇命前来传招府里三爷四爷前去刑部衙门叙话,武定侯府自即日起外院封锁,内院只准进不准出。”
赵氏接了文书,文书上只写了处置的内容,没有说明侯府犯了什么过错,一看印鉴也不是伪造的。京军分三大营,十二卫,其中锦衣卫,金吾卫,腾骧卫,武腾卫为皇上亲掌。皇上亲征,腾骧卫,武腾卫随驾,锦衣卫,金吾卫留守京师。现在,皇上刚回京,锦衣卫就上门来围府抓人,只怕是侯爷和大爷在战场上出了什么差错。
赵氏神色缓了缓,给采桔使了个眼色,采桔上前递了个荷包,许能达的从卫也接了,赵氏镇定的说:“那往后一段时间还请许大人多多关注,三爷四爷还请几位官差多加照顾。”说着便把文书还给许能达,扶了采桔的手折回内院。一路上静悄悄的,府里的下人应该都知道侯府被围,乖趣的躲在下人房里,来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也好打探一下外面的情况。
事起
赵氏急忙忙的赶回自己的院子,果然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倚在门口。侯府被围,外院查封,大儿子只能回到母亲的屋里来。佑哥儿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水蓝色浮纹点素长衣,腰束一条丁香色绣瑞兽的腰带,带子上挂了一个后羿射月样子的圆形荷包,这身打扮还是赵氏昨天晚上配好的,叫哥儿穿好了给爹看。
赵氏提了裙子小跑到佑哥儿面前,蹲下身子把儿子搂到怀里,摸着小孩儿苍白的小脸蛋,还在儿子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另一只手轻轻抚着背。
佑哥儿身子僵了僵,就放软了身子依靠在赵氏怀里。他搬到外院后,就觉得自己是小大人了,很久没有和赵氏做那么亲昵的举动了,今天爹爹要回来,他别的功课没有了,字还是要写得,就在前院书房里练字,做完后换了新衣裳正准备到曾祖母屋里去,外头就进来好大一群人,个个穿着侍卫服,腰悬佩刀,一进屋子就给各处门锁先贴了封条,来人也不给他行礼,随意把他请了出去,他看到外院的仆从护院都被驱赶到一边。七岁的孩子,还没有单独见过那么多陌生人,一直在心里对自己说自己是武定侯的嫡长孙,小男子汉流血不流泪才没有当场哭起来,现在被娘抱着,眼睛不由就红了。
“佑哥儿怎么回来的?”赵氏温声的问。
佑哥儿身边的大丫鬟采梅说:“锦衣卫来查封外院,奴婢等就被赶在了院子里,三爷和上差大人说明了大少爷的身份,就让奴婢护着回内院了,并没有为难我们。”
赵氏点头,把佑哥儿抱起来,七岁的男孩,已经很压手了。赵氏把他往小儿子的屋里抱,一边说:“别害怕知不知道,爹爹以前怎么说来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是做哥哥的,后面弟弟妹妹都看着。一切事情有娘在的,爹爹和爷爷也回来了,会处理好的,现在先去弟弟屋里,今天晚上就和娘睡,好不好呀?”
佑哥儿不知道生了什么,也知道家里出大事了,懂事的道:“娘去忙吧,我会照看好弟弟妹妹的,为娘分忧。”
赵氏笑着点点他的鼻子,把他交给俊哥儿的奶妈段嬷嬷,吩咐照顾三个子女的大丫鬟们,把三个孩子拘在屋子里别出去,看管好下面的小丫头别乱传闲话,就去了前厅看两个妯娌。
何氏,龚氏已经被孔嬷嬷告知了前院的事,丈夫都被锦衣卫带走了,都吓得哭起来,赵氏进屋的时候,两人正绞着帕子,坐立难安。
何氏道:“大嫂,三郎一直在国子监读书,规规矩矩的,从黄莲事后,同窗请他在外面喝酒他都是不去的,犯了什么大事值得锦衣卫拿人?
龚氏说:“四郎也是如此行事的。大嫂,锦衣卫是把他们押到哪里去了?”锦衣卫成立之初是皇上的侍卫亲军,并有协助刑部缉捕之权。太宗时,又在镇抚司成立了诏狱,有审讯之权。
赵氏喝了孔嬷嬷端上来的半盏茶,道:“羁押的文书上没有说明是犯了什么事,送的是刑部衙门。”
何氏,龚氏松了半口气,送到锦衣卫诏狱的,进去的人都是要被用刑的,有事没事都得先脱一层皮,也不好上下打点。送了刑部,又没有说明犯的案,很可能是被牵累的,至于被什么事,什么人牵累,脑子一想也知道,朝廷刚打了仗,这当口谁来触这从战之家的眉头,怕是侯爷和大爷在战场惹了祸事,不由半口气又提了回去。
赵氏捏着杯盖的手也紧。没有这当口处置有功之家眷的理由,除非侯爷和大郎出了事,定了定神,直面看向两个妯娌:“都别慌,武定侯府自开国立,期间多少有爵之家倒下了,侯府还不是立着了。战场上真出了什么事,皇上也会给侯府自辩的机会。现在最要紧的是太夫人,夫人。侯爷和大爷今天要是回不来,侯府被封了一半,这事怎么都是瞒不住两位婆婆。三弟妹,四弟妹,要安抚住太夫人,夫人,这个时候,家里人都要守在一起,知道吗?”
两位弟媳躬身受教,侯府真获罪,必要的时候还要请太夫人,夫人进宫向太皇太后,皇太后求情的,赵氏还是宗室女,可以去宗室里讨情。
三人整理好情绪,赵氏就带着两位弟媳先到婆婆丁氏屋里。赵氏之前下令封锁了消息,前院那么大动静,也止不住下面的人嘴碎。丁氏显然已经知道了,在陪房章全家的劝说下吃了养气丸,喝着宁神汤,看着三个媳妇过来,也是问了一遍情况,便强撑了身子去太夫人屋里,与其让尹氏听到闲话,还不如几个媳妇有准备的说给尹氏听。
尹氏一直歇在屋内,洪嬷嬷又管家甚严,还真不知道变故。尹氏活了七十几年,经历四朝,没有想象中的脆弱,没有哭,没有晕,只恨的拽住佛珠,一只长满老年斑的手青筋浮起,让赵氏把外面的情形仔细的道来。尹氏重复问了遍,负责围府的官差确定是四品官。
一般说来,派来的官差品级越低说明犯的过错最小。如果哪个府邸有幸被个亲王奉旨围了,明天就有可能被抄家流放了。武定侯,太祖亲封,世袭罔替的二品爵,还不是一个小小的指挥佥事能抄的起的,也只够围着禁足。
尹氏看了满屋子女眷,道:“现在最要紧的是看管好六个孩子,小孩家家的不禁吓。待会儿我们就用饭,都精神点,不能自乱了方寸。大孙媳妇,来登几个还在府外接侯爷大爷,不管接不接得到,你去打点一下,总要找个明白人出来问问外面的情形,我们不能在屋里头两眼一摸黑的。”
赵氏自去安排不提,到了酉时末,前头用银子买来的消息,现在已经是全城戒严宵禁了,最后一点点守来侯爷大爷的希望也没有了,尹氏打各自回屋。
赵氏觉得这一天一半天堂,一半地狱,比生了一场大病还累。丰儿服侍着梳洗了,三个孩子都抱来和赵氏一起睡。情绪是会传染的,最闹腾的俊哥儿都特别安静,乖乖躺在床上。赵氏搂着佑哥儿,问下午做了什么,佑哥儿回道教妹妹说话。伽姐儿觉得这家子忽然从夏天急转入冬,下人看管太严没有听到小道消息,原本好好的等爷爷和爹爹回家,晚饭时也不提了,看到赵氏神色凝重,为了哄赵氏开心,一个劲得喊娘,自的显摆哥哥们教的话
第二天清晨,侯府冷冷清清,厨房里就着昨天剩余的食材做出早饭来,丫鬟们沉默地给各处主子送饭。园子里昨天事后就把一切喜庆的东西都收拾掉了,之后再没有打扫,人人心头都各有嘀咕,只都是侯府里签了身契的奴婢,不敢出头探问。
午过后,来登才回府来,被两个锦衣卫领着到了太夫人屋里,锦衣卫把守在门外,并不入内。一群女眷急着问他外面的状况。
来登跪在地上道:“外面乱的很,五城兵马司,锦衣卫,金吾卫,刑部,大理寺前前后后不知道抓了多少人,外面都在传是定王叛国谋反。皇上昨天在宴席上难,当场就抓下去好些人,咱们府上的侯爷,大爷都入了大狱了。”
定王是仁宗的儿子,当今皇上唯一的弟弟,胡贵太妃所出。侯府一直支持皇位继承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原则,仁宗身后只有两个儿子,皇上是中宫所出,又占长,,仁宗嫡长子过世后,侯府就把下下一任的赌注压在嫡次子,也就是当今皇上的身上,从来没有想过支持定王上位,昨天实在想不到,事情和谋反沾上关系。
“侯爷,大郎是入了那个衙门的大狱?”尹氏问。
“是刑部衙门。”来登忙禀告。
沈家众媳妇只能在坏消息里找点安慰。刑部衙门主要负责调查,大理寺主要负责量刑,锦衣卫之前也提过了,最不能进去。往好处著想,侯府现在只是接受有关谋反的调查,还没有定罪,定了罪的都要送大理寺。
来登接着说:“太夫人,夫人,各位奶奶,这次谋反牵连甚广,锦乡侯,景川侯,安6侯,富昌伯,平江伯,广平伯,应城伯都涉嫌,兵部,礼部,宗人府,通政司等都有官员被抓,外面大户人家都紧闭门户,往日里寻常卖菜挑柴的都没有。小的也不敢瞎转悠,也不敢拿侯府的拜帖,知道侯爷大爷去了刑部就一直去刑部蹲守,从天黑到天亮守了四五个时辰,终于等到一位和侯府打过交道的刑部主事,想问问案情,那位主事也不清楚,还要等上头指派。再往上的官员,小的位卑,也不敢瞎冲撞,把身边的银子托给那位主事,好歹侯爷大爷在衙门里过的好点,是以这个点才回府。”
尹氏点点头道:“你事情办的很妥当,也是个忠心的,一天一夜怕是没有睡也吃不好,先下去好好歇歇吧。”来登又磕了一遍头,就被锦衣卫领走了,他是属于外院的,外院的仆从都拘在一处不得随意走动,来登还是塞了银子说了情才进来的。
众人在听到涉案的家族里还有安6侯的又是一阵寒颤,丁氏还当场拿不稳茶盖。安6侯府是大姑奶奶的婆家,丁氏的嫡长女嫁的是6安侯的长子窦卫能。安路侯这次也随了皇上征战北辽,窦卫能不是武将的材料,受荫翳在工部任职。
尹氏喝了洪嬷嬷端上来的一碗参茶道:“现在家里面没个男人,各院各屋自己都看管好,没事也不用按点到我这里来请安,武将家眷,肩头上要挑得起担子,就当男人都外出打仗了,我的儿子孙子我了解,绝不会参合定王谋反的事,武定侯府的忠心苍天可鉴,朗朗乾坤,也必能还侯府一个清白!”
等待
十月中旬,燕京的清晨已经起霜,床头黄花梨内翻球五腿圆香几上的紫铜香炉还燃着一截水沉香,熏得屋子里清新怡人。丰儿采迎借着渐渐明朗的晨光一人一边轻轻卷起了两层床帐,正准备折去黑漆海棠纹衣架拿衣服,赵氏已经把裹了一件锈红色大袄的俊哥儿抱出床门,丰儿急忙接手,看了一眼裤裆,就抱了俊哥儿去床后小隔间解手,采迎也先放下衣服去取出备在房间里温着的热水,拧出一块热帕来,丰儿出了隔间,采迎就着丰儿的抱姿擦拭俊哥儿的小鸡鸡,俊哥儿还没有清醒呢,抓着丰儿的衣服嗯嗯的唤,还把头往丰儿怀里钻。
伽姐儿在被窝里又好气又好笑,他这个双胞胎哥哥总会无意识的晨尿,俗称“尿床”。就算屋里有值夜也拦不住这种事情生。他们兄妹三人和赵氏睡一张床后的第二个早晨,还没到起床时分,就是被俊哥儿晒的一摊子水粘醒的。
丰儿整理好裤子后,还是把俊哥儿抱还给赵氏,和采迎烘出赵氏等中衣来,才服侍赵氏起床穿衣。
从佑哥儿回了内院起,赵氏就和几个孩子一起睡了,赵氏的床大,完全睡的下一大人三小孩,每天值夜就安排了两个人手,就算俊哥儿前后弄污了两床被褥,赵氏还是没放人回厢房。
伽姐儿知道了府里出事了,赵氏早上都不正经理事了,只是每天交待几个嬷嬷大丫鬟一些事,佑哥儿一直呆在内院,身边的人也不当自己的面提起侯爷和爹。伽姐儿从小丫鬟嘴里偷听到,侯府敕造的牌匾已经给摘了。哎,古代的高官显族也是不好混的,特别是武将,别管前面多高贵的衔儿,都掩饰不了武将是一个高危险职业的事实,不仅祸及自身还会累及家眷。伽姐儿不是真的三岁小孩,内心是个接受十几年现代教育,学的乱七八糟的大一新生。前生莫名其妙的结束了还不知道身体是死是活,今生才活了不到两个月,原来以为是个好胎的,侯府嫡女,父母健在,还有亲兄,现在是前途未明了。看着前面年轻漂亮的新娘,她也是怎么想的吧,所以不顾规矩日夜不分的和孩子们相守。
赵氏穿好了衣服,就过来帮忙打理孩子们。府里人心惶惶的,赵氏已经不让下面的丫鬟婆子上手屋里的事,只给心腹的嬷嬷丫鬟排了班,看管屋子,照管孩子。作为传统的贵妇,她很少直接上手照顾孩子,孩子生下来就由奶娘喂大,平时起居由自己培养的嬷嬷丫鬟照管。自己也是这么被养大的,没觉得这样养孩子的方式不好。日前,侯府涉嫌谋逆,赵氏无法预计事情的后果,作为皇室子孙,宗室出女,侯门长媳,她知道最好的结果,也知道最坏的结果,赵氏以为过了最初的恐慌,她会安静下来等待朝廷的处置,毕竟,出嫁前,她不是无忧无虑的宗室女,出嫁后,也不是一帆风顺。这样的心态在看到亲生的三个孩子的时侯瓦解了。面上从容淡定,心里在害怕,怕不能看着哥儿长大,姐儿出嫁,怕原来是有几十年相伴的,现在不可得。所以,这些天,赵氏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对孩子们的事情亲力亲为,当一个人知道不可避免要失去时,总是想守住最宝贵的。
太夫人吩咐不必晨昏定省,免了各院走动。外院查封,内院也是接受看管的,本分的呆在自己的屋里,也是配合官差做事的意思。
赵氏带着孩子们用饭。府里的饮食没有了往日的讲究,府里都只准进不准出了,还有谁去采买。现在侯府里用的新鲜的食材,是锦衣卫按分例从官府尚食局领的,这也是圈禁人家的惯例了,限制了人生自由,可没有把人饿死的意思。侍卫从局里领东西不要钱,府上接收了东西是给钱的,还给的只多不少,算是侍卫们默认的灰色收入,再者,多给钱,府里也能在吃食上提点要求,他们领物品的时候也上心,多拿好的送来。
赵氏正给伽姐儿碗里夹蒸饺,孔嬷嬷进来附了一耳朵。赵氏叮嘱丫鬟们看好哥儿姐儿用饭,放下筷子,漱了口,用帕子擦了擦就出了偏厅。
“太夫人让去请大夫?”赵氏问。尹氏刚强,平日里有恙,都是下面人劝了才请大夫,现在做什么事都不方便,还主动提出,怕是真的不好。
“是的,鸢儿过来传的话,还悄悄和我说,洪嬷嬷早上收拾太夫人的痰盂,痰里很多血丝。”孔嬷嬷道
赵氏吩咐采桔从内屋的铁梨四屉橱里拿了一个靛青色荷包出来,交给孔嬷嬷道:“你去前面寻许大人,托他最好去太医院里请常给太夫人看病的张太医来,太夫人身上有一品的诰命,该有这份体面,如果……实在请不来,再去瑞仁堂请大夫。”
孔嬷嬷接了荷包下去,赵氏回屋换了一身衣服,只带了采桔一个,往尹氏屋里去。尹氏倒不是躺在床上,在屋里的炕几上和伊姐儿用饭,食不言寝不语,赵氏也不多话。陪着吃了半顿。
饭后一盏茶,尹氏和赵氏坐在一处说闲话,赵氏说的多,尹氏听着,都说这几天带孩子的事:“俊哥儿想曾祖母了,昨天睡觉前还说要来曾祖屋里玩的,今天看到早饭有他喜欢的虾饺又忘了,晚饭孙媳把他们都领过来,把夫人屋里的仟姐儿也带上,太夫人多看看孙儿们。”十天下来,尹氏老了好几岁,萎靡不振,再有理智存在,知道是保重身体要紧,也承受不住压力,束了手脚,抬头看着上头悬着的利剑,不知是要收回去还是掉下来。
尹氏点头,她也想曾孙们,趁还活着多看几眼。
快两个时辰,孔嬷嬷才把大夫领来,尹氏撑不住在床里睡了。赵氏知道来者是张太医,在太医进门的时候给行了全礼。侯府风雨飘摇,外面避之犹恐不及,张太医下了值,不避讳的前来问诊,仁心仁术,当得下全礼。
张太医诊了脉,摇了头,斟酌许久,在书案上写下药方来,赵氏也不回避,亲自询问,太医直言道:“太夫人的年纪,身体不可避免的衰竭了,不是药力可以回转,府里一直顺遂,精心调养,还能多熬几年,现在侯府……只怕过不了今冬。”
赵氏也知道此事人力不可违,当下谢了太医,还请太医移步去丁氏屋里看诊。丁氏近来也是睡眠不稳,府里备的汤药不大管用,张太医难得来了,多看一人。张太医也不推脱,自是去的。
赵氏往后几日就在尹氏屋里了,亲自熬药端汤,侍奉太婆婆。赵氏心里,实是把尹氏当亲祖母看待,初到沈家,帮丁氏理家,太夫人暗里提点不少,生下佑哥儿,丁氏想抱过去抚养,祖母养亲孙,没有说不过去的道理,大爷还是尹氏养大的,赵氏舍不得,还是尹氏周璇,赵氏才能自己养孩子。至于双胞胎,当时怕养不住,丁氏没有抱养的打算。
“我再怎么,也会熬着一口气,再看看我的儿子。”尹氏抓着赵氏的手如是道。
屋里在场的心腹嬷嬷丫鬟,都是暗自抹眼泪。褪去太夫人的身份,尹氏也是再寻常不过的夫人,黑人送白人是常伦,只求在死前儿孙能回来。
十月的最后一天,府里迎来了好消息,坏消息。大爷,三爷,四爷回来了,侯爷移交了大理寺。
沈葳
沈家三位爷放归,许大人前一天就收到了消息,也乐意卖个人情给沈府,主动给内院传了消息,当场没有提到侯爷。赵氏也不敢打听,衙门能放人回己就松口气了,想着大半年没见的丈夫,取了一尊巴掌大的和田地藏佛之喜上眉梢的玉摆件私下里送过去当谢礼。
尹氏昨晚接了消息,不知是喜是忧,病重后睡眠愈加不好,到寅时才入睡,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醒了,洪嬷嬷在低低劝说尹氏躺在床上休息,不要起身。儿媳孙媳过来也是劝,为了孙子把祖母累坏了,就是孙子的罪过了。尹氏心中也有打算,后头许多大事待办,也不逞强,吃了早饭后就躺着闭目养神。
也不知哪朝哪代的惯例,衙门放人,都挑在早上,沈家各房媳妇在自己屋里用了早饭就带了孩子在尹氏院里等人。虽在围禁中,也戴了一两件鲜亮的饰出来,这次倒不用等大半天,巳时初人就到家了。
外面传来一叠踏地声,鸢儿引着三个人进来。伽姐儿看当头那人穿了一件深灰绿色的箭袖长袍,腰系灰蓝色腰带,看样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高一米八,梳了一个四方髻,只一条布带扎着,眉毛不粗不细,浓黑如墨,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没带牢狱之气,若不是下巴腮边一茬胡渣,端是以为风华正茂的有为青年。后面走进来的自然是三叔,四叔。
三人看到座的丁氏,并排撩衣摆磕了头道:“儿子回来了!”
众人看到三人动作简洁流利,身姿憔悴但没有苍白之色,至少没受什么皮肉之苦,放下心来,丁氏招呼大儿子到跟前细细打量,黑了瘦了,脸上还有细细的刀割般的风霜,是长期在北地马上驰骋留下来的痕迹。何氏,龚氏也拉了自家的丈夫好好检查。孩子们还未及见礼,洪嬷嬷请了三位爷见尹氏。沈葳已从鸢儿那里知道祖母病况,扫了眼妻儿就前去。呼啦啦一群人跟着,把尹氏宽敞的床前也挤的满满当当。
看着三个孙儿依次跪在榻前,尹氏伸出一只皱皮的手摸到半年多未见的孙子的脸,长子嫡孙,是家族的希望,大郎真能全身而退,沈家不会彻底没落。
尹氏看了三个孙子安好,就吩咐孙媳服侍丈夫回屋梳洗,进食,歇息养神,下午再来祖母屋里叙话。待在狱中,都是二十几天没有洗澡了,各级衙门都是平旦开始理事,牢里一天只送两顿饭,所以早上出狱的人都是没有饭吃的,现在该吃顿早中饭才是。
沈葳回到了院子,后头跟着赵氏,二儿三女。沈葳看着孩子,伊姐儿变高了,仟姐儿儿褪了婴儿肥,佑哥儿变化最少,两个小的,明显认不得他了,只好奇地挣着黑乌乌的大眼睛,在来的路上就猛瞧他。看着哥哥姐姐喊爹,倒是会依样画葫芦的喊,只没有几个年长的喊得熟稔。沈葳一听小女儿都喊了人,一把抱了起来,转头对赵氏问:“阿绥,伽姐儿会说话了!什么时候开口的?”绥,是赵氏的闺名。
伽姐儿从沈葳进门起就一直学着俊哥儿反应,毕竟不是真正三岁的娃,见着算是陌生人的又是爹的人,还不知道怎么表现,突然一下子被抱到个成年男子怀里还有点不自在。
伽姐儿能说会走原本算是大喜事了,现在在侯府劫难面前也算不得什么了。接了孩子道:“九月里开口的,还说不利索,伽姐儿还会走路了。你这个模样,不修边幅的都吓到孩子了,先去净房吧。”之前,伽姐儿一直被人抱着,沈葳还没有见过她走路。
赵氏确认了一遍厨房准备的饭菜,也进了净房,沈葳已经洗了脸,刮了胡子,丰儿正在服侍他脱衣服,看到赵氏接手,就出去了。赵氏接着解中衣的盘扣,一具精壮挺拔的身躯显露出来,沈葳也不急着沐浴,等着赵氏检查完。多了三处伤疤,其中一处伤痕,最是猩红,从侧腹到胯部,有大半尺长。先不管当时有多深,伤在胯部的伤口在行军打仗的时候最难养了,疤痕粗糙,又不整齐,可见伤口还反复撕裂过。
“什么时候的事?”赵氏红了眼摸着那道刺眼的伤疤问。
“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能回来不就好了。”沈葳明显不愿多谈,抬腿跨进浴桶。
是呀,男人沙场不易,还有后面定王的事,能全身回来就该满足了。赵氏卷起袖子,取了浴巾来给沈葳擦背。赵氏有耐心,并不问朝廷里的风雨,只给男人细细的擦身,期间说些轻松的事情,如寻常男人外出挣家业回来一般。之后又散开头洗了头,沈葳的头明显是自己束的,外面看着像样子,里面一团团的结,赵氏只得从下往上一缕缕的疏通。年轻夫妻,沈葳又是大半年的空旷,看着被蒸汽熏得面颊红晕,眼睛透亮的爱妻,本该上演一番迤逦,只想到外面的糟心事,无心无力,只剩下对眼前人的怜惜,沈葳伸手把赵氏揽在怀里,亲了亲脖颈,没有欲望,只是汲取短暂的安宁。
夫妻二人出屋的时候,丰儿采桔刚摆好了碗筷,还不到平时的饭点,只男主人回来的第一顿饭,总是要全家一起吃,所以摆了七副碗筷
沈葳在主位坐了,赵氏和孩子们跟着坐下。肉松酥香花卷,牛乳葛粉糕,红糖糯米藕,香辣茄汁牛腩夹烘烤薄饼,蜜汁叉烧,山蘑炒鸭肠,清香茭白,金银花滚豆腐,竹荪枸杞柴鸡汤,香菇鸡粥,一席面不早不午的,倒是有些不三不四。丰儿盛了一碗鸡粥端过来。
“怕饿的恨了,喝碗粥垫垫胃,”赵氏夹了花卷放在沈葳碗里。
“这些日子你们受委屈了。”沈葳看着几个孩子道。
赵氏看了一圈孩子道:“当不得委屈,就是不能出门罢了,许大人挺好说话,凡事也给些方便多些照顾。你看这牛乳和牛腩,都是要趁新鲜的好,局里拿也麻烦,也是日日送来。太夫人……太夫人你也知道了,现在时时要请医问药,许大人都通融的,大郎以前和他可有什么交情?”
沈葳想了想道:“锦衣卫多是寻常军户出生,从有了审问之权后,和其他禁卫军少有往来,许大人我也只在司里见过几次,话都没有说过,真有了交情,他哪里能派到我们府上。”
赵氏一想也是,只低头吃饭。孩子们也不是很饿,多是一直看父亲吃。沈葳对着殷切的目光,胃口也好了些,喝了一碗粥,两碗饭,卷了一半的菜,哪是少吃了一顿,似是一天没吃过的。
饭后一盏茶,才是家庭聊天时间,虽然晚了二十天,作为出远门归家的长辈,该过问孩子的事也是一一问了。三个大点的都是自己有条有理的回答,俊哥儿倒是有意思,平时胆子忒大,见到了生人倒是变了样,父亲问话也不回答,只滴溜溜的眼睛看着沈葳问了一句:“爹爹,我屋里的小木马真是你做的?”爹爹也是随着大哥才叫的,娘一直教的,小孩子要有礼貌,知道招呼人,不知道怎么招呼就看哥哥姐姐学。
“是呀,我们俊哥还喜欢吗?”沈葳轻轻捏了捏他的嫩脸,小木马还是他出征前几天晚上做的。
俊哥儿点点头,端着了身子讲话:“我很喜欢的,妹妹也很喜欢的,不过我们长大了,衣服又穿的多,坐着有点挤呢,父亲你能做个大大的小木马吗,很大很大的,我要和妹妹一起坐上去,不然妹妹有的玩我就没得玩了。”一边说一边比划要做得多大才行。
伽姐儿汗颜,那玩具就是个马型的摇椅,坐着摇摇晃晃挺舒服的,自己无聊的时候也去晃荡一下,不想却沦为了和三四岁奶娃争玩具的人,现在只好装幼稚,也去拉爹的衣服讨玩具。
沈葳心情都变好了,抱起一对孩子放在膝上,讨论起小木马来,才和一双稚儿亲近起来。
温馨时段后,孩子都被领出去午睡,沈葳也躺在榻上眯眼并不睡觉,问赵氏家里的情况。赵氏由近及远的说,先说太夫人的近况,把张太医的话据实以告,用药后的情况,从饮食到睡眠都说了,总之是不乐观。
沈葳一拳砸在榻上,眼睛微红道:“都是孙儿不孝,让祖母不能安享晚年!”沈葳幼年是长在尹氏屋里的,祖孙情深。
赵氏抓着丈夫的拳头道:“太婆婆这把年纪,也是高寿了。去年张太医不就说过了太夫人年纪大了,总会……你说了这话,倒是把父亲置于何地。”看着丈夫神色,实在忍不住问道:“外面究竟如何了,我们府里不能脱身吗?”
沈葳惨淡一笑:“父亲早前就被押到大理寺了,这件事情说来话长,能否全身而退,还是身异处,端看圣意如何了。”
赵氏还想细问,尹氏屋里派人来传,请大爷大奶奶并几位少爷小姐都过去。沈葳拍着赵氏的手道:“府里人都该知道原委的,能说的我们去祖母屋里说吧。”
赵氏点点头,自去收拾,孩子们都唤起来,穿戴好,到了尹氏屋里,三爷,四爷,何氏,龚氏都立在那里了。
事情
尹氏着一身暗紫红色黑绒边的三宝纹锦缎对襟褙子,坐在一张花梨夔龙纹的肩舆里,鸢儿在安放踏脚的脚炉,洪嬷嬷倒了一盅参茶,又掖了掖尹氏身上的荼靡色薄绸毯子,看见沈葳一房人进来,对着厅里站立的丫鬟挥挥手,各房下人看见,也都和太夫人屋里的人一起悄悄退下。洪嬷嬷把门一关,正厅就留了沈家四代十四位主子,单缺家主武定侯。
几个小的觉气氛沉重,也分外乖巧。赵氏一手拉着一个双胞胎,三爷的独女侬姐儿被何氏抱在怀里。
丁氏看了看孩子,对尹氏道:“婆婆,几个小的还不大懂事,怕吓着了,带去偏厅玩吧。”
尹氏向丁氏抬了一下手,目光看着满堂儿孙,眼神锐利,字字沉重道:“沈家罹难,我们个个生死难料,今日让大郎来,就是给我们说清楚。逆境磨人性,他们不管能听懂多少,都听着,沈家的子孙,活,要活的清清白白,死,也要死的明明白白。大郎,你父亲现在关押在何处?”
“父亲已于多日前就押往了大理寺。”沈葳跪着回答,倒是说的直白。
尹氏丁氏心里早上就有底了,也不十分惊慌。尹氏指了两边的椅凳,都是事先摆好的座位,说:“别跪着了,你坐着说,我们坐着听,才刚从外面回来,脸色还没有好转过来呢,别拘礼了,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坎等着咱们。”
众人依礼分坐,赵氏自己抱了伽姐儿,把俊哥儿交给佑哥儿看管,俊哥儿有点兄控,平时最听哥哥的话,又在来之前被娘一遍遍的教着,乖乖被佑哥儿半搂着坐在一把紫檀卷草纹的矮圈椅上。伽姐儿觉得曾祖母真是开明,她可不想稀里糊涂的结束第二次人生了,安分的在赵氏怀里,当好小听众。
沈葳喝了半口茶,润润嗓子道:“此事归根结底在定王勾结北辽,图谋大位。太极殿宫宴上,皇上当场难,拿出了定王和北辽私通的信件,陈述定王八大罪状,定王家眷现在应该早已押解进京了。军中有人被定王收买通敌,出卖了皇上的行军路线,定王是想仿效前朝周英宗故事,当个代宗!若皇上北狩,太子年幼,国赖长君,定王再暗中鼓动,拥立他当皇帝也不是不可能。北地战事风云,京城有传闻说皇上被围兴和城一个多月,险些被俘,这些都是从他安插在兵部的人散布出来的,真是急不可耐,不过,消息确实属实。父亲之过,在于丢失了开平城。本来战场上并不能局限于一城一地的得失,但是父亲丢了开平城,致使皇上的亲卫军被北辽三王子,四王子的八万精锐前后夹击,不得不退守兴和城。四王子夜袭开平城的时候,父亲没有坐镇城中,父亲那时率了一半的卫军正在驰援安6侯。”
“定王远在封地,是如何筹划的这一切?天家子弟,为了那张宝座,竟是连民族大义都不顾了!”尹氏一掌拍在扶手上。
“定王谋划这些事不是一年两年了,而且皇上亲征后,他就私自擅离了封地。军中的行军路线是由皇上身边的一个随堂太监送出去的。那个随堂太监,必是在净身前就被定王收买好的,不然,也放不到皇上身边。定王还买通了军中几个将领,趁着皇上北征,见机行事。还真让那几个肖肖之徒筹划了可乘之机,安6侯受袭后,向父亲求援,一招声东击西,四王子无声无息地夜夺了开平城打了埋伏。圣驾第二天刚好行至附近三王子四王子前后偷袭,这中间一环扣一环,时间都凑的刚刚好。一时战情斗转,皇上那时就起疑了吧,一直隐忍不,待回朝后清算。”
“战场上将领本该相互扶助,随机策应,你父亲因此失了本职,只是军过呀,怎么和谋反牵扯上的?”尹氏问,武定侯已经是世袭罔替的侯爵了,大郎在禁卫军眼看是个有前程了,又多次被皇上赏识,有什么值得谋反!按惯例,战场上的功过都是战后清算,一般失了城还可以寄望于斩,俘虏这样的军功抵过,但是失了个城致使皇上遇险,在怎么算都是功不抵过了。但是那也比涉嫌谋反好呀,谋反是诛连九族的大罪呀。帝王处理起谋反案来,是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的。
沈葳看了丁氏一眼,手捏着桌几的一角,嘴边的咬肌都凸显出来:“父亲实在是受了安6侯的牵累。我今日出狱的时候遇到刑部陶大人。安6侯府已在十日前被搜府了,从府里搜出一尊天然琥珀佛手冻来。这件奇珍,没有上内库的档,连皇上都不知道,只皇太后看过仁宗爷赏玩过一回。定王就藩,仁宗爷私下里贴补了很多好东西,其中就有那尊琥珀。那件奇珍价值连城,独一无二,伪造都不能,安6侯府助逆的罪名是躲不掉了,当晚安6侯府上下就被押往大理寺。皇上没有查到我们府与定王府往来,但是,我们和安6侯府是姻亲,父亲又是接了安6侯的求助才离开开平城,怕是难脱了干系了。”
尹氏愤恨的骂道:“窦德这个老小子已经是侯爷了,还想封公封王不成,这些年在御前不复太宗爷的盛宠,就生出了不臣之心!”
丁氏再也忍不住,拿了帕子拭泪问:“可探到了皇上要怎么处置我们侯府,还有……你大姐和一对外甥可怎么办?”丁氏的大女儿沈芯嫁入窦家十四年,育有一子一女。
“朝廷还在议罪。”沈葳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其实在场的人都清楚,安了“助逆”的罪名,男丁一般都是处决,女眷嘛,是流放还是处死,还有个商议。至于武安侯府,侯府的三位爷都被放回来了,可见是没有查到和定王勾结的直接罪证。安6侯府却实实在在定了罪,武定侯在战场关键时刻掉链子,是真的看重联姻之谊,同袍之情,还是暗中通过安6侯接受了定王的示好,端看皇上的圣意如何。
伽姐儿在心里真是吐了一口血,她很笃定,这家人没有参合谋反这档事。完全是安6侯坑了武安侯。侯爷交友不慎呀,在战场上放下自己的驻地给人救火,算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了,够义气!结果,那朋友是反手再补一刀呀!看几位叔叔婶婶的表情,也是踩了粑粑一样的难看。看几个小辈,佑哥儿是完全听明白了,捏着小拳头,整张脸气得绯红。伊姐儿九岁,仟姐儿早熟,也是都听明白的样子。侬姐儿和俊哥儿应该是不懂,可是谁会管你懂不懂呢,古代贵族的生活是由家族的命运决定的,生下来就享受了别人没有的锦衣玉食,金银奴婢,也要承担家族投资行动失败带来的恶果。
“圣驾被困一月,具体怎么回事?又是怎么解围的?”尹氏活了七十几岁,心思老练,没有接到任何降罪的旨意,还有希望,“两军对阵,就是有通敌之人,皇上为了稳住军心,也只能暗中调查。侯爷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安6侯调虎离山,事后该有所警觉,全力救驾,挽回圣心,向皇上表忠心才是。”
八尺男儿,差点滚下泪来,那绝对是一场恶战,不堪回,多少大好男儿,横尸疆场!
沈葳定定的看着厅中七层莲花台鎏金铜熏炉冒出的烟气,努力稳定了情绪,道:“武骧卫,腾骧卫的编制是九千人,加上只有三千精甲重骑的神枢营,皇上身边只有两万大军,当时被八万北辽精兵围困,战况是何等惨烈。无法从两翼突破后,武骧卫,腾骧卫只能折中护卫皇上退守兴和城,入城时都不到一万两千人,三千骑兵殿后,拖延北辽的兵马,大梁最强悍的铁骑,死伤殆尽,竟没有一骑入城!…………三王子四王子为了争军功,有了龌龊,北辽似是以为皇上是瓮中之鳖,对兴和城围而不攻,只是把守四门要道,让各方京卫军来救驾,他们以逸待劳,好蚕食我军的主力。城中缺食少药,每天都有伤亡。派出几波人马来试探都被北辽军屠尽了,中军无主将,堪当大任的英国公正和北璇王对垒,□乏术,一时无人敢担当救驾的重任。”
尹氏一时感慨,“救驾之功虽加官进爵,万世留名,若事不成,把北辽军逼急了,反手擒了皇上,届时皇上不管被杀被掳,挂帅的人都难逃千古的骂名。真是豆腐掉到灰堆里——吹不得,打不得。京卫军中,怕也是人心不齐吧。”
“父亲也是怀疑京卫军中有奸细,自认没有救驾的谋略,推荐了执掌西北军的延云伯韩老将军当帅,并自请归于其军中。延云伯的长子韩令宗也被困兴和城,是腾骧卫的同知。延云伯世代镇守西北,不善领禁卫军,老将军先斩后奏,从西北调了三万精兵。一番筹划,老将军和两个儿子还有……还有和老将军长子的一个妾室分兵四路,一齐夺城接驾,那场战只求快攻,不计损失,都是西北军当的前锋。老将军大公无私,是拼光了家底,前后六万西北军,不到两个时辰,死伤七八,也把三王子四王子的兵马都乱了部署,两子当场阵亡,老将军和……那位妾室之后都重伤不治!武骧卫,腾骧卫也不到七千人了,我们是踏着满地的尸骨护卫皇上出城的所幸。北疆之定,本来可以打得漂亮,现在因为人祸,实在是惨胜啊!”
沈家众人一阵唏嘘,侯爷也算有个举荐之功以补其过。武定侯府中人的性命,都在皇上的一念之间了。延云伯府,说来和府上还有点交情。伯爷夫人郑氏和丁氏算是两姨表姐妹,只是郑氏出京二十几年,和丁氏少了来往。看来皇上清完帐后论功行赏,延云伯韩家要从外路的末等爵变身了。韩家的晋级之路是用韩家几十年积累和无数条人命换来的,眼红不来。
夜谈
沈葳深陷囵圄,外面的消息着实知道的不多,只把自己了解的,刑部知交看往日情分透露的,据实以告,现在只能和武定侯府一起圈禁,等待皇上的圣裁。
尹氏端起一盏青瓷润胎的茶碗,慢慢饮干了参汤,此时外面的太阳没入厚厚的一层白云中,屋里的光线少了一份亮色。尹氏想细细打量一番儿孙,却看不真切,七十几岁的老人,眼神不济,早上的时候还能看清楚东西,到了后半日,渐渐吃力了,看东西有时会像蒙在一层薄薄的雾里,时清时幻,尹氏觉得这样的视野不吉利,干脆不看了,闭上眼睛艰难地道:“沈家先祖义献公以草莽之身随太祖起兵,历经大小战役八十余起,为后代挣出了七十余年的荣华富贵,也尽够了。武定侯爵已传至四代,历时四朝,中间多少功臣之家起起沉沉,侯府能存至今日已是幸事,如今时也命也,天子之泽五世而斩,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管皇上如何裁夺,沈家众人不可怨怼!”
原本端坐的一群人早就尽力收敛哀凄之色,躬身垂手听训,闻言更是拱手称是。
一席话之后,尹氏已脱力在座位上,命众人各自回屋。洪嬷嬷等三房人去后,唤来四个粗使婆子,把肩舆抬回尹氏内屋。
伽姐儿被赵氏抱在怀里,一阵感伤,前生自己不是生在大富之家,可以说开头十几年在那个时代可以说是贫穷了,后来爸妈放手一搏之后家境才好转,所以,家里出事后伽姐儿也不会奢望还能尊享富贵,只盼不管是被贬流放,这一大家子,总要在一处,吃糠咽菜,还有希望。在这个陌生的时空,总觉得自己是一缕游魂,看到和这个身体血脉相连的父母兄弟,才觉得脚踏实地些。
俊哥儿本是被丫鬟抱着的,自己挣扎了下地,跌撞到赵氏前面,胖胖的小手圈了赵氏的一条腿,抬起头来,一脸依赖的看着母亲,带着委屈道:“娘抱,娘抱!”家里气氛一直压抑,就是不完全懂事的小胖墩也心里不安。平时他都是自己走路了,偶尔被丫鬟婆子抱着,从来不和伽姐儿强娘的抱抱,只是遇到困顿找个最安稳的怀抱,是小孩子的天性。
赵氏哪里有力气抱两个孩子,用商量的口气温柔的说:“娘抱着妹妹呢,俊哥儿让爹爹抱着好不好?”
沈葳之前是要抱女儿的,只是伽姐儿觉得男女有别,不让他抱着,现在看到小儿子这幅样子,就放软了口气,弯下腰来道:“俊哥儿乖,给爹爹抱抱。”边说边把他抱了起来。
俊哥儿原来是不愿意的,他还没有和爹爹熟悉起来呐,想继续缠着娘,就被爹爹抱了起来。俊哥儿看爹爹一只手就把自己抱的又高又稳,一手还牵着哥哥,他现在是一群人里最高的人了,往下看还能随时看到哥哥,也就没有搅缠,还好脾气地环住爹爹的脖子。
回了院子,一家五口,吃了饭,消了食。沈葳就收罗出一堆木头,工具,显然是要马上完成一对儿女的愿望。
“哪里这么急的,才回来第一天,早点睡吧。”赵氏找了一个干净的地方坐下说道。
沈葳放下工具,又把袖口卷了卷说:“我以前,不是在军营就是在皇宫宿卫,一年到头大半年不在家里,两个小的对我本来就生疏,现在更是陌生了,难得他们对我要点东西,我还不能早点满足他们。现在……情况你也知道了,你也别站在这里了,待会儿我要刨木头了,脏的很。我就在做半个时辰,天黑了就回屋陪你。”
赵氏只好起身先回屋了,天色还早,今天是不能和三个孩子睡在一起了,就在睡前陪他们多玩会儿。
酉时初,赵氏坐在菱花镜前,细细的涂抹面脂,沈葳从净房出来,着了赵氏做的一身新的雪绫缎中衣,立在赵氏身后,看着镜中的丽影。
赵氏满意沈葳先穿她做的衣服,回头一笑道:“大郎觉得合身吗,若有不妥的我改改,这身衣服还是照着以前的尺寸做的,我看你瘦了好多。”
沈葳把手搭到赵氏肩上,说:“没什么要改的,孩子们怎么不在,你不是这几天都让他们和你睡的,我回来了,也可以五个人挤挤的。”
赵氏白了他一眼,款款起身,坐到床边,道:“白天你问我府里的事情,我还没有说完呢,有些事让孩子们听见不好。”
沈葳想起来,赵氏的确还没有讲完,自己也是有些私房话,就去灭了烛火,只留下一盏,打了值夜的人,和赵氏双双躺在床榻上。
赵氏挨在沈葳的胸膛上说:“你出征在外,府里一切从简,也谢绝了府外的宴请,家里什么事情,我都按照规矩办的。算算时间,就是你们被围在兴和城的那个月,外头传了很多的闲言,府里的下人们也是浮动。这档口三弟妹屋里的通房黄莲有孕了,找我给她做主。太婆婆当时已经病了,我没有禀告,婆婆我估摸着就算禀告了也是按规矩办,我就按着家规,当着三弟,三弟妹,四弟,四弟妹把主意给拿了,黄莲灌了药卖了,她一家子我也全撵了。不是我心狠,实在是他们一家子没有谨守本分,和熬汤药的婆子勾结,在避子汤里做手脚才得身孕的。三弟想求情的,被我拒了,你也知道,三弟是个怜花惜玉的个性,我这么断不容情的处置了,怕他心里有想法。三弟今年二十二了,只得了个女儿,三弟妹年前又是掉孩子,说是调养半年就好了,只是女人家小月也是伤身,三弟的子嗣,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三弟妹私下和我说三弟还放不开这个事情,你有空去找三弟聊聊吧,喝喝酒什么的,也帮我描补描补。”
沈葳在被窝里握住赵氏的一只手道:“这件事情你处置的很好。府里明确有那条家规,是因为太祖立下有爵之家嫡子承爵,庶子降级承爵的规矩,这是为了端正大族家风,彰显嫡庶之别。三弟就算没有爵位继承,庶长子,也是乱家的祸根。而且,和你说实话,家里的爵位怕是保不住的,没有了侯府的招牌,三弟就是一个只有秀才功名的书生,将来的前途,多半还要仰仗何家。何家根基虽浅,也是时代耕读,何家老爷书读的好,也会钻营,不管外放还是在京,办的差事都得圣心,这次多半不会被我们府上的事牵连。三弟才二十二岁,军营里很多兵官二十二岁还没有婆娘,他现在愁哪门子子嗣。这事我放在心上,会找他好好聊聊的。倒是伽姐儿,现在是后话了,我们也可以放开说,当初家里多担心她,我们这样的人家生出个天残来,总是不好听,现在路也走稳当了,说话咬字也清楚,是怎么好的?俊哥儿一岁不到就能开口了,伽姐儿真是,晚熟的也少有她那样的。”
赵氏摔了沈葳的手,握了拳头捶他道:“好你个,原来你以前说不嫌弃她都是哄我的!”
沈葳让赵氏捶了几下后,就轻易的抓住了手道:“我哪里有嫌弃她,我只是心疼她。我们女儿真有什么不好的,我们也会好好养着,有我们一口气,总有她一口吃的,只是她将来怎么办,连一般人都不如,想到这些,愧对她还来不及。”
赵氏消了气,重新掖好被子才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好的,我们不是没有放弃,天天和尚念经一样的在她耳边教着,冷不防的,她就开口了。大郎,你是不知道,那天她第一次喊娘的时候,我都哭了,佑哥儿当年也没有让我那么高兴,这两三年的心悬大石,总算落地了。”赵氏半生傲气,哪里能忍受自己和孩子被人说三道四。先今社会风俗,生下不全的孩子,特别是大户人家,是要被指摘的,更胜者,还会说此家德行有亏。
平复了情绪,赵氏忍了又忍,不问实在难以入睡,道:“大郎,刚刚我听你说,兴和之围能解,全赖了韩老将军挂帅,还说,统军的还有韩同知的妾室,怎么带兵打战,还带女人,还有妾随行?”
沈葳沉默了很久,本来和尹氏禀告的时候就想模糊过去,最后还是决定讲给妻子听:“她不是随军的,圣驾被困,韩老将军不是又调了西北军,她是那时才过来的。西北军军制,训练都和京卫军有别,将兵很难协作好,韩老将军当时也信不得京卫军的将官,那场战又是难打,打先锋多半是……你也知道,所以也没有什么将领敢争到底,就让她领军攻东门了。还别说,北辽军一看她是个生面孔又是女人就轻敌了,她的战法又灵活又邪恨是先破门的。”
“那她是怎么……怎么亡的?”赵氏不禁问,生于武将之家,嫁于武将之家,她对会排兵布阵,征战沙场的女子充满了敬意。
“应该是被北辽军的飞石击中头部而亡的。她亲自领的阵,又阵前击鼓,是北辽军重点攻击的对象,虽然没有当场殒命,可是击中了头部,颅内损伤,多日后溢血身亡的。”沈葳把赵氏往怀里搂了搂,又道:“可怜韩大哥痛失二弟,又失爱妾,韩老将军也是伤情过重,在我们快班师的时候逝去的,韩大哥哀痛过度,都没能和朝廷大军回来,中途留下养病了。”沈葳和韩老将军长子韩令宗同为功勋世家之后,分为武骧卫,腾骧卫同知,两卫军又是宿卫皇上,职能相当,所以沈葳平时在公务上和韩同知多有交流,私下常常领两军高手切磋,韩令宗年长几岁,沈葳私下喊声大哥。
赵氏明显还纠结在那位领军的奇女子身上,一副女人惜女人的模样,说:“你说,她是妾室,不是韩同知的妻子?也对,韩同知的妻子你说过是位文官之女,哪里会有领军杀敌的本事。有如此武功,杀敌救夫,匡扶社稷,又甘为妾室,想来和韩同知……和韩同知夫妻情深!”
沈葳明显还藏了后半截话,灯光昏暗,赵氏自顾感慨,也没有追问,沈葳后来也没有说下去,听到赵氏说到“夫妻情深”四字的时候,想着那人的模样,生出一丝诡异,娇妻在怀,有心动情动,身体烫,一只手就摸到了赵氏中衣的衣带子。
赵氏反应过来,不由一嗔,锦被下按住沈葳作怪的手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个兴致。”
男人那种兴致,来的时候比什么都重要,管他外面是风是雨,都要爽了再说,反手抓了赵氏的手摸向自己,嘴巴揍到赵氏耳边道:“什么时候?夫妻久别同罗帐,你不想吗?”
处置
自三位爷回来后,侯府恢复了每天的晨昏定省,三位孙子也被排到尹氏的侍疾名单里。尹氏也一改往日做派,时常叫孙子孙媳,曾孙辈到床前说话,只是精神短,常常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沈葳在禁足期也没有改往日的作息,依旧每天按时起来打拳练剑,手把手的教佑哥儿新招式,闲着无趣,还要拉着小儿子教,三岁多的孩子还没有定心,学了几招不好玩就丢开了自顾自的在一边捣鼓别的,害的沈葳常常讲的兴起被泼冷水,作势要揍俊哥儿。赵氏心疼,拦住拿佑哥儿五岁学武作比,别拔苗助长,生出厌武的情绪来,抱了俊哥儿就走了,再不给沈葳教孩子。
剩下来的时间,沈葳都在工具房里敲打,五天时间,就做好了俊哥儿要求的,大大的,能骑两个人的小木马,不忘给佑哥儿做了一把木剑,给伊姐儿和仟姐儿各雕了一个一尺来长的女娃娃。
十一月份,难得早上就有个有点温度的好日头,俊哥儿就要丫鬟们把他新的小木马拿到院子来,他还去厢房硬拉了伽姐儿出来一起骑木马,新做的木马大,两个人坐在一起摇起来前后摆动的才匀,坐上面的人才舒服。伽姐儿后悔了,不该无聊到去玩三四岁孩子的玩具,自愿玩和被迫玩,完全是两种感受,偏偏身边的人觉得伽姐儿太安静了,应该多动动,每次也都把她抱上玩。沈葳和赵氏也拿出一套茶具出来,摆在院子里品茶吃点心,这场景,多像前世小资家庭双休日全家去公园休憩玩耍呀,如果排除重重门外,近一百个日夜守岗的锦衣卫的话。
孔嬷嬷送外面走来,神色匆匆,向沈葳和赵氏行了礼,从衣袖里掏出一张信笺,越过赵氏直接递给了沈葳,这个举动有点反常,沈葳原本挨这靠椅的背都挺直了,接了信笺展开,几秒钟后人就猛的站了起来,脸色涨,一双眸子变的森然,不愿让妻儿看到自己无法控制的情绪,背了身立在一棵大叶黄杨的灌木树前,一双手隐在袖子里。
赵氏看一眼孔嬷嬷,有一丝了然,从沈葳手里抽过信笺,一边道:“把孩子们都抱回屋去。”
俊哥儿意犹未尽的被抱下来哄回屋子,佑儿想去父母身边被采梅劝走了,伽姐儿趴在采苹肩头往院子看去,只见娘靠向爹板直的后背,一双手搭在腰上,头挨着对方的肩膀,深秋的暖阳洒在他们身上,度了一层闪闪的金色,微风拂过,又有桂花飘落。
伽姐儿忽然猜到了孔嬷嬷带了消息,应该是朝廷对侯府的判决。侯府坏的事是要皇上下圣旨判决的,圣旨这种东西是最后过明路昭告天下用的,事实上,大多数圣旨,下正式降旨前,只要不妨碍后头办事的,都会通过默许的方式暗中传递消息到接旨的家里,暗示接旨的人家准备起来。古代又没有方便的通讯工具,不这样暗中打好招呼,突然降旨,宣旨的找不到接旨的人,还要满大街的找人或在府上等人吗,那也太没有尊贵体统了。对侯府的处决找点传出来也没有什么妨碍,侯爷还蹲在大理寺,侯府一大家子被锦衣卫围住了,还能跑了不成。伽姐儿忽然想到前世一句很骚包的话:死亡并不恐怖,等待死亡才恐怖。侯府的判决不下来,上下每个人的神经都崩着,外头不显,精神都在损毁,曾祖母不就是那样的,吃了多少药,张太医每次都说神思不宁,一天不明,如何能宁。一直围困下去,整座侯府早晚变成活死人墓,现在该来的来了,也好!
过来一刻钟,沈葳赵氏回屋了,换了衣服带着孩子们去了尹氏的院子。应该是之前传了话,丁氏,三房,四房的人都到了,尹氏没有起身,躺在了床上,屋里没有一个下人,沈家众人按了辈分跪在尹氏床前。
尹氏以人眼可见的度消瘦了,伽姐儿刚来的时候,尹氏还是记忆里贾母的体态,现在两颊的肉明显消了。“大郎,你说吧!”苍老的声音传出。
沈葳头磕在地上,用艰难生涩的嗓音道:“武定侯府夺爵毁卷,收回府邸,收回一切功臣田,勋贵田,革除侯府上下一切职位,武定侯以五十万两赎其罪!”
短短四十余个字说完,身后的众人已经忍不住哭成了一片,沈家从大梁一流的贵族沦为平民,侯府七十几年的积累取缔殆尽!
“皇上已经给了侯府最后的体面了!”尹氏也是泪染满鬓。五十万,侯府全部的家当祖产,也差不多是这个数了,这是变相的抄家!
沈家众人哭了一场,渐渐地平复了情绪,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弥漫的空气中充满了浓浓的药味,尹氏气弱无力的道:“该准备的,都准备起来吧,这些天大家都要忙起来了,我这里就不要过来了,身边的人都是服侍几十年了,都是忠心的。你们把事情早点办好,胜过在我的床前尽孝了,老爷也能早日回来。”朝廷没有正式颁旨,但是这种消息是不会出错的,沈弼已经不能称侯爷了,只能是老爷。
朝廷收回一个侯爵,也不是圣旨一下就完事了,不然也不会早传递消息出来,府里好多东西要收回。除了当年封爵的圣旨和丹书铁券,还有各种相应规制的器皿,御敕钦诰的印鉴,御赐庄园的地契,侯爷,侯夫人,世子,世子夫人的册书,四季官服,礼服及相应的配饰饰都要收回。最重要的是清点家产,现银当然是没有五十万那么多的,该变卖的都变卖,赶紧凑够银子,千万不能赶不上朝廷规定的交付日期。
“侯府真能凑够五十万两,若是拿不出五十万两来,是不是还要获罪?”何氏走出尹氏屋子的时候担心的问,何家家才十几年,何氏作为家里的嫡长女,出嫁的时候家里是尽了心力了,嫁妆总共也不到三千两,侯府富贵也是家大业大,每天的开销如流水,真的能交出五十万两银子,或者交完了钱后还有多少家底,这些关系了今后的生活,众人能不关心过问。何氏虽然没有指名道姓的问,眼神是看着大房说的,三爷四爷龚氏也是看向大房。沈家没有分家,三爷四爷又是庶子,平时都领公中的花销,不过问家族的产业。
“朝廷既然有这样的旨意,就是相信府上是拿的出来的,府上自然拿得出来。几位不必担心。”赵氏道,这个不必担心是府上凑钱的事不会找三房四房出力的意思。三爷四爷都不是油滑之人,一个读书,一个刚入仕途,哪里来的钱,何家娘家清贵,龚氏娘家是四品武官,出嫁时带了八千两嫁妆,两个媳妇加起来才一万两,真是杯水车薪,赵氏也不会打主意。最重要的是,龚家老爷虽是四品武官,却是京卫指挥使司左指挥佥事,位卑权重。沈家注定没落,将来还要指望亲家帮衬。
沈葳赵氏回到屋里,并不开箱倒柜的整理册封之物,让丰儿守在门外,夫妻二人就坐下来长谈,事情当然从要紧的说起。
沈葳身为侯府的继承人对侯府的产业大致知道,眉头紧锁的道:“沈家全部家当,怕是刚刚够数,只是变卖的干净了,加上中间的耗损,万一到时候不够差了一点怎么办?”
“说句算计的话,再加上两位婆婆和我的嫁妆,五十万怎么也是拿的出来,”赵氏看到沈葳面含愧色,宽慰道:“大郎,既嫁入沈家,那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了,事有急难,两位婆婆一定会分担的,且媳妇的嫁妆,将来还不是留给沈家子孙,早点拿出来,晚点拿出来都是一样的。倒是你这几日,好好想想,分出几处稳定稳妥的产业,能尽力保住就保下来,将来好歹还有营生。我这里倒是有一件顶要紧的事要问你意见,圣旨这两日就要下来了,到时候解禁能活动了,府上是先理事还是先理人?”理事自然是清点家产,收拾搬迁,理人是指遣散奴婢,侯府上下五六百口,将来养不起,也是没有资格养了。
沈葳神色肃然,静静想了好一会儿,才带:“府上管家甚严,近日很多仆从还是怠慢懒散,降旨以后,沈家就是一般平民,没有武定侯府的招牌,府里哪里还会有威势管制好几百的人,仅凭几张身契,没有强大的钱权为后盾,是约束不了的。到时候主弱奴强,开始理事,他们欺上瞒下,我们几个人双眼两手的,怎么看管的过来。趁还没有闹出大事里,把那些有前途,有本事的,心大的,懒散的,不安事的都处理了,是放契,赎身还是买卖,全家再找个空坐下来好好理理,这不全是你我可以拿主意的。之后理事,人手不够的,我和三弟四弟顶上就是了,收拾搬迁不够的,我们再请雇工。将来谁都不是侯府公子了,哪里还有体面,家里的庶务,我们会分担的,我相信三弟四弟能放下身段。”
赵氏也赞同到:“那我们抽空把能做主的奴婢先理一理,外院的人就你定主意吧。”
沈葳主动过来握住了赵氏的手:“沈府削爵之后只能是一般的富裕军户了,你身为宗室,嫁了我一个无品无级之人,跟着我受委屈了。”
赵氏慢慢走了过来,坐在了沈葳的腿上,挨着他道:“赵家的宗室女多得说不清,听着尊贵罢了。当年,我难道不知我祖父一脉的子孙,嫁娶多么艰难,沈家重义,你能在那时候娶了我,是担了风险的,算来还是我高嫁的。你平安回来了,沈家一众性命尤在,我们一家子还能日日在一处,已是上天厚德。大郎,马归南山,宝刀封鞘,归于市井,隐于田园,也是一处自在!”
降旨
丁氏穿了一件墨蓝色如意花卉的对襟厚棉褙子,扶了一个小丫鬟的手,后头心腹丫鬟喜儿捧着一个四角戗黄铜的紫檀匣子在后面跟着,一行三人趁着暮色来到赵氏的院子,赵氏正在储衣间看着人爬梯子抬黄花梨官皮箱子,丰儿进来让赵氏去迎夫人。现在丁氏在众奴婢的称呼里还是夫人,等圣旨下来,就该统一改口径叫太太了。
赵氏搬衣柜的动静太大,婆婆来了怠慢不得,就让大家放了手头的工作歇息了,整了整衣服出来迎接,沈葳原来在内书房查看沈府的家产,也放下了手上的事。
赵氏把丁氏引到上黑漆七屏卷书式的扶手椅上坐了,亲自沏了一碗枸杞菊花茶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接过丰儿递上来的珐琅掐丝手炉,搁一片檀香,递给赵氏才说道:“婆婆现在也忙着,有什么事打媳妇过去就好了,怎么亲自来了。”丁氏的屋里,现在也应该是开箱倒柜的,有什么事要急在晚上。
丁氏道:“我屋里章全家的掌管着,方氏我也让过去帮忙了,我在不在都不碍事。”按理,儿子的妾室是没有资格伺候婆婆的,仟姐儿养在丁氏的屋里,其生母方氏常过去说话,方氏又是沈葳前妻贾氏的陪嫁丫头,当年丁氏很满意贾氏这个媳妇,对当时还是通房的方氏也有几分好颜色,方氏生女有功,抬妾的话头还是丁氏提的,是以,方氏在丁氏跟前有几分薄面,偶尔当管事媳妇使使。
喜儿看见丁氏手指点着茶几,就把抱着的匣子放在上面,丁氏看了赵氏屋里的人说:“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看了一眼赵氏,才退下去,喜儿等也回避了,屋里就剩下了三人。
赵氏把手放到匣子上对大郎说:“我的嫁妆,一部分给了你两个姐姐,这一部分本来就是留给你的,你拿去吧。”
沈葳没想到母亲入暮后是来送银子,推辞道:“儿子正在清点府上的产业,还没有到那个地步,母亲还是收回去吧,总要留点银子在身边傍身的。”
丁氏摆摆手道:“我没有全拿出来的,还留下一笔的。这里有六千银票,还有几个庄子铺子的地契,几件贵重的饰,以后也是戴不出去了,估计值一两万吧,我做了沈家三十几年媳妇,这个时候拿出个两三万银子来,也是我的心意。府里什么个情况,能拿出多少钱来,我是管了十几年家的人,心里清楚。我也是做侯夫人的,你父亲这次能花钱买条命,没有被□,流放的,已是看在沈家历代忠君体国的面子上给的恩典了,早点凑够银子,也好让你爹早点回来。”丁氏和沈侯爷,其实算不得恩爱夫妻,年轻时为了子嗣,妾室,庶子都吵过闹过,直到沈葳出息了,两人也不再年轻了,心气都没有了,才面子里子上都和睦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葳夫妻二人便把这笔银子收下了,丁氏悠悠的端着白瓷碗,没有起身的意思,赵氏知道后面还有件事,便道:“婆婆又什么事,只管交待媳妇,媳妇不能办的,儿子不是回来了。”
丁氏拿出一块帕子抹抹嘴角,有几分为难,建设了几次才开口提了:“大郎,我想和你说说大姐儿的事,你说安6侯府处置了吗?”
沈葳想了想道:“一干涉嫌谋逆的亲贵大臣押在大理寺,二十天来一个也没有处置过。皇上是在等着恶。定王日前才在北部边界擒获,现在正在押解进京路上,安6侯府应该还在待罪之中。”
丁氏放了口气,道:“大郎,我们……你想想办法吧,好歹保住你姐姐一条命,她身上流的是沈家的血,你看能不能让她和离归家?”说到这里,不禁失了情绪,哭道:“你姐姐是被我害的,当初,是我执意看中的窦家,现在落到了这般田地。我知道我这个要求可能有点过,我们府,实实在在是被窦家连累的,现在,我提出这个要求,可能还会牵累沈家,可是我这十几天来,常常梦到你姐姐,她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呀,十月怀胎,三十年母女之情,我怎么忍心不管她,每每想到她在狱中吃苦,我的心就像被刀剜了似的!”
沈葳连忙上前劝道:“母亲放心,那是我的大姐呀,我们自小感情多好,小时候还是她教我描红的,我这个做弟弟的,怎么会眼看着她吃苦,等解了禁我就去打点这个事情。”
丁氏一哭就一时收不住泪,一个多月来,还有很多事情,压抑的太久了,索性痛痛快快哭了一场,赵氏又伺候着重新梳洗了一遍,打了两个丫鬟,点了路灯,好生送丁氏回去。
赵氏返回屋里担忧的问:“大郎,大姐能顺利和离吗?我意思是说,这单口,就算窦家签了和离文书,顺天府能批准?”
沈葳坐在原来丁氏的位置上,道:“我和大姐三十年姐弟情谊,这么能袖手旁观。当初恒山伯犯了事,其长子长媳也是和离的。皇上本来就疑心我们和安6侯勾结,如今要是眼睁睁看着大姐受难而不敢管,岂不是显得我们心虚了。再说了,大姐是沈家的嫡长女,自幼受祖父母,父母疼爱。祖母……我侍奉汤药的时候,也听到祖母提起过姐姐,怎能让她……随窦家去了。”说着,拍掌在茶几上,对安6侯府的处置绝对比沈家严厉多,女眷能不能保命都是问题。
赵氏淡淡的讥讽一笑道:“也是,皇家自己可以无情,但下面的人不能罔顾亲情。”
两天后辰时,正式的旨意下降,一通骈四俪六的宣读下来,和之前收到的消息一致,按的是“不慎”的罪名,五十万两的赎罪银子要一个月内交上来,府邸也是交银后收回。沈家除了尹氏都跪出来接旨,尹氏的病还是由张太医诊治的,上头也应该知道尹氏就是一两月的事,旨意里并没有收回尹氏的诰命。
宣完旨,沈葳不着痕迹的塞了个素色荷包给内宦,那内宦四十岁上下,生的老实敦厚,体型微福,手法娴熟的打开荷包一瞄,目中划过一抹微不可查的满意,对沈葳道:“沈大爷能准备的都准备妥当了?”
沈葳对他躬身道:“府上这些东西,还让大人受累了,都一处处的码在院子里,还请大人过目。”
内宦捏着尖尖的声音道:“沈大爷太恭谦了,府上性命尤在,将来……还要看圣意,既如此,各司局都开始吧,府里的人也配合一下,早处理了早完事。”
沈葳低头道是,配合宣旨来的人把受封的圣旨,丹书铁卷,器皿,服饰等品级之物都收回各司各局,就是府里的车驾,打了侯府烙印的马匹,都让太仆寺的人牵走了,三爷剥夺了国子监入学的资格,四爷也上缴了金吾卫的腰牌,零零总总的忙到下午,宣旨的人拉了八大辆马车。之后,锦衣卫被撤走,沈葳抓了空挡塞了荷包给许大人,感谢许大人这些天对沈府一家子的照顾,许大人行伍出身,个性豪爽,还说有缘后会有期云云。
人都请走后,沈家一起吃了顿饭,席间,除了沈葳赵氏和一对双胞胎,其他都哭了,丁氏抱着伊姐儿和仟姐儿哭,嘴里还念叨“我苦命的孩子。”就是佑哥儿也吃着吃着,滚下泪来,被赵氏搂在怀里。明明是躲过了牢狱之灾,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家吃的是断头饭,伽姐儿如此想。
伽姐儿穿越没几个月,内心还是上辈子的小市民,没有贵族意识,经历这番跌宕,就保命一点要求,生活就当从豪门文改到种田文,侯门之女,小家碧玉,伽姐儿并不能感受其落差。
交待
天气渐寒,尹氏只在暖和的时候抬到院子里晒太阳,其他时间都在床上,时昏时睡,人的一生呐,头尾何其相似!
沈家因为接旨,打点官差,正经午饭也未用,一切事料理了才吃了顿热饭,听到尹氏清醒了,所有人去都去跟前请安,子孙们跪了一地,禀告朝廷的正式旨意。
尹氏含悲忍泪道:“我来沈家快六十年了,从年轻到老来,一生富贵荣华,生后还保有哀荣,也知足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爵位没有了,老爷还能回来,一大家子,总要好好过日子。我想着,没了侯爵,府上的的四五百口人,也不是我们能养的,趁早下话去,他们有本事的,就让他们自己早点谋出路去吧,平日里油奸耍滑的,往日念着情分,如今也顾不得了,都让他们出去吧。你们各屋各院,只仔细练几个忠心本分的留着过日子吧。”
沈葳和赵氏一对眼,就知道这是祖母给他们挡靶子,把事揽在自己身上。府里的人,有些还伺候过已过世的老侯爷,四五代累世的老仆,沈葳赵氏等孙辈做主打了,过程中不免有阻碍,现在尹氏开口话,事情会顺利很多。
洪嬷嬷给尹氏加了靠垫,尹氏后歪着又道:“我今天精神好,能交待的,趁我老婆子脑子还不糊涂,都交待了吧。你们不要说宽慰的话,我后面还有多少日子,我还不知道吗。我去之后,屋里的人都打了吧,这些年大家伏侍我一场,临了也没了造化,各自的东西都让她们带走,此外,每个大丫鬟补贴五十两,二等丫鬟三十两,还有两箱子年轻时的衣裳,都叫她们分了,”又拉了跟前洪嬷嬷的手道:“你跟了我六十多年,本来都是赎身出去了,老来还回头给我做个伴,我给你留点了几百两银子,一套赤金头面,大郎,你以后派两个人送洪嬷嬷去她孙子那里吧。”洪嬷嬷的孙子是个秀才,没有更近一步的资质,用了关系在一个小县当主簿。
洪嬷嬷老泪横流道:“老婆子这辈子受小姐帮扶,临了还要小姐照顾,只盼下辈子托胎再来报答了。”洪嬷嬷还是尹氏的陪嫁丫头,伤感之时,把几十年的旧称都用了
尹氏道:“你我主仆一甲子,别说生分的话了,以后好好和孙媳处,当个乡间老祖宗。把准备好的东西都拿出来吧。我的私房也不多,都拿去凑银子,还有老侯爷留下的物件,屋里的摆设,余下的金银饰,能变卖也都变卖了吧,大约还值万把来银子。赵氏,我死之后,伊姐儿就托给你了,贾氏留下的嫁妆,你也拿着吧,伊姐儿还小,出阁了再交给她。”尹氏指着洪嬷嬷拿出来的两个匣子,分别交给了沈葳赵氏。
赵氏上前道:“祖母,我也是伊姐儿的母亲,必回好好待她的,和亲生的一样。前头大姐的嫁妆,我会好好保管的,将来绝不苦了孩子。”
尹氏点头,“你的心性,我最放心。我现在最放心不下的是芯姐。大郎,你姐姐这辈子,夫妻情分也不好,现在又要被他们窦家拖累至死了……能救则救吧,若是能出来,我这里单理出了一笔私房,你交给她,免的她日后生活无依。”
沈葳手托匣子道:“祖母,姐姐的事,我已经在打点了,将来姐姐的一切,我这个弟弟都会照顾好的,您放心。”
尹氏又看向三房四房说:“别怪我做祖母的没有给你们留下物件,大难临头,所有的劲儿都要拧成一股。沈家还能图存,将来有你们的好处。”
沈节,沈茁跪下口头,连连道不敢,一切都是为了沈家的基业,孙儿们有大局。
尹氏说了一大通话,已感疲累。沈家众人回屋讨论删减仆从名单,沈葳和两个弟弟商量事物到子时才歇下。
第二日一早,许久未开的鸿晖堂启用,丁氏请来坐镇,上了位,沈家爷们儿媳都在,仆从男女分别立于外院,内院,命沈葳赵氏的心腹传达了尹氏的意思。一时间淅淅沥沥的说话声不绝于耳,最后一个外院的管事打头,前缀一圈侯府的恩德,最后言道想全家赎身出去,之后很多人也纷纷求去。不是人情浅薄至此,沈家失了侯爵,也用不下这么多人了。比如说,厨房里掌勺,以后不开宴席,没有山珍海味料理,一身的厨艺,在未来的沈家也是没有用武之地,倒是外头一批新起的有功之家需要。
此后几天,沈家先把前后不用的屋子先锁了,沈节沈茁总管了仆从的放卖。沈家的下人,还留下了一百多口。沈葳白天在几个衙门跑,晚上清点家产,丁氏和赵氏也出府,看了一回狱中的大姑奶奶。
“阿绥,我看你今天晚饭时就不痛快,可是在外面遇到事了?”沈葳问。
赵氏叹了一口气,道:“天下父母心,今日婆婆和我去大理寺看了大姐,大姐真是憔悴的不成样子了,我们说了来意,大姐竟跪下来直磕头,说不用顾及她的性命,求我们保住一对外甥。自古女子和离,少有孩子归于母族的,婆婆和我也是为难。”说到此节,不免动气,“旁边的窦夫人还恶语道,不保下她孙子孙女,休想和离,好嚣张的气焰,窦侯有胆子犯下事,都满门不得好死了,还想要拖死沈家!”
沈葳想到一双外甥,摇摇头道:“我用了祖母的印鉴,把和离的文书递上去,这几天,日日在大理寺,顺天府打探消息,现在也没有结果。和离都那么难了,沈家能有那么大能耐保住窦家兄妹?大姐是身在局中,骨肉之情,情切心乱。窦夫人的话不用理会,我想窦家的男人还有点理智,官府批下来他们也不会反对。”
赵氏道:“没有回复,可是还打点的不到位?”
“和定王案有关的一切人员,皇上都亲自过问,没有上头的批示,一人一物,下面的官员都不敢妄断。最近,皇上脾气暴躁,平北疆之喜都不能开怀,御前的宫女侍卫大臣都遭了训斥。定王同胞福康公主已赐死,驸马应城伯全家老幼皆处死,皇上这次是要大开杀戒,没个几千号人,不能平了怒火!”
赵氏谈谈道:“太宗爷晚年偏爱齐王,仁宗一脉着实受了很多委屈,皇上在邸潜是和定王也是守望相助,是以,亲征前的一番谋划,皇上也没有防备他。没想到定王倒是有青云之志,出手又恨又毒,一旦定王事成,皇上不管是自杀还是被俘,生前死后史书上都要留下骂名,现在翻身过来,把定王挫骨扬灰也不解恨呀。皇上现在开始杀人了,安6侯府,也不远了吧,会不会和应城伯是一个下场?若是还有条命在,就是不能和离,流放作监,我们还能暗里接济大姐,再从长计议。”
沈葳惨然道:“我尽力而为罢了!我在皇上身边多年,越来越看不透了。皇上已有了天子该有的风范了!”
赵氏白了一眼道:“让你看透了,你死期也到了。产业都整理几天了,理清楚了没有?”
沈葳回神道:“府上的银票有十三万两,加上祖母母亲和你拿出来的贴补,现银已有十七万两,余下的,都要变卖产业。侯府收回后,沈家要回到祖籍,我打算把京畿一带的产业都变卖了,祖籍哪边的,能保住多少就多少了,明日我要便去请托好友,早日出手交接。”
赵氏端坐正色道:“大郎,你我夫妻,同心同德,为妻有一言相问,此生还想重入京城,改换门庭吗?”
沈葳手上握着的笔折成两端,‘重入京城,改换门庭’,已经被甩出权贵之圈,重新爬回顶端,此路何其艰难。近三十年来,作为侯府继承人培养,论文论武,都堪当大任,今日一步走错,沈家七十年功业尽毁,今后安心做一介平民,乡间富户,甘心吗?当然不甘心!于国于家,沈葳都要重振沈家。
赵氏了然道:“大郎,沈家变卖产业之事,就交给我吧,你请托的门路,必定是侯府几十年的人脉。沈家现在最宝贵的也就这些关系人情了,留着给未来铺路吧。我明天去求见景王,把产业请托景王代理,景王出面,必能在二十天里凑齐银子,还能尽力保留些钱财。”景王是太宗之子,身体有疾,其世子又是现在的宗人令,久居京城,并未就藩。
赵氏虽为宗室出女,其实和皇家的血脉有些远的,又是从出生就和祖父居于长沙,嫁于沈葳后才来京城,和其他宗室,实在没有交情的。景王性子冷淡,常年养病,没有领过政务,也不理庶务,请景王出面,不是那么容易的。
赵氏也知道沈葳的心思,从一个紫檀小梳妆盒里拿出一个小包裹,打开层层锦帕,取出一块鸡蛋大小的玉佩。此玉佩没有任何雕刻,触手生温,细腻润滑,玉中带血,据闻只产于极西雪上高原一带,就是尹氏的收藏里,也没有这样的珍品。
赵氏握着道:“景王天生眇了一目,幼时为太宗不喜,当年太宗还和祖父关系甚好,祖母未有嫡子,太宗曾把景王托给祖母教养。祖母养育景王五年,这块玉佩祖母生前日日佩戴,看在此玉的面子上,景王会买个人情的。”
沈葳一张一翕,道:“仁宗即位,景王上奏加封祖父为亲王,已经是还了祖父母当年的养育恩情了。”
赵氏沉默半晌,含着眼泪,凄凉的道:“还情?还情!那不是还情,那是补偿!”赵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愤愤不平,“祖父一身才华,满腹谋略,被太宗圈于长沙二十年,名为奉养,实为软禁,祖父为何没有嫡子,那是祖母死后,朝廷不肯册封新的王妃。祖父一生,被太宗打压至此,郁郁而终,一个虚衔的王爵,一场死后追加的丧礼……”
沈葳看赵氏越说越过,捂住嘴抱住她,极力安抚她的情绪,“阿绥,几十年的是非,你我不能妄断。历朝开国战将,有几个不受皇上猜忌的,祖父受太祖晚年器重,智夺了被北辽盘踞百年的燕云十六州,又帮着太祖迁都燕京,如此功绩,又是宗室,太宗难免忌惮。祖父……祖父是为了社稷的安稳,甘心放手兵权,余生远离朝政,乃是在尽人臣的本分。”
赵氏知道不能说,不可说了,埋在沈葳怀里,闷声哭了一场。
沈芯
伽姐儿这几天感觉到了生活质量的下降。自己身边的采苹,佑哥儿的奶嬷嬷,俊哥儿的采芝都出去了,其他的小丫鬟婆子也空了一大半。屋子里的摆件,特别是多宝格上的,贵重物件都收了起来,咋看之下,屋里离雪洞一般也不远了。大厨房换了掌勺的,赵氏的小厨房也去了几个厨娘,昨天,俊哥儿想吃道南瓜凉糕的点心,小厨房忙活了一个时辰才做出来。偏偏俊哥儿嘴刁的很,咬了一口就摇头嚷嚷,不是这个味道,还赌气一定要吃原来味道的。能做出原来味道的厨娘用的是家里几十年的手艺,来做厨子,谁不会私藏两手,几天前辞走了,现在上哪里找原来味道的去。俊哥儿闹了半个时辰,还不肯好好吃午饭,佑哥儿看着不懂事的弟弟心里火,冲他大吼了一句。俊哥儿当场吓着了,一副委屈模样,要哭不哭的,乖乖由着采杏喂了饭,一下午都直拿眼睛瞄哥哥,不敢过去说话。
伽姐儿感受到了,家里已经没有了侯府的排场,记得《红楼梦》里,吃道茄子,十只鸡来配它,一般人家里,哪里有这个钱财功夫的整治出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伽姐儿庆幸,穿越没几个月,内心还是平凡的小市民,没有在衣食住行上习惯侯府的档次,至于祖母丁氏几次抱着伊姐儿歉姐儿哀叹前程什么的,伽姐儿表示,有什么锅子配什么盖子,幸福值也全部是门第衡量的,再说了,古代女子的“前程”自己还有十来年呢。今儿个一整天没有看到爹娘,最近,他们两口子忙的很,成天脚不沾地,现在过了申时还没有回屋来。
被伽姐儿念叨的沈葳赵氏坐在马车上刚刚入了东城门,十几天来夫妻二人脸上难得有一丝喜色。
赵氏道:“现今多少王公大臣,都是闭门谢客,我嫁来京城这几年,也没有特意去景王府拜会,其实心里担心呢,怕这事一天办不下来,没想到,玉佩一递景王停了药浴请我们夫妻过去叙话,事情还答应的那么爽快。”
“景王是个重情义的,王府长史官亲口和我说二十天内必凑好三十五万两,我这边的担子骤减一半呐,当然,这也是看在你祖父祖母的面子上。”沈葳柔柔的说。
赵氏微微一笑道:“我的祖父母不是你的祖父母嘛,其实祖母早亡,我父亲都没有多大印象,前人造福,后泽晚辈。爹爹能早一天回家,大家才有主心骨,两位婆婆天天盼着呢。大郎,我看你从别庄出来就面色深沉,可是有什么不妥?”
沈葳握住赵氏伸过来抚眉的手道:“只是在想景王的为人,景王生来为太宗不喜,身又羸弱,太医曾经说其活不过弱冠。结果呢,景王从不自弃,习武键体,习文养性,不养名士,不参帝争,虽不如庙堂,庙堂之上,现在谁不给他几分面子,景王深得皇家为子之道,为臣之道。若人人能像景王一般看得明白,北疆沙场少埋多少红骨!”沈葳是想到了自己操练三年的武骧卫,编制九千,全须全尾回来的不到两千,为将者对自己的兵都是重之珍之,天家骨肉之争,损兵至此,心里也是憋屈。
一将成名,尚要万骨枯,何况是一把九天龙座。
第二日,沈葳赵氏都没有出门,四代人一起用了早饭,把六个小孩子都打回屋,便都坐在尹氏的屋里喝茶,明显是等人,等得是府里的大姑奶奶沈芯
昨夜踏着银白的月色,沈葳一行人才回到府中,未及见过长辈,四爷沈茁便前来告知朝廷一天新的诏令,其中便有安6侯府的处置。昨儿沈葳赵氏天还未亮就出城办事,外面衙门的走动,都交在了沈茁身上,府里的大小事情,托给了沈节看顾。
沈茁早就定了神色,还是对安6侯府的判决心有余悸,皇上果真是对武定侯府手下留情了,不留情的,就是换种下场了,对大哥大嫂道出判决,安6侯府男丁无论老幼,都是处斩,女眷没为官奴,家产充公,还要府里大姑奶奶沈芯,准了和安6侯世子的和离。看来之前上面是压着决定,等着一道宣布的。祖母,母亲天天问一遍,沈茁得了消息也不会藏着,如实告知。尹氏当及话,让母亲身边的管事去府衙接大姐,其他人在家里等,丁氏心情复杂,如愿女儿脱离了苦海,又迎来一对外甥绝路的消息,回屋大哭了一场,在佛龛前念了半日的往生经,今天起床后神色萎靡。
朝食后不多久,章全家的和一个媳妇就扶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进来。只见女子穿了一件玫红色的新褙子,明显宽大许多,头细细的梳通过,挽了松松的圆髻,插了两根简单的银饰,身上其余一概饰物全无,虽是死里逃生,脸上只是一片木然,进了屋里,看到众人,便推开了章全家的手,跪着给尹氏,丁氏磕了头。来者正是府里上代的嫡长女沈芯。
丁氏早已熬不住,上前去扶住长女,只抓着手腕,摸着全是骨头,脸色也是憔悴不堪,便是一阵心痛,母女两个其坐在地上抱头痛哭。七月里,沈芯才回过娘家,几月不见,前后判为两人,经此一难,原本保养得宜如二十出头的贵妇一下子老了十岁,一个月的牢狱,就让原来还算丰腴的沈芯瘦成了一把骨头,眼角的鱼尾纹都显现出来。
赵氏和另外两个妯娌也是抹了眼泪,把地上的母女二人扶到一边的椅子坐了,一叠声的吩咐下人们,拿热水,热帕子,热茶,热点心出来。出嫁的姑奶奶是娇客,不管以什么面目回来,大家面上要好好厚待的。沈芯如今是无夫无子无财,只有一副身子罢了。
沈芯喝了一碗热热的红枣杏仁茶,缓了口气,推开众人,又跪倒地上,向着尹氏和沈葳磕头,咬着唇角,神色艰难。众人面面相觑,心照不宣,沈芯是有话要说。
丁氏上前抱住女儿,哭道:“芯儿,你永远都是沈家的女儿,你还有父母呢,将来……将来总是有出路的!”
赵氏和何氏合力把丁氏搀起来,沈芯语气另列道:“窦家犯的错,有物证有书信,证据确凿,陷皇上于不忠,陷沈家于不义。如此不忠不义之辈……”沈芯终是想着往日在窦家的情分,说到此处软下口气,“死了也就死了。我添着脸面,想求家里最后一件事,把玉姐儿买下来吧。我通共就两个孩子,哥儿……救不出来,我就只剩下这一个了,她是女孩子啊,留着沈家一半的血,怎么能到……那些地方作践。”
沈家女眷是没为官奴,本朝官奴制度极为苛刻,官奴的一辈子不能赎身,男不能为户主,女不能为正妻,为妾都只能是贱妾,所出子女三代皆从奴籍。官奴卖价极高,一般又是牵涉重案,平常人家也不会来买。官奴,特别是模样俊俏,年纪幼小的官奴,一直是各大妓院倌馆的货源,从小□栽培,能当一二十年的摇钱树,人身还好控制。至于没人来买的官奴,官府统一放到各地的矿场,工地做最苦的劳役,死后随便找地方一扔,埋都不埋。
沈芯幼女今年六岁,闺名秀玉,小小年纪,已经是个美人胚子,又是侯府的千金小姐,多半不是被妓院的老鸨挑走,就是被恶性趣味的男子买下,一生沦落浮萍。
沈芯每次回娘家都会带着秀玉,沈家众人也是疼爱,一时唏嘘不已,再说了,沈芯只是求“买”不是求“救”。人通常情,大家也不忍看着长大的外甥女将来沦为娼妓,成为上层权贵的玩物。
尹氏不能拿主意,看了沈葳的神情,见他思索良久,轻轻点了头,才对沈芯言道:“官府开卖的时候就让大郎前去试试吧,买得下来就买下,血缘上,她是沈家的……哎,窦家人自己造孽,现在也说不得了。只是芯儿,大郎若是买下人来,国有国法,府里表小姐是叫不得的,窦字不能用,玉字太过贵重,今后大家都统称一声秀儿吧。”
沈芯听到娘家人答应买下女儿,就如溺水中抓住一支浮木,有了挣扎的勇气,活着的希望,无有不应,道:“窦家负于沈家,能保全秀儿的命,已经是我最大的奢望。”说着便向沈家一众致谢,包括三房四房。
三日后,沈葳从顺天府户籍衙门抱回一个浑身滚烫的幼女。
寿终
伽姐儿以前看《红楼梦》一直惊叹林黛玉的早慧,六七岁的年纪,林家独女,一路来京,面对长辈,应对仆从,能做到一步不错,一字不误,真真好本事。其实,生于古代人口比例不到万分之一的官僚阶级,又是官僚阶级的中上层,一直用着社会顶级的资源,接触的又是整个时代最聪明,最复杂的一群人,其中的历练不是现代普通小孩子可以比拟的。就拿家里的两位姐姐来说,伊姐儿今年九岁,除了平时的功课,也协助洪嬷嬷管理曾祖母的院子,每天安排下一天的吃食,核对前一天的流水单子,过年过节的要和母亲出门应酬,仟姐儿身为庶女,在祖母膝下很会察言观色,什么时候腻在身边撒娇,什么时候该安静的退下,都是很有分寸,在爹爹身边,也会见缝插针的提起生母。
从家里出事,尹氏身体不济,久病不愈后,怕伊姐儿住在身边染了暮气,提出让她搬到赵氏附近居住,伊姐儿趴在尹氏床边泣哭,不肯搬迁。尹氏也不提了,只常常打伊姐儿到赵氏院子里照顾弟妹,今天一早,仟姐儿也来赵氏屋里打时间。中午的时候,嬷嬷就安排三个姑娘睡在西厢。
十一月,屋里作为摆设的银鎏金字灵芝纹的鼎炉已经作为供暖物启用,仟姐儿打了年长的丫鬟,只留了自己的一个小丫头在屋内,身上盖着一床秋香色的被褥,看着伽姐儿许久未动,想来是睡熟了,才转过身去轻轻的找大姐咬耳朵。
沈芯从狱中接回来后,就住在丁氏的院里调养身体,平时也不出来和一家子吃饭。伊姐儿这几天来就见过一回,也没有说上话。平日里,沈芯待伊姐儿如同亲女,四时八节都不忘给侄女的小礼物,这厢伊姐儿也忍不住询问仟姐儿大姑母的情况。
仟姐儿轻轻的道:“大姑母很不好,两眼总是红红的,在祖母面前倒是没有掉泪,私下里……总之睡不好,吃不好。大姑母想大表哥,我有一回给大姑母送点心,隐隐的听见大姑母念着大表哥的名字哭。大姐,你说大表哥现在还……”
仟姐儿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伊姐儿唔住了嘴,两姐妹对沈芯的长子都是很熟悉的,年界十二,继承了父母的好相貌,小小年纪已有一派风流,如今也没有几天的寿命。沈家能买下窦家的女儿,去不能冒险为安6侯的嫡长孙求情,那是皇上钦点死罪的要犯。
“以后,大表哥也好,窦家任何人也罢,都不要在大姑母面前提了,祖母跟前也不许说。”伊姐儿说。
仟姐儿点点头,为难的道:“我就和你说说,大姐,今天嬷嬷说可能会把窦家表姐……那个买……那个接来,我到时候怎么喊人呢,真叫秀儿吗?还有我身边的丫头怎么招呼她,不能称呼表姑娘,叫秀儿姑娘?”这可是长辈身边大丫头的叫法,仟姐儿在心里暗暗补了下半句。窦秀玉其实只比仟姐儿大一个多月,不过,自仟姐儿懂事起就乖巧的喊窦秀玉表姐或是玉姐姐,现在,窦家都没了,窦秀玉沦为官奴,连姓都不能用了,家里把她买来一定会和大姑母住一起,也就是和丁氏住一个院子,那么仟姐儿和窦秀玉一定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以前喊声姐姐她当得起,现在喊姐姐,感觉怪怪的,称呼秀儿,也是感觉怪怪的。
按理,买来的人就是奴婢了,官奴还是国法规定最贱的奴婢。窦秀玉血脉上是沈家的表小姐,将来该如何相处还真是问题,不能当做是寄居的落魄亲戚,也不能做一般奴婢使唤吧。伊姐儿也是苦恼,皱眉道:“爹娘都交代下去了,我们听话就是了。面子上我们自然不用和以前一样待她,私下里……再说吧。”
仟姐儿觉得大姐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换了个话题道:“大姑父他们为什么要做坏事呢,现在大姑母一家想想就可怜,表哥表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的。”
伊姐儿年长三岁,又是沈家新一代的嫡长女,平日受曾祖母教导,也明白安6侯府犯的错,说道:“历朝历代的律法都是如此,还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上次三婶的丫鬟犯了错,母亲不是把她一家子都撵了,这叫做‘株连’,是为了警告我们,在准备做事的时候,多想想身边的亲人,别为了一点的蝇头小利害了一大家子。”
伽姐儿在一边把姐俩儿的话听了全,觉得以九岁的年龄来讲,大姐真是有智慧,简单浅析的给妹妹说了‘株连’的道理。虽然武安侯府一家子差点被株连了,历史上‘株连’总是被滥用,但是伽姐儿一直认为,‘株连’之法行了两千年,还是有道理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莽夫太多了,舍得九族剐,来把皇帝拉下马的勇夫就少多了。‘株连’的目的在于震慑,把所有企图推翻元,政权的想法都扼杀在摇篮里。在以人治国,法制不健全的社会,株连之举是必然的。古代社会按照家族方式生存,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伽姐儿只能为素未谋面的大表哥扼腕,为大姑母,表姐未来的人生叹息。
被三姐妹惦念的秀儿还真是下午过好了手续,被沈家买到了,没有先把人领到尹氏的屋里,而是直接抱到了丁氏的院子,一张小脸埋在管事媳妇的怀里,脸烧得通红通红的。官奴,不仅是在官府户籍上登记,为了防止逃失,本人身上还要留下烙印,秀儿正是因为烙伤了高烧。
沈芯看到女儿稚嫩的肩膀上焦黑的奴字烙印,歇斯底里的放声哭吼,拒绝赵氏请大夫的好意,拒绝别人的服侍,自己跌跌撞撞的抱着女儿回到房间,又拿了药膏汤药,一个人给女儿擦药喂药。自欺欺人,没有人看见,就没有耻辱。
尹氏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那天强撑着见了大姐,之后几日昏昏沉沉的,连整话都不说一句了,那天下了话后,也就不过问秀儿的事了,老人家是在攒着最后的生命等儿子回来,张太医改了药方子,最近都是下了重药,就是拖着老人的一口气。
丁氏派了自己的大丫头喜儿照顾沈芯母女的起居,秀儿就在屋里养病,没出房门。赵氏抽了时机把尹氏丁氏匀出来的一部分陪嫁交给大姑子。一千五百两银子,祖籍的三百亩田地,几件饰大件衣裳,对于小户人家,也够守着银子田契过一辈子了,对于沈芯这样过了几十年富贵的人来说,将来的日子,是要拮据的,不过话说回来,将来的日子,谁不是拮据呢。沈芯也没有矫情的推脱,现在有个名义上是她丫鬟的女儿要养活,她所有的陪嫁私房都充公了,自己的未来,还要靠这笔钱傍身。
沈家等着景王府的银子期间也没有闲着,先匆匆收拾出了十几车细软,让为数不多的心腹仆从带着南下严州府,整理祖宅,老爷赎回来以后,府邸就要没收了,沈家除了在京城留了一个两进的小院子,其他一切的田产房屋铺子都打算变卖的。之后家里还是天天整理东西,能用上的打包,不必要的东西能典当的典当,有人买的卖。沈葳,赵氏等还是天天出门的,将要远离京城,最后一次梳理手上的关系人脉,将来或许有用的上的一天,朝廷的消息也是天天的打听。北疆大捷,皇上处理了定王之案,抄了十几个有罪之臣,也聚拢了些银子能大封功臣了。
景王府守信,规定的时间内凑到了银子,沈葳亲自谢了来送银子的王府长史官,本来要随长史官到王府当面谢王爷的,被长史官婉拒,沈葳也不勉强,急急的到吏部户部缴纳银子,再从两部等到批条去大理寺接父亲,有着之前的打点,办事的手续下来的也快。
府里尹氏的寝房,弥漫着一股刺鼻的中药味,屋内正中置了一个六层高的鎏金菊花台暖炉,里头的银丝炭一闪一闪的亮着,尹氏满头白梳理的整整齐齐,眼眶深深的陷下去,鼻梁竟也有些塌了,虚弱的躺靠着,双眼阖闭,胸口低低的起伏,赵氏坐在床头拿着一碗几百年老参熬得参汤,一勺勺的喂着喝。
一阵皮靴的重踏声,风一般的卷进来一个五十几岁的男人,腆着中年福的肚子,也给人苍白削瘦的感觉,急行至尹氏床前的挡风屏,远远看着床上脸色泛青的尹氏,瞬间泪流滚滚,双膝磕在地毯上,缓缓膝行到尹氏床前,哀戚的哭声中又压着语调:“母亲,不孝儿弼回来了!”
赵氏看到公公就下了床头,跪在紧随其后的丈夫身边,孙辈,曾孙辈都依次按位子跪着。
尹氏眼珠子艰难的转了转,倏然睁开眼睛,枯骨般的手伸出被褥,摸到儿子的手,又寻着衣裳摸到儿子的脸,出一阵浑浊的声音,嘶哑的问:“儿子,可在狱中吃苦了?”
沈弼哽咽不已,哀伤的脸上抹上一丝强笑道:“怎么会吃苦,都是几十年的老刑名了,也给儿子一份体面,儿子该交待的也交待的清楚。几个孩子打点的好,顿顿又肉吃。”
尹氏青白的脸色泛起诡异的潮红,眼里的光亮忽闪忽闪,渐渐变暗,尹氏最后力抓到沈弼的手,一阵尖锐的喘气,厉声道:“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母子大半年离别,再见已是生离死别,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九个字。
出京
尹氏垂了手,阖了眼,再无声息。
洪嬷嬷含着泪试了试鼻息,摸了摸颈侧,对着众人摇了摇头。沈弼看着尹氏枯槁般的面容,想起母亲都是因为自己在战场上的不慎,担惊受怕,过度耗干了元神,以致早逝,不禁放声悲哭,后面晚辈也跟着哭起来,府里的仆从接到消息,也跪到尹氏院里院外一起哭嚎。
伽姐儿被采荷抱在怀里,低低的哭泣着,才相处了两个多月,心就那么痛了,那是前世失去亲人才有过的痛,原来我不是看客,不知不觉中已经融到沈家的骨血里了。慈爱可亲的老太太就这么走了,留下对满堂儿孙万般的牵挂。
沈府的门前挂起了白幡,府内一片银装素裹,众人都换上了孝服,尹氏的寝室撤了炭炉,换了冰盆,丁氏带着几个儿媳妇给尹氏洗了身子,整了面容,沈弼领着儿子们布置灵堂。其实,沈弼才出狱,精神不济,需要好好休息,但是不听儿子们的劝,坚持要亲自料理尹氏的后事。
尹氏的后事前武定侯去世的时候就预备了一份,沈家夺爵了,尹氏身上的却诰命没有收,是以尹氏的丧事和安葬的规格,沈家爷们儿不敢自己拿主意,写了折子递了上去请示。
“沈家先人拿命换来的爵位被我丢了,我愧对沈家的先祖,也对不住家里人。”沈弼前年过了五十大寿,身形依旧魁伟,只是现在坐在灵堂的偏厅大椅上,带着落魄和失意,羞愧的对几个儿子说道。
沈葳带着两个弟弟跪着,劝慰道:“父亲,宦海浮沉本事常事,身为人子,能安享父辈带来的富贵,也经得起世事的跌宕,祖母日夜惦念着父亲,唯恐父亲自损过甚,前日之事不可追,还请父亲保重身体!”自古孝义在前,身为人子,一身一体都来于父母,的确是不敢有怨言的,沈节沈茁也是劝父亲不可哀毁太过。
沈弼颔,向大儿子询问府里的近况。沈葳从重到轻,把一两个月办的事都说了,未来的打算也说了建议,现今的要事是祖母的丧事,旨意上是把父亲赎回来后就要上缴府邸的。
沈弼听着心痛,也是无可奈何,道:“现在因着你们祖母的丧事,府邸可能会缓些日子收走,但是最晚也是在年前。大家都辛苦些,丧礼要办,搬家也要准备着,大郎,你去外面租一批厚实的马车,丧事何时结束,我们何时动身回祖籍,你祖母的灵柩也好早日迁入祖坟。京城,沈家是不能多待的。皇上对为父从轻落还是看在过世的韩老将军的面子上,我……不能在天子脚下碍眼了。”
沈家祖籍严州府,与京城相隔一千多里,沈家男人多是武将出生,从文的沈节也有些把式,冬日出行也没有问题。可是现在是举家南迁,带着一家子老弱年幼的女眷,就添出很多麻烦,可是不能不走呀,沈家在京城已无立锥的根基,过年皇上就要大封功臣,大赏勋贵,这座府邸收回整新之后,极有可能是要赏赐新进的权贵,沈家的确会让别人应隔,自己面子上也不好看。
沈葳等也不反对,只待会儿去和媳妇商量一下,把一路上的日用之物办的周到些,行程慢得话,沈家是要在路上过年了,路上的预算再添一添。
不日,礼部前来宣旨,准尹氏以侯夫人之礼安葬,但丧事一切从简,赐下五百两治丧银子。沈弼谢了来使,丁氏等按品级给尹氏穿戴起来。沈家停灵七天,与沈家交好的一些人家,按照规矩送来相应的祭礼,多数是不登门的,只派体面的管事代为祭拜,虽有旨意在前,尹氏的丧事也办的萧索。沈家无人怨怼,自古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大浪淘沙,最后留下来的情分才是真金子。沈弼亲家挑的不错,沈茁的岳父母京卫指挥使司佥事龚大人及夫人是亲来拜祭的,丁氏也安排龚氏了接待,沈家即将出京,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京。最让人意外的是朝中新贵,病愈后去西北接母亲进京的延云伯长子韩令宗亲来祭拜,沈老爷听到唱名愣了愣,韩家现今是炙手可热,据说内阁兵部议功加为侯爵,皇上还觉得赏赐太薄,想把韩家进为公爵。
十二月,京城已经下了两场大雪,城中屋檐路边处处堆了积雪,金色的阳光洒在身上,可惜加上北风一吹,没有带给人暖意。今天,是沈府一大家子离京的日子。
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家变相的被贬出京,规模也是庞大,有一百三十几口人,近四十辆马车,排开来占了侯府半条后巷。其中,三十辆马车是在马车行里租的,冬日路难行,又雇了三十几个老练的车把式,年终搬迁,马车的租金倒是不变,请人的工钱就比平日贵了三倍。赵氏想着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路上万事不方便,去瑞仁堂请了一个大夫随行,顺便采购了一车药材,路上用不上,将来也有用途,这倒是不浪费。
伽姐儿穿了一件藕灰色的大袄,裹在一件灰鼠皮的大氅里,冬日里大家都穿的多,采荷差点抱不过来,尚在热孝,无论主子仆从每个人都穿着素净,沈葳作为长子,骑在马上,总领了车队,在前引路。
伽姐儿是第二次坐马车了,租来的马车外表没有侯府马车的气派,实际上马车的结构和里面的设计都是不差的,车板是加厚的,能防寒,车里铺了新地毯,四周都有固定于车板上的暖炉,车壁上还有不同规格大小的抽屉匣子,方便取用物件,同时配有可以折叠的小桌子,马车上专用防颠簸流行的深口茶具一套。车驾行驶在路面上反震能力也不错,不过听说这种马车租金最贵,所以只租了七辆,沈老爷,沈芯,沈节,沈茁一辆,沈葳子女多,配了两辆,最后一辆是给随行的大夫。其他随行仆人的马车就远没有这种档次。
沈葳的孩子,伊姐儿仟姐儿坐一辆马车,尹氏去世后,府里又放了一批人,伊姐儿也搬来和赵氏一起住,伊姐儿随身服侍少了很多,赵氏暂派了丰儿顶上。本来就是要搬家的,也没有开新院子,出京前和伽姐儿就挤在一个房间,佑哥儿不住前院后,也是和俊哥儿睡一个房间的。头七过后,沈老爷病倒了,出京前也没有大好,仟姐儿的随身东西也移到赵氏这边来,丁氏只专心照顾老爷。赵氏所出的三个孩子坐一辆马车。赵氏就有点□乏术,两辆马车轮流坐,照看几个孩子。毕竟,她是五个孩子的母亲。
出京的意义,每个人都知道,连不到四岁的俊哥儿都懵懵懂懂,沉默的被丫鬟抱上马车,在小小的车厢上乖乖的等着后面的行李做最后的清点。车队从南城门出,赵氏在两个姐姐的马车上,孔嬷嬷照看三个孩子,缓缓的驶出城门,佑哥儿忍不住掀开窗帘回望京城,俊哥儿也趴在哥哥身边往外看,不过注意力明显在各色各样的挑夫身上,好奇的东问西问,伽姐儿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外面风大,且这个点以前是午睡的时候,生物钟习惯有点犯困,偏偏城门进进出出的挺聒噪,只好由采荷抱在怀里假寐。
孔嬷嬷陪着俊哥儿说些童言童语,时不时的分心看看佑哥儿,佑哥儿从赵氏离开后到现在,两个多时辰,都没有怎么说话。之前俊哥儿找他说话也不搭。佑哥儿身为侯府的嫡长孙,沈家长辈们对他宠爱,也最为严厉,一直比同龄人少分孩子气,翻过年就八岁了,几个月来,沈府巨变,他什么都懂了,临出京城,实在忍不住,偷偷红了眼睛。
孔嬷嬷突兀的言道:“大少爷,大奶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以为一辈子会住在长沙的,觉得京城就是遥不可攀的地方,哪知道老爷被派驻湖广,和大爷结了缘。世事难料,后面几十年,各人有各人的缘分,大少爷又是男孩子,还比女孩子多了一份闯荡的机会。”
佑哥儿抬头看了看孔嬷嬷,擦了擦眼睛,心里有点释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出京的一天,也有再回来的时候。
伽姐儿听不下去,为自己的大哥心疼,稚嫩的年纪,就想担负家族振兴的使命。想起离府前最后一顿饭,大哥就吃的少,过了两个时辰也没有进点心,就从采荷的怀里爬出来,在马车的柜子里找出以一匣子红豆小米糕,为了刺激大哥的食欲,自己笑眯眯的吃了一块,再给车里每人一块,最后挨到大哥的身边,学着以前二哥的样子把糕点往大哥嘴里塞。
佑哥儿看着体贴自己的妹妹也是欢喜,自觉地张嘴咬了一大口,吃完一块还取了一块新的,又让采荷准备温水,看弟弟妹妹吃了点心,拿过杯子喂弟妹喝水。未来的事情还早,先把当下过去,路上爹爹要照顾车队的进度,安全,歇脚等许多问题,娘也有很多琐事要处理,自己可是有任务在身的,答应了爹娘在车里好好照看弟弟妹妹的。
斜阳西下,北风正紧,沈家退出了权利的金字塔,将要蛰伏于江南水乡,也许数年,也许几十年,也许永远。
旅途
大冬月出行,北地一天白昼不到四个时辰,又是临近年关,一路南下,旅途寂寞不必说,伽姐儿是深深体会到了衣食住行的麻烦和辛苦。
外面零下的天气,银装素裹,大家都是把最防寒的衣服穿在身上。赶车的人最受苦,冒着刀割般的风雪驾车,不管是雇佣的还是沈家的,基本都穿着赵氏派的一套大棉袄和蓑衣,再拿一条大大的围巾把脖子和头都包起来,全身除了眼睛和鼻孔露出来,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沈家的主子待在车里,出车门也是全副武装,大毛衣裳,披风,斗篷,耳套,暖帽,手套,暖炉一件不少,沈家虽然落魄了,出京前赵氏还典当了一车衣裳,压箱底的毛皮都留着,猞猁,紫羔,狐裘,熊皮,还是能看出沈家多年的富贵。
沈家的目标是要在大年三十之前赶到严州府,雪地难行,日头又短,只好尽量加长赶路的时间,吃食上就便意很多,恰好在饭点过州过府,有条件的就在州府的客栈里吃,时间凑不好,遇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只好就地埋锅做饭,沈家武将出身,几个男仆还随老爷,大爷上过战场,做这个活计很熟练。讲求效率,炒菜是不现实的,基本上一家子是找一个背风的方向围起幔帐边烤火边吃锅子,野炊的节奏了,和平时伙食没得比,就是吃个热乎。食材有沿途采买的,也有车里准备的各种肉制品,干菜,菌子,菜。仆人也给他们起了火,几个馒头饼子配一碗热热的肉汤,分量充足管饱。
爹爹安排的好,每天行多少里都把住宿考虑进来了,所以没有在荒郊野外,尼姑庵和尚庙过夜的。尽量安置在官府驿站歇脚,驿站是国家建筑的,按规定只能接待官员食宿,不过维持驿站运作的成本太高,有些驿将酌情会接待户籍,路引,官府引荐书齐全的富户留宿,也有驿站不接收民间生意的,再转投客栈。一行人一百三十几口,有时一家客栈还住不下,沈家是没有土豪气概,要求包店赶客什么的,出门在外是不会装大爷的,家里人是要求在一处,大生意在前,掌柜也是尽力的腾出房间,实在容纳不下就安排仆从们到附近的脚店下榻,保证睡前都能洗个热脸热脚。
走了几天,长期坐马车的后遗症也出现了,古代的路,除了京城省府有平整的石板路外,其他的官道都是泥土路,就算再压得平实,对于享受惯钢筋水泥路的伽姐儿来说,还是颠的。为了赶路,还会选择弃官道走捷路,那就颠簸得更厉害了。晚上伽姐儿睡觉也不安稳了,总是做梦,感觉人都是晃的,睡醒还是累的。听了两三天的驾车声和车轮的咕噜声后,耳朵或轻或重的有些耳鸣,听别人说话都有点嗡嗡得杂音,自己说话的时候就更明显了,还有咕噜咕噜的回音在耳后响起。
大人能忍受这种后遗症,小孩子就受不了了。俊哥儿刚出门的时候,还带了点兴奋的,不过看了两个时辰一模一样的雪景之后就不掀窗帘看了,拿了新的玩具打时间。新玩具竟是一尺长宽的拼图,四周有小边框,图是画在一张细腻的宣纸上,再把纸粘到特制的小薄木板上,裁出规格一致的小方块。这益智的玩具俊哥儿不到四岁的小脑袋当然玩不过来,每次拼图的时候小肉爪把每个方块摸来摸去,再拿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佑哥儿,小嘴巴糯糯的喊人,佑哥儿就坐在小胖子身后,提醒指导,俊哥儿也能拼全了。就这样,新玩具也没有转移几天注意力,俊哥儿一次次的拼,还没能独立拼出图来,人就焉儿了,一天爬到赵氏的怀里喊难受,抽抽搭搭的哭起来,直喊头疼,不要坐马车了。伽姐儿也抓着赵氏的衣袖求抚摸,不能显得特别另类不是。
赵氏吓了一跳,小孩子不舒服大多说不明白,就怕孩子冻着了,得了伤风,赶紧让随行的大夫给孩子看了。大夫是个生面孔,三十出头的年纪,还带个药童,长得白白净净,对孩子有耐心,是徐大夫推荐的人,不过孩子的情况不是医术可以治好的,次马车坐久了都这样,孩子娇气没受过苦就哭闹了,凡是有个过程,痛苦过去了自然就好了。当然大夫不会那么说,只好吩咐几个丫鬟婆子在车里也抱着孩子,给孩子戴上大大的帽子盖住耳朵,孩子愿意还可以用手捂住耳朵,教了几个简单推拿的手法舒缓筋骨,睡觉之前喝碗安神茶。赵氏不放心,请大夫给所有的孩子看了,何氏的女儿侬姐儿年幼,也开了汤药。
随行的大夫做的挺合格的,之前就天天过问沈老爷的病情,每天和药童熬一大锅姜汤和搓洗脸手脚防冻疮的汤水分派给众人,之后又加了任务,每日给几个小孩子把一次脉。
车队行出山东,沈葳联系了一个驿站落脚。这个驿站不在官府要道,军事重地,上等县乡的地界上,当地知府就把驿将交给当地富户担任,让富户好好经营以分担府库开支。这富户也舍出本钱,重修了驿站,又在驿站后面修葺了多间房屋,主动招揽来往大商户的食宿,条件比一般州府的客栈不差,还提供安全保证。当天晚膳,沈家就改吃炒菜的了,餐桌上还多了几盘难得的绿色新鲜蔬菜。
仟姐儿在一家子吃完饭正散场的时候,乖巧和赵氏走在一起,建议道:“母亲,这几天辛苦了。母亲一路上照管着一百多口人儿,还把丰儿姐姐派到我们马车上服侍,女儿真过意不去,母亲身边也缺了帮手。女儿想着,不如把丰儿姐姐调回母亲身边,把姨娘提上来。”沈家四十几辆马车,除了沈家主子坐的七辆外,其他的都是平常。姨娘不是正经主子,丫鬟出生的妾还是半仆,所以方姨娘坐在后面一般的马车上,还催悲的和沈老爷的几个妾室通房同乘一辆。仟姐儿说这话是想改善一下生母的待遇。
赵氏看了看走在前头的沈葳,沈葳步履加快,抱着伽姐儿过了廊道。
丰儿看了赵氏的神色,多年的主仆,能察觉其不快,笑道:“二小姐说哪里话,奴婢一路上能服侍好大小姐,二小姐就是给大奶奶帮大忙了,方姨娘在沈家十年了,还是生养过的,哪里能当寻常奴婢使唤。”
赵氏和身边的采迎道:“问问这里的驿将,可不可以借用一下驿馆的厨房。出京前准备的点心都用的差不多了,可以的话让厨娘连夜做些出来,尽先挑着孩子们的口味做,今天的菜不错,我看你们几个用的饭都比家里的少,不能吃也强勉些,出门在外,生病就麻烦了。后面少说还有十天的路呢。”
仟姐儿咬了咬唇,心有不甘,这话她第一天就想提了。七辆上好的马车,为什么不能有她姨娘的位置。虽然这样想表姐不对,可秀儿现在都是官奴了,还和大姑母坐一起,丰儿只是个通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挣到姨娘位子上,名为伺候,端茶递水的伙计有什么辛苦,成天和她们坐一起,对奴婢来说还享福了。自己的姨娘就要在简陋的马车上一路颠簸,又冷又挤,和祖父的姨娘们同乘一辆,算来是小辈,难免伏低做小,事事都让着,多不自在。
伊姐儿看着仟姐儿还想开口,夜色里暗暗拽了她袖子,道:“母亲,坐了几天的马车女儿骨头都酸了,想早点歇了。”
赵氏点头:“那让下面的人早点打水,让陈婆子通通筋骨再睡,可别犯懒了,第一次做那么久的马车都是这样的。”
伊姐儿领着仟姐儿行了礼,才各回房间。
赵氏把各处分派都看了一遍,没有什么不妥当的才回自己屋里。看到沈葳已经梳洗过了,在床上暖被窝呢,还是说道:“仟姐儿真是孝顺!”
沈葳叹道:“仟姐儿还小,遇事想的不周到。四弟的姨娘也在后面的马车上,怎么能把方氏提上来。”仔细端详赵氏的脸色,笑道:“孩子还小,哪会顾得周全,不懂事多教几遍就是了,怎么,你还和六岁娃娃的置气不成。”
赵氏斜了眼道:“我才没生气,这也说不上,哎,你们男人呐,看问题就是简单,仟姐儿……以后看看吧。你好好泡过手脚了?”
其实沈葳也不是简单看问题,只是对仟姐儿有点无处下手教育的感觉,再说孩子惦念自己生母也不为过,看赵氏主动岔开话题,也乐意接话,道:“你男人血气旺,在北地都不生冻疮的。”
赵氏不再管他,自己洗漱一番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说:“这个驿将还真能算计,这里不是上县,咱们一行人吃住就要近五十两银子了,一年下来,利润会过万吗。”
夫妻俩最近是满脑子算盘,沈葳接管了外面的庶务,以前也办过外差,这里头的门道懂一些,道:“快过小年了,他们守着驿站不容易,吃住才贵些。驿将一年顶破天,也就三千两。”
赵氏诧异,她怎么算都有五六千的。
沈葳解释道:“上面放了这么大得权利给驿将,一应钱粮是不供给的了。驿将需自己筹措,养着站里的驿兵,文书,马匹车驾。往日还要接待官员,传递文书,税收时节还要协助地方转运钱粮,也不能一门心思的做生意,这些事是没有收入的。我倒是支持朝廷给内地的部分驿站放些权利,好分担户部的压力。往年,朝廷拨给各地驿站的钱粮就是百万之数,有些驿站还难以为继。边关重镇要地,驿站是必须朝廷养着的,驿兵都是精兵,马都是好马,往来军事要件不能出一点差错,是禁止接私活的。”
赵氏笑道:“看看,又是说到军国大事上了。大郎,你先顾顾小家吧,这次南迁一路可是花了上千的银子了,之后又是开年,虽在孝中,一年头里的开销一笔笔的等着呢。”
沈葳担心的问:“可是没有银子了,出京前我筹措了五千两,还不够吗?我再想办法。”
赵氏抱着沈葳的腰道:“够的够的,手里的银子还能支持半年,我只是想着以后,难免想多些。”
沈葳伏起身子,摸着赵氏的鬓道:“阿绥,挣钱养家是男人的活。失了凤冠霞帔,我已经很对不住你了。”
年前
沈家一行人紧赶慢赶的,终于如愿,在除夕前一天晚上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入了严州府。
在京城遣散了大半奴仆后,赵氏就挑出十几个忠心的仆从,以自己的心腹莫嬷嬷为,带了一批行李南下,去收拾祖籍的老宅。所以众人还没进家门,远远的看见府门大开,二十多个人拿着白灯笼立于两侧。
沈老爷打头下马,和沈葳先入府勘察一遍布置好的灵堂灵棚,略微修改了几个小地方,再回到门口,在子孙,仆从的跪接中,把尹氏的棺椁安放在灵堂。因为赶时间,一百多人晚饭未用,都是饥肠辘辘,当然就先用晚膳再卸行李。
伽姐儿以前看过描写古代的书,对古代的丧礼,或者说是古代的守丧制度不能理解,什么丧礼前三天不能进食,其后一个星期只能喝米汤,守丧期间不能睡床只能睡草席,不能嫁娶,不能饮酒吃荤,夫妻不能同房,不能生孩子,家里不能宴饮,读书的不能考试,做官的还要丁忧,觉得这种孝道流于表象且违反常情,太做作了。试问,死的真是自己的亲爹妈,死后若真有灵,愿意看见自己的孩子活活挨饿吗,在草席里受冻吗。亲人逝去,本就悲伤,如果再按照那样苛刻的守丧制度执行,身体不好的人也会跟着去了吧,毕竟,古代的医疗水平毋庸置疑的落后,往往生一场大病,一辈子就交代了。
尹氏去后,伽姐儿最关心的不想却是才见过一面的祖父,从战场上下来,听说受了些小伤,又经历快两个月的牢狱,再遭丧母之痛,在不人道的守丧制度之下,五十多岁的老人也不知道挺不挺的过去。后来才知道,这个时代的制度也没有以前书里规定的那么变态,丁忧还是要的;科举考试的确不许;嫁娶是没有明文规定不准的,只是在守孝期一切从简,疼子女的人家大多就不愿意在孝期嫁娶了;夫妻是可以同房的,但最好是不要有孩子;睡觉还是睡在床上的;开头几天还是有东西吃的,头七的确是不能吃荤饮酒的,之后就可以开荤了。古代可是遗体安葬不是火化,一般停灵七天就要下葬了,尹氏七十三过世,人生七十古来稀,也算小喜丧,下葬之后,还有最后一顿席面,那是必须上荤菜的,伽姐儿就在那天又吃上肉了。据说外面有老人九十九去世的,设灵堂,举哀,哭灵,出殡,大殓程序是一样不少,下葬后却庆祝了七天,天天大鱼大肉摆流水席,和办喜事一样。所以,伽姐儿困惑了,果然没有实践就不要乱表意见。
到达老家的第一顿饭还是丰富的,比路上吃得要好多了,听说厨房准备了一天的。吃完后,伽姐儿当然是被抱回了新房间早点安置了,十几天的马车,伽姐儿都处在缺乏睡眠的状态,要好好补补觉。
沈家的行李,在沈节沈茁的带领下亥时末才搬晚,沈老爷沈葳都早睡了,他们明天有事在身要出城的。
沈家世代居住在严州府管辖的淳安县,第一代武定侯沈费聚年幼的时候,家里兄弟多,国家土地兼并又严重,父母就把他送到大户人家里当仆从,后来县里受了旱灾瘟疫,沈费聚为了能给家人治病,偷了那大户的钱,结果亲人没救到,自己被送了官府,入了牢狱。后来起义军经过把犯人都放了,沈费聚反正是什么都没有了,就加入了起义军,跟对了将帅,那支起义军就是太祖率领的,太祖得天下后,沈费聚算是活下来人里的元老了,又战功赫赫,封为武定侯,死后追封为义献公。
沈费聚得爵位后,就回乡修了淳安县的祖坟,置办了一批产业,在淳安县和严州府都修了宅子,不过严州府的宅子大些,沈家一大家子未来就住在严州府。
圣旨上写尹氏以侯夫人之礼安葬,沈老爷明天是要下淳安县查看尹氏的坟茔,礼部和工部的人是不是按照侯夫人的规格把坟茔修好了,如果在年三十前修好了,尹氏的棺椁就可以在年后的祭祖那天下葬了,如果没有修好,年初八前是不能动土了,尹氏的棺椁就只能停出正月了。
第二天,沈老爷天不亮就带着长子骑马走了,赵氏看了几个孩子,都在昏睡,也不叫起,吩咐看顾的人再过一个时辰还不醒的,再叫起喂早饭,免得饿伤了胃。
前院里,一堆的事,赵氏先去灵堂哭了一回,上了香,再开始理事。京城雇来的马匹车辆要还回去,租金可是按天算的,随行雇来的车把式也要赶回家过元宵,刚刚好,车把式把车辆都带回去。赵氏让厨房准备上等的席面请车把式们吃一顿,结了后半部分得工钱,下午就安排他们回京,同时,派一个管事随行,马车行验收马匹车辆后会扣掉租金退还剩下的押金,管事收了剩余的押金再打赏一下一路辛苦的车把式。
车把式们知道这趟活不仅工钱三倍,有新棉衣蓑衣可领,沿路上吃食也没有亏待,最后还有赏银,推出了一个领头的前来谢恩,并表示一路上会好好照顾马匹车辆。
莫嬷嬷交了老宅里的账册,赵氏当即以最快的度核算一遍,之后去库房清点准备好的年货,带来的行李,过年会用上的东西也要清理出来,最后按往日的规矩酌情减几层,把部分东西送到婆婆,三弟妹,四弟妹屋里,真真忙的恨不得多长副手脚。赵氏是深谙养生之道的,以前无论如何午后都要歇片刻,今日也顾不上了,只趁天亮好快办事,直到把年安排出了样子来才趁机睡觉,没办法,大年夜还要守岁的。
一睡也不知多久,赵氏撩开床帐往外头一瞧,莹莹的白雪在灯笼下折射着亮光,也不知道什么时辰,净房传出沐浴的声音,片刻后,沈葳湿着头出来,丰儿抱出换洗的衣服。
不按平日作息睡觉,睡醒的时候人往往是迷糊的,赵氏带着鼻音一串问题:“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什么时辰了,可用过饭了?”
沈葳坐在一张三屏风围子塌上,让丰儿擦头,回道:“才回来就沐浴来着,现在该是酉时三刻了,你先别起来,再养养神,父亲和我都在外面用过饭了,再歇歇,好有精神守岁。”自己也拿了帕子拭头,对丰儿道:“瞧你眼神倦怠,也下去休息吧,你们奶奶今天威了,不到一天就备出了过年的样子来,可不是把身边得用的人使的晕乎乎的。”
丰儿道:“奴婢们图有些力气,都是按照奶奶的指示办差,也不费神,大冬天的,多动动还暖和的,大奶奶才是真辛苦。”说完察看了一遍屋里的炭炉,茶水才告退。”
赵氏靠在床头说道:“婆婆一再交代这个年要办的精简,事情也也就不多了,莫嬷嬷她们都是府里的老人了,年货准备的很周全。祖母的坟茔修建的如何了?”
“官府的工匠乖觉,堪堪大年三十完成了修筑。”
这些都是惯例,工匠们也要拖着工事掐在家里主事人前来验收的时候把工程尾收拾好,才能拿更多的赏银。“那祖母的棺椁下葬的日子可有定下。”
以侯夫人之礼安葬的,下葬的仪式是最体面,朝廷赐下一套祭礼祭品随葬品,由太常寺出仪仗。礼部官员主持,地方的行政长官都要悉数到场。所以棺椁的下葬日期沈家需要和各层官员议定。可以说尹氏的葬礼是沈家作为开国侯爵之家最后的荣耀。
沈葳道:“礼部工部的员外郎,还有礼乐的一帮人都在驿站住着,让他们住出正月总不好,朝廷等着回旨的。父亲已经和众位官员协商好了,定了正月初五祭祖。”严州府府衙及所辖县衙官员过年也是挂印放假,总要让人在家里过完初三。
时下风俗,新年必需告祭祖先,一般都是定在大年初一清晨对着家里的牌位祭祀,再对祖坟的方向遥拜。有条件的人家,会全家去祖坟地祭扫,只是这个仪式要在新年前完成。年下习俗,初八之前都是新年。
沈家是把祭祖和尹氏出殡都定在一天了。
赵氏松了口气,明天的祭祖省了。沈家夺爵之家,过年也没有什么亲友会明面上来拜访,年后家里大人孩子倒是可以好好休整两三天,初五那天,每个人都要从早忙到晚,光从严州府抬棺椁到淳安县,一路吹打,就要两个多时辰。
沈葳擦干了头,让赵氏扎个头,就去厢房看几个孩子。从昨日晚上到现在,他还没有看过孩子们。
沈莹
爆竹隆隆,红灯高挂,严州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沈家在老家的第一个除夕夜,三代齐聚,气氛格外冷清。对着如意大圆桌上应年景的菜肴,大人小孩都没有胃口。一来,心里落差太大,以往的年菜,光前头的凉菜冷盘就有眼前那么多;二来,尹氏的棺椁还在前头放着,尸骨未寒,子孙们尚在热孝;三来,除了赵氏何氏,其他人都在北地长大,再加上没有从长途迁移中缓过劲来,人都有点不舒服,龚氏中午吃的饭食都吐了,孔嬷嬷给龚氏送年礼的时候,龚氏脸色苍白,小孩子也是如此,咋离了马车,其后遗症有个反噬的过程。
沈家原是功勋之家,照惯例,沈老爷在席间要慷慨激扬一遍忠君体国的大义,儿孙们也要表一番对国家君主的忠诚,现在,这些节目是没有了。
沈老爷一脸懊悔,席间把茶水喝出了闷酒的架势,沈葳是个好爹爹,还给幼子幼女夹菜肴,沈节性子软和,眼眶都是红红的,沈茁个性沉默,席间就没说过一句话。
外面飘起了鹅毛大雪,即使屋里四角放着暖炉,依旧是湿冷不止,随着四邻爆竹一阵阵雷鸣般的爆声,子时已过,新年来到,沈家人才各自落寞的散去。
大年初一,大家都晚起了一个时辰,先集体去灵堂给尹氏叩头上香,接着再依次按照辈分拜见长辈。伽姐儿拿了六份压岁钱,古代的压岁钱可不兴放在红包里的,流行拿红线串着,祖父给了一枚印了岁岁平安字样的古钱币,祖母给了一枚小玉鱼,其它四份都是一模一样的一串一百文铜钱,寓意长命百岁。
家里的仆从,作为主子也给了新年的赏钱,不过和往年是没法比的,留下来的仆从不是十分忠心的就是安守本分的,心里明白,今时不同往日。
过年,沈家有个期盼。二姑奶奶沈莹远嫁浙江,夫婿是浙江都指挥使长子邱熙,入邱家十来年,期间沈家先驻湖广,期满后调回京师,沈莹出嫁后就没有回过娘家。正月初五是尹氏的大殓,虽然是严州知府以下官员到场即可,整个浙江布政司的官员也该接到消息,邱家是地方军事长官,统领浙江布政司军政,无需参加,总归也是儿女亲家,也不知道会不会让儿媳妇前来。沈家居严州府,邱家在杭州府,相隔不到一百五十里,现在坐马车一天也能到。丁氏等的急切,想让沈老爷派人上杭州府问问,沈老爷吹了吹胡子,坚决不做这么掉价的事,不过心里也是担心二女儿的境况。丁氏还是让章全家的收拾出屋子来,天天念叨沈莹。
初四一早,门房的婆子难得脸上挂了笑容,前来禀告,二姑爷带着二姑奶奶表少爷表小姐到了。丁氏高兴得手足无措,忙让各房人来正屋接待女儿女婿。
伽姐儿见了五个新亲戚,二姑夫相貌是不错,就是留了一层短短的络腮胡子,挡了近三分之一的脸,欣赏无能。二姑妈翻过年来芳诞三十,模样只能算清秀,和沈葳沈芯是差了一截,十来年,和丈夫生了一女二子,长女邱宓,脸蛋白净,身材高挑,今年十二岁,只差母亲半个头了。长子邱正庭六岁,次子邱正庆才四岁,两小孩一样的打扮,长相酷似,若不是一高一矮明显,还以为是双胞胎。
双方彼此相互见礼,邱熙就随岳父舅兄去了外院。三个媳妇才和小姑子见第一面,再想热络,也亲热不起来,倒是丁氏,藏了几车子的话,要和小女儿说,打了几位媳妇,把孩子也先带下去玩,屋里就留了丁氏和两个女儿。
丁氏把沈莹拉到塌上一起坐,还未语就流下泪来,道:“当初就怨你爹,非把你嫁得那么远,害得我们十几年才能见一面。”
沈莹凑到跟前,才看清丁氏两鬓已生出许多白,一时多少辛酸,勉强道:“现在不是好了,两边住得多近,现在天气冷,雪地不好走,开春了坐马车不用一天就到了。”
丁氏也有五十了,正是更年期,情绪来了泪水一时止不住,还是哭一会儿,大姐沈芯也坐上来给丁氏擦眼泪。
沈莹看着大姐,也就比自己长两岁,不似三十岁的妇人,倒像四十几岁的老妪,整个人罩在暮气里,不由对窦家又恨了几分,把内心深处对长姐最后的嫉妒都散了。
沈莹未出生时,丁氏请尼录司一个讲经看胎像,家里当时为了安丁氏的胎,和讲经私下沟通,让讲经谎称这一胎是男胎以稳定丁氏的焦虑。丁氏是怀着男孩子的心态孕育沈莹,结果,十月分娩,又是个女婴,心里多有不喜,总归疼前一个孩子多些,其后沈葳出世,丁氏又放了大半颗心在儿子身上,沈莹夹在中间,难免有些上下靠不到,沈葳是嫡长子,沈莹不牵累,只在心里暗暗和大姐比较闹别扭。年长后,沈莹无论才情模样,样样不如大姐,两者议婚,姐姐就定到了当时深受太宗恩宠的安6侯侯家,自己就嫁了一个公府旁支,还要远嫁离京。嫁人后,长姐一举得男,自己生下女儿后却是五六年没有动静。沈莹有些左了,同父同母的亲姐妹,二十几年来不管父母情分,子女缘分相差甚大,难免心里不平,直到自己也连生二子,才改过心态来。年前传来武定侯府,安6侯府获罪的消息,才知道,骨肉血脉,相隔千里,十几年来也是经久退却,对于以前大姐的那点小心思,也生了愧疚之心。
沈莹一手搂着丁氏,一手抓住沈芯的手道:“咱们娘儿三人十几年未见,该好好说说话才是,哭的这么起劲干什么。”
丁氏收了眼泪,在女儿服侍下喝了碗热茶,问道:“家里出事了,有没有牵累到你,你公公婆婆待你还好吗?女婿还体贴不?下面的弟媳有给你脸子瞧吗?”这些问题早在丁氏脑里过了上百遍,娘家是女子一辈子的依靠,是身在夫家的后盾。娘家不得力,出嫁女在夫家,特别是权贵之家,大家族群居,难免被刁难受气。沈莹十几岁的时候,在长辈眼里有点阴沉,条件又不出挑,婆婆和丈夫才主张低嫁的,背靠武定侯,邱家也会多担待点,远离京城,在浙江布政司地界上,邱家的女眷,也算头一份了,沈莹也能开朗些,外出也好交际。沈家当年为沈莹择婿,实在用心良苦。
沈莹笑道:“母亲问这么多,我该先回哪一个?母亲放心吧,婆婆是不糊涂的,我嫁入邱家十几年,上勤奉公婆,下辛苦理家,身边又有三个孩子傍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管家家交在我手里,地下人哪个会不开眼。”其实世人都是捧高踩低,沈莹管家严厉,对丈夫的姬妾又苛刻,后头的弟媳们出身不差,面上没有为难,暗地里也不知说了多少风凉话,年前手下的管事还想下绊子,多亏婆婆出面话,年节也是交给自己安排,没有给下面的弟媳们插手,下头的议论才歇了,沈莹知道好歹,现在也过的不错,一些闲话也不和丁氏说到。
丁氏放了半颗心道:“当年我不愿意你远嫁,是婆婆和老爷相看的,说邱家厚道,最重规矩,果然,女婿就是爱些颜色,也多年守着你先生下嫡长子,现在家里倒了,也没有难为你。以后你在邱家,可要愈加孝敬公婆,对丈夫也和软些,以后家里也不好上门说什么,可不要为屋里的小星再闹脾气了,我几十年看明白了,男人年轻都爱新鲜,老来还不是和妻过,韦氏就算生了你四弟,你爹一个月也就去她屋里坐一两回罢了……”丁氏说上这个话题,就会没完没了。
“娘,那是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事,早就学乖了,我怀庆哥儿的时候,就买了一个扬州瘦马放在他屋里。这几年你女婿……也好多了。”沈莹有点难为情,刚出嫁的时候,沈莹一直因为长相差了长姐自卑,看到邱熙找比自己好看的女人,心里就不舒服,必要把那些女人整出去,是自己执着了,堂堂正妻,和妾室通房一流比颜色。邱熙也就是爱尝尝鲜,那个扬州瘦马,也不是一年就丢开了。
沈莹看了看大姐,拿出一个荷包道:“姐,刚才那么多人,我也不方便给秀儿什么,这点子,就算当小姑给的压岁钱。”秀儿已经是官奴了,面子上怎么好和沈家孩子一起拿压岁钱。
沈芯一捏荷包,没有什么分量,放的不是铜钱金银,而是一张票子,过年长辈给晚辈压岁钱就是图彩头吉利,哪有送银票的,只是沈莹要变相的贴补自己,沈芯哪好意思接,忙推托了。
丁氏知道长女傲气,也帮着推托道:“你祖母留了东西给你姐姐,我也还在呢,你的东西好好收着吧。你虽然说得千好万好,在邱家也不如前般自在了,听话,省着吧。”说着把沈芯拦在怀里:“将来,我和你爹去了,芯儿娘俩儿,还要托你们姐弟帮扶。”丁氏想着长远呢。
沈莹听母亲那样说,也只好收回了银票。
出殡
丁氏和女儿们说私房话,赵氏带着一串孩子出来,秀儿被新指派给沈芯的丫鬟银盏带回屋里,其他的孩子,包括何氏所出的浓姐儿都送到赵氏院子。明天就是祭祖,尹氏出殡的日子,何氏龚氏也被赵氏抓了壮丁。朝廷赐下的一套祭礼祭品随葬品已经迎到沈宅,沈家也置办了一套。明日出殡,人手完全不够,雇外姓人是不体面的,前几天沈葳沈茁带着管事去请淳安县沈家村族长出面,联系模样端正,有把子力气,愿意在年节来帮忙的族人男女各四十名,这八十人初四一早就来了沈家,这些不是仆人,是本家人,赵氏要亲自接待一下,照管好她们一天的饮食和晚上的居住,说明丧礼的规矩流程,到时候如何配合官府礼乐官行事,哪些人举幡,哪些人抬棺,哪个人抬哪样祭品祭礼,到时候的出列顺序,一人一物一个点,明天是不能出一丝差错,今天都要交待到位,没有时间演习,只能事前工作做的细致周到。
外面人再忙得脚不沾地,都和小孩子无关,他们今天不给大人添乱就好了。
伊姐儿作为长女,主动接待邱宓,仟姐儿一直就是大姐的小尾巴,三个女孩子年纪也差不多,就说到一块去了。
俊哥儿很久没有找到和自己一样大的男孩子玩了,对庆哥儿热情的很,先就让丫鬟抬出双人骑的小木马来招待他。这匹小木马还是在俊哥一再惦记下,赵氏才把它装到行李里的。毕竟,这东西挺占空间,又不值钱,中间的运输成本可贵了。
佑哥儿就招待庭哥儿,伽姐儿喜欢浓姐儿,性子腼腆,人又可爱,陪着她在榻上玩玩具。
邱家姐弟也不认生,大家各自找对了玩伴,开头是很和谐的,过不了多久,俊哥儿庆哥儿就吵起来了,声音一下比一下窜的高,脸都红了,一来一回同一句话,“我哥哥最厉害”“我哥哥最厉害”。
采迎忙让丫鬟把两个孩子抱开些,其他孩子赶紧聚拢过来。俊哥儿挣扎着下地,把亲哥哥拉到庆哥儿面前,小胸膛一挺道:“我哥哥最厉害,我哥哥比你哥哥高呢,我哥哥会写很多很多字,我哥哥拳打的可好看了,……”语慢慢的,语气傲傲的,一堆哥哥喷出来,双方大姐都逗笑了,浓姐儿是懵懂的,佑哥儿满脸尴尬,庭哥儿有些脸红,庆哥儿真快哭了,两个哥哥站在一起,别的不比,自己的哥哥的确比俊哥儿的哥哥矮了半个多头呢,伽姐儿扶额,男孩子在一起就好挣个长短,天生爱攀比呀!
佑哥儿急了,不管他听不听的懂,连成语都用上了,拉着俊哥儿的手严厉的道:“表弟们第一次来家里做客,咱们要做好招呼的,要有礼貌,要会谦让,娘刚刚说过话你就忘了是不是?你哥哥比庭表哥大两天呢,你怎么好一起比,简直胜之不武!”俊哥儿被训的委屈,抱着哥哥的大腿不撒手,伊姐儿宓姐儿也各自拉着弟弟们哄劝,讲道理,又让丫鬟们拿出新作的颜色鲜艳的点心。两个憨娃体胖心宽,不久就和好如初了,手拉手的要去翻找新的玩具。
下午,沈莹夫妻二人也帮着家里一点小忙,虽然来者是客,两人也是尹氏的孙女孙女婿,帮忙操持丧礼也是尽孝心。
晚饭一家子人吃饭,因有邱熙在,男女分席,席上无酒,席间无话,席后各自安寝。
到了后半夜,沈宅灯火通明,每个人都按部就班的准备起来,伽姐儿也被拉起床来,中衣外穿了一层皮袄,最外层罩了件大袄,才把孝服套上,领到尹氏的灵堂。算好了时间,掐着严州城门打开的时间,第一批出城,行往淳安县沈家村祖坟。一行出城几百人,中间不断有同姓人随祭,队伍不断扩大。
尹氏的葬礼,隆重,肃穆,哀伤,一切流程结束,已近黄昏,血红的太阳垂在天边,半天的云彩沁红。
沈老爷向各层官员道谢,也不挽留吃席,回驿站的回驿站,回府衙的回府衙,一行人就分成了两段。
淳安县沈宅收拾出来,能用上的地方都摆上了席面,来随丧的都有分吃喝,出过力的还有谢礼,直接给钱是不合适的,每人一袋米一块布。
沈老爷一桌上,都是高寿,厚德的之人和有功名在身之人,虽是出了五服,也是同族中人,名字都写在一本族谱上。席上沉闷,沈家族长席上执壶,与沈老爷酌酒,劝道:“老朽托大,称呼一声老弟,为将者有卸甲归田之日,为官者有告老还乡之时,家里此景虽与此情略有不同,也有同理。”其他族老也开始勉强劝了几句,沈老爷强振作精神应对,心是好的,话是好话,只是沈老爷心里迈不过去,旁的说什么也无用。别的人不说,沈家这位族长和沈老爷是同辈,年纪要大上十来岁,年少聪慧,小小年纪就有秀才功名,之后三十几年,年年考举,考运不济,及至半百,弃了仕途,才接了族长之位。一个举人功名,尚让人执着三十几年,何况传至四代的侯爵。
月上中天,席尽人散,沈莹明日一早就直接回杭州府,丁氏舍不得,邀之同寝,丁氏老来一颗心都放在儿孙身上了,沈莹尽弃前隙,母女二人,感情倒是更好了,无所不言。
丁氏一颗心还是放在大女儿上最多,这件事在别人面前还不好提起,只好逮着小女儿说道:“我现在最担忧你姐姐,你也别怪我偏心了,你也知道,当年。你姐姐的婚事,是我主张说成的……现在,落到这般田地,你姐姐是个寡妇还好些,就是膝下无子,我也会叫他守着,现在和离之身,将来坟茔也不知归往何处。”历朝鼓励繁殖人口,女子是一定要出嫁的,不能葬入自家祖坟。除非是早夭的,允许依附于长辈坟后,沈芯和离之身,也不知将来魂归何处。
历来一般人对死后之事都重看,沈莹问道:“娘,姐姐可有想法?”
丁氏把眼泪楷在枕巾上,道:“你姐姐藏了一条白绫……若不是大郎上下托人,把秀儿买下来,已是不想活了,现在一心扑在秀儿身上,还没有想这到这个事,我也没有在她面前提过。”
这件事,什么头绪都没有,就是丁氏的一个念想,沈莹具体能说什么,只好道:“祖母过世,大姐还要守孝,窦家犯了那么大的事,朝内朝野都在议论,缓几年吧……做了十五年夫妻,大姐也该为丈夫戴孝三年,四五年后在说不迟。还有一个秀儿,姐姐拖着她,也……”后面这话太难听,有个身为官奴的拖油瓶,姐姐能再嫁什么好人家。
丁氏道:“我就是在你面前提一提,现在为时尚早,我过几年再和你弟弟弟妹说一说,你们把这事记在心上,秀儿……将来总有安排,沈家的骨血,就算是一滴,别不能被别人糟践。”
沈莹身为人母,有儿有女,也知道姐姐难以割舍,逐不多话,渐渐入睡。
第二日沈家回严州府,顾不得新年不好请大夫的习俗,强请大夫来,家里一大一小,沈老爷和伽姐儿在后半夜就身体不适,一路回来,更加严重。宅门前也挂起了闭门谢客的牌子。
杭州府,都指挥使司官造府邸。
邱熙立于书桌前,向邱都指挥使转述沈家的谢意和描绘尹氏的葬礼。
邱指挥使比沈老爷还年轻几岁,不到五十,一生沉醉兵器,打过几次流寇湖匪,没上过大的沙场,一边擦拭枪头,一边听长子说话。
“孟辅可有丧气之言,颓废之色,懈怠之举?”孟辅是沈葳的字。
邱熙摇头道:“儿子在沈家两夜,老妇人丧礼期间,大舅兄还练武不辍。”
邱指挥使捋须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沈家的志气,还没有灭干净。”
邱熙诧异,沈家可是被夺爵的,开国以来,还没有哪个褫夺的爵位被赐还的。
邱指挥使知道儿子的心思,不免指点一二,道:“亲家有个好儿子,娶了个好儿媳。庙堂之上,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此番借定王之手,拔除了太宗留来下来的一干老臣,虽重用了一批权贵大臣,还没有树立新的格局,未来十年,谁都有可能成为新贵。”
为女
伽姐儿半夜是被冷醒的,摸摸身上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被子下藏着的几个汤婆子还是温温的,可是身体还是冷,从骨子里冷,咽了咽口水,喉咙隐隐干涩,意识到自己可能生病了,马上唤起身边值夜的采荷,直喊难受,冷,疼。
伽姐儿身体一向不好,采荷不敢耽误,快披了件大袄起床,淳安县宅子只暂时住一晚,一应起居之物都是前几天新收拾出来的,只备下一套,没有多余的被褥,采荷只好将就把自己的一床被子给伽姐儿盖上,匆匆去找莫嬷嬷过来。
莫嬷嬷打灯前来,在床外搓温了手,才撩开床帐,摸摸伽姐儿头,又伸到被窝里摸到到手脚,听了听姐儿的声音,初步估计要烧了,虽然刚刚开始,热度还没有上来,但是莫嬷嬷养的孩子多,伽姐儿也是她照顾长大的,以前生病前什么征兆,都记得,判断错不了,逐前去禀告大爷大奶奶。
伽姐儿一年病很多次,赵氏一听个“病”字,还是急切,就要起床,沈葳抢了一步,压下妻子,跨出床门道:“我把孩子抱来。”几步间,就把伽姐儿连人带被的抱过来。赵氏伸手要接过孩子,不想,伽姐儿扒着沈葳的衣襟不放。伽姐儿身子冷得很,大冬夜天,女人的身体哪有男人的身子火力大,伽姐儿心里把沈葳当爹爹,早就丢开了之前所谓的男女之别。
沈葳便把小女儿捂在自己怀里一夜,中间找出备用的药丸,化开了吃上一剂,病情没有退却,早上赶回严州府,还是一样,及至下午,温度突然高上来,没有办法,沈葳打马寻到大夫家中请了严州府知名的大夫来。给伽姐儿瞧好了病,丁氏屋里丫头过来,请大夫去看看沈老爷。于是乎,这对老小,病情反反复复,病出了正月。
元宵后第二天,沈芯服侍沈老爷喝了汤药,和丁氏到了外厅,支走屋里的下人,才和丁氏道:“母亲,我想出了正月就搬出去住吧,还请弟弟这段时间找找房子。”
丁氏一愣,才道:“住得好好的,咱们母女也有说话人,搬出去住干什么,有什么委屈和娘说,可是下面人有些闲言碎语?还是家里有人给你脸色瞧了?”
沈芯立马回道:“没有,不至于。”
“那为什么要搬出去,家里住着,多方便,东西都齐备。现在的日子和侯府是没的比,一般富户日子还是有的,外面去,什么都要再花钱的。”
沈芯道:“现在我和秀儿,吃的用的穿的都算公中,现在时间还短,大家相安无事,时间长了,难保别人没有意见,我……毕竟是嫁出去的女人了,远香近臭,我明白这个道理。再说了,秀儿现在在这个家里,主不主,奴不奴,我舍不得。前头二妹带孩子们过来,都在弟妹屋里玩,就单着秀儿一个。”说着便又泛出泪光来。
丁氏想沈芯这几个月来,一直把秀儿拘在屋子里不让出来,秀儿都圈的傻气了,沈芯也是一天天的沉默,虽心疼外孙女,也要先顾好沈家中人,京城里定王之案还没有查完呢,退让一步道:“我让你弟弟把淳安县的宅子收拾出来,你们搬到那里去吧。”
沈芯摇头,泪水滚滚落下,道:“娘,几个月来,我也不知梦到了湘儿多少次,全身血淋淋的问我,为什么不救救他。娘,我不是怨你们,秀儿能留在身边,已经是上面通融处理了,这都是命,窦家罪证凿凿,就得用子孙血肉来偿还,可是……我忘不了,放不下,我怎么放的下呀,我的儿子啊,十月怀胎,在我膝下十二年了,都已经和我一般高了,再过一个月,就是他十三岁的生日了,我好痛,我想给他供个牌位,烧些纸钱,经卷,下辈子……别再投错了,住在沈家的屋子里做这些不合适。娘,我想买间自己的房子,在淳安县里就成。”
丁氏知道沈芯不仅是要烧香火钱给外孙,还有窦家其他人,总是一场夫妻,只好道:“那这几天就让你弟弟好好打听一下,出了正月也别急,房子买了还要修缮一番,不能马虎了。”
“和弟弟先说好房子的钱一定要我来出。”沈芯道。
丁氏无所谓的道:“没事,家里这点子银子出的起,你的银子要好好守着,能省则省,将来长着呢。”
沈芯收干了眼泪,道:“你们已经贴给了我一千五百两银子,三百亩田地。三百亩田现在市价就是三千两,加上几个月来你和弟妹贴补给我饰衣裳,再让公中买房子……娘别一味的疼我,也要顾忌家里别的人,怎么大一笔钱,他们会没有意见吗,三弟妹进门都没有那么多嫁妆。”
“她们怎么能和你比!”丁氏一时语快。
沈芯惨淡一笑,平静道:“她们怎么能和我比?是我怎么能和她们比,她们,一个是知府之女,一个是京卫之女。父母丈夫俱全,将来还会儿孙满堂,我……我只是一个丧夫丧子的和离落魄之人罢了。”
丁氏知道沈芯说的是血淋淋的事实,自己捧在手心里娇养长大的孩子呀,是从天堂掉下地狱了。何氏龚氏现在不会表现出不满,难保心里埋下嫌隙,以前她们是低门媳妇,不用放在眼里,现在是掉个儿了,就依了沈芯之言,又商量道:“那出去单住了,总要跟几个人过去,你要挑几个人去?厨房是要的,门房也要有,还得要几个服侍的。”
沈家现在用的仆人还都是原来侯府剩下的,就算再怎么好用,沈芯也不想要,推托道:“让弟弟在我的田庄附近找找房子吧,我手里有钱有田,还怕没有服侍的人。府里人和我出去,有什么前途,想必没有人自愿跟从,何必勉强人。娘,我已经不是侯府小姐,侯门贵妇了,若不是娘家不弃,早就碾为尘土了,将来的日子模爬着过吧。”
赵氏前几日来和丁氏说过,家里的下人,有些心里又有想法了,不安于主,要换掉一批。也觉得沈芯说的有理,心里想着将来再一点点的贴补大女人就是了,逐请沈葳赵氏过来,把沈芯的意思说了一遍。
买卖房子,年头最多,沈葳也不说什么挽留大姐的话,只把要求一一应下了,亲自办了这件事,尽心尽力,不仅单看房子,也探了四周邻居的评风,才给定下来。
二月里,丁氏看了沈芯挑出来的奴仆,都是从沈芯田庄的佃农新收得,两个十一二岁的丫头,一个灶房的婆子,一个负责门房和采买的男仆。等人带下去,丁氏就直抹眼泪,那些人,比以前粗使的都不如,硬是让自己身边服侍的跟过去几天,好歹□一番。
沈葳护送了沈芯下淳安县,安排好房舍,给四周邻居正式送了礼,打过招呼,才回严州府,入城已经是天黑了。
沈葳从丁氏屋里回来,就去看女儿,先是高烧,烧退之后又连上咳嗽,一场病一个多月都没有好全,前半个月夫妻二人都轮流的抱着她睡觉,小小的人儿,把冬天里养得肉全都消回去了。
伽姐儿生病期间,得了爹爹做的一个大木娃娃,现在有了精神,兴奋的和采荷讨论给娃娃做衣服,裙子,帽子,床榻上一篮子各色布头,看到爹爹回家,坏心眼的拉着问。沈葳心里又囧又高兴,小女儿病好后更加开朗,话完全说利索了,对父母也多爱娇。
赵氏后脚跟来,看着女人喝了梨水,强制性的命令收起东西早点睡觉。
被窝里,沈葳辗转无法入眠,道:“阿绥,大姐走得太急了,宅子里家具都不全,日用也不齐备,大姐倔强,不肯收下东西,你这一个月多派人下去几次,一点点的添上。”
赵氏道:“婆婆下午也是这么嘱咐我的,还拿出银子来,被我推托了。这点钱就从我私房里出,我会关照的,第一次独门独户的住,也为难大姐了,别的不说,那新来婆子做的菜也吃不习惯。”
赵氏停了一阵,沈葳没有支声,接着道:“大郎,大姐也是为了家里好,再说了,大姐住在家里也不舒服。”
沈葳道:“我知道,所以我也没有挽留,为人父母的,总是多为孩子着想,秀儿长期住在家里的确不便。我在想,俊哥儿伽姐儿过了年就四岁了,你是不是该教他们描红了。俊哥儿是男孩子,的确该严厉些,伽姐儿还小,养的又艰难,别过度拘紧了,坐不住就算了。小小年纪,还是爱玩的时候,随意些,再大点慢慢教也来得及,我们家不求把女儿养成才女。”
赵氏嗤的一笑:“我倒才现,我们两个是慈父严母呢。俊哥儿太淘气,前儿差点把二姐的小儿子弄哭了,的确该学学规矩,拘拘性子了。伽姐儿,我心里有数,当年曾许愿,只求她平平安安的,便是现在也是这个想。”
新规
“我今日要在账房支一千两银子,午时也不会回来了。”沈葳着一件青蓝色绸面唇衫,正在束一条革色缀玉腰带。沈家行伍出生,规定男孩七岁之后生活琐事就要自理,所以,赵氏早间很好伺候沈葳穿戴。
赵氏刚刚描好了眉,正转过镜子来问:“大郎,看看我描的怎么样,严州府流行这种眉形,可好看?”
沈葳凑上前来细细端详,眉尾拖的比平时长了些,看着眉粉没有往日细腻,眉色略浅,倒是拿起黛盒看起来,不是赵氏管用的那款盒子了,权贵女眷平时就好聚头研究衣服打扮,一般在京的权贵子弟生活奢靡,沈葳不算长于脂粉堆,也是能辨别东西好坏,手上这盒黛块也太次了,道:“家里就算用不上螺子黛,至少买上青雀头黛。一年也用不了两盒,这点钱就别省了,还有别的胭脂水粉,不能和以前比,也别太将就了。”
丈夫既然这么说了,赵氏也不反对。以俭持家,视为妇德,在哪方面节俭,也要尊家主之意。再说了,女为悦己者容,当然安悦己者的意思行事,道:“这么突然要支这么大一笔钱?一千两银子,现在账面上得银子不多了。”
“是给沈家村私塾里的,用于私塾里先生的修束,笔墨纸砚,族里贫寒子弟,也要接济一二,往年都是族长派了可靠的人上京来支,今年族长没有开口,还是我去送吧。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这笔银子咋断了,不是前功尽弃了。”
沈家折回老宅,前头侯府规定的一应开支都丢开了,家里还没有商量出新的规矩来,赵氏倒真忘了这笔钱。读书可是费钱的事,一般庄户人家里笔墨纸砚也供不起。沈家村前朝是没有私塾的,要读书就去依附别的大村。沈氏先祖沈费聚身陷囹圄,家里的亲人都由族人代为安葬,沈费聚一直念着族人这份情,故拜将封爵,飞黄腾达之后,不仅修缮老家祖坟宗祠,还起头出钱为族人开办私塾,并每年供给。私塾只教授子弟读书识字明理,接收六七岁至十二三岁的向学子弟,有科举天赋的,族里还要着意栽培,顾开销巨大。沈家村几十年下来倒是培养出了几十名秀才和几位举人,遗憾至今没有人中过进士。
“沈家总是今非昔比了,这笔钱往后还要年年出吗?”赵氏问,沈家在严州府也是大族了,做官的没有几位,富户是不少,私塾的花费,家计艰难,族中出息人家也好多分摊点了。一千两,估计是往后沈家大半年的开销了。
“今年先顶上,将来再和族老们议议吧,放心,这笔钱我过两个月就给你补上,不会让你无米下锅的。”沈葳玩笑的道。沈家倒不是那么穷了,家里还有万两银子,只是那笔钱,万不得已,绝不能动。剩下的就是几个小庄子,收租的铺子,总要秋后才有钱入账。
赵氏知道丈夫是有能耐的,只玩笑道:“我可不管你杀人放火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不能断了我手上的银子,这几天我要和三弟妹四弟妹议议家里的开销,列个章程出来,你有什么想法,家里的担子,你挑着大头的,我先问问你。”
沈葳还一时理不出头绪来,道:“日子摸索着过吧,我派人打听打听城里差不多家底的人家是怎么开销的,你再斟酌斟酌,一处处的定吧,也不要太墨守成规,这定规矩是个不招待见的活,委屈你了。”
“哪能委屈了,多大锅下多少的饭,挣钱的又不是我,我就是心里没把尺,没个标准,你去打听打听也好。”赵氏长于王府,谭王被剥夺了参政资格,一应钱粮是不缺的,私下还有几十年的军功积累,武安侯府也没有出过大的财务状况。赵氏掌惯了几万两的家用,一下子缩到千两的开销,不是不能吃苦,而是一时无措,没有概念。
夫妻两穿戴好了,就去给沈老爷丁氏请安,阖家吃了早饭才各自归去。
几天后,赵氏约妯娌有事相商,何氏龚氏也有事相约,就定了时间。
何氏龚氏回屋换了衣服,随带了一个丫鬟,相伴而来,赵氏迎进屋里,彼此见礼就座,何氏龚氏眼色一对,何氏先开口道:“大姑奶奶家里住的好端端的,何必搬出去住,还走得那么突然,当弟妹的也没有准备乔迁之礼,今日补上,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都是平日用品。我也不方便出门,大嫂时节派人下县瞧大姑奶奶的时候,给我把这点子礼稍上吧。”
龚氏也随声附和,拿出备礼来,赵氏打开看了,何氏送的是一套碗碟,龚氏准备的是两匹缎面,用来做被套极好,的确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胜在实用,赵氏也就收下了,道:“咱们家也不是不好,就是地方窄点儿,大姑奶奶提过很多次了,想一个人清清静静过段时间,淳安县是沈家真正的根基所在,恰好又有房子,一个人住着也没什么不方便,婆婆就允了。弟妹们可还住得习惯,家里现在是艰难些?”
何氏爽朗的道:“不怕妯娌间笑话,我小时候住的屋子,还没有这里一半大的。当年父亲闭门苦读,在茅山书院五年没有下山,家里就靠一点产业维持着,母亲一两银子都要算计成二两花,还亲自去集市上买菜,咱们家里,还不到我挎篮子呢。”
赵氏龚氏都被逗笑了,龚氏实在,道:“新换上来的厨子做菜太清淡了,我有点不习惯。”
赵氏也道:“大厨房里掌勺又走了一个,现在这个是临时的。大家北方待惯了,也习惯了北地菜,老爷也吃的不习惯,说要换的。只是,这里找个能做北方菜的好厨子不容易,外面正在寻着呢,现在就是将就着用几天”。说着示意丰儿拿出备下的东西来,丰儿和采迎抱出许多匹布出来。
赵氏歉意的道:“前几日,我把针线上的人手都辞了。年前,家里那样了,就没有排下这一季的衣裳,现在已入春了,是晚了点,也不能把应份的全抹了,这些匹布,弟妹们选选,以后家里只能每季料子了。”
何氏收了嘻嘻,道:“合该如此的,家里正是祖母孝期,我屋里是没什么事的,闲暇之余,做做针线,打打时间也好。”
何氏道:“我是小儿媳妇,该嫂子们先挑才是。”
三妯娌少不得谦让一番,把几匹布分了,虽是用来做春装的,因为有尹氏的孝在身,净先挑着素净的拿了。
丰儿们把余下的布匹抱下去就没有再回屋来,何氏和龚氏会意,让跟来的丫鬟习书,晚霞带着料子先回去。
赵氏道:“这件事情,老爷和婆婆都嘱咐我几天了,让我们三妯娌制定出一套新的规矩出来。往后家里每个主子配奴仆多少,主子多少月钱,奴仆化为几等,四时八节什么规矩,都要有个定例才好。你们也说说意见,出出主意”
何氏龚氏也估摸着就是商量这个事了,才这么郑重。这可是大事,前有公公婆婆。后有长子长媳,丈夫又是庶子,两人不敢轻易置喙,齐声道:“听大嫂安排便是了。”
赵氏也知道两个妯娌是不会轻易开口的,只得自己打头道:“府里老老少少共十四位正经主子,三位姨娘,七个通房,姨娘老爷两位,我家大爷一位,通房老爷三个,我家爷一个,三弟两个,四弟一个。婆婆和我们几个媳妇又各自都有陪嫁,把规矩一下子定铁了还正是难办。我初略安排,老爷身边四个小厮,爷身边两个小厮,哥儿过五岁身边安排两个小厮兼书童的差事。婆婆身边一个管事,两个大丫头,两个二等的,两个三等的,我们几个一个管事,一个大丫头,两个二等的,姐儿哥儿身边都是两个二等的,老爷身边的姨娘跟个二等的,爷身边的姨娘跟个三等的。这四十六个人是公中贴身伺候的定例,不过,现在府里的情况也不能完全照这个规矩走,我跟前就有孔嬷嬷,莫嬷嬷两个管事,伊姐儿身边有贾嬷嬷,这是前头姐姐留下来的人,不能辞了的,我房里多出来的人,都由我嫁妆养着,不领公中的银子。此外,府里还有大管事一个,两个副管事,两个采买,一个账房,四个门房,厨房八人,粗实打扫各处十六人,刚刚好,府里的定额是八十个奴仆,你们觉得这样安排如何。”
现在府里可不止八十个奴仆,赵氏的意思,各屋多出来人的没有公中银子领,都要自己养着。也不是养不起,从去年出事至今,何氏龚氏还没有为家里出过银子,她们两份的陪嫁都保存的好好的,现在轮到出点血的时候了。
赵氏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何氏龚氏能有什么意见,总不能越过婆婆大嫂的份例,都表示接受这个数额,多出来的人,主要是陪嫁的人,能安排出去的都安排,不能安排的自己养着。
接下来又是商量各人的月钱,赵氏先说了严州府同等家庭的待遇,主子们倒是对月钱没有意见,家里的产业,银子还不是自己的,月钱就是左手出右手进罢了,主要讨论的是八十个奴仆的月钱,虽然他们大多都有身契在家主手里,一分月钱不给,也太苛刻了,外面低俗的商户人家里,也没有那么苛待下人的。不过,月钱是大大减少了,毕竟,家主都包了住食,现今外面还有很多人吃不上饭呢。
妯娌
月钱听着是不多,八十个奴仆,一年十二个月,总数加在一起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月钱还要划出等级,哪些人领那几等也要显出合适的差异来。这个问题上,何氏龚氏就比较大方的表意见了,赵氏打着算盘,何氏提笔记录,龚氏在旁提醒,一共议论出三套月钱放的方案出来,大同小异,三人也不做最后的决定,把方案都誊抄了一遍,留给老爷太太定夺。
议到午时,赵氏拿出私房钱来,让厨房做上几个好菜,席间还上了酒,留何氏龚氏吃了一顿。
何氏回到屋里,也不上床睡觉,就卧在窗棂前的檀木卷草纹塌上歇息,午后斜斜的阳光照到身上,通身舒泰。习书坐在一边的矮杌子上做针线。何氏并没有睡意,和习书闲聊着,把刚刚新制定好的规矩透露出来。
老爷生病后把家里的产业都交给了沈葳,沈葳是嫡长兄,赵氏既是沈家的宗妇又是掌家奶奶,他们夫妻二人完全有权决定新规矩。何氏明白,自己和龚氏两个庶子媳妇从嫁进沈家门那一天,基本和管家权无缘,事实也是如此,就算小半年来,沈家那么多事物,赵氏忙得女儿都顾不得,也不会分出权利给妯娌,所以,今天的事,名为商议,其实,能与自己和龚氏商议了,大体是不会有改动的,也能对外宣扬让贴身的人有个心理准备。
习书把屋里人一想,多出了两个人,何氏现在还有四个丫鬟,浓姐儿的奶嬷嬷也还在。
何氏道:“习画,我原来还想留两年的,也罢了,好在她已经定下亲事了,就早点放出去吧,你派个人和习画的婆家支一声,浓姐儿的嬷嬷,无子无女的,我想把她长久留在身边栽培,将来一心一意给姐儿管事,就养她几年吧。”
习书低低应下,忍不住嘀咕道:“三奶奶,您现在过的日子连以前出嫁前都不如了,沈家何至于穷成这样了,大姑奶奶一身破烂衣裳回娘家,现在还能有钱有地,呼奴喝婢,还不是从沈家挪出的银子,给嫁出去的女儿倒大方,给我们三房呢,三小姐才几岁,家里连养奶嬷嬷的钱都不肯出,明白着是让奶奶的嫁妆养着。”
习书会不满在于这个主意何氏最吃亏,沈家三个媳妇,何氏的嫁妆是最少的,不到三千两,这三千两是陪嫁里的现银,田地,家具,饰价值的总和。龚氏进门的时候明面上的嫁妆就是六千两,龚家是世袭的四品卫指挥使,龚氏又受家里宠爱,实际娘家还有贴补,抬进来的绝对不止这个数。赵氏,她带到沈家的嫁妆有多少就更不好说了,沈大爷的元妻贾氏出于书香,嫁妆就不多,赵氏作为继室,按道理嫁妆是不好和前头夫人比肩的,但是赵氏是宗室女,虽然父母双亡,却有个当时身为开阳王的祖父,开阳王从太祖朝就随军征战,也是说不清家底的。
何氏知道这是丫头给自己叫屈呢,也不忍心责备她,道:“你觉得你奶奶嫁入沈家吃苦了,吃亏了,还是最吃亏的哪个?”
习书轻轻的点点头。
何氏望出窗外,看到门口边的两株柳树,春风照拂,已经吹出嫩绿色的叶芽来,悠悠的道:“大姑奶奶已经避出去,这件事就不要再嚼舌头了。再说,大姑奶奶得的钱,多半是太婆婆,婆婆的嫁妆,爷毕竟是庶子,就算老爷喜欢,那些钱也分不到多少。我记得小时候,我才记事,弟弟还在襁褓,父亲为了一心读书,把家里都丢给母亲,母亲上侍奉公婆,下养育我们姐弟,同时管着家里的出息,还要每季给父亲送米钱,家用只能省着钱花,过年了,母亲还要自己磨豆腐,一件新衣裳都舍不得置办,那才是真辛苦,直到父亲中了举人,家里才开始宽裕的,我也是从拮据的日子里过过来的。吃亏?你以为我是最吃亏的吗,沈家三位爷,大哥四弟已经是白身了,你家姑爷万幸,秀才功名没有剥夺,女人一辈子,在家靠父兄,出嫁靠丈夫,相公用功进学,我们这一房还有前程。连四弟妹都能安下心来过日子,我有什么好叫屈的。”
被何氏提到的龚氏其实并不能安心过日子,最近被娘家一封信激起阵阵涟漪,不能决断,只表面上不显罢了。
一场大战,一场逆谋,京城中权贵洗牌,沈家是罪臣之家,就算赶在年前离京了,还是免不了被新进之家说道,笑话。年前年后龚夫人出门交际,因沈家之累,受了不少闲气,更离谱的,说龚氏晦气,嫁去沈家半年,沈家就倒了,龚夫人气的肝儿疼,也心疼女儿,堂堂四品京官之女,给了一个白身,武夫。沈家三个儿子,老大占嫡占长,沈家手上若还有余下的资源,还不是尽先用到长子身上,老二是会读书的,有个进士出身的岳父指点,将来还能从科举上出来,自己的女婿呢,朝廷可没有开武举,边疆都是各个勋贵轮流驻守,地方上卫所,千户多是世袭,女婿的功名比科举还难挣,走一般平民之家武将之路,女儿当寡妇的机会太高,还不如趁现在,女儿还没有孩子,早点和离了。凭着龚家的门第,龚夫人再陪份嫁妆,女儿还能嫁个比沈茁好的。现在京城之中,明面上和离的,悔婚的,都不少呢。
龚夫人就给女儿去了一份信,提到如是女儿自愿守着丈夫过日子,当父母的也不会强拆了,如果心有不甘,觉得守不下去,趁还没有孩子,没有牵挂的,可以回来,家里重新安排婚事,定给找个比沈家好的,别家不提,龚夫人的娘家里也能挑个比沈茁前程好的。龚氏原本也没有那个心思,被母亲一说提开,就有了犹豫,再加上龚夫人信里说得迷糊,龚氏以为这是父母一致的想法,就郑重考虑了。其实,龚夫人有点被京城里的热浪冲晕了头,对龚大人是打算先斩后奏的,母女俩沟通出了偏差。
龚氏选了象牙色藤色两匹布,两种颜色男女都可以用,晚霞上前询问该怎么分配。
龚氏没有那个心情讨论衣裳,颇有深意的问道:“你说四爷待我好不好,沈家好不好?”
晚霞不是龚家的家生子,是八岁的时候家里遭了难才被父母卖给牙婆子的,入了龚家后投了二小姐的眼缘,才从粗使丫鬟提拔上来。对晚霞来说,一心伺候好龚氏才能报答龚家的恩典,龚氏也把晚霞作为第一得用之人,心里的那点想头也透露了风声给她。
晚霞也不急着回答,先看了外面没有什么人,才凑到龚氏身前,压低了声音道:“小姐知道奴婢在乡间长大,也别怪奴婢说话粗俗,见识浅薄。乡里老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若是强行毁诺,是要遭报应的,再说了,水往低处流,女子再嫁也是只会往低处走,运势越差。家里面,虽然一心为了小姐,看着姑爷家失利,难念关心则乱。四爷,样貌能力都不差,不然当初老爷也不会择了来做女婿,将一年来,生活上也多是迁就小姐,就是韦姨娘,也安守妾室的本分,不在小姐面前摆一点谱。看看大姑奶奶的夫家,沈家已经是难得的厚道人家了。夫人的打算,小姐要早做决断,不然,怕伤了夫妻情分。奴婢斗胆,问一句,把别的都丢开,单就四爷这个人,小姐可有不满?”
婚姻嫁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多数夫妻都是洞房之夜才见的第一面。当年龚大人相女婿,还让龚氏在帘子后瞧过,已经不错了,家里说让嫁就嫁了。一年来,沈茁性子沉默,也不会说些甜言蜜语哄自己开心,日子是过的沉闷些。除此之外,对丈夫就没有不满的了,丈夫除了自己的小日子去通房那里,其他时间都和自己过的,房事上也……和谐,前几日还把攒的私房钱交出来了。自己被挑起的不甘,是因为失了平衡心。自己四品武将嫡女,嫁给侯府庶子,没有辱没,现在这个情况,是完完全全的低嫁的,这不是自己出嫁前要过的日子。晚霞说的是,这件事情要下决断了。
龚氏转着雨过天晴色的茶盖,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碗热茶凉透了没有喝一口,晚霞站得远远的守着,最后龚氏下了决心,走到三面镜海棠花卉梳妆台上,拿钥匙打开了台下最后一层抽屉,取出龚夫人的信,走到鎏金青鱼尾纹黄铜暖炉前,开了顶盖,把信掷进去,看着燃尽了,才把盖子合上。
龚氏舒了口气,眼角闪出泪光来,道:“就当我重来没有收过这份信。愿四爷莫负了我这片情意。”
主仆二人对视无言。现在不抽身离家,一年年的过去,就不会有好的机会了,悔吗?不悔吗?一切尽是未知之数。
入轨
二月末,沈家制定好了新的家规并正式宣布,至此,沈家在严州府的生活迈入正轨。
沈老爷在二月中旬的时候,身体已经痊愈,只是性情抑郁,成天把自己圈在书房内,每日晨昏定省多数都求而不见,姬妾通房那里更是一次都不去了,丁氏也不觉得开心,老了老了,心都平了。
沈家三兄弟基本天天待在家里,沈葳沈茁习武不缀,相互切磋。沈节一心读书,比原来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还用功,准备孝期满后去书院求学。
家里几个孩子,特别是大的三个,倒是非了一番思量。原来,伊姐儿在英国公府督办的闺学上学,去年八月尹氏抱病后请了长假,仟姐儿是庶出,但是在祖母身边养育,打算满七岁能送进去也送进去。转过年来,伊姐儿十岁,仟姐儿七岁,学业不能再荒废了。赵氏打探了州府里的闺学,也寻访过教养嬷嬷,多是不如意。女人不才便是德,严州府能算的上正经闺学的只有一处,都是各家官宦女儿进学,地方富户也有几个砸钱进去,沈家左右算不上,也不强求。至于上等的教养嬷嬷,可遇不可求,州府地界上,赵氏还真是看不上,言知举步,还不如身边的孔嬷嬷,莫嬷嬷,两位是王府出身,三十年前,还是隶属宫廷六局一司的。最后,两个姐儿的教养,就由家里人分摊。孔嬷嬷教礼仪,赵氏带着管家。至于琴棋书画,沈家四个曾经的侯门贵妇,总有一样拿得出手,闲来指点孩子,也是够格。
佑哥儿送到了州府里的大户,严家的私塾上课,卯时去申时回,每半旬休一日。每日早晨还要随父亲习武。
小的那几个先跟随父母启蒙。这天午后,赵氏穿了一件月白云纹绫缎衫子,手上褪了镯子戒子,指甲也是粉白色,未涂丹蔻,从身后握住俊哥儿的小手,挑了《声律启蒙》里比划较少的几个字,手把手的教俊哥书写,往往握着手写两遍,再放开让孩子自己写一遍,刚开始只求俊哥儿能正确记住比划的顺序。
伽姐儿现在跟前两个丫鬟,采荷,春燕。原来的采苹被家人赎出去了,春燕是从后边提上来的,虽然拿的月钱一样,事事皆以采荷为。
伽姐儿午睡醒了,春燕就按着吩咐要牵着姐儿到院子里走一走,伽姐儿甩了春燕的手,迈着小短腿就跑开了转去书房,隔着春日里挂着的竹帘,看到赵氏教俊哥儿习字的身影。
赵氏的书房静悄悄的,只有母子二人,春燕也不敢吱声,追在伽姐儿身后,拨开帘子。伽姐儿弯着嘴角进去,被春燕抱到椅子上,就趴在桌子边上,拿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赵氏知道伽姐儿在书房是极安静的,也不管她,把着儿子的手再把今天的字走一遍。俊哥儿原来已经坐不住了,开始扭捏着身子,看到妹妹来了,就端出当哥哥的榜样来,直挺了后背,抿着小嘴,一笔一划的更加认真了。
一阵写完,赵氏给俊哥儿揉了揉腕子,让春燕喂他喝水,就抱过女儿来,软声道:“姐儿想写字了,上次写了什么?我们再写一遍好不好?”沈葳赵氏虽然讨论过要娇养孩子,随她意愿,五六岁开始读书也不迟,怎料到女儿是个好学的,每次看到俊哥儿写字也会寻过来,也就两个孩子一起教了。
伽姐儿憨憨的点点头,道:“喝水,喝水。”
春燕听见了,便倒了碗温水过来,伽姐儿顺势捧到赵氏眼前道:“娘喝水。”
赵氏亲昵的贴了贴伽姐儿的小脸,笑着接过茶碗来。伽姐儿被春燕托了一下下椅子,走到对面黑漆乌木边楼格书架前,拉开下面倒数第二层的抽屉,取出上次写的几张大字来,又坐回椅子准备好等着。伽姐儿也不是多好学习,只是想早日摆脱文盲的头衔。这个时代的字是繁体字,伽姐儿还真很多认不准,不会写。再说了,伽姐儿对这个时空好奇的很,早点学会识字就能看闲书,别人也不会见怪。
沈葳回家的时候就看到了一副温馨的场面。赵氏坐在中间,两个孩子在两边描红,俊哥儿一边写一边还轻轻念着比划。古代没有拼音,孩子们写一个字,赵氏就要问一遍这字怎么念,有答的上来的有答不上来的,答不上来的赵氏又嘚带着念几遍。两个孩子小手,衣袖都粘着墨汁的。
俊哥儿看到爹爹,就丢下手里的笔,挣下椅子,往沈葳腿上扑。
沈葳穿了一件新做的浅青色长袍,看着俊哥儿一双黑乎乎的手过来,就蹲下来把他的手抓住了。
俊哥儿可不知道自己被嫌弃了,眨了眨眼睛,问:“爹爹有没有带好吃的?”哥哥上了严家的私塾天天出门,俊哥儿开头几天也要跟着哥哥去,私塾怎么会收四岁的小布丁,佑哥儿只能甩了这块小年糕,俊哥儿还为此哭了鼻子。佑哥下学之后就买点外面的点心哄他,他就知道了出门就会有好东西吃。今天中午娘说爹爹也出门了。
沈葳点着俊哥儿的鼻子,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纸包道:“看看这是什么?”
“栗子糖!”俊哥儿闻着甜香就猜出来了,哥哥带回过两次的,俊哥儿当然记得,举着手就要拿过来。
赵氏接过栗子糖转手交给后进来的采杏,“带着他们出去把手脸干净了再吃。”又蹲下来对俊哥儿道:“记得要给姐姐们留几块,知不知道?”
俊哥儿眼睛转溜一圈,伸出一根胖胖的手指,又慢慢伸出第二根手指,小声说:“哥哥姐姐们两块。”
赵氏被俊哥儿的萌样逗笑了,摸了把他的肥下巴道:“去吧!”
俊哥儿咧开嘴,乖巧的和伽姐儿手拉手出去了。
赵氏回到书桌上整理孩子们写的字,写对的一叠,写污的写错的一叠,新写的放在旧写的上面,分别放到两个孩子专用的抽屉里。
沈葳大手大脚的坐在另一张书桌前。这座沈宅比以前的侯府小多了,所以也不分什么内书房外书房,每房就一个书房,所以书房里粗使的丫鬟婆子不能进来,贴身服侍的也不能单独进来,平日里收拾多是自己动手。
沈葳从怀里摸出几张契书银票,契书放到柜子里落锁,银票交给赵氏。
赵氏拿了银票数了数,十张一百两面额的,一共一千两,是填补上次沈家私塾支出的银子。一个七品县令一年的俸禄加冬夏朝廷贴补也就不到七十两。沈葳无职无品,又才来到严州府几个月,上千两的银子是怎么弄来的,赵氏之前开玩笑不管银子的来历,看着真金白银的还是要问一问。
沈葳给自己倒了碗茶,坐在乌木官帽椅上,道:“你还记得上次算计过的小县的驿站,我说一年三千两的那个驿站。”
赵氏点点头。
“州府里有一个富商,姓何,在外地走盐路,现在小的盐商,没有个五万两的家底不好做,就想改个行当。我和他无意中识得,就给他帮了帮忙,驿将的任命归于地方卫所,驿站的供给归于地方州府,我就牵了牵线,让他和两头搭上了话,担下了州府里两座驿站的经营。这一千两银子是他给我的谢礼,以后每年驿站的收益分半分利给我。严州府也是大梁上府,何老板好好经营,两座驿站,一年少说也有八千两,怎么样,大奶奶,以后每年又多了几百两进项。”
沈葳说得轻松,赵氏却听的酸涩,士农工商,商是末流,盐商是末流的末流。沈葳曾经何许人,天之骄子,侯门公子,御前卫卫,现在为了家计沦落到要和盐商相交。
赵氏坐到沈葳腿上,把头埋在沈葳的肩窝处,不言不语。
沈葳顺势抱着,收了最后一丝调笑的意味,认真道:“我们家,没了功名爵位,名下的那些田产铺子就要多交税收,也没有原来的收益了。府里减来减去还有一百多口子张嘴吃饭,家里人又是享惯了富贵,这钱怎么看都是不够用,总不能动用老底,就是你的嫁妆也不行。我……还是那个想法,不是读书的材料,不甘直接下去经商,也只能托在别人手上,收点小钱,维持生活。何老板是个敦厚实在人,没话本里描写的那么低俗市侩,尖嘴猴腮的。”
赵氏抬起头来,道:“如今笙歌已去,梨花将老,才知道名利难挣,富贵不易,我就是一时伤情,不想了,不想了。”
沈葳目光悠远,神色坚毅,道:“不想了?为什么不去想呢,花根本艳,翠绕珠闻,膏粱锦绣,驷马高盖,本来就是你我原来的生活。”
赵氏不安,沈葳一笑,捂住赵氏要说的话,“放心,我有分寸,有底线。倒是有件大事,今天我去回父亲。父亲另说了个事,父亲不想住在州府里,想到下面去。”
赵氏想了想到:“淳安县吗,那处宅子,家里主子仆妇这么多人,住不开呀。”
沈葳摇头道:“不是我们一家子都下去,父亲想一个人单住,就带上几个仆从,母亲都不让跟住,姬妾也不要。”
“这怎么可以。”赵氏诧问,沈老爷丢下一大家子人,孤零零一个人住到县里,不是显得子孙不孝。
“所以,我想把县里的宅子重修一下,到了盛夏,再让父亲下去避暑。”沈葳忍了忍,小声道:“父亲,不想见我们。”
是这个理由,那也没办法。虽然时下推崇孝道,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但是沈老爷一直觉得自己丢了爵位,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子孙,肝气郁结不散。
赵氏只好道:“那你去请用州府的工匠吧。”
生产
白驹过隙,转眼便是两年。
思伽以前没有抓过毛笔,重学的还是繁体字,加上脑子里有一套简体字记忆,两者相混,经常写出错字。加上小孩子手腕软,手劲小,自己骨子深处又是惰性十足,还真是两年多才摆脱了文盲的标签,字比年长一岁的思侬是写得好的。思伽每次被长辈比较着夸都是汗颜呐,真是白多活了十五年。
两年来,思伽终于弄清楚了自己最好奇的事,这是个什么时空,活在什么朝代。
史上四千年,和前生是一样的,三皇五帝,春秋战国,秦汉隋唐都是有的,唐末天下大乱,自己也不太清楚,天下久分,分久必合,归于大周,开国皇帝周太祖柴荣,这个名字有印象,原来是英年早逝的,这辈子一生东征西讨还能活过七十岁,于是乎,就没有黄袍加身的赵匡胤什么事了,大周国祚传承三百余年。
周末北地契丹族崛起,自号大辽,率兵南侵,国内土地兼并严重,天灾人祸,农民起义军遍地开花。现在国号大梁,皇族姓赵,开国皇帝太祖自幼被卖给大户人家做佛前替身,乱世之中,揭竿而起。五年间,太祖队伍壮大,率先攻入大周国都汴京,当时大辽的军队也占了半个北方,兵临汴京城下。好还,太祖不是李自成,挡住了契丹族的攻势,全国才没有换型。太祖登基,改年号光启,休养生息三十年,后倾举国之力,数年间夺回被大辽侵占的燕云十六州,逝于北征回师途中。太宗即位,为了加强对北方,特别是燕云十六州的控制,迁都幽州,改幽州为燕京。太宗在位期间,大辽不断反扑,想夺回几个北方重镇,二十年间大小战役不断。太宗逝后,仁宗上位,不到三年,暴病身亡。大辽觉得大梁五六年间换三个皇帝,是不详之照,觉得是个可乘之机,就尊上帝号,再次南侵。当今天子也血气方刚,拍上二十几年的家底,拉上了几乎全部的京卫军精锐,和大辽豪赌了一把。最后,以阵亡二十多万精兵,差点被俘虏的代价,打服了大辽,大辽取消帝号,退居蒙古尔山山脉,对大梁称臣纳贡。
思伽趴在杉木包镶竹黄的书案上,想着东拼西凑终结出来的大梁历史,能落在歪曲了四百多年历史的时空还真是庆幸,不然,算算时间,果真生活在大元朝的统治之下了就悲惨了,那个朝代汉人的日子可不好过。
正在愣神中,采荷一脸喜色的过来:“四小姐,三奶奶动了。”
“真的吗?三婶婶生了吗,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思伽算个急性子。何氏怀胎已经过整整十个月了,二十天里几次都说要生了,都是虚惊一场。
采荷拦下道:“这次两个产婆都给下准话了,才刚刚动的,哪有那么快,奴婢是受大奶奶差遣来叮嘱四小姐,三小姐要过来,请四小姐照顾三小姐一些。”
大人生孩子,小孩子都要回避的,何氏的长女思侬一直和思伽玩得好,这个时候就往思伽的次间送了。
说话间,丰儿带着思侬及其丫鬟冬末过来。思侬脸色有点苍白,看见思伽迎出来,撑出一张笑脸来。
古代女孩子,十八岁就算剩女了,十五就开始嫁人,十岁上,女孩子就可以拉出去相亲了,所以孩子们自然懂事的早,思侬今年七岁,该知道的都知道。
姐妹两落座,春燕端出切好的湃在井里的西瓜,采荷拿出一个四寸见方的荷叶样子的水晶碗,洗出两串葡萄来。
思伽看着两人摆好了水果便道:“采荷,你去抓一盘松香味的瓜子出来,我要和三姐姐自己剥着吃,春燕去厨房看看今日的点心有没有三姐姐爱吃的,拿两三盘过来。”说着看向思侬,笑道,“多开心的事呐,三婶婶终于要生小宝宝了,我们又要多个弟弟妹妹,三婶婶的孩子刚好和囡囡凑在一起长大。”
龚氏在七天前生下了四房的长女,取了小名叫囡囡,大名还没有给。小孩子的夭折率高,特别是一周岁之前的小孩,所以孩子大多过了周岁才会取名字。沈家这一辈的名字早定好了,据说,沈老爷在爹爹头婚的时候,就把自己关在房间三天,拿辞海翻,想出了男孙女孙的名字各十个,男孩惟字辈,女孩思字辈,都走单人旁。老爷爷的心思,他自己都有四子二女,三个儿子开枝散叶,生下十个孙子,十个孙女也不多。
瓜子要磕着才好吃,不过,嗑瓜子太不文雅,小姑娘们是被禁止的,只能拿手剥,思侬心思不在瓜子上,对点心也没有胃口,平常最爱吃的玫瑰菱粉香糕也只吃了一块。
“四妹妹,你说我娘能生弟弟吗?”思侬丢开瓜子,托着下巴小声的问。
这话真不好回,女人刚怀孕的时候凑趣说是男胎是讨吉利,现在人都在那边生产了,再一味说一定生个儿子,万一生个女儿,不是现打嘴吗,思伽只好道:“三婶婶生个妹妹大家就不疼她了吗,你看四叔得了女儿多欢喜,洗三的时候还抱着囡囡好久,晚饭还高兴得喝醉了。”
“可是娘盼的是个弟弟,爹也想要儿子。”思侬脸上挂了一脸和年纪不符的愁绪。
思伽最不会的就是宽慰人。三婶婶何氏,典型的小家碧玉,俏丽可人,性子温柔,说话还带着点江南女子的软糯,读书识礼,算是当代少数的知识女性了。思伽觉得三婶婶什么都好,就是跳不开时代的局限,太看重子嗣,还是男嗣,怀孕后就心思重,自己给自己压力,一心想生个儿子,这个月几次都因为精神过度紧张而假性生产。
“那我们就保佑三婶婶生个弟弟,就算这次不是,我们不断的虔诚期盼,总会如愿的。”
之后不久,思伊思仟也寻过来陪思侬说话,四个女孩子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就聊开了,时间有打了。
晚饭时,何氏动都五个时辰了,还没有生下孩子。厅里就四个女孩子并惟佑惟俊六个孩子一起闷声吃饭。媳妇生产,丁氏作为长辈和婆婆,是要在何氏屋里当定海神针的,赵氏也长时间在何氏屋里守着,必要的时候,还得进产房,龚氏还没有出月子。已经派人到淳安县给沈老爷送消息,沈老爷这两年除了正月和中秋,都不会回严州府,沈节将再次做父亲,心里忐忑,把兄弟二人拉在书房作陪,沈葳沈茁也陪着他喝酒吃菜磨时间。几天前,也是那么陪沈茁的。
入了夜,思侬就在思伽处就寝了。
沈家严州府这处宅子,是由四个大小有差异的长方形院子合成一个四方形的。四个院落大小有些许差异,依次分配给了沈老爷和三个儿子。
沈葳这一房的院子有五间上房,正中间做客厅,客厅后还有两个小偏厅,一间做书房,一间做餐厅,两旁依次过去是梢间和次间,前后还有几间供丫鬟婆子值班居住用的抱厦排房,梢间和次间是休闲间或睡房,沈葳赵氏睡在左梢间,思伊睡左次间,惟佑惟俊安排在右梢间,思伽住右次间。
思伽想,按照家里那么讲究的居住分配方式,惟佑成婚后是住不开的。沈家宅子是在严州府城中,带点城市规划的,也不能随便起房子占了街道,只能趁机会买左右别人的院子。不过惟佑才十岁,离成家还有七八年。
思侬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煎饼一样,轻声道:“我娘怎么还没有生下弟弟,会不会……嗯……,我娘不会有事吧。”
思侬话里漏字,思伽也听得懂,家人进了手术室,不管动什么手术,门外面的亲人先担心的就是人身安全,思伽安慰道:“别瞎猜,好好睡一觉,三婶婶就生出来啦,四婶婶也是半夜生下囡囡的。”思侬觉得这话有道理,强迫自己入眠了。
思伽话是那么说,心里是没底的,不靠谱呐,以前听说女人生孩子头胎困难,产道开过了就顺溜,生顺了就和老母鸡下蛋似的。思伽没见识过,现在想想这话就不靠谱了,龚氏头胎生孩子,半夜里作的,思伽都不知道的,一觉醒来,就多了个妹妹。何氏严格算来是第三次生产了,十二个小时过去了,还没有生下来。
第二天,没有收到何氏顺利生产的消息,也不是难产,胎儿有点大,何氏娇小,平时又不锻炼,力气接不上。下午的时候,沈老爷收不到消息,亲自赶来严州府。
第三天,家里人参都用了好几根,沈节守着媳妇,沈葳带着大管家来登去外面又请回来三个产婆和一个大夫。思侬一天来也不知道哭了多少次,思伽劝着自己也红了眼睛,和思侬一起提出要去何氏的屋里守着,大人当然不准。这该死的古代,剖腹产也没有。
天再一次黑透了,春燕冬末正伺候着两位小姐睡觉,思侬思伽人都是呆呆的了。家里人情绪都到谷底了,一个孩子生那么久,不是难产也怕憋坏了。
思伽正脱鞋子,采荷轻快的提着八角流苏莲花灯过来,笑道:“恭喜三小姐,三奶奶生了个大胖小子,小姐们快赶过去看看,小少爷还没有抱出来过。”
小孩子出生后洗干净会抱出来给家里的长辈过目,之后按规矩就要满月才露面了。
姐妹俩手忙脚乱的一阵穿戴,就借着月色灯光往何氏的院子里跑。沈宅全府众人一改颓色,一派喜气洋洋。三叔一脸傻相,在厅里转圈圈,呵呵的道“八斤八两”。沈老爷坐在正中的黄梨花如意云头纹交椅上,两年来,思伽第一次在祖父的脸上看到舒展的笑意。赵氏笑盈盈的招呼孩子们过来,拉着思侬的手道:“你母亲给你生了个小弟弟,八斤八两重,难怪把你母亲累得什么似的,大夫看过了,大人孩子都平安,等一会儿就抱出来了。”一排孩子都是一脸欢腾。
再过了一阵,产房的门打开一扇,孩子备好的奶妈抱着襁褓出来,大家都不敢高声说话,怕惊到了孩子,一圈脑袋,凑着奶妈的手把孩子看了一遍,快九斤的孩子,特别虎头虎脑,皮肤在灯照下还是红紫色的。抱孙不抱子,有祖父在,机会就不是给当父亲的了。奶妈把孩子交给了沈老爷,沈老爷孩子抱得多了,接的很顺手,笑道:“八斤八两的孩子还是就是压手!”看着三子不停的搓手,也让他过了一下手瘾,才让奶妈把孩子抱回去。
庙会
孩子被奶妈抱回去了,沈节还没有从软乎乎的抱感中清醒过来,沈老爷叮咛道:“你媳妇这次受大罪了,你要好好待她,我们你也不必送了,先去看看你媳妇。”
沈节恭敬的听了,又向丁氏,赵氏,沈葳,沈茁致谢。孩子生了快三天,丁氏除开睡觉的时间都在正厅坐镇了,赵氏也常常进去陪伴何氏,关键时刻的产婆还是兄弟们寻访来的。
一大群人出了何氏的院子,沈老爷留了沈葳,沈茁去书房叙话,孩子们眼睛都眯起来了,早点回屋睡觉。
第二天,思伽就溜去找思侬说话。
“三婶婶醒了没有,身体好吗?”女人做月子,直系亲属是可以探望的,思伽这样的旁系晚辈,就要满月的时候才能见到了。
思侬摇头,道:“我昨天和今天早上看了娘,娘都在睡,不过听守着的人说黎明的时候醒了一回,喝了大半碗米熬,才确定是生下弟弟了”说到弟弟,脸上就漾出笑意,“我弟弟可能吃了,都已经吃了四顿奶。今天脸上点子少了,我看着比昨天好看了许多,哎,小手软软的,摸着可舒服了,以后抱出来给你摸摸。还有哦,爹爹给弟弟取了个小名叫八斤,等回过祖父就可以叫开了。”
思伽笑道:“八斤这小名取的贴切。”比起时下流行的贱名好听多了。
“娘说三婶婶,四婶婶平安生产,是阖家幸事,想早点去静明寺把香油钱添上,祖母也是这个意思。”
“大家都去吗?”思侬问。
思伽咧着嘴角道:“祖母说三婶婶,四婶婶出了月子必是要去还愿的,那时候再同去,二姐就说不去了。大姐正学着管家呢,母亲出门,刚好可以练手。”
思侬兴奋的拍了一下手,凑近道:“那不就只有大伯母,你,我三人了吗。那能不能和大伯母说说我们凑在庙会的那天去。我们早点去,早点完事,回程的路上再赶庙会,能玩两个时辰呢。”
思伽挨近道:“我也是那么想的。晚上和娘好好说说,今天十二,就是三天后了。”
如两姐妹所愿,庙会这一天,二门口备下两辆青绸马车,赵氏思侬思伽一辆,几个丫鬟婆子一辆,沈茁带着两个小厮护送。
大梁不崇佛道,不灭佛道,只是对佛道管理极严格。太祖做佛前替身的时候应该接触了不少佛门里的腌臜事,一生不信佛道,登基后整顿了僧录司,道录司,尼录司。取消了前朝所有的度牒,戒牒,全国僧尼道都重新考核,不合格的强迫还俗,没有上岗证书还以僧尼道自居的,被告是要坐监的。整个社会,有秀才以上功名之人,僧尼道,奴婢是限制税收,免服劳役,免征兵役的。功名难考,严州府上下,秀才只一百多人;奴婢是悲惨的,一生一体都属于家主,被家主打死了都是白死。佛门不是想进就进的,度牒,不是好考的,不比考个秀才容易,所以那种看破红尘了,潇洒的绞了头当姑子,剃了当和尚在这个朝代是不会生的,看破红尘了可以直接去死,谁知道你要当僧尼是真的俗世无所恋,还是要逃避朝廷的税法徭役呀。
大梁现在僧尼极少,寺庙也少,严州府只有一座官府承认的寺庙,静明寺。所以,静明寺一向香火鼎盛,寺庙聚集的庙会也日闹非凡。
思伽一向爱睡懒觉,这天一早也是精神抖擞,一路上掀着竹帘,透过纱窗往车外头瞧,还和思侬商量买什么东西。六七岁的女孩子,赵氏还不恨拘束她们。听见了外头隐约的撞钟声,便知静明寺不远了。
思伽骨子里是不信佛的,就算经历了诡异的穿越,还是不信佛教一套的信仰。大千世界,宇宙洪荒,冥冥之中或有主宰,也还不是人类能探索到的。
赵氏捐了香油钱,和寺里的妙善议下几卷经文,才算把正事办完了。思伽观察赵氏几年了,赵氏也不是多信佛教的人,难得来次寺庙,也不拜佛求签,完事后就带着孩子们看了一回静明寺后院的前朝古迹。后院的墙壁上。留着许多名人骚客的壁画诗词,十分雅致。
赵氏担心孩子们无趣,看不懂,自己看懂的也会解释几句,等肚子饿了,才去用斋。思侬思伽虽想着庙会的盛况,沿途的吃食,知道静明寺的素菜是一绝,也愿意腾出点胃口。
回去的途中,赵氏并没有逛庙会的兴致,只让丫鬟婆子们带小姐出去玩,自己在马车上午睡。
下午人已经少了很多,市面上并不早上拥挤。两个女孩子,一路玩过来,吃了一碗馄饨,两个野菜猪肉馅盒子,包了几样吃食,淘了些小物件,看上了一个精致的小篮子,用来挂吊兰不错,正在和摊主问价格,一个突兀的声音□来“摊主,这个篮子我家小姐要了。”
思伽不快,哪家的小姐这么想当冤大头呀,庙会的东西都能砍砍价的,不问价格就买东西,卖家都会涨几文钱的,还有,没看见我们这伙人正在议价了吗,什么人呀这么没有礼貌。
只见为的女孩子年纪七八,穿着一身玫红色杭缎圆领袄子,下头露着草柳色挑线裙子,脖子挂着一个银项圈,胸前一枚吉祥如意的金锁,金光闪闪,头上还插了两根宝石攒花的簪子。出来逛地摊,还穿的那么四模四六的,就差顶了一块“宰我吧”的牌子。思侬思伽出门的时候,特意备了一套寻常的穿旧的衣裳,下马车时,也摘了身上贵重饰,在这里显摆什么。
摊主一看插上来的人穿戴更加富贵,一个小姐身后跟了四个仆从,排场更大,道了声见谅,就把篮子转卖给了下家。
女孩子看着丫鬟拿了篮子,给了思侬思伽一个得意的眼神,就呼啦啦的走了。
原来是有过节呀,思伽转头问思侬:“三姐姐你认识?”
思侬拉住思伽的袖子,凑到耳朵边道:“是一个通判家里的女儿。我不认识她,就见过一面。今年踏春在郊外放风筝。我的和她的风筝缠在一起了,拆不开,不是我的错,我放的好好的,是她的风筝挨上来才缠住的。她就要我把风筝线剪了,我不愿意,争了几句,她直接把钱剪了,我的风筝也飞走了。”说完还嘟着嘴唇,一脸不高兴。
“这么嚣张,是那个虞美人风筝吗,三姐姐那天只和我说风筝线断了,原来是这么断的呀!”踏春那天思伽也去的。中间玩了点别的,和思侬分开了一会儿。
明显这事憋在心里很久了,思侬一股脑儿的说完:“虞美人还是爹画得,后来那边来了个婆子赔礼,娘让习书姐姐过去说话,礼收下了。娘说这事就算了,还嘱咐我不要告诉别人了。”
思伽拍拍思侬的肩道:“明年让哥哥们给你找个更好看的风筝,咱们东西买好了吗?我们一年也出不了几趟门,别想那个嚣张没礼貌的,前面有卖小葫芦的,去看看。”
一行人直到晚饭时候才回到家中,沐浴更衣,赵氏亲自给小女儿擦头。思伽把买来的东西摆在塌上,挑了几件出来,单拿着一个笔筒,没有任何装饰,胜在款式新颖,像一把排箫,一个孔插一只毛笔问道:“娘,你说这个笔筒是送给大哥好呢还是二哥好呢?”
赵氏摸着思伽的头,干的差不多了,把帕子收起来道:“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明年要学画画了,这个孔眼大大小小的,拿来插画笔不错。今天的事,可觉得委屈了?”思侬思伽回马车后都没有提庙会里的插曲,只说了高兴的事,赵氏会知道,一定是身后的丫鬟婆子说的。
思伽摇了摇脑袋,倚在赵氏身上道:“她那么喜欢强别人的东西,总有人能强她的东西,到时候她才难过呢。”更深的道理,思伽也不能说。
沈家在严州府,就是守着老底吃饭的一般富户,除了三叔有个秀才的功名,其他人都是平民,还要交钱免劳役。年节里,知府宴请地方的乡绅,沈家也以曾祖母孝期未满为借口不参加。家里的女眷除了应几个本家之请,也很少出门应酬。社交圈子,高低贵贱,从来都是泾渭分明,女人在外交际,都是男人在身后撑腰,赵氏纵然有一个宗室出女的身份,可以见官不跪,也撑不起沈家面子,家里孩子们小,议亲还要好几年,现在也不怕耽误了。总之,古代就是个拼出身,拼爹拼妈,拼丈夫的时代,拼不过就是拼不过,摆正心态,也没什么不甘的。
赵氏搂着思伽的身子摇起来道:“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
满月
两个孩子没差几天,沈家就把满月宴合在一天办了。
何氏龚氏平安诞子之后,沈家就给两地亲家报了喜讯,何家龚家都派了体面的管事媳妇带了满月礼瞧自家姑奶奶。贾家也收到三房四房添丁的消息,派了一个管事前来道贺。沈葳的岳家贾家现在仕途不错,一年多前,贾老爷被点了陕西布政使。
满月酒席上,何氏龚氏产后第一次亮相,何氏穿了一件大红花鸟双绘绣的褙子,攒着一支累丝嵌鸡心红宝石钗,把之前掉下去的肉都补回来了。何氏这一胎怀的辛苦,除了肚子显怀,别的地方还消瘦了,孩子生那么久,也是人太瘦气力不济的缘故。龚氏着了件大红遍地缠枝芙蓉花大袄头上插着一根蝙蝠纹富贵双喜步摇,因为怀孕而长得妊娠斑还没有褪干净,本己头胎生了女儿没有什么不满的,后来知道三嫂生了大胖小子就有些遗憾,不想这时候一向有些木讷的沈茁把龚氏的小心思看在眼里,抱着女儿开解媳妇,沈家三代,自沈老爷以下,谁不是先有女儿再带出儿子。龚氏看着丈夫真心疼女儿,自己又是小儿媳妇子嗣压力不大,三嫂孩子得的也不容易,就把那点子计较之心丢开了。
两个白嫩嫩,粉嘟嘟的小肉团子,裹在一模一样的大红百子千孙厚缎襁褓里被抱出来参观。囡囡是个安静的性子,周围那么大的动静,也自顾自的咂着大拇指睡的香。八斤不愧是八斤,个头比姐姐还大了一圈,白胖滚圆,睫毛长长的,眼珠只转来转去,忙着打量众人。大家看他醒着,少不得多模了几遍。
外边男客们喝的高兴,酒过三巡,就派人请孩子们过去。这次添丁进口算是沈家在严州府的第一次喜事,没有刻意的低调,来道贺的客人就多了。一半是本家人,族长族老及几家在州府定居经商的同族人,余下的还有沈家私塾里的先生,沈节去年赶考秋闱结交的学子,与沈家产业有来往的人家,席上分量最重的客人,就是沈老爷的二女婿,都指挥使的长子邱熙了,除此之外也没有请别的官宦人家。
女眷这边,两个婴儿还没有稀罕够,就被抱出去了,席间的热闹也散了些。赵氏打量何氏道:“三弟妹,依我的意见你合该做个双满月的,这不,家里人想办个喜上加喜,就只能凑上去,委屈你了,过后你还是好好再养一个月,真不容易,屋里缺了什么只管告诉嫂子,份例什么的甭计较,自己的身子是第一的。”
何氏执了绿陶清影酒壶,给赵氏斟了一杯,再给自己满上道:“都是我自己不懂事,自己受罪不说,还让家里人操心了,特别是嫂子。如今,我有子傍身,觉得这前半生也圆满了,嫂子看着哥儿,以前事多担待了。事后我才知道,我生产时嚼的参片,还是嫂子私库里取出来的,能平安诞下了孩子,还多亏了嫂子,这份情意我永远记在心里,先干了这杯酒致谢了。”
赵氏掩袖陪干了笑道:“你我妯娌一场,说得那么客气干什么,女人怀孩子就是娇贵,你是没赶上我怀佑哥儿拿会儿,都是过来人。都说长嫂如母,我也厚着脸皮托大,照顾好你也是分内的事。”说完也顾着龚氏道:“囡囡长得秀气,比她前头几个姐姐那会子都好看的,四弟妹也是有福气。”
龚氏生的顺溜,孩子越长越好看,夫妻年轻感情又好,不愁将来没有孩子,是真开心,也不谦虚,笑道:“孩子自己有本事,尽先挑了父母好的地方长。”
满月宴,还是大人为主体,推杯换盏,交流感情,互通有无。两个婴儿作为重头戏露了面就被抱回去的。孩子们吃完席也到偏厅去看弟弟妹妹,囡囡和八斤,一个月来都和坐蓐的母亲放在一处,孩子们之前也见不到的。
惟俊,邱正庆,思仟,思侬,思伽两男三女围着襁褓,邱正庆是真的第一次见,惟俊还卖关子道:“你们都不许说哦,表弟,你猜猜哪个是男孩子,哪个是女孩子,猜对了我把屋里的小船给你,猜错了你把腰上的荷包给我,怎么样?”说完还摆上严肃状告诫屋里的丫鬟婆子不许出小动作帮他作弊。
一个月的孩子,还裹得一模一样,真分不出,正庆仔细端详了,捏捏手,摸摸脸,戳戳下巴,正庆可是都指挥使正二品大员的孙子,身份最贵,奶妈们也不敢阻他,只在一旁守着孩子盯着。两个孩子也是好脾气的还裂开嘴“依呀呀”的打招呼。
邱正庆笑道:“你弟弟妹妹真好玩,不像我家里那些姨娘养的,小气吧啦,动不动就要哭鼻子。”
惟俊得意,道:“那是,这都是我三婶婶四婶婶自己生的,你快猜呀!”话是实话,听着怎么那么可乐,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除了思仟表情尴尬,绞着帕子。
趁着大家笑声掩盖,思侬凑到邱正庆的的耳边念了一句“八斤”。
邱正庆揪着眉头把逻辑想了想,指着脸大点的八斤道:“爹说男孩子要长得壮壮的。”
惟俊也是大方的,让丫鬟把小船取来,邱正庆也一定要把荷包给惟俊,还冲思伽眯了眯眼睛。
接着几个孩子起哄要抱孩子,奶妈们怎么敢放心,就要阻止了,这时八斤的亲姐姐思侬就站出来了,护着弟弟道:“弟弟很重的,娘都不给我抱,你们怎么可以先抱!”
请外客是吃午席的,热闹了一阵就6续散了,下午邱熙抱着儿子骑马走了,也肯不多住一个晚上。晚间沈老爷就让自家人男女同席围一桌。
两三年来,沈老爷是老了许多,精气神还是在的,身体也健康,沈老爷失意,在县里住着也没有荒唐,不惫懒,不酗酒,不近色,还经常下农庄里住,去田埂里走走。
沈老爷自己连喝了三杯酒,让奶妈把小孩子抱到跟前,看看左边这个,看看右边那个,笑着连道:“好好好,没想到我还能再多见两个孙儿,三房也算有后了,丫头长得真不错,沈家将来都在你们身上了。”
这话说得莫名伤感,赵氏缓和气氛道:“家里大哥儿大姐儿都不小了,爹以后不仅能多得孙子,曾孙曾外孙也是不远的事。”
沈老爷欣慰,道:“如此开枝散叶,传承延绵。沈家总有兴旺的一天。我给孩子们选定了名,八斤定了‘值’,值,措也,愿他一身进退得宜,举措得当,姐儿给个‘仪’,令仪令色,小心翼翼,是大家女子的风范,你们要好好教导。孩子们精心养着,一周岁后就上族谱吧。”
沈节何氏,沈茁龚氏都起身谢了父亲赐名,除了嫡长孙满月就给了名,其他的孩子还没有这个待遇。
沈葳赵氏两两相顾,生出一丝不祥之感,喜事当前,又俱都压下了。
沈老爷喝得微醺,席间回顾了几个儿子小时候的趣事,又思念了一把早夭的二子,又笑又哭,之后又念起女儿们,大女人现在倒是常见了,小女儿总归是有婆家的人,最后更是让小厮拿枪棒上来,要演一演武功。
沈葳看着父亲明显醉了,只好自己做主把席面散了,儿媳们赶紧带着孩子们都撤了,看到公公的醉态也不雅。
几个儿子服侍了父亲清理了污秽喝了醒酒汤,沈节沈茁回了院子,沈葳自己留下来照看父亲。
爹不在,思伽就抱了枕头来和赵氏同睡。
“娘,祖父为什么哭了?”床帐里一片昏暗,谁也看不清谁。
“因为你三叔四叔有了孩子,祖父高兴。”
“高心不是该笑得,怎么祖父哭了?”
“以后伽姐儿就知道了,人很高兴的时候,是会哭的。”
“娘说的是‘喜极而泣’吗?”思伽其实懂很多词语,趁机用出来一个,“可是我看祖父不像‘喜极而泣’呀?”
小孩子都看出来了,赵氏怎么会瞧不出来,“你祖父心里苦,以前我们家不是这样的,你不记得了,我们家以前住在燕京的,上次家里开满月宴还是你和俊哥儿那时候,与现在不可同日而语,想必你祖父是伤感了。”
思伽忍了又忍,最后冒险小声问:“娘,我看到一本书里写着‘悔教丈夫觅封侯’是什么意思?”
赵氏楞了楞,最后拍到思伽的被子严肃的道:“你才几岁,什么书都去翻,你看得懂吗,以后不准随便进书房了,要找看什么书得经过娘的同意。书和人一样,都是有好有坏的,你还小,心性未定,还看不得。且历来流传千古的诗词,多是前人失意愤懑之作,那么诗人词人有几个自己日子过的好的,只能欣赏不可效仿。你可知道一年有多少人考童生,考秀才,还有去各处衙门自荐的,从古至今,多少人都是汲汲营营,追求财富,追求功名,追求权势,是常情,是长态,这条道路上不进则退。你还小,说多了也不懂,以后你和大姐一样大的时候,娘再给你说清楚。”
悔亲
以前都说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来到这里,应该换一个更加贴切的说法,权不是万能的,没有权是万万不能的。没有权,家里的田地铺子就要多抽税;没有权,社会上最好的布匹,饰,马匹等产物都不能享用;没有权,将来家里打官司,不管有理没理,在公堂上都要跪着回话,爹爹前半生跪天跪地跪父母跪君王,膝盖还对几个人软过;没有权,在这个士农工商,阶级分明的时代,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证,薛宝钗的哥哥把一个家境良好的平民打死了,人家死了也就死了。
道理事实摆在面前,思伽还是常常迷惘,总归换人不换芯,骨子里还是个得过且过,小富即安的性子。重活一回,当初还自己宽慰自己,换上了侯门贵女的身份,也算是穿越女投得好胎了,可是家逢巨变之后,生活步入正轨,自己觉得以当下的社会总体水平来说,日子过的也不差,家里还算地主阶级,顿顿有米有肉。重新走出一条锦绣前程,过回豪门巨室的日子,思伽只偶尔想想,却舍不得家里人为此汲汲营营,前世,家里人想过点稍微有钱的日子,离开单位自己拿积蓄借钱开小工厂当小老板,有赚有赔十多年也做不大,钱是有了点,但是其中的压力是无法想象的,因为货物的过度积压,卖不出去,爸爸一个季度就愁白了头。如今,沈家的野心,不是单纯的想要更多的银钱,是要改换门庭,此目标,要艰难百倍千倍,为此辗转耗力,还很有可能付与流水。
今晚满月宴,沈老爷一席话,笑中带泪,处处辛酸。
第二日,家里恢复如初,赵氏正在看整理好的碗碟杯盏等单子,丰儿走进来轻道:“大爷回来了。”
沈葳随后进来,着了一身羽青色的袍子,容光疲靡,眼色微青,却不往卧房里去,转去了书房。赵氏把单子递给孔嬷嬷道:“单子是没有出错的,没有遗漏,中午就把这套宴客的器具收起来吧,下午大家都歇歇,人手不够,这几天大家都劳累了。”说罢整了整衣服去了书房,刚好看到沈葳自己倒水喝,叮当叮当一阵壶碗杯盖的碰撞声,显然是心虚烦躁。
沈葳喝了碗茶随手一放便去书桌前坐了,背靠在椅背上,头仰着,拿衣袖遮着半张脸。
赵氏摆好了杯碟道:“爹昨晚上可睡得安生?我看你眼色不太好,昨晚上没歇踏实吧,不如去床上睡一觉,或是在这榻上养养神也好,坐在椅子上干什么。”
沈葳闻言便移了位子,歇在一边的黑漆嵌螺钿六足榻上。赵氏拿了一张绯紫色的薄被给盖上就要出去。沈葳拉了一下赵氏的衣角道:“你坐边上和我说说话。”赵氏就在踏脚边的后靠椅上安静的坐了。
沈葳平叙道:“伊儿今年也有十二了,婆家要赶着看起来了。”
赵氏惊道:“祖母和我提过,伊儿是要嫁回贾家的,只是早年双方孩子年纪小,怕有个万一,过了明路伤了名声,就把这事放下了,不过两家都做了口头约定的,现在是要变卦了吗?”
“贾家的管事这次过来,主要也是为了伊儿的亲事,隐晦的提出贾家的长孙媳定了别家,想把伊儿说给二房长子。”
赵氏道:“那就是想换个人了,贾家的情况我还真不了解,贾家长房长子和二房长子差别那么大吗。贾家好歹也是伊儿的外家,这门亲事没有商谈的余地了吗?”
沈葳黯然,道:“我大舅兄已经考上了举人,想考个好名次才避过上一届的春闱,二舅兄读书不成,一直帮着家里的庶务。贾家第三代我就长房长子看的上眼的,二房长子就顶个嫡出的名头,比伊姐还小一岁,没什么资质,其他不是庶出的就是年纪差多了的。再说了,我的长女也轮不到他们挑来挑去,想塞那里就塞那里。”
赵氏作为继母,这种事情要为思伊争一争道:“这门亲事虽没有定下手续,光我们家里,祖母,公公婆婆,你我都知道的,估计伊儿身边的贾嬷嬷也知道,伊儿也是知情的,贾家的情况大体也是如此,这么多人默认的事,如今说反悔就反悔了?他们书香世家,不是最重信诺,那桩亲事经过贾老爷同意的吗?大姐是他唯一的女儿,就留了伊儿一个血脉,是他的亲外孙女呀。”
沈葳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如今岳父也是有心无力顾不得了,和你说个实情。岳父若是身体康健,还有二十年仕途,两任布政使后政绩卓著,兴许还能入内阁,贾家自然就是身价百倍,儿孙们的前途也容易多了。只是从去年年初,岳父就气力不济,怕是这一任布政使期满后就要致仕了,也不得不为身后子孙前程着想,在卸任之前给儿孙早好助力,长房长子可是寄予厚望的。”
赵氏讥讽道:“说来说去还是沈家如今无用,贾家若真出了个阁臣,倒时就怕是另一个说法了。总之,这件事情贾家上下都达成一致了,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吧?”
沈葳道:“婚嫁大事来不得半点强求,不然,伊儿嫁过去也是受委屈。”
赵氏为难的道:“那伊儿这里我该怎么说,当年,贾老爷来京城待官,那个贾家小子我还是见过的,和伊儿也处了一两个月,这几年,因为有贾府,我们从来没有费心过伊儿的婚事,现在咋的提出来,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自古继母难为,做的好是本分,但凡一丁点不是,就要落个苛待继子的名声,何况是婚姻大事,沈家现在这个情况,再找不到比贾家好的,赵氏不想全权给伊儿做主。
沈葳拍着赵氏的手道:“伊儿自幼随祖母长大,又是长姐,一向乖巧懂事,你先问问贾嬷嬷她们对这门亲事原来到底知道多少,再和伊儿好好说说,不要说得太笼统了,直接说明白吧,婚姻大事,结□之好,合两族之益,我们沈家这个情况的确是配不上贾家的嫡长孙,她是家里的长女,不要那么娇气,要承受住这个打击。至于伊儿将来的婚配,我知道是为难你了,就是提一提,你留心一下,我也……”沈葳说到这里顿了好久,接着道:“也许伊儿的婚事一时也定不下来的。”
赵氏以为,沈葳是心疼女儿,沈家现在的确给思伊订不到什么好亲事。
“父亲今天下午就要回淳安县去了,你准备一下。我……你让四弟护送父亲回去吧。”沈葳别过身子,背对着赵氏说道。
赵氏惊异,老爷每次回去都是沈葳送的,沈葳也会在县里住几天的,这还是第一次把这个任务交给别人。并且,这句话的口气……无法形容,好像老爷要远行一样不忍道别,又不像,赵氏是知道一些沈家父子这几年暗地里的筹谋,不由问道:“公爹没事吧,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昨天喝的有点猛,昨晚上睡的可安生,今天起床有无不妥?不然,请个大夫给公爹看看,祖母去后,公爹是戒了三年的酒,酒量不比从前了。”
“父亲今天是有点头痛,所以才吩咐下午走。不用请大夫了,老爷子烦这个。”沈葳把身上的被子拉了拉,头也没有转过来,显然是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赵氏看着沈葳似要入睡,就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过后,赵氏找了贾嬷嬷了解伊姐儿婚事的情况。贾嬷嬷是贾夫人的管事媳妇,当初指给贾氏当陪房,贾氏去后,贾夫人心疼外孙女,那时和留下来的贾嬷嬷就说过,让她尽心在沈家照顾好伊姐儿,将来陪嫁回来不会亏待了她这种话,后来,贾家在京城待官那段时间里,贾大奶奶好几次当着尹氏的面表示要结个姑表亲,那时思伊才六七岁,就达成了口头之约,并说好等思伊满了十二岁就正式定亲,当时那门亲事算来还是贾家高攀的,以为不会变卦,就透露给了思伊。
赵氏接了这个差事,还特意派了人去打听了贾家长房长子定下的人家,女方是陕西布政司参政,两家门当户对。赵氏请思伊过来,把贾家悔婚的情况能说的都说了。
思伊毕竟只有十二岁,幼年的记忆里,外祖父母,舅舅舅妈对自己多有疼爱,贾家那个男孩子,也处过一段时间,当初同食同寝,后来得知他会是自己将来的夫婿后,还常常拿出那段记忆来回味。沈家出事后,思伊更加用心的学习德容言功,暗自下决心让贾家挑不出错来,如今直接婚事不成,对于一个闺阁女子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面上装的淡定,强若无事,几天之后就撑不下去病倒了。
赵氏过去开导了几回,沈葳也和思伊细说了道理,思伊终是被外家伤到心里去的,一时不能排解。沈家门庭冷若已久,家里一时实在是择不出好人家,女儿家的花期珍贵,思伊也是对前途没有信心,精神一直不好。
这天,沈老爷的长随倏然上严州府跪着报信,道:“老爷不好了,要见大爷,三爷,四爷。”
让路
沈老爷的小厮是直接跑到赵氏的院里向沈葳禀告。赵氏一怔,不好了?沈老爷身体是大不如前,那也是和以前能日趋五百里,左右挽两百斤弓比的,两年多来,除了祖母出殡后垮了一回身子,都没有请过大夫,一个多月前好端端的人,就“不好了”。
沈葳心口一阵绞痛,倏然起身,阖着双眼,因为情绪过于起伏,颈侧的血脉都暴起来,缓了几口气才道:“通知三弟四弟,备马出城。”家里刚刚淘汰了一批老马,目前只养了六匹匹马,三匹在严州府,三匹在淳安县,刚好沈家三兄弟骑马赶去淳安县。小厮忙应着倒退。
沈葳回屋快的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也不让赵氏动手,利落的脱了穿了,眼角红着血光,气压低沉道:“我现在就去县里,家里你守着,安抚好母亲,照顾好孩子们,快去请两个大夫送下去,给杭州府二姐送信,让二姐务必回来,城门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关了,这些事都要办好,明天午前,我必派人送回消息,到时候你们再动。”说完便迈步而出。
沈葳走后,赵氏直接把家里的大管事来登,几个分管事叫到书房来,命来登和两个分管事分别去租马车,寻大夫,又匆匆写了一份家书,只寥寥数语,交给一个健壮的管事,让管事租快马连夜出城,必须在明早赶到杭州府,请二姑奶奶回来。做完了这一切,才摘了头上鲜亮的饰,来到丁氏屋里。
丁氏正拉着章全家的掉眼泪,思仟,喜儿在旁边劝慰,丁氏看到赵氏进来,马上站起身子急道:“快去找人给我备马车去,我要下县去,我要去看看老爷,老爷几十年来,身子骨一直硬朗的,战场上都是整模整样的下来,什么叫‘不好了’,那个糊涂东西,事都说不清楚,就一句‘不好了’,下面的人是怎么伺候的,我当初就说他,一个人单单的非要住到县里干什么,还一个悌己人都不带,何必要如此自苦呀!”
赵氏拉着婆婆的手,把她摁回到榻上道:“我已经派来登在城里请两个大夫送下去,大爷三爷四爷都下去了,大爷说明天一早就送消息回来,说不准还会把老爷接回州府来了,我们这群人一来一回的多麻烦,再者,家里怎么多孩子,还要祖母看着呢。”
丁氏自己拿了帕子拭眼泪道:“我也是着急,你爹这么多年,除了身上旧伤复,就婆婆去的那回躺倒过,我刚才细细问了小厮,听着那症状不似伤病作的,心里实在没底,趁着还没有关城门,你派个人下去传我的话,能挪动就挪上来,州府里名医好药多,还有一群孙儿孙女承欢膝下,不比在乡下过的舒心嘛。不过,老爷也是倔脾气,大郎说的话他都未必听的,何况我!喜儿,把我的东西先收拾出来,如果老爷明天不上来,我陪着他在乡下过日子,这一回,我也不听他的了!”
赵氏等一一应了,正好惟佑下学回来给祖母请安,赵氏拉了大儿子出来,交代道:“明天娘让小厮去私塾请个假,你先别去上学了,家里姐姐病着,俊哥儿伽姐儿你带着些,娘今晚可能就歇在你祖母这里了。”又对丰儿道:“明天一早派人出去租四辆马车备着,用不用上的再说,万一老爷身体实在不好,家里女眷也要赶紧动身下去,到时候等马车就焦心了。”
第二天,沈茁带着两个管事接太太奶奶们并几个孩子下县去。丁氏看到沈茁眼眶猩红,眼窝铁青,估计是一晚没睡,心里咯噔一沉,问道:“先给我说个明白话出来,老爷究竟怎么了,诊出什么病了,一下子这么火烧火燎的。”
沈茁嗓音有些低哑,躬身道:“几个大夫各有说法,争执不下,儿子也说不明白,只是父亲自昨儿起就不能进食,腹痛不止,全身无力,实在不能上来,才命儿子上来接母亲。母亲先随着管事们出门,儿子去同济堂请卢大夫出诊。”
卢大夫做过太医院正七品的御医,致仕后在同济堂偶尔做馆,年过七旬,不好相请,丁氏也不捉着他再问了,忙打了他出去,囡囡和八斤太小就被留下了,其他人分坐了四辆马车,几个粗实的丫鬟婆子也让她们坐在车辕上,急急往淳安县赶。
沈节在县道上等着,把沈家女眷护送到宅子里,丁氏打头下车,扶着喜儿的手就往正院里扑,赵氏看着孩子们都下来了,也迎头赶上。
“老爷呀!”走到屋门口,便听到丁氏一声尖锐的痛呼。
思伽拽进了赵氏的手走进屋内,转过一排镂空剔木山水画屏风,看到沈葳拿着药碗站在床头,丁氏伏在床门口直哭,沈芯帮忙搀着。沈老爷大半月不见,脸色泛红,面上浮肿,脸上的皱纹都被拉平了几道,看着一群人进来,问道:“老四呢?”嗓音沙哑。
“四弟在城里寻大夫。”沈节上前几步凑在床头回道。
沈老爷嘴角扯出一丝哭笑,闭回双目,轻道两声:“罢了!也好!”
过了一个多时辰,沈茁带着卢大夫到达宅子。卢大夫年迈,一把老骨头坐不得快马。
卢大夫先平复自己心气,趁这个空和大夫询问病情,看了喝过的药方,再给沈老爷把脉,又把屋里的女眷都请出去再细诊了一回,出来后在沈节沈茁的再三恳请下去开药方,边写边摇头道:“老夫无能,令尊脾脏阻滞出血,除非华佗在世,开膛破肚,实非药石可治。”留下几张止疼补气的方子,不顾两人苦苦的挽留,自去了。沈茁无法,自得安排人送他回城。
情形何其相似,三年前,沈家满堂也是这样跪在床榻前。沈老爷本来就是魁梧的身材,病突然,全身浮肿,如今病至药石无灵,也没有枯槁之态,看着三个儿子道:“沈家如今需要你们同心同德,同舟共济,我死之后,沈家十年之内不能分家。老大是我的嫡长,重任在肩,十年之后,沈家无论还剩多少产业,统分成四份,老大两份,老三老四一份,不得有异。我死之后,丧事一切从简,你们也不必住回县里来守孝,还在严州府住着,接着闭门谢客。老大,你行事我放心,我本就是有罪之人,这条命本该交待在战场上的,多活几年自足了;老三,家里现在你最出息,出孝之后,学学你岳父,别窝在温柔乡里,找个书院苦读去,这辈子不能中个进士,也给老子考个举人回来,总还有路子,得个官身;老四,你一切听大哥行事,两兄弟同心协力,我们家会好的,会好的……”说道这里,喘不过气来,喝了碗水。
丁氏沈芯轮着揉胸口,沈老爷眼睛看着大女儿,沈芯退后一步,跪着哭道:“爹,女儿这辈子拖累了你,已经对不起沈家,如今还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尽够了。”
沈老爷道:“带兵打仗和女人无关,战场上风云莫测,是我自己识人不清,自恃甚高,轻敌骄兵……一失足成千古恨。沈莹呢,沈莹什么时候回来?”
赵氏上前道:“昨天下午就把信送出去了,今天外面天气好,路好走,二姐今明两天就到了。”
沈老爷点头道:“我还有这个时间,等得起。赵氏,我没有挑错,这么多年来,你大气,稳重,当着沈家这个家,辛苦你了,还有何氏,龚氏,沈家如今总归太委屈你们了。沈家祖上积德,娶进门的都是好媳妇。”
沈老爷这话调子抬得高,三妯娌连声不敢当,表示入了沈家门,终身沈家妇,与沈家荣辱与共是应该的。
沈老爷道:“恩,那就好,你们都出去吧,我有些话和你们母亲说。”
及至掌灯,沈莹风尘仆仆的赶到,丈夫邱熙陪同。沈老爷脾脏出血无法进食早昏睡了。沈葳接了二姐二姐夫,进屋看了一会儿人就退出来。沈莹母女二人抱着哭了一回,问了一番病情,就让邱熙遣兵士回杭州府请名医下来。
淳安县的宅院比严州府的小了近一半,大家都要凑合了。赵氏和一对小儿女住一起。沈葳一直在沈老爷的屋里伺疾,公公病了,操心的就是儿子,男女有别需要避讳,媳妇是不好赶上去的。
思伽睡在赵氏怀里想沈老爷的病,听长辈们讲好像是得急性脾脏炎出血了。这病在现代只要不是当场死亡的,做个手术吸出血液,排出腹腔积水,消了炎症就可以出院了。这边不能开腹腔手术还真是医治不好。思伽不懂病理,只记得以前有人常年酗烟酗酒,暴饮暴食引脾脏出血进医院的。可是,思伽知道,尹氏孝期,沈老爷苛刻的履行了守孝要求。三年来完全戒酒了,肉食只在过年的时候儿子的劝说下吃过白煮的,绝不红烧,才出孝多久呀,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这直接是……找死,不想活了!为什么,沈老爷犯了军事错误,上过最高法院了,接受过惩罚了,国法家法已容,为什么?为了……沈家吗,这就是沈家起复之路上付出的第一条人命吗?
开始
元兴九年三月,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猝死于上朝途中。
同年五月,皇上钦点信国公韩令宗为正二品巡盐御史,巡察山东,江苏,浙江,福建,广东五省盐政。
六月荷花香满湖,红衣绿扇映清波。住在城里的人家不能时时欣赏莲景,也好买几朵莲花插瓶观赏。巷子口,一个穿翠绿色比甲的小丫头拿出一个藏青色荷包,一枚一枚的点出二十个铜钱,挑担货郎捧出双手,面带憨笑的接过,揣在兜里,再把担子上一大把挑好的荷莲抱给小丫头,小丫头抱着一大束荷花,把脸也埋了,歪着脑袋走回宅子后门。
“四姐姐中午不在家,你们要乖乖的,吃饭的时候别淘气,阿芒买回来了我就给你们做玩具,好不好?”思伽对眼前两个矮矮的胖娃娃说道。
“好!”两个小娃娃奶声奶气的异口同声。
阿芒侧着身子撞开竹帘,把荷莲放到桌子上笑道:“四姑娘,这回的荷莲比前几次都大,还是两文钱三个,货郎还额外送了我两朵。”
思伽随手拿了两朵给小孩先拿在手里玩,挑出十几株来插瓶,拿着剩余一株荷莲,没有一点惜花之情,杆子都剪了,花瓣都扯了,又拿了另一把小剪刀把嫩嫩的莲蓬小心的绞了,不伤周围的一圈花蕊,取了细细的棉线绑住花蕊后托,把棉线一圈一圈的缠上去,剪了线,把线头子捏在大拇指食指中间,把花蕊虚握在手掌里,两个小孩子巴巴的四只眼睛盯着思伽的拳头。思伽得意的一笑,“不要眨眼哦!”就把手里的花蕊丢了出去。后头线头缠着,花蕊在往下掉的过程中飞的旋转,花蕊的黄白两节都连成一片,十分炫目。整个过程只有两三秒,看了就没了。
思仪惟信哦着嘴巴,眼睛专注的随着旋转的花蕊走,看完了才咯咯的笑起来,胖胖的小手来抓思伽的裙摆,仰着脑袋,一脸可爱,“四姐姐再丢一次,再丢一次。”,“四姐姐给我做一个。”,“四姐姐给我丢,我来丢。”
思伽在两个小豆丁满脸的崇拜目光下满足的冒泡,甜甜的笑道:“好,好,我们去榻上,你们两个像上次一样去榻上站着,再往下丢花蕊,线长长的才好看。阿芒,把余下的荷莲都做了。”思伽身边,采荷年初嫁人了,阿芒是两年前自己在农庄挑的,学了一年的规矩去年提上来,今年才十岁,和自己一样的年纪,也不让她负责多少活计,多是给思伽找个同龄的玩伴,并期望能培养个相伴长久的忠仆。
思侬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一地的莲花瓣,不由夸张的蹙眉心疼道:“作孽呀,你们!一朵朵水灵灵的花儿,被你们无情的摧残了,糟蹋了。”
思伽头也不回,站在榻上拥着思仪,一边握着她软软的小手丢花蕊,怎么丢可是有技巧的,要找手感,一边道:“你这话我可不承认哦,摧残了,是我摧残的吗?好好的花儿,不能落子结果,被人提早摘了就已经摧残过了,我只是买了它,又不是我摘的。再说糟蹋了,什么叫糟蹋了,送给你观赏就不是糟蹋了,我们扯着玩就是糟蹋了吗?依我说能在碾为尘土前博弟妹们一笑就不是辜负了。”
思侬笑道:“好歪的歪理,还在玩呀,赶快梳洗打扮起来,中午我们要去何家做客的,你看,我都穿戴好了。”
“好了好了,别催。”思伽看两个小孩子学会丢了,穿好了鞋子,把一匣子新做好的花蕊交给惟信道:“玩坏了再拿新的出来,今天就这么几个,玩完了就没有了。”花蕊旋转多了,不新鲜了,就转不起来,花蜜甩干了,转起来也不好看。
“知道了。”惟信憨憨的答应着,抱着小匣子,“三姐姐,四姐姐早点回来陪我。”说完还冲两人摆摆手,是自幼学会的再见的手势。
何家以前是盐商,多年前何家大爷改行做了不入流的驿将,在严州府经营几个驿馆,再经营一点别的生意,在州府里算是大富人家。何家少爷刚刚考中了秀才,还差两个名次就是案了,何家大开宴席,请了沈家几位奶奶小姐过府吃酒。赵氏何氏带思仟思侬思伽去道贺,龚氏生了儿子,刚出月子,要照顾奶娃娃不去,思伊也不去。
思伽正换衣裙,穿着是早就定好了,三姐妹都穿新做的粉色系夏衫,下配月黄色挑线长裙。思侬翻着梳妆台上的饰,挑出一支红宝石白玉响铃簪出来道:“插上这只簪子吧,我从祖母那里过来的,二姐已经打点好了,头上戴着一支累丝嵌红宝石金簪呢。”
思伽一脸赖相道:“我的好姐姐,这只簪子很重地,妹妹我的头小。”
思侬不依,硬是给思伽插上那根簪子,还道白玉衬肤色。其实,思伽知道思侬的小心思,还不就是嫡嫡庶庶那回事。按理,庶出的嫡出要比嫡出的庶出尊贵一点,可是思仟养在丁氏屋里,就把这差一点的尊贵掰过来了。没办法,丁氏就算养自己庶出的孙女,也不想养没血缘的嫡孙女。养了思仟那么久,丁氏私下里不免贴补些东西,某些好东西思侬都没有,不免心里不平衡,自己压不过去,也要让思伽压过去。
沈家五个女眷坐在一辆马车里,赵氏穿着一件缠枝银线月柳色的褙子,头戴一支鎏金凤凰衔红宝石的步摇,手上一只羊脂玉镯,饰件少,件件都是珍品。思侬挨着何氏坐着,思仟思伽坐一边,快到沈家正门,不免有多嘱咐一遍道:“伽姐儿是个嘴馋的,你们两个当姐姐的看好她,别叫她多吃甜食。”引得思侬下车的时候点着嘴巴笑着看思伽。
何大爷何大奶奶育有三女一儿,唯一的儿子未娶,何大奶奶还没有儿媳妇,所以请来嫁的近的二女儿帮忙迎客。沈家的马车过来,何大奶奶还是亲自出迎,双方谦让一回就迎到屋里去。屋内已到了好些客人,多是州府当地家境富裕的秀才举人女眷,何大奶奶热心的给赵氏介绍次谋面的几户人家,对沈家几个小姑娘笑道:“花园里请了女艺人演布偶戏热闹热闹,姑娘们去看看。”赵氏点头,沈家三姐妹跟着何大奶奶的丫鬟去后花园了。
花园里有三四桌女孩子,喜欢看戏的几个就围着女艺人观赏,不看戏的就凑在一起三三两两的说话。
戏多是小孩子能看的,寓言故事排演而来,说的是吴音不是官话,思伽也能听的懂。正听到宋人捡到兔子,回家吃了顿兔肉后,想明天再去捡一只时,隔壁桌上两个女孩子捣鼓,一个红衣女孩眼光飘过来,人是对着自己的同伴说道:“有些人家呀,都是一介平民了,亲事还挑来挑去,左右看不上,都十六了都没有定下人家,还当自己是侯门贵女呢。”那个呢字拖得老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传到沈家三姐妹这里。没有指名道姓,但说的就是沈家的长女沈思伊。
思仟和大姐感情好,且沈家姑娘,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气的就要站起来去争辩几句,思侬的鼻子也翕张的厉害,思伽视线好,一手抓住思仟的手,自己转头下死眼的瞪了那个女孩子一眼,然后就诡秘一笑,对着两个姐姐道:“二姐三姐,孔嬷嬷教礼,大家女子,贞静贤淑,说长道短最是要不得,若是小小年纪,就不分场合,口上无德”说着,鄙睨了那个女孩子一眼,接着道:“将来日长,和黄口黑牙,满嘴唾沫,成天说三道四的市井泼妇也没有实质区别了。”
红衣女孩气得跳脚,已经站了起来,被身边那个女孩死死的拉下去了,猛灌了一杯茶,甩袖昂着头走了。
“姐姐们认识?”思伽才十岁,今年刚刚外出陪母亲交际,实在没见过几个人,不知道红衣女孩是哪家的。
思仟看了周围,女艺人下去准备新的道具,周围没什么人离得近,就轻声道:“是田举人家的二女,我听过田举人娘子对何大奶奶说‘家里大姐儿和你家哥儿年纪倒般配’”。
思伽会意,田家是举人出身,沈家就三叔还是秀才,田家想把女儿嫁给何家,何家却看上了沈家的大姐儿,沈家还不肯答应,田家就看沈家不自在了。何家大爷现在经营三家驿站,州府里还有田地铺子货栈,家资能进严州府富豪榜,难能可贵的是,何家大爷就一个儿子,还十七岁就考了秀才,有前途呀。
喝酒看戏,赵氏申时才回来。沈葳正在擦拭一副贴身软甲,一旁还摆着兵器,武夫都爱拾捣这些东西,赵氏见怪不怪,开门见山问道:“何家这门亲事你是怎么想的,今天何大奶奶又和我提了一次,如今何家大哥儿已经是秀才了,你还看不上眼吗?那也快点给伊儿定下人家来,伊儿十六了,翻过年就十七了,再不定下婚事,我被人编排无所谓,伊儿的名声就要坏了。”
沈葳顿了顿,接着擦软甲道:“二姐跟我提了一个卫所的千户,何家……根基太浅了,再等等,今年不是秋闱嘛,再看看那个哥儿的资质再说,基本上走科举之路的人都是折在举人试的。伊儿是我第一个孩子,将来家里若能……总是她最委屈了。”沈家若能起复,后面的孩子只会越嫁越好,女儿家的花期却是等不得。
“今天就要走了吗?”赵氏看到沈葳拿灰青色的布包出来,心情复杂,不禁担心。沈葳这一两年多次外出,可是这次不同。
沈葳一笑,是自内心的舒心,道:“四弟我也带走了,四弟妹才出月子,你多去开导开导。八月我可能赶不回来,三弟这次要下场考秋闱,派来登去打点吧,别这样,别担心,这个机会沈家等了七年了。”
赵氏只得把早就收拾好的一包衣服拿出来,沈葳把装了软甲兵器的灰布包加进去,抱着赵氏道:“道上人马已经等着了,我这就走了,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
盐制
思伽虽然打赢了嘴仗,心里是只有那一时的痛快。对方虽然语气恶毒,满嘴放炮,说的的确是符合部分实情的。那年,二姑夫从还从杭州府请大夫过来,对沈老爷的病症也是束手无术,沈老爷挨不到七天,辞世了。接着父母守孝三年,实际是二十七个月,沈家门庭冷落大姐的亲事就耽搁了。如今父母出孝都一年多了,且这一年里沈家渐渐走出宅邸应酬,大姐思伊也不是没有行情,还是没有定下人家,大姐及笄之年,何家就透露出结亲的意思,沈家没有回应。在这里,疼女孩子的人家,及笄之前一般都有定亲目标了或已经定亲了,及笄之后就等着嫁人。当然十六七岁出嫁的也不少,但是像大姐这样是嫡女,十六岁没有未婚夫的,实在说不过去,毕竟,女孩子为了显娇贵,从定亲到成亲还要拉开一段时间的,讲究的人家还要隔上两三年。大姐的婚事耽搁至此,娘都被别人说风凉话,什么毕竟是前头姐姐生的,不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平常待继女和亲生女儿似的算什么,关键时候露出后娘的心思来了,这样托个两三年,女人下半辈子毁一半,要是自己生的,还不满世界的相看女婿。
思伽做客回来,卸了饰,换了衣服歪着床上,抱着被子为思伊烦恼。从自己两世的观念来看,大姐嫁入何家,也不算辱没,好好经营也能成就美满人生的。先,何家有钱。比沈家还有钱,这几年又混的特别顺,多年积累家产十几万两是有的,其二,人口简单。何老爷在世,何太太已经去世了,何老爷多年不续弦,大姐上头只有一层婆婆,且何大奶奶自己也中意大姐,将来婆媳矛盾就少,何家女儿已经嫁完了没有小姑子需要相处,只有一个独子以后也没有分家产业的纠纷。最后,本人条件也不错。何家大哥见过几面,长的不差,身高还有上升趋势,国字脸,眉目清隽,待人接物进退得宜,十七岁就考中了秀才,三叔还是二十岁考中的。
这样的条件沈家还在犹豫归根结底还在何家出身上面。莫说英雄莫问出处,结亲就好上查祖宗八代。何家世代农耕,地里刨食,何老爷那一辈才当上富户,后来改行经商,开起了米铺,又变身盐商,现在改行以做驿将,经营驿馆为主业,驿将是不入流,算半个公务员没有品级。坏就坏在何家做过盐商,洗白没有多久。盐商名声不好听,是商人的末流,这不是时人单纯的仇富心理,金银铜铁盐为朝廷专营,盐商绝不是大梁最富裕的商人,盐商名声坏还要从盐制说起。
大梁边疆,特别是北疆长年不稳。太祖皇帝开国之初立意休养生息,北辽还是年年南下骚扰,小规模战役不断,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国库入不敷出,实在无力支应边疆,就改革了盐制推行开中法。官府召盐商倒指定的地方纳粮,再根据上缴地点和数量,酬之相应的官盐。具体做法就是,官府开示纳粮地点和所酬盐数,出榜召商,盐商接榜,规定时间内把粮食运到指定地区,大多从江南鱼米之乡运到边疆,官府就开出盐引,盐商拿着盐引到指点是盐场领盐,再运到指点的地点卖盐。所以,盐商大多粮商起家。
世上什么东西最珍贵,不是金,不是银,是白花花的粮食。运粮是要承担极大的风险的,一路奔波,河盗,湖匪,山贼都有可能引来。为了能把粮食运到边疆,盐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要过着刀口添血的日子,实际和混江湖的也差不多了。何老爷原来也不止何大爷一个儿子,就是运粮过程中没的,何大爷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不然也不会和沈葳做朋友。
世俗婚嫁,讲究门当户对,何家求娶沈家的长女,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目前,两家还真实力相当。思伽私下揣摩,现在父母犹豫还真是心疼女儿,沈家在等待上位者的垂顾,祈求给一个进阶之机,不是说沈家狂傲想一下子复位成侯爵,抱着侯门嫁女的幻想,那是不可能的事。沈家只求一个武官之身,到时大姐顶着官宦之女的头衔,来说亲的人家就能高一个档次,将来嫁入夫家,婆家也高看一分,这事能不能成也就是这几年的事。
思伽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滚,脑子转起来就停不下来,又转到沈家前途中去了,自己能有什么办法,不会文不会武,女儿身一个,想想只是多死脑细胞而已,都上了沈家的贼船还不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晚饭时,才知道家里一个成年男子都没有了,三叔严遵沈老爷遗嘱,出孝后就考入了杭州府万松书院,一年多来潜心八股,闭门苦读了。思伽不免关心了爹爹和四叔的去向。以前爹爹也出门过了,去那里什么时候回来都有个说法,这一次赵氏含含糊糊,只说这次出门远,时间长。
饭后,思伽就想去左次间看看思伊,当然不是去说今日出门会客遇到是不快,一张桌子吃饭七年,又在同一院子住七年,亲姐妹之间还是很有感情的,有空也会聊聊天。
思伽想往榻上坐,被思伊拉住,请到角落一张圈椅上笑道:“你最惫懒了,能躺就不会坐着,才吃完饭对身体不好,还是坐这边吧。”
思伽嘿嘿的笑,“在姐姐屋里就和在自己屋里一样,又不用拘束。姐姐你今天不去何家做客真是错过了,席间砂锅散丹真是一绝,我还没吃过做的那么好吃的羊肚。木樨肉也好吃,我只夹了肉片的。”
思伊知道思伽晚饭后不喝茶,就倒了碗温水出来,搁在四方瑞云纹桌几上,自己在对面坐了道:“你呀,以前在吃食上面吃了苦头,以后外出赴宴的机会多得是,能吃不能吃的,自己也要留意当心。春日里羊肉草骚味重,你的嘴巴尝出来还能夸句好吃,何家厨子手艺不错。你个鬼灵精,娘都带你出门了,那些事还会不告诉你,你会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去何家?今天的事思仟都告诉我了,姐姐这里谢谢你了”
思伽一怔,但见思伊语无波无涟,至少现在是不受闲语搅扰,才小心道:“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过去一辈子的还是自己,大姐觉得何家怎么样?”
“你真是长大了,我今天也不把你当小孩子看了,”思伊斯文的拨动茶盖,道:“何家是好人家,家境富裕,父慈子孝,前程平坦。最难得的是掌家豁达,开明知义。当初何家退出盐商一道,也是看在何家大哥上,当年瞧着是个读书的苗子,为了将来儿子能进举入仕,仕途顺遂,才改行的。”朝廷没有规定不准盐商之子考科举,但是不排除别人用有色眼镜看人,为此,福建的一个大盐商,为了儿子的仕途,都把儿子过继给同族的耕读之家。
思伽点头,父母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也。
思伊正了身子对着思伽道:“四妹,我们家也是一样的。曾祖母,祖父……到死都在为儿孙打算,都在想着怎么撑住沈家。爹和四叔现在也是为了前程在外面奔波,我们作为沈家女,婚姻大事也要服从长辈们的安排,姻亲上能找个帮助家里就更好了。何家,什么都好,就是这方面差了,何家在仕途上还要我们家帮扶。”
思伽没想到思伊提到这么严肃的话题,愣了愣,不由正色道:“爹爹行事光明磊落,是绝对不会拿我们的婚事做交易的。”
思伊道:“我知道,但是家里能用的资源不多了。家里执着此道,也会有无可奈何之时。沈家女儿中,你我二人身份最贵,嫡出的嫡出,最有可能给家里寻到助力。”
思伽久久不语,才缓缓道:“没想到大姐今日能和我说这番肺腑之言,我也以诚待之。君子当自强,姻亲之助力,只可作锦上添花,想想大姑妈二姑妈之情景,可见一斑,家里不会再汲营此路,姐姐当信,父亲着实爱重姐姐,母亲也只会一心求好,绝不会拿子女一生的命运当筹码。如今家境困顿,一个一般举子之女都敢当面讥讽我们家,姐姐的前程的确难择,父母如今犹豫不决,只是想择个万全吧了。倒是姐姐自己,要想清楚要个什么夫婿。你我总归异母,依母亲的性子,将来若真要定下何家或是别家,可能会问你意见。”
思伊抬头,湿润着眼睛道:“四妹别见怪,我自襁褓便被生母所遗,其后又被外家所弃,是个被退过亲事的人,如今蹉跎至此,心中难免不安。”
大龄女青年对婚姻恐惧呀,思伽安慰道:“那什么,酒香不怕巷子深,姐姐是好酒,越留越淳,管家针线,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将来谁得了姐姐才有福气。”
少年
三月里,龚氏生下一个小子,请了道士演算了一回八字,言道五行缺土,便起了乳名叫阿土。这几日,有点着凉,天气又热,就趁着日头好在院子里给他洗澡。
沈家如今没有一个成年男丁在家镇守,赵氏愈约束下人,女眷们平时也不出门,家事甚少,便常常来龚氏屋里逗逗孩子。
阿土正趴在赵氏身上,乖乖的让龚氏解背后的肚兜带子,一听丫鬟往木桶里的倒水声,就老实不下去,“依依呀呀”的唤起来,小身子也在赵氏怀里摆动,就想挣到木桶里去。
龚氏解好了带子,把光溜溜,白嫩嫩的阿土竖着抱起来,手亲亲拍了一下宝贝圆圆滑滑的小屁股,笑道:“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急脾气,要吃奶时,等不得奶娘解衣服就要哭啼,每回听到水声多这么不安分,看你大伯母都抱不稳你了。”说着就拖着他脑袋往木桶里放。
阿土可不管娘的念叨,只看着木桶很认真的和娘呀呀的说话,像是要表达清楚意思,直到屁股碰到了水,就咯咯咯的笑起来,两排光秃秃的牙床粉润润的,口水马上就溢出一串来,藕节般的手脚挂着一套银饰,随着舞动出清脆的响声,溅起一盆子水花。
赵氏帮忙托着脑袋身子笑道:“男孩子就是要长脾气,瞧瞧还不满四个月,这手脚动的多带劲,将来怕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听别人夸自己的孩子,什么话都是加倍欢心的,嘴上却谦逊道:“就是太闹腾了,小小年纪就是霸王脾气,什么都得依着他。午后外面天怎么热,他也闹着要出去,不出去溜一溜就不肯午睡,他爹和他完全不是一个脾气,也不像我,真不知道是随了哪位长辈。”
阿土洗好了澡还要在水里赖着,龚氏拿了颜色鲜艳的拨浪鼓摇着转移了阿土的注意才把他提上了,两个丫鬟忙悄悄的把澡盆子抬下去。
两人正在给孩子穿衣服,门房上的刘婆子过来给赵氏递上一份信,信封是红色的,因此便快嘴贺道:“表小姐六月底生了男丁,二姑奶奶请大爷四爷几位奶奶吃满月酒呢!”沈莹的长女邱宓两年前嫁给入了衢州卫指挥使洪家,洪家是世袭的三品武将,连着四代历任衢州卫指挥使之职。邱宓的公公早逝,夫婿十四岁就授了定远将军。邱家嫁女时,沈家还守着沈老爷的孝,没有去参加喜宴,如今邱宓一举得男,沈家的确该合家去道贺。
“送信的人走了没有?”赵氏接了信问道。
“还没走,我的浑家正留他在门房喝茶吃点心。”
赵氏道:“那你去传个话,我要召见一下。”
“是。”刘婆子躬身退了出去。
赵氏打开信封看了请帖,再把请帖递给龚氏看,龚氏把阿土交给晚霞抱着,看了一遍,诧异对赵氏问道:“大哥他们这次出门很久了,怎么二姑爷还不知道两位爷不在家里,写这样的帖子来相请。”
“许是此事秘辛,大爷没和邱家打过招呼。”
龚氏不由担心,再次问道:“大嫂真不知道大哥他们去干什么了吗?一个多月来音讯全无,出门的时候两人都只带了一个包袱,随从都没有带一个。”
赵氏苦笑道:“大爷只对我说去帮一个朋友的忙,再问就问不出所以然了。男人们在事业上脾气犟的很,他不主动说,我们也问不出来。四弟妹放心,说句不妥当的话,大爷和四爷差了十来岁,大爷待四爷就像半子一样,一路上一定会照顾好他的。倒是邱家这边,要像个说的过去的理由,这场满月酒是怕要又要缺席了,以后几位爷回来再去赔罪吧。”
“爷们儿不在,大嫂带几个孩子过去贺一贺也不失礼呀。”
赵氏摇头道:“大爷走之前吩咐了,家里面尽量别应酬,这几个月也别出严州府。哎,宓姐儿这事儿,两家就住在隔壁州府,成亲满月,沈家都不能过去撑场面,这份满月礼,我们这些姨母少不得要拿出些好东西来补偿她。”
龚氏笑道:“到时候还要大嫂顾念一下我,我手里的东西可比不上大嫂的。”
“自家妯娌,何须计较的那么清楚,”赵氏起身道:“你坐着吧,别送了,我得回去先换身衣服,趁这个空挡想个说法出来。”
沈家终是备下一份厚厚的满月礼,提前满月几天,就把给邱宓孩子的礼送去衢州府,又写信去了杭州府说明情况。
今年是三月一次乡试的年份,万松书院坐落在杭州府,书院有先生带领赴考的秀才去考场。沈节不想搞特殊化,再说邱家是武将之家,文武不同道,就歇在书院在考场附近置办的院落内。沈节二十岁中的秀才,之后家变,接连给尹氏,沈老爷守孝,错过了两场举人试,这次考不考的中另说,下场去试试身手也是好的。何大爷家里,早在何家大哥还没有中秀才的时候,就在杭州府里上好的地段买下屋子,租赁收租,今年没有签订新的租户,大哥中秀才之后就派了何家的仆人去重新整修房屋,以备应考只用。整个浙江布政司十一府,一州,七十五县,每次来应考的秀才也有好几千人,浙江布政司算是南方大省,经济繁华,朝廷每次分派名额的时候,也会酌情多匀给浙江一些,就是这样,多年来也没有一次录过上百位举人。科举之路,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呀。
沈节不会回来,家里也给整理出了全套的考试所用之物来,笔墨纸砚,全套的衣物,食盒,餐具,茶具甚至到厕纸,都要备齐了,装了满满两个应考专用蓝子,派了管事送到杭州府去。家里几个孩子,思伊做了笔套,思仟做了干粮袋子,思侬思伽合着做了一双鞋子,一起放在篮子里。
乡试分三场,每场三天,从八月九号到八月十五号,沈家这几天虽还不到食不知味,寝不能寐的地步,家里人也是焦躁不安,何氏思侬是常常走神,魂游天外。中秋之夜,赵氏特意请了两个女大家来宅子里弹琴唱曲,也没有烘焙出多少过节的气氛。
十六日晚,管事载着沈节坐马车回来。书院给应考的秀才都放了假,假期不定,他们愿意什么时候再回书院修学就什么时候回去。沈节面孔虚浮的回到家里,拜见了嫡母,再给沈家祖先上了一炷香,就一头栽进房间闷头昏睡。何氏服侍了他就寝出来叹道:“昨晚上还想着考题停不下来都睡不着,刚刚我瞧着是睡熟了。”
赵氏还是道,明天一早请个大夫把把脉,也开些养身方子调理调理,乡试一连九天,和考秀才的县试府试院试截然不同,累身累心,每次背出考场的都有好些人。
乡试的榜单称为桂榜,一般在八月末九月上旬公布,日期不定。沈节体力恢复过来之后,也捉着惟值握笔开蒙,还出门会了会严州府里应考的秀才。
书房里,思侬思伽一左一右的围着惟值教三字经,惟值很顺溜的能背出前面的十几句,二十句后就是卡壳,教了两天也背不上不去,自己还不安分,知道三姐严厉些,就去抱四姐的大腿道:“四姐,摘桂花去,给我爹娘做桂花糕吃。”
思侬把惟值拽过来,伸出一根食指点着惟值的眉心笑道:“哪里是记得给爹娘吃,是自己馋嘴了是不是,这几句爹爹昨天教过了,今天你还记不住,小心爹爹回来打你。”说着就抓惟值的胖爪子要先打打试试。
惟值笑呵呵的往思伽怀里躲,把小手捏成拳头藏在袖子就是不伸出来。思伽抱着惟值笑道:“啧啧,现在才几岁,就如此督促弟弟用功,将来一定能劝诫相公进学。”
思侬羞红了脸,恼恨了越是要把弟弟逮回来,三个人笑闹着滚成一团。
门口有小丫头掀帘子进来道:“三小姐,四小姐,三少爷,大爷四爷回来了,还带了客人回来。奶奶们让小姐少爷换了衣裳去太太的屋里见客。”
三人停了嬉闹,两姐妹好奇,各自回屋。换了衣裳,梳了髻,相约到尹氏院子偏厅。沈家五姐妹凑齐了人数才被龚氏带到正厅。
一个少年正立于厅中,只见他身着一件明蓝色暗绣银线的团花箭袖交领长褂,腰间一条浅紫色绦子,绦扣上镶着一块椭圆形翠玉。绦上别了一个湖蓝底月白色的桃形荷包,一头泼墨般的乌用玉冠别住,中间插了一支羊脂玉簪子。走到丁氏身边,才看清来客面容,唇红齿白,眉眼如画,身姿矫健,举止爽朗,端得是一番倾国名花的风采,皎皎之玉树临风,宗宗之潇洒少年。
一个未及弱冠少年,引得沈家阖家郑重接待,定是来头不小,沈家众兄妹依着齿轮站好,丁氏笑着介绍道:“这是京城里信国公府韩家太夫人的孙子,名叫韩昭旭,字元瑜,比佑哥儿长一岁,在家排行第二,来我们家住几天,你们称呼一声二哥吧。”
庶出
人丁齐聚,大爷四爷又是出门两个多月归来,再加上一个年纪尚小,身份贵重的客人,沈家这顿饭是一定要坐一起吃的。因有一个外客在,便男女分席了,沈家三位爷惟佑惟俊韩昭旭一桌,女眷孩子并一桌,赵氏三人布让一回丁氏也让落座吃饭。
席间多是自己的贴身丫鬟媳妇伺候,一顿饭不闻碗碟之声,寂然饭毕又是一番捧茶漱口。总之,沈家主子和进屋伺候的仆妇都端出多年侯府里培养出的素质,沈家几个姑娘更是把孔嬷嬷教授的餐桌礼仪用上。
饭茶后,丁氏问了一回韩家太夫人郑氏的境况,沈葳便领着韩昭旭去书房,赵氏亲自带着仆妇去查看整理好的厢房,沈家余众也各怀心思的告退。
及至掌灯,沈葳回到屋内,看见赵氏站在烛灯前拿铜簪挑弄烛油,看见自己进来,就改用烛剪把烛花都剪了一遍,寝室就更加亮堂了三分,便去榻上坐了,摆出两只白瓷低绘彩茶碗,斟上茯砖茶。沈葳入榻端茶饮了,赵氏似笑非笑道:“没想到这次是信国公邀你。”
沈葳讪讪笑道:“这些年来盐务混乱,都转运盐使司官员与盐商狼狈为奸,私开盐引,账目又做的天衣无缝,至使开中法成效锐减,朝廷府库更多的直接承担了边地的粮草,市场上又官盐私盐泛滥,盐税外流。皇上派了几波人去暗查,终于搜查出头绪,不想那批人如此胆大,竟在京畿之地暗杀朝廷四品命官,皇上雷霆大怒,倒出手来,终下决心命信国公彻查盐务。信国公一入鲁地,便遇到一路山贼,一次暗杀,于是便想来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路明查,一路暗访,我这次帮着负责部分暗路人员的联络保护事宜。”
赵氏叹道:“一年几百万两的进项,那批人也不是贪了一两年了,腐骨之毒还是早除了好,不过你们这要断了他们的财路,那些贪官污吏盐中巨鄂也不是吃素的,多是雇江湖上卖命的好手行事,明杀暗劫,你这两个多月不是……”
沈葳阻止道:“我就是怕你担心那些事,所以才现在把事情告诉你,我本就是武将,富贵险中求,现在不是回来了,信国公能把这个机会送给我,一定是经过皇上默许的。皇上终于记起沈家了,愿意给沈家一个翻身的机会,我这么能不抓住它。”
“韩家几十年如一日,一心为主,倒是不怕得罪旁人,这一个月来霹雳手段,摘了沿海四省几十顶官帽,一百多家盐商牵连论罪,补上了多笔流失的盐税,我虽坐于家中,也知道盐务整顿正在收尾的时候,你怎么在这个关头回来了?”
沈葳肃了神色,端正道:“兵贵神,盐道上又是妖魔鬼怪齐聚,皇上许信国公便宜行事,信国公也不得不使些非常手段,我们分了好几批人同时下手,该找到的证据,账本俱在掌中了,幕后之人也顺藤摸瓜的都翻出来。如今已经调查的差不多了,盐道牵涉极大,当今皇太后娘家也涉案其中,多年来从中贪污了近三百万两银子,大梁以孝治国,信国公就算有先斩后奏之权在手也不敢专断,如今皇上正在副都,信国公前去与之请示。交给我的事已经办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明面上的,我目前还是无品无极,也不方便在那里滞留,就回来了。”
赵氏知道沈葳这份功劳是跑不掉了,将来总会有记上的时候,便换话题道:“信国公这次办差可是把这个二子随时带在身边的吗?”
提到韩昭旭,沈葳的脸上露出一脸嘉许之色道:“别瞧他才到志学之年,是个心智意坚的,韩国公也有心历练他,一路上也没有特殊的待遇,起初大家还以为他是信国公的着意栽培的晚辈后生,没想到是亲子,我也是近期才知晓的他的身份。此子一路下来,也算有勇有谋,能为父分忧了。”
“那他怎么没有随信国公去汴京,跟你回严州府是有什么事吗?”
沈葳不由赞道:“他这个年纪,武艺已是出类拔萃的了,若是单论枪法,我和他三百招之内都难分胜负。说来也是武痴,他是想和我切磋一下武学才跟我回来的。”
赵氏不由皱眉道:“瞧他的年龄合不上,不是韩国公的嫡子吧。”沈家执着官场,了解官场上各路人马是必修课,至于勋贵外戚,牢记前后三代,不过此类家族根深叶大,嫡嫡庶庶一堆毛线,还没有冒头的后辈们,赵氏多记嫡系,韩昭旭,倒是没有多少印象。
沈葳转色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如今远离京城多年,京城中的掌故也有忽略的。韩昭旭,的确是庶出,可是他这个庶出不可一般看待。当年之事,尚还记忆犹新。当初内阁与六部议功,是要加封韩家为侯的,皇上却是一意要韩家入公爵,并号韩国公,追韩老将军郡王之位。过了半个月才议定,韩家入公爵之列,封信国公,韩老将军追赠上柱国。韩家这个爵位是两代人累计军功所的,其中韩昭旭的生母居功至伟。”大梁朝的军功赏爵与前朝不同,当年,太祖皇帝起于微末,曾经于众生死兄弟歃血为盟,相约执掌江山将共享天下,所以议功分封的公侯伯爵都是世袭罔替,其子弟可入武道,可入大九卿,所以朝廷要新增一个爵位都是慎之又慎,议之又议,斤斤计较。
赵氏顿时悟中:“韩昭旭的生母便是那位阵前击鼓督战,叩关夺城的女将军?”
沈葳点头道:“正是此女子。为了不乱妻妾法度,朝廷没有抬举她,直接把恩赐转给了她的遗子,赐予了正三品昭勇将军之衔。韩家太老妇人,太夫人也是对他关怀备至,太夫人怜爱其幼,亲自教养于膝下。韩家初入京师这几年,韩昭旭也多受皇太后皇上召见。”要是没有韩昭旭的生母,皇上估计都要被北辽捉了,韩昭旭因此失恃,皇家多有怜惜也不为过。
赵氏了然,韩昭旭生母于家于国实有大功,的确不是一般妾室之流,其所出之子也不能当一般庶子对待:“如此,韩昭旭虽没有嫡子之名,也有嫡子之贵了。”赵氏身为正妻,育有嫡子,自得庆幸韩昭旭只是次子,不免又叹息一番其生母如此巾帼,竟难堪正室。
“那这孩子能在家里做客几天呀,我好再安排安排。”这么贵重的孩子,只十五岁,难得没有培养出骄横之气,身边就带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过来,衣食住行多是要赵氏亲自安排了。
沈葳笑道:“什么时候信国公回来就会把儿子带走了。其实元瑜自幼长于西北,之前也没有出过京师,这几个月来跟着巡查盐务,大家都是忙得连轴转,身心疲惫。不如让惟佑请假,带着他在严州府转一转,看看江南的风物。”
“大郎是要让惟佑弃文了?”看来沈葳把韩昭旭拐过来还是有私心的,为了下一代铺排人脉关系。韩昭旭没有公爵之位,显然前途也是不可限量,将来必受朝廷重用。沈家长子若能成为他的好友也是受益无穷。
沈葳意味深长道:“科举之路太难了,万中取一的搏杀之路。我们沈家这么多年来,嫡枝旁支多少年了都没有培养出个进士来,就算中了进士又如何,还不是从八品七品开始爬,一生止步于五品的是大多数。我的两个孩子不必都专研此道。再说了,现在沈家已经过了低迷之期,几十年的人脉尚存一二,皇上会记得我一次,就会记得我第二次,惟佑还是跟我从武将起家容易出头些。我也观察多年了,问了私塾里的先生,惟佑在学问上的天赋也不如惟俊,过了今年,惟佑的修束就不用再交了。以后我把孩子带在身边教养。”
赵氏也不多置喙,两个孩子的前程夫妻二人不是讨论一天两天了,如今沈家有了起色正是要下决断的时候,再说,男孩子的教养多归当父亲的决定,沈葳说的头头是到也不会委屈孩子。
沈葳喝干了茶道:“说到科举,今日我问了三弟了乡试之事,二弟说有几分把握。二弟未到而立之年,若能一举得中,前途也有说法了。”举人虽比进士差了一大截,也算获得了入仕的资格了。
赵氏给沈葳添了半杯茶,笑道:“三弟只说有机会能中举你就那么开心了。对了,何家大哥这次也去应试了,只是十几岁的秀才还算多,举人就少见了。何大奶奶秋闱后还约我去做客,但是你不在我也不能应下什么,不想虚与委蛇的就推了,如今你倒是给我一个说法,到底中不中意何家大哥,难道真要桂榜放出来再说吗?”
沈葳自信的笑道:“怎么,你还怕那个孩子跑了不成。放心,何家大爷贼精的,我现在就给你句痛快话,如果何家大哥中举,伊儿就是他家的人,若是不中,我也有别的安排,总之,伊儿十七之前我一定定下女婿。”
方氏
女人要分享了秘密才能成为闺蜜,男人要较量了力量才能成为兄弟,这话是不错地,思伽的两个哥哥昨天晚饭时还叫韩昭旭“韩世兄”今天就改成韩二哥了。武将之家,男子自幼习武,惟佑十四岁,惟俊十岁,读书至于也是勤武不辍,每天要练上两个时辰,看到韩昭旭就是个练家子,怎能不跃跃欲试。韩昭旭不想占年龄的优势,让沈家两兄弟一起上。打虎亲兄弟,韩昭旭一看就不是个好对付的,哥俩儿挨头讨论了番战术,就开打了。结果……
结果惟俊对着几个姐姐妹妹,说的兴奋,就跳下椅子在厅中比划起来:“韩二哥一个凌空,以棍对棍,就震掉了大哥的棍子,反手一记屈打,也缴了我的棍子。韩二哥也不占我们的便宜,徒手比划,一击重拳挥出,大哥后跃着格挡,待我去扫二哥下盘,韩二哥腾空向前,和大哥又拆了十几招,反正最后一手锁了大哥颈骨,一脚采了我的胸口,把我们同时治住了,好厉害呀!我明天要再去请教一下摆住我的那套腿法。”
思仟笑的腼腆道:“韩家世兄来我们家是做客的,二弟怎么好天天缠着他打闹。”
思伊也道:“是呀,来做客的,万一是打伤了,就是磕磕碰碰的也不好,再说了,二弟,姐姐说实话,你远不是韩家世兄的对手,他和你对打,能施展开来吗?你是高兴了,人家束手手脚的多不自在。”
“大姐姐说的是。”惟俊说的激动,脸上的红晕还未退却:“不过我们和韩二哥比划的时候,爹爹都在场看着的,不会出意外的。哎,学堂里个个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我和大哥也是憋得慌,大表姐夫,大表哥能来助阵就好了,这样双方也能打的爽了。”
思伽噗呲一声笑了道:“二哥你是喜欢韩二哥嘛?这是要找回场子的架势,还想找齐了人手群殴他一个。”
惟俊睨了思伽一眼,摇头道:“你们女孩子就是不懂,习武之人最好切磋,不断切磋实战才能精进,不然就是天天练几十遍还是花拳绣腿。不说了。我要回屋睡觉了,嘿嘿,明天学堂放假,正好大哥明天要带着韩二哥逛逛州府的,我今晚和大哥说说也带上我。”
主讲的人都不在了,沈家姐妹也各自回屋安置了。
思伊回到自己的左次间,梳洗一番后,看到贾嬷嬷正在床榻下铺被褥,急道:“嬷嬷都多大年纪了,便是家里人手不够,也不必嬷嬷值夜。”
贾嬷嬷手下不停道:“两个丫头凑好了身上不爽利,下面的人都是粗手粗脚的,老婆子怎么能放心,正好,也静静的能和姐儿说说话。”
贾嬷嬷服侍了思伊脱了外衣,躺进床铺里,掖好夹缎薄棉被子,放下最里层的纱帐,便在床榻下躺了。叹了一口气道:“虽然闺阁之女只能依父母之命,不能过问婚姻大事,但是实际上当父母的都会和女儿说说的,女儿家私底下问一问无不可,大姐也不好一直腆着性子,现在这个时候,该去问一问大奶奶的,不然,越过大奶奶去问大爷也好,大爷可是姐儿唯一的依仗了。”
思伊羞涩的道:“今日一早,娘和我说了,爹说桂榜放之后就考虑我的亲事。”
贾嬷嬷试探道:“大爷是准备在乙榜下给姐儿抓个夫婿吗,那韩家公子,大爷就没有心思了?,老奴看韩家公子倒是个好后生。”
思伊侧过身子,脸色黯淡道:“嬷嬷这个心思在我这里露过就算了,公门之子,便是个庶子,也不是我可以肖想的,我早就清醒了,侯服玉食已是过眼云烟,我如今,连一个吏部主事之子都攀不上。”思伊的舅父上届春闱考中了进士,一入官场,就是正六品的户部主事,前途正盛。
贾嬷嬷不由酸涩,思伊是她一手带大了,没人比她更了解贾家退亲对思伊的打击,道:“姐儿千好万好,是贾家浅陋,妄为诗书传家……”
“嬷嬷别说了,贾家总是我的外家,不可不敬”
贾嬷嬷抿了抿嘴,又道:“姐儿,我们和韩国公府如今还能说上话,就是你没有心思,难保别人不起心思。”
思伊笑道:“沈家爵位仍在,这事还有商量,如今有了心思又如何,不过是现在徒添烦恼,将来情意难平罢了。”
贾嬷嬷料想的没错,沈府里,还真有个艺高人胆大的。
方氏拿着两片桃木板梳通着思仟的根,一下一下压过头皮,直过了两刻钟才停歇,又拿何乌汁把根都抹了,拿块方布把头挽成一个大包,待明天再清洗。思仟舒服的眯着眼睛道:“姨娘,这些事我身边的珊瑚都会了,你不必自己上手的。”
方氏郑重道:“二姑娘什么都长得好,唯有这头欠了浓密。女儿家,除了脸就是头最重要,这几年每五日一养护,从根上养上来才好。”
屋里灯火阑珊,只有母女二人,方氏看着镜中女儿的面容,已出落的清丽儒雅,又高兴有担忧的道:“二姑娘已经十三岁了,是时候相询婆家了。”
思仟小脸一红道:“大姐姐还没有定下来,哪里能轮到我了。”
方氏意有所指道:“大小姐定不下来,那是别人不上心,如今家里正住着一个,模样身家样样出挑,姐儿自己该上心些。”
纵是思仟心气高,闻言也不禁一愣道:“姨娘说什么呢?韩家二哥那个身份,大姐都怕轮不上,怎么会落在我头上。”
方氏把布包用别簪子固定好,自怨道:“只怪你为何不托身到大奶奶身上,偏偏落在我的肚子里,我这十多年来一身一心都在你身上。原来还想着给你生个亲兄弟,将来好有依靠,如今出孝都一年多了,你爹来我屋里坐过几回,过夜更是一次也没有了。我算是瞧明白了,大奶奶是容不得我,揽着大爷就她和丰儿三个人过。大奶奶眼里瞧着大方,心里针尖似的计较得清楚,当年我怀上你的时候她就容不下,后来听说太太要把她的儿子满周岁了就抱去养,才换了心思留了你。我就怕她在你亲事上撒气。”
思仟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秘辛,仍是努力淡定的道:“能在祖母身边教养是我的福气。”没有丁氏在前,自己还没有这份体面。
方氏撇撇嘴道:“如今姑娘是因祸得福,当年的事可没那么简单。太太子女缘浅,大爷大姑奶奶都是老太太养大的,二姑奶奶勉强算是太太养着,可是都养不好,不然,当年侯门嫡女怎么会配了侯府旁支。此外,太太还养死过一对孩子,一个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不满三岁,没有序齿罢了。”
“那些都是老黄历了。”思仟不以为然。
方氏笑了,缓缓的道:“是了,你现在都长成大姑娘了。正因为如此,太太也不计较你的出处,待你有几分真心,也会为你打算。你好好奉承好太太,这门亲事谁说一点成算都没有呢。大小姐比韩家公子大一岁,后面的几个小姐又太小,就只剩下你,差着两岁,最合适了。太太和韩家太夫人是两姨表姐妹,闺中好友,先大奶奶在世时,韩家进京述职,太夫人还来侯府拜访过,补了一份侄媳之礼,那天我还在身边伺候。”
思仟惊讶道:“那怎么多年来,我在祖母身边,都没听到祖母提过韩家太夫人。”
方氏凑到耳边,轻轻道:“听说韩家太夫人曾经在太太娘家寄居多年,这份人情可深了,我揣摩太太性子十几年了,太太性子实是偏左,两姐妹差不多出嫁,韩家太夫人和老国公夫妻恩爱,连生五个嫡子,太太呢,年轻夫妻天天闹气,还连着生女儿,原来就夫家门第强点,还被褫夺了。太太提起韩家太夫人能顺心的。所以,这就看你的本事了,怎么利用这些弯弯绕绕的,在太太耳边扇起这股风。”
思仟又喜又羞道:“那都是上上代的交情了,我听祖母说,韩家二哥是个有出息的,公爷又重视,身上都有正三品的散官。我们家现在这个样子,还是高攀不起吧?”
方氏两眼放光,心头热血,大表小姐的夫婿的定远将军的衔实际是从三品,韩昭旭小小年纪就是正三品了,不免鼓舞道:“女人一辈子就是靠个男人,想找一个能依靠的男人有什么错,高攀又如何,攀上了是一辈子的福气。再说了,自来都是庶女配庶子多矣。我想着这个婚事未必不成,你想,韩家公子如此出息了,韩家门里,必有人不安,一面得力,一面就要压一压,如果再给他找一房得力的岳家,不是嫡弱庶强。我的姐儿,除了出身,品貌才情,琴棋书画,样样不差,满府的小姐也越不过你去。”
思仟娇羞的依到方氏怀里,道:“我若能有这番大造化,将来沈家门里也有我说话之地,姨娘晚来能享些清福。如今,女儿无用,让姨娘还得住在抱厦里和丫鬟婆子挤。”抱厦里住的是贴身的丫头并孔嬷嬷莫嬷嬷两位嬷嬷,方氏这几年就住在单独的一间抱厦里,沈宅格局如此,铺排不过来,赵氏院里没有正房了,方氏婢女出身的妾,半仆之身,就安排到那里去了。
沐讲
沈惟佑带着韩昭旭逛州府自然是骑马出行,所以,惟俊歪缠了哥哥一个晚上,惟佑才同意带弟弟出门,不过有个要求,不能独自骑马,要么和哥哥同乘一匹,要么坐到后面备着的马车里。惟俊只有十岁,受身体限制控马还不熟练,明天若是在路上勒马不住出了事故就不好了。惟俊瘪瘪嘴,骑术还没有练到收放自如的地步,的确不能在闹市过马而行。
第二天,二人穿着一身箭袖浅青色点圈直衣,就要去厢房与韩昭旭汇合,走到院门口,扑出两个人来,正是一身男装打扮的思伽和阿芒。
两兄弟是差不多一个月会带着思伽逛逛街,赵氏疼爱女儿,思伽年龄尚幼,也不拘恨了她,只道过了十岁之后就不能这样往外跑了。如今九月,思伽转眼就要过了十岁了,怎么能不抓住每一次可以出门的机会。
惟佑蹙眉道:“四妹,下次我们出门带着你。这次我们和韩二哥约好了行程,要逛西市,还要去郊外跑马,真不适合带着你。”西市是匠人艺人长短工聚集地,牲口买卖场,龙蛇混杂,思伽是不能去的,加上思伽还没有学过骑马,带着女孩子出门的确多有不便。
思伽笑着挽着两个哥哥的手要道:“我知道,不会像小尾巴一样一直跟着你们的。你们入过诂经书斋的时候把我放下去就好了,我自己在那里淘淘书,开个雅间看书吃点心,你们爱干什么干什么去,逛够了再来接我回去,把我的阿芒也带上,看,伺候我的人也有了。”
诂经书斋位于知府衙门后街,沿街都是钱庄,典当行,药铺,玉器铺,饰店等高档消费之场所,街道安全是有保证的,便依了妹妹。
四人带着六个仆从去了二门,思伽和阿芒坐了马车,两个仆从驾车,其他人都是骑马,惟佑惟俊同乘一匹。逛街看景是沿途乐趣,虽然这条街思伽也来过多次,还是忍不住掀帘观看。惟佑和韩昭旭行在前头,两人正说着城区划分,店铺营生等各种话题。
诂经书斋是严州府最大的书铺,同时经营笔墨纸砚,一排五个门面打通,上下两层楼,装饰简朴典雅,别具一格。思伽下马车后,便给几个兄长行礼作别,惟俊给妹妹留了一个使唤小厮,约定了时辰便离开了。
书铺里一半多都是四书五经及其注解的各类科考书籍,历年的秋闱,春闱的部分答卷也会装订成册供人参考,此外,还有诗词集,医书,游记,杂谈,话本等读物,思伽自然是往后者扑的了。这个时代,话本渐渐兴起,多是落地的贫寒秀才举人为养家糊口捉笔而著。朝廷对于民间的出版物并不过分管束,文风自由,话本故事包罗万象,上至远古神话,妖魔鬼怪,下至市井生活,男女□。思伽已经和赵氏学着管家,对银钱的购买力有所概念,如今推行一斤十六两,一两不到后世的四十克,一斤约六百克,肥肉二十文一斤,瘦肉十五文一斤,米价一石一两银子,一石约后世的七十五千克。如此物价一对比,书价就是很昂贵的了,书斋里最便宜的一套四书五经就要十五两银子,上期的春闱答卷集十两银子,随便一本注解书都是一两银子左右,还是一些闲书便宜一点,话本基本上都是几百文钱,没有过半两银子的。
思伽带了三两多攒着的月例出门,赵氏管家,该给下人的月钱,四时八节的赏赐从没有延迟克扣,思伽身为嫡女,又是沈氏夫妻的爱女,家里仆人能不尽心,赵氏受王府侯府鄙习多年,如今重新起家,主张严赏严罚,并不鼓励当主子的私下里给仆人们多赐赏钱,惯出其捧高踩底,骄横之气,所以,思伽每个月零花钱五钱银子,大多都能攒下来。临出门前,大哥塞的五两银子,思伽并不想动用,打算挑六七本游记话本,就上楼包个单独的雅间看书去。诂经书斋的二楼雅间像是一个个高档的阅读室,室内供着一份免费的茶水点心,如果不满意也可以外卖自带。
挑书的时间是过的很快的,思伽选了两个多时辰,肚子不知不觉都饿了,才去楼上定好的靠窗单间,给了钱让阿芒到同街上的食铺里打包了招牌菜色小吃带到书斋来,这也是出门的乐趣,主仆三人大吃一顿,下午接着看书喝茶吃点心。
思伽正看一本《望月记》,乃是乱世之中,一对母女失散,一对兄妹失散,后来其中那女子与兄长两人结为夫妻,重建家园,十多年来,经营家庭,寻母访妹的故事,惟佑三人就从郊外跑马回来了。
惟佑审核了买下的话本,故事没有都是靠谱的,又问了一边小厮,妹妹几个时辰的作息饮食,三人才凑着地方更衣梳洗了一遍,喝了一盅茶,歇息了一刻。
三人都是健壮少年,马上就原地复活,韩昭旭说要选一批上好的笔墨纸砚给公府里的兄弟姐妹当礼物,请沈家兄妹帮忙参考,于是又是集体下楼。
铺里掌柜一看几位小公子一表人才,特别是领头一位样貌出众,穿戴富贵,明显的一笔大生意,就打了伙计亲自招待。浙江湖州湖笔盛名天下,韩昭旭先就挑了三十枝湖笔,又选了很多烟松墨,集锦墨,香墨,因掌柜主动推荐有一批天然的歙砚到货,四个人挑出几块纹样成形的出来,思伽又道江南流行澄心堂纸,韩昭旭也买了两匣子,最后一结账四百多两银子,大头在几块歙砚上,掌柜真是会看人做生意。韩昭旭的亲随小厮摸出几张银票出来,先付了四百两整数,再从钱袋子里挑出了一块三两重的金饼子。
思伽暗暗点头,难怪娘说韩昭旭身份不一般。韩家封公年浅,家里四世同堂,六房并居,老国公去世,韩国公也没有和剩下弟弟们分家,韩昭旭一个第四代庶子,出门就拨给上千的银子,一出手四五百两花得很自然,的确在韩家地位然。
晚膳惟佑要尽地主之谊请韩昭旭下酒楼吃,到了一家叫欢鱼居的特色酒楼,特色在于此酒楼只做鱼类荤菜,并号称包罗大梁各地上千种鱼菜。
等菜期间,韩昭旭笑问道:“俊弟看上什么好书了,临出门了还要去买。”惟俊临走前还买了一本话本,掌柜没有收钱。
惟俊把书递给韩昭旭看,思伽远远的看到书名《休哥传》,怪道:“二哥你已经有好几本《休哥传》了,怎么总是买差不多的书。”这里有些话本书名一样,作者不一样,这样不算侵权。
惟俊惊奇的看了思伽一眼,一副你怎么可以不知道的表情道:“《休哥传》可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人物原型你我小时候还见过,不过那时候我们还没有记忆,不知道罢了,哥哥,你还记得的哦。”
韩昭旭转过头来道:“没想到佑弟还有此缘一睹大师风采。”
惟佑羞愧道:“那时我只四五岁,还是懵懂的年纪,只记得大师将至期颐之年,眉须雪白,尚还腰背直挺,弃拐健行如常。”
韩昭旭羡慕道:“我在西北长到九岁,是无缘求见大师一面。”
三个少年一番感慨,好像自己晚生了几十年,错过了什么的表情,思伽好奇的要死,忙缠着二哥道:“别在我的面前打哑谜了,这《休哥传》不是讲一个武将的吗。”书里一个女人的戏份都没有,也不是男男话本,思伽最不爱看这一种的。
惟佑道:“二弟,你就和妹妹好好说说吧,妹妹该铭记大师的一生。”
思伽求知的目光只盯着惟俊,惟俊喝干了一碗茶,就是摆开了长篇而谈的架势:“《休哥传》的原型,就是你每年九月初八要祭拜的沐讲大师。大师出家之前,俗名张定边,乳名里有个休字,实乃周末第一猛将,论勇猛天下无出其右者。可惜张将军并不在太祖帐下效力。周末天下大乱,淮河以南几十支起义军,几十支人马合并的合并,大吃小的大吃小,最后剩下太祖一支和自封为汉王,划湖广,江西自治的两路人马。张将军正是汉王的结义大哥,因自知才德有限,甘推义弟为,自为其帐下第一战将。一山不容二虎,太祖与汉王决战于全州平原,张将军一人竟能冲破层层军阵,直奔太祖所在的中军大帐。太祖……咳咳……”
惟俊这段压低了声音道:“太祖不能敌,被逼逃出中军大帐,且退且战,千钧一之际,第一代英国公颖国公敢来相救。张将军冲至太祖军中,一路上已是身中三箭,还能与三人激斗半个时辰,纵是不能夺了太祖性命,退回汉王帐中。”
思伽迷入故事,不由感慨道:“真真有赵子龙之勇,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可惜了……”倏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瞪大了惊恐的眼睛对着几个兄长摆手。
韩昭旭看着思伽古怪胆小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道:“四妹妹是自己人,哥哥们是不会把这种不敬之言传出去的。”
三人取笑一番,惟俊接着道:“全州之战历时三月,汉王中流箭而亡,汉王麾下之人纷纷归降太祖,只张将军拼死不降,太祖爱惜人才,不伤其命,令麾下十大战将摆开车轮战,鏖战了一天一夜,拖疲了张将军,总是生擒此人。太祖劝降了三天三夜,许与高官厚爵,良田豪宅,如花美眷,绝色小倌,张将军不为所动。只言道‘好马不配二鞍,忠臣不事二主,若是真惜才,归还汉王遗体,放我离去,从此我刀剑回鞘,隐于山间,不然,我已是待宰之人,请便!’太祖无奈,只得让他带了汉王遗体归隐。此乃太祖生前一大憾事。张将军回到老家后,杀猪卖肉为业,侍奉汉王母亲终老,又嫁了自己的女儿,孑然一生,了无牵挂,在京郊一座破庙受主持点化,开始研习佛法,研究医道,十五年后佛法医术大成,法号沐讲。芒鞋灰衣巡游州府,一路赠医施药,在佛道杏林之中都有名望。耄耋之年,随药农赴深山采药,路遇猛虎,一杖便击碎了虎脑,此等战力,深不可测。大师于昌庆三年无疾坐化华严寺中,享年九十九岁。”
中举
思伽慷慨不已,张将军真是半生杀业,半生慈悲呀!后面的事自己是知道的,寺里立的是衣冠冢,娘说大师是世代渔民,还是孤儿,遗命要求尸体火化,骨灰送回乡间埋在义母身边,看来这个义母就是汉王之母了。
惟佑叹惜道:“当年大梁初立,北辽还占领着半个北方,张将军勇冠三军,有于千万人中夺将帅级之能,何愁功业不成,竟是甘心埋没了一身武艺了。”
沉默良久,韩昭旭握着杯子,垂头道:“大师怕也是执着于一个义字,放不下兄弟结义之情,但太祖实乃救世英主,次仇不可报,才一生不为太祖所用。”
思伽忍不住轻声道出腹诽之语:“大师能熬死了太祖,熬死了太祖儿子,还差点熬死了太祖孙子,也算是为汉王出了一口小气。”
此言乖张,话糙理不糙,细想之下还真是如此,从人不免喷笑一番。
这时酒菜备齐,欢鱼居的伙计打了招呼上菜,大家就把心思放在吃喝上面。都是新鲜鱼菜,一个全素的都没点,堪称全鱼宴,从口味清淡的开吃,乳白豆腐鲫鱼汤,江东清汤鱼丸,葱香清蒸鲈鱼,糖醋秘制带鱼,松露干锅鱼,盐焗抹酱烤鱼,滇式酸菜鱼,红绿剁椒鱼头,吃得大家都很满意,另付了赏钱。
第二天,思伽拿着新话本去找思侬分享,思侬提不起兴致,拿着话本,一页也翻不过去。布政司学政昨天就拟出了中举名单,密送各地州府,各州府会在同一时间拆阅,并给新科举人报喜,三叔中不中,也到了秒秒钟能揭晓答案的时候了。
果然,没到一刻钟,前院一片声的锣响,思侬思伽不能前往,忙赶着冬末阿芒去看热闹。
抱录人已经迎进了宅子,一身未入流的绿袍,因是报喜,腰上缠着红带子,帽子上别着一朵大红花,对着沈葳拱手笑道:“沈家大喜,家里三爷高中第十二名举人!”说着便把捷报双手奉给沈葳。
沈葳打开捷报一对,上写道:“捷报贵府老爷沈节进高中浙江乡试第十四名。京报连登黄甲。”沈葳笑着问道:“可知此次乡试录中了几人,我们严州府的成绩可好?”
能抢到这趟差事的人怎么会是个嘴拙的,忙一叠声的回道:“这次乡试录了八十二位举人老爷,严州府里占了七个席位,贵府里沈三爷打头,城里何驿将的公子也高中了,排在末尾第八十位,中间的五位举人老爷都在下面县里,现在还不知道呢。”
来登亲自给报录人和后面吹打的差役封了红包,留下众人到客厅吃席,还到外面放了鞭炮,散了一慢慢篮子铜钱给看热闹的街坊孩子。
后院里的女人孩子也知道了,一片欢腾。赵氏龚氏联袂而来给何氏道喜,何氏也是一脸容光焕,三妯娌一起欢快的忙碌,桂榜之后,中举的人家是一定请吃席的,宴客名单,酒菜单子都要写出来。明天知府衙门要开鹿鸣宴,行头置办起来,还要备上几份见面礼,给书院师傅的谢礼也要赶紧送出去。
三人正拿单子讨论着,丰儿附着赵氏的耳朵低语,何氏龚氏不由停了下来看向大嫂,赵氏笑笑道:“是信国公派人来,把韩世侄接走了。”
今日沈节中举,沈家上下都心情放松,龚氏的女儿才四岁,就大胆打趣道:“韩世侄走了也好,不然多留在府里徒我眼热罢了,此般人才,四爷又没有这个本事召为女婿。”此语也是倒出其他二人的心声。
一个下午,给沈府道喜送礼的人不断,直到晚膳时,一家人才聚。三房人都穿戴鲜亮,围在一张红木八脚海棠纹的大圆桌吃饭。每个人都落了座,龚氏还一手抱着几个月的阿土。“漂亮哥哥怎么没有了?”思仪奶声奶气的问道。
赵氏看了一眼思仪旁边的思仟,笑道:“漂亮哥哥被家人喊回家吃饭了,不在我们家吃饭了。”
思仪很认真的“哦”了一声,便乖乖坐好了,虽然很想吃桌上的菜,也知道祖母爹娘没有动筷子之前是不能先吃的。
丁氏赞了一回沈节读书有成,为沈家光宗耀祖之类的溢美之言,并令沈葳沈茁代父母敬沈节一杯酒。沈节站起来连忙惶恐着道不敢,三兄弟站着互敬了一回,才重新落座正式开饭。
饭后一盏茶,又是家庭会议时间。
沈节席间喝多了酒,脸脖子还是粉红色的,不过脑袋还是很清醒,乖顺的对嫡母大哥道:“岳父一个月前来信道,若是本届乡试得中,想要参加明年春闱的话,趁早让我前去燕京,岳父公务之余,会指点我一下文章。我想着过了鹿鸣宴后,就收拾行李上京了。”何老爷两届成都知府之后,便被调回京师,任四品大理寺右少卿。
丁氏点头道:“何亲家传胪的学识,指点一二对你受益无穷。我们家在京城还留了一座两进的宅子,清清静静的,收拾出来,你可以去那里安心读书。这么几个月,不能没有体贴人照顾,何氏也跟去吧,还有侬姐儿,值哥儿,亲家老爷还没有看过外孙女,外孙子,一并带去给亲家瞅瞅。”
何氏忙着站起来给丁氏道谢,何氏嫁来沈家后,何家就外放,除了三日回门,十几年了,没见到过娘家亲人了,实在感激,还忍不住拿帕子掖了掖湿润的眼角。龚氏在一旁一脸的羡慕,沈茁看在眼里,掩下衣袖暗里抓着龚氏的手。
沈葳诚恳道:“行李准备的充足些,走运河托人跟着官府的钱粮船队随行。除了公中这大半年的份例外,再添上五百两银子。”
沈节连忙推脱着道:“公中的份例够了,我这一房怎么能特殊化。”沈节早不是原来那个锦衣玉食,不通庶务的公子哥了。沈家今年在关键时刻,早就入不敷出了,现在是拿着多年的家底在经营。
赵氏劝道:“三弟,你是在为沈家人争光呢,这笔钱一定要收下。再说了,沈家在京城除了一所宅子也没有别的产业了,柴米油盐样样都要花钱买的,京城物价又高,本该额外贴补些。”沈家在严州府还有几个小庄子,铺子,很多东西都是下面收上来的,过日子就省了。
赵氏说的是实情又在理,沈节何氏便不再推辞了,大事说完,丁氏让沈节早点回去歇息,明天还要赴知府举办的鹿鸣宴,这宴席可不是单纯的吃一顿饭,地方官员,往届举子,地方豪绅都会前来,是新科举子的欢迎会,祝贺他们上了一层楼,一场宴会应酬下来真是劳心劳身的事。
丁氏单留下沈葳,赵氏问道:“听说你们打算这届乡试,何家大哥儿得中便把伊姐儿定给何家?”这个何家是指何驿将家。
沈葳温笑道:“何家大哥儿一年便连中秀才,举人,小小年纪,实在难得。”
丁氏微怒道:“这门亲事不妥,看看莹儿的长女嫁的夫婿,祖上世袭的从三品武将,你的长女就是不能和宓姐儿比肩,沈家的关系里,也能找个有官身的,莹儿也给我推荐了几个邱亲家帐下的后生。何家根基如此浅薄,时代为农为商,举人,朝廷每三年就出一千多号举人,能中进士的不过一二百,将来若是屡考不第,伊儿面上过的去?伊儿是沈家这一辈第一个婚嫁了,走好了,也给下面的弟妹带个好头。”
这种时候,赵氏是不方便插嘴的,沈葳收了笑容,郑重道:“伊儿的婚事,我也择了两三年了,何家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各地卫所,多是世袭,大家庭依附而居,几代人,十几房同居的都有的,若是女婿不出众,不过那样过日子罢了,当媳妇的都比当家的操劳。何家,家境富裕,人口简单,且祖孙三代不断上进,正聚拢着兴家之气,何家奶奶也是举人家里出来的,识字明理。何家大哥儿,我已经相看多回了,读书有灵气,为人却敦厚,和伊儿甚是相配。”
丁氏不甘道:“如今你已经得了韩国公的青睐,这次皇上御前也是露过脸了,怎么不给伊儿选个高门?”
沈葳知道丁氏意有所指,叹道:“高门之妇,没有强硬的娘家依仗,哪是那么容易当得的。当年贾家,还不是因此退了亲事。沈家如今还是前途未明,就算有幸这次得皇上看重,重新启用,不过是磨砺的开始。何家忠厚,不管将来沈家如何跌宕,都不会弃伊儿不顾的。”
这话说的是相当严重了,为沈家的前途做着最坏的打算。沈葳对长女的亲事求稳不求显。
都说的如此明白了,丁氏也强不过儿子,放软了身子坐在椅子上,叹道:“罢了,总是你的女儿,你能不为她着想。只是这门亲事你还要亲自和伊儿说清楚了,把她说开了。前头贾家,现在何家,两个差得也太多了,姐儿若是心中不平,一对小夫妻日子也过不欢快。还有嫁妆,我手上还有点银子,积年的物件是不多了,何家那样的家底,一般的钱也不缺,赵氏,你寻出几件好东西来给伊姐儿长长脸。”
赵氏笑道:“伊儿是我的长女,她出阁我一定量力备出一份体面的嫁妆来。”
赴京
丁氏的提点没错,沈葳原来也打算亲自给女儿讲一番道理,没想到,思伊低眉顺眼,言道一切听从父母之命,倒是让沈葳准备的一半话没有说出口。
鹿鸣宴后,何家又来请沈家吃酒,赵氏爽快的赴约,席间何家果然不该初衷。何家大爷早年跑盐路,算半个混江湖的,见识的人多,当时沈家刚刚定居严州府,总要请州府里一些人家吃一顿,算是打个照面,何家大爷是上来凑局的人,听说此人是落魄的侯门公子,家里被赎罪夺爵了,赎罪是道上体面的说法,就是家产被抄了。席间,沈葳既没有落魄之色,也没有高贵之态,倒是有点温文尔雅之气,对席上同街的里正,管理户籍的小吏,巡街的衙差等都是应对得宜。
何家当时还做着盐商生意,几年来盐道被官豪涉足,何家原来的靠山罩不住了,正是寻机转行的时候,都说破船还有三千钉,便起了结交之心,多年来,两家在生意场上也是互惠互利,赚了几笔钱,何大爷也看出来了,沈葳不会甘心埋没的,且沈家就像一艘迎风行驶船,别人能看见水面上的部分,水面下的事就难说了。何家根基太浅,祖上从自己爹做小买卖才开始识几个字,打一把算盘,最能拿的出手的亲戚就是自己考了三十年,屡试不第的举人岳父,何大爷银子赚多了就想着改换门庭,把希望寄托在唯一的儿子身上,想给儿子好好铺排一番,找个有实力的岳家。把各路好友一排查,沈家的长女进退最合适。进者沈家将来重新达,绝对不会忘了放在何家的长女,总会扶持一把;退者还有个从文官的贾家能搭上弯,再者,何家富裕,就是缺少了沉浸多年的富贵底蕴,沈家,昔日侯门,这样细心培养过的女儿正是何家需要的当家主母。
两家即敲定了结亲的意思,往来就更加亲密了。何家大哥险过举人试,打算把科举放一放,再读几年书,先把小登科解决了。没几日,听说沈三爷要进京赴考,何大爷带着妻子儿子过来沈家参加践行酒。要说何家大哥儿以前也是来过沈家的,见过沈家的几个姑娘,自从何家两年前第一次露了结亲的,沈家没答应,就恪守礼仪,没有在思伊面前露过面。
思伽知道准姐夫来了,忙给思伊报信,还怂恿着大姐一起去前头看看。大姐见是见过何家大哥了,但是这能一样吗,现在是要成为丈夫的人,心态不一样。
思伊自从上一次和思伽谈话以后,对小妹又亲近了一分。思伊有女孩子的矜持,心里还是痒痒的,现在思伽闹着看,也就顺势点头了。估计是只能躲着看人的,但是凑不好要打个照面,坐到梳妆台上,整理了髻,换了精致的饰,重匀了面脂,扑了香粉,上了胭脂,换了一件烟柳色绣玉兰花的织锦短袄,下一条浅碧色轻柳色百褶束腰穿裙,尽显高挑婉约。人不由得自己挑,日子是自己过的,女子出嫁从夫,厅上的男子就是自己半生依仗了。
厅上摆了一架两米长,一人高的黑木框仙姑献桃的独扇屏风,思伊还拿着一把遮面扇,便和思伽轻手轻脚的躲在屏风后面,因为屏风布料和光线原因,姐妹两个是能看清楚何家大哥的模样,何家大哥就只能看到一个身影了。
沈节因为何大爷和自己的岳家同性,亲近几分,和何家大哥切磋了学问,把乡试里的卷子又揣摩了一遍,建议大哥儿要读书最好还是到书院去,一众先生,学生讨论精进才好。何大爷忙向沈三爷请教浙江优秀的书院先生,好拜个名师,并烦请沈三爷写下荐贴。何家大哥无意瞥见了屏风下的一段浅碧色裙角,小心的留意其披风后的身影来,看着身影高挑,已是成年女子的身形,该是沈家的大姐儿,不由又想起记忆中思伊的样子来,豆蔻年华,桃腮杏面,语声轻婉,行动间又有一股弱柳扶风之姿,不免心口砰砰,又强收敛心神,端出稳重的姿态来。
今日还有好几户相熟前来道贺壮行,男女分桌,席上,何大奶奶挑话夸着沈家的一众女孩子,还特意把思伊单列出来,褪了手上一对晶莹滋润的翠镯套在思伊的腕子上,思伊也没有过分推辞,便知沈何两家是要结亲了。
京城里,一个举子过日子不容易,赵氏都紧着沈节一大家子,灶上的厨娘让何氏选了合自己心意的,门房里也选了以前在京的老人。这次即是服侍丈夫进京赶考,又是和娘家重聚,何氏收拾出的行装就多了,装了两大车子,一行人十几口子。今天下午就要出去杭州府,明早到运河码头等船起航。
散席后,沈葳沈茁是要送沈节上船的,这厢就是女眷们作别。沈节明年不中,当然还是回到祖籍,若是中了进士授了官职,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何氏和两个妯娌一个屋说话,说着说着就伏在赵氏怀里哭泣,十年沈家妇,何氏的确受长嫂眷顾多矣。
另一个屋子,孩子们也是互相道别。思伽都想哭了,思侬小姑娘,有些小性子,为人却爽快,心里不藏话,家里几个姐妹她和思侬的感情最好了,抱在一起腻腻歪歪说了很多甜腻的话如‘你要想我呀,就算以后我结识了何家表妹我也只把你当是最好的姐妹……巴拉巴拉。
临了出门,出了个小插曲。同龄人玩得最要好,仪姐儿平时都和值哥儿放在一起玩,值哥儿个头比仪姐儿还大,竟是很服气的天天叫五姐姐。值哥儿这几天被何氏教着,知道大家要坐船去很远的地方看外公外婆了,看到原来五姐姐不是一起出门的,就从习书怀里挣扎下地,蹬蹬的跑回去拉仪姐儿的手,要把五姐姐一起带走,仪姐儿有了新弟弟,阿土正是好看好玩的时候,就有点喜新厌旧了,没有值哥儿那么难舍。值哥儿剃头担子一头热的强拉着仪姐儿的衣服,何氏强硬的抱走了,龚氏赶紧把伊姐儿抱回屋里去,值哥儿顿时大嗓门的嚎啕大哭“五姐姐,五姐姐,我要五姐姐和我一起坐船去……”那凄厉的模样要不是两人是三四岁堂姐弟,还以为是棒打了鸳鸯。有个不懂事的小胖丁闹腾,倒是冲淡了离别的愁绪。
少了一房人,沈家又恢复了往日的蛰伏。年前唯一的大事就是把思伊的婚事定下来,两家孩子大了,都想急着完成三书六礼,明年开春就成婚。
双方商榷过后,何家大方的抬出了价值万两的聘礼,沈家这边,也不会亏待了思伊,基本上都把聘礼转为了嫁妆,再加上思伊生母剩余的嫁妆,丁氏赵氏并其他长辈添添妆,也有近一万五千的嫁妆,比前头沈莹嫁女也不差了。凡俗之人,一生追求富贵二字,沈思伊有这笔银子在身,也算满足了一半。
思伊看完最后整理好的嫁妆单子,谢了父母,回屋大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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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年元兴二月,太后大疾未愈,春闱延至三月。
三月里,沈葳风光嫁女,足足的三十六台嫁妆绕了半个严州城。嫁妆单子是要在州府衙门里男女双方确认盖章画押的,上万两的单子,也算是豪嫁,传言出去也是严州府里的一大新闻。州府里相识之家不由对沈家高看一分。原来还以为,沈家夺爵,多年来在啃老底呢,看上了何家的家底,卖了长女,没想到沈家不吞聘礼,还能添上几千两嫁妆。至于看上了何家,没有凑成婚事的人家,也少了风凉之话,毕竟,上杆子来的,多少看上了何家的聘礼,如今,沈家如此硬气,很多酸讥之言就不能出口了。
戌时的更声敲过,赵氏院里灯火已经点上,沈葳坐在书房,拿着兵书研读。
赵氏过来,看了一眼书名,笑道:“天黑了,看书伤眼睛,早点歇了吧,这册书你都能倒背如流了。”舞刀弄枪的人,眼睛很重要。
“每年把兵书重读一遍,倒是有不同的领悟。”沈葳合起了书,放回黑漆竹梅纹的书架上,道:“是该早点安寝了,你这几天总是睡不好,可是伊儿出阁这半个月里忙过头了,说来我还要谢谢大奶奶,给沈家长脸,给伊儿添妆。”因为两家不远,抬嫁妆和出嫁是一天的,抬嫁妆时,赵氏特意从自己陪嫁里请出一尊一尺高的白玉抱子观音压阵,那尊观音玉色柔和,水头极好,是难见的珍品。
赵氏笑着解释道:“何家人丁单薄,那尊白玉观音是开过光,供奉过四十年香火的。愿保佑伊儿能早日给何家开枝散叶,站稳根基。”
“原来还有这个来历,也该和伊儿说说接着供奉,不要束之高阁了。”何家有钱,也找不着这样的好东西,将来求子嗣,也不用请别的观音了。
赵氏本就有心事,既然丈夫已经察觉到了,便道:“你的事到底还会不会有结果,盐务整顿去年年底都了结了,立功的人都得了赏赐,倒台的都已经换上了新人,你的位置还会有吗。春闱也结束了,四月里就是三年的官员大调,我们还会有机会吗?”
沈葳神色黯淡了几分,道:“现在暂时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了,若是我实在安排不进去,信国公也会捎个话来。”
赵氏点头,沈葳为信国公卖过命的,事情成或不成,信国公都要对底下人有所交代。
沈葳过来,揽过赵氏的肩膀笑道:“怎么如今比我还着急了,你不是说现在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归于市井,隐于田园,平常打理你男人,照顾几个孩子,余下还能看看闲书,做做针线,去田庄走一走。”
赵氏斟酌片刻,缓缓道:“可是我知道你不安于此,这样的生活如何会真的开心,不过是虚度光阴罢了。武将和文官不同,文官就是被贬二三十年,六七十岁重新启用,成就事业的也是比比皆是,武将呢,那个年纪都要退休了,还谈何建功立业。如今你已三十有五,还有多少年岁可以蹉跎等待。”
沈葳戚戚然焉,道:“我总还有二十年的时间可以奋斗,我不行了,还有佑儿。这件事情停不下来,不然,有何面目见父亲于地下,哎,都等了多年了。你这丈母娘还是养好精神,明天伊儿三日回门,要见女婿呢。”
何家迎娶媳妇进门,对外的称呼就改了,何大爷改称何老爷,何大奶奶改称何太太,何家大哥何景年改称何大爷,思伊便是新的奶奶了。
三日回门,何景年和思伊坐车回来,后头还带着一车礼物。
丁氏端坐上,孙女孙女婿在蒲团上叩拜大礼,改了称呼,彼此又是一番见礼。思伽捏着作为改口费的荷包,圆圆的五颗大东珠。
沈葳带着女婿去外间叙话,屋里就剩下女人孩子,丁氏又让丫鬟们把孩子们都领走,把思伊招上来手把手的问,在何家的日子过的好不好,姑爷体不体贴。思伊羞着脸,才做新妇,面子薄的很,问什么都说好。丁氏看着眉眼神色有几分满意,让龚氏带下去歇息。
丁氏给章全家的使个眼色,章全家的就把思伊的陪房贾嬷嬷领进来。贾嬷嬷一进来,也是满脸的笑意,给丁氏赵氏见礼。
丁氏笑道:“你是贾氏留下来的老人了,有你在何家照料伊儿,我也放心。伊儿年轻,又是咋生生的到了另一户人家,做人媳妇那有当姑娘的自在,你要多提点些。这几天,伊儿在何家过的可好?”
贾嬷嬷一生未嫁,一辈子就是替贾氏守着女儿,满心都在思伊身上,这几天在何家处处留心,时时留意,忙把思伽的状况细细道来:“新婚第一日,何家就把大小姐的名字添进族谱了,进门第一天长辈们给的见面礼都是厚厚的,新婚三日,还没有去太太那里立规矩,我以打听了,何家以前没有日日让媳妇去站规矩的旧例。何家的饭菜,我瞧着大小姐也吃的惯,没有清减。姑爷这几天时时和大小姐坐块儿说话,两人也聊得开,便是去书房看书,也让大小姐在身边铺纸磨墨,两人倒是很有几分小夫妻的模样了。”
丁氏欢喜,接着问:“那何家内宅如何,何老爷的妾室本分吗,还有姑爷的屋里人,瞧着如何?”何家商户转型,就怕后院姬妾不宁,何老爷年轻的时候,为了子嗣计,从外面聘了两房妾室,还有何景年,十八岁的少年,也不是童子鸡。内宅的事,外头探听到的是一回事,里子如何,还是不放心。
贾嬷嬷笑意直达眼角,道:“何大爷敬重何太太,后院的人规矩的很,何太太也不让她们在大小姐跟前晃,至于姑爷原来的屋里人,过年后,何太太做主打了。”
丁氏舒展眉心,笑道:“何太太果然明理,姑爷的内宅,就该清清静静的全权留给伊儿做主。”
赵氏坐在一旁,补充问:“据说姑爷今年要外出求学,何家可定了日期。”
贾嬷嬷朝赵氏福了福,笑道:“老奴还要代何太太谢过大奶奶,大奶奶送得那尊白玉抱子观音何家喜欢的什么似的,正命人寻上好的工匠重新打个佛龛来供奉。新媳妇进门,何家就舍不得了,何太太已经宽慰过大小姐了,读书要紧,子嗣也重要,总要留着姑爷,等大小姐有了好消息才放他出去。”
赵氏点头道:“那就好,大小姐调养身体用的一应食物,你亲自盯着。也别叫伊儿压力太大了,子女缘分,是急不得的。”何家人口简单,没有弟妹妯娌,少了乱七八糟的烦心事,相对的,子嗣压力也大,就怕长辈们瞅着肚子等着开枝散叶。
中午吃饭,何景年已经不是外男了,当然是阖家并在一处吃饭。席间,何景年亲自给岳父,四叔倒酒,也会给思伊夹菜吃。沈葳看见何景年夹的菜都是符合思伽口味了,面色如常,内心满意,该是没有选错女婿。
一家人正吃的尽兴,大管家来登跑来,脸上都急出了汗,跨过门槛站定便道:“外面有天使下,请大爷前去接圣旨。”
“是何人前来宣旨?”沈葳立刻问道。
来登反应过来,忙回道:“前来宣旨的是内宫太监。”
众人忙停了筷子,还好今天招待女婿,穿戴都合适,只需洗手净面即可,何景年看着岳父镇定自若的神色,知道不是坏事,也跟着准备起来,虽是外姓,女婿是半子,也可以去跪接的。
沈家集体出门,前院正大厅已经设好了香案,沈葳率先撩下袍,呼啦啦的一众人跪的整齐后。太监清了清嗓子,拿过后面随从捧着的长条形明黄暗龙纹锦盒,给沈葳过目了粘在锦盒里的封条,才拆了封条,打开锦盒,取出圣旨展开,用尖锐的声音念起来。
思伽也接过两回圣旨了,这回的圣旨竟比上回降罪夺爵的还长,先叙了沈家祖上随太祖从战的功绩,还揭疮疤的说了沈老爷子在战场上的军事错误,是以皇上是赏罚分明的,最后念在沈葳十年为国效力期间,恪尽职守,评级优良,是个可造之才,又有过一段伴驾之情,逐破格录用沈葳为贵州都司正六品经历,限五月之前到达贵阳。
一推费解的生涩用语,思伽强打气精神来细听理解,还不及反应,就跟着家人呼万岁,叩头谢恩。
沈葳接旨后,又笑着与天使寒暄,时至午时,如果方便还请喝杯水酒再走。天使言语客气,笑言道沈大爷有本事,当年的事多大,这才几年,就重获了皇上的青睐,酒是不喝了,内宫人不好和外臣接触。沈茁见机忙塞上红包,对方很自然的接了,匆匆来匆匆去。
一行人送出去了,何景年才上前打头,恭喜岳父重获官身。饭是吃了半顿,但是现在又不饿,实在没有接着吃放的心情。思伊拉了何景年的衣袖使眼色,何景年会意,反正回家禀告后,还要来岳父家恭贺,今天就先告辞回家,不在岳家杵着了。
惟佑送大姐夫出门,左右街坊好奇的围了一圈,都是宣旨人走后才出来看热闹的。惟佑看着大姐夫上车离去,对着街坊笑着一拱手,就回屋了,一踏进丁氏院落正厅,便听丁氏焦急的道:“怎么哪里不好放人,非安排到荒芜偏远之地!”
贵州
大梁改革大周的地方行政区划,把一级行政区“路”改为“承宣布政使司”,简称“省”。省下再设州,府,县。全国疆域划分为两京,十四布政使司。在一级行政区省府设三司,都指挥使司,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分管军事行政司法,原则上,三司相互独立,互不干涉。
贵州承宣布政使司的三司设立于贵阳府,丁氏把贵阳府称为“荒芜偏远之地”实在是说的严重了。但是,贵州这个地方,实在是太穷了,穷的十四个布政使司排排坐,贵州几乎年年排最后。同为省府,贵阳府别说和杭州府比肩,就是和严州府比,也是远远不如。这不是随便说说,有各省历年来的户籍统计和每年上缴国库的钱粮为依据。拿浙江,贵州做比,贵州的行政面积是浙江的一倍半,浙江人口两百二十多万户,一千多万人,贵州人口五万多户,三十多万人,不过这个数字少数民族和军户不在统计之内。每年缴纳给国库的钱粮,浙江□百万,贵州能自给自足,不要每年请朝廷调拨钱粮就很不错了。太宗年间,有人考中了进士被分配到贵州做官,最后,剥夺了进士资格也不愿意去贵州赴任。
沈家众人已经从封官的兴奋中回过神来,特别是老弱妇孺,长于大梁富饶繁华之地,对贵州那片子地方有着天然的轻视及恐惧。
“拿命拼了,安排了个这么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丁氏瘫坐在乌木春字八宝纹圈椅上,垂头叹道。去年六月儿子出远门的时候没有透露给丁氏是去干什么的,但是,丁氏又不傻,韩国公点为巡盐御史,沈葳跟着他干做了什么猜也猜的出来。如今圣旨以下,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外面日头西转,明丽温润的光线,透过新糊的浅翠色纱窗,流淌在沈葳浅绛色的长袍上,淡淡的落在他脸上,身上,英挺的眉目,越显出坚毅之色,冷静道:“先太祖之子,平恩侯养子,天潢贵胄之身,尚能从征西南,平定贵州,云南,广西三省,镇守西南十五年,累功封为黔王,世袭黔国公爵位,世代镇守云南,沈家的晋升之路,也要从荆棘之地开始。”
黔王郭英,实为赵英,乃太祖与结髪之妻孝慈皇后之子,孝慈皇后娘家调零,唯一的兄长平恩侯无嗣而亡,太祖不忍孝慈皇后娘家断了祭祀之人,便把于皇后所出的三子过继在平恩侯名下。赵英出继,纵是太祖与孝慈皇后的嫡子,也是剥夺了成年封王的资格,硬是自己杀出了一条血路,挣下了一等亲王爵的功名。不过临终之前,上表至兄长太宗云:终是出继之人,无功非赵姓不可封王爵,逐我去之后,爵位应收回。太宗纳其遗言,改封黔王之子为黔国公。
丁氏不是不通情理的愚妇,相反,在家族大业面前的还相当的开明通达,之前只是纯属嘴上抱怨,圣旨已下,是从来没有想过抗旨的,看着一大家子,无奈的道:“如此大家都收拾起来吧,家里面仅剩的产业要安排上忠心的人手,好生经营着,府里仆人也要选愿意跟从的,还有随带行李,样样都多多的备起来,也不知道贵阳穷成什么样子。还要快点收拾妥当了,都说西南之路比蜀道还难行,我们又没有去过,这期限不到一个半月,这一群女人孩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定期走到。”
沈葳倏然跪下,其他人看到沈葳咋然跪了,哪里还有站着的,沈葳对丁氏道:“贵州之地群山环绕,土地贫瘠,物产匮乏,交通闭塞,便是省府贵阳,也是依山而建,进门是山,出门也是山,且西南之地,民族杂居,民风剽悍,此去一路山高路险。儿子不孝,不能给母亲挣得一个安逸之地,儿子怕母亲在贵阳府生活多有不宜,不如留在老家,儿子赴任后,把大姐接上来,与母亲相依为伴。”
厅内一时肃静,丁氏辛酸,抹抹眼角的泪花,道:“赵氏,把大郎搀起来,有话说话便是,一家子骨肉,跪着干什么。我儿一片纯孝,但是此事万万不可为。你们为官的,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一个寡居之人,夫死从子,你如今就是我唯一的依靠,我不随你居住,和和离归家的女儿在一处,不是给别人留下攻讦你的借口,这种话万不可在说了。”的确,寡母不和独子居住在一起,难保没有好事之人给沈葳生搬硬套上齐家不清的污点。
“儿子多谢母亲体谅。”沈葳声音轻颤,已经站起来,丁氏让大家各回座位,接着商量大事。
丁氏叹了一口气道:“老三这次春闱也不知道能不能中个进士回来,我们只能在路上等消息了,给京城去封信,说说这里的情况。”
“是。”沈葳收敛情绪,平静道:“儿子再写几封给京城旧交的书信,若是三弟中了进士,这些信便用上,有岳家和几个世叔帮衬着,盼能早日授上官职,若是这科不中。科举文章的事儿子也不懂,让三弟自作打算,不管是在京城读书,还是回到老家来都随他意。”
丁氏点头道:“还有芯儿,你再给她送两个可靠的人过去。我们一大家子走了,此去贵州,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她一个独居之人,身上又有钱财傍身,就怕被人欺负哄骗去,山高路远的,也不能时时照拂她了。”
沈葳认真道:“此次承蒙皇上既往不咎,重新启用于我,也是沈家祖先庇佑之德,我想着,临走之前,我们还该去淳安县祖坟扫墓祭拜一番。到时候,大姐的事,我再细细为她安排。”
丁氏便直接多了,言道:“是该给你父亲道个别,好赖坏的,也一下子混上了六品的武官,老爷在地下也能安心了。”
之后又商量了一番接下来几天的具体安排方歇了。沈茁早就知道,沈家现在的能力,一次只能拱上一个人,现在不是斤斤计较的时候,所以,也没有不甘心的,自己今年不过二十五岁,还待多磨砺几年,大哥去贵州赴任,自己不用说也是要更着去的,在大哥身边做个亲随心腹,学学经验城府,伺机再挣个独立的功名。
赴任
沈家小辈除了惟佑惟俊,其他人都没有去参加家庭会议。接旨之后,莫嬷嬷安排了思伽回右次间午睡。
阿芒服侍明兰卸衣梳洗,右次间静谧温馨,只听见丹橘温柔的在耳边絮叨:“没想到大爷这么厉害,一当官就是六品,淳安县太爷才七品,贵州在那里呀,离严州府远吗,我都没有听过这个地方。”
思伽想着阿芒是一定会带上的,就细细的说了印象里对贵州的概念,让她有个心理准备。阿芒听得懵懂,问:“那便是贵州比浙江人口少一点,山高一点,气候干燥一点,夏天凉一点,冬天暖一点,那不是都很好,奴婢家里,就是娘弟弟生得太多了,才把我卖了的,天干燥一点衣服还晾的快呢,不过,姑娘就不能躲懒了,要记得天天擦面脂了,天气就更好了,姑娘就不会嫌弃夏天太热,冬天太冷了。”
思伽内心对阿芒竖起大拇指,此乃神解呀!
沈家在严州府七年,为数不多的几个农庄铺子上的人手倒是多代的忠仆了,纷纷表示家主在外也不敢懈怠,一定尽心伺候。平时交好的人家闻得沈家重新录用,也争着给沈家设宴践行,别瞧那官小,别瞧那地偏,沈家总是有新兴的苗头了。沈葳在百忙之中,也尽量应酬。
大迁徙有过一次了,这次的规模还不如上次的,赵氏驾轻就熟,十来天就收拾妥当,还凑上一个宜出门的吉日,在酒楼里设下最后的席面招待一回沈芯,沈莹夫妇并正庭正庆,何家四口,便阖家大小出了。
因是赴任为官,沿路的驿站都会提供下榻,行程也便利许多,出了浙江,穿过江西,途在湖广,便知道了会试的三甲榜单已传至各州府县,一个机灵的管事立马买了一份回来,沈葳沈茁左右一拉开进士名单,从一甲开始往后看,在二甲六十五名看到了沈节的名字。一甲三人,二甲七十八人,三甲六十九人,还好还好,沈节一次高中,还站在了二甲上。虽说二甲三甲都是进士,可三甲是同进士,所谓同进士,如夫人,其仕途一辈子受“同”字之累,几乎都止步于五品。虽然还有后面的殿试,名额是不会有大动的,基本沈家是要出第一个二甲进士了,众人悬着多日的心也可以放了大半了。
穿过湖广,过了铜仁府,思南府,在于贵州府相邻的平越府停了行程,五十多岁的丁氏,半夜里下痢不止,食欲不振,头昏乏力,实在不能接着起行了。自从入了贵州地界,官道弯弯绕绕的就多了,路面徒然也陡了起来,一路都是不断的上坡下坡,那坡度还不小,动不动就有三十度角,再好的马车,再好的车把式也不顶用了,不过十多日,除了丁氏外,还有不少人都生病了,大部队停在了平越府瓮安县羊场河附近的驿站休养,沈葳留下了沈茁照看好一大家子,自己带了几个随从先赴都指挥使司上任,沈葳是武将,都指挥使司行得是军令,逾期不到是要军法处置的。
祖母病重,十一岁的思伽也要排在名单里,随母亲一起去伺疾了,不过分派的事情相对的少一点,中午看着婆子煎好汤药,滤除药汁,端给祖母,看丁氏进了药就可以告退了。赵氏还要留下服侍午睡。
思伽睡了半个时辰,起床由着阿芒整理衣物,阿芒抱怨道:“贵州原来是怎么的,一叠叠的到处都是群山,平越府就是被两排山峦夹在中间,就长长的一条县道,都没有淳安县城一半大,怪道在严州府的时候,刘妈妈那机灵人揽了照看旧宅的差事,姑娘,贵阳府总是比平越府大多了吧。”
思伽摇头道:“我也没有去过呀,怎么会知道,不过省府里光各司衙门有多少,贵州这么大,总能找个平坦点的地方。地方大不大的也和我没关系了,哥哥们也不敢随便带着我出门。”
阿芒不好意思的笑笑,低头道:“姑娘多放我出去几回,奴婢看了外面的风物再来和姑娘说道说道。”在严州府里,思伽要在街头巷尾买什么东西,都是让阿芒出去买的。
思伽捏捏阿芒憨憨的脸蛋,板起脸道:“都多大了,还这般想着去外头撒欢,若是让莫嬷嬷听见了,定要罚你扫地去。”挑上阿芒的时候,娘曾经说,让阿芒陪自己一辈子的,这个一辈子,就像四婶婶身边的晚霞一样,自梳度日,或是娘身边的丰儿一样,给将来的丈夫做通房。两条路,思伽哪一条都不想给阿芒选。思伽,并不想和任何女人分享自己未来的丈夫,如果此事不能幸免,那个女人也不想是自己熟悉的人,再说了,眼前如此青春鲜活的生命,思伽并不想霸占一辈子,人一辈子,总该为自己活一回,阿芒,将来一定给她找个好男人当丈夫,有孩子会叫她母亲。所以,思伽并不把阿芒拘束在四四方方的天地里,培养成不通庶务,连银子都不会称的副小姐,希望将来放她出去,能够过好自己的小家。
这时,竹帘响动,春燕笑着进来,后头跟着一个面庞黝黑,头戴黑蓝色三角头包,身穿一身灰黑色粗布,面庞福的婆子进来。
“给姑娘们见安。”那婆子进了屋子,也不敢再往前走,就来门槛前跪了,给屋里人行礼,驿站的人,就是个扫地的,也学过官府的礼节,看着领着来的姑娘行了“起”的手势,才撮喏着起来,也不敢立直身子,弯着腰,垂直头等着询话。驿站里除了驿将,驿兵,文书差役,还有部分杂役仆妇,男多女少。思伽想找个当地的贵州人聊聊天,就让春燕去找了一个。
“姑娘,下头粗使的仆妇都不会说几句官话,这个余婆子是平民,就是驿站人多得时候来帮差的,说的话还能听的懂。”春燕道。
思伽点点头,不习惯她过分谦卑惶恐的姿态,让春燕给了她一条小杌子坐,让阿芒端了两个馒头,一碟子肉片给她。婆子满脸皱笑,一叠声的给几个女孩子道谢,把馒头撕开,把肉夹到馒头里,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青布包了,藏到袖子里,拘谨的在小杌子边缘上坐了。
思伽看着余婆子一番作态,开头便问:“你可是汉人?”贵州,有近一半人口是少数民族,有苗人,彝人,土家人,回人等近二十民族,再加上戍边屯田的几万军户,贵州地界上,是住了七十多万人口的。
官话说的不利落,所以语就慢,余婆子道:“老婆子不是汉人,一家子都是苗人,为了在驿站使唤方便,才起了个汉姓。”
阿芒上前一步道:“我家姑娘是顶好的人,余婆婆随意些,我们就是好奇,想找人聊聊天,问问这边的新奇事物,我们小姐满意了另有赏钱,你是平越府的平民,就先说说你家的情况吧?”
余婆子听说还有赏钱拿,皱皮的脸上就露出笑意,道:“我家几辈子都居住在瓮安县的七盘坡上,家里五口人,我和我男人,两个儿子,大儿媳妇,女儿都出嫁了。”
“你们家里有多少田地,一年能种几次,家计如何?”阿芒接着问。
余婆子也不相瞒道:“家里地少,六亩坡地山地,坡脚沿着羊场河滩涂还有一亩水田,哪里能种几次,我们这边的地,土薄的很,还不聚肥,能尽着肥力种好一茬庄稼就知足了。不过,我男人和儿子们都勤快,农闲的时候就去山上打点猎物,采点草药攒着,州府里赶场的日子拿去换点钱米回来。我官话学得好,驿站杂事多的时候,也能过来做几天工,给家里省口粮食,回家的时候,管事好心的时候还会给点粮食,猪肉,所以,我们家日子是过得不错的,每个月都能闻上两回荤腥。”说完脸上还有满足。
思伽想着刚才问:“那给你的馒头怎么不吃呢?”思伽已经知道这边人只分早饭晚饭,也就是说一天只吃两顿饭,所以余婆子进来的时候,才给她端了吃食以示友好。
余婆子笑意加了三分道:“白面馒头可是个精贵东西,家里也有十几天没开荤了,老婆媳想着晚上回一趟家给儿媳妇捎去,我媳妇正怀着孕呢,再过两个多月,那孩子就要呱呱落地了。”都说贵州民风彪悍,乡野粗蛮,不尊汉化,不服朝廷管束,多日行来,思伽觉得,管他是汉人还是其他民族的人,只要能有吃的,都温顺的很。
阿芒问:“这一路,我看到山涧有人滑到索桥中,吊着绳子往下放是干什么的?”
余婆婆笑道:“姑娘是看到抓鱼的了。我们这边湖少,好在有一条羊场河过镜,那些有身手的就用那法子捕鱼的。不过,我是不准我男人去的。羊场河又叫羊肠河,河道像羊肠一样又窄有弯,水又快,水底滑溜,要抓到鱼比打猎还难,那法子也危险的很,每年给水冲走的人都有很多呢,我们家里可不费劲讨这个吃食。”
“这一片有土司吗?”思伽问,介于前世某部电视剧的影响,思伽对西南一代的土司制度有所兴趣。贵州地区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土司,近三分之一的土地归世代世袭的土司管理。
“当然有。”余婆婆竟然有莫名的特意道:“这一片区域就是德贡土司协助朝廷管理的,德贡土司可是个大土司的,德贡家的大少爷还在省府的宣慰司当大官呢。”具体多大的官倒是不知道。
几个女孩子又细细问了苗人的风俗,四时的气候,地方的物产,直说了一个时辰,才放余婆子离开,临走还抓了一把铜钱,寻出一块红布给她将要生产的媳妇。
南庵
大梁地方官制,三司脑任期五年,其他官员三年一调,今年正是官员大动的年份,五月底,各处官员基本到任。六月,三司同宣慰司聚,一同举办新任官员招待会。虽说三司相互独立,互不干涉,文臣武将各成一派,朝廷也不鼓励两派私交,但是,也要看各布政使司酌情而论。贵州穷困,民族杂居,治理困难,人穷了就一身是胆,大梁历朝七十多年,贵州局部地区就爆了五次成规模的叛乱,其中以太宗末年贵州西南的彝人叛乱最甚,曾经一度占领州府,贵州卫军一时不能制,由黔国公率兵入贵州平乱。故以,贵州这个地方,布政使司里的行政官员还多要仰仗都指挥使司协助政事,才能做到民心安稳,政令通达。再说,贵州府地界上的官员,不论权职如何,都是上下一体,彼此之前都要打个照面,相互认识一番不是,所以,每三年六月,布政使,都指挥使,按察使,连名帖,在南庵园宴请各级官员,女眷可随行。
沈家,沈葳自然接了这份帖子,这是正式入贵州官场的标志。丁氏是长辈,又是大疾初愈,不适合劳神,龚氏丈夫没有官职,也没有资格前往。赵氏便准备带着思仟,思伽出席此番的盛会了。
“四妹妹可选好了明天赴宴的衣裳饰?”一大早,思仟便来串门,打听思伽的穿戴,好比较打点自己的行装。同辈女孩子一起出门,倒不是要求打扮的一模一样,但是穿衣打扮最好能有相似之处,好让别人一看就知道你们是一家的女孩子。思伽为嫡,思仟为庶,便是占了一个排行,也只有思仟多配合思伽的。
思伽笑道:“昨天晚上刚刚收拾出来,春燕,把衣裳饰拿出来让二姐姐看看。”
春燕应是,和阿芒把几套衣裳头饰,随身佩戴都拿出来,一一铺在榻上。一共准备了三套衣服,都是黄绿系的上衣和粉色系的裙装,最贵重的饰就是一支碧玉琉璃蝴蝶簪。
思仟看了一番,建议道:“我们姐妹不是有一套石榴红金团锦缎的夏衫,不如先穿了那一身去,这边的人脸都没有我们白,穿红色还能衬着我们是江南来的,肌肤细腻白嫩。还有饰,琉璃的又不珍贵,妹妹明明还有几支更好的簪子,重新选一支吧,便是姐姐没有好的,也能相借去。”
思伽讪讪道:“我是想着,父亲只是六品的武将,我们只是经历之女,不必打扮的过于出挑,抢了前头三品四品之家女眷的风头。”
思仟不以为然道:“我们在外行走,就是撑着沈家的体面,明天多少女眷到场,又是我们第一次在贵州亮相,该把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才是。各家各凭家底,何必如此捂着,还以为我们沈家没有底气了。”
张扬也好,低调也好,一种姿态罢了,能有何收效,思伽还真不知道。社交是一门大学问,思伽才刚刚入学,处处都在摸索之中。只是昨天晚上看了娘的衣裳饰,觉得已是足够的富贵华丽,当然,娘不仅是六品武官之妻,也是谭王孙女,宗室出女,能压下那副行装,如此,已经撑起了沈家的体面了,下面的女孩子,还是收敛些,一张一弛才好。当然,要说思伽过于谨慎也行。道理都能说圆了,思伽还是不改初衷,思仟也没有办法,谁叫自己沾了个庶字,只能多配合思伽行事。
岩寺藏春长不夏,江花映日艳于桃。山阴入户川光暮,林影浮空暑气高。描写的便是贵州的南庵园了。南庵园由前任布政使请旨经户部批准拨款建造,经常排出场地给贵阳府学子交友会文,宗教传经授道,官员聚与会。
这天一大清早,思伽就被春燕摇醒,沐浴更衣打扮起来,上着松花绿暗玉兰花纹对襟长绸褙子,膝盖下露着桃红色百褶妆化裙,头绾成一个斜弯月髻,插的还是碧玉琉璃蝴蝶簪,另别了四朵小珠花固定,戴了一副红珊瑚葫芦型耳坠。蝴蝶展翅轻动,珊瑚珠子微颤,十分灵动娇俏。待去了赵氏屋里,思仟已经早到,和思伽相似的新装,就是面妆画的艳丽了三分,两个女孩子,一个清丽斯文,一个成熟明艳,倒也相得益彰。
赵氏坐在正位上对几个女孩子训导,特意交待了除了三司,还有宣慰司和几个地方长官司的女眷出席,宣慰司长官司官员都是世袭,由少数名族担任,穿戴礼节与汉人不同,不可窥伺轻慢。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南庵园,一路上两边的道路已是草木葳蕤,男女分道,赵氏一行人从侧门入,换了园里专用的游园马车,过了一座园内湖,又行了一会儿,女眷们才下马车,到了一栋两层高的楼屋前,有丫鬟婆子等候接人,迎着赵氏等人过了楼屋,只觉得眼前倏然开朗,园子高阔平和,已有一个中年婆子唱名,迎着赵氏等人去拜见布政使,都指挥使的夫人,按察提刑使把正妻留在老家侍奉高堂了。
布政使高大人年过六旬,一路读书科考,又从六部熬资历外放,才累计挣上一方大员,高夫人比丁氏长几岁,看着皮相却是足足老了二十岁,女人呐,年轻时的过分操劳是补不回来的。都指挥使任大人,乃是京城老长阳侯嫡次子。任家八年前随圣驾从征北辽,立下军功,得以封侯,老长阳侯得爵后,因为在战场上失了一条臂膀,仪容不整,便把爵位传给嫡长子,不过老侯爷老夫人都健在,长阳侯府没有分家。长阳侯嫡次子比沈葳虚长几岁,已在贵州当了四年的都指挥使。任夫人比赵氏虚长两三岁,是个口齿伶俐的,应该在燕京的时候就和赵氏有旧,亲自下来当了介绍人,三言两语就把沈家的来历说个明白。赵氏不羞不恼,带着两个女孩子见了一圈在座的女眷,辞了任夫人的盛邀,坐到后头五品六品的席上。
赵氏入了席,又正式和同级的女眷寒暄,重点是把两个女孩子介绍给在席的夫人们。两个女孩子过了最初任夫人给的难堪,竭力自持之后,如今已是神色如常,态度自然,行动间落落大方,教养不俗,引得一群夫人客气的赞了一回。
喝了一盅茶,又有丫鬟来引思仟,思伽到后楼花园与一众同龄女孩子相交。春末夏初,后花园姹紫嫣红,风景甚好,花园已经挨着后山,山上的清泉流下来,围成一个小池,池水不深,最深不足一米,有栏杆围着,不少女孩子便三三两两的围着池子聊天喂鱼,还有别的女孩子散在凉亭里喝茶吃点心,在花木从中折花斗草,能不能融入其中,就看各人的交际能力了。
女孩子中间也有领袖人物,两人先被引到最热闹的一座凉亭,坐在正位上的乃是高大人的孙女,家中行三。高三姑娘已是知道两个女孩子的身份,热情的请两人在一边的锦墩绣椅坐了,女孩子们看到来了新人都会给个眼神,合眼缘的就会上来相交,高三姑娘正式做个中间人,不一会儿,思仟,思伽和几个五六品官之女搭上了话,便被他们拉出亭子,到池边看鱼去。
一行人还未走至池边,一个戴着全套银饰的女孩子脆声当啷的掠过众人,指着一个同族服饰的女孩子骂道:“你们旺波家好不要脸呀,明明知道我们嘉茸土司已经答应了我们德贡家的提亲了,还跟在我们屁股后面提亲去,怎么,抢我们家的东西抢上瘾了。”
另一个女孩子也不遑多让,当场对起来:“阿幼朵,给我把嘴巴放干净点,嘉茸土司还没有答应你家的提亲呢,我家为什么不能去。怎么,你怕你哥哥竞争不过我哥哥,也对哦,我哥哥可是下一任的宣慰使。”
唤名阿幼朵的女孩子当场泼辣起来,冷笑道:“就你哥那个矮三寸还想肖想苗家最美丽的姑娘,别做梦了。”
对头的女孩子被刺到了同脚,立时就来和阿幼朵扯打,众人已经回过神来,纷纷来看这场好戏,高三姑娘已经提着裙子从亭子里急步的出来,让随后的仆妇拉开两个姑娘。
阿幼朵没占到便意,挨了好几下打,突然力量爆,一股玉石俱焚的气概,抱住对方的腰任她捶打,拼命的把她推到池子边上,一股子牛劲,众人都拦不住,扑通一声,两人抱在一起摔下池子,当然,阿幼朵是伏在另一个女孩子的上面。
这还了得,六七个仆妇赶紧跳下池子,顾不得脚下打滑,得赶紧去把两个姑娘拉开。
两个女孩子都是一身狼狈,不过如今阿幼朵已经明显站了上风,被婆子拉住了,全身湿透,饰也掉的掉,歪的歪,还中气十足的骂道:“我们德贡家不会由着你们踩了一次,又踩一次的,我哥哥苗家第一勇士,怎么会输给一个矮三寸……”
另一个女孩子伏在一个仆妇的身上,也不知是被池水呛了,还是气得无语,总之还来不及说话,就被仆妇强行背走了。
土司
一方被背远了,阿幼朵也歇了泼辣叫骂,被两个仆妇架上岸,湿着身吹着初夏的凉风还是有些许冷意,忍不住的接连打了两个喷嚏,自己扶着一个仆妇的手就出了后花园,一路上也不理会满院子小姐们诧异的眼光。
思伽上下两辈子没亲眼见过这样的女孩子,才十几岁,像汉子一样,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动手干架,还是野路子的打法,也是好奇的一路目送着这位剽悍的苗家姑娘消失在回廊里。
当事两人都不见了,大家才开始议论开来,实在是刚才事突然,从开始吵架到打到池子里去就那么点时间,拉架劝架的缝隙都没有,看热闹都来不及。
“他们的打扮是苗人吧,怎么能在这种场合,如此不管不顾的?”思仟问着新认识的同伴。这个事情,也是刷新了思仟的认识,在思仟所受到的教育里,从没有女孩子可以打架的概念。
一位镇抚家的刘姑娘连忙解惑道:“背出去的那个是旺波家的姑娘,旺波土司现在是贵州最大的土司,世袭着宣慰使的官职。走出去的那位是德贡家的姑娘,德贡土司家世袭着宣慰司同知一职,不久前,德贡土司已经把这个职位传给大儿子了。”
“旺波家和德贡家求娶同一家人的姑娘,也不必闹成这个样子吧,一女百家求是好事呢,但看现在,两家的女孩子都在这种场地挑事了,两家是有什么过节吧?”思伽追问,为了方便对各处少数民族的管理,从前朝起就成立了宣慰司,协助管理地方上的民政军事,司里的官职都有少数民族担任,且给的职位都被一个家族世袭。宣慰使从二品,宣慰同知从三品,双方品级都不低呀,两家的女孩子也该是千娇玉贵的才是。
刘家是卫所的镇抚,调来贵州十年了,也知道贵州一些掌故,刘姑娘点头道:“你们是新来的,所以不知道,两家过节几十年了,真不真的就不晓得了。听说,前朝的时候,宣慰使是德贡家族世袭的,到了大梁朝才摘给旺波家族。据说当年朝廷派兵入贵州,贵州当地受了前朝册封的贵族老爷们个个惊慌失措,都聚到贵阳城里找德贡土司商议,谁也不敢单独去和新朝交涉,当时的德贡土司便写了一份自愿归顺及归顺条件如何如何的信件,让旺波土司传给在城外驻扎的军队。结果朝廷顺利入驻贵州,事后论功行赏把宣慰使给了旺波土司。都说是旺波土司在那封信里做了手脚,坏了德贡土司的印象,自己在新朝面前又做尽了面子,贿赂了上官才封了宣慰使的。”
思伽叹道:“事情都过了六十几年了,前头土司该是换了好几任了吧,两家人在一个衙门里办事,岂不是多年来面和心不合。”
刘姑娘快语道:“一定是的,现在旺波土司可是贵州最大的土司,所辖的农奴领地都是最多的。还有,你刚刚听到嘉茸土司这个称呼了没有,两家人为什么那么争他家的女儿?因为嘉茸土司没有儿子,两家人这是在争嘉茸土司的领地和农奴呢。”
思伽孜孜以求,问:“那‘矮三寸’是什么意思,旺波家的姑娘那么神气,被说了‘矮三寸’就气成那样了。”
刘姑娘笑道:“我爹都见过那两个姑娘的哥哥,据说未来的宣慰使个子不高呀。不过,嘿嘿,德贡家的大哥我倒是在街上见过一回,威猛高大的,模样也不错,看着像个汉人。”
思仟开玩笑的道:“不如把你说给德贡家,瞧你还挺看的上他们的。”
刘姑娘一本正经的道:“苗人和汉人不通婚的。”
那池边撞坏了一处栏杆,围着看鱼的人就少了。思伽一众就挑了一处石桌石凳坐着说话,穿梭在各处的仆妇自然很有颜色的摆上新的差点。
刘姑娘像个百事通,说道:“不仅苗人不和汉人通婚,其他民族也不兴和汉人通婚的。那些民族落后归落后,规矩可严了,风俗宗教饮食都和汉人不同的。比如这边苗人吧,不信佛教不信道教信的是基督教,比如彝族吧,人死了都要火葬的,这怎么能接受,人死入土为安呀。比如回族,一辈子都不吃猪肉的……”说完少数民族的讲究,又说到贵州日常的生活上来,捏了一把思伽白白嫩嫩的脸蛋笑道:“江南人呐,皮肤就是好,细腻白滑,连毛孔都没有,你们可要好好护着脸皮子了,贵州的太阳毒的很,你们这样的一天就晒黑了,不过邪门的,没有太阳也能把人晒黑了,不仅黑,还是把脸晒的又干又糙的。”
思仟也是奇怪道:“是呀,贵州还没有江南热的,怎么把人晒的怎么严重,我刚到的时候没现,事后才知道自己晒黑了点,摸了不少蜜呀脂呀的都没用。”
刘姑娘果断的道:“因为高,地势高,从越高的地方下来人的越黑,看到那边穿湖蓝衣服的那位了没有。”刘姑娘压低了声音接着说:“虽然现在她还是比我们黑,不过比她以前白多了,她家祖籍是云南文山的。”
十几岁的姑娘们都是爱美的年纪,聊起防晒美白的话题就能说上一天了,打架的苗家姑娘,就是个小插曲。思伽觉得这事不简单,事后还常常想起那姑娘打架的风采来,打架也太会挑地方了,且那找场子的姑娘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官话不是苗语,吵架不是用习惯的母语骂人爽快一些。
南庵园大宴之后,赵氏又接了几张沈葳上峰女眷的请帖。沈葳是六品的经历,他上面还有五品四品三品,赵氏作为下属女眷哪有不到的道理,因此,余下的十几天,天天应酬,多数还要带着孩子出席。渐渐的,沈家在贵州也落根了。
这一天,已经是媳妇打扮的采迎请思伽过赵氏那边说话,中途遇上思仟,姐妹俩便走在了一处说话。思仟道:“母亲之前出的问题,妹妹可是想好主意了。”
思伽微笑道:“倒是一番浅见,行于不行,还要母亲拿主意。”
说话间,便到了赵氏的屋子,赵氏穿了月白纱缎的褙子,绾了一个松松的圆髻,看见两个女孩子进来,就招手让思伽挨坐在自己身边,让丰儿拿个绣凳,让思仟坐了。思仟是庶女,赵氏不会在吃穿上苛待她,到了年纪也会教她将来为□,为人母的道理,但是这就像完成一个任务一样,教养庶女也是恪守沈家宗妇的职责,做好一个嫡母的本分,真正疼在心里的还是思伽,且,赵氏也不掩饰对小女儿的亲昵疼爱,问了她几句起居,才教育两个女孩子道:“女子出嫁之后,在夫家要做好三件事,持家,相夫,育子。别尽着害羞,后两者还有看人与人的缘分。持家,却是女子最基本的为妇之德,如今正是你们要抓紧学习的时候。持家之道,重点在开源节流,其中开源又是重中之重。夫字天出头,开源的重担自是落在丈夫的身上,但是,夫妻本是敌体,世人都道女子苦,可知男子要为妻子孩子撑起一个避风遮雨的地方也是不易,一个合格的妻子,也该能为丈夫分担。你们三婶婶的母亲,便是为妻为妇的好榜样。这两年家里的账册我已是给你们看过了,你们父亲已是官身了,花销不比从前,节是节不下来的,而且将来家用只会多不会少,趁着家里还有余钱,想法子开源才是重点。贵州,我们至少要待个三年,你们说说要置办什么产业好呢?”
思仟年长三岁,自然是先开口言道:“女儿也是辗转思量,该在贵州置办起产业来了。所谓产业不过是田庄铺子两种,爹爹有着六品的官身,自然会有人拿着田庄铺子要求庇佑,爹爹便先择其产出丰厚挂在自己名下,以后再伺机买下买断。”思仟说的事一般为官人员的做法,官僚是特权阶级,不是说可以免除名下产业一切的税银,但是根据品级的不同是有不同的纳税优惠政策的,很多地主商户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拼命的让子弟挣功名,才会巴结当官的。思仟的建议,也是中规中矩的。
赵氏点点头,这个答案是在情理之中的,沈家的女孩子,将来都是要执掌一家的,便是一辈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尊处优,也该知道外面的世情。基本的见识是必要的。便转头看看思伽,听听她有什么补充的。
思伽给自己打气鼓励,摇头道:“我不是很赞同这个一贯做法。其一,六品官,能庇佑的产业有限,一年下来也就几百两银子,这点钱只能维持沈家现在的开销却没有拓展的余地。其二,这个做法不算贪污,朝廷都是默认官员这番行为的,但是,这样一来,爹爹为官之道就会有所掣肘,做出政绩也就难上加难。还不如撩开手来,放长钱钓大鱼,换一笔买卖。”
物产
思仟听到思伽驳了自己的建议,还说出放长线钓大鱼这种大话来,是很不服气的,贵州这个地方,这么贫瘠,野蛮,落后,听说不知名的深山里还有人茹毛饮血,衣不遮体,一年能捞上几百两银子就该满足了,有什么大鱼可钓,不过,赵氏在前,也不敢表露不削之意。
总归是亲母女,赵氏平时是有给思伽开小灶的,家里经济什么个情况,思伽是知道的比思仟还多的,便是如此,对思伽能分析两点来也已是大感欣慰,瞧着后头还有重话,虽是吃惊,也是鼓励女儿畅所欲言。自己这个女儿呀,自幼乖巧听话,自由散漫,实则心思巧妙,极有主见。
思伽受了赵氏的鼓励眼神,便放开胆子往下道:“泱泱大梁,地大物博,山东的大枣,甘肃的枸杞,四川的蜀锦,广西的荔枝桂圆,每一个承宣布政使司都有叫得起名号的物产,贵州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在浙江,阿芒都还不知道大梁还有贵州这么大一个地方。这便是商机了,我们家在京城,在江南都有人脉,不如走通这条路,做个物产转运买卖。”
思仟撇撇嘴,忍不住道:“贵州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思伽慢条斯理的道:“贵州方圆二十万平方公里土地,药材,水果,皮毛,茶酒,布匹,甚至的百姓家里的薰肉酱菜,让爹爹四叔哥哥们好好出去访访,品评品评,总有可取之处。当年,云南之地不是也荒芜,贫瘠。如今,在历代黔国公的开之下,云南的紫米在南方米粮市场上是有价无市,云南的野生菌晒干了论银子卖,云南文山的三七经过黔王举荐给太医院,多年来已是名誉药界。以前贵州闭塞,山高路险,道路不通,如今不一样了,当今皇上下决心开贵州了,连着五年,年年拨款修建贵州的官道,驿站,今年,从四川,湖广到贵阳府的两条官道就要整修完毕了。只要贵州这片子地的路好走了,买卖就少了赔本的风险。”
赵氏不得不惊诧道:“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思伽说了一大段话,正在整理思绪,也不心虚道:“能怎么知道呀,有从话本游记地理志里看来的,有从官府邸报里总结出来的,两条官道的消息是驿站的杂使婆子说的。”
赵氏欣然道:“话本那些闲书就罢了,我是禁都禁不了你。只是你能从邸报中总结出朝廷的风向来,这番定力,实在是难得。”
思伽原来很好奇的,科举考试有“策问”,真正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过不了策问考不上科举的,在通讯落后的地方怎么能知道“窗外事”呢。靠的就是定时定期朝廷通过驿站传达到地方的邸报。邸报,算是有了报纸的雏形,把一段时间内重要皇帝谕旨、臣僚奏议以及有关官员任免调迁等按事情生的先后顺序抄录出来传递给地方衙门,邸报的内容简洁扼要,信息量大且杂乱无章,除了官员和有志科举的学子,很少人能持之以恒的看下去。就是赵氏,也是多愿意听沈葳终结出来的信息。偏偏思伽就是个另类,不仅每期都找人抄录出来细细研读,每年朝廷把上年的邸报付梓出版,还会买一份来收藏。思伽能有这番定力研究邸报,一是无聊,女子拘于闺阁之中,该是学习琴棋书画,针线女红,可是思伽涉猎过后,无精通的兴趣,父母疼爱,便多加放纵。二来,就是内心的隐秘了,习惯过信息在手的时代,真过着不闻窗外事的生活,是没有安全感的。
思伽接着道:“不瞒娘说,女儿入贵州的时候,在驿站里闲来无事,又看多了话本,地理志,想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虽然自己不能出去行个万里,也招了好几次下面的人上来聊天。贵州地少,地贫,自然灾害又频,很多依山而居的人都是要靠山上的物产养大牲畜,贴补家用。都说珍贵地道的药材是要聚天地之灵气,合万物之精华。我想着贵州总能找出第二个文山来。”说道这里,思伽攀着赵氏的手笑道:“女儿是个嘴馋的,又是个贪财的,看着贵州能拿出去买的东西还真多。比如,彝人的酒,清香扑鼻,比一般的汉家酒来的呛口;这里的熏肉熏鱼听着和湖广的做法差不多,口味却是大大的不同;还有各色作料,下饭的酱菜,和严州府的五香坊的小菜比也是各有千秋。这些东西如果都能运到外面去,总会有知音的,只要能满足口腹之欲,还能卖上好价钱。”
赵氏认真思考,严肃的道:“万事开头难,嘴行千里腚在窝里。要转卖贵州的物产不是易事,收购,储藏,运输,倒卖,来去千里,一步错就是血本无归的。”
思伽点头道:“是呀,这个买卖我们一家子是撑不起来的,不如邀伙,请姑父家,三婶婶四婶婶娘家,大姐夫家一同加入商量,群策群力,有钱大家赚,风险一起担嘛!”
赵氏摸着思伽的鬓,柔声道:“恍惚间,你这般大了,都能想出大主意了。这件事情风险大,将来收益也是可观的,你爹估计有得琢磨了,看看能不能劈开这条道,仟儿的意见是中规中矩,能有这番见识已是不错。”
思仟隐在袖子里的手紧紧的捏着帕子,嫡母的最后一句话不过是敷衍之词罢了,没想到这一次会完败给四妹。
又说了会子话,赵氏便让两个女孩子回去了,思仟闷声不吭的走在思伽的后头,今天思伽的一番言行有些吃惊,不过听到后面,觉得思伽的话还是很合理的,想着刚才在赵氏屋里滔滔不绝,意气风的样子觉得刺眼,忍不住呛声道:“四妹妹今日一席话倒是叫二姐刮目相看,只是开口言商,闭口言利,未免太市侩了,失了大家女子的风度。还有,四妹妹一路上找下面下贱的人说话,也是有失身份。”
思伽叹了口气,对于这个二姐,是真心的亲近不起来。大姐是没办法,那是前妻生的,二姐,想着是同父不同母的就天然的硬隔,如今这所官宅比严州府的还小一半,没了大姐,思侬,两姐妹相处的时间就多了,隐隐的,思伽知道这个姐姐是处处于自己争锋。说句真心话,论相貌,思仟已经是含苞待放的花朵,自己顶多就是个花包子,论才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自己都是半吊子,可不能和每天固定练琴两个时辰,写字作画两个时辰,又和自己的生母勤练刺绣的思仟可比的。还有,自己是龙凤胎,估计是在胎里挣食的时候没有挣过二哥,的确是先天育不足,胎里带着弱症的,也还没有到药罐子的地步,不过比同龄人是差了些,一应饮食,天气变化的时时小心,处处注意,爹娘也是心疼自己的身体,在生活学业上多于迁就。估计在思仟的心里,自己除了会投胎以外,合该样样不如她,当然,她把这个小心思隐藏的很好,没有证据,没有话柄,只是思伽身在局中,本能的感到庶姐的强烈追逐之感。
世人都有争强好胜之心,既然有人处处与我作比,我便应战,所以,这次娘考校持家之道,拿现在的沈家现状出题,思伽也是拿出了全部的智慧学识来应对,如今她来事后诸葛亮,在我的成绩单上鸡蛋里挑骨头,未免心胸狭隘了,思伽也是个有脾气的,摸着绣着碎花的袖口,慢条斯理的道:“二姐姐既然想着我一路来和下面下贱的人说话有失身份,为什么当时不提点,如今才来开口教导我?”
思仟顿时被噎住了,刚刚只是她一时愤懑之言,自己暗地里刺过她很多次了,也不知道她是粗神经没有听出来,还是因为脾气好不跟自己计较,总之从来不对上话茬,今天突然犀利的反诘,思仟还真没有准备后话,结语道:“我是看着你年纪小,玩心大,不忍苛责……”
思伽心里暗笑,罢了,思仟外表柔弱,内心刚强,争强好胜之心过烈,不如趁着这个由头把话说清楚,便浅笑道:“二姐怕是用词不当,苛责?娘都没有说我一句不是,论的着你来苛责吗。姐姐是个聪明人,妹妹我,也不是个愚钝的,明人不说暗话,今日我摊开来说几句心里话。满府的兄弟姐妹,我知道姐姐过得不易,处得尴尬,十几年来人人都是嫡出,就姐姐一个出身摆在那里……”说到了痛处,看着思仟脸色不好,也不耽误,接着道:“若是二姐和我是一母同胞,加上你的容貌,才情,自然是家里头一份,我是比不上的,可惜,投胎一道上,姐姐差了我一筹。说句不当的话,你我一个嫡女,一个庶女,人生起点不同,你何必处处于我一争高下。我又不傻,你明明知道我是个音痴,天生分不清音调,一辈子于音律之道无望,还很热心的叫我不要放弃怀的是什么心思,不过是踩着我的弱点,满足你的平衡之心罢了。”思伽的听力是正常人无异,只是八岁学习音律,学习基本的音阶及音阶变化,一个月都搞不明白,听多了感觉每个音一个声,是个难得一见的天生的音痴。人生的小瑕疵,思伽一点也不在意,只是,思仟知道自己的悲剧后,就更加用功学琴了。
思仟一惊,正眼看着思伽,只见她一双入漆似墨的眸子看着自己,嘴角带笑,虽身形未大变,脸上稚气未脱,竟是入个大人一般,把自己的处境,心思看得明明白白,不禁倔强,眼睛红的道:“你们这些嫡出的,怎么知道庶出的难堪,同样是沈家的骨血,我哪里差了,凭什么在世人眼里,我就要矮你们一截。”
思伽看着思仟失了自持,也不心软,只言道:“我身上一半流着宗室赵氏的血,你身上一半流着姨娘方氏的血。我的母亲抬着几万两银子的出嫁,沈赵两族结秦晋之好,我母亲十几年来辛苦持家,上侍奉高堂,下管理家业,沈家落魄困顿之机,献银献策,你的母亲可有此等能力,此等功绩,除了生下你二姐姐,还为沈家做过什么添砖加瓦之事。自古要分出个嫡庶之别,便是给妻族的敬重之意。二姐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思伽看着思仟脸色忽红忽白,神色又羞又恼,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话重了,转念一想,句句都是事实,事实残酷,无奈思仟命是如此,话都挑明了,希望她能容易接受,不要再把自己这个嫡女不当回事了。思伽转身看着远处罩在炊烟里的小山包,贵阳府,也是移山而建,城区也是处处能看到小山坡的,外面的天地多么宽旷,山外是山,人外是人。反正,自己言尽于此,思仟将来会有何改变,都不在自己的顾忌之内,只要她今天重新认识自己就好了。
心大
赵氏掌家多年,驭下有术,思仟思伽在廊上的一番针锋相对,马上传到了她的耳里了,姊妹之间相处,天长日久,针长线短,总有个摩擦冲突,言语口角是难免的,赵氏只吩咐了下面的人闭紧嘴巴,不得妄议姑娘们的是非,底下的人连声应诺。
丰儿抓了一把铜钱赏给传话之人,看着她退下了,才走到赵氏身边,寻了把小杌子坐了,笑道:“都说女儿是母亲的贴心小棉袄,这话果然不错,四姑娘就是大奶奶的贴心小棉袄。”
赵氏脸上颇有得意之色,道:“要说我所出的三个孩子,还是伽儿最贴心。伽儿,小小年纪,有这般通透的性子,实在是难得。我之前还……”说到这里,忍不住笑笑,思仟占着自己年长,又在丁氏身边教养,多次逾越嫡庶之别,明里暗里和女儿较真,赵氏不是不知道,有心试炼女儿,一直留意着女儿的反应,思伽好脾气,一再的想让,丁氏还以为她迟钝或是过于顾念姐妹之情,正觉得女儿的性子过于温婉,还想找个机缘掰一掰的。
丰儿笑着赞道“我们四姑娘是风光月霁性子,寻常针线皆不过心。这一次,也全不是为了自己才出手了,算是帮着大奶奶教导她一回,事实如此,女孩子家,顶着一个庶字,别管如何出挑,命中注定矮人半截,希望二姑娘能想明白,守好本分。”思仟年长又如何,嫡女要教导庶女,还真说的过去。
赵氏大感欣慰,问:“你觉得我这十几年有错待她了吗,瞧着也是聪明像,怎么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这个她,是指沈思仟了。
丰儿真诚的道:“看看别家的庶出是怎么过日子的,二姑娘十几年来在府里能有这份子体面,难道全仰仗太太吗,还不是大奶奶做嫡母的宽宥大度,不与之计较,多年来各处份例都和四姑娘一样,过了十岁也是像大姑娘一样教导她理事持家,尽算嫡母应该的责任了,二姑娘也该知足了。奴婢多嘴一句,一个庶女,常年养在太太身边,下头三个嫡出的姑娘也没有这个福分,天长地久的,就把自己的出身忘了。还有个方姨娘,当年趁你做月子的时候,伺候了大爷一回,坐下了孩子,一直怕你在二姑娘亲事上作伐呢。是以,如今才糊涂了,犯下大错”
赵氏冷哼一声道:“我若真的心里不痛快,何必等个十几年在她女儿身上作伐,生产之时就能了解了她们母女。方氏,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在我眼里做个奴婢的资格都没有,不过是看在她是前头留下的老人,养个招牌罢了。大郎的内宅太空了不像话。”方氏,就从来没有入过赵氏的眼睛,赵氏都不给方氏跟前伺候的机会。
丰儿尴尬道:“方姨娘终归是二姑娘的生母,为着她好呢,想得个好前程。”
赵氏讥讽的道:“多少母亲,都是打着为子女好的主意,害了她们一辈子。哼,她一个自幼卖身为奴的婢妾,无人教导,大字都识不全,常年拘在屋里,见识连市井之妇都不如,竟敢指点主子的亲事!一个庶女,最要紧的就是安守本分。好前程,也要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一抬眼,就看上了韩国公之子,好大的胃口,以为对方沾了个庶字,这桩亲事就能落在她身上了。方氏,奴婢之流,粗鄙浅薄,打着为她好的幌子把她害惨了还不自知,画了一个永远吃不到的馅饼,瞧过了韩国公之子,还有什么人能入的了她们母女的眼。”
原来,转年之后,听说信国公在给韩昭旭挑选岳家,方氏母女就急了,刚好沈家有了起色,重获官身,觉得有一线希望,在丁氏面前提了那个大胆的建议,把思仟说给韩昭旭,让丁氏去封信在韩家太夫人郑氏跟前荐一荐思仟,两个祖母,定下孙子孙女的亲事,也是天作之合。好在,丁氏也不算太昏聩,跟着一起头脑热,一辈子事事以儿子为主,这样的大事,去信之前,还记得问了问沈葳的意见,当时,直接把沈葳和赵氏怔住了。这件事情,当然是捂住了,当场沈葳直接训斥了方氏,事后,赵氏给方氏寻了个别的借口,禁足半年,不得再见思仟,好好的女儿,都被带歪了。难得的现案教材,这件事情的始末,赵氏还是几天前给思伽说了,以方氏为例教导她作为大妇将来怎么处置妾室。
丰儿叹道:“她们母女是盼着万一呢,若是成了,一飞冲天呀!”
赵氏一掌拍在案几上道:“她们可有把全家人的前程放在心上,这样拿着沈家的脸给人笑话,踩踏!愚不可及,女方这样上杆子巴结男方,六品庶女,妄图高攀一品公爵之子,能成事吗?这风声只要露了一点点,沈家就要成为京城的笑柄了,这几年,重新经营的谨小慎微的形象,毁于旦夕。庶子和庶女可不一样,庶子自己有本事,一样有前程,何况,韩昭旭还有一个生母,以身死给他铺平了青云之路。他又长的一表人才,皇家要是有心,尚个公主又有何妨。正好,旧例尚主之子不承爵,破了韩家将来可能的嫡弱庶强爵位之争。”
“一般守着内宅的女子,岂有大奶奶的远见!”丰儿说的是真心话,赵氏这走一步看三步的本事,是从王府到沈家几十年练出来的。
“如今,我真是不想管思仟的亲事了,看到过那么大一块肥肉,我能给她寻到的小菜,她怎么会看上眼,没的费神费力落不着好,反正婆婆教养她一场,临了也把这宗事揽了吧。”赵氏兴味的道,思仟十四了,的确该相看婆家了。
丰儿知道赵氏只是说说而已,不是那种逃避责任之人,只是思仟母女的小算盘让她磨灭多年来仅存的一点怜惜,越过嫡母私议亲事,这可是打赵氏的脸了,多年来,思仟表面上对赵氏恭敬有加,内心中到底存了多少对赵氏的敬意,还正难说了。可是,好歹思仟也叫了赵氏十几年母亲,丰儿终是不忍赵氏一次就割断了这一点子的母女之情,赵氏在外名声好的很,躲个懒是无所谓,可怜的是二姑娘,嫡母不帮着操持婚事,夫家会怎么看,只得劝道:“韩公子长得那样,女孩子爱俏也是有的,二姑娘有什么阅历,一时被人迷惑,误入歧途,还要大奶奶教导。四姑娘已经给二姑娘下了一剂猛药,看看她能不能收心吧,还请大奶奶缓一缓。”
赵氏思忖片刻,道:“罢了,好歹是她嫡母,看看她能不能觉悟吧,快议亲的人了,心大成那样。想不明白,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大爷回来了!”这个时候,门外的小丫头突然禀告。声落,门帘拉起,沈葳就大跨步的走进来,手里抱着官帽,丰儿上前接过,把官帽里外擦拭一遍,才摆到寝室衣架边上。赵氏给沈葳泡了一杯普洱,贵州盛行普洱茶,沈葳也在学着品。
“刚刚聊什么呢,丫鬟们都避出去。”沈葳随意的问。
赵氏也不想瞒,把今日思仟思伽两姐妹的冲突说了一遍。沈葳当父亲的,有权知道女儿们私下里的言行。
沈葳心中一动,道:“不想我们的小女儿是如此的伶牙俐齿,原来不与仟儿争锋,权是在让着她呢,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赵氏自豪道:“这么几句话就让你刮目相看了,那我后面的一番话说出来,你可要用什么词夸夸伽儿?”
“哦,她还有什么惊人之语?”沈葳认真的问。
赵氏便把今天考校持家之道,沈家如何在贵州置产,两个女儿是怎么个想法都陈述出来。当然是细细转述了思伽的话语,连她当时讲述,意气风的神态都描述了出来。沈葳也是越听越入迷,赵氏说完,沈葳重重的把绘着荷叶莲瓣的红漆茶盖一掷,连连赞道:“好!好!好!不亏是沈家的女儿,做事有气魄。”
看着沈葳也是有心一搏的样子,赵氏倒是犹豫了,道:“大郎,这个想法大胆的很,主意是好主意,只是风险太大了。贵州这个地方,我们还是两眼一抹黑了,这笔买卖走通了,也怕保不住的。”
沈葳细细思索下,道:“我这两个月,已经整理好了军籍文书,过几天正是要到地方卫所去清查一遍,刚好,把贵州地界都踏一遍,看看有没有可取之物。现在贵州各处该有的官道都还没有修通呢,做生意辛苦的很,一时也壮大不起来的,不过,总比田庄的收益强点。我不在家里,如果有人来投,就推了吧。”
赵氏应下,问:“大概几时能回来,我好准备准备。”沈葳这六品经历,是掌管贵州军户文书,协管军事刑狱的,总要出差的。
沈葳道:“这还真没法说,少说也得一个半月吧,四弟这次也随我同去,我也有个帮衬。倒是伽儿那话不错,有钱大家赚,我先去信给那几家,把这个事说一说,真要做起这笔生意,我们这边收货了,外边还要他们照管着才能顺利散出去。”
礼物
思仟第二天就病倒了,思伽也没有因为姐姐生病而受到长辈的责难。思伽直言不讳的,残酷的事实,只是压倒思仟的最后一根稻草,早在与韩家公子的亲事无望,方姨娘因此被禁足,她多次向丁氏赵氏求情无果之时,心里就积了郁火,平日身体底子好,才挺过一段时间,积压久了,终于爆罢了。思仟病卧在床,思伽也没有亲自过去探望,两姐妹刚刚吵了架,估计思仟是不会想在这个脆弱的时候看到自己,逐派了一向办事说话稳重的春燕,向珊瑚打听了一番思仟的病情,聊表关心。
沈葳还没有动身出巡,何家就送了喜讯过来,不是写了信通过驿站传递过来的,而是何家自己派了身体力健的管事,带着一大车日常吃食,送信过来,来的很及时,晚来一天,就要和沈葳错过了。
何家一行四人,其中一对夫妻原是沈家旧仆,给思伊在外头管理嫁妆,自然受到沈家人额外的召见。
贾贵家的被领到丁氏屋里,便给几个主子磕了头,笑着禀告道:“大姑娘诊出了两个多月的喜脉来,何家特意派了我们几个过来给太太,奶奶们报喜。”
丁氏欢喜开来,算着孕期和路上的时间笑道:“这孩子便是五月里落下的了,伊儿是个懂事的,在何家的日子过的不错,姑爷也看重。”这话一出,把满屋子媳妇婆子都说笑了,可不是这样嘛,新婚三月,就能传出好消息,可见大姑娘婚后舒心,和姑爷相处和谐。
“你出门的那会儿,伊儿胎像可安稳?”赵氏问,算到现在,孩子也才三个多月。
贾贵家的倒是不报喜不报忧的,直言回道:“原来都没有什么,直到小日子迟了许久,干娘有几分把握,请大夫来摸了脉,倒是把大姑娘害喜的反应给引出来了,七月里,天气又热,孩子才上身,冰也不敢多用,一应寒凉之物都要忌口,大姑娘难免辛苦些。”贾贵家的男人当然叫贾贵,认了贾嬷嬷当干娘,自幼被买卖的人,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的,就跟了贾姓。
丁氏回弧长,想的深远道:“和贵州一比呀,想想浙江的夏天的确难挨,女人呐,得个孩子可是不容易的,不过孩子落地就是明年三月了,将来伊儿坐月子,时间凑的好。我记得你是生养过的,这个时候正应该在伊儿身边服侍,怎么给你派了这个差事。”
贾贵家的忙回道:“干娘揣摩着大姑娘的心事,是担心着娘家人呢。千里来贵州上任,也不知太太,奶奶们的身体可好,在贵州住的习不习惯。所以,特意派了我们两口子过来看一看,也能回去和大姑娘说个清楚,大姑娘心安了,也能好好养孩子。”
丁氏大感贴心,道:“伊儿的孝心,祖母记下了,回去告诉她,不要操心家里,我们又不是来开荒种地的,身边一群丫鬟婆子服侍呢,吃不着苦,贵州也是别有一番风味人情,万事舒心,务以为念。她已经是何家的媳妇了,一切以何家为重。”
贾贵家的恭敬着把丁氏的话记下来,赵氏让她们留两天,何家送了那么多东西过来,伊儿又怀了身孕,沈家也要用心备份回礼。
贾贵家的被安置了出去,丁氏便对赵氏道:“女人家,怀嗣生子不容易,伊儿可是家里下一辈的第一人,可要把日子过圆满了,过几天问问贵阳里哪家的寺庙香火好,给伊儿供一盏平安灯。”丁氏是信奉佛教的,家里女人有了身孕,就要去佛前许愿的,都是惯例了,保佑孕期平安,生产顺遂,最好一举得男。思伊是她的嫡亲孙女,这个规矩也要给她做了。
赵氏回道:“月来和别家女眷闲聊,都道弘福寺的香火不错,寺里的师傅们也是修行日久,便择他家如何?”
丁氏点点头道:“是要选个有口皆碑的寺庙,弘福寺我也听说过,几年前寺庙翻新过,庙里佛像都塑了金身。给伊儿点个十八斤的平安灯就可以了,福重了也怕小辈受不住。这事也不急着这几天办,要选个好日子。”
于是,赵氏送走了丈夫,又打点好给何家的回礼,选了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才带着思伽思仪两个儿子到弘福寺上香祈福,倒是问过思仟的,她以病体未愈为由给退了。弘福寺并不在郊区,就建在贵阳府中心地段,思伽思仪像小鸟出笼一样,在城里玩了半天。
第二天,思伽给祖母母亲请了安,正想去龚氏那边教阿土说话,阿土一岁半了,两条小胖腿迈的利索,淘气的很,一个错眼,就逮不到他了。两个多月,还是只会说爹爹,娘娘,姐姐等几个叠词,龚氏也是费神,想教他多蹦几个新字出来。
正要出门,丰儿亲自过来传话,宣慰司同知家,也就是德贡家,特意派了人送来了赔礼,同时来的还有德贡家的小姐,请思伽招待。想起昨天和德贡家的纠纷,思伽不由笑出声来,实在是太搞笑了。
沈家和德贡家之前是没有往来的,也无有过节,事情还要从昨天上香说起。昨天赵氏一行人上香之后,也不在寺里用斋饭,难得女眷出行,赵氏也要逛逛街市,看看市面上的脂粉,布料等日常用品,若有看的上眼的,日后也可派采买长期购买,逛了一会儿,就选了家酒楼开个包间吃饭。不想菜过五味,酒楼里的马厩出了意外,把沈家的马车踢坏了。惹事的两匹马,便是宣慰司同知和沈惟俊的坐骑。搞笑就在这里了,惟俊不满十二岁,家人不放心他独自驭马,就特意给他挑了一匹刚刚成年的温煦的母马,市面上行驶的马,大多是雄马,不过很多都是骟过的,又受过严格的训练,不会乱情的,偏偏宣慰司同知的马,是刚刚从山野里驯化出来的,他又是爱马的人,舍不得骟了。马的世界思伽是不知道,总之,宣威司同知的马看上惟俊得母马,情了,把马厩的一半木栏都挣塌了,追着它求欢,两匹马你甩马头,我拱马蹄,把马车都踢翻了两架,两家人费了两把子力气才把两匹马给安抚好,沈家后面的行程也只能草草作罢。
男女之间生纠纷,多是男方赔礼,马也一样,就是德贡家向沈家赔礼道歉了,昨天,宣慰司同知已经当场致歉前,没想到今天一早还送上赔礼,德贡家的小姐,便是彪悍的在南庵园里打架的那位,昨天她也在酒楼里吃饭来着。
既然要会客,思伽少不得要重换一套衣裳,梳洗打扮一番才去接待客人,阿幼朵,宣慰司同知的妹妹,德贡土司的小女儿,也算是沈家的贵客。
丫鬟打来帘子,思伽微曲侧身迈入,看见阿幼朵坐在赵氏的下手,重头到脚一套苗家女孩子的银饰,可见对沈家的郑重。昨天,阿幼朵打扮的很随意,就没有这套累赘。赵氏招思伽过来,在自己身边做了,对阿幼朵道:“德贡家太客气了,你再坐一坐,我去去便来。”听说德贡给的赔礼比较多,一味子收了是失礼,所以要马上准备出一份回礼,单子还要赵氏斟酌过目。
阿幼朵礼数是很好的,站起来看着赵氏离开了,才重新归座,对思伽甜甜一笑,一点也不尴尬的道:“我们第三次见面了,南庵园里,很多汉家女子都用鄙夷的眼神看着我,你没有的。”
思伽倒是意外,那种场面,她能记住阿幼朵很容易,阿幼朵那种时候,还能分心别人的眼神,此女子果然不简单。不过,既然她开了头,思伽也好起话题,道:“那天你没事吧,虽然六月里天暖了,可是你一身怒火的扎到水里,一热一冷的受激,还是容易着凉的。”
阿幼朵得意的道:“我是没有什么,淳冬云大了一场,痛快!”想是怕留下刻毒的印象,忙着解释道:“是旺波家欺人太甚,嘉茸家已经收下了我哥哥的抄带,还要去横插一竿子,要是结不成这门亲事,我哥哥多惨。”抄带是男方送给女方的定情信物,男方被女方退亲是很丢脸的。不过两家纠缠几十年了,这场婚事只是一次角力,是苗族二大家族的利益之争,思伽身为傍观者不好表别的意见,只能简单的道:“嘉茸家重偌,还是坚持了婚事,恭喜你要有嫂子了。”德贡家嘉茸家之间的亲事,在那场宴会之后,就成了贵州官场关注的焦点。
阿幼朵嘟嘟嘴,显得很孩子气,言语倒是犀利:“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以为我们德贡家看上了嘉茸家的领地和奴隶,才不管不顾的,连我这女孩子的脸都豁出去了。嘉茸老爷精着呢,我们德贡家答应了多少要求,把我阿爹的职位传给我哥哥,我哥哥将来只能有嘉茸小姐一个妻子,最过分的是,我哥哥将来第一个男娃子要过继给嘉茸老爷当孙子,旺波家能做到着份上吗?”
思伽感同身受,道:“你哥哥牺牲的确蛮大的。”和汉族的一夫一妻多妾制度不同,苗族是没有妾的,一般都是一夫一妻制。贵族可享受一夫多妻制,真的是多妻呀,和汉族的多妾不一样,所有女人都是娶的,不是纳的,可以上太太的称呼。沈家门里,方氏能叫奶奶,太太吗。应下这个条件,他哥至少不能明目张胆的睡别的女人了,小三是非法的。思伽好羡慕嘉茸小姐。
阿幼朵找到了知音,不过,大家关注的重点不同:“别人家要过继也是过继幼子,将来我们德贡家是长子出继。”过继,除了过继宗族的子弟外,把夫族的过继给妻族的也是受宗法认可的。
“那你们家牺牲那么多了,还是早点成亲把嘉茸小姐娶到手,也少了节外生枝。”思伽道,肉吃在嘴里才放心呐。
阿幼朵一挺胸,笑道:“年前就把喜事给办了,我哥已经请了半年的婚假,贵阳这边开始收拾行李了,早点回平越府去操办婚事。对了,我有个小礼物要送给你。”招了招手,阿幼朵边上的一个侍女就把挎着的一个小篮子递过来,阿幼朵接了,把篮子推给思伽道:“我的狗生了一窝小崽子,送你一只,人怎么能不养狗呢。”贵州人,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狗的,狗,是玩赏的宠物,是狩猎的助手,是看家的护院,是饲养的畜生,是餐桌的肉食。
专属
阿幼朵送的,是一只刚断奶的,小小的,园滚滚的,白绒绒的松狮幼犬。松狮本就是本土的原始品种,并不稀罕,但是如今纯白色的幼犬还是难得的。怕思伽不能领会这份礼物的价值,阿幼朵还普及了一下松狮的价值,好好驯养它,将来狩猎放牧,看家护院,拽托重物都是一把好手,还有,她特意点出,送的是母狗,以后繁殖开来,松狮的皮毛厚实,是做衣服的好材料,松狮的肉质鲜嫩,是狗肉的上品。
思伽早就被圆头圆脑的小家伙勾去了心神,在自己的概念里,松狮犬,虽然长大了体型比较大,也是宠物狗的范畴,怎么舍得把它当工作犬,还剥皮吃肉。
阿幼朵走后,思伽带着取了名字为吨吨的幼崽子去给祖母丁氏看看,养狗这个事情,还是要府里大家长同意的。丁氏听说是地方土司小姐送的,也不能驳了人家一番盛情,拨了一个j□j岁的小丫头给思伽,专门负责照管这条小狗。思伽腹诽,嘚,小小年纪,都使唤上抱狗丫头了。
爹爹出差了,思伽这个幺儿是很喜欢趁机和赵氏多亲近的,母女俩睡一个被窝的,同盖着一张被子,闲话加长是常事,现在思伽的身子就黏在赵氏身上,正叙述着和阿幼朵的对话,说到她哥哥也要遵循一夫一妻制度,言语间就流露出对嘉茸小姐的艳羡之色。
赵氏已经多次看出来了,思伽对于男女之事有着莫名的执着。比如,她来月事的时候,安排丰儿伺候丈夫几天,思伽第二天看着丈夫和丰儿就会不自在,虽然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的僵硬,对于观察细微的母亲,也是看在眼里。赵氏开始的时候思伽的这点小心思归结为瞎操心,后来长大,便是不通妻妾之道,以前年纪还小,尚不能开口教导,如今正是时机,便开头教育道:“德贡家只是答应了嘉茸家,阿幼朵的哥哥只迎娶嘉茸小姐一个妻子。土司名下的所有人口都是土司的奴隶,别说是未婚的,就是配了人的,将来阿幼朵的哥哥成为了新任的德贡土司,还不是想睡哪个女人就睡哪个女人,只要不闹出子嗣就成了,嘉茸土司的确精明,打算的长远,才不受旺波家的利诱,如此德贡家族和嘉茸家族的血脉融为一体,将来德贡,嘉茸那一片子的继承人,只能出之嘉茸小姐的肚子。你是想美了,哪个有本事的男人,会在那件事情上委屈自己。”
思伽情绪有些低落,小声的道:“女人一辈子就只能专属于一个男人,男人就不能也这样对一个女人吗。我眼中只有你,你眼里只瞧的见我,这样不好吗?”
赵氏把小女人扣在怀里,语气并无多少责备道:“真不知你怎么生出这番古怪的心思出来。女人从一而终是天理,是伦常,从没有听说过男人对女人从一而终的道理,三皇五帝至今,你可找得出一个心甘情愿守着一个女人的男子。便是田里刨食的农夫,像田庄里农妇说的,田里多出几斗粮食,就想换个女人了。”
思伽想说,明朝有个皇帝只有一个皇后,没有纳妃,权臣严嵩也只有一个妻子,后转念一想,这两个名人都不存在的,好在前朝大周出现了王安石,便想举他的例子。可是再度搜索了一遍王安石的事迹,只知道,王安石是辞妾的,可没说他没纳通房。思伽的心里,通房也是活生生的女人呀,是容不下的。真不明白,宝哥哥和林妹妹之间是爱情吧,爱情不是该有独占之心的吗,林妹妹见着袭人不镉应的吗。好吧,思伽是异想天开了,来了这小三小四合法是世代,还幻想爱情;好吧,思伽承认还不能古化,理解不了妻妾通房的相处之道,就像不久前,方姨娘寻了小错被禁足半年,赵氏就想抬丰儿为姨娘,丰儿辞了,赵氏还是从家生子里提了个通房上来。
床头的烛光透过软罗烟色的床帐射进来,床榻上还存一片朦胧昏暗的亮光,赵氏依稀可见思伽的眼珠子不断的滚动,叹了口气,缓缓道:“西汉司马相如家贫,依仗卓文君娘家才过上富足的时候,卓文君才貌俱佳,胆识不输男儿,尚不能笼络住男人一辈子,《白头吟》一出,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司马相如便是弃了纳妾之心,还是卓文君原来的一心人吗?”
“一生一世一双人,真的不可得吗?”思伽艰难的道。梦里前世纷扰,那个憧憬着美满未来的思思,还在留在记忆里。那些记忆里,牙刷和男人不与别人共享,这个要求很正常。
赵氏面色寥落,淡淡的道:“女子一生,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父死从子,无立世之根,一辈子便是依赖着男人,又谈何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思伽把脸埋在赵氏的胸口,手暗暗的拽紧身上的锦被,一股郁郁之气喷薄而出,又不得不压下,心里大声嘶喊:王八蛋,王八蛋!所有的男人都是女人肚子里出来的,还看不起女人,忘恩负义!
赵氏摸着思伽的头顶,慈爱的道:“伽儿,你已经十一岁了,过了十二岁,娘就要正经给你寻个夫家,择个两三年,总会在你及笄之前定下人家。你是我唯一的女儿,娘一定给你选个富贵双全的人家,那样的人家,总是少不了妾室通房的。你那些古怪的心思早日丢开了吧。妾室通房,一件玩物,男人的消遣罢了,很多时候,都还不如家里一件摆设。你一个做大妇的,自降身份,和那些之人计较什么。”
思伽觉得话题有点偏了,但还是倔强道:“可是,我若在孝顺长辈,抚育子女,操持家务的时候,我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互诉衷肠,我算什么,我才是一件摆设了!”
赵氏一拍思伽的额头道:“那就要看你这个正妻的手段了,那些妾室通房,最好多从奴籍里选出来,契书妾室都在你的手里,还能让她们翻了天去,挑那种外头好看,里头破絮的,也就趁着青春颜色能笼络住几天男人的身子罢了,男人的心,还是要大半握在你的手里,至于怎么拿捏分寸,你自己一辈子琢磨吧。”
好吧,思伽知道楼歪着了,原来讨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生活的可能性,现在转移到一个男人和一堆女人如何和谐生活的话题来了。
赵氏也知道了似乎话题岔了,叹了一口气道:“伽儿,你说思仟心大,逾越嫡庶之别,你也是一样呀,藐视夫权。你将来若是不管不顾的一味盯着这个事情,只会伤了夫妻感情,吃亏的还是你自己,别太执着于这个事情了。族谱上,你的丈夫名下只写着你一个姓氏,百年之后,你们同一个椁,其他的人,都是过眼云烟。你可要早点想开了。”
思伽只能点点头,未来还出轨遍地开花呢,男人是管不住下半身的动物,不和他们一般计较。思伽自嘲的想。
未来之事不可期,自己还是弄狗为乐吧。虽然阿幼朵说了松狮犬的多种用途,如今落在自己手里,就乖乖的当一只宠物狗吧,睡了吃,吃了睡,陪我一起长大,陪我一起看似水流年便好。
思仟病了半个多月,出了屋子,人也消瘦了一圈,主动来了思伽的屋子,为她多年来的不当之言道歉。姐妹俩又没有实际的重大利益冲突,表面上自然言归于好。沈家原来便是家规严谨,几十年来都没有庶枝强过嫡枝的,如今更是势微,多年来暗中多有依仗妻族支持,是以,嫡出空前的强大,沈家内宅安稳,没有任何小星敢蹦跶,如此家族,对思仟是祸也是福。
沈葳把地方卫所巡视了一遍,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人也是黑瘦了。贵州的路的确难行,比预计的行程多出大半,在不影响公事的情况下,沈葳沈茁也是干了不少私活,寻访山寨村落,收集了各地物产七八车,第一次收货,也不知道外面反响怎么样,东西收的总类多,数量少,重新装成五辆大车,派了大管家来登回严州府,找何家邱家帮忙散货。第一趟走货,是不指望能赚钱的,别折本太多就好了。借着贵州连绵起伏的群山,想于别地互通有无,赚个差价,想法是很好的,起步是困难重重的。别的不说,药材吧,中药最讲究地道,药效,同一个方子,是能用贵州产的药材来配,还是只能原来的药材来配,都是要经过行医的大夫研究,开方试验,直到外来的能代替,并且疗效价格都优于之前,这味药才能换上去,这条买卖才算走通,这不是朝夕能完成的事,所以,沈家真的是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刚开始的时候是一直贴钱贴钱,银钱无以为继,为了维持家里的体面,思伽都隐约知道家里多次光顾了当铺。钱财呀,不比权势容易,一步步的苦苦经营着。
反常
做寿,有男做虚,女做实的习惯,今年,贵州都指挥使任大人的父亲,京城的老长阳侯实则五十九,便办了六十大寿。任大人要职在身,不能擅离回京,为老父祝寿,也是孝心可嘉,于京城长阳侯府同一天,在贵阳大开筵席。沈葳是都指挥使司的下属,沈家的女眷便在邀请之列。
都指挥使,正二品的方面大员,所分配的官邸大了沈家宅子约十倍。任家富贵,又把官邸后的小山丘包括进来,充作后花园,因此前院雕廊画栋,后院小桥流水,格局雅致,着实气派。
这次任大人为老父祝寿,是大请帖,光邀同僚及地方望族乡绅,男客三十桌,女客三十桌,应和了老侯爷的寿数,图个吉利。赵氏带着思仟思伽赴宴,车辆来往不息,马车停在侧门便只得下车步行了,进了二门,绕过一个寿仙公的石壁浮雕,才进入迎宾堂,老侯爷本人不在场,便少了给寿星公磕头请安的环节,直接一路穿堂过巷,引到一处独立的院子,几间屋子全部打通,用长长的镂空竹藤花鸟屏风隔开,不算正厅,左右两边已经能摆下三十桌席面。
赵氏一行人来的不早不晚,场面已经热闹开来,赵氏带着两个女孩子直入正厅,任夫人穿透力极强的笑声越过一片喧哗声传入耳朵。
“沈伯母安好,请去正堂坐一坐。”任二奶奶亲来接待,笑容可亲。任都指挥使和京城现任的长阳侯是嫡亲的兄弟,关系和睦,没有分家,排行都在一起,来了贵州赴任也没有改口。任二奶奶是这一房的嫡长媳,去年刚进的门,出身平江伯府。
赵氏原来是想等一等,随几个五六品的女眷一起去和主人家叙话,现在任二奶奶亲自来请了,哪有推托的道理,便只得随了。
“赵家妹妹来了。”任夫人端坐正位,并不起身,对着赵氏笑道,笑容过分夸张。任夫人虚长赵氏几岁,这声妹妹自然是叫得的,但是之前并没有如此亲切称呼过。
赵氏与任夫人来往多次了,真心只能是面子情,实则谁也看不上谁。一个是昔日的侯爵世子夫人,一个是现在的侯门贵妇,贵州官场上的第一夫人。赵氏觉得任夫人的教养礼仪缺缺,还有待提高,就说现在吧,想表示亲热之意,又要端高傲之态,可惜没这份功力,做出了两不像来,亏得是在贵州了,任指挥使品级最高,谁家都要买任家的面子。任夫人看着赵氏既刺眼又得意,刺眼者,赵氏自诩宗室出身,并不像下等小官之妻一样巴结自己,一言一举,比她这个二品夫人还有涵养风范;得意者,呵呵,你家高楼塌,我家高楼起,如今任家甩了沈家几条街,你还不是要在我脚下行礼。
赵氏和任夫人过礼寒暄后,便在下手坐了,思仟思伽上来恭敬的行礼,遥祝老侯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自然得了两个荷包,本该退到赵氏身边,却被任夫人拉着手打量,两个女孩子衣着款式一致,颜色不同,一个湘妃色,一个浅蓝色,一个清丽恬静,一个成熟艳丽,任夫人笑恼道:“半年不见,你两个女儿真是越出挑了,过了年是几岁来着,哎,瞧我这这记性,赵妹妹上次说过了,我也没记住。”
赵氏笑道:“夫人管着多少事情,哪用费心记这些,过了年,我小女儿十二,二女儿十五了,徒长齿轮,当不得夫人夸赞。”
任夫人便把目光投到思仟身上,问:“原来二姑娘已是韶华之年,可行过礼了?”这个礼特制及笄之礼。
赵氏回道:“她是六月的生辰,家里正在操办。”
任夫人拔下头上一支金叶嵌红宝石的华胜,塞到思仟手里道:“女孩子最重要的日子,可不能委屈了她,我不便过去,难得这个孩子合我眼缘,一点小意思,就当是我这当长辈的提前送出的贺礼。”
思仟也是惊讶,面色绯红,诚惶诚恐,拽握着华胜,转头看向赵氏。
赵氏忙起身道:“小孩子家家过个生日,当不得夫人的厚赐。”两家人,交情实在还未道这个份上,何况,思仟是庶出的,怎么好意思拿她的饰。
任夫人拍着思仟的手背,笑道:“这个孩子长的精致,比我儿媳妇还出色,我听说是自幼养在你家太太膝下的,如此也能补上半筹了。”
任二奶奶在一旁凑趣道:“娘既然那么喜欢,不如裹进家里来,将来日日得见。”
任夫人嗔道:“当着人家孩子的面,怎的如此不庄重,把小姑娘羞的,便是有这个想法,也不能如此大大咧咧的说出来。”
赵氏觉得任家婆媳越说越不像话,忙掐了话头,接下厚礼,让思仟致谢,一支华胜罢了,也不是真受不起,不用磨叽,以后有的是机会还礼。
思仟内心已经是砰砰直跳,当姑娘的这个时候是万万不能插话的,只盼着赵氏趁机在任夫人面前给自己说上几句好话,哪知道赵氏并没有趁势接任夫人的话茬,只得暗暗咬牙着急,尽力镇定心神,端庄的敛衽下福,勉励温笑,向任夫人致谢。
话说的那么明显,任夫人看赵氏都没有攀附之意,场面难免有些尴尬,暗里腹诽,听说沈大人屋里才三四个人,一个庶子也没有,赵氏果然是个妒妇,不识抬举。现在还拿庶出的撒气,真是见识浅薄,若你亲女儿年龄合适,你还不打蛇上棍。
正这个时候,又一批女眷来贺,任夫人顺势和别人攀谈起来,赵氏略坐了坐,便让出位子,到偏厅去等着入席。
正堂之上,思仟受任夫人高看,一路走下来,不由引人侧目。一个小姑娘好奇与同伴咬耳朵问:“你家和都指挥使是本家,指挥使大人有正在议亲的儿子吗?”
思仟耳朵一动,脚步放慢了。另一个小姑娘道:“四爷五爷都到年纪的,一个十七,一个十五,都到了议亲的时候。”
小姑娘好奇的试探:“那两位公子……如何?”
“四爷是贵妾所出,生母与老侯夫人有亲,年前回了京城,小小年纪,已经在五成兵马司考疏通了官职,仕途正好。五爷是任夫人所出,跳脱淘气,好玩乐,任夫人说了,不管人家富贵根基,只要才德兼备,能盯着夫婿上进便可。你看看,多少夫人都把自己的女儿打扮的光鲜亮丽,就不是想博得任夫人的亲睐嘛。”
思伽也听了这番话,忍不住撇了眼思仟,只见她脸上又烧了起来,想来是心里有所触动,这一回可不是主动招惹的,是送上门来的好事,别人还抢不到。
散席之后,马车里,思仟把华胜给赵氏过目,赵氏看着上好的足色赤金,笑着把它戴在思仟的头上道:“你的亲事,家里已经在用心物色,不要着急。”
终身大事,哪个能淡定如常,思仟小心翼翼的问:“任夫人……”
赵氏内心存疑,耐着性子回道:“不要听,不要想,等着家里的安排便是。”
思仟慢慢地地下头来,缓缓的道:“静候母亲安排。”
思伽把一幕幕看在眼里,思仟好不容易平静如一塘池水,又被一块石头激起阵阵涟漪。
晚上,赵氏自然把任家露出来的意思转达给丈夫。任家的家况,赵氏自然是了然于心,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不管是庶子,还是嫡子,都不是六品武将庶女可以高攀的起的。撇下赵氏对任夫人的成见,高门大户,婚姻嫁娶,是有严格的约俗,嫡女尚有高嫁的可能,庶女是少之又少。当年武定侯爵在身,沈节沈茁都是求娶四品五品之官的嫡女,婢妾所出的庶女直接不在考虑之内,这样才是门当户对。如今,任家来求主动来求思仟,事有反常必为妖,赵氏真心不是拿捏庶女。至于任夫人说思仟颜色好,赵氏只是过过耳罢了,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一副好皮囊,是扳不下正妻之位的,有钱有权,男人想要个漂亮女人还不容易。
沈葳沉默良久,沉默到赵氏以为他不会接话了,沈葳才道:“任家,有些古怪,这几个月来,也是似有若无的拉拢与我。”
赵氏也是吃惊,沈家如今就是一条破船,有什么好被人惦念的。拉拢,是个很严重的词。官场最忌结党营私,不过这种事情是避免不了的,沈葳本就是任指挥使的下属,受他调度,已经天然的归于他一派,再用上拉拢二字,任家所图为何?
赵氏很谨慎小心的问:“任指挥使五年来在贵州政绩如何?”
沈葳道:“任家驻守贵州以来,操练日勤,屯田增加,甲库充盈,境内夷人安分,军民冲突渐少,政绩卓著,已获连任。”
赵氏再问:“你看任家可有以权谋私,贪污受贿之事?”
沈葳摇摇头道:“任家经营数年,若是真有违法乱禁之事……就不是小事,齐大非偶,思仟的亲事,过了及笄之礼再说。”沈葳又嘲解道:“你不是说任夫人与你不睦吗,或许她拿你开刷呢。”
再赌
阿幼朵送的松狮幼崽,思伽取名为吨吨,经过大半年的饲养,体型迅增大,还未成年,肩背已过思伽的膝盖,浑身奶白色的毛油光亮,深黑色的眼眶,深棕色的眼睛,其实眼睛真的是又圆又大,只是被前额的皮毛覆盖,生生压成了咪咪一条线,肉嘟嘟的鼻子宽而大,看不出鼻头在哪里,像被压塌了鼻梁,更显娇憨可爱,黑乎乎的嘴巴,深蓝色的舌头,显示着它纯正的血统。丁氏给的抱狗丫头,思伽取了名字叫夏果,已经很难抱得动它了。几个月前,惟俊一片好心,买了大小不等,十几条狗链子送给妹妹,被思伽翻了白眼,吨吨可是自己当女儿养的宝贝,怎么舍得拿圈圈套住它脖子呢。从那天去,越教导它规矩礼貌,如今已是卓有成效。定地大小便这种小儿科自不必说,每天三次消食遛弯,都是围着思伽夏果来回蹦跶,不会溜出二人视线,除了思伽的屋子来去自在,没有思伽夏果带领,去了别的地方,都会先蹲在门口,出叫声,等到有人给它掀开了帘子或里头的人叫它进去,它才会乖巧的进门。这么美丽懂事的大家伙,思伽怎能不疼爱它,食住多少思伽亲自打理,一人一狗常常亲昵的搂在一起玩耍。
“四姐姐,吨吨吃过饭了吗,我和阿土来看吨吨了?”思仪牵着弟弟进来,阿土已经有了大名,沈惟信,不过龚氏忌讳着其五行缺土的命格,并没有弃了乳名,说大名等上学了再用,所以大家还是习惯喊阿土。
“没有,阿土不是和四姐姐说留了好东西给吨吨的吗,你看吨吨等着你们呢。”思伽笑道。狗的鼻子是很灵的,阿土一进来,吨吨就闻到他身上的肉香,摇着短短的尾巴跑过来,拿着大脑袋供着阿土的屁股往思伽那边走。
阿土咯咯的直笑,两周岁多一点的孩子,稍快的迈起腿来,还有一蹦一蹦的感觉,滑稽可爱。阿土身上挂着一个鼓鼓的靛青色点素纹的荷包,拽下来给思伽奶奶的道:“给吨吨吃。”经过大半年的努力,阿土会说短句子了,不过说长了舌头就打结,后面就听不清楚了。
思伽打开荷包一看,里面用新鲜菜叶子裹了两块蒸熟了的金华火腿芯子肉,这真是好东西,远在贵州,家乡的特产就越显珍贵。估计是两个孩子剩下份例来给吨吨的。吨吨是获得了家里三代人的喜爱,不过家里最喜欢吨吨的无疑是屋里这三个孩子,吨吨也爱和三人一起玩闹,特别是阿土,对他特别温顺,被他爬来攀去也不会脾气。思伽让夏果拿来给吨吨切碎肉的专用小刀和木板子,吨吨的牙已经换齐了,土鸡蛋大的芯子肉能一口就吃了,哦不,狗也要培养它品尝美食的能力。思伽把肉块切成薄薄的肉片。
吨吨已经老老实实的蹲坐在地上,鼻子明显一张一翕,舌头哈斯哈斯地伸着,催着思伽分肉的动作,明显嘴馋呢。阿土一本真经的,抬手摸着坐着比自己还高一点的吨吨的肥下巴道:“乖乖哦。”
思伽笑着把肉片装在白瓷碟子里,蹲在阿土身边道:“你来喂吧。”另一只手抚摸吨吨的颈侧,对自己抚养的爱狗满脸骄傲。思伽是专门请了当地的训狗人指导过的,吨吨被教导的很成功,思伽夏果不看着,都不会吃别人投过来的食物。
吨吨咪咪的眼睛似乎都开大了,闪闪光,盯着一碟子肉片,阿土捏起一张肉片递过去,吨吨啊呜一声,头也凑过来,用舌头把肉片卷进去,巴巴嚼了几下,又哈哈地伸出舌头讨吃的来,萌萌的模样把大家都逗笑了,一片接一片的喂到它的嘴巴里。吨吨一天吃中晚两顿,中午吃的多,两块肉还是不管饱的,又带着它到自己的生活区吃了下半顿肉末拌饭。让夏果看着在院子里溜圈,阿土也闹着要出去玩,虽在盛夏,贵州的七月也不是很炎热,今天云层也厚,思伽便让阿芒跟着,随他去了。
思伽午后喜欢练一练小楷,不多,每次也就写个一刻钟,思仪这个弟控也没有和阿土一起出去玩,乖乖的在屋里,坐在椅子上描红,别的字都放一放,只练出个“寿”字来,要写的似模似样,今年是龚氏的母亲五十大寿,龚氏不能回京祝寿,便把一百二十个心放在寿礼上面。沈家转卖物产的生意经过近一年的努力,总算不往里赔钱了,不过现在还没有把原来的亏损补足,所以家里如今银钱拮据,买不起贵重的贺礼,便把心思用在贴心上,龚氏自己给母亲做抹额,贴身的寝衣,让女儿用红纸写出一百个寿字出来。思伽思仪分了一张书桌,各写各的,写了一阵,便择一择其中的好字。屋外还有一人一狗出的嬉闹声。
岁月静好,现实安稳,便是如此了吧。
八月里,沈家出了大喜事,赵氏诊出了两个多月的身孕来。赵氏保养得宜,看着不过二十五六,实则已经年过三旬,隔了多年,这一胎自是来之不易,一诊出了喜脉,便万分小心,不敢劳神,把家里家外的事一股脑儿都分摊给了龚氏,思伽,思仟,孔嬷嬷四人,自己安心养胎。
思伽也是高心不已,将要荣升为亲姐姐的兴奋之情是当堂姐无法比拟的,过了几天,赵氏开始害喜,思伽就让莫嬷嬷去照顾娘的一切饮食汤药。莫嬷嬷本就是赵氏的奶嬷嬷,思伽自幼病弱,赵氏才拨她过去服侍,已是年过五十,精力没有孔嬷嬷好,这几年在沈家已经不管大事了,只留心帮着赵氏照顾几个孩子,尤其是思伽,如今赵氏有孕害喜不轻,却是主动揽下这桩要事,毕竟,赵氏可真真是莫嬷嬷带大的,几十年的老人服侍着,也尽心。
这日午睡后,思伽过来陪母亲说话,摸着娘丝毫没有隆起肚子,道:“这个小家伙怎么这样的不安分,娘怀着大哥,二哥和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折腾你吗,一个月了,我摸着腰身反而缩了。”赵氏这一次反应是相当的厉害,比思伽见识过的何氏龚氏更甚,最严重的那几天只能喝水,压着反胃恶心,强吃几口馒头。
“做人难,这话原来是说胎儿在母体育,精血要幻化成人形的不易。既是他的母亲,只能陪着他遭罪了。”赵氏目光柔和,面上荡漾着慈母的光辉,笑道:“不过你们三个比他是乖多了,可能是我年纪大了的缘故。哎,你大姐生下哥儿的时候,我都歇了心思了,结果他还上门来。”思伊在今年三月的时候,一举得男,给何家生了长孙。
思伽调皮的道:“摇车儿里的爷爷,拄拐棍的孙子都不稀奇,当长辈的,比小晚辈一两岁,想着那场景挺好玩的。嘿嘿,爹爹高兴吧,当完外公当父亲,好福气,也不知这一个是哥儿姐儿?”
赵氏摸着自己的腹部,悠悠然道:“你爹一直说男女无所谓,但我晓得他还是想要个儿子,家里就只有你两个哥哥,怕将来撑不开门户。”沈家这个情况,往上挣功名。两个嫡子都是不够的。
思伽轻轻笑道:“生个儿子,刚好是三男三女的,比例正好。”
母女俩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莫嬷嬷端了一盘绿皮拳头大个的桔子过来,这个点,正是要进点水果的时候,怀孕口味又怪,倒是喜欢这样还没有完全熟透的桔子。思伽也陪着吃了一个,酸有酸的滋味,忽然外面的小丫头掀开锦帘进来道:“方姨娘过来请太太安。”是询问见不见的意思,赵氏的规矩是极严的,不在定点定时,无关的人不能也不敢闯到赵氏屋里来。多年来,方姨娘在赵氏更前是尽量减少存在感的,赵氏大妇的气场强大,小妾可不想给自己找不自在,少有这么突兀来求见的,禁足期满之后都是多待在自己屋里,不是规定请安的日子可不敢在赵氏面前出现。
赵氏看着女儿道:“你去屏风后面躲一躲,先把孔嬷嬷找来,再把方姨娘召来。”后半句话自然是吩咐底下丫鬟的。莫嬷嬷盯着赵氏吃了一个半桔子就下去歇着了。
不过一会儿,赵氏便召见了方姨娘。方姨娘比赵氏年长,穿了一件杏黄色圆领直身薄缎褙子,头上插了一只款式老旧的金簪子,一进屋里来,就给赵氏行礼,不过不是蹲礼,直接上来就是跪礼,语调急切道:“求大奶奶看在二姑娘是太太教养的份上,又叫了大奶奶十几年母亲,怜惜二姑娘,许她一个好前程。”方氏在赵氏手里过日子十几年了,也能摸出其几分性子了,最不耐和底下人耍花腔,趁着给你开口的机会,还是直接开门见山的好,否者脾气上来,话都不给说完。
“怜惜?”赵氏不削的笑道:“我的女儿我会不知道怜惜,还要你一个奴婢来提醒,真是笑话。”
方氏面红过耳,磕头道:“恕婢妾逾越,二姑娘总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婢妾位卑,不堪为母,也是怀着为母之心,一心在为二姑娘打算。上次的事情,是婢妾非分之想,恼了大奶奶,也差点丢了沈家的面子,禁足半年多来,婢妾想通了,知错了。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呀,二姑娘才貌出众,是任家自己看上的,大奶奶何不推一把,二姑娘嫁入任家,也给能大爷,大少爷添份助力……”
“消息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赵氏平静的道。
方氏顿了顿,才回道:“二姑娘及笄都有几个月了,之前一直随大奶奶出门,及笄之后,总该又点亲事的眉目,我实在坐不住,就打听了一番。”看着赵氏愈冷冽的眼神,只好道:“是从厨房的夏婆子那里打听的。”
赵氏不假思索的道:“那个婆子插到院子里来,不用啰嗦,打三十大板,打完了直接扔出去。”厨房赵氏管的严,没有短工,都是签了身契的,卖身为奴的人,本来就可以随便打骂,暴虐的主人家,打着奴婢玩都是有的。赵氏武将王爵之家出身,做事果决,偶尔也很信服以威慑人,不能让人服,也要让人怕。
“是。”孔嬷嬷无波无浪的回道,自吩咐门外的婆子押人传板子。
方氏呆了呆,才求情道:“大奶奶怀着哥儿,家里怎么好见血,什么事情……”
赵氏不耐她啰嗦,把桌几上一个杯子扫下地,啪的一声,方氏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立马禁声了。赵氏冷声喝道:“沈家正经的主子,终身大事,岂是卑贱之躯可以说三道四,随便议论的,你脑子浆糊做的,还有脸子说情!呵呵,你,我还真是看走眼了,以为这些年来都是老实本分。想通了,知错了?我看你是不知悔改,一错再错。当着姨娘的命,就别拿主子的主意,若不是看在二姑娘面子上,这副板子就该落在你身上。”
方氏委顿在地上,神色羞愤可怜,却不敢再开口,若是能给二姑娘挣下前程,禁足抄经都无所谓,但是再惹恼了赵氏,真像一般奴婢一样被拉出去上板子,丢的是二姑娘的脸面。
孔嬷嬷另拿了一个润瓷合云纹的茶杯,给赵氏续上金丝红枣茶,轻声劝道:“大奶奶现在双身子,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动怒。”
赵氏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道:“训诫全府奴仆,若是再私议主子,下次就是六十板子,以为我怀着身孕就转了性子,别拿错了主意,不想要命的,尽管说。请方姨娘出去看看外头是怎么掌刑的。”方氏已是伏在地上,自有丫鬟扶方氏起来,到院子里等着。院子里条凳,手掌宽的红木板子已经取到,只等着另一帮人押人过来就开打。
不一会儿,夏婆子被堵了嘴捆来,同时,丁氏也急赶赶的被思仟喜儿扶着来到赵氏屋里。思仟看到院子里的条凳,板子,又看见姨娘站在前面,吓了一跳,顿时,眼泪就流了出来,下意识的要过去方氏那边,方氏已经冷静了片刻,看思仟是误会了,忙递眼神拦了思仟的举止,思仟怔了怔,点头意会,继续扶着丁氏朝赵氏屋里去。
已有人找一步通报赵氏,赵氏和思伽已经立在门口等着迎丁氏,丁氏径直入内,坐了座便道:“媳妇,我听说你这院子要打人,你这个样子,要是惊动了胎气可怎么好?”
赵氏笑道:“这孩子已经三个月了,胎稳着呢,再说了,主子要教训奴才还要挑时间吗,那样,奴才们还不都要挑着机会犯错了。赏罚,不仅要分明,还要正当时,才能制住家里的不正之风。”
丁氏看着赵氏是站着回话,怎么舍的,先让孔嬷嬷把赵氏安置在下手,看了一眼思仟才道:“议的是仟儿吧,这个我也知道了,任家真是给京城的四爷来说亲的吗?若是如此,这倒是一门好亲事。”
赵氏向孔嬷嬷使了颜色,孔嬷嬷便带着屋里一干人等都退下,要议姐姐的亲事,当妹妹的哪里能站着听,也是跟着一起离开的,思仟绞着手帕子,在丁氏也投来眼神之后,是最后一个退出来的。
婆媳两个在里头捣鼓半响,思伽和思伽在另一间屋子喝茶,思仟没有心情,思伽懒的说话,两姐妹倒是默默无语。之后,院子里响起了板子炒肉,夏婆子的嘴被堵了,屋里也听不到多大的声音。人打完了,把地洗一遍,赵氏才把丁氏送出来,方氏早吓的身子如筛糠,被丫头扶走了。
思伽再去看母亲,赵氏已经躺在一张黑漆梨花纹四面平榻上闭目养神,看着女儿进来,轻轻的叹道:“打鼠忌着玉瓶儿,方氏终成大患,也是我一时不查。好在你祖母是个软耳朵,能听旁人的,也能听进我的道理。”
思伽摇摇头道:“总是先二姐自己动了心思,才让方姨娘来求娘的。”方氏是次要矛盾,思仟才是主要矛盾。思仟就像一个赌徒,赌过一次,还想再赌一次,而且这次以为风头正好,嬴面比较大。今天,一看赵氏院里抓人了,思仟就把祖母请出来救场,可见她们母女俩是计划好的,一前一后,方氏劝不了娘,再让祖母出马,就是不知道娘和祖母说了什么,让祖母歇了心思。
思伽迟疑着问:“任家有什么不好的吗?”思伽只觉得任夫人假模假式的,可不想以后伺候这种婆婆,不过,思仟觉得无所谓,任家的门第高,一高遮百丑。高嫁豪门,从古自今,都是有致命的吸引力,多少灰姑娘前仆后继,思仟还不能算灰姑娘,比她们的成功率高多了。
赵氏异常缓慢的道:“你爹这几天也在相看任家。家里不是急功近利之辈,事事先求稳,能一步步走到现在不容易,可禁不得错蹋。我只知道,天下没有白掉下来的馅饼,听说任家四爷已经在五城兵马司任职了,才十七岁吧,就有这番前途了,任家既然如此看重他,给他打通了官道,怎么不给他在京城里寻个得力的岳家帮扶。思仟那样的条件,确实不值得任家一再放出信号求娶。”
“那二姐的亲事……能有个什么条件的?”这话思伽早就想问了。
赵氏撇了思伽一眼,唬道:“这也是你能过问的。思仟怕还想着小时候在侯府的富贵日子,想不透,心野着,才会如此轻佻,两次都向往那门里冲,好在她不是女子,拘在后宅,也蹦跶不出名堂来。如今看来,贾家退了你大姐的亲事,思伊倒是看到了现实的残酷,因祸得福,七月里来的贾贵家的说,你姐姐在何家一切安好。一年多了,女婿婆婆都对你大姐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