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西洱河四里八方的人都知道,越析诏部落的然诏主家有个小姐,叫苏抹,苏抹十六岁了,出落得就像一朵粉嫩的小荷花,羞涩得刚刚冒出花尖尖。西洱河边的人都知道,苏抹是然诏主唯一的孩子,然诏主最疼的就是苏抹,将来谁娶了苏抹,谁就能当上越析诏的诏主。
“一辆,两辆,三辆……”苏抹和牙米,伊米,尤米三姐妹躲在大榕树的后面,轻声数着从拐弯处出现的马车。拉车的每匹马的额头上都挂着一面小圆镜,项上围着一圈猩红色的缨子。得儿,得儿,得儿,马蹄敲在青石板上清脆的声音回响在被落日染红的宾川城。每匹马旁边都跟着一个精壮的藏族赶马汉,被晒得黑黑的脸庞,又粗又黑的辫子,□□在外的健壮的手臂,惹得街边的女孩子和小媳妇们一阵痴笑。
呀,汉人的大官果然不一样,出个门这么大的阵仗,都数了十几辆了,还没见到头,苏抹心中暗自寻思。牙米,伊米,尤米三个傻姐妹,像城里其他不懂矜持的女孩子一样,对着赶马的汉子一顿指指点点。赶马的汉子们也转过头,咧开嘴放肆地笑着,露出满口雪白的牙齿,更惹得街边的女孩子们推推搡搡地一阵傻笑。苏抹可不像她们那样,她是诏主家的大小姐,要有小姐的样子。
“走吧,别看了,再看也不是你的。阿爸说晚上还要设宴给汉人的大官接风,赶快回去帮忙,不要在外面疯了。”苏抹边说边拉扯三个笑做一堆的姐妹。
牙米,伊米,尤米是管家保司的女儿,牙米比苏抹大两岁,伊米和苏抹一般大,尤米比苏抹小两岁。
牙米年初的时候,说给了克支家的隆布,隆布是个有钱的赶马汉子,圆圆的脸,黑里透着深红,脸上尽是胡子茬,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腰里总系着挂着五六个钱袋的宽腰带。隆布赶马去了拉萨,只等这趟回来就要成婚了。
伊米虽说和苏抹一般大,但是身材已经出落得像是熟透的桃子,一捏一股水。别人不知道,但是苏抹知道,伊米有个情人,一到晚上,伊米就背着她阿爸偷偷跑到后山的林子里和那个叫英至的毛头小子鬼混。有一次两人正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被苏抹撞到了。苏抹威胁伊米说,再偷偷跑出来偷汉子,她就要告诉保司管事,从那以后,伊米见到苏抹,总要绕着道走。
尤米岁数最小,个子最小,胆子也最小,尖尖的下巴,小小的眼睛,长得象只小老鼠。她的两个姐姐都不喜欢她,所以她从小就是苏抹的跟屁虫,苏抹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苏抹让她往东,她就不敢往西,比家里的那些奴隶还听话。
苏抹和牙米,伊米,尤米走回宅院的时候,阿爸正亲自指挥家里的奴隶跑来跑去地搬桌子,扫院子,升火塘,准备为汉人的大唐朝廷派来的大官接风,连一贯上上下下打点一切的保司管家都没让插手。
今日进城的汉人大官,阿爸说,是个剑南节度使,是大唐朝廷派来‘节度’的,很重要。大唐朝廷在什么地方,阿爸说不清楚,只是听说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比吐蕃的赞普住的还要远,远到走南闯北的马帮也没有到过。节度使是来‘节’什么的,阿爸也说不清楚,自从二十多年前,大唐朝廷派来的那个叫李知古的官被六诏联合吐蕃一起给杀了,以尸祭天之后,西洱河唯一连接大唐的姚雟(gui)道就断了,大唐就再没人到过西洱河的东边。在那之前,听阿爸的阿爸说,西洱河听过大唐的,也听过吐蕃的,但是那时候阿爸还小,记不清。所以,这次这个节度使很重要,阿爸这个诏主都要看人家的脸色,以后这西洱河畔的诏主们到底谁要听谁的,到底要听汉人的皇帝,还是要听吐蕃的赞普,也要看这次节度使‘节’的怎么样。
阿爸说,‘节度使’的名字叫王昱。
苏抹知道自己今天梳妆的时间有点长了,等到她急慌慌地朝前厅跑去的时候,宴席已经开始了。苏抹有些不好意思,没敢四处张望,只是昂着头穿过大厅,径直朝坐在正对面的阿爸的桌子走过去。虽然眼睛没看见,但是苏抹只觉得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直直射在自己的身上。
苏抹穿了件紧身宽袖的上衣,宽宽的袖口下露出一截嫩藕般的小臂,蓝色的百褶裙紧紧系在不盈一握的腰间,刚刚垂在脚踝处。苏抹像往常在家中一样,没有穿鞋子,她喜欢赤脚踩在光滑的木地板和柔软的毛皮上的感觉。一串金澄澄的脚环上面栓着几个小铃铛,随着苏抹的走动,发出叮铃铃的声音。一头乌黑的长发直直垂在腰际,发间编了几根细细的小辫子,辫子中间串着一颗颗浅蓝的松石和几片橙色的羽毛。一双圆圆的眼睛在火塘的映衬下,彷佛有流光在流动。
苏抹垂着眼睛乖乖地坐在阿爸的身旁,阿爸宠爱地拍了拍她的背,接着和旁边一桌的人说话。苏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打量四周。大厅正中间燃着一个松木火塘,上面架着一只肥肥的乳猪,两个奴隶一边往上面刷着油,一边不停翻转着,蜜棕色的皮正滋滋冒着油光,和着噼啪作响的松果,一屋子香气。围着火塘一共七张桌子,依次是蒙巂(menggui)诏的诏主照原,浪穹诏的诏主铎罗望,邆赕(tengdan)诏的诏主咩罗皮,施浪诏的诏主施望欠,南诏的诏主皮逻阁,苏抹和阿爸坐着一张,另外一张后面坐着一个不认识的人,想必就是那个大唐朝廷派来的节度使了。苏抹抬眼看过去的时候,王昱正好端着一杯酒,起身往她的这张桌子过来敬酒。
苏抹见到王昱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他这么年轻。王昱高高的个子,像个竹竿,走起路来,长长的袍子在身后摆呀摆的,真像是阵清风吹过。说话的声音清澈得像是西洱河里的水。皮肤白得赛过雪山上的雪,看多了都觉得晃眼,一双桃花眼滴溜溜地一转,就把一屋子姑娘的心都抓去了。
苏抹说不上来自己是喜欢还是不喜欢王昱,只是觉得他和其他山里的汉子都不一样,但是又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
除了蒙巂诏的照原诏主会结结巴巴说几句汉人的官话,阿爸和其他诏主都听不懂汉人的官话,王昱也不会说他们的话,说什么都要靠王昱带来的一个通译。通译是个汉人,简单的能翻译几句,说得快了,自己就挠头了。言语不通,就只能一杯杯闷头敬酒,这么一来二去,没等到那只乳猪上桌,王昱就两腮发红,醺醺欲醉了。
苏抹曾经学过汉人的官话和吐蕃话,前些年她小的时候,阿爸给她请过一个汉人的教学,教她说官话,识汉字;一个吐蕃的教学学吐蕃话,识吐蕃字。阿爸说,学了哪个,以后都用得上。阿爸统领的越析诏,是西洱河畔第二大的诏,阿爸是所有诏主里,公认最有头脑的一个,如果阿爸说用得上,那就肯定用得上。
苏抹真的下功夫去学了,但是因为平时从来用不上,所以汉字和吐蕃字都没有学会,话倒是学会说了,只是哪个说得也不怎么好。前年她和阿爸去了趟吐蕃,果然用上了好不容易学会的吐蕃话,阿爸直夸她能帮忙,汉话却直到今天才刚刚有机会用。
苏抹本来想过去和王昱客套两句,毕竟远来是客,但是没等她过去,王昱就先喝醉了。满脸通红,一双眼睛不停地往她身上瞟,弄得苏抹浑身不舒服,觉得这个汉人大官,怎么比街上的毛头小子还轻浮,一赌气,就作罢了。
第二天,王昱带着汉人通译,和六诏的诏主们,关在阿爸的屋子里,嘀嘀咕咕说了一整天。傍晚,屋门打开的时候,诏主们和王昱大笑着走了出来,边走边笑还边互相拍着肩膀,宛如亲兄弟一般。那天晚上,就着麽些姑娘们的舞蹈,六个诏主和王昱又吃掉了一头鹿,喝光了几大坛的米酒,颁了大唐皇帝册封的制书。
封浪穹诏的铎罗望,为浪穹州的刺史。
封邆赕诏的咩罗皮,为邆赕州的刺史。
封蒙巂诏的照原,为阳瓜州的刺史。
封越析诏的然,为越析州的刺史。
封施浪诏的施望欠,为舍利州的刺史。
制书里没有提到南诏,因为早在二十多年前,大唐就封了南诏的诏主为台登郡王,知沙壶周刺史。
阿爸说,节度使这次一来,刚安稳了几年的西洱河又要翻腾了。
西洱河畔,生活在吐蕃和大唐夹缝之间的六诏,百年来从未平静过。
越析诏在西洱河东,蒙巂(menggui)诏和南诏在西洱河南,浪穹诏,邆赕(tengdan)诏和施浪诏在西洱河北。
蒙巂诏最大,但是历任诏主都不是争强好胜之人。越析诏第二,又离其他几诏最远,从不参与拉帮结派。南诏的兵最强,历任诏主都是心思深沉,常谋远虑之人。其余三诏,从来都是同进同出,穿一条裤子,一个鼻孔出气,所以合称‘浪诏’。
世代以来,六诏之间有纠缠不清的血缘关系,也有永不停歇的争斗。
蒙巂诏诏主唯一的儿子原罗现在在南诏做质子,浪穹诏诏主的妹妹柏洁嫁与了邆赕诏诏主的儿子,施浪诏诏主的女儿遗南嫁给了南诏的皮逻阁。
西洱河也是吐蕃和大唐扩张的聚焦之地。长安三年(703年),吐蕃的都松芒波结赞普一度布兵到了西洱河南,在濞水和漾水上修了铁索桥,六诏一度成了吐蕃的属民。但是四年之后的景龙元年(707年),就让唐朝的唐九征打了回去,拆了铁索桥,断了吐蕃和西洱河的交通,还在漾濞河畔立了唐标铁柱,六诏又一度给大唐纳贡。
又几年后,唐朝派了李知古征讨逡巡在西洱河北部不肯离去的吐蕃,李知古获胜后,为报复六诏当年助吐蕃的仇,诛六诏豪杰,掠六诏子女为奴婢,引发众怒,于是六诏又‘引吐蕃攻知古’,六诏又慢慢偏向了吐蕃一侧。
开元十五年(729年),大唐打败吐蕃,夺回了盐源,三浪诏和河蛮附了吐蕃;越析,蒙巂和南诏附了大唐。
王昱到底是来‘节度’什么的,没人说的清,来了两个月了,就总是自己一个人在宾川城的街上溜达来溜达去,摸摸这看看那,和马帮搭搭讪,偶尔也去乡间走走。无论他走到哪,总惹得一众大姑娘小媳妇们的注目。没多久,就开始有大胆的姑娘们开始上前主动搭讪,发现搭讪搭不通,就开始送信物。因为城里除了那个通译,就只有苏抹一个人会说汉人的官话,于是,想要送信物的姑娘们纷纷来找苏抹,让她帮忙牵线搭桥。苏抹本来不愿意,但是又不好意思总驳人家面子,也就勉强答应了。送去的信物王昱一概不收,让苏抹帮忙还回去,但是送东西的姑娘们又不肯死心,换个东西又让苏抹送,这样一来二去,她和王昱到慢慢熟了起来。
混熟了之后,苏抹发现,其实王昱并不是那种轻浮的人,有时候反而客气得让人有些别扭。两人一起走路时,他总是离得三尺远,生怕从苏抹身上沾到脏东西一样,说话也总是客客气气,不论大小事,都要加上个”可否……”,”麻烦……”,”不知……”,”有劳……”。
苏抹带他去逛集市,去看西洱河畔的花,听山歌,再好看再有趣的东西,王昱总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苏抹发现,王昱表达心情的唯一方式,就是文绉绉地念首诗。
苏抹突然间觉得自己多了个玩伴,无事可做的时候,她就到集市上去找王昱,十次有九次是能找到的,王昱不是在那里看铁匠们打剑,就是坐在街边喝杯梅子酒。苏抹发现,和王昱在一起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苏抹给他讲扎波鲁雪山的传说,王昱给她讲汉人的精卫填海。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一句话两个人都要连说带比划地说上小半天。
苏抹又发现,其实王昱也不总是那么严肃,譬如说和他一起去放孔明灯的时候,王昱也像小孩子一样,又跳又叫,跟别人比谁的灯扎得最好看,谁的灯飞得最高最久。
再后来,苏抹发现,自己不可救药地喜欢上这个汉人大官了。都是因为,七月鬼节放河灯那天,王昱挽着袖子,对着站在水中放灯的苏抹念了一句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苏抹的官话不好,但是那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她却听懂了,王昱眼中的柔情万种她也看懂了。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当你看不到他的时候,觉得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他的名字,只想快快跑到他身边,仔细看看他的脸,有满肚子话想要跟他说。等到了他身边的时候,却又羞答答地不敢抬头看他的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喜欢一个人,就觉得他哪里都好,怎么看怎么顺眼。譬如说王昱,白白的皮肤好,细细长长的手好,走路摇摇摆摆好,说的温温柔柔的官话好,念诗的声音好,总之哪里都好。
苏抹开始讨厌集市上的那些盯着王昱傻乐的姑娘们,只觉得看一眼都要把王昱咬掉一块肉一样。于是,苏抹和王昱不再每天在城里闲晃,两个人约好了在山上的林子里见面。林子里有花,有鸟,有叮叮咚咚的溪水,就是没有那些傻姑娘。两个人不再像原来那样,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更多的,是苏抹靠在王昱的怀里,静静地一坐半天。
苏抹现在知道,为什么伊米和英至没事就喜欢钻树林了。突然回忆起,那次她不小心撞到伊米和英至在林子里亲热的场面-英至从背后紧紧抱着伊米,在伊米的脖子上啃来啃去,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声音,伊米仰着头,闭着眼睛,微张着嘴,还不停喊着英至的名字。苏抹突然很好奇,不知道王昱的脖子是不是也很好啃。
想到这里,她慢慢转过头,一口轻轻地咬在了王昱的脖子上。王昱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一样,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手扶着脖子,吃惊地看着站在面前,满脸通红的苏抹。苏抹很不好意思,王昱眼中的不可置信,让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界。
“你别怕,我没有想咬你,我就是……就是……总之你别怕。”苏抹使劲摆着手解释,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苏抹,你……咱们俩还没……男女授受不亲……”
“什么是授受不亲?”
“授受不亲就是……就是……未婚的女子不能和男子有亲密的接触,已婚的女子不能和非自己丈夫的男子有亲密的接触。”
“互相喜欢的人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
“为什么?”
“这是礼法。”
“是你们汉人的礼法,我们麽些人没有这样的规矩,我们这里相互喜欢就可以在一起,很多都没结婚就把娃娃生出来了哩。”
“这样是不合礼法的,不合礼法的。女子要恪守妇道,婚姻一定要父母做主,三媒六聘,哪里能……生娃娃……”王昱的脸瞬时涨得比煮熟的虾子还要红。说到生娃娃的时候,声音已经细得像蚊子叫。
苏抹扑哧一下乐了,这些汉人,怎么这么有意思,说到生娃娃就急成这样。虽然她不知道娃娃是怎么生出来的,但是女人不生娃娃,他们都是怎么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交待一下历史背景,纸妹们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