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同病
小孩子刚刚得知自己的身世,情绪起伏也是很正常的事,壮儿语无伦次,一会说自己再也不要见吴美人了,一会又说自己不是她的孩子,徐循和养娘一道哄了许久,又说了好多好话,应允了他以后再不去看吴美人,又保证这件事不对兄弟姐妹们说,方使得壮儿安稳了下来,安心被养娘服侍去睡了。
闹腾了一晚上,也到了徐循就寝的时间,只是被这么一搅合,她也走了困,躺下去半个时辰都没睡着,索性披衣半坐起身子,唤花儿拿水来润喉。
“娘娘是有心事了。”花儿为徐循取来了杯盏,又寻了个白玉美人拳来,徐循看了一眼,嫌弃道,“冷冰冰的,又重,还不如拿竹子做的有用。”
见花儿还要去找,她又道,“也不必了,你陪我说说话就是了,我也用不上那个。”
也的确,她只有平时骑马多了,腰酸时才用这个,花儿闻言,便先弯身为徐循披了件袄子,方才坐在床沿,把条板架起来,往上头放了茶水,又放了一碟落花生,一碟五香豆子,还有一碟徐循最爱吃的盐水煮毛豆干。
“是在想壮儿的事吧?娘娘?”
深夜絮语,主仆的分际线没那么明显了,这时候很适合说些心里话,往往也是主子心里柔情最甚,最容易给赏赐的时候。徐循自然也不例外,她身边心腹,有许多额外的恩赏,都是这时得到的。花儿因此也很大胆,一反平日的寡言少语,叹了一口气,“壮儿这孩子,也算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没料到这才多大,就有心事了。”
“他的心事不浅。”徐循轻轻地叹了口气,“都说点点聪明,其实那都是哄我的。你别看她读书认字有点天赋,其实为人处事上,还是懵懵懂懂,就是个傻瓜蛋,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倒是壮儿,我看他面上不说话,其实心里只怕比谁都明白。”
徐循说的是什么,花儿也清楚,宫里的孩子,最亲近的就是养娘了,爹娘并不亲自带他们,关系疏远点的比如圆圆和皇后,两三天进去请安一次,就算是全部交流。就是和徐循一样带在身边,随着孩子年岁的增长,这接触也会渐渐地减弱到每天两次的晨昏定省,大家一天加在一起相处能有一个时辰,便算是很了不起了。比较起来,养娘和乳母,每天睁眼看见,去哪儿都跟着,晚上睡了还要陪睡……圆圆和皇后的关系冷淡不冷淡,说穿了干扰不了她的生活质量,但要是养娘对她不好,那小孩子就过得很委屈了。
这次的事,如果真的是壮儿在别处听到了什么,憋着憋着,憋不住问了皇后……那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壮儿有心事,不问徐循很好理解,但不问养娘,甚至是不问伴伴,而是要去问皇后……这就耐人寻味了。
“怕就是皇后娘娘命人吹的风。”她说着自己的猜测,并不认为壮儿会有这样的城府,“前几日,壮儿也经常到坤宁宫去。”
“皇后怎会做这样的事。”在灯下,皇贵妃娘娘的脸孔一片宁静,她语气平淡地述说着皇后的个性。“她要做一件事,首先是得有一个目的,有的放矢么,其次还自有一番手段,有所为、有所不为。再次,就算是她要挑拨我们母子间的关系,也不会做得这么低劣,她要出手,自然是会让壮儿知道一个很完整的真相,对我的‘险恶用心’深信不疑……退一万步说,当时她有那么多话可以回答,又何必直接让壮儿来问我?”
花儿这样一想,也觉皇后此次表现,还算是暗助了皇贵妃娘娘一把,如若不然,要是她当时欲言又止,表情上弄点文章,再暗示两句,随后不许壮儿回来问养母——俗话说先入为主,她身份又权威,孩子若信实了自己就是被皇贵妃夺来的,那永安宫这几年真就白养壮儿了。即使她这样光明正大的恶心人,皇贵妃娘娘又能说什么呢?这般看,皇后此次,倒是对皇贵妃示好才对。
“早在大半年前,已经有人以栓儿的身世做文章了,同病相怜,在这件事上,她自然不会害我,免得人家请君入瓮,掉转头就用一样的手段来对付她。”徐循皱眉道,“依我猜,此事必定是吴雨儿对他说的。”
“吴美人?”花儿惊道,“可,每次壮儿过去,齐养娘和韩女史必定都陪伴在侧——”
“她如何暗示的我是不知道,不过,壮儿就算再敏感多疑,也不可能随便一个路人和他说一句什么,他就深信不疑吧?刚才我问他是谁告诉他的,他只一口咬定是‘她们’,又并不肯看我……”徐循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再想想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差不多就有底了。”
花儿虽日日随侍在徐循身边,但对壮儿并不太关注,一时竟也没个头绪,徐循见她茫然,便点道,“说起来,就是从他开始去南内的这半年内,性子开始变了的。”
这样看,吴美人的嫌疑的确不浅,花儿在心里将来龙去脉整理了一番,不由疑道,“把这事告诉壮儿,于她有什么好处?她做过的那些事——”
“在她心里,她做过的那些事,暴露出来的就只有托人买砒霜一桩而已,”徐循道,“说来也是大哥不好,关她就关了,为什么连事由都不肯说明?在她心里,只怕还觉得她被关进南内,壮儿送到我宫里,都是我的手笔。她这是要拨乱反正,提醒壮儿,别忘了他还有个亲娘冤枉被关,等着他日后奔走解救,别被养母迷惑了心智,真正认贼作母了。”
简单一件事,被皇爷处理得弯弯绕绕,花儿费劲思索了一会,才算是捋过来了,她气得都乐了,“她也真够有脸的了——这别人不知道,难道她自己不知道?孩子才多大,就逼着他和您生隔阂,她要是知道壮儿在老娘娘、皇爷跟前……”
“这孩子也是命苦,”徐循摇了摇头,“命苦在哪?命苦在他有这么个娘不说,还生了这么个性子……”
她嘿然道,“换做是点点,早就到处嚷嚷开了,要不然回来也就直接问了养娘,吴美人什么时候告诉他的?距离上次探访,都快一个月了吧,就按最短的时间算,他少说也在心里藏了能有二十多天。这都不算什么了,他谁也不问,就问皇后,你道,这是为什么呢?”
花儿脱口而出,“因为皇后娘娘和您不好——”
“他哪看得出和我不好,在他长大的这几年,我们都不错。”徐循叹道,“是因为皇后的职位比我高,又还算是比较喜欢他,起码没和老娘娘、大哥一般,老挑剔他……”
如果真是徐循夺了吴美人的孩子,职位比她矮,甚至是靠她吃饭的人,肯定是不会说出真相的。壮儿不问养娘,去问皇后,若真是依着这个道理,那作为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他的心智和城府,已经有几分骇人了。花儿先是一惊,反射性就想反驳,可想来想去,不论壮儿问皇后藏了如何的动机,对养娘隐瞒此事,其中的考虑都是难以忽视的。她嘶了一声,不禁感慨,“这孩子,心多啊!”
旋又有了几分忧虑,“只怕今后,便更难带了。”
“那倒不至于,他好在还是真不像娘,天性亦算知耻向善。”徐循道,“再说咱们又不亏待他,顶多养不亲……可我也不图他亲我什么,咱们自己做到问心无愧便是了,日后他长大了,亲我我高兴,不亲我……我也没有办法。”
花儿总觉得有点亏了,但皇贵妃娘娘所言也是正理,她道,“也是,再过几年便出去读书了,以后去了封地,再见面都难,咱们本来也没能指望他什么。”
按国朝规矩,若徐循有幸不殉葬,要依靠壮儿的那天,他也该去封地了,按惯例,去了封地以后,和京城的往来自然也稀少许多。皇帝的几个兄弟都是如此,过去封地以后,一年能给太后带两封信来就算不错了。徐循养这孩子,亲不亲都算是白养,图的也就是一份情罢了,她道,“这和我其实没什么关系……唉,我睡不着,其实是难受,你说这人最终长成什么样,真是天意,旁人连一点点忙都帮不上的。他现在是不愿去见吴美人了,要一直不愿见还好,若他日后又反悔了,要去见,我还能拦着?别说拦着了,万一大哥不许,我还得为他说话,让他去见……若真是如此,吴美人把他给带歪了,我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这样小就有心思了,听了生母几句话,就猜疑起我来——也许我对他是还不够好,不然,他也不至于和我这么不亲。”
花儿这才是听出了皇贵妃话里的一点受伤,她欲为壮儿说话,却又不知说什么好,犹豫了半天才道,“小孩子不懂事,娘娘您还和他计较么?”
“计较自然不会,总也要难过几分的嘛。”徐循吐出一口气,“和你说过也算完了,该怎么做,咱们还得怎么做不是?”
她又寻思了一会,便吩咐花儿,“明日你再去见见吴美人,也别骂她,就把今日你知道的这些事都详细地说给她听,你问问她,哪一件冤枉她了,再问问她,她如何有从南内脱困的可能。再告诉她,若她不想我养壮儿,那也行,我可以送到皇后那里去,让她来养……嘿,你问她到底情愿怎么办。”
她撇了撇唇,冷冰冰地道,“若她还要我来养,以后便小心说话了,就算壮儿以后又去找她,若敢背着人和他说一句话,被我看出来了,我就和大哥说,把她送到南京去。”
皇贵妃此举,无疑已经是认定了吴美人的罪过,花儿嗫嚅道,“那……要是那话不是她说的呢?”
徐循扫了花儿一眼,“你就不会诈一诈她?连吴雨儿都斗不过的话,你怕是要比诸嫔还笨了。”
花儿又是惶恐,又是想笑,不过心里又挺喜欢皇贵妃娘娘这快刀斩乱麻的做法,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明日下值就去南内。”
“那也不急于一时了,后日过去也行,你今晚睡得肯定也少了。”徐循已下定决心,这将是吴美人最后一个机会,若她再敢犯错,而壮儿居然又被影响,破着将来被孩子埋怨,她也要冲皇帝告状,把吴雨儿发配过南京去了。——其实她现在都想这么弄,只是担心一点——若皇帝那边问起究竟,恐怕壮儿又得父亲不喜。
不论如何,定下了方针,她心里也轻松点了,虽还不想睡,也有闲心和花儿闲话,“这事说起来,倒还牵连了皇后……虽然拿栓儿做文章的人早就出手了,但壮儿那一问,莽莽撞撞,若是累得栓儿也好奇起来,问起了亲娘不亲娘的……只怕皇后也要睡不好了。”
“那她可比您尴尬多了。”花儿忍不住笑了,她打了个不伦不类的比方,“您这是明媒正娶,她那是强取豪夺,栓儿要是没被勾起来还好,若是当时在场,被勾起来问了亲娘,那可就有得皇后娘娘乐子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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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明月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花儿说得不错,比起永安宫里宁静的气氛,坤宁宫此时的氛围要更纠结一些,皇后现在也正睁着眼睛发呆呢,不过,和徐循不一样的是,她并没有叫个人过来聊天,而是径自沉浸在了自己的心事里。
栓儿自懂事起,身边就有大娘娘、小娘娘,对亲娘的概念,难免有所混淆,这个问题问出来以后,养娘随口敷衍了几句,告知皇后是他亲娘,这事也就算是过去了,并没激起什么波澜。皇后心里,当时倒是更同情徐循的,壮儿这性子,是要比栓儿敏感多了,偏生他娘又是那样,不论说不说也都是纠结。可没承想,还没过去几天呢,栓儿去清宁宫给老娘娘请安回来,就又问了,“小娘娘为什么住在坤宁宫里呀?她又不是妃子,连妃子也不能住在坤宁宫,只有皇后能住。”
问谁是亲娘,这话是直接问的养娘,皇后也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她估摸着罗嫔也能收到风声,只是没提而已。可栓儿问的这第二句话,就是当着两人的面问的了,皇后当时真被他问住了,一时都不知该怎么回,还是罗嫔主动道,“是你娘身子不好,不能照看你,我才跟着一道住在这儿,照看栓儿的。”
栓儿对罗嫔一向也很依恋,闻言便感谢地抱了她一下,又担心道,“娘身子好了,小娘娘也不许走哦。”
皇后对他俩的亲密没什么意见,她当时正无趣着呢,也都是徐循误事,你说这放个生母在身边,每回壮儿跟她母子情深的时候,哪怕罗嫔就坐在一边一句话也不说,没事人似的,皇后心里都有点尴尬。要没徐循当时那番表演,把罗嫔送出宫去了,她也不至于时时都想起来此事,自己心里老过不去。
“你就安心吧。”见罗嫔不说话,把眼神望向了自己,她不能不出面表态了:罗嫔这些年的表现,是够让人放心的了,她身子不好那几年,孩子基本上就是她带,不过在娘是谁的认知上从来都没出过问题。“小娘娘本来就是咱们宫里的人,当然也就这么一直住着带栓儿啦。”
栓儿又扑到她怀里撒了好一通娇,才含着一块糖,若有所思地说,“可是,照看人,有养娘呀?为什么又要多一个小娘娘呢?”
皇后这回再没法放任此事过去了,她冲罗嫔使了个眼色,两人一道又是吓唬又是糊弄,好容易把话题扯开,分散了栓儿的注意力,背地里让养娘慢慢地套问,才算是套出来了:都是在清宁宫里听到了一些话,逗着孩子想到这里的,说栓儿是罗嫔捡来送给皇后的,所以才是两个人一起养,不然,罗嫔也不能住在坤宁宫里。
两人一道养育,的确是不可违逆的事实,关于孩子的来处,皇后自己也开过玩笑,换做是惠妃,甚至是皇贵妃,开这样的玩笑,她未必会当一回事,笑笑也就过去了,但来自清宁宫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却令她的脾气几乎到了极限。自己现在也就这一个破绽落在外头,偏偏就是这个破绽,被人握着翻来覆去地做文章,先把女儿给做得离心了,现在皇后还有些头疼,不知该如何哄她呢——只是估计在栓儿那没见效,现在便又接连出了几招,壮儿那一问,背后有没有人怂恿,都难说得很,不然,他见过皇后几次,如何就要问她了?
当然,对于是谁在背后弄鬼,皇后也有自己的猜测,并不会因为壮儿是徐循的孩子,便有什么离奇的误会。她瞪着床帐,在心里慢慢地回味着那人的节奏:不紧不慢,时而来两步,时而又歇上一段时间,猫逗老鼠呢?看她高兴了就来给她添点堵,损人不利己,白开心。
虽然可以肯定这是清宁宫的干系,但就皇后所知,这几年太后渐渐老了,清宁宫里,已非她一人大权独揽,在很多时候,甚至可以说是有两个主子……她现在就正琢磨着呢,到底是哪个主子这么恨她,看不得她有一点平静。
虽说太后和她素来不睦,但老人家的作风,她也是熟悉的,就是狠,都狠得大气霸道,若是她出手,只怕会等栓儿再大一些,直接把他的身世铺得全宫廷、全朝廷都知道——她和她一样,都不屑在小孩身上做文章。
如此阴损小气的计策,主使者应该是另有其人吧……
皇后心里隐隐约约,已有了些想法,她慢慢偏过头,在悠长的铃声里,冲床帐亮出了自己冰冷的微笑。
226不振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没想着向皇帝‘告状’,可年还没过呢,皇帝就问起这事儿了,“听说壮儿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闹着四处问自己的生母是谁?”
时值寒冬,打猎、骑马什么的,自然是能免则免了,不过并不是说皇帝的行乐会遇到什么障碍,这些年朝中无事,皇帝到了冬日,休息的时间不少,除了大把在南内不知做什么的时间以外,皇帝平时也经常带着他的女人和孩子们,到南内赏雪折花、行令饮酒。今日便是如此,下朝以后,先去清宁宫给太后问安,又到坤宁宫看了皇后,接着到永安宫来午饭,休息一会,下午正好一起去南内赏雪听戏了。
皇帝是在吃过午饭,两人对着说话时问起这事的,单从他的行程上看,根本无法判断是谁吹的风,徐循索性也就先不去想了,嗔道,“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孩子还小,听到人家说他不是我亲生,肯定要问问的么。”
“问问都问到皇后那里去了?”好在皇帝也没吊胃口的意思,自己把谜底给揭开了,“谁说的告诉了你没有?”
徐循真是好奇了,这些年来各种史书也看得不少,她真想知道历史上那些蒙蔽圣心拿捏圣意,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内臣女眷都是怎么修练出来的,按说她起码也不是赵昭容、诸嫔那样的糊涂人,可在皇帝跟前怎么连个谎都说得磕磕绊绊的,感觉危机四伏随时都会被识破。“他可能就是在那前后几天知道的吧,皇后是大娘娘,是正妻,又在跟前,想到了就问一下了呗。谁说的——他也没讲清楚,就含糊说是在外头玩耍时听到的。宫里这么多人,几乎个个都知道他不是亲生的,偶然议论一两句,被听去了也没什么。”
虽说合情合理,但却依然招来了皇帝的疑惑一瞥,“他才多大,这就知道什么是正妻了?”
“你可别小看了壮儿。”徐循心情复杂地一笑,“这孩子可是内秀,要我说,他多数是从定期去看吴美人时,便多少猜到了自己的身世,只是没说罢了。反正这半年来,他心事都挺沉的,问出来,说穿了,倒还好些。这几日还有点以前的样子,脸上也多见笑容了。”
皇帝脸色稍微舒展开了,他沉吟了一会,忽然又是一笑,“可是把皇后给委屈得不行,你道她怎么和我说的?就怕你误会她,以为是她要对付你呢。好容易我去看她,赶忙托我说几句话,澄清一下。”
“向我澄清?”徐循笑了,她眯起眼虚点着皇帝,“她要担心这个,就不会等到你过去才说了,自从我不管宫以后,可没少过去侍疾。”
皇后的‘病’一直都没有好,而徐循不再管宫以后,也没玩特权,消闲了大概半年,她的‘病’大概痊愈了,便重新开始去坤宁宫侍疾,不过太后对她居然还有点优待,说她本来体弱,所以特许她一月侍疾两次,尽尽情分而已。皇后要解开误会,多的是机会,把这事告诉皇帝,无非是为了撇清自己,让皇帝知道这不是她有意而为。
“反正她怎么说,我就怎么传呗。”皇帝说说也好笑,“前几年还两人互掐得和什么一样,你害我我害你的,如今倒好,大家病了几场,关系还缓和下来,有几分和睦的意思了。”
“只有她对付我,可从没有我对付她的事儿。”徐循还不乐意了,“大哥你这嘴皮子一碰,真是什么话都往外说,得罚。”
“怎么罚啊?”皇帝笑了,“罚我今晚不吃饭得了,可别让我提铃去——丢不起这个人。”
“不提铃,扳着行吗?”好不容易把这个话题混过去,徐循也笑了,“罚你给我捏捏肩膀吧,行么?”
捏捏肩膀算什么,虽然皇帝也没什么经验,不过被人按多了,总也糊弄得过去的,把徐循按在身下捏了捏脖子,还贴心地问,“要不要再重点?”
“轻点行吗?”徐循忙告了个饶,“您这力气太重了,再重点能掐死我——”
皇帝又故意多加重了几分力道,把徐循掐得嗷嗷乱叫,两人笑闹着,笑闹着,事情就发生质变了……
俗话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徐循今年刚刚化身女狼,虽然凭借着多年前的培训,没有男人她也能自己满足一下,但这种事当然是两人胜过一人的了,只是,这女人的需求随着年龄递增,男人的能力却是随着年龄递减,再加上僧多粥少,也可能是好久没有那什么了,皇帝完事的速度快得让徐循都有点吃惊——她才刚进入状态呢,就连想要假装一下取悦皇帝,都没来得及准备。
两个人这些年来,还很少有这么不和谐的时候,皇帝看来都有些吃惊,望着徐循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才讷讷道,“看来现在不吃药还真是就不成了啊。”
徐循忙安慰道,“谁没有这样的时候呢?”
她又略略一皱眉:这几年来,皇帝在南内消磨时间的时候很多,别说她不管宫,就是管宫时,对南内也是鞭长莫及,他在南内都干嘛了,她是不知道,不过可肯定的是,估计没少玩女人,至于娈童有没有涉猎,那就要看皇帝的兴致了。从他的话锋来看,估计药是没少吃……
“再说了,也许就是因为吃了药成瘾了,乍然断了,才有这样的事情呢。”明知说不听,还是忍不住要劝皇帝,“是药三分毒,还是别多吃了吧。”
“没有那些硝石、硫磺,都是上等中药,”皇帝对徐循的关心自然受用,“最是滋补的,你放心吧,那些药我现在也难得用了,一月内顶多服上两丸。”
和皇帝以前的记录比,这个的确算少的了,徐循也不好再多要求什么,颔首应了,便去取布要擦拭身子。皇帝按住她不让她动,雄心勃勃要洗刷污名,“再来一次。”
可能是因为有心理压力的关系,更糗的事情发生了,不管徐循和皇帝怎么努力,曾经把她折腾得下床都难的那物事,却是软绵绵的毫无动静。徐循加油了半天,放弃了,直接擦干了两人的身子,推说困了,“休息一会吧,起来还去南边呢,昨晚就没睡好,再不休息,一会都起不来了。”
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是很差劲的,皇帝气哼哼的,主要还是不好意思,不过他面皮薄,徐循也不知该如何安抚,只好故作无事,他自己哼哼了半日,才慢慢平静下来,回过头还安抚徐循,“没事,今晚吃了药再来,包君满意。”
徐循本来一点睡意,被他说得都笑没了。“咱俩谁是皇帝,谁是皇贵妃呀?一会穿衣服,我可要穿龙袍了。”
两人这些年来,也不知做过多少次这样的事了,在床下可能还分些身份,到了床.上开起玩笑,那就是真没什么顾忌了,皇帝听说,也笑道,“你穿嘛,俗话说,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你穿着出去和栓儿比比,看看谁更有太子的样子。”
说着,便把徐循的头按在自己胸前,抚了几抚,便不说话了。
徐循还以为他要睡呢,虽然她没了睡意,但也不动了,伏在皇帝胸前东想西想,想着点点最近快学完千字文了,是否该加学个《声韵启蒙》,还是引入女德教学,又或者合理安排,尽量兼顾?还有壮儿,越是心思深,越要个立身正的人来压,可惜钱嬷嬷给了点点,齐养娘看着又不像是个品德能服众的,不知韩女史是否可以栽培一番……
——直到听到皇帝的说话声,她才知道原来他也还不想睡。“最近这几年,孩子们大了,想拿身世做文章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皇帝的语调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刚才在坤宁宫里,栓儿还和我说了些亲娘、小娘娘的事……呵呵,你猜他是从哪里听来的?”
“哪里听来的?”虽然叙述得很平淡,但徐循已经很入戏了。
“猜?”皇帝虽然是在逗她似的,但语调却不大好。
“清宁宫?”徐循大胆一猜。
猜中也没奖,皇帝闷哼了一声,“就是在清宁宫玩耍的时候,听宫女说的。”
虽然话里没有多少火气,但不满也是显而易见的。
徐循跟随皇帝日久,说是看不透看不透,对他的性子起码也有几分了解——不管他在栓儿这事上后悔了没有,也容不得别人拿此事来做文章,再说,以皇帝的性子来看,这些年来,皇后安分守己,把栓儿也带得不错,他对她肯定还是维护的,起码不会乐见清宁宫又兴风作浪地挑拨家庭矛盾。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我记得就前几个月,老娘娘还犯了胃病吧?”她疑惑道,“还有闲心对付皇后吗?”
老年人脾胃不和是常事,再加上精神不济等种种原因,太后这几年也是以养生为主,宫里许多事务,都由乔姑姑和六尚裁决,横竖女学兴办不成,可女史这些年来却也征求进不少,六尚的人选得了补充,也没那样捉襟见肘,应付宫里的日常事务那是够用的了。
“清宁宫里住的可不止娘一个人。”皇帝的语气还是很平和,“该住不该住的人也不少。”
贤太妃年前病没,清宁宫里称得上主子的在编人员现在就是太后和不问世事的敬太妃,但不在编却又常住的却还有一位,事实上,徐循心底也一直都是有数的:前些年太宗贵妃的丧事,庶务全是静慈仙师领办,如今宫中一些小事,其实也还是她来裁决。虽然名分上已是出家人了,但离开皇后宝座多年以后,她可说是又一次掌握了皇后的部分权力。
也因此,皇帝这话一出,她就不由得绷紧了脊背,“这……胡姐姐应该也不至于吧……现在再为难栓儿,对她还有什么好处?”
“有些人做事,未必是一定要得到什么好处的。”皇帝不紧不慢地说,“比如小循你不就是?我看你做事也从来不问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但我那……我那起码都不是做坏事嘛……”徐循自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话刚出口就知道自己失言,但也吞不回去了,只好暗叹一口气,听皇帝悠然道,“确实,可让栓儿知道生母,在有些人来看,也不会是什么坏事啊。”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永安宫的壮经就十分难念,连带着徐循现在对皇后、罗嫔、栓儿三人都很同情,“这样做,只会让三人都难,罗嫔就住在坤宁宫里……挑拨得栓儿和皇后离心了,只怕她日子更难过,皇后娘娘可不是吃亏不吭声的主儿。”
她把自己也给说乱了,“哎!总之我看,胡姐姐不像是无缘无故兴风作浪的人。”
“那你就还是不懂她了。”皇帝松开了徐循,支着脸颊,侧卧了起来,他眼神幽深,语气清淡。“胡氏这人,平时也许还和你说得一样,算是有点理智,可她一生最恨就是孙氏。从前一个后一个妃,她就已恨她入骨,如今孙氏做了皇后,深恨之下,她做什么事我都不会奇怪。居于皇后上座的事她都干得出来,还有什么是做不出的?只是她还算有些城府,能忍上些年罢了。现在她元气也恢复了,孩子们也都大了,呵呵,不正是个皇后添堵的好时机?”
皇帝的语气越轻柔,恰恰就说明了他的怒火就越旺盛,徐循很想为仙师辩解几句,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事实上皇帝哪一句话都不算错得离谱。要说仙师不恨孙皇后,徐循第一个不信,而要说清宁宫的事,背后完全没仙师的影子嘛,她也……
见她沉默不语,皇帝又道,“不独栓儿,还有圆圆也是,不知哪里听来了什么话,如今竟和母亲都疏远了,更是看栓儿十分不好,可怜皇后竟是无计可施,熬了半年也没能见圆圆懂事起来,今日只好请托于我……这两件事都不大像是娘的手笔,你道会是谁做的呢?”
徐循这下是真的没话说了,总不能为了摘仙师,把阿黄扯进来吧?若是如此,只怕第一个大骂她的就是仙师,她只能无力地辩驳,“也许是有人心中可怜仙师,基于义愤,就暗示栓儿几句……”
她被皇帝看得说不下去了:这样的可能不是没有,但是小得和六月天里飘雪花差不多。真说要下雪的话,估计也得到栓儿登基以后,北风刮起来了,那才下得自然。
皇帝见自己说服了徐循,也有几分满意,他摸了摸徐循的长发,道,“你歇了这几年,也该忙一忙了——现在腊月里,不提那些不高兴的事,等年后开春,我和母后说一声,将胡氏送到南京去好了,到时候,这六宫事务,还是交由你来管吧。”
徐循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忙要为仙师求情,但皇帝显然已经打定主意,他根本不给徐循说话的机会,打了个呵欠,便爬起身来。“该去南内了——花儿蓝儿,进来服侍!”
虽然当值的根本不是花儿、蓝儿,但谁也不会纠正皇帝,几个侍女鱼贯而入,皇帝悠然披衣进了净房,徐循望着他的背影,只好慢慢地把话,又咽回了肚子里去。
毕竟曾是夫妻,皇帝对仙师的感情,有些也是她不能理解的。他这人可谓是性格宽大、处处容情了,为什么就独独对仙师评价这么低,这个疑惑徐循从来没得到过解答,以至于现在她根本都不能肯定,要是她贸然求情的话,皇帝会不会恼得反而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还是先把来龙去脉弄清再说吧,思绪连闪下,徐循无奈地吐了一口气,和上回一样,对栓儿事件的主使人,她也有模糊的猜测。只是这猜测,却要比上一个猜测,更要棘手百倍。
227护短
自从徐循兴办了鳌山灯,元宵灯会内外兼办已成惯例,而且御花园的鳌山灯会还有个优势,便是场地精致,可以结合冰雕做出种种布置,孩子们早已打好了主意,元宵节当日随着父亲去午门看大灯会,正月十六晚上还能再看一天小灯会,两边都不落下。至于后宫女眷们,那就不是个个都有这样的待遇了——就是皇帝想带,那也得看太后的脸色。
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话毕竟有几分道理。徐循年轻时觉得文皇帝已经是够记仇的了,看到一点不顺心,还能记上一年,等到来年春节再来发作。当时她是受益者,感想还不是很深刻,如今轮到她被整治了,痛楚也就更鲜明了些。那年皇帝带她出去看灯,累得太后干等,老人家当年是没说什么,不过第二年就发话了,她还是挺喜欢鳌山灯的,当日也会赏脸驾临御花园——那时候皇后还没痊愈,仙师又不适合出面,徐循身为皇贵妃,自然要在一旁相陪。
皇帝还要请老人家到午门看灯呢,太后一句‘过于兴师动众’就给挡回来了,他欲再争,也被徐循止住:出去看灯本来就是为了开心,如今被太后闹得,即使能看灯,也是大为减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既然如此,皇帝当年也就谁都没带,第二年的话,后宫有名分的女眷也没人有这个殊荣,点点回来念叨了几句,“看到了几个漂亮的姐姐。”——估计是南内那边的人,不过南内那边的人事,徐循从来没有过问,马十、张六九等人,也都不曾送过消息。
今年是皇后大好的一年,皇帝又再重提邀请太后出去看灯的事,连皇后、皇贵妃、惠妃都有受邀,太后也算给面子,不过徐循现在又巴不得自己留下来看小灯会了,不过职称高就是这点不好,一举一动都有很多人盯着,就是想要偷奸耍滑,都会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而在新年里,要找人私下谈话也不大容易,不管平时女眷相聚,静慈仙师的座次有多高,在新年里她不可能出席任何一个正式的宴会场所,徐循也不好去长安宫找她,还是那句话,地位高,动静太大了,这会儿去找静慈仙师,谁知道被人报到皇帝那里,他会怎么想?
再说,这话又该怎么开场呢?听说你女儿一直对坤宁宫及皇三女心怀怨望,业已离间了皇三女同母亲的感情,只怕还指使下人暗示栓儿,让他对自己的身世发生好奇……
如果有人上门来告点点这一状,徐循真不知自己会做什么反应,她自己对点点是够严厉的了,但别人骂上门来的话,只怕第一个反应还是本能的护短吧,就这,估计还得建立在证据确凿的基础上,要是没证据的话,少不得也得偏私几分的——这件事就先不说理到底在谁那边,她没实证啊,如何能指证是阿黄做的?她又不是皇帝,不需要任何证据,自由心证一番那就能给仙师定罪,要送她去南京住。不论是采启发暗示,还是开门见山,万一真不是阿黄做的,却让仙师误以为是她,母女两个再添心结的话,她不好心办坏事了?
就因为这件事,徐循的年都过得是心不在焉的,偏巧过年期间,她和阿黄碰面的机会还多,望着阿黄俏生生的样子,徐循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人心隔肚皮啊,比起性格早已稳定,又经过多年相处,彼此都很了解的太后、皇后等人,阿黄这样新长起来的小荷,她还真没有一眼看穿的把握。毕竟,到目前为止,除了底下人的一些闲谈以外,阿黄在她跟前可没有多少表现自己秉性的机会。
过了这个年,周岁也就满了十四,徐循在她这个年纪,已经入宫准备侍奉太孙了,阿黄这两年抽条猛长,身高都快赶上徐循,她生得很像母亲,眉清目秀、淡雅娴静,有时偶一顾盼,神态和当年的静慈仙师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气势上不能说弱于徐循多少,毕竟身为大公主,从小也受着极精心的教养。徐循暗自观察着她的举手投足,心里也是越发动摇:此事别真是仙师又或者太后、阿黄身边的下人们心中不平,因此而为的吧?若是阿黄学了静慈仙师三分的城府,也不可能做出那样大着痕迹的事不是?她今年十四岁,可不是十一、十二岁,就是自己当年那懵懵懂懂的时候,因着身边嬷嬷的教导,就是要害人,也都会做些别的布置,阿黄自小受的坎坷比她多些,教育又更完善,按理,思虑该比她更深才对。
想来想去,阿黄的嫌疑是万万不能说的,这话再难出口,徐循也只好找上静慈仙师坦白了。
“陛下要打发我去南京静修。”
修道之人是不过年的,长安宫里虽然也有相应的吉庆装饰,但却缺少节日氛围,因此处泰半时间无人居住,房子少了人气,更显凄清阴冷,静慈仙师穿着厚厚的棉袍,在炕上盘坐着,浑身上下通无一点装饰,看来同乡间道姑比,也只气色好些罢了。她重复了一遍徐循的说话,竟没动情绪,“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徐循将皇帝的说法和盘托出,“也不知是谁对栓儿说了此事,反正……”
“反正,陛下心存定见,已将此事算到了我头上。”静慈仙师淡淡地说。
“嗯……”徐循低声道,“这些年清宁宫有些针对坤宁宫的举措,大哥也都以为……”
“哦,我都习惯了。”静慈仙师居然还笑了一下,她未曾为自己分辩什么,而是续问道,“让我去南京……他打算怎么和老娘娘说?”
“大哥心里,预着老娘娘是不知栓儿此事的。”徐循道,“若不是她所为,那就是你了,若是她所为,既然大哥摆出要追究到底的姿态,我猜,他多半以为老娘娘是不会为您分辨的……”
这么说其实比较诛心了,起码有抹黑天家第一母子感情的嫌疑,静慈仙师呵了一声,也没为太后分辩什么,只道,“今年坤宁宫是时来运转了,她身子大好了不说,正瞌睡,别人还给送了枕头来,我这一去,想必管宫大权,又要回到她坤宁宫手里了。”
徐循微微动容,“老人家的精神头差成这样了?”
“人老了,难免不耐细务。”仙师说,“再加上把我送去南京,等于是再削了她一次脸面,我看,有七八成可能,老娘娘会就此交出大权,顶多日后再重施故技,搓摩搓摩坤宁宫——这其实要比她自己管宫更有主动权,也更舒服。”
徐循只好告知仙师皇帝的决定,“大哥也没想着再刺伤老娘娘什么,他预着让我来管家,只怕也多少是为了解开老娘娘的心结。”
静慈仙师微微一惊,却也很快地露出释然的笑容,“陛下的权衡之术真是存乎一心、运用自如。这样看,此次打发我走,不是为了皇后,倒是为了栓儿了。”
徐循点头叹道,“只是他也实在没人用,只好又搬我出来了……唉,这些烂事,说来有什么用,我只问姐姐,你——总不至于甘心去南京吧?”
“阿黄这两年就要出嫁了,虽有你照拂,但若我在的话,老娘娘好歹也能看着我多看顾她些,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份好处。”仙师婉转地回答了徐循的问题。
“那便不好再拖了,”徐循在心底叹了口气,她很不喜欢自己即将开口的话,但又不知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栓儿是大哥的心头肉,依我看,这一次他要发作,其实也不是为了皇后娘娘,多数是惩一儆百,让别人都不敢打栓儿的主意。只要能交出真凶,我再为姐姐美言几句,您日后多住长安宫些时候,我看是不是去南京,意义其实也不大……”
交出真凶,是个很宽泛的说法,尤其在栓儿不能被打扰的情况下,仙师交出谁那就看她自己的安排了,徐循也不能保证真正交出来的就是该负责的人,其实在这件事上她也根本没法确定谁对谁错,因为和栓儿说那些话的人并没有一句是假的,甚至也没有一句指向皇后。她有种自己在为皇帝为虎作伥的感觉,但不如此行事,仙师就要去南京幽禁,对仙师极不公平不说,对可能无辜也可能不无辜的阿黄又是一重打击……
她不去想了,这件事越想就越让人沮丧,和壮儿事件还不一样,壮儿事件里,好歹一直在犯错的人是吴雨儿,她最后害的还是她和她自己的儿子,但栓儿的身世风波,打从皇后动了那一念开始,纠缠到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大漩涡了,到目前为止,受到惩罚的固然有皇后自己,但也有无数本来很无辜的人被牵扯进来,为了这些根本和她们无关的事付出沉重代价。
“交出真凶……”仙师喃喃地道,“我看,这个真凶的级别,还不能太低吧?”
徐循默认:随便扯三个扫地的出来说是真凶,就算是真相也是不可能过关的,毕竟皇帝之前把这个阴谋想得如此高大上,完后你和他说这一切都是巧合,是你自己多想了……如此打脸皇帝,仙师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起码都得是仙师身边的近人,跟随她多年的宫女,才能成为那个‘为仙师不平,故为此离间之事’的主谋,外加她的说清,仙师方有一线过关的可能。
“那……你看,此事背后究竟是谁在主使呢?”仙师倒没就想安排替死鬼,而是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
徐循怔了一下,“这……你确定不是老娘娘?”
“老娘娘不会做这样的事,”仙师对太后的秉性还是很了解的,见了徐循的表情,她笑了笑,“我是说真的,不论这些年来陛下如何想老娘娘,如何想我,起码老娘娘做事还算是光明磊落。她要压坤宁宫,手段多得是,如此行事,岂不是给了陛下发难的借口?”
徐循其实不是因此而表情扭曲,她没搭理仙师的话头,而是轻声道,“是啊,我也觉得此事手段青涩,顾头不顾尾,不像是你或老娘娘的所为……”
静慈仙师微微一怔,她面上浮现少许迷惑,“小循,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已有猜度的人了?”
徐循也只可能说到这里了,见仙师没有领悟,她便若无其事地续道,“我想,你若要查,最好是派人联系一下王振,他是栓儿的大伴,外出时肯定陪同的,和罗嫔以及那群乳母不同,又是乾清宫出去的,多少还能托得上人情。这样也能说服大哥,说不准还真能查出主使者来……就算是要……咳咳,也得和王振那边沟通好了。”
“弄虚作假,我看是不能的,王振现在坤宁宫里当差呢。”仙师道,“不过你说联合王振一起追查,思路倒也不差,内侍总是要四处卖好,王振又是个厚道人,素来对我也极恭敬,想来若请得老娘娘出面,他也不至于偏帮坤宁宫一面,一定要把我给陷进去的。”
看得出来,她对王振的印象很不错,眉眼间也多了一丝放松,不过徐循着实是忍不住了——按这样的思路往下走,的确有可能顺藤摸瓜——然后一路把阿黄给摸出来,但她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提醒仙师这其中的风险,如果她劝得仙师不走这条路,那最大的可能就是仙师找几个心腹来顶缸,由她们承受皇帝的怒火。公正与周全,似乎压根不可兼得。
“怎么还做这样的脸色?”仙师似乎有所误会,“我知道,你对老娘娘,心里是有微词的……是,这些年来,她用我来压皇后,你是有些看不过眼,不过这也不是说她就只是在用我……唉,人都是很难想象自己也有老去那一天的,这几年来,我觉得老娘娘心里也有几分后悔,不然,她也不会对我越来越好,此事上,她必定会尽力回护我,不至于就把我送去南京的,这点你可以放心。”
太后令仙师居于皇后之上,当然对她和仙师来说,都是很爽的一件事,也的确对皇后的威望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但紧跟着而来的问题就是,按常理,她肯定比皇后先死,也不会活过皇帝,等她去了,仙师还有活路走吗?阿黄一个公主,在女儿里都不是最受宠的,到时候如何护得住生母?就算不是直接让她死,又或者是按三餐毒打虐待,可折磨人、羞辱人的手段,可未必只有这几种。
这道理,徐循考虑得到,太后和仙师不会考虑不到,之所以还有那样的事,在仙师,她是没有别的办法,依附于太后,过一天算一天也就是了,在太后,那无非也就是不够在乎,打击皇后的欣快,超过了对仙师将来的担忧。是以仙师这些年,能渐渐在清宁宫里走到今天这样,连皇帝都要承认的‘隐约第二个主子’,也是付出相当努力的,只是徐循也拿不准她和太后的关系到底是到了哪一步,今日得了仙师一言,方才有些眉目。不过她现在关心的也不是这个,见仙师还未会意,只好暗叹一声——要不说棘手呢?今天这件事,她处理得瞻前顾后的,实在没什么水准。
“我不是说这个……”她微弱地说,“你就没想过——嗐,我索性直说了吧,你就没想过,此事可能是阿黄所为吗?毕竟她和圆圆同住公主所,我以前也曾听说过,阿黄对圆圆是有些看不惯的。”
再睿智的人,在自己孩子的问题上可能都要犯傻,仙师如今这样通透的心境,听到徐循说话,都是双目圆睁,半晌没有做声,徐循也不好再说什么,遂告辞离去,反正不论是不是阿黄,都轮不到她来教养——若不想去南京的话,相信几日之内,仙师这边也必有动作出来了。
的确,刚过了正月十七,仙师那边就请徐循过去说话了,这番会面,就一个意思:希望徐循能在皇帝跟前说说情,让仙师住到阿黄婚后,在此期间,仙师愿在长安宫闭门苦修,再不问世事,等阿黄婚后,即刻就去南京常住修行,绝不迁延。
而理所当然的,阿黄的婚事也要因此提前了,仙师想让她尽量就在年内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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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这么请托,此事到底是不是阿黄捣鬼已经是一览无遗了。徐循是真心为仙师郁闷,不过这种事,仙师不提她也不好主动开口去问,只好先答应下来,仙师也道,“难为你了,此事我本想请老人家出面的,但又怕老娘娘听说以后,又有不同的看法媚骨香,妃本蛇蝎全文阅读。”
如果这事是仙师做的,那太后还不好说什么,送去南京也罢,在长安宫闭门修行也好,都是应有的惩罚,不过如果是阿黄的话,那事情反倒简单了,她怎么说都是皇帝的女儿,就算是和皇后干上了,毕竟是亲爹,还能忍心把她怎么样?皇帝对仙师的十分手段,用在阿黄身上能有两分也就不错了。在太后来看,就算只是让阿黄学个乖,这样做也是值得的。
但在仙师心里却肯定又不是这样看的了,为了女儿,她甚至宁愿到南京去——徐循也能理解她的心思,换做她是仙师,多半也会选择这条路子。见仙师不愿惊动太后,她也不多做要求,便应承了下来,“阿黄今年也十四岁,是该定亲事了,此事我尽力而为吧,应该不会令姐姐失望的。”
从清宁宫回来,梳理了一下思路,徐循便召了赵嬷嬷过来商议,赵嬷嬷听她说了来龙去脉,也是感慨连连,叹道,“大公主终是太莽撞了些,倒是带累了好些人——”
她欲言又止,片刻后又道,“以老奴看,其实倒不如和皇爷说开了为好,若是依仙师安排行事,只怕惹得皇爷生疑,届时反而是弄巧成拙。”
徐循其实也一直在考虑这事儿,听了赵嬷嬷说话,不禁道,“我也觉得,这样瞒骗大哥是有些过意不去……唉,可仙师那里是这个意思,我还能说什么呢?她和大哥都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了,早已经不怕破罐破摔,只是一心保全女儿,我劝她把阿黄说出来,倒显得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了。这是一,二来,大哥对仙师的厌恶,你也不是没感觉到吧,这事又没什么凭据,若是把阿黄交代出来,他不信怎么办?若以为阿黄是在为仙师顶罪,那越发更说不清了。”
若真是如此,徐循就绝对两面不是人了,赵嬷嬷轻声说了一句,“您当时就不该提醒仙师,就是曾欠了她什么,这些年来您也早还清了……”
“人和人之间要能这么简单那就好了。”徐循看了赵嬷嬷一眼,“我知道你埋怨我往身上揽事,可情分摆在这里,难道我还能看着她冤去南京?”
事情虽然糟心,但摊到头上也只能想法子处理了,徐循主要还是举棋不定,不知道该怎么和皇帝说——既然仙师不想让太后知道此事,那她现在还得及时阻止皇帝拿这事去和太后摊牌,之前种种都罢了,后一样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在瞒着皇帝的大前提下说服他。
都说男低娶,女高嫁,这男人要比内宅女人都精明厉害才能镇得住,这道理是真不错。徐循可以肯定,皇帝的确比后宫所有的女人都厉害几分,所以她的烦恼也就特别真实了:这不是说和以前两人在一块时候,他问点尴尬的问题,她技巧性修饰一下自己的话语那样的事了,她这是要在一件牵连不小的具体事务上蒙蔽皇帝自身的判断,诱导他做出她需要的决定。
不能不答应,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徐循发现自己真是被绕进去了,而且这事的时限还特别紧迫,皇帝正月十九来看她的时候,徐循知道自己差不多是该开口了——她现在宁愿去管个一塌糊涂的帐,又或者是去做点粗活,都不愿意在这种家庭伦理纠葛之间打滚,但是,再不想做也得做。更何况皇帝已经是发觉不对了。
“怎么才几天不见,你就一脸的丧气样。”皇帝这次过来,也是准备留宿的,那天他放言要梅开二度,结果当日吃酒多了,直接就宿在南内醉了一宿。之后连着几天,也都是各有各忙,徐循又偏巧来事了。今日刚摆上侍寝牌子,就被皇帝翻了,从他进门的神色来看,显然是决定要一雪前耻,出口的玩笑话都带着色。“可别是这几日都在等我吧?”
徐循勉强自己笑了几声,把皇帝让入里间,皇帝似乎看出了什么,不过,还没来得及发问,蓄势待发已久的点点,便已扑了出来,爹、爹地叫个不停。壮儿跟在身后,恭恭敬敬地给皇帝行礼——过了年五岁,才是刚要开蒙的年纪,可他对皇帝的礼数已经很周全了。
皇帝一把抱起了点点,对壮儿却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也比平时淡了几分,“起来吧。”
他还不知道徐循已经把全盘身世告诉了孩子,不过自从听说了壮儿问生母的事以后,皇帝对壮儿的态度是要冷淡一些了:不论如何合理解释,人总是会有自己的猜测。而且徐循现在发现,随着年龄的增长,皇帝真的还满固执己见的。
壮儿多敏感的孩子,怎么看不出来皇帝态度的变化?他对皇帝也是一次比一次更敬畏,在他跟前,一次比一次话更少。堪堪一个月功夫,两父子生疏了何止一点?徐循看在眼里,唯有暗自叹息。
“爹,我同你说呀。”点点压根没察觉到这点不对,还满心得意地炫耀着自己刚得到的嘉赏,“今天朱先生又夸我了!”
比起沉默敏感、多思多虑的壮儿,没心没肺,但却又很会读书的点点自然更得皇帝的喜欢,他笑着亲了亲点点粉嫩的额头,“又夸了点点什么呀?”
“我已经学完千字文了,朱先生今日给我讲《童蒙须知》,我一听就懂。”点点得意道,“读了几遍就把头三段背出来了。”
皇帝不免失笑道,“真的呀?我们点点好厉害啊。”
他含笑看了徐循一眼,徐循终于忍不住回他一个笑,烦心事放到一边,她笑道,“《童蒙须知》不是让你背的,是让你遵守的,且说第二段,凡为人子弟,须是常低声下气,语言详缓,不可高言喧闹,浮言戏笑,这一点你刚才做到了吗?”
点点笑容一敛,便要离开皇帝的怀抱,皇帝却不许可,抱紧了她道,“孩子还小嘛,再说,又不是在别人跟前也如此无礼,亲爹面前,就随便点又怕什么?”
话虽如此,点点却未再大嚷大叫,只是现出个甜甜的微笑,把脸埋到皇帝脖子边上亲了一下,笑道,“爹真疼我。”
皇帝的心都快化了,抱着点点连着亲了几口,徐循翻了个白眼,道,“壮儿来我这里,让他们俩亲热去吧,一老一小两个不学好的。”
点点咯咯地笑了起来,壮儿也微露笑意,走到徐循身边,徐循便问,“今日都学了什么功课啊?”
现在两个孩子的作息都很规律,晨昏定省,这黄昏请安时,徐循一般都会问一下两人今日学了什么。壮儿道,“早上跟着韩先生学了《千字文》,下午和朱先生学写字,也学成语。”
徐循道,“今日学的能背吗?”
壮儿点了点头,“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坐朝问道,垂拱平章……”
他一气背了三十多句,方道,“今日就学了这么多。”
“意思都明白了?”徐循惯例也会查查他是否都听懂了,“解释给我听听?”
皇帝的注意力不知不觉也转移过来了,只是没有做声,听到壮儿说了几句,便有些结巴,眉头一皱,便开言道,“贪多嚼不烂,还是要好生用心学,吃透了意思,再往下读去。”
他对壮儿的态度很有严父风范,与对点点截然不同。壮儿听了,忙起身行礼称是,看着也不比对先生更清静。徐循看了不免皱眉,等孩子们温存完了,退下吃晚饭时,方才说皇帝道,“虽说严父慈母,可大哥也知道,我对孩子们素来都是严厉的。你对壮儿这么凶,这孩子又怕爹又怕娘的,岂不可怜?”
“他不是还有大娘娘吗?”皇帝笑道,见徐循瞪他,方才说,“罢了,下回对他和气点也就是了么——你就为了这事不高兴呢?”
“不是。”徐循又开始烦了,她现在就是淌着稀泥过河,一脚深一脚浅的,根本不知道脚底下是我碎石头还是水草。
“那是为了什么啊?”皇帝开始等饭吃了,还惦记着呢,“我中午好像看着有一碗烧炙牛肉,做得挺好的,让照样做一碗给点点送来,她吃上了没有?”
一般说来,牛肉很难登盘荐餐,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官方态度是禁止滥杀耕牛的,若是宫人吃滑了口,京城一带的耕作可能都会受影响。不过北方牛肉来源还是不少的,再加上皇帝也还算爱吃,他的餐桌上当然隔三差五能出现牛肉,点点随爹爹,也好这一口。徐循听说了,便道,“送来是送来了,不过来得迟,她都吃过了,我让留下,晚上热一热再吃,也入味的。”
“再做一碗也就是了,怎能让女儿吃剩菜。”皇帝立刻就要为点点张目,却为徐循止住,“一口也没碰,冷了热过而已,她哪有那么娇贵了。”
话题就此岔开,皇帝唤了人来清唱下酒,徐循陪着吃了一个时辰,方才将将把饭吃完——皇帝即位,不过十年不到,但比起文皇帝年间,宫廷风俗已有了相当大的改变,文皇帝毕竟武夫习气不减,吃饭就是吃饭,吃过就算了,皇帝吃起饭来,娱乐自己的招数那可就多了。今日的排场,只算一般了。
今日既然翻了牌子,晚上便还有一桩事要做,徐循吃完饭先去沐浴了,皇帝靠在炕边看书,等她洗出来晚妆好了,他还翻着书看得入神,徐循催道,“夜都深了,不如你去洗澡,我在旁读给你听好了。”
皇帝哈地一笑,掷了书道,“这都写的是什么,你好意思看这个,眼下女儿识字,也不怕被她瞧见了学坏?”
徐循只是闲来无聊,看点剧本打发时间,也为宫里自己的戏班找点戏来演,这本只看了个开头,闻言莫名其妙,“这有什么不妥?”
拿起来就着皇帝看的地方往下看了几句,脸都羞红了,嗔道,“这说的不是西天取经的故事么,我还道是神仙传奇呢,谁晓得这样淫.秽,自然收起来不看了。”
皇帝拿了她的把柄,如何肯放过她?当下哈哈一笑,唱道,“九转炼得铜筋铁骨,火眼金睛,鍮石——”
徐循面红耳赤,喝道,“可不许再往下说那个脏字儿了!”
两人嘻嘻哈哈的,皇帝进净房也冲洗出来,又洗了头,徐循拿了布来给他擦拭,“怎么这么晚了还要洗头?一会睡时,头发未必能干呢。”
“本来下午就要洗的,混忘了,刚才洗澡时觉得头发油腻。”皇帝不在意道,“哪有那么讲究,湿就湿着睡呗,横竖这里暖和。”
说着,便又问道,“是了,你今日到底怎么了,总觉得有点心事。”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么?”徐循现在已经完全是靠直觉行事了,“怎么又还问我呢?你来说嘛。”
皇帝本来眯着眼,享受着她的擦拭,此事也来了兴致,翻过身看着徐循,学着戏文里的口气,“待我屈指算来。”
他看来是真的没怎么关注清宁宫那边的动向,对仙师的应招一无所知,是研究了一会,才不大肯定地道,“难道是为了栓儿那事?”
徐循的纠结已经到达顶点,这件事实在是离奇、荒唐、黏糊到了极致,以至于她根本都找不准自己的立场,口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望着皇帝的面孔,谎话是真的说不出口。——这辈子,皇帝实在被太多人骗过,又有太多人试图要操纵他了,他一直都对她特别好,她受得有点不安,但也还不算是寝食难安。今日若是把话说出去了,徐循真有种自己对不起他的感觉。
随着她的沉默,皇帝的表情也越来越微妙,他虽然还没开口,但面孔上已经写满了疑惑。徐循说谎可以过关的机会,可想而知也就越来越好,眼见如此,她索性把心一横,闭着眼直接道,“这件事是阿黄做的。”
皇帝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居然问了个很蠢的问题。“啊?什么事?”
当然,这也只是一瞬间了,皇帝很快找到了理智,“这——阿黄?”
“你还想她怎么样?”反正谈开了,徐循也就明说道,“刚懂事的时候,亲娘就被贵妃弄下来了,她那时候也懂事了,一直都知道栓儿不是皇后亲生……你若以她的心思来想,难道就不许她为亲娘出口气?”
皇帝估计是真没想到阿黄,他稳了一下,不可置信地道,“阿黄?你——你可别是被胡氏给蒙骗了。”
他有如此反应,徐循真是一点都不意外,她叹了口气,“阿黄早几年就对圆圆有心结了……不瞒你说,这事底下人多有知道的,只是没有什么大事,也不拿出来说嘴罢了。当日您和我一说,我就想到了她,不过也就是怀疑而已,后来……”
遂把自己和仙师联系的细节告诉出来,也毫无遮拦,“仙师也觉得您不会信的,多数是以为她又把女儿扯进来做挡箭牌。她连老娘娘都不愿找,一心只想维护女儿,宁愿自己背了黑锅去南京住——是以只托了我,可惜,我倒和老娘娘做一样的想法,究竟也辜负了她。”
皇帝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个说得上是精明强干的壮年汉子,极少有如此懵懂的时候,听徐循说完,他半晌都没有说话,徐循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多少看得出来,皇帝应该是听进去了,虽然没有真凭实据,但他还是相信了她的说辞。
其实这真的应该是一件很基本的事,可不知道为什么,徐循居然真的有一阵感动。
“那……圆圆那边——”皇帝沉吟了许久,方才说道。
徐循免不得自嘲地一笑,“除了阿黄,还有谁呢?其实也是我不好,我虽早有猜测,但却也没什么行动,终也算是失职。”
“罢了。”皇帝嗤了一声,“连你都有错了,胡氏又算什么?”
“那……也不能这么说啊。”徐循叹了口气,强行忍住反驳的欲望,只低声道,“仙师又不大能常和女儿见面教养,还是要怪她的教养嬷嬷,还有……”
她终忍不住低声道,“还有你不也是她爹?”
不出所料,事情是前夫妻矛盾,和父女矛盾的时候,皇帝的态度根本是两样的,他先为自己辩护,“我又哪想得到——唉,说起来,我是对阿黄不住,带她的时间不多。”
然后就开始转移责任,为阿黄撇清了,“究竟她还小,此事也不算多大……”
徐循心里一松,她也不挤兑皇帝了,而是诚心道,“仙师愿去南京,这……我看也不必了吧?对外,就说是我求动你了,只让她在长安宫静修也罢。至于阿黄,她心里有了想法,那孩子又一贯少言寡语,我看很有主意。昔年那件事——实话实说,大哥你也不算顶有道理,要说服她,我看挺难,倒怕激起她的性子,反而更为不美。不如就依仙师意思,让她尽快出嫁也罢了,免得留在宫中,又难免生事。”
公主出嫁以后,对宫廷的影响力几乎就为零了,尤其阿黄在宫里的两个靠山,徐循这边,虽会照应,但肯定不会帮她生事,太后又老了,且也不是那样的性子。这个办法相对还是最为稳妥的,不过皇帝没有搭理,他根本还没从情绪振荡中缓过来,“阿黄……这孩子怎么就——”
徐循真的不想再打击皇帝了,不过眼下他的几个儿女里,阿黄不说了,对她这个爹感情肯定很复杂,稍微走极端一点,也许就是恨多爱少,如果皇帝要把仙师打发到南京去,那她心里的恨自然又要多了几分了,圆圆,虽然如今是皇后亲女,不过对母亲感情也复杂,更不喜栓儿,同父亲之间,因皇帝对她不过普通疼爱,较栓儿、点点、阿黄要远远靠后,徐循几次冷眼旁观,圆圆对他也就是普通尊敬,她明显更亲近自己的养娘。
至于壮儿么,不多说了,两父子之间的隔阂已经开始建立,若不改变,日后真不知要生疏成什么样子。如今还能毫无芥蒂地和皇帝粘来粘去的,也就只有他最宠爱的栓儿和点点了。而将来,若是栓儿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对皇帝还真不知会不会生出怨恨……
年轻时候,做事不计后果,尤其皇帝乃是帝王至尊,天下不能由他心意,后宫方寸之地,总能为所欲为吧?废立皇后,真是轻松自如,谁知天道有常,即使至尊亦不能免,这才不到十年,后果已经一寸寸、一分分地显现,最棘手的是,如此堤防将溃之兆,即使浮现,亦非人力所能弥补,只能望着这裂隙越来越大,除非有通天彻地之能,可将时光倒转,否则,皇帝又如何去弥补他对阿黄做下的伤害,如何去预防将来圆圆、栓儿、壮儿心里的埋怨?眼下的事故,仅仅是他要处理的第一桩难题而已,更大的难关还在后头,陆续有来哩。
这话说出来,对皇帝那就太残酷了,可徐循也说不出任何话来安慰他,任何安慰的话语都将是谎言,她保持沉默,默默地注视着皇帝。皇帝也是一片无语地注视着她,她能感觉得到:尽管谁也没说什么,可皇帝并不笨,他正在明白过来,现在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考虑着日后可能面临的家庭危机。
即使是天下之主,又能如何?母子争权,夫妻反目,至亲之间,人心幽微至此,尚可推说是他人之过。可如今连亲生子女,连皇帝确确实实是付出了最真挚亲情,甚至比仰敬母亲更为痛爱的子女,如今也是眼看着,一个两个,也许将要和他日渐生疏。
能怨得了别人?今日的他,正为从前的他付出代价。连怨都不能怨,皇帝一直都是个很骄傲的人,他不会对任何人承认他的埋怨,他甚至连一点悔意都不会容许自己露出来,更别说痛诉如今心中的感触了。正因为他是如此骄傲,如此聪明,他才能看得如此明白:这条路走到尽头,能跟随在侧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还在做太孙时,他身后有父母,有祖父,有妻妾,有女儿;做太子时,他没了祖父;刚开始做皇帝的时候,他身边也还有很多人——徐循一直没有把自己算在这群人里头,她没有多爱他,起码在当时她来看,皇后、贵妃甚至是惠妃,都要比她更倾慕他,更想要被他爱,当然也就要比她更爱他。
可现在呢?现在她忽然发觉,他和母亲已经疏远,和元后反目成仇,和继后貌合神离,和惠妃更是从未有过交集,连他的儿女,陪在他身边的人数也是寥寥无几,以着一种近乎宿命的悲观,似乎可以肯定,他们也将逐一远离。
而那个一直自认不能算数,一直觉得和他距离很远的她,如今居然成了仿佛离他最近的那一个,居然成了直到现在都还留在身边的那一个。
而就连她,也不能肯定她会陪着他一直走下去,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危险的平衡,小心翼翼地彼此回避,彼此容让——谁说得准,将来的哪一天,她会不会也因为什么事和他分开,也许是她无法忍受他的傲慢和自私,又或者他终于无法忍受她的悖逆与无礼……也许在某一刻,他们也将分道扬镳,他要在这条孤零零的路上越走越远,深到再也无法回头。
她忽然兴起了一股极为酸楚的同情,这种痛彻心扉的孤独,实在感同身受,在这一刻,她并不觉得她是自作多情——徐循能够肯定,她从皇帝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点恐慌的痕迹。
他造下的恶业,还远不足以换来这样的惩罚……可他有什么办法?连他也没有办法了,谁还能改变这一切?
徐循只能伸出手,轻轻地覆盖在他的手上,此时此刻,这是她唯一能提供的一点安慰。
皇帝立刻紧紧回握,他的动作之快,几乎可称惶然。
室内沉默了半晌,终究,皇帝轻轻地、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
他的声调和刚才已有了很大的变化,透着掩不住的苍老与疲倦。“罢了、罢了,你说得很好,这件事,就按你的意思来办吧。”
229影响
若是都依徐循,自然是一切如故,这件事就算是揭过去了。反正无非就是几个人和栓儿说了点什么,孩子还被糊弄过去了,压根都没起疑心。可,问题就在于,虽然皇帝说了依她的意思来办,但这件事显然还是不能依她的意思来办。不看在别人,只看在仙师份上,她都得揣摩着皇帝的意思去办。
她估计皇帝是不会对阿黄点破什么了——点破了又能说什么?当年胡后被废的时候,阿黄已经很大了,这些年来也有大把机会和生母相处,皇帝就是想抹黑胡后,也得看阿黄会不会信。再说了,对女儿说前妻的坏话,实在有点没品。从她对皇帝的了解,以及皇帝自己的表现来看,这件事,他是打算就这么装糊涂,装无知,含混过去了事。
既然如此,那仙师那边也没必要知道真相了,按徐循提出的方针,她需要知道的便是‘徐循说动了皇帝,以避居长安宫不再管事为交换,让仙师继续居住在北京,以及安排阿黄尽快出嫁’。这么着,皇帝面子上好看了,仙师心里也安稳了,阿黄更不必面对一个不知所措的父亲,大家都各得其所,似乎是个很不错的结果。
——只除了太后现在没有多余心力、兴趣管理琐事,而仙师退出以后,宫务又需要人来管,然后皇帝还属意徐循填上以外,这个计划没有别的破绽了。徐循也找不到一条更好的路来避免自己不进一步得罪太后,虽然她很明白在太后看来这件事是怎么样的:有人和栓儿说了几句话,徐循感觉上是掺和了一脚,然后静慈仙师就去长安宫隐居了,阿黄出嫁了,宫务就交到她皇贵妃手上了,皇后虽然痊愈,但被进一步架空,太后不必说了,手里权力更弱……以太后的性子,往什么地方去编排她都不奇怪,很有可能就会把一切都归纳到她的阴谋上去。而皇帝呢,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会跑去和关系业已比较疏远的母亲自揭疮疤?然后静慈仙师这边,她还处在阿黄没暴露的错觉里,更不可能会去说明真相,这个冤枉亏,徐循是咬着牙都要咽下去,虽然心里冤,但……有啥办法,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至于一切维持不变,那是下下策,不把真相告诉静慈仙师,人家凭什么相信徐循对皇帝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她和皇帝做了多少年夫妻了?可若告诉了真相,且不说静慈仙师未必会谅解她热血上脑,贸然违约,就说皇帝这边的感想吧,没有什么男人喜欢在自己的女人跟前丢脸,更别说以皇帝和静慈仙师的关系,若是皇帝知道他的凄凉暴露在当时废后事件的直接受害人跟前,供她幸灾乐祸,徐循根本不知道在脾气受到刺激的情况下,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权威下的孤寂,被一人知道那算是沧桑,被太多人知道,简直就是笑柄。
那天晚上,皇帝当然没有什么兴趣再来证明自己的雄风了,他很早就睡了过去,起码是好歹把眼睛给闭上了。徐循也是一晚上都没睡好,就在琢磨着这事儿,越琢磨她越是无语,到最后也懒得想那么多了,吃亏就吃亏吧,被冤枉就被冤枉好了,反正她在太后眼里估计一直都是一头白眼狼,现在也不差多这么一桩罪孽。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这件荒谬绝伦的人伦小案给解决掉。甚至于事件各方的利益链条,她现在都懒得梳理,打从孙氏动了阴夺人子的念头到现在,这件事里牵扯到的所有人几乎都是输家,若谁还为一点蝇头小利沾沾自喜……那就让她高兴去吧,她也管不了了。
第二日送走了皇帝,她便去拜访静慈仙师,开门见山地把皇帝的条件摆了出来。
“提到阿黄以后,大哥是心软了一点。”徐循不是为了卖人情,只是若说得太好,仙师也不会信,“我求了半夜,大哥终是松了口,也不愿见到阿黄日后和生母分隔两地,只要姐姐日后在长安宫内,不再频繁出门,想来大哥也不会重提去南京之事了。”
事实上,这应该也是符合皇帝性格的。徐循无法想象皇帝在意识到自己的惨淡后,还会乐见‘敌人’活得逍遥自在,比当皇后的时候好像也差不了多少,动不动还可以践踏一下现任皇后的尊严。
静慈仙师显然松了口气,她不禁露出一点略带自嘲的笑意,“我倒是该多谢陛下了,修道之人,本不该再牵涉红尘之事,只是老娘娘厚爱,又不好拂了她的面子。”
徐循昨晚倒没想到这一层,现在听仙师说起,一想也是这个理:之前助理宫务,还可说是为阿黄日后的婚事着想。现在阿黄做了这样的事,能顺利出嫁都要求神拜佛了,期望值低了以后,再管宫对仙师来说根本只是白做工。皇帝能出面帮她辞职,她说不定还求之不得哩。至于在宴会上坐在孙后之前这样的事情,纯属太后和孙后之间的斗争,这里都不必谈了。
好歹有个人能从这一团乱麻里得到一点安慰,虽然难免带有心酸,但也实属不易。徐循的心情亦是开朗了一些,她笑道,“正是,且看吧,这几日大哥也许会去清宁宫一趟,到时一切顺其自然,若他真属意我管宫,阿黄的嫁妆,我自会尽点心意。若不是,我也会多提醒大哥几句的。”
仙师颔首道,“我总之就都托付给你了——能与你相识,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徐循自然连忙逊谢,两人说了几句客气话,外头有人来报:“大公主来了。”
仙师便令进来,她偏头对徐循道,“这些年来,我是亏待了阿黄,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未能悉心教她……”
她叹了口气,“总觉得孩子还小,一转眼也这么大了,展眼就要出嫁,日后相见的机会,又有几次?人生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看的也就是下一代了。是以最近我都天天让她过来,好教导她一些为人处事的道理。”
她忽然又自嘲地一笑,“其实也就是谈谈说说而已,论到底,我也未必擅长,否则,又如何会落得如今这样地步?”
徐循不知如何安慰她,恰逢阿黄进来,她更有几分尴尬,却又不好就走,颔首受了阿黄的礼,便没话找话道,“如今也开始留头了吧?今年二月二,不必去剃头了。”
宫里规矩,皇子皇女留的都是光头,只皇女有两个小揪揪而已,要到十多岁才开始留发。阿黄去年以前都保持孩童发型,从腊月里开始不剃头了,孩子年轻,头发生得快,现在已有寸许长,全都支棱着,看来像是个刚还俗的小尼姑。她点了点头,抿着唇并不说话,徐循见她眉眼间有些郁色,也不禁轻轻地叹了口气:历来百姓女,成婚都在十七岁前后,她提早三年就要出宫嫁人,起因不过是一桩在她看来不但不大,而且还很正义的行事。这孩子就算很有些心眼,又受过些坎坷,但毕竟是当作金枝玉叶养起来的,就如同当年刚进宫的她一样,虽说明知道宫里有些残酷的事,只怕一时也不易接受自己亦不能幸免,是无常世道中毫无特殊待遇的一员。
她如今身居高位,外人看来无限荣宠,对比仙师的待遇,高下立判。观阿黄眉宇,自己多说她也未必听得进去,倒说不定激起她的反感,觉得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徐循轻叹一声,也不搭理徐循,只对仙师道,“如今咱们且说择婿的事,你也知道,此事都是宫里宦官们去办,我这里多少还能托人打声招呼,姐姐只想着,觉得阿黄这性子更适合什么样的人,且托人告诉了我,咱们也尽尽自己的努力吧。”
仙师自然一口答应下来,也不顾阿黄的反应,以及徐循的谦逊,又令她叩谢徐循,阿黄只得跪下来给她磕了个头,徐循忙弯腰将她扶起,阿黄这厢也要起身,两人眼神一对,徐循见她脸蛋尖尖,大类乃母当年,心中不免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还小,以后慢慢地就懂事了,不论如何……”
她本想说:‘不论如何,也不该亏待圆圆,她毕竟和你是一块长大的’,但见阿黄神色漠然,便又把话吞了回去,改口道,“不论何时,这世上都有艰难的事,就看你怎么想,怎么去度过吧。”
阿黄默不吭声,徐循和仙师是何等人物?焉能看不出她的不以为然,两人对视了一眼,均都有些无奈,仙师叹道,“还是早嫁早好吧——唉,我就把她托给你了。”
徐循虽然心中亦有感慨无奈,但却不愿再做颓唐之语,她微微一笑,似乎是勉励自己,又或者是在勉励仙师,“是啊,起码咱们的女儿也还是能嫁出去的。”
仙师被她一说,亦是不禁从眼睛里笑到了脸上,与徐循又交换了一个眼色,方才欣然道,“不错,早日嫁出去,也未尝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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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事,不如意者十常八/九,就看你用什么心态去做了。抱定了不喜阿黄的心态去为她忙碌,那自然是忙得没劲儿,但是转换一下心态,徐循又觉得也不是什么坏事。起码就利己角度来说,这也算是为了点点婚事的一次练手,有这个盼头在远处,眼前的烦心事便没那样讨厌了,她也能比较容易地鼓起勇气,请皇帝去清宁宫摊牌。
“不是都说了,依你的意思去办吗?”某皇帝嘟嘟囔囔的,“怎么还要我出面啊?”
“我的意思就是请您去办啊。”徐循哭笑不得,“不然又该怎么和老娘娘说?老娘娘那里可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让胡氏去说好了。”皇帝无脑推卸责任。“她不是娘的腹心吗?就让她说自己身子不好,不能管宫了,这差事可不就卸下来了?”
“胡姐姐到现在都一心以为你被瞒在鼓里,”徐循又开始和皇帝掰扯了,“让她以此借口去说也不是不行,只是你这性子,她也是熟悉的。本来生大气呢,忽然没声没响,就这么算数了?只怕胡姐姐会生出些疑惑来。”
“那就让她疑惑好了。”皇帝还是嘴硬,“她劝不下我的脾气,也不许别人能劝下不行?”
徐循只能无语地看着他,皇帝被她看了一会,可能也觉得自己幼稚,到底还是缓和了语气,“其实真的让她去说也不是不行,就说她身子不好不能管了,不是挺好的吗?”
“老娘娘只是老了,又还没糊涂。”徐循低声说。“您这是要让仙师莫名其妙地再得罪个老娘娘啊……”
皇帝没法了,又回到原点,“那就你去说好了,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徐循真快被皇帝弄疯了,“大哥你也为我想想吧,我本来就和皇后不合了,在老娘娘眼中,虽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但到底没怎么往死里得罪过她,偶有龃龉,也都是因公而发。您现在是也盼着我往死里得罪个老娘娘?那我在这宫里,以后还有没有落脚的地儿?”
“有这么严重吗?”皇帝都被她急赤白脸的样子给逗乐了,“也就是帮我传个话而已。”
“乌鸦还不报丧呢,有个名声而已,不一样是人见人憎,”徐循使劲推皇帝,“我不管了,您去吧,去吧,去吧!”
皇帝没得办法,只好答应了下来,又威吓徐循,“我去是去,你可不许管我怎么说。”
徐循能得他答应,已经心满意足了,料皇帝也不会胡说八道,便笑而不语,皇帝看她笑得满足,便拧了她的鼻尖,戏语道,“就该让你去得罪她,这样,日后看你不尽心侍奉我?若惹恼我了,只需三四个月不理你,瞧你还有好日子过不。”
“又何须还要再得罪她一番?便是现在这样,你三四个月不理我,到时皇后来踩我时,难道她又会出面为我说话了?”徐循就事论事地反驳道,“她心里又何曾看重过我?我不得宠了,她自然提拔得宠的人和皇后斗去,不踩我一脚已算是有情分了,还理我呢?——倒是胡姐姐,说不定还扶我一把。”
皇帝摇了摇头,叹息不语。徐循也觉得提这些事好让人不舒服,遂转移话题道,“年前说好的,过了年为壮儿开蒙,如今他在韩女史手里,已经读了几本蒙书了。外头的先生给物色好了没有?”
“物色是物色好了,也就是前几日的事。”皇帝道,“我特意找了都是人品方正的翰林老儒,希望耳濡目染,能让这孩子学些好吧。”
“他可是没什么不好的地儿。”徐循即刻护短道,“要说有什么不是,也是我不该让他去看吴美人,不然,他未必会有疑惑。”
“可还不是?”皇帝便很方便地怪到了她头上,“还不都是你多事?——现在壮儿还有去看她吗?”
既然连仙师的事都说了,壮儿的事也就不必瞒着皇帝,徐循借机道,“没有了,我把他的身世原本都和他说过。孩子听了很羞耻,再也不要见她,如今两个月过去,都没念过她一句。”
皇帝神色微霁,“还算知道些廉耻,懂得要好,那便是有救的。”
“他可也有一半是你的骨血。”徐循终忍不住为壮儿说话道,“多大的孩子,一件坏事也没做过,怎么听你的话,他像是时时刻刻都预备犯下大罪似的,竟不是父子,反成仇人了。”
“就是因为我的血脉也不算太好,所以才担心不是?”皇帝嘿了一声,也不是没有自嘲。“像妈要担心,像爹也要担心,这该让人如何不担心他?”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还如何进行下去?皇帝摆明了就是不喜壮儿,就如武姜不喜长子庄公一般,这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徐循虽为壮儿不平,却亦是无能为力,皇帝虽然口口声声十分爱她宠她,但基本上和他有关的事,似乎没有一件是她能改变得了的。
把事情推给皇帝以后,徐循便不再管了,一心只教导点点和壮儿,连出游的次数都减少了。仙师的话,令她感触颇深,算算点点也就只能在身边再养个十年左右,十年以后,她才四十出头,游幸的时间还怕没有?但和女儿朝夕相伴的日子,却真是过一天,少一天了。——当然,她也是怕自己教得不够用心,将来把点点养出阿黄那样执拗的性子,那就是再后悔都来不及了。
点点懵懵懂懂、没心没肺的,自是不懂大人们的事,只觉得娘忽然多了时间陪自己,也挺开心。不过,她虽对永安宫外的事毫无所知,但却不代表这孩子真是个傻瓜,徐循听钱嬷嬷说,点点背了人,同她、欢儿抱怨过好多次,觉得弟弟的性子如今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不过,到底都还是孩子,点点也并未因此而疏远弟弟,还是照旧想要亲近他。
至于壮儿,表现要复杂一些,除了那天爆发性的哭号以外,如今他很少和徐循有肢体接触,如以往那般扑入怀中撒娇的情景已经少见,不过,好在和她在一处时,壮儿也远远不至于同在皇上跟前一样紧张。徐循对他反正尽量一如既往,也不想太小心了,反而还让孩子觉得不自在。
虽然两个孩子都还很小,但徐循如今也时常说些为人做事的道理给他们听,暂时还以钱嬷嬷从前教她的那些仁义道德为主,其余别的东西,她打算等孩子上了十岁,渐渐懂事了以后再提。
这日两个孩子都不必上学,徐循便接来到主屋玩耍,教点点和壮儿下围棋。两个孩子都不笨,迅速理解了围棋的基本规则:圈地,点点已经开始在棋盘上啪啪乱下了,徐循忙着把她叫回来,道,“这还有提子、无气没教你们呢。”
她正在这教点点数气,又解说一些游戏规则,壮儿那边倒是已经明白了不少,拉着韩女史下了起来。一边下一边问,“这里是不是不能下?”
“为什么要放在这里?”
间了点点的笑声,“哎呀,我明白了——应该这么下!”
“我不嘛,为什么不能这样?我偏要这么下!”
屋内正是乱哄哄的热闹时,忽又来人宣徐循去清宁宫觐见。徐循心底咯噔一声,多少有点底了,便让孩子们径自下棋,自己匆匆换了衣裳,赶往清宁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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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清宁宫内,并不见仙师,太后面上神气也不大好,徐循入屋时,还见她同乔姑姑轻声细语,不知商议些什么。见到她进来了,两人方才住口,徐循也不多问,上前行过礼。太后道,“起来吧——坐。”
她寻思了一会,方道,“今日让你来,是有一件事想问你:你愿不愿意把宫务再接到手中?”
徐循听太后话头,和皇帝谈得好像还不是很崩,心中不禁纳罕:按她对这对母子的了解,这一番对话,应该是火花四射才对。除非是他俩都改了性子,不然,皇帝肯定没按原来的策略行事。
“这……”她略现踌躇之意,没有一口答应。
太后见她如此,便叹了口气,道,“说与你听,也是无妨。年前栓儿来此时,不知谁对他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被大郎知道了,不禁是勃然大怒。他自然知道并非我的授意,便疑心到了胡氏身上,把栓儿的大伴,叫那什么——王振的?拿来一问,果然如此,那两人都是胡氏身边的老人。”
“可——”徐循故作不知,故作得也很辛苦。“仙师不是这样的人呀。”
“我也是这么说了,刚才把她喊来,这孩子果然一无所知。想是那两人跟她许久,心怀忠义,也是为她不平。”太后叹了口气,“不论如何,大郎拿准此事,是不许胡氏再管家了。胡氏自己也是羞惭无地,坚决要回长安宫去住一阵子……我已许了她。”
“如今宫中事多,少了仙师调度,只怕老娘娘精神头不济,若有个寒暖,未必能照应得周全。”乔姑姑接口道,“恰逢皇后痊愈,本该还宫务于她,只是,皇后娘娘从前管宫时疏漏颇多,比起她来,老娘娘还是属意于你——”
徐循哪还不知皇帝的用意?这么做,虽然打了仙师的脸,又直接牺牲了两个不知名倒霉蛋的前途,累得她们要被赶出宫去,也不知是直接回家,还是发往浣衣局服役,但却能维护他和太后的关系,也能避免更大的冲突,又为徐循接掌宫务铺平道路,在他看来,自然是很合算的买卖。
而尽管她对管宫的热情,几乎约等于无,但皇帝既然已经做了如此安排,又仁至义尽到这个地步,且在他来说,也的确没第二个人选——再说,又还有阿黄的婚事……
徐循在心底叹了口气,她垂下头轻声道,“老娘娘虽看得起我,但妾身资质愚钝,只怕……”
虽然是谦逊推辞,但语气绵软,一听就知道,徐循的立场并不是很坚定。
以她和皇后的关系,乔姑姑都把话点得如此明白了,她若还坚定回绝,那才有鬼。乔姑姑眼底,也掠过了一丝笑意,她请示性地看了太后一眼,见太后微微点头,方道,“这事,也不是老娘娘同你两人自说自话能定下来的,自会和皇爷商量。”
她顿了顿,又说,“只同皇贵妃说道两句,盼你别忘了那就行了。”
都要如此赤.裸.裸地出言提醒了,可见太后心里,有多不放心她的政治觉悟,若不是再没第二个人选了,也未必会找到她头上。徐循心中苦笑,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柔声道,“那就听凭老娘娘和大哥的吩咐了。”
却是口口声声,不离皇帝。
乔姑姑停顿了一会,方才笑道,“知道就好,这就不枉老娘娘看重你了。若是由你接掌,少不得要留心几件事……”
便开始滔滔不绝地和徐循交代些近期的事项,填充突来的寂静和空白。
徐循半心半意地听着这些废话——在这些音节底下,隐隐约约地,她仿佛听见了上首传来的一声冷哼。
230选婿
混到徐循这个地步,距离后位真个只有一步之遥了,她要说自己不是宫廷权力的顶层,真是没有多少人会信。权力在上层间流转也实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静慈仙师身子本来就不好,当皇后时差点没有病逝,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她需要在长安宫静养,也十分自然。而既然如此,太后和皇帝议定让皇贵妃来管家,也就显得顺理成章了。毕竟皇后也是多年多病,现在在外人看来,才刚刚有了痊愈的势头,而皇贵妃以前还是贵妃的时候,就曾经管过一段时间宫务——而且,在底层宫女和低层妃嫔心里,还管得要比几位主子都好些。
宫里虽然大,但到底也都是由人组成的,徐循前番主事,已经赢得人心,今日再度接过宫务,自然事事顺遂。她还沿用了旧例,由乔姑姑、周嬷嬷辅佐,两位尚宫理事,又都是用老了的人,不用她多说什么,也都是尽力做事,任何一件事务,都能给她举出许多前例,又分析种种做法的利弊。
底下人能使劲,徐循自然也省力,再加上清宁宫对她的宽厚政策,这一次管宫权的交替,也是平稳过渡。徐循几乎是在上下人等的一片欢喜之中接管的,才不过几天的时间,她什么都没做呢,众人便都交口称赞,“毕竟皇贵妃娘娘慈和!”
在这一片喜庆之中,唯一一个不高兴的人,大概也就是皇后了。——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为了让她不高兴,太后也不至于捏着鼻子支持徐循。这一次虽然她部分达成了自己的目的,把管宫大权从清宁宫里撬了出来,但皇帝没和她做商量,便让徐循接管宫务,也很难说是她心中最理想的结果。
既然名义上还病着,那就需要侍疾,徐循去给皇后侍疾的时候,她的脸色就不大好看,见到徐循进来,便酸酸地道,“哟,仙女儿来了。”
徐循安然道,“我不明白娘娘是什么意思。”
皇后现在病也就是病个名义,来侍疾的妃嫔们,基本上就是在偏屋里枯坐几个时辰回去,明知道她在里屋精神着呢,也不能不苦熬着。即使徐循是皇贵妃,亦不能例外,不过她起码也还有点特殊待遇,露过面,皇后不请进去,大概坐一坐也就能回自己屋里了,不如别的妃嫔还得坐够一个下午——皇贵妃的身份,带给她的也就是这点不同而已。
今日皇后请她进来,可能本来也就是要酸她的,见徐循反应平淡,她泄了气,悻悻然道,“别以为你有什么好得意的,此次我本也没想再行管宫,只不过不愿再让她膈应我罢了,你得大权,正中我的下怀——亦不能算是我输。”
皇后的胜负欲真是令人无可奈何,徐循无奈道,“我又没说是你输,你到底在和谁下什么棋啊,由头到尾,又关我什么事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皇后扫了徐循一眼,哼道,“以大哥性子,他又怎会对仙师如此和气,你这一阵常跑清宁宫,不是去找仙师、太后商议,又是找谁去的?”
皇帝没留意她的动向,不代表仙师会不留心,不过,徐循从她的话里也不是没有获取信息:这件事,她从头到尾都只是猜测,听起来并没有和皇帝沟通的意思。看来,她感觉不差,皇帝始终未能完全原谅仙师,只怕他在这件事上,亦不是为皇后张目,只是一则厌憎仙师,一则维护栓儿而已。
“毕竟是姐妹一场,她昔年在上时,对我也并不差。”这念头也就是一闪即逝,徐循怡然道,“我是为了护她,又不是为了踩你,你也未免太多心了。”
皇后摇了摇头,她忽然流露些许感伤,“比起圣意,毕竟还是输给你了……”
徐循不免有点尴尬,皇后要是盛气凌人,她说不定还更舒服点。“今日娘娘让我进门,就是为了说这事儿?”
“那倒不是,”皇后因徐循不耐烦的语气,也白了她一眼,“我就是想问你,清宁宫处理掉的那两个人,真的该死么?”
皇帝在这件事上,肯定也对皇后有所交代了,徐循不知她再问自己一遍,用意何在,不觉微微一怔,方道,“这……”
她还没说话呢,皇后又截入道,“场面话你也不必说了,我就觉得奇怪,王振谈起此事时,总是吞吞吐吐的,我要细问究竟,他却又不肯说了。只怕所谓他指证出的那两人,也没有那么真吧?”
王振这人,这些年来也算是当红了,先是在皇帝身边,后去了尚宝监,之后不知怎么又钻营到太子身边当大伴了。为人机灵会来事,徐循没少听见人夸他,她对他本也没什么印象,可今日却不由添了几分不喜:他倒是真不耽误,帝后之间,谁也不得罪。也不想想,若是这话被皇帝知道了,他能讨得了好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左右如今仙师也回长安宫去了,想必你身边的养娘保姆,对栓儿看护得也会更严密,到底是不是她们俩,还重要吗?”徐循反问道,“那两人一向是仙师腹心,要想找出更重要的卒子都难了,你难道还不满足?”
皇后被徐循堵得说不出话来,她悻悻然地哼了一声,寻思了一番,又道,“不是我不满足,只是觉得内有蹊跷……”
她到底还是挥了挥手,自嘲道,“罢了,即使有蹊跷,大哥都说了到此为止,我又还能如何?现在连老娘娘都被收拾得老老实实的,说什么是什么,说不让静慈仙师出长安宫,仙师就真不出去了,老娘娘一句话都没有多说……我算什么,又哪还敢轻举妄动呢?还当我是你啊?”
这话虽然是嘲谑,但也透了几分真意:伴随着皇帝掌权时间的延长,他对朝廷和宫廷的掌控力也就越来越强,在这宫里,能违逆他意愿,甚至是和他稍微做个对抗的人,也是越来越少。徐循苦笑一声,也是说了实话,“又何苦挤兑我?你当我想管宫?还不是大哥让我管,我不能不管……”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时间倒有些古怪的同病相怜之感——却又觉得有些奇怪,毕竟两人身份对立,也实在不适合这种惺惺相惜的情绪。
皇后先打破了僵局,她咳了一声,道,“我听周嬷嬷说,近日宫里还算是无事?”
“毕竟是开春才接来的,”徐循如实道,“除了些常例事务以外,也没什么,其实六尚都能管了,我这也没有什么活儿。”
“那倒不如把原来没做完的事给捡起来了。”皇后看来是早打好了腹稿,看似是闲谈,其实不知多么有节奏,“你之前不是看内安乐堂不过眼吗?这几年来老娘娘管事,虽说里头多了大夫,但医术如何,你也晓得的了。”
这么大一个宫,如何能有不死人的?这几年来永安宫有病的宫女也不少,现在内安乐堂有了医师,徐循也不好再大开方便之门,让他们出宫看诊——当然,也不是没有人痊愈了回来,不过亦是有人落下病根,不能回永安宫服役,也有人病死,算起来,痊愈率还要比以前更低。
徐循这一次接手宫务后,主要也就是在想这个问题,她不管事的时候,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也不会自讨没趣地想着改变,现在管事了,自然就要设法改进一下宫里的诊疗系统。不过,要她相信皇后完全是出于好心,这也是不可能的。
见她不说话,只望着自己不语,皇后不免一笑,倒也大方,“老娘娘都为我添堵上几年了,我也给她添点堵,不算是过分吧?”
这一招也的确挺狠的,算是阳谋一类,算准了徐循的性子,必然是对现状看不过眼的,她这推一把,若徐循出手了,等于是又打太后脸,太后丢人不说,和徐循关系自然疏远。若她没出手,皇后日后又多了一条鄙视她的把柄,真是怎么算都不为输,徐循气道,“娘娘,您这时候还奇怪我为什么不想和您做朋友么?”
皇后露出微笑,泰然自若地道,“我现在也觉得,似乎不做朋友,倒比做朋友更爽气一些。起码有些事,拿到台面上来讲,要比放在心里更有趣味。”
她若是因此大为动气,等于是在娱乐皇后,再说,徐循虽觉无奈,但的确倒也没动什么情绪,经过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她早已不是那个眼里不揉沙子,以为世界都和书里说得那样纯净的小孩子了。
“对这事,我也是有想法的。”她爽快地承认道,“到时候见机行事吧,若是不成,还得借助娘娘的力量呢。”
“咦,你如今倒是看得起我了?”皇后捂着嘴巴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这话是谁说的,我怎么倒忘了?”
徐循狠狠地白了她一眼,皇后越发止不住笑,这些年来,她不必管宫一心休养,气色已有很大好转,如今笑得更是开心,昔年那个形容枯槁的憔悴病人,已隐隐又被神采飞扬的少妇取代——只是这少妇的眼角眉梢,终究是多了几许掩不住的皱纹。
“之前内书堂设了医科,也请了先生来教,虽然这毕竟比不得外头的名医,但好歹也要先应用一番才好。”徐循也没什么好瞒人的,毕竟这事就算皇后现在不知道,等到实施的那天周嬷嬷也会回报。“不然,这些内侍岂不是倒霉无用了?都是读书种子才能入选内书堂,也不好糟蹋了人家。先用,若不成,也算是仁至义尽,到那时再设法举措吧。”
这一拖,起码就能拖出半年一年时间,毕竟医科从开设到现在,还没过几年,皇后一撇嘴,“如此虽是正理,但内宫一年,也不知要为此多枉死多少人了,你心里真过意得去?”
“我是过意不去,也没什么好办法。”徐循平平道,“不如,让娘娘来管?”
一句话就把皇后给噎住了,她白了徐循一眼,哼道,“你这是激我?”
徐循只笑而不语,皇后想了半晌,道。“我虽还没痊愈,管不得事,但也不是没为这事筹谋过,从前不知道还罢了,如今知道了,自然没有这样下去的道理。你说的那些对策,也无法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医科出师,怎么都要几年的,若是依我,不如先派人去周王那里,索要些能医的宦官来,又或是能医的民间大夫,在南内一带开辟一处临时医堂,平日内安乐堂若是治不好的,便转过去,先对付几年,如此即使医科不成,也有个退步。”
徐循讶然道,“原周王都去了近十年了,如今这一位是戏曲大家,他身边还有善医之人么?”
她是真不知道此事,所以问得诚心,因这一代周王两父子都是极有名的,老周王是神药星下凡,著有许多本草著作,小周王却是杂剧大家,这几年都往京里献了不少祝寿的杂剧,却没听说他也擅长医药。
皇后面上一红,道,“去了吗?我一时倒是忘了,病过以后,记性有时会忽然不好。”
周王很少进京,平时内廷女眷和藩地基本也没有来往,会记不得很正常,徐循反倒相信皇后的确是边说边想,她想了想,道,“其实也未必要周王给人,究竟内廷病人能有多少,太医院那许多医生,又不至于个个都忙碌,内安乐堂治不得的,再请他们过去,也不算是大材小用了。直接由他们顶个几年,也不算什么吧。”
皇后宁静微笑,“皇贵妃此言有理。”
徐循不免又有点郁闷,被皇后这一说,她倒没借口再拖延了,这个方略早一日实施下去,内安乐堂的病人也就早一日更有痊愈的希望。
“待我先和大哥商量过吧。”她当然也没有一口应承下来,喝了一口茶,不欲再继续这个话题。“栓儿在那事以后,还好吧?”
“还成,他课业忙,心眼实,也不会乱想。”皇后犹豫了一下,“壮儿那边——”
“壮儿已经知道自己身世了。”徐循叹了口气,“反正就还是那样吧,他倒是没再说要见自己的亲娘。”
“毕竟是你得大哥疼。”皇后又开始泛酸了,“我们家这一位……唉,也只能见步行步了。”
“那我和你换?”徐循没好气:就说这序齿一桩,皇后宁可烦恼死,都不会愿意和她换的。
“我拿圆圆和你换点点吧。”皇后长出了一口气,轻轻地摇了摇头。
徐循沉默了一会,“你和圆圆的关系……”
皇后只是摇头不语,她涩然道,“孩子大了,有自己主意了,有些事不是解释就能解释得清楚的。”
想来,她平日也很孤独寂寞,这样的话,在为人母者极为稀少的宫廷里,亦没有多少人可说。是以才会愿意把自己的伤疤,在徐循跟前揭开,只图个倾诉的痛快。
徐循对此,唯有默然,她却不可能学着对皇帝,也捏捏皇后的手。此时只想问一句:若是时光倒流,还会做一样的事吗?
这问题才一浮现,徐循心里也有了答案:皇后是一定会做这个选择的,只是和上次不同,这一次,她会做得更完美、更到位,预先除去所有威胁,争取所有支持……毕竟,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这种人是绝不会因为怕输而不敢赌的。
皇帝、皇后,甚至是文皇帝、太后……即使是时光倒流,到了下那个决断的那一刻,徐循以为,也有极大的可能,即使明知日后的发展,他们也还会做出一样的决定,这些人虽然性情各异,但却都有一点相同:他们都很有自信,很相信自己是不一样的那个人。
对皇后的一点点同情,又淡化了开来,徐循心中本来就不强的罪恶感更减弱了,她提起了刚才被自己一再迁延的话题。“你说到公主们,我倒是想起来了。大哥意思,也该把阿黄的婚事给办一下了。”
皇后一惊:“阿黄今年才十四岁吧?她几个姑姑,都是十七八岁才出嫁的呀,会不会早了点?”
“此事说来也怪我了。”徐循吐了口气,“我是以她为藉口,向大哥求情的……”
皇后顿时‘了然’,她不免摇了摇头,倒是为阿黄说了句话,“怎么说也是头生女,才多大点年纪,为了仙师,就要——大人的事,又何必牵连到孩子。”
她一辈子精明算计,如今却反而为算计了她的人说话,徐循现在也不知是该感到好笑,还是可悲,她道,“大哥就是这样的性子,他定了的主意,又有谁能更改?我也就是和你打声招呼,免得周嬷嬷听到这事,又要明里暗里设法打探——她也好一把年纪,很不该如此费心。”
皇后笑啐了一口,有那么一瞬间,倒真像是两人年少时对坐着拌嘴说家常一样,笑盈盈地,没有任何言外之意地道,“你倒是会笼络人心,比我还会心疼我的人。”
徐循望着她生动的表情,忽而想起从前,心中唏嘘,岂是一语能尽?
#就如同后妃两人一致的体认,现在在这宫里,能抵抗皇帝决定的人并不多。皇帝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别人对他的决定有疑惑,也只能放在心里猜着。反正太后就是如此,即使对阿黄的婚事忽然被提上日程,她很可能有自己的猜疑,但以徐循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就算有想法,她也没对皇帝提出来——自然也就不会来问她了。
虽然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宫里那些热情待她的女官、妃嫔,心里肯定也都巴望着她为她们谋点福利,不然,她们待她也不会好成这样,好到让徐循都有些受宠若惊。不过经过再三思量,徐循还是决定先把阿黄的驸马定下来再说,免得两件事互相影响,万一太后恼羞成怒又要对付她什么的,一来二去,反而是两件事都给耽搁了。
国朝的公主采选驸马,和宫廷采选秀女一样,都是在寒门小户中拣选,选出来的驸马没有特殊情况,也根本无法参政,一般来说就是领个虚衔,平时出门仪仗摆得好看,朝会上有个体面的装束而已。如果是有能耐的,也许也能入仕,但做事可以,却决计团结不起势力,正宗驸马该做的只有一件事:服侍公主。
纵然是锦衣玉食、仆从如云,但男子汉大丈夫,立身于世不能有一番作为,在娘们脚边蹉跎一世,甚至连妾也不能纳。而且公主平时居住公主府中,驸马非召不能相见,大部分时间只能在驸马府里孤寂度日。如此生涯,别说要顾及全家人仕途前程的大家子弟、读书种子了,就是有点志向的富家子怕都不愿为。是以选驸马和选秀女一样,也是受民间广泛排斥的事情,皇帝的几个姐妹出嫁时,徐循修身养性,很少过问外事,此时了解一下,才知道原来选秀背后居然还有如此故事。更是听到了几个神神秘秘的传言:据说几个公主的夫婿里,除了嘉兴长公主的驸马的确是条汉子,在迎娶公主以前,已有军功在身,平日里也算是精明强干以外,其余那几个驸马,都是老实有之,机变不足,通俗地说,那就是有点笨……
阿黄不论性子如何,反正距离笨是很遥远的,找个太老实的驸马,只怕是压不住她,更怕她有‘纵然是驸马举案,到底意难平’之叹。徐循少不得又软语央求皇帝,让他派个心腹过去采选驸马,而不是按例从宗人府中找个宦官出去。须知道宫里宦官不少,很多人做了一辈子的宦官,也算是混出头了,但可能只是见过皇帝几次。派这样的人去选驸马,谁知道选出个什么样的人出来?自然是不如心腹让人放心了。
也许是为了弥补阿黄,皇帝倒是欣然答应了她的请求,更是慷慨地直接派出了金英——这一位也算是司礼监的几大巨头之一了。因阿黄婚事仓促而来的一些猜测,到底也因为皇帝的优待,而平息了下来。
徐循也不敢怠慢,召了金英来,要求提了几乎一百多条,又要人品好,又要长得好,又要家里清白,家风严正……金英听得一脸苦笑,等徐循说完了,方才上前禀道,“回皇贵妃娘娘话,您明训有理,只有一桩事——也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这宫里选驸马的消息一出,城里许多人家,忙忙地都办起了婚事哩!”
啊?徐循傻眼了,她反射性问道,“那,之前几个长公主成亲时——”
金英压低了声音,“长公主成亲时,也是一样,城内读书识字的人家,又有多少是不愿孩儿们去考科举正经为官的?均是都纷纷定亲了。那一等商户人家,又不免太低贱了些,老娘娘为嘉兴长公主选了半日,左选不中右选不中,若非如此,也不会硬选了如今的驸马都尉——当时那位都已经是官身了,按理,是不该入选的。至于余下几位妹妹么……”
余下那几位,不是老娘娘亲出的,当然就没这待遇了,徐循这才明白过来,一时间,不但为阿黄,而且预先还为点点发愁起来——
如按此理,只怕佳婿难得啊!
231水滴
京里情况摆在这里,徐循也没办法扭转改变,说实话,虽然国朝公主都还算是比较贞静宁婉,但那也是相对而言的,说她们好,那是和前朝的公主们比罢了,真正说起来,从小到大还受过什么大委屈不成?要指望她们小鸟依人,那也是有点不现实。好男儿不愿为驸马谁都能理解,徐循都觉得自己好像是在选另一个自己,当然了,驸马还是比她们要好点,起码配偶死了不用殉葬。
要么选个好男儿,坑没见过面的驸马,要么选个非常急于为驸马的——这种人人品可想而知不会多么高妙,坑阿黄。反正这个制度就决定要坑一个,她不可能坑阿黄吧?徐循请准了皇帝,便让金英去京畿一带的大城暗访,她也把要求缩减到了十六个字,诗书人家、寒门小户、人品敦厚、长相清秀。
这是绝不可能再让步的最低限度了,金英也未再推诿什么,便领命而去,徐循去长安宫和仙师说了一下情况,仙师虽然也着急,但亦没有别的办法。她们女眷,在宫里地位不论多高,说到宫外事,那就是哑巴,一句话都多不得,一点事都要靠内侍来做。这一点别说徐循了,连太后都没法改变。
采选驸马,历时起码得几个月吧,这暗中采选,时间就更得放宽松了。徐循就怕自己催得急了,金英随便给选一个应付了事,所以也把时限设得宽宽的,又给金英接连写信,述说阿黄的性子,希望这个赶鸭子上架的大媒,能给阿黄采选个各方面条件都匹配的驸马出来。
除了此事以外,如今宫中并无别事,女学不兴,六尚人口充盈,以前还要徐循亲自过问的事,如今都是六尚完成,有什么缺漏之处,还有各宫内侍填补。不是说宫里没有勾心斗角的事儿了,只是如今,这样层面的事情,不需要徐循来处理,六尚内部就能给解决掉。
“这才是盛世气象。”钱嬷嬷对此很感慨,“从前在仁孝皇后身边服侍时,宫里一贯也是如此,有什么事,能上六尚都算是闹大了,闹到娘娘跟前的,更是几乎没有。”
徐循进宫时,仁孝皇后早去了多年了,在人们的传说里,那位是贤比尧舜的存在,和文皇帝鹣鲽情深,直追太祖和马后。理论上说,如此贤后治下的宫廷,应该是如同三代之治一般和谐。徐循从前听钱嬷嬷说起来,也是留下了这个印象,此时不免笑道,“原来仁孝皇后在位时,宫里一样也有纷争的。”
“那时候宫里女人多,争风吃醋的事何时没有?”钱嬷嬷也笑了,“就比如咱们曹宝林和吴婕妤一块住着,平时多和气?一年也难免要闹几次脾气。不是你嫌我多挑了新绸子,就是我嫌你背着我巴结上峰,其实都是一个道理。只以前六尚的饱学女史不少,得闲无事在坤宁宫开讲,诸妃俱往听课,《女德》、《女诫》之言时时在心,是以就是有人想闹——”
她微微一笑,“也会闹得比较委婉。”
徐循还是第一次听她说得这么直白,不由笑倒了,“结果到底还是要闹。”
“老奴进宫也有近三十年了,侍奉过三个皇帝。”钱嬷嬷眯着眼,垂头拨弄着艾草,她手巧,即使年老,也还是能编出活灵活现的艾虎给点点玩。“就老奴看到的,这三代宫廷,没有不争的,争的也都差不多。得宠的争宠、争儿女,不得宠的争脸面、争财货,以前咱们宫里先生少,没人教,那就撸袖子吵架,现在先生多了,六尚管得严厉了,那就和六尚的人打关系,争取多行方便……归根到底,还是在争。”
“您早十年不拿这话教我呢?”徐循打趣钱嬷嬷。“早教我,我就早争上了,您这耽误了我多少年?”
钱嬷嬷看了她一眼,居然也叹了口气。
“早谁知道了?就觉得她们争得傻呗,争到后来,能落下什么?”她喃喃道,“谁知道咱们这一朝,争到后来,居然真是能落下实惠的。”
徐循知道她说的是废后之事,她笑道,“看吧,要能未卜先知,您就肯定不这么教我了。”
两人相视一笑,钱嬷嬷道,“听两位尚宫说起来,最近宫里也和从前仁孝皇后在时一样,大面上没出事了,出事都在内部。上回分份例,您分了两匹西洋布到咸阳宫,惠妃说这色太艳她穿不上,让赵昭容她们自己挑。焦昭仪多剪了半尺,赵昭容恨得背地里骂了好几次,又使人往宫正司告密,说焦昭仪身边大宫女有病不报,宫正司送来给您决断的就是这事儿。”
自从徐循开始掌宫,她身边的几个嬷嬷免不得就要和六尚里的同辈管事来往起来,图的就是个消息灵通。钱嬷嬷说给她伴茶吃的轶事,就是好处的体现,宫正司的公文里只说了有病不报,没有前因后果,徐循若在不知情情况下发落了,难免有做了赵昭容手里枪的嫌疑。
“这也就是半尺布罢了……赵昭容心胸是要多小?”徐循禁不住叹了口气,“你别告诉我,仁孝皇后那时候,宫里争的都是这些个针头线脑的。”
“那时候三宝太监还没下西洋呢,半尺西洋布,是够人争一争的了。”钱嬷嬷倒是不慌不忙,“什么身份争什么事,赵昭容那身份,可不也就争个一碗肉、半尺布的意气了。”
三宝太监的船队去年又从西洋回来,不过其本人却是死于任上。徐循也未听说详细,她还是因为有赏赐发到宫里,才知道船队回来了——船队来往,走的都是南京水路,她要听到风声也难——知道三宝太监去了,她免不得唏嘘一场,只是自当日两面以后,两人再未见面,三宝太监不出海时都在南京荣养,印象早已模糊,因此感慨一番也就罢了。此时听到钱嬷嬷说起,便笑道,“是呢,其实就是现在,西洋布也稀罕的。眼看就是夏天了,西洋布的衣裳确实凉快,又比绸布的稀罕,我看一样是棉线纺出来的,怎么就比我们的棉布更滑呢?色泽也好,怪不得闹了钞二桃杀三士’。”
其实,按品级来说,赵昭容等人根本分不到数量较为稀少的西洋布,徐循对分份例时做的算术题记忆犹新,那两匹西洋布是她给何仙仙准备的,因何仙仙夏天怕热,以前就爱穿西洋布衣裳,再加上她丧女后老穿暗色衣服,这一次好容易得了花色西洋布,徐循便特意给她送去两匹,盼着给她身上换换颜色,没料到何仙仙转手赏给底下人,倒是惹起了一场风波。
徐循一边听钱嬷嬷说着,一边拿起帖子看了,原来那宫女得的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她今年春天犯了咳嗽,好得慢了些,到夏天还未好全。服侍焦昭仪时偶尔咳喘,不过焦昭仪本人宠爱她,并不介意,还为其向宫正司说情。不过,估计只是嘴上的功夫,银子没送过去,所以宫正司也没给抹平,而是直接往上送了。
按钱嬷嬷所说,此事倒是赵昭容更可恶点,不过她也没做什么违规的事情,相反也许还能算上出首有功。徐循心里虽然厌她惹是生非,却也找不到理由罚她,她思忖了一番,便对侍立在旁的花儿道,“既然是焦昭仪本人知道的,那便不算是隐瞒主上了。虽有违规,但不至于体罚,送去内安乐堂开几贴药来吃,什么时候焦昭仪高兴了,就重进去当差好了。”
花儿自然领命出去传话,徐循又叫住她,“还有,为了半尺布,闹到我这里来了。这两个人都该罚,焦昭仪多拿,贪婪了些,赵昭容挑拨是非,也是多事。让女学派两个女史,到她们身边宣讲三日《女德》上的道理。”
钱嬷嬷等花儿走了,方才笑道,“娘娘如今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瞧您发落诸事,决断须臾间,真是威风凛凛。”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徐循反而被逗笑了,又撑着手和钱嬷嬷纠结,“本想等阿黄的驸马人选定下,发了诏书,开始采办嫁妆了,再说内安乐堂的事,现在倒好,要去京外采选,一下就把时间给拖长了,这么一来,内安乐堂的事又不知道要拖到何时了。”
她当家以后,也开始明察暗访内安乐堂的运营情况,像焦昭仪身边宫女,得了咳嗽不爱过去的事情,简直数不胜数。毕竟大家也都不是傻瓜,对那两大夫的水平都有了充分认识,去过内安乐堂,出来还能痊愈的,好像似乎也是因为他们的医术。
这件事现在关乎钱嬷嬷福祉,她的立场就没那么超然了,思忖许久,颇有些小心翼翼地道,“不如由皇后娘娘挑明,您觉得如何?”
徐循道,“她是想看我和老娘娘彻底撕破脸,可不是想出头和老娘娘继续结怨。”去见皇后说的那些话,她没瞒身边人。
有个阿黄婚事在前头,便闹得徐循投鼠忌器起来,不过好在现在宫里还没听说谁生了大病,大家商议的结果,只好是以‘若有大病就送出去看’作为过渡阶段的权宜之计。基本上公事就算是处理完毕了,徐循拿过钱嬷嬷手里编着的艾虎,笑道,“我一直想要学的,嬷嬷老说教我,可到现在都没教。”
“您每年端午前后都忙,平时也想不起这个不是?倒是今年,因要当家,反而没那么常出门了。”钱嬷嬷手把手教徐循,“在这扭一下——”
两人编了一会艾虎,钱嬷嬷又道,“再过几个月,就是壮儿生日了,您打算怎么给他过?”
徐循道,“还有三个月呢,现在说这事还早了点吧?”
“太子开蒙也有一年多了,”钱嬷嬷说,“如今已有七岁,去年开始,逢年过节已经接受朝贺……”
蒙学一般都上个两到三年,之后就转入正式的分科教育,明年很可能太子就会正式出阁读书,开始拥有东宫建制,接受翰林院诸学士们的教导。到那时候,按例他就该去东宫住了,开始接受朝贺,大概也是皇帝认为他年纪到了的信号。如果按惯例的话,后年出阁读书的应该就轮到壮儿了,到那时候壮儿当然也不能再住在后宫,即使不出阁,一般男孩上十岁也都会从母亲宫里出去了,如果壮儿后年要出去,那今年明年这两个生日就得好好给过——不过这终究还早了,徐循还是没领会钱嬷嬷的意思。
钱嬷嬷只好进一步解说,“我听人和我说,皇爷有意让壮儿和太子一道分宫出去住。”
“壮儿不才六岁吗?刚开蒙几个月呢——”徐循迷糊了,“这又是为什么?”
“听说是皇爷不喜他身在永安宫,却还惦记生母……”钱嬷嬷也叹了口气,“几手的消息了,也不知准不准。”
徐循不比钱嬷嬷,她更了解皇帝,对这个消息,初听挺吃惊,琢磨一会,倒觉得合乎皇帝性格。把壮儿拿给她——生母阴谋的受害人来养,就等于是把栓儿塞给皇后一样,都是他当年欠考虑的结果。当然现在栓儿此事已无法更改,阿黄、圆圆和他离心是既成事实,但壮儿这事可能还有点挽救余地,不说把他塞给别人吧,那就独立出去自己住呗,不必天天看见徐循,这个问题似乎就可以解决了,壮儿起码不必陷入道德困局,一定要在生恩和养恩里选。
在壮儿还小还不记事的时候如此安排,那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不过现在他都六岁了,又那么早熟懂事,徐循很怀疑这一招的作用。她决心日后当面问问皇帝,便道,“那我是舍不得的,壮儿还小呢,现在出去住,就有人照顾也挂心呀,起码等他十岁了再说吧。”
正说着,竹帘一掀,壮儿倒赶巧进来——夏日天热,竹帘都放下来遮阳,徐循倒是没看到他走过来。她怕壮儿听到钱嬷嬷的话,一时还有些尴尬,不过壮儿是面色如常,给徐循行了礼,便解释道,“今日先生中暑,上到一半便告退了,我临了些字,就先回来了。”
“今年夏天是特别热。”徐循也想起来道,“你白日上课,别穿得这么齐整了——对了,花儿,前几天送去叫给做的半袖送来没有?”
花儿笑道,“今早刚送来,奴婢放到壮儿屋里了。”
徐循遂叮嘱壮儿道,“你若觉得热了,便让姆姆给你拿新衣裳穿,那是西洋布做的短袖子,下头就光着腿也行,再不行就打盆水泡脚,总之是别热着中暑了。”
壮儿现在还穿着扎实的两件套,虽然都是菲薄的罗衫,但徐循看了也觉得热得不行,忙让人捧了新下的西瓜来给他吃,又令人去给点点和先生送冰点。至于她自己,身处阴凉室内,穿的又是纱衫,倒还觉得可以。
壮儿今日心情不错,秀秀气气地吃了一片瓜以后,还主动要了徐循手里的艾虎来玩,难得笑道,“娘编的这个,好好玩,随便就散开了。”
自从去年那事以后,徐循待他虽然一如既往,但壮儿总显得有几分生疏寡言,如今日这般攀谈,十分少见。徐循也有些高兴,“那本来,我也才刚学呢,你要不要和钱嬷嬷学学?”
壮儿瞅了钱嬷嬷一眼,钱嬷嬷对他点了点头,嘴角却并未上勾,他便垂下头道,“我手也笨,学不好。”
“好玩嘛。”徐循笑道,“你看,我编的老虎还会跑呢。”
她拿着艾虎,从桌上跑到壮儿脸上撞他,“老虎还会吃人呢,把你给吃掉啦!”
壮儿被她弄得痒得很,竟哈哈笑了几声,挣扎道,“我才不要!老虎吃你不吃我!”
闹了一会,徐循到底硬拉他坐下来编艾虎,壮儿也就从命了,两人坐在桌边上,一边编,他一边道,“高先生说,今年入夏以来天气热、雨水多,到了秋天收成就不会好,是这样吗?”
“这也要看雨水到底是多还是少了……”徐循道,“若是大水,南方要发洪水的话,那就是没收成了。”
“唔,”壮儿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又说,“米先生今日也告假没来,高先生说他打摆子了。娘,什么叫打摆子啊?”
“打摆子就是一种病。”徐循皱了皱眉,道,“得了以后每天早上都会打摆子——那米先生请医生看了没有啊?”
“请了。”壮儿说,“我也问高先生呢,高先生说应该肯定是请了的。”
只是开蒙而已,选的都是一般的翰林,虽说地位清贵,但俸禄不高,品级也就不过如此。米翰林只怕未必能请动太医院的国手给他看病,徐循道,“嗯,对了,你的伴伴呢?”
开蒙以后,就会有大伴了,不过居住在母亲跟前的皇子,和大伴的关系相对较一般,壮儿就不粘他的大伴,他道,“不知道呢,我进院子后就直接来您这了。”
早有人出去传话,没有多久,壮儿的大伴邱大德便进来给徐循请了安,徐循道,“你今日散值以后去米翰林家问问,若是没请太医,便上太医院去带个话。诊金就别让米先生家操心了。”
宫里往外赏赐物件不便,但卖个面子还是极容易的,邱大德稳重道,“奴婢知道该怎么办,请娘娘安心。奴婢一定为殿下转达孝心问候。”
他是马十的徒弟,当日直接被马十引荐过来空降到此的,徐循冷眼考察了一段时间,见他性子沉稳,甚至近乎古拙,然而几件事情都办得不错,倒也是暗暗点头,又对壮儿道,“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先生的?”
壮儿道,“请先生快些好,我还等着您来给我上《千家诗》呢。”
他进境也不下于点点,而且因为是男孩,要求高,算上韩女史给开蒙的时间,半年多吧,就已经开始学千家诗了。
打发走了邱大德,不多时点点回来,闹着要吃西瓜,大家自然是一片欢声笑语。第二日邱大德去探望了米翰林,回说米翰林家事丰厚,已经请了太医,请徐循不必担心。徐循点了点头,又问道,“米翰林家里,就他一人得了疟疾?”
“也不是,那街坊里已经有几户得了的,奴婢过去时,正遇上街坊良医出诊。”邱大德道,“不过米翰林病况还行,听其意思,再吃几贴药也就能痊愈了。”
疟疾就是如此,一旦发作就是一个街坊一个街坊,而且越是天热、潮湿,发起来就越快。徐循小时候家里就发过一次,吓得徐师母拖儿带女回了娘家,在山里躲到了中秋节才回来。概因小儿体弱,一旦染上了很容易夭折。徐循现在膝下一双儿女,如何不担心这个?听说米翰林病情轻,料应无妨,方才放下心来,放过此事,继续预备端午节。
谁知道,这种事病起突然,真是防不胜防,当晚还好好的呢,第二天便有传言,说是外廷有内侍开始打摆子了,第三日邱大德上值时候,颜色就不对:他之前被派去探望米翰林,难免留心疟疾消息,生怕自己也染上了,据他说,景山西面一排屋子,已经有七八个发病的了。
“打摆子这病,起病最快,”刘太医立刻就被叫到宫里来了,皇帝也被徐循请来,他是在军中呆过的人,一听徐循述说就沉了脸,现在听刘太医回话,也是一脸担心。“若是间日,那倒无妨了,多数还好,若是三日疟,那就凶。如今宫里诸位,看来还是间日疟,只要按时用医用药,料应无妨的。”
徐循本来还纠结呢,这回可好,不用选了,她干脆道,“好,那就把此事交给刘太医了。”
她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没说话,便道,“内安乐堂那两个大夫,实在庸碌不堪,当此绝对不能信用。内廷多人聚居,一旦病情扩散,后果难以设想。我意将他二人撤换,以你和周太医为主——”
又扭头道,“大哥,你看如何?”
皇帝点头道,“如此也好,另外有什么可以预防的汤药也熬煮出来大家分食——先给孩子们吃些。”
他有些心神不宁,叹了口气又道,“你先做主吧,我到文华殿那边去。”
他这估计是要去开内阁会议,布置防疫工作了。徐循也不诧异,虽然应对疟疾似乎是毫无办法,但好歹要搞搞,不然真的流行起来,北京城简直要臭气熏天了,更不知道这一次要死上多少人。京城的火灾、水灾和疫病,皇帝一直都是很挂心的。
送走皇帝,徐循和刘太医商量片刻,便定下方针,她直接手书一令,派人到内书堂把那些没毕业的医科生调来,随刘太医一道去接管内安乐堂。
232疫病
不论那两个大夫是如何想的,皇贵妃手令一下,还能有什么异议不成?一个时辰后有人回报:刘太医、周太医已经在内安乐堂把现有的病人都扶过脉,开了药了。其中病情的确重的也给安排了单独的养病小院子。这也是为了防疫着想,毕竟任谁都知道,体弱的人是最容易受疫病侵袭的了。
就徐循所知道的,疫病就有疟疾、痘疹(各种)、鼠疫、烂喉丹痧、伤寒、霍乱等等,她自己就经历过一次疟疾,但是徐家祖上也是在改朝换代的大乱中存活下来的,徐先生出生的时候,国朝已立,但徐循的祖父和祖母,都是在乱世中存活下来的。当时兵荒马乱,民间疫病也多,徐循听徐先生偶尔谈起,有些故事简直如同噩梦一般。什么就是在你去过的某宅,从前曾经发生瘟疫,有个败兵染病了没治,打水时一头栽下去,死在井里,旁人没发现,喝了井水后纷纷染病而亡,一户人全死绝了等等等等。后来雨花台闹的那次疟疾,也带走了她的好几个小伙伴,不过官府在这所有的故事里都和不存在是一样的,当时徐师母还忧虑过,害怕要是雨花台的疟疾闹得太厉害,官府可能会关城门,不许雨花台方向的人进城等等。
民间如此,主要是因为没有医生,当然宫里就不一样了,刘太医、周太医都是饱学之士,两人一合计,就给徐循拿了一个防疫计划出来,所谓疫病多由邪秽之气而来,要防疫,首先就以各类辛温香燥之物,日夜焚烧,由芳香而避邪辟秽,是历代行之比较有效的防疫方法,当然也比较昂贵,因为那些药材都是比较贵价的。
还好,此时正是端午,而艾叶并不算多贵,刘太医便建议先大量焚烧艾叶,他传令太医院多制避瘟丹,以此来焚烧避秽。徐循听了,立时就传了六尚来,令尚宫局大量索要艾叶,分发诸人,不论上下尊卑,每日都要烧艾熏屋,而她也等不得太医院乃至内藏库去翻库房了,先翻了宫库,把刘太医提到的苍木、蜀椒全取了出来,从清宁宫开始,按人头发送,叮嘱着最好日夜焚烧,以此来防治疟疾。尤其是有孩子的宫室,用量都是翻倍的。
如此郑重其事,自然引得上层关注,清宁宫那里连来了几个人问情况,徐循索性亲自去回了,太后开始还有些不以为然,听到景山附近已有一片发病,亦不免动容——景山距离后宫,真的已经是很近了。
“再小心也不为过的。”在这样的时候,老娘娘也没有为内安乐堂的变动而清算徐循什么,态度上比较配合。“外廷和后宫,也就是一墙之隔,那处还有南内,可都有所准备了?”
徐循道,“大哥已经处置去了,相信外廷和京城里也会有应对的,只是几种香料昂贵,也不知百姓们如何能用得起——还好是端午,艾草总是多的。”
太后叹道,“众生多苦啊,是了,越是此等时候,就越不能放松祭祀,大郎未必顾得到这个,你要提着他,若是怠慢了神仙,指不定还有多少灾难降下呢。”
这时候求神拜佛有什么用?徐循一阵不以为然,但面上仍是笑着应了,太后又对左右道,“为祈福免灾,我从今日起茹素十日吧。”
无故不减膳,这里的茹素也不是说厨房就不送荤菜了,照样按份例送,老人家不吃而已,便宜的还是身边可以分食残羹的近人,或许是因此,或许是业务需要,从人侍女们自然一番称颂,徐循见太后目注自己,无奈之下也只能奉承道,“老娘娘慈悲,妾身也愿茹素五日,以此祈福。”
太后看了她一会,方才笑道,“也对,你忙呢,本不该吃素的——毕竟那没力气。”
徐循心里呵呵一声,懒得和她计较这个,起身告辞回去以后,少不得又要打发人到各处传话:老娘娘茹素十日,皇贵妃茹素五日,余下的人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这茹素就好比后日的捐款一般的,领导都茹了,你不茹就显得很特立独行,不过,捐款有潜规则,由领导往下依次递减,茹素却是反过来,太后年老,一直吃素对身子也不好,后辈们还年轻,除了病人没这个讲究以外,应该都要相应延长,这个在民间也是这样规矩,时常有老人虔诚,朔望茹素,但是又坚持不下去,一吃素则脾气不好,于是后辈媳妇代为茹素的事情。老人家都茹素十日了,往下应该是十五日、二十日、一个月如此递增。若是有格外殷勤的,吃个一年半载来讨好上峰,那也未为不可嘛。结果今日这事,老娘娘十天,皇贵妃才五天,底下人就有点无所适从了。要不是太后给补了一句,皇贵妃是因为要办事,所以才茹素五日,估计都不知道该怎么整了。如今她们怎么吃素,当然也不会一一回报,不过稍后一段时日,应该能从小道消息中知道各自的选择。
至于皇后,她最幸福,因为名义上还在生病,所以茹素那就是她虔诚,不茹素也大有说头。所以生病的人除了不能出门以外,福利其实不少,起码这些破烂事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不予搭理,现在还能笑看徐循为了防疫而各种忙碌。
也许是焚烧艾叶有效,尽管内承运库推三阻四,两天都没把药材交来,但宫里还没有新人发病。不过,城里听说已经广泛有病人开始打摆子了,一夜之间,多达上百人发病,所以徐循的精神还是很紧张,因和两位尚宫发牢骚道,“难道还要我们直接差内侍出去,拿银子买药不成?”
两位尚宫对视了一眼,刘尚宫道,“只怕内十二库那边,是拿不出药材了。您也知道,宫中多年来很少有索要过这样大量的药材……”
宫里的药材有两个来源,一个是太医院供给的各式丸药、膏药、汤药等等,至于太医院的药材,每年定期有贡物填补,不足者采买就是了,银子反正自然有公家出。但问题是这种焚烧用的药材量大,而且昂贵,太医院肯定无力供给,再说他们还要赶制避瘟丹,供给内外廷和诸多权贵,所以只能找第二个来源,内十二库的戊字库,此库存放军器、药材,按说应该也是有这些昂贵药材存储的,因为很多贡物就被直接送到了库里。不过如今以他们的表现来看,如果不是库使狂妄自大到连宫里的娘娘都看不起,那就是他们再焦头烂额,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时间拿不出宫里要的东西。
“难道真要买?”徐循也不至于不懂得尚宫局的暗示,她无语了,“再耽搁下去,只怕拿着银子都买不到药了。”
“买倒不至于。”刘尚宫笑道,“只稍等几天,想来库使也会想尽办法把药材凑上的。咱们拿银子出去,第一不合规矩,第二,只怕此后成了惯例,一旦宫里有事,反而不能问内承运库索要,而是要搬运了金花银来,自行去外头买了。”
其实,金花银也是内承运库之物,和直接向库房索要药材,差别似乎是不大的。但徐循也不是没经过事的小姑娘了,稍微想想就知道,这几个进出间,不知有多少经办人物可以中饱私囊。她又犯了小气劲儿,不悦道,“哪有这个理儿?等大哥来了,我和他说道说道吧。”
“娘娘,此事却是万万不可。”刘尚宫吃了一惊,忙劝阻道,“这可是要得罪人的!”
徐循都气乐了,“得罪人,得罪谁去?难道他们犯事了还有理啊?真有这么横的内侍?我还真不信了,破上我的面子,还不能把他们打发去守皇陵?”
郑尚宫话少,但却一向是一针见血,她淡淡道。“回娘娘,内十二库里,咱们老打交道的内承运库、甲字库、丁字库和广惠库、赃罚库,是内府掌管,的确都是内侍们主事。可余下七库全是户部在管,您也知道祖训里是怎么说的,这事由您出头和皇爷告状,只怕是犯了忌讳……”
徐循一听就明白了:得,这事儿没戏了,这气就是要出,也不可能是眼前。
毕竟是吃过亏的,当年嘉号之争里,徐循犯了错吗?什么错都没有,她是在给当时的太子擦屁股打掩护,以便他能及时回宫正位,不受宵小阻隔。这事要传扬出去,逼宫诸官唱的肯定是白脸,她就是个大红脸儿。按理说,除了当时逼宫那些人以外,其余所有人都应该看得懂这事的道理,但就因为她是宫妃,领头逼宫的是文臣。文官怎么能唱白脸?后妃气焰压过文官,这是外戚乱国的危险苗头——当时嘉号之争,多少也有给皇帝做规矩的意思,但其中亦有些人就是这么看待此事的。外戚祸国,所以从外戚到后妃,都不能压制文官,不能管宫门以外的事,这就是所有文臣的共识。
如果今天是内府管库,徐循直接下令把内侍拉出去打死,说不定都会得到文臣的颂扬,但今天是户部的事情,那不管这个库使如何失职,如何应该贬谪,都不能由她来促成推动——尤其特别是她,嘉号之争、外戚横行等是非的中心焦点徐娘娘,一旦她插手,这库使说不定都会被夸成一朵花,被塑造成饱受冤屈的忠臣……反正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欺负后妃的,都踩了她两次了,又何不惮踩个第三次呢?
郁闷归郁闷,该办的事还是得办,徐循直接放弃了通气,道,“不论是霉变还是偷着卖了一时还没把帐给做平,反正我估计几天内是上不来了——若是这一次出去买了,你们确定以后都得往外买?”
话出了口,想想又苦笑道,“算了,当我白问。”反正文臣和后宫扯皮,天然就占了优势,这回她开了个口子,以后还想要扭转这个势头?那就真难了。
刘尚宫也道,“若非如此,皇爷又怎会把内承运库那五库给收归内府呢?到底还是内侍听话些,若换做是咱们内府五库,谁敢这么给您气受?”
这些片汤话现在说也没用,徐循终究决定道,“戊字库那里,每天三次地催要,等上三天,看情况吧,实在恶化得快了,那也只能使人拿银子出去买罢。又或者请大哥从外地索要些回来也好。”
不是逼不得已,她也不愿由内侍出去采买,她也读过白乐天的诗,“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别看这些宦官在她跟前乖得和鹌鹑似的,走出去还不知有多跋扈,直接采买,一样是养肥了一批中间人,叫苦的终究还是药铺。
不到办事,真不觉得难,徐循这几天被折腾得,实在有一肚子的火想发,奈何她要发火的对象虽然可能就在皇城里,就是一墙之隔,但她永远都接触不到,甚至说即使接触到了,也没办法骂,一骂就等于是帮了他,这时候她就特别理解那些宠妃吹枕头风的心理了——现在是顾不上,等到事情过去了,她要不整一整那无赖库使,还真是枉费了她的品级。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如今皇帝也是挂心着疫情,罕见地几天没进后宫,似乎也没去南内,徐循也不可能拿这样的小事烦他。无奈之下,虽然忐忑,但也只有等下去了。
似乎是天不助京城,第二日起,竟又开始下雨,一下便是七八天,伴随着雨情,城里的疟疾更加流行,雨停后不久,就连宫里也是拦不住陆续有人发病。还好此时戊字库终于送来了各色香料,太医院也即使送上经过精制的丹丸。于是各宫都是严防死守,除了必要的领饭以外,无事不许任何人出来走动,各宫主人起居的屋子里,日以继夜地燃烧着香丸,有体面的下人屋里,或明或暗,或是主人赏下,或者是底下人孝敬——在他们这个层次,反而不必担心香料短缺的问题,就是之前戊字库没送药材的时候,一样是各有门路,那些没门路的、不得宠的普通宫女,则每日几次燃烧艾叶,四处抖落艾草灰,以此来躲避秽气。
至于城外,或是因为端午过了,不再烧艾,也不知烧艾可以防秽,已经开始流行三日疟,听说是开始死人了。此时凡是因疟疾死的,全都要送到城外化人场去烧了,绝不许留下遗体,停灵发丧,以免再度传染。不过即使如此,也没能止住流行的势头,听皇帝说,如今疫情已经扩大到京畿一带,也不知何时才能过去。
除了正常的政事活动不能停止以外,宫里直接没过端午和六月六,孩子们也不去上学了,整日都呆在屋里,徐循觉得自己屋里人来人往,怕带了秽气,还特地把办公地点挪移到偏院去。
还好都是懂事了,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点点虽然发闷,但也不闹着出去玩,只是时常抱怨,觉得门窗紧闭,又烧香料,实在憋闷得很。但徐循也只许她每日清晨出去一小会儿透气,其余时间就都关在屋内。她得了空也尽量多陪陪两小,免得他们太无聊。
壮儿倒又要比点点好,他因和韩女史学了棋,连日来都在下棋,倒不至于和点点一样老抱怨着,但亦是心事重重、寡言少语,徐循还以为他是闷坏了,又担心自己的老师。这日进屋看他时,便特地对他说道,“你那米先生已经痊愈了,现在只还在家休息呢,病了一场到底元气细弱些,别的都没妨碍。”
壮儿哦了一声,看来并未放松欣喜,还是低头摆着棋谱,徐循坐到他跟前,道,“和我下一盘?”
壮儿嗯了一声,两人便摆开阵势下了起来。徐循本不长于棋艺,这几年事情多,下得少了,更是荒疏,壮儿学棋不超过一个月,居然也和她下得旗鼓相当,让她频频长考——这还是在他心不在焉的情况下。
“娘?”下了几手,他发问了,“今日宫里又有人发病了吗?”
“嗯,咸阳宫有个宫女被送过去了。”徐循如实告知:对疫病的恐惧已经弥漫了整座宫廷上空,每天都有小道消息在流传,比如某宫的某某被送去内安乐堂了云云。与其瞒着底下人,让她们胡乱猜疑,倒不如每天公布正确的信息,这样大家还能提高警惕。当然,也是因为现在发病的人还不算太多的关系。
“内安乐堂能住下那么多人吗?”壮儿下了一手,“我每常算着,都有上百人过去了。”
“嗯……有些已经不在了,抬到煤山外化掉了。”徐循说,“还有些现在住在南内——你没住过,以前太孙宫偏宫里,那里地方大,可以养病。又没有多少人,不至于传染出去。”
“哦……”壮儿沉默了一会,手里拈着的棋子压根都没有往下放。“这样啊……”
徐循这几天忙得脑仁疼,反应也迟钝,见他如此,正纳闷呢,才要问,又反应过来了——毕竟那是生母。
“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她道,“吴美人也住南内……不过那边不归娘管,明儿我去问问,若是她没有薰的,咱们送点过去。”
壮儿低低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又欲语还休地说。“娘……”
徐循道,“你还不下吗?”
壮儿没有理会她的催促,他的头低低的,下巴都快戳进脖子里了。“对不住……”
徐循忍不住笑了,她越过棋盘,摸了摸壮儿的脑袋,“傻瓜,这有什么好对不住的。别想那么多了,下棋吧。”
壮儿偷看了她一眼,似乎是确定了徐循脸上没有什么别的情绪,方才慢慢地把头抬起来了,以比较正常的声调说,“嗯,好。”
他琢磨了一会盘面,手里棋子还是没往下放,“娘,要下在这的话,你就输了。”
“真的?”徐循吃了一惊,研究了一会,果然发觉,壮儿落子此处,便可断掉她一条大龙的气眼——在他如此心不在焉的情况下,还能下赢自己,可见她棋力有多差了。
她有点发窘,和壮儿对视一眼,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壮儿也被她带得露出笑脸,徐循道,“你下棋厉害,只怕韩先生也下不过你吧?”
自从韩桂兰做了壮儿的老师后,就受到特别优待,连徐循都叫她先生,除了教导壮儿以外,别的杂事她一般也不做。
“韩先生棋力挺好的。”壮儿摇头道,“若是不让子的话,我还是赢不了。”
“真的吗?”徐循又惊异了,“以前我和她下,我们俩棋力也就在伯仲之间啊?胜负能有五五的。”
壮儿没有说话,只是情不自禁地又露出笑靥,徐循很快也明白过来——人家这是让她呢!
她看着壮儿的笑脸,禁不住又狠狠地揉了揉他的脑勺,也同他一起笑了起来。
从端午前开始,到六月中,京城的疟疾都没有消止的征兆,宫里陆陆续续,也有上百人发病,但得益于有效的防疫措施,起码皇帝、后妃和皇子女都没有生病,生病的多数都是杂役,品级最高的也就是清宁宫的一个管事宦官了。到了六月末,发病的人数日趋减少,疟疾似乎有了过去的意思,城里每日发病的人数少至数十人左右,不像是高峰时期,每天都有数百人打摆子,数十人去世。如今患病的人病情也都比较轻微,个把疟疾刚开始流行时的患者,已经康复了可以工作了,比如壮儿的老师米翰林。
关了快两个月,宫里所有人的忍受也都快到极限了,虽然没有明确地表示疫病已经过去,但陆陆续续的,各宫都开始恢复走动,起码是在宫门后的走动,不再每天都关在屋里熏香了。说实话,徐循也是觉得快被薰吐了,这段时间,她连呼出来的气好像都带了一股浓郁的**味道,吃下去的饭都是走味儿的。
至于皇帝,那就更是早憋不住了,他已有两个月,每天就是来往于文华殿和乾清宫,偶尔进宫探望一下亲人们,当听到他又去南内留宿的消息时,徐循也并不诧异,没过几天,疫情更缓,皇帝遂下令组织了一场马球赛,这一次连太后都去了捧场——接连两个多月的j□j,使得所有人都渴望放风,即使马球场很热,难免有些异味,蚊蝇也多,平时她都不会光临的,这一次也出来放风了。
徐循心里还是有些忌讳,因为医书里明确要求防疫时要远离秽瘴之地,而马球场因为有马粪,实在不算是干净,但看儿女们都想去,也便带着孩子们去了。大家欢快了一天,各自回宫时,徐循特地带着壮儿去了南内。
“你爹不许你再见她了。”她说,“这娘也没办法,不过还是要告诉你,她没事儿……我在这里等你,你过去远远地看一眼就回来吧。”
壮儿看了徐循一眼,又望了望小院的方向,他脸上的表情是如此之复杂,渴望、羞耻、期冀、冷漠……以至于徐循都难以分辨他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摇了摇头。
“娘说没事就没事,我信您。”他对徐循伸出手,“——咱们走吧。”
徐循在心底暗暗地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悲是喜,她亦望了小院一眼,远远的几方黑瓦,在夕阳下安静得仿佛沉睡。
“走吧。”她握住了壮儿的手,“晚上想吃什么?若是饭后要吃西瓜,就别吃太多了……”
在路上耽搁了这么一会,回到永安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入暮,徐循玩了一天,也很劳累,吃过饭也就洗洗睡了,浓睡中不知时日,忽然觉得天摇地晃,勉力睁开眼时,却见到花儿一张脸近在咫尺——是她在摇她。
“怎么了?”她还有点没睡醒,更是有些起床气。
“娘娘。”花儿的声音都变调了。“皇爷打起摆子了!”
233失败
若说职位升高里有什么福利的话,那便是徐循看书是越来越方便了。以前还是太孙婕妤的时候,顶多只是和几个姐妹一起换书来看,做太子才人那年不是生病,就基本都在外头,就不多说了,等到她升任庄妃,便可以打发人到六局一司去借阅书刊,而随着身份的水涨船高,徐循如今甚至可以让内侍去内府书藏随意借阅,比如《文献大成》的许多卷集,民间罕见,就是世家大族、豪门巨富也难得一见,唯有当年搜书集藏时抄录了下来,现在官府内藏,借阅手续也是麻烦重重,甚至知识面窄一点的人,都不会知道《文献大成》有收录此书。而徐循却可以从目录中从容挑选,嘱咐人随时借阅,若是遇上喜欢的好书,那就让人手抄一本收藏,也不是什么难事。
京里闹疟疾也有两个月的时间了,她当然也尽量多查阅一些医书里关于疟疾的记载。疟疾这病,比起其他疫病又还好些,起码不是患之必死的绝症。成年人身强体壮的,熬过来的可能性不小,只是孩子患病后容易夭折而已。那些平民得病后不治身亡,是因为家境贫穷、医生无能,皇帝身在皇家,出事的可能性虽然不是没有,但康复的希望也还是很大的。——徐循现在也只能是如此安慰自己了,她一路都在回想医书里的字句,寻找着皇帝可以康复的论据,可一颗心却是怦怦乱跳,压根都没法平复下来。
天还没亮,连宫门都没开,还好,皇帝今晚睡在乾清宫里,如果是在南内的话,要开门进后宫,身边的宦官都没有这个权限。徐循也来不及叫人备轿了,衣服一换随便漱了个口,迈开腿紧赶慢赶,不多时就进了乾清宫。也不用人通报,掀帘子便直进皇帝所在的里间——见马十和刘太医正在角落里轻声细语,她心中稍安:还好,自从疟疾开始流行以后,刘太医都很少被放出宫闱,而且宫里始终留了一扇门往内安乐堂,这扇门是昼夜不关的,方便患者及时就诊,不然,这大晚上的开门去找太医,动静就别提多大了。
“大哥现在如何了?”她瞟了床榻一眼,见上头十分安静,知道这多数是打完摆子,进入了安稳期开始熟睡了,便也压低了声音,此时更不顾什么男女大防了,直接走近马十和刘太医问道,“刚才发作得可厉害么?”
刘太医和马十还没注意到她来,此时听声,均是匆匆行了礼,马十哭丧着脸道,“厉害,睡梦中就抽抽起来了,上夜宫女看见了,忙来喊奴婢——奴婢也不知如何打算,匆忙间只想着先请了刘太医来。方才皇爷发作稍歇,才想到向娘娘回报,请娘娘恕罪。”
犯疟疾的病人,一时寒一时热,要求本来就多,马十仓皇间四处支应,已经做得很好了,徐循点了点头,又问刘太医道,“大哥这得的是几日疟?”
今次疟疾,有间日疟,有三日疟,如果是间日疟,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但徐循见刘太医神色,已知不好,心直往下沉间,果然听见刘太医道,“这……以微臣所见,只怕陛下所患,并非这两种疟疾。他发病急骤、病情严重、脉象短急、初发竟情状甚苦……竟是更像恶疟。”
“恶疟?”徐循重复了一句——若非她最近也在研究疟疾,压根都不知道这说的是什么。据说疟疾中有一种相当少见的病种,比所有间日疟、三日疟都凶,所以名唤恶疟。就是成人得了,一样很是凶险。“那、那大哥的病情,你看着——”
刘太医的表情足以回答一切,徐循本来就够烦乱的心绪,一瞬间竟然完全空白,有那么一会儿,她压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呆呆地瞪着刘太医,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马十先可能已经听说了此事,他要比徐循镇定些,此时还挣扎着来劝她,“娘娘,此事……此事……此事既然已经如此了……”
说着也有了哭音,“娘娘还请善自保重,宫中诸事,尚且需要您主持!”
徐循猛地一下回过神来,只觉浑身忽然间一阵阵地酸胀,头也是胀痛的厉害,心就像是被人攥在手里肆意揉捏一般,又痛又发紧,几乎喘不上气——她第一次知道,人在极为激动的时候是根本连站都站不住的,如她现在,脚便是一软,恍恍惚惚间就往地面栽了下去,如非马十一把拉住,就要俯首晕倒过去了。
现在这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刘太医指示马十,狠狠掐了她人中一下,又拿了一杯凉水照头一泼,徐循眼看他们弄完了这些,却是直到凉水泼了头,才稍稍清醒了些,她摇了摇头,努力凝聚精神,问道,“如今什么时辰了。”
“还有半个时辰,便可开宫门了。”马十估计已经把全盘计划都想过了,此时回答得很平稳。
“半个时辰也等不得了,即刻去请老娘娘过来,还有皇后娘娘。”徐循道,“等两位娘娘来了再作打算。”
马十自然立刻去办事了,徐循又问刘太医,“药开了没有?”
“已是去配了。”刘太医唯唯道,“正煎。”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徐循又觉浑身虚软,她走到床前坐下,见皇帝面色红润,盖了一领薄被合目而眠,看着康健无比,根本不像是有病在身。心中忽而极为悲苦:她总以为他会长命百岁,起码和祖父一样,活到六七十也绝无问题,哪想得到,就是昨日去了秽瘴之地,今日便发起疟疾来了?病程之短,几乎都没有几个时辰。
按医书所言,疟疾发作越快越凶的,也说明瘴气越深厚,只怕,他……
自从他登基以来,除了莠子以外,几乎没有徐循熟人去世,文皇帝、昭皇帝她本来也不熟悉,当年的琳美人,去得也比较遥远,就是殉葬的韩丽妃等人,毕竟和她见面次数不算太多,更没有一人比得上她和皇帝这般熟悉。徐循自以为她也算是见惯人世间的冷暖了,尤其做了母亲以后,更没资格再伤春悲秋,成天恐惧、害怕什么。此时见到皇帝这个样子,她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什么叫做无助。
她也许就要死了,隐隐约约地,她也意识到了这种可能。皇贵妃又如何?皇后和她虽然不是势同水火的关系,但两人几番恩怨,如今她对自己好,不过是因为太后辈分高,若是皇帝去世,她便是太后了……郭贵妃的前例难道就很远么?太后本也不算多喜欢她,不过是借她的宠爱制衡皇后,到时候,未必会为她说话。
很可能,在他咽气的几天以后,她就要被带到景阳宫里,被赏几口断头饭,在孙氏的送别之下,踏上小板凳,把头套进白绫圈里,走上那条不归路了……她真的就要死了。
然而她现在并不惧怕这个,她也没想着怎么才能逃脱殉葬的命运,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眼前的黑壮男子身上,她无法相信……她就是真的不能接受,这个人,这个她又恨又怕、又鄙视又不屑的人,真的要死了。
她对他的看法一直都很复杂,从一开始,她仰慕他、崇敬他、讨好他,她一心想要依附着他,在宫廷中觅得一席之地,后来,慢慢地,她了解他了,也就慢慢地失去了对他的崇敬,她开始看不起他,他毕竟也是个人,没有她一开始想得那样完美无瑕,其实,他是如此的自私、自大,他觉得人人都该掏心掏肺地对他,他随手赏出来的那点东西,别人都该当宝贝一样地珍藏着,满足着,然后更发自内心地膜拜他、爱戴他……
他对她一直都很好,没有什么可挑的,可她对他的心情却一直都很复杂,有时她觉得自己看透了他,他活该被所有人利用,这全是他自找的,可有时她又觉得他也很不容易,也十分可怜。每一次他以为她特别特别爱他的时候,她都很不安……皇帝对她好,是因为她是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没有骗他的人,可她唯独在一件事上骗了她——她从来没有说出口,没有主动地骗,只是没有去纠正他的误解:他一直以为她真的很欢喜他,打从心底地钟情于他。
她从来没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她一直都很好,起码比很多人好得多,可她就只是没有办法,她一直觉得不够。
她惹怒他,两人第一次吵架,她来这里赔罪,哭得稀里哗啦,两个人和好了,他待她多好?这么严重的忤逆,她哭几声就没事了。她应该感激他,应该满足于他给的特权,可她没有,她觉得不够。
她去了南内,他来看她,几乎是能让她丧命的罪过,流几滴眼泪,说几句心里话就没事了,他对她难道还不够好?胡皇后不知要多羡慕她!
可她觉得不够。
这些年来他对她所有的好,她从来也没觉得够过,她心里不是没埋怨过自己,为什么如此不知足,到底在强求什么。人心不足蛇吞象、行得春风望夏雨,她不该是如此贪婪无尽的人。为什么只有在短短的几个时刻,如火花般闪耀过,如梦幻般短暂的瞬间,她觉得满足,她觉得她是真的很欢喜他,可这欢喜也不过如同幻梦,过上一会,自己就碎了。她一直想,一直想他是否已经看破,是否也在怀疑,是否有些感觉,觉得她也在骗他,觉得她实在并不欢喜他……有时候她也觉得和他相处很累,即使已经不再挂心殉葬,也总有这些事让她担心。
好笑的是,到了这时候,她才明白,她毕竟真的是很喜欢他的,就算他这么让人恨,这么自私、傲慢、愚昧、自大,就算她以为自己一直在敷衍他,在那些宁静的日子里,在那些‘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那些‘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在这平平淡淡的相守之日里,她毕竟是习惯了他对她的好,也习惯了对他好。她担心自己的‘欺瞒’被他看破,不是担心他盛怒之下翻脸无情,不是担心她被赐死,被囚禁……这些事她早已看破,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是担心他会失望、他会伤心,他会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多少人可以信任了,如今再少了她一个,他该有多孤独?
徐循,你是何等不争气?她想,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冷笑着诘问:你也许马上就要死了,只因为他没了命,你的那些姐妹同僚,也泰半都要赴死,你还在为了他要死而伤心,你究竟是有多贱?
是啊,这是有多贱?难道她也终于被养熟成了一头狗,分明自己被烹的日子就在前头,却还要挣扎腾跃,为将死的主人而哀鸣?
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昂首挺胸,也要死得像个人样!
她举起手,想要再打自己一个耳光,可却偏在此时,皇帝j□j了一下——他转了个身,又陷入了沉沉的熟睡之中,只有紧皱的眉头,仿佛暗示了他在睡梦之中,也承受着疟疾的折磨。
望着他隐藏痛楚的脸庞,不知如何,徐循的手竟落不下去,她闭着眼挣扎了片刻,忽然双手捂脸,低低地、哀痛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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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是被人架进内室的。
不论母子之间有什么龃龉、心结,又是否疏远,这总是她怀胎十月盼来的头生子,还没到四十岁,忽然就染了恶疟——太后是这宫里多年的老人了,不知送走过几个病人,哪听不出报信人的口气?恶疟恶疟,虽没听说过,但只听那口气,便晓得……
太后当时就差点没背过气去,若不是乔姑姑等人机灵,立刻给服下了化瘀活血、补益元气的参丸,只怕宫里立时就要多个病人。好容易缓过来了,也顾不得再休息,立刻就往乾清宫里赶。从来疟疾发作,开始都是比较缓和的,未曾听说白天刚外出过,晚上立刻就发病的事情,太后是被吓怕了,就怕去得晚了……
还好,乾清宫里虽然气氛压抑,但人员行动还算有序,见到她进了里屋,皇后和皇贵妃都搁下了手里的活计,过来行了礼——这两人位分最尊,住得又近,皇贵妃得闻此消息以后,应该是通知了两宫,皇后自然到得比她早。
两个人的眼圈都是红的,皇贵妃的眼泡又红又肿,想来没有少哭过。太后心里更是抽紧了,她闯到床边,见儿子睡颜还算安稳,只是额角微微有汗迹,长舒了一口气,心下稍安,“吃过药了么?”
“刚扶起来吃过了。”皇贵妃的声音哽咽沙哑,“老娘娘,此时时辰,已经接近早朝……”
太后刚刚遇事,心绪浮动,一时竟不明白皇贵妃的一丝,她茫然地看了她一眼,还是皇后在旁道,“今日有常朝,大哥如今,是肯定不能过去的了。”
她的声音也颇沙哑,看来比平时老了十岁,在如今的局势跟前,太后对她的厌恶不由收起,反而是同舟共济的亲近感占了上风,她道,“刚才吃药的时候,大郎说什么了没有?”
“大哥渴睡虚弱,勉强吃完药就睡着了。”皇贵妃摇了摇头,“刘太医说不可过分烦扰他休息,又说,可能大哥现在根本没有时日的感觉,也都忘了常朝的事……”
太后心里又是悲痛又是沉重,眼泪不由扑索索也落了下来,但她毕竟是有阅历的人,知道国事为先,片刻也就稳住,沉声道,“兹事体大,不可瞒着诸位相公们。如今已到上朝前的时辰了吧?马十,你派人去宫门口守着,把三位相公带来此处,先看过大郎再说。”
马十应声而退,太后又有些不满地看了徐循一眼,“虽说宫门之外,我等妃嫔不可过问,但你也应先派人知会三位相公,如今常朝缺人,宫门口又有人守着等人,朝廷必然为之震动了。”
皇贵妃的唇角翕动了一下,却并没做声,反而是皇后道,“母后,大哥发病已经是夜里了,无论如何都赶不及取消常朝的,深夜出宫去学士府,更是惹得人人猜疑、满城风雨了。不论如何,此事怕都是要传扬开的。”
太后又何尝不知此理?事实上她亦满意皇贵妃又或者皇后都没有擅作主张,还是等她来了做主,只是心绪烦乱,不免迁怒而已。现在得了皇后一句话,也无心争辩什么,烦躁地叹了口气,便又问起了皇帝的病情。
太医院诸官中,刘太医算一位,还有医正、院令等如今也全都被召了进来,现在正在偏屋论证药方,太后听皇贵妃回报后,心底很是忧虑,不禁便道,“只怕这样七嘴八舌的,还不如一位御医开的方子好!”
如果一人来治的话,即使坏事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倒霉就是了,反而会倾尽全力,如今有辩论,有分歧,就必然要有选择,这就有很多使心机的地方了。比如我说甲,你说乙,最后论断出来是甲,结果皇帝吃了药不见好,那我必定倒霉,你说乙的就得利了。所以我说甲你说乙,最后的结果往往不是甲乙,而是甲乙调和的丙,如此的药方效用还能好到哪去?后宫诸妃嫔都长期只用固定的一名医生,原因就在于此。皇后、皇贵妃都是会意,皇后叹道,“可恶疟难治,没有谁擅长,规矩又如此……”
太后眉头一皱,下令道,“去记下所有人的名字,就说一句话,若大郎好不得,通通陪葬,若好了,所有人不分前后,都一样有赏。”
皇帝出事,此时她乃是无可争议的主母人物,诸人得了吩咐,自去办事。太后又吩咐皇贵妃,“让妃嫔们一体排班来侍疾吧……”
她禁不住也哽咽了一下,“至于孩子们,太子身份贵重乃是储君,就别来了,壮儿年小,且也是男丁,亦不必来。余下三个女儿,都一道来服侍父亲,尽孝一番吧,这可能是……”
疟疾能否传染,到如今都无定论,似乎照料病人,染病几率也不是很高,不比痘疹,必定是要发过的人才能照料。但哪怕有一丝机会,为了稳妥,也不能让两个男孩子过来,至于女孩们,比起孝道,这点风险又是必须要冒,总不能因为怕染病,搞得皇帝病重都没个第二代服侍。这里的轻重,太后相信两个媳妇是清楚的,虽说都有些不情愿,但皇后为首,皇贵妃其次,也还是应了下来。
到目前为止,三人团队磨合得都还比较顺利,太后心中满意,看了皇后一眼,便道,“稍后阁老们要进来,你们如今且先回避出去好了,皇后好好看管太子,千万别让她也染病了,庶务还由皇贵妃管着,你们两人无需列班侍疾。”
话虽如此,但她也知道,此时两人必定是时常过来的。说实话,皇贵妃如此失魂落魄,还算是情理之中,但她是没想到,皇后居然也这么动情,按太后对她的一贯印象,此时她心中,怎么都该有些欣喜吧……
因着这突来的刺激,如今她的脑际一片清明、兴奋无匹,无数想法一个接一个地冒了上来,忧虑、伤感、无措,种种情绪混杂一块。才刚对皇后稍稍有些改观,太后立刻就忧虑起了栓儿来:若是大郎出事了,这孩子如何能坐得稳皇位?才刚上蒙学几年,都没有出阁读书经讲!再说了,年小没出过花,万一哪时天花一流行……
正是想入非非之际,屋外忽然奔了一人进来,跪地禀道,“回三位娘娘话——不好了!罗嫔娘娘也打起摆子了!”
太后心脏一麻,差点喘不上气,好容易才缓了过来,却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皇后、皇贵妃也各有一番惊异,慢了一拍才注意到她的境况,这边忙过来又把她放倒了喊太医,屋内忙成了一团。太后也顾不得别的了,一把捉住皇后的手,轻声而费力地道,“栓儿!栓儿!”
皇后亦是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面容都扭曲了,听到太后说话,忙道,“媳妇知道,媳妇立刻就去安顿栓儿!”
罗嫔的生死,并不足以让三人齐齐动容,问题是罗嫔一直是栓儿的保姆,她发病了,那……栓儿呢?
234病魔
从皇帝发病到现在,一个早上出的事比寻常两天三天、两月三月都要多。大家都是有点乱了方寸了,这边躺了太后,那边皇后回了坤宁宫,徐循也急着要去六尚办事——现在也没功夫把六局一司的人叫到永安宫了,她亲自过去吩咐一下还比较快点。宫里连着两个重量级人物爆发疫病,这是很不好的兆头,说不定是疟疾又要卷土重来的先兆,到时若是满宫里都是病人,情况只会更糟。
可才出了乾清宫的堂屋呢,匆匆赶来的王瑾又把她给请回去了,他毕竟是在司礼监里办过差的人,和徐循的关注焦点都不一样。“娘娘,三位大学士已经进大门了!”
徐循还没反应过来呢,“我本就要从偏门出去——”
从外廷进来,是从乾清宫正面进宫,徐循要去后廷,当然是往后门走,经过乾清、坤宁两宫中间的大广场去往六局一司所在的女官居处。
王瑾的声音也很急促,“老娘娘现在都躺下了,皇后娘娘在坤宁宫里照看太子殿下,您——”
徐循这才恍然大悟:她要再走了,后宫根本都无人了。
这就像是一个家,男主人得病了,外头有门生什么的来问安,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女眷、晚辈都没有,第一不像话,第二也不合规矩,第三,说那什么点,这时候皇帝身边都不该离人,谁知道哪次醒来会是最后一次?圣训遗命如果就被宦官听去,那也不合适,万一他瞎编呢?万一他忘了呢?
不论平时说得多么响亮,后妃不能干预宫门以外的事,但现在皇帝出事,家里当家作主的就只能是这几个女人了,不可能把一些权柄交到文臣手上的,就算只是象征性权力,这也是绝对的大忌。徐循在宫里多少年了,这些事虽然现在梳理不出来,但也就是本能一样的,她马上说,“那该请皇后娘娘回来啊!”
“已经派人去请了,但这次只怕来不及。”王瑾冷静道,“再说,皇后娘娘还要看顾太子……”
现在不是争执这些的时候,太后的身体状况,徐循刚才亲眼看见了。接连爆出的两个坏消息,让老人家一时间根本承受不住,尤其是罗嫔的消息实在来得太不是时候,太有悬念了。也许如果说是栓儿发疟,那又还好了,问题就是这么悬心的一个局面,让人反而心情更紧绷、更担惊受怕,估计没个半天静养,老人是恢复不了精神的。
至于皇后,她都回坤宁宫了,现在肯定在安顿着呢,就为了内阁三臣探病,又让她回来,她估计能翻脸。徐循也顾不得许多,赶紧的回身进了屋子,还要找地儿回避时,名闻天下的三位杨大人,已经前后脚疾步进了里屋。徐循已经躲到床边屏风后头都没用,这三个大人谁也不比谁慢,各自略行了一礼,便围着跪到了皇帝床边,仔细地查看起了他的气色,压根都不顾什么回避、大防的。
这也是徐循第一次见到内阁三杨,这些年来,她没少听皇帝说他们的逸事,甚至在有些事上,或是直接或是间接地和他们产生过一点关系。就算心情极差,此时也难免有些好奇,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三人几眼,只大约分辨出最年迈的一个,当是内阁首辅西杨大人了,至于余下两人,看来衰老度都差不多,在没有说话的情况下实在分不清谁是谁。
‘不为良相,即为良医’,所谓医儒相通,再说瘟疫又就在北京爆发,几个阁老对于疟疾现在肯定都是比较了解的,听王瑾略微解说过了皇帝的病情,三人面上都不期然现出了忧色,还好没有人上演什么现场哭陛下之类的戏码——三位阁老在此时,毕竟都是展现出了其之所以成为阁老的出众智慧。
西杨大人先顾盼一下,没有说话,另一位老者便以很急切的语气问王瑾,“太后娘娘何在?”
王瑾如实道,“老娘娘年衰,见此心悸,于别室休息。”
“太子殿下何在?”那老者紧接着又问。
“太子殿下保母适才亦发作恶疾,皇后娘娘回宫照料。”王瑾很稳定地说,但几位大臣的面色亦是不由一沉。
就是这发话的老臣,此时也打了个磕巴,方才说道,“如此,老娘娘是否可以理事?微臣三人亦欲尽人臣之道,在乾清宫侍疾,只此事还需老娘娘做主。”
这就不是王瑾可以回答的问题了,他碎步趋近徐循身侧,低声请教道,“娘娘,老娘娘刚才睡过去了,是否要过去唤醒?”
不论平时有多风光,宦官毕竟只是家奴而已,遇到这样的事,如果屋里没个主人在,就这样依言进去把太后叫醒了,后宫在文臣跟前还有什么体面可言?徐循心里方感到王瑾处事的老道,她考虑了一下,便以商量口吻低声说,“恶疟也是疟疾,我看断不至于就差这么半日了,老娘娘是哀痛太过,方才服药自然睡去的,就不要叫醒了吧,等她醒来以后,我们过去回禀也行的。王伴伴你觉如何?”
王瑾细声道,“娘娘考虑得是。”
徐循也很佩服这几位大人,他们三位明明都看到她了,但到刚才为止都是视若无睹,眼里就好像没这个人。现在王瑾过来请示她了,发话的老臣眼里忽然就有她了,王瑾刚一走出屏风,他就咄咄逼人。“下官冒昧,敢问屏后何人?”
事实上,如果不是今天情况特殊,徐循都不可能和文臣处于一间屋里,现在她也不可能贸然出声和文臣们交谈,还是王瑾代答,“皇贵妃娘娘也。”
发话大人面色顿时一变,他虽然还跪在地上,却是直起上半身,怒视屏风道,“皇贵妃娘娘可知,高皇帝有言:宫人内侍不得干预政事?”
这句话只比怒骂好一点点,基本上就是在大巴掌打徐循的脸了,翻译过来就是:老爷们现在在说外头的正事,你一个宫女子来掺和什么,我们来不来乾清宫侍疾,这是你能管得了吗?
理是这个理没有错,徐循的确管不了,她今天都不应该出面接待这三人,不管皇贵妃的待遇有多靠近皇后,她在实际上又得到过多少接近皇后的殊荣,甚至‘视同副后’这四个字都落在了文书上,但只要带了个妃字,她就永远都没资格代表皇家出面。起码在头顶还有皇后的时候,她没有,今天在这屋里的若是皇太后,那没话说,必定是一言九鼎。若是皇后,也没话说,皇帝敌体,老娘娘身体不适,她来做主是应该的,可是她皇贵妃,她就没有这个身份来代太后、皇后决定,大臣是否应该进乾清宫侍疾,这就是不容混淆的嫡庶规矩。不论在日常生活中,这个皇后过得有多么不如意,而宠妃又有多嚣张,在这样的场合,大臣眼里只会有这个礼法正统立下的皇后!
但……理是这个理,不代表发话大人的态度就一定要这么不善啊。徐循都快郁闷完了:大家都挤在皇帝跟前,她和王瑾说话的时候又没有把声音压低太多,她不信这三人连一句话都听不到。她又没有做主答应或者回绝,就是拖半天而已,他连这都接受不了,啥意思啊?难道连这点决定权都不给后宫了,如果不是硬逼着进去叫醒太后,就要先在这屋里等着,造成侍疾的既成事实?
这两个人相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势的流转和对比虽然说不清道不明,但又非常重要。其实在后宫的生活,就完全体现了这一点,胡氏、孙氏,又或者连太后也算在内,她们要掌握的无非就是这股大势而已,现在这些个人矛盾都可以被放在脑后了,徐循觉得自己就代表了后宫的脸面——而虽然她之前根本没有斗争的心思和意思,但在斗争意识如此强烈,抢占高点的心思如此明确的老大人刺激之下,无名火也不由得一腾就烧了三尺高。
“说话的是西杨大人吗?”她发话了,直接从屏风后问王瑾。
王瑾好像根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表情木然地答道,“回娘娘话,是工部尚书杨勉仁大人发言。”
“哦,原来是东杨大人……”徐循顿了顿,又和声说,“东杨大人声音能小点吗?大哥正熟睡呢,可不能惊扰了。”
就两句话,东杨大人刚凝聚起来的气势顿时就是一挫:虽然没有内阁首辅这个明确的职位,但西杨大人不论是名望、权柄、资历,都是三杨中最深厚的一位。在这样的场合也可以视作文臣领袖,徐循第一句话的意思说白了就是:这么叨逼叨,还以为你是老大呢。
至于第二句话就不必多说了,皇帝在睡觉,你大声吵吵是什么意思?心里还有没有恭敬和孝顺了?这两句话说出来,东杨大人的身躯都要矮了一节,徐循透过屏风,隐约见他有说话的意思,便故技重施,抢先道,“妾本在屋内照看大哥,知道三位大人来了,也意欲回避,奈何大人们来得太急了,只好暂避于屏风后,若三位大人觉得妾说得不算,不如到外间稍候片刻,妾这便打发人往坤宁宫问姐姐,看姐姐如何言说。只老娘娘哀痛着急,刚才险些闭过气去,医嘱服药沉睡养神,长辈身子为重,若非皇后娘娘有命,却不能容人打扰。杨大人觉得如何?”
她把来龙去脉解释得清清楚楚,态度也很坦然——她本来也没有压制皇后的意思,要不是王瑾来找,早都走远了——这一番说辞,没有什么能挑剔的地方。东杨大人并没有做声,反而是西杨大人道,“谨遵娘娘懿旨。”
说着,又领着两个同僚要给她补行礼,徐循道,“老大人不必如此,你年届古稀,免礼吧。”
西杨大人今年的确六十九岁了,不过东杨和南杨大人都比他小了五六岁,并没有特殊待遇,只好扎扎实实地对徐循下拜行礼,正磕着头时,里间忽然有人出来道,“老娘娘叫问,外头何事吵闹?”
徐循冲王瑾挥了挥手,王瑾拔脚便随那人从里门,几位大人行过礼也没动弹,一个个都等着里头的消息,徐循看在眼里,也是心中暗叹,她也管过几年事,如何不知道这是她镇不住场子的缘故?若是皇帝下令,只怕他们早都飞出屋内了,哪怕一会儿还被叫进来呢,现在让你出去,你就该出去等着,又哪有把上峰的话当耳旁风的道理?
好在王瑾不一会也回了屋子,肃然道,“老娘娘召皇贵妃娘娘相见。”
徐循立刻拔脚也跟进了里间——也不是乾清宫就和地主大院般,就一个里外套间了,实在是坏消息来得太突然,太后根本就是在这间房晕的,仓促间也不好搬到别处去,干脆就在里头穿堂过去一个套间里休养了,乾清宫占地不小,里头结构复杂,不是常去的人是很有可能摸不清东南西北的。太后也肯定不是被吵醒的,应该是喝完药,药效发散,睡了一会也就醒来了。这会儿她心里都是事,哪可能睡得熟?
要不是她这一睡,徐循还不至于被卷进来受这无谓的气,她一边走一边也觉得不容易:这都七十岁的人了,脑子还转得那么快,就三个人活脱脱已经是一出戏了。东杨那么积极跳出来干嘛,博名呀,他虽然差西杨不少,但又高过南杨许多,当二把手的人都想往上爬,现在他正是需要积攒名望、功勋的时候,若是在这皇帝病危的关键时刻能压住后宫,一手把持帝位传承什么的,重要性肯定上升。西杨不说话,也不代表他秉性敦厚,在这种时候,文臣肯定都恨不得把妃嫔、内侍全拨开,就他们自己看在御榻边上,东杨出头,他不可能反对,一旦反对,那就要被自己人骂了……
就这,还是三个人立场相对一致,后宫也已经根本没有人干涉朝政,她这个所谓的宠妃完全不懂这个的情况下发生的事情了,如果换做是前朝,还有个把武、吕之流蛰伏后宫,这情况还不知能有多乱呢。徐循都没法想象,平时皇帝是如何处理这样的局面的——
想到这里,她心不由一抽,空荡荡的失落感更为严重,徐循摇了摇头,让自己别想太多,进了太后所在的里间,也没行礼,而是上前关切道,“老娘娘,您身子可撑得住?”
“我不出去。”太后可能看出她误会了,摆了摆手,先说了一句,“王瑾把刚才的事都和我说了……”
她面上浮现出薄薄的怒意,“内阁也太盛气凌人了些,我若此时出去,岂不如被他们呼来喝去的猪狗一般?你刚才答对得很好,在皇后回来之前,你别走了,外头的事,由你做主——出去的时候硬一点儿,让他们先滚回去办公,皇帝发疟疾而已,过几日自然康复了,若有不测,也会叫他们的,谁还耽误得了他们的热闹看?”
太后毕竟是太后,比徐循多活了多少岁?徐循能感觉到的压制,她看得只有更清楚,此时又焉能不怒?在这样的事上,徐循和她的立场完全一致,她自知自己也不过是个传声筒,在此事上没有置喙余地,便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又返身出去,把太后的意思转达了一遍,“……恶疟毕竟也是疟疾,不在这一两日,三位大人先回去办差便是,若是大哥醒来有召,自当再派人传讯。”
东杨大人似乎还有说话的意思,不过,西杨大人没给她发挥的空间,他干净利索地拜了下去,“遵老娘娘懿旨,臣等告退。”
徐循瞪着他们三人的背影,好一会才收回目光,虽然她也没做什么,但依然不禁一阵疲惫,心里亦不由十分讽刺:皇帝发病这才多久?各方势力就都有了自己的心思,若是真一病不起,而太子又真的染了疟疾,到时候又不知会有多少的精彩一一上演了。
得了太后吩咐,她不便离开乾清宫,便派人将六局一司以及诸宫体面宦官都叫到乾清宫里,匆匆吩咐了一番,传令诸人立刻分派艾草,在各屋熏过,又要格外留意,遇到病人立刻送往内安乐堂。还有诸妃侍疾的班次表,少不得也要排出来。几个孩子那边也要过去告知一下,再格外巩固一下他们那边的预防措施——至于侍疾什么的,徐循决定太后不问她就不办,问起来再说,大不了被责骂几句,但几个孩子都还小,现在应该被妥善保护起来,而不是到人来人往的乾清宫来做样子。
安排完这一切琐事,日已过午,坤宁宫那边也送来了消息:太子目前没事,罗嫔也被送到偏院住着了——皇后到底还是对她不错,没把她送去内安乐堂。
罗嫔自然也有自己专用的医生,此时早被找过去开药了,也并无甚可做的事。徐循暂时得了闲空,便被劝去吃饭,她也不愿离开皇帝,便随意捡了几碗菜,在靠窗处摆了,自己略吃了两口,看了床榻方向一眼,已是胃口全失,勉强塞了一些,到底叹道,“不吃了,吃不下。”
话音刚落,床榻那边传来些许响动,徐循碗一扔,疾步奔了过去,身边亦有人围上惊喜道,“皇爷醒了!”
徐循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又怕吓到皇帝,抹了抹眼睛,勉力镇定道,“大哥——”
到得床边,她的心猛地一沉——皇帝虽然醒了,但却还没有恢复理智。
“热……”皇帝紧皱着双眉,眼睛虽然睁开了,但却无神,“热得很……”
几个太医估计也得到了消息,几乎是冲进屋子,也顾不得礼节了,扑上来就试探皇帝的额温,一触之下,个个脸色都变了。刘太医几乎是吼出来的,“什么时候发烧的,为何不告诉我等!”
徐循忙道,“就我吃饭前还好好的,我看了一眼才来吃饭的……”
短短一顿饭功夫,皇帝已经发起了高烧……
因罗嫔发病突然,太子受了惊,啼哭不止,皇后还在坤宁宫照看他,消息传过去,她也赶来了,女眷三人相对无言。附近的屋子,已经是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哭声——妃嫔们都来侍疾了,此时根本不让她们进屋误事,只是领到旁室呆着,一群人聚在一起,能不哭吗?
哭声很扰人,但太后却根本没搭理——就是不哭,屋里的气氛又能好上多少?恶疟逢高烧,这真是太不祥的征兆了,这三人现在谁不是憔悴得不得了?说那个点,万一倒霉点,太子也得了疟疾,要不是有壮儿,皇帝这一支几天内也就绝嗣了!
“……要不,”最后还是皇后试探性地道,“还是去文华殿,让他们轮流在乾清宫里找间屋子值宿吧?”
值宿的意义不是侍疾,而是及时听取皇帝的遗言,又或者是得到他去世的消息。以防信息蒙蔽、隔绝中外,给奸人制造机会。尤其如今宫中太后、皇后不合,后妃更不合,皇贵妃亦有子,太子也还有个饱受冤屈的生母——在这样的时候,这些都是很敏感的因素,文臣们是绝对不放心把皇帝交在妃嫔们手上的。
这里头的道理,咂摸出一点滋味,都能明白他们的坚持所在,咂摸透了的就更懂得他们不会让步。不过招人进来,无异于承认皇帝已经病危,太后的眼圈终究是又红了,她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挥了挥手,叹道,“罢了,那就叫进来吧……唉,怎么会忽然就——”
“太医们已经开了新的方子。”徐循拭了拭泪,哑声道,“我拿来看过,下药比之前更凶狠了……”
以毒攻毒,温和的手段不管用,自然要用激烈的手段。相信在太后蛮不讲理的皆杀令还是有效果的——起码,太医院没有人敢赌她到底是不是认真的,现在是一反以前用药的风格,给开出了大胆激烈的方子。皇后道,“不要紧,大哥底子厚,只要能好起来,就算损伤了元气,日后也可以弥补的。”
她禁不住抽噎了一声,方才道,“娘,我们三人不能都守在宫里,不然事情就没人去做了,可余下的宫嫔们,又没用——惠妃偏还病了……”
惠妃自从女儿去世以后,一直都‘病’着,皇帝生病的事都没能让她过来,徐循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真病还是就是不想而已,但看太后无心去计较追究什么,当然也不会傻到提醒她,便岔开道,“她就是没病也不顶用,老娘娘,以妾身所见,大哥身边,不能断了人……妾身年轻力壮,愿在晚间侍疾。”
谁知道病人何时清醒,万一半夜醒来要留话呢?万一是半夜弥留呢?徐循现在想的根本都不是皇帝的遗言了,她现在就是尽量想留在乾清宫里,想……想把握住机会,起码再和皇帝说几句话,再看到清醒的他,再听到他的声音……
太后也擦了擦眼睛,“你说得是……如此也好。”
见皇后有说话的意思,她道,“皇后你留在栓儿身边——罗嫔病了,唯有你亲自照看,我才能心安,栓儿有事,立刻来报。你要来,白天来,你和我分班守着,晚上就交给徐氏。我们现在都不去看栓儿,你也别让他去看罗嫔,不要过了病气!”
她又叮嘱徐循,“还有壮儿也是一样的,不要让他出屋门,院子里来往的人绝不能多……这两个孩子现在不能出一丝差池!”
皇后也不反驳太后的吩咐,和徐循一道低声应了是,便各自分头做自己的事去了。
此后数日,宫里陆陆续续,又有数十人病倒,城中也爆发了新一轮疟疾,症状都和皇帝相似,乃是恶疟。至于皇帝,高烧时起时退,因为药力作用,偶然清醒,说不了几句话,也就睡倒。太医十二个时辰轮班看守施药,病情则和高烧一样,时好时坏,谁也不敢断言他到底是否完全没有希望了,又是否一定能够痊愈。用刘太医的话说,皇帝现在正和遍布全身的瘴秽斗争,到底能否扛过来,除了医药以外,就看他自己的力量有多强大,能否战胜病魔了。
然而,罗嫔虽然身体底子也厚,但却到底还比不上皇帝打熬的好身板,病发第四日,她便露出了下世的光景。
235
“别想太多了,睡吧。”娘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抚了抚栓儿的脸颊,“睡醒起来,什么就都好了。”
事情刚开始的时候,栓儿还挺相信娘这话的,可现在他就是想信也没办法相信了——他都七岁了,是大孩子了,已经不是别人说什么他都能当真的年纪了。自从他搬到这个院子里来,已经过了五六天了,身边的人一直在变少,除了……除了小娘娘以外,还有两个姐姐也生了病,再没来了。爹也没有来,听姆姆说,爹也病了……和小娘娘生的是一样的病。
才是几天功夫,娘已经瘦得不得了了,她虽然在栓儿跟前都一直说没有大事,不会出大事的。但栓儿却根本不能相信她,娘的嘴巴好像是在笑,但眼睛却像是在哭。她……她看起来好虚弱,好难受,好像下一刻就会倒在地上一样脆弱。就算栓儿心里已经很难受了,可当着她的面,他也本能地不敢流露出什么不对,他怕自己再闹一下,娘就真的会……会哭出来了。
他从来都没见过娘哭,现在也更不想见到娘掉眼泪,如果连娘都哭起来的话,这……这天都要塌了吧?栓儿配合地挪动了一□子,慢慢地闭上了眼,就算还不想睡——在这屋里,他没有什么事做,白天经常都睡饱了。再加上小娘娘不在,也没有谁能管着他,现在栓儿的作息压根都乱了,但带他的两个姐姐也根本都没有发现。
最近什么都乱了,栓儿身边从没有这么少人伺候过,刚进来的时候,院子里可能还有七八个人,但很快地,有两个姐姐就被送走了,然后,和她们住一屋的也被调走了,先还换了两个根本不认识的人进来,栓儿又哭又闹,才争取到了认识的姐姐在身边。他不是胆小——起码,他不会对任何人承认,但小娘娘……小娘娘病了,娘白天又都不在,晚上也不和他一块睡,没有认识的人在一起,他……他睡不着。
“好了,睡吧。”娘轻柔地哄他,“明天就都好了,你爹、小娘娘、姐姐们……都会好的。”
她越是这样说,栓儿心里就越觉得害怕,娘的说法也一直在变,每次他直接问的时候,娘都会说爹和小娘娘在好,只是在休养,不能被打扰,他也不能出屋子,不然就一样也会染病——可有时候,当她没那么注意的时候,泄漏出来的信息总是让他心惊肉跳。爹没有好,小娘娘也没有好,而且,感觉上,娘也根本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好起来。
他现在不想再搭理别人了,他和那两个姐姐不熟悉,和娘也没什么可说的,装着不知道好辛苦,可要说穿的话,那也……那也……反正,栓儿觉得,这件事,娘也没有办法,她好像也挺难受的了,那还不如就这么等着好了。等到爹和小娘娘好起来的时候,他应该也就能知道了吧。
那要是,要是他们不好了呢?
这个问题一直闪烁在脑海边缘,但他实在不愿去想,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知道,爹……爹好不了的话,似乎他应该会做皇帝,因为他是太子,但皇帝是什么,皇帝又该怎么做?他没有一点头绪,他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爹的,爹那么厉害,什么都懂,什么时候都是那么从容不迫。他——他怎么可能做皇帝呢?
至于小娘娘要是好不了……
他装睡以后,娘看了他一会儿,便走了,可栓儿没有一点睡意,只要想到小娘娘可能就死了,他就难受得喘不上气来。他现在开始看书了,看到什么断肠人,**泪,总觉得有些夸张,可现在他明白,原来人的心,真的会因为情绪而痛的。
夜虽已深了,但屋里依然很闷,外面的夜风很凉,可屋子里是不能开窗的,房间里日以继夜地焚烧着香料,每天早上还要拿艾叶来熏一遍,栓儿觉得自己只怕永远都要散发着这股呛人的香味了,白天倒还好,可现在,明明听到了窗外的风声,屋内的空气,却还是这样闷热而窒息,这叫他如何能睡得着?一个姐姐进来看了他一眼,便又走了出去,现在情况特殊,对他的照看没有以前那么严密了。栓儿踮着脚下了床,走到门边上,渴望地望着堂屋的大门——别的小门都锁了,要想去院子里的话,这是唯一一条路了。
“……唉,也是个苦命人。”堂屋里隐约传来了低低的絮语,栓儿很新鲜:他以前也偶然有过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在原来的屋子里,就算有姐姐守着,也绝没有什么私下说话的事,栓儿很小的时候,甚至以为如果他、娘、小娘娘这些人不先开口的话,姐姐们是从来都不会说话的。
“也别说那位娘娘了,就说咱们,又何尝不是朝不保夕?”他想要出去,可从声音听来,两位姐姐就在堂屋里坐着。栓儿紧紧地盯着屋门,又把心神分了一半,好奇地偷听了起来。“今儿送饭的时候,你听见了没有?说是小曲儿已经去了……”
“真是这样?可别又是误传了吧。”声音里有些不信,“这些天都传了多少人去了,这疟疾以前也不是没发过,哪里就这么厉害了?你是北边的不知道,我们南边每年都有听说闹的,可没有这样死过人。”
“以前闹的那都是好疟,如今这一回是恶疟。”说话的姐姐语调很肯定,“连皇爷都得了,还能和从前一样?”
屋内安静了一下,过了一会,才传来了一声叹息,“谁知道怎样呢,指不定明日咱们俩就都不成了,也指不定屋内那位殿下……咱们都得跟着陪葬去。”
“唉。”另一人也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可不是?就说罗娘娘,谁能想得到,曾经日日都见面的人,多和气心善,可惜就是命苦……苦了这些年了,好容易眼看孩子大了,或许能熬出头,结果……”
“罗娘娘是真不行了?”
“嗯,听说就是这一两日的功夫了……”对方的声音又压低了,“据说,吐出来的拉出来的,都是血,人也晕了过去,根本叫不醒了,连药都没法吃……”
“……可怜那!”堂屋里传出了一声由衷的叹息,“如今是这样,咱们屋里这个,又不能去送送。怎么说,那也是亲生的……”
“你不要命了!”屋里忽然传来了低沉而严厉的呵斥,栓儿头皮一麻,他的脑海还是一片空白,可却本能地踮着脚,尽量快而安静地回了床上,伏在上头,做出熟睡的样子。
他的本能不错,才刚伪装完毕,屋门口的些微亮光,便被人影淹没,一个姐姐出现在门口,他能感觉到她沉默的目光,在他身上游移。
过了一会,她似乎是安心了,方才返身离开,屋内重新又有了一点光亮,栓儿蹑手蹑脚,碎步走到门边,正好就赶上了话尾巴。“……那次以后,娘娘更是提防了。若是被他知道了,娘娘还能饶得过我们俩么!”
“姐姐勿怪,是我——是我这几日太恍惚了,方才说错。”另一个懵懂些的宫女,惊慌地请罪着,“他还在睡吧?”
“没事,已经睡熟了。”老道些的‘姐姐’说。“你才进来,也怪不得你。你不知道在坤宁宫服侍的规矩……以后可要小心了,别病没得上,反而因此没了体面,一辈子沦落到浣衣局去!”
“说是如此,可我也奇怪,到底是我心里有了定见,又还是如何……真是越大越像了,尤其是那个脸型,都是一样圆圆的。他自己不觉得,难道娘娘就没觉得不成?这种事,若是生母被远远地打发了也罢了,这就在跟前……”
“都说了别再提此事了。”姐姐很不快。“郎君就在里头睡着,这是说这些事的地方?快歇了去吧,不然,明日白天我睡去了,你怎么接班?”
因为就两个人,所以服侍的时间是一直轮换着的,大概也就是晚饭这段时间能够一起,像今晚这样,没人在屋子里看着的情况很少见。白天还好,他能一个人呆着,到了晚上,屋里一定都要有人的,据说是怕他半夜打起摆子来。栓儿知道没什么好听的了,他再待下去可能会被发现,便转身回了床上,倒在薄被里,把脸闷了起来。
生母、规矩、殿下、亲生……这些话密密麻麻地在他脑海里,仿佛是织起了一张网,有些小时候的事,从已经模糊的记忆里又翻腾了出来,不记得时间地点,甚至不记得当事人了,只记得模糊的对话和疑问:坤宁宫只有皇后能住,为什么小娘娘也一直住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自己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小娘娘和娘看来都有些不高兴?
#栓儿一直都知道,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可他从来也没想到,原来这个主心骨有这么重要,重要到爹一生病,天都快塌了的地步。从爹生病那天起,他觉得自己原来的生活简直就是一场梦,现在这样的折磨才是真的。他身边的姐姐和姆姆们全都不见了,爹不见了,娘偶尔才来,小娘娘不见了,壮儿和几个姐姐们也不见了,听娘说,他们现在都和他一样分别住着,关在屋子里,害怕一出去就得病了,因为‘外面的空气都是脏的’。
‘外面’对他来说,是如此的可怕,可又是如此的富有诱惑力,他当然不想得病,可外面现在有好多消息,那两个伺候的姐姐,和他一样都一直被关在屋子里,每天很少有出去,顶多就是出去倒马桶,拿吃的。她们说的话……未必是真的。
如果有大伴在身边就好了,可惜,大伴也被关在外头,现在这里除了娘以外,没有人能来。而娘……当然是不能问的,如果问了的话,肯定会发生很不好的事。
还好,娘根本都没感觉到他的不对,她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表情也越来越差,有一天甚至问他,知不知道什么是皇帝,什么叫‘继位’。可当栓儿追问她爹的情况时,她又改口说爹没事……
至于小娘娘,他现在根本都不敢问了。他……他觉得那天晚上她们说得是假的!小娘娘肯定没事,现在肯定只是在休养,等到这一切过去,她还会回来,还会笑盈盈地牵起栓儿的手,拉着他去大花园看冰灯,去猫狗的院子里和猫儿、狗儿玩……
虽然和娘比起来,小娘娘胖胖的,也不漂亮,一点都不威风,就和他的姆姆一样,栓儿甚至是在去年开蒙很久以后,才明白她也是爹的‘嫔妃’,虽然好多次,他觉得小娘娘很胆怯,又多事,老是不让他做这,不让他做那。但、但……但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小娘娘和娘之间,他更喜欢小娘娘。
他是娘的孩子,这一点毋庸置疑,栓儿肯定地想,这怎么能是假的呢?肯定是两个姐姐乱说!
但是,但是他心里也有过一点点想法,他想过,如果,如果小娘娘和娘换一下就好了。如果,如果是娘生病,小娘娘照顾他的话……
他也会很难过的!也会希望娘好起来,可是,如果两个娘娘一定要生病一个的话……那、那……
这想法他当然不敢和任何人说,但,想见小娘娘一面的想法,却是与日俱增。他可以不和她说话,这样就不会过人了,就是站在院子门口远远地看一眼,隔着窗户,看到小娘娘好好的样子,在休养的样子就可以了。别的他也不会要求,他会一直懂事,一直乖,永远都乖,只要让他看小娘娘一眼就行。
但……娘是不会答应的。栓儿不知道该怎么实践自己的想法,他平时连屋门都出不去,更别说院门了,院门肯定都是锁着的,完全不会有漏洞。就算,就算他冲出去院子了,就算没有人来抓他,可他又该去哪儿找小娘娘呢?她现在肯定已经早就不在原来的屋子里了……
他真的从来都没有感觉过,自己的幼小是这么的让人讨厌,他是太子,这是很厉害的身份,小娘娘就拿这个开过玩笑,可这个太子现在一点用都没有。娘说声关就把他给关起来了,他连去哪里,甚至连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睡——都完全没法自己决定。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变得更长,都比前一天要更让人烦躁,他觉得自己都快疯了,栓儿有一天甚至冲着一个姐姐扔了杯子,水泼了她一身——这样的举动,在以前会激起小娘娘的惊呼和教训,可、可现在没有人教训他,只有一个他甚至叫不上名字的宫女惊愕地看着他,裙子湿了半身。
一直又等了很久很久——也许是三四天,终于有娘以外的人来看她了。
是老娘娘身边的姑姑,好像,好像叫乔姑姑,她看来也瘦了很多,见到栓儿,她很欣慰,连连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娘也进来了,她脸上也露出了真正轻松的笑意,“栓儿,爹没事了——爹醒来了!烧退了!”
这是个难得的好消息,栓儿精神一振,“我能去看爹吗!”
“真是有孝心。”乔姑姑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肩膀。
娘也笑着说,“没事儿,你且安心再躲几日,这一波算是过去了,等皇爷痊愈,栓儿便能出来了。”
这一波过去了?栓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小娘娘也好了?”
娘和乔姑姑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了变化,栓儿感觉就像是掉进了冰水里,这么热的屋子里,他一下忍不住就打了几个激灵,“小娘娘是不是也好了?”
没有人回答他,栓儿终于再忍不住,他喊道,“我要去看小娘娘!”
“不成。”娘的态度也很强硬,她顿了顿,才稳住了弯身对栓儿说,“孩子,小娘娘在生病,这病是会过人的……”
“我就隔着窗子看她!”栓儿坚持道,他已经准备开始嚎了——这一招对小娘娘没有用,不知为什么,她总是能看透他。可对娘却是一直都很有用的,娘要比小娘娘忙,这几年又老生病,所以好欺负。“我要嘛!我要嘛!”
但这一回,娘也不搭理她,就连乔姑姑都没法帮上忙,他不断地、止不住地哭闹,她们没有办法,最后就都走了,只留着他在屋子里哭。
连哭都没有用了,栓儿完全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到末了,还是无意间的一个举动,给了他灵感。
当晚他不吃饭——本来只是哭得很难受,吃不下去,但没想到两个姐姐都很慌乱,晚上娘马上就过来了,亲自要看着他吃饭。
他也不傻,本来没想到,现在发现了这一招,哪有不用的道理?他立刻就提出要求:要见小娘娘。
见不到如何?栓儿没有说出口,不过他很能坚持,当晚他没有吃,第二天早上还是没吃。娘发了火,把他屋子里的所有零食都搜走了,就这样,他还是坚持到了第二天午后,就是不吃。
肚子饿的滋味,就像是有人在胃里少了一把火,让人坐立不安,脾气更坏。外头的饭食,闻起来真的很香,可是想到小娘娘,想到她现在还没有好起来,而他如果不能坚持,就再也没机会看她……很可能……很可能是永远都看不到了,栓儿就真的是一点也没有胃口了。
等到第二天晚饭以后,连祖母都被惊动了,不过,栓儿对她就更不在乎了,他躲在床上,背着她们所有人,谁也不理会,他知道这样做,他们屈服得更快。
祖母说了很多话,但他饿得根本都听不清,到最后,还是娘拍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听明白了祖母的意思。
栓儿获得了最终的胜利——祖母亲口答应,只要他开口吃饭,当晚就让他见小娘娘。
娘对这件事不大开心,栓儿吃饭的时候,她一直都沉着脸,甚至还小声地和祖母争辩了几句。祖母说,“她都要去了,孩子有孝心,知道了这事,想要见她最后一面,这也是应该的。”
娘就不说什么了。祖母却还问,“她——能醒过来吗?好歹也让她嘱咐栓儿几句话。”
祖母虽然平时有些凶凶的,看起来很怕人,但却真的很好,起码,这几件事真的让栓儿很、很……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心里的感激。
“她已经三天没醒了。”娘也叹了口气,她没有再反对,“也罢,这也是应该的。只是栓儿,就许看上一眼,便马上出来!”
栓儿嗯了一声,大口大口地扒着饭,祖母在他身边说,“让刘太医想点办法,看看能不能唤醒一下,也留几句话,别这么无声无息的走。”
他不太明白祖母的意思,因为一直在吃饭,之前又很饿,又惦记着小娘娘,对别人的话,他只是听,却没有理解。直到上了轿子,栓儿才忽然明白过来。
小娘娘要走了……意思是,小娘娘要、要死了……
她已经三天也没有醒来,所以,也许都不会醒来,所以他去见最后一面,也是应该的……
他到底还是及时想到了办法,不然,连小娘娘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第一个浮上脑海的念头,居然是庆幸,而后,就没有情绪了。栓儿的心是空白的,脑子也是空白的,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想,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的时间,反正,轿子落地,他没反应,被抱起来他也没反应,直到他在院子中间被放了下来,直到他越过打开的窗子,看到了小娘娘,他才一下回到了人间。
小娘娘躺在床上,脸肿得变了形,她双目紧闭,旁边有个太医站着,冲他们摇头。
栓儿冲进屋里,他喊了一声,但小娘娘还是没有反应,她的脸奇怪地浮肿着,看起来比没得病之前,还胖了好多,要不是胸腹间还有一点点起伏,她看起来……就和已经……已经死了没有两样。
栓儿又喊了好几声,他恍惚听见有人问,“能不能——”
“叫不醒了。”那个太医说,“殿下,您最好站得远些。”
栓儿根本不听,他只是震惊地、贪婪地、仔细地望着小娘娘,他现在一点也不难受:没有难受的时间了,这肯定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小娘娘,他要……他要把她记得清楚一些!
他伸出手去,握住了小娘娘的手,用力地摇晃着,想要把她给叫醒,可很快就被阻止,而小娘娘的手就像是一片落叶,轻盈地、沉重地掉落在了胸前,她的袖子掀了开来,露出了里头的金镯,栓儿认得这镯子,以前他经常勾着这镯子,手指伸进空隙里,贴着小娘娘的皮肤,牵着她四处地走。
这金镯现在满满地嵌在她的手腕里,压出了深深的印痕。手臂上方他时常抠着玩的一颗红痣,涨得比从前起码大了三倍,成了一个晕红的点,在她发黑的皮肤上,显得这么的刺眼和古怪。就像是一点火星,烧得他眼睛发痛。
栓儿忍不住闭了闭眼,可那一点红依然烙在眼睛了,痛得让他无法忍受。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他忽然想起来了,他垂下头去,撸起自己的袖子,把他瘦小的手臂,放到了小娘娘身边。
两根手臂并在了一起,一黑一白、一胖一瘦,甚至连红痣都不是完全对称,毕竟栓儿的手臂,要比小娘娘的短上很多。
但比例依然是如此的鲜明:臂弯往下寸许处,这两点红,在黯淡的灯光下,形成了不显眼的辉映。
236康复
皇帝醒了,后廷的天空陡然间就晴朗了起来。并不只是徐循,乾清宫里里外外的宦官侍女,甚至是城府深沉的三阁臣、三尚书,面上也都是喜不自禁,虽然最高规格的侍疾待遇还没有撤下,但屋里屋外的气氛,轻松了何止倍许?
当然要轻松了,对重臣们来说,皇权交替,无异于一场庞大的风暴,在这风暴中,哪怕是一点小事都可能被随意放大,一点纰漏都能给有心人兴风作浪的借口。历来这种仓促的改朝换代,都是传奇故事发生的最好时机,而身为朝堂顶点的几个大佬,再往前,进步的空间也很小了,他们想要的那是有序的新陈代谢,而不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一般的大变动。再说,太子年幼不知事,难免要后宫女眷秉政,和一样有精明传言,又是女人身份,天然可以不讲理的皇太后比起来,大臣们当然喜欢经过正规培训的皇帝了。
至于后宫,更不必讲了,除了诸嫔等人那边可能没人去说以外,其余进宫久一点的,哪个不知道殉葬的事?皇帝数日子,等于是一宫的人陪着数日子,妃嫔们是真的难受,几乎每个人都是以泪洗面,清减了不少。倒是宦官宫女一类,多数想的还是自己的差事问题,算是另一种担心了。现在皇帝一醒,皆大欢喜,不说喜气洋洋如同过年吧,反正乾清宫里进出的每个人,脚步都是轻快了不少。
这点改变,皇帝却无能体会了,他压根也不知道在他昏迷的时候,乾清宫的气氛有多沉肃。就是现在,也还有些昏昏沉沉的,思维比较迟钝,刘太医给扶了脉,又翻看了一下眼皮,轻轻和皇帝问对了几句话,下来就宣布道,“人已无妨了,只是昏迷多日,如今还要静养休息。只怕几日内依然不好理事。”
皇帝病了大概二十天天左右,这二十天内好在也没有什么军国大事,朝廷的基本运转也不成问题,横竖是有三杨在。当然,他重病的消息不可避免地还是往外泄漏了出去,各方的反应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徐循之前根本没考虑到这方面,此时皇帝醒了,她心情一松,才猛然想起来,问太后道,“老娘娘,听说京里有人主动为大哥祈福的,现在大哥既然大安了,是否该发个诏书什么的,也能让大家安心?”
“不必如此。”皇帝醒了,太后也放松下来,沉稳得多,这一场突来的变故,也使得老人家一扫前几年的颓唐之色,显得十分精神,端坐上首气度沉凝,什么事都仿佛胸有成竹。“等大郎安好以后,只要照常上个常朝,也就算是照会到了。他这一次病得突然,好得也快,处理得低调些就好,也不必太郑重其事。”
说着,又遣人到文华殿去传信,把刘太医的诊断告诉给阁臣们,“尔等也可照常办公,不必每日在乾清宫值宿这么辛苦了。”
虽说是三阁老,六尚书,不过三杨分别都兼任六部尚书,所以实质上轮值的就是这六位重臣,其余比如英国公等勋戚,只能同他们一起轮值,但却不能单独在内。不必说,这又是文武之争,甚至是内阁六部与别的杂七杂八部门的权力之争了——徐循只是略微了解了一下,实际上她对国朝官制的理解不会高于一个教书先生。现在也就是知道,这几日来的确也辛苦了六位重臣,还有就是英国公,他这几日大多数时候都在宫中,以其老迈年纪,支撑了这几日,的确也是吃力得狠了。
大臣们到底还是留了两日,确认皇帝的精神一日比一日好了,方才结束了轮值制度,太后少不得借皇帝的口,又给这群准老人送些宫中补品去,也算是‘略尽礼数’。文臣的架子就是这么大,别看皇帝病危时,他们毫不在乎吃相,立刻就来挤压妃嫔,坚持要在乾清宫值宿,也是出于对后妃内侍的猜忌,可这会儿事情过去了,太后还是一样要酬赏他们的功劳。
至于真正辛苦侍疾的内侍和后妃,这是本分,又何须酬劳?当然,大部分妃嫔也都根本没想到这一块,皇帝能好起来,对她们来说就是最好的礼物了。这些日子,有份进内宫服侍的妃嫔,对皇帝真是比对亲爹亲妈都要细心,就唯恐自己手重了、粗心了,打扰了皇帝的疗养,这一步接着一步的,殉葬什么的,也就近在眼前了。
“也不止是我瘦了。”徐循垂下头为皇帝整理了一下发辫——这个说来荒唐,不过因为老躺着,扎起来不舒服,披散着又很容易压到,所以这几天皇帝都是打的两根麻花辫,垂在两肩上,躺着也舒服,只是造型难免有点搞笑。“都瘦了,孙姐姐养了几年,好容易胖了点回来,这次的事情一折腾,又打回原形,瘦得脸颊上的肉都干得一丝不剩。”
刚醒来的时候,人还昏昏沉沉的说不出什么话,但到底身体好,挺过来就是挺过来了,经过几天的疗养,他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只是太医这一次疗法大胆,甚至给皇帝放了几次血。肿着的时候看不出来,消肿以后就觉得面色苍白、体虚乏力,即使醒来了,仓促间也不能下床,只好在乾清宫召见阁臣问政,得了闲由妃嫔伺候着,陪着说说话解解闷。
今日和徐循一起陪侍的是袁嫔,听了徐循说话,见皇帝的眼神望向自己,也忙笑着说,“可是如此,一宫人就没有不瘦的,就连老娘娘也是清减了不少。”
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是我太荒唐,倒是辛苦娘了,说来也真是不孝。”
现在大部分人,包括皇帝和太医都深信不疑,发病前一天的马球赛正是这一次恶疟的罪魁祸首,皇帝有这话相当正常,徐循忙劝慰了几句,袁嫔也有无数好听话奉上,见皇帝依然恹恹的,她便主动提议,“不如我唱首曲儿给您解闷——凭您想听什么,便只管点。”
皇帝算来也躺了快一个月了,如何不烦厌无聊?见袁嫔凑趣,唇边也多了一丝笑意,“那就唱首鲜花调吧,热闹喜庆一点儿。”
袁嫔喜孜孜地站到地下,对皇帝和徐循都行了礼,清了清嗓子,便是脆生生地唱了起来,“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满园的花开比不上他。我有心掐朵儿戴,吓,又恐怕看花儿的骂——”
徐循看着她青春的脸庞,在日头里也像是朵鲜花般盛放,心中亦是有些感慨:估计以前宫里从没有重量级人物卧病,往常不觉得,如今才晓得,侍疾一样是有讲究的。今次侍疾班表,乃是六局自排,看似随意,其实是严格地按照得宠等次乃至资历等往下排列的,比如袁嫔比较受宠,得过几次好体面,所以就是排在皇帝比较有精神的下午,至于傍晚、深夜和上午,轮值的就都是青儿、紫儿乃是赵昭容一流人物。虽不说是无宠就被作践,但毕竟在这些小事上,就能看见区别。
至于她和皇后,两人都有差事,得空来探视便可。但她反而呆得比所有人都长,皇后也是一样——这一次重病,到底是看出来她对皇帝的不同了。徐循本以为她会明悲暗喜,面上过得去也便罢了,更多的心思还是花在栓儿身上。横竖太后和她心结已深,皇帝又成日昏迷、朝不保夕,这时候再做表面功夫,也没人受用,还是看顾栓儿不使他染病是正经。不料皇后竟好像全不明白这些似的,倒是成天都守在皇帝身边,只有晚上才回去看看栓儿。倒是徐循,要管宫中庶务,白日里还比她少守一些时辰。不过她也有优势,点点和壮儿身边没有心腹发病,一个韩女史,一个钱嬷嬷,把孩子看得很牢。徐循怕自己接触得人多了,进去看孩子们反而过了病,便决定等事情过后再进去探望,是以她晚上也不必回宫,可以就住在乾清宫里近距离看守皇帝。当时大家倒都是严格十二个时辰轮班,不分先后,现在皇帝稍好一些了,待遇立刻就分出了差别。也不知是太后那边的授意,还是六局一司内部的勾当,反正她虽然是现管,但却根本没往这方面动过脑筋。
袁嫔唱了几曲,皇帝精神也好了些,他呵呵笑道,“倒是辛苦你了,赏你碗好茶吃,润润喉咙吧。”
立刻就有人去泡茶了,袁嫔下跪谢了恩,也退下领茶更衣,并未多话:这几年她大起大落,倒是历练出来了,起码比诸嫔有眼色,知道皇帝精神不济,在他跟前最好不要多话,那些撒娇发痴的事情,大可以等日后他康复了以后再说。
“这几日宫里还有人发病吗?”皇帝是当家人的性子,有了点精神,就开始关注局势了。“城里又是如何?”
“城里的事,我不知道。”徐循有点不好意思,“宫里倒是有几日没出病人了。好像之前听老娘娘那里说,如今雨水往南边去了,病情也跟着去了南边,只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
皇帝不免微微一笑,“平时你是最厉害的,什么都懂,如今倒是一问三不知了。”
徐循虽然也有掉链子的时候,但那多是为人处事不够圆融所致,在正经公事上还没出现过这样的纰漏,她辩解道,“最近事情太多了,我也没心思搭理外头。”
“又没有怪你。”皇帝说,伸手握住徐循的手拍了拍,“这些时日,太辛苦你了,有没有好生睡过个囫囵觉?”
“睡的。”徐循忙说,“后来都有睡,之前也忙得顾不上,睡也睡不着——”
她语无伦次地分辨了几句,也不知道在分辨什么,说上几句也就住了口,皇帝却不信,“几次迷糊醒来喝药,都听到你的声音,感觉天色都很晚,夜里肯定没怎么睡吧?”
昏睡病人对外界的感知可能比较奇怪,徐循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再辩解下去似乎矫情了,因便道,“好了,都不说这个了,现在人好了,就别提生病时的事。”
想到那时惶惶然、昏昏然的状态,她不禁轻轻地颤抖了一下,方才续道,“如今且说罗嫔的事吧?今日孙姐姐没过来,就是因为她是到了头七。”
徐循也是刚才过去致祭了一番,才到乾清宫来的,她并未久留,因表面上她和罗嫔实在没什么关系,再说,之前栓儿不惜绝食也要见到罗嫔,估计皇后心里不能高兴,她也不愿往她身边去凑。
这一次瘟疫,宫里也有几十人去世,除了罗嫔以外,还有就是二十四衙门某个监的太监,也算是个头面人物。不过疫病去世的人,下葬都是特别着急,而且必要的时候还要火化下葬。宫里下人自然也就更不讲究了,这次的几十人,按太后做主,全都是烧成灰以后倒入枯井中封存,所有遗物一律烧掉。罗嫔还算是好,去世时候都是疫病末期了,再说皇帝也醒来,太后心情是放松了点,当然,即刻火化是免不了的,不过火化完了还是把骨灰拉回来,做了七天的法事,也给找了个小宫女来披麻戴孝、摔盆痛哭什么的,只是宫里也有宫里的规矩,按罗嫔的品级,没有做足四十九天的道理,做满七天也就该下葬了,徐循现在要说的是罗嫔的葬礼和待遇问题。
“老娘娘意思,可以给封个贵妃,”徐循说,“她上午过来,您见着没有?”
太后熬了这一个月,也是累得厉害,再说现在非常情况结束,她住在乾清宫也不像话,便回清宁宫居住,现在也就隔三差五亲身过来一下,平时都在清宁宫休息,有什么事就打发人来给徐循或皇后传话。倒是比皇帝得病之前,底气要足了不少。
皇帝摇了摇头,“也听说她来了,不过正睡着呢。娘是什么意思?”
“老娘娘以为,丧事匆忙,已经是委屈了罗嫔了。不如封个贵妃,好歹也算是补偿。”徐循如实转告。“皇后娘娘好像是知道了,不过也没说什么。”
人死就看哀荣了,比如太祖孙贵妃,太宗王贵妃,都是享受了‘众子为庶母期’的待遇,其余包括皇帝罢朝、丧礼高规格之类的细节也有特权,罗嫔倒霉就倒霉在她去的时候皇帝正病着,所有哀容一概没有,这众子为庶母期实际上还是降低了标准的,毕竟栓儿按理该给她服三年。太后说封贵妃,没说封皇贵妃,徐循都是有点诧异——皇帝这一病,病得大家的作风都和以前不一样了,要是搁在从前,太后肯定大肆抬举罗嫔,给皇后心里添堵。
不过,皇帝这人就是如此,其实他对太后、皇后都很说得过去,对徐循更不必说,也是处处容让。徐循实在不能说他是个刻薄寡恩的人,但千真万确,皇帝但对他不喜欢、不在乎的人,有时候是真的很小气、很无情的。他皱了皱眉,“这又何必,难道还怕朝野中的议论不够多吗?反正死升一级,封个淑妃也就是了,场面上好看点。”
“那,栓儿……”如果封淑妃,栓儿连服期年都不可以,而这种事又是无法瞒人的,毕竟疫病过去以后栓儿就要出来读书开蒙,也没有在外不服,回来偷偷服个重孝的道理。
“念在辅佐养育之恩,服期年也就是了。”皇帝道,“不必记入典籍,低调一点,还有人敢胡乱议论什么不成?”
虽然声音仍有些虚弱,但语调上根本霸气不失,徐循在这件事上不打算发表任何看法,反正顶上还有太后呢,她默然应了,见天色也快到时候,便劝慰道,“睡一会吧?一个下午都没休息了,闭一会眼,正好起来吃药。”
皇帝嗯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就靠在床头眯了起来。徐循守在一边,见袁嫔要进门,都摆手令她出去,等皇帝呼吸匀净下来,方才慢慢站起身来,蹑手蹑脚也想出去时,皇帝却又睁开眼道,“不许走。”
徐循认识他这些年,从未见过皇帝如此情态,睡意浓浓,人又虚弱,真有几分孩子气的样子,和那惯常的宽厚雍容极不相似。她心中一软,便又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本书来看,在床边陪着皇帝,直到天色渐晚,看不得书了,便只枯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沉稳起伏的胸腹,数着皇帝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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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贵妃还在里面?”皇后微微皱了皱眉,半开玩笑般感慨了一句,“她也该回永安宫看看孩子了。”
王瑾低眉敛目,压根没提徐循本来要走的事,哪怕当时他就在床边站着。“皇爷今儿下床了,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如今正在南间看折子。”
一边说,一边在前头引入,将皇后引入了前一阵子很少启用的南间。这里是皇帝的书房,一样各色设施俱全,皇帝半合着眼靠在榻上,皇贵妃正在皇帝身边坐着,手里捧了一本奏折,念出声给皇帝听,“自去岁一年无雨,草木枯焦。今又发洪水……”
见到她进了屋子,皇贵妃便站了起来,皇帝也冲她点了点头,皇后按下心中淡淡的酸意,给皇帝行了礼,又关切地说,“大哥,你这才刚好,可别又劳神了。这些事,有内阁和司礼监呢,你就暂时歇两日也无妨的。”
皇帝点了点头,“都是已经批复过的折子,闲坐无聊,让小循白念念,我白听听。”
他让人拿了一张圆凳来,叫皇后坐了,“栓儿这几天情形如何?”
“还算好,这次事后,他懂事了很多。”皇后也有几分欣慰,“原来还吵嚷着觉得屋里气闷,现在也不说了,只是惦记着大哥。”
虽然皇帝已经痊愈了几分,但为安全计,都还是没见子女,闻言,他也露出了几分思念之色。“快了,等这一波过去,也就都能见面了。”
皇后见他一日日好起来,心里也是安稳,她欣然笑道,“可不是?今日我见大哥,精神又好了几分。”
前几日她来探视时,皇帝都是病恹恹的,如今精神起来了,两夫妻对坐了一会,却又反而还无话可说。皇帝便问她,“罗嫔那里,都收拾清楚了?”
皇后之所以会过来,也是刚才听到皇帝这边来人传话,心里不免有几分甜意,谁知道过来了又是如此,就有一点喜欢也淡了,听皇帝提起来,这才高兴了点儿,点头道,“做完法事,就送出去了。按大哥吩咐,暂且先送往煤山停灵。待到圈了好地,修好了坟茔,再迁葬过去。”
说话间,药被熬好送来了,皇贵妃从宫女手上接过托盘,送到皇后手边,皇后便拿起来坐到皇帝身边,欲要服侍皇帝吃药,皇帝摆了摆手,“多大的人了,还喂?”
他拿过药碗,将药汁一饮而尽,皇贵妃忙递上手巾擦嘴,又取了蜜饯来给皇帝换口。又有太医过来请脉,两人遂回避到屏风后头,皇后见皇贵妃眼下一片青黑,便道,“你也该回去好好歇歇了,且不说两个孩子,就说你自己,也是累得脱了形。”
皇贵妃欲言又止,皇后看了,先还不解,等太医去了,两人再坐了片刻,皇后也就起身告辞。皇帝没留她,只道,“你也好生养着,这一个月,又瘦了许多。”
皇后看了皇贵妃几眼,见她不言不动,皇帝亦很是自然,心底忽然明白过来,倒是自嘲地一笑:这些天情绪起伏,倒让她有些失常,反应有些迟钝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望了一眼,见皇贵妃在灯下站着,手里拿了一个林檎果,正和皇帝说话,脸上微微带了笑意——并非甜蜜异常、你侬我侬的笑意,这笑,笑得很平常、很家常,没有丝毫讨好、惶恐……就像是一对夫妻闲话那样家常。
皇帝脸边,还垂着那两条滑稽的小辫子,他亦是平平常常地回着皇贵妃的话,这幅画面,简直太单纯朴素,朴素到与皇宫格格不入。
可就是这样洗尽铅华的一幕,却令皇后再不愿多看,她蓦地回过头,几乎是有几分凄惶地加快了脚步,跨出了南间门槛。
因这突如其来的危局而变动不定、惊慌失措的心绪,慢慢地回到了正轨,随着皇帝的康复,现实生活又缓缓地沉淀进了皇后心里。回到坤宁宫中,对着这静得让人发狂的殿宇,皇后沉吟了半日,掂量着过去这一月间的得失。
她的唇角慢慢地浮现出了苦涩的笑意,却又很快地武装好了自己,拍了拍手,唤来了值宿宫女。
“周嬷嬷呢?”她说,“让她过来,我有事吩咐。”
237捧杀
经过一番折腾,皇帝的病情再没什么波澜,修养了一个多月,便告大好。原本浮动的人心,也因他重新在朝堂现身而安定了下来。当时序入秋时,京里再无人发病,宫中彻底结束了警戒,宫人的生活,也渐渐地恢复了正常。
这一次皇帝生病,太后和皇后都是元气大伤,太后不说了,皇帝好了以后,她反倒是没了力气,起码歇了一个月才恢复旧日的精气神。皇后当时蜡烛两头烧,两边担心折腾,几年养出来的底子,一个晚上全赔进去了。徐循还算是高层里身体比较挺得住的一个,再加上宫务本来就归她管,此时自然是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庶务的运转。好在这一阵子,除了中元节以外,也没什么大事了。
宫里的节日不少,认真计较的话,每个月都有那么两三个特殊的日子。之前皇后管家时,太后怎么搓摩她的?每个月这两三个节日都要过,而且还都要过得有新意。这不仅仅是烧钱的问题,而且还烧脑子。——还好,等到徐循来当家的时候,情况就有改变了,她搞节俭么,大部分时候,各种节日也就是按文皇帝年间的做法,大家聚在一起乐呵一下也就完事了。要热闹就叫宫里自养的女班来唱唱戏,别的花头那就一概全免了。不过今年中元节情况又不太一样,宫里刚出过事,去了不少人。这祭祀鬼魂的节日,是要过得盛大一点。
民间习俗,若是当年有新丧的家人,今年中元节是一定要去上坟的。而今年去的那些人,多数都是人填枯井里了,顶多是各自的亲朋好友私下祭祀一番,唯独一个主子罗嫔,还在景山停灵,坟还没建好呢。徐循便做主,今年七夕别过得太喜庆了,中元节办得盛大点。
本来七月的主角是乞巧节,不但要搭乞巧山,而且人人都要穿戴鹊桥补子,二十四衙门里的兵仗局还给送特制的乞巧针。不过今年宫里几个主子都欠安,此时狂欢噱浪似非其时,再说瘟疫才过,宫人多数也都惊魂未定,徐循的决定并未激起多少埋怨,反而个个都夸奖她仁慈贤惠。——在瘟疫过后,她本来就高的人望,仿佛更登上了一个高峰,做什么都没人反对不说,而且还多有人给补充上特别高大全的理由,人们还往往深信不疑,交口赞颂。
徐循虽觉得哭笑不得,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别人说她好话,对她是没什么实际上的影响,但也能让她心情畅快不是?直到这天韩女史来回报壮儿的学业时提起此事,才让她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竟是捧得过火了。”韩女史道,“如今多有直接就说,您比皇后娘娘甚至是老娘娘更贤惠的声音。直白至此,甚至都没一点遮掩。”
徐循昔年为她说一句话,不过是一念之仁,韩女史倒是记在心里,这些年来心心念念,都是要报答徐循。她也是聪明灵慧之辈,起码早早看破殉葬陷阱,又有足够勇气试图改变自己命运,已经和寻常女子有所不同,一开始可能还存了些名利之念,以为徐循是那等心机深刻的人物,让她到壮儿身边,是为了提防齐养娘云云。但在永安宫生活了几个月,哪有不知自己谬误的道理?此后调整做法,倒是和身边人都处得极好,她又有见识,又有学识,和徐循的关系也渐渐拉近,如今就是无事,徐循也常召她来谈天说地,而韩女史对壮儿的教育又很上心,时常也过来回报,倒算得上是永安宫里的红人了。
今日她提出的这一点,便是几个嬷嬷都有所遗漏的,徐循听了,也是眉头一皱,哭笑不得,“怎么就到这地步了?——都是怎么说的?”
“其实也都是实话。”韩女史叹了口气,“念叨得最多的,就是内安乐堂的事了。”
借着疟疾的肆虐,宫城中的医务工作的确迎来了不小的改变,太医坐诊这条,如今算是确定下来了。原来的两名庸医已经被撵出宫城,疫情缓解以后,每日里过去坐诊的多数都是太医院中的年轻大夫,他们官位还低,威望也不足,也正宜多加历练。再说,如今世道,女子得病,能够延请名医的终究只是少数,大部分大家女眷在就诊时讲究也多,能确实‘望闻问切’的很少。宫女子没这么多讲究,倒成了很好的锻炼对象,日后这批医生再给后妃诊脉,那就有经验了。
在这件事上,徐循的确是有功劳的,众人要夸她比太后更贤明,不算是过奖。但问题是太后老人家听说了可未必会如此想,徐循唯有苦笑道,“这竟是要害我呢?”
“还有些更过分的,竟有人说,还好娘娘在年后接过了宫务,这就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又降下了灾异,又安排了救星。若是还由老娘娘主事,只怕此番宫中人要死得多了。”韩女史也有些无奈,“奴听说以后,已经斥责了几个说话的宫人,然而人多嘴杂……”
这一次宫里得了疟疾的人不少,死的人相形之下也不算太多了,起码五个里面能有四个痊愈,确实是多得了内安乐堂的专业救护,要还是那两个蒙古大夫,死的人的确要多一些。徐循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头疼了,她道,“只盼着这话能歇一歇,别传到老娘娘耳朵里去。”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不但是说害处,而且也说难度,宫里的舆论让人如何去控制?徐循要真把这当事来办,传令各宫注意,反而是把事闹大,直接打了太后的脸。韩女史点头道,“此事的确也没有什么办法,不过,如今清宁宫乔姑姑和您好,想必,也不会乱嚼舌头的。”
徐循失笑道,“她们对我好,无非是希望我能继续推行放人出宫的方略。似几位姑姑这般人物,难道还真能贴心对我吗?”
不过,既然没办法,徐循索性也就不去想了。她也不是第一次触怒太后,老人家的脾气,也是变幻莫测,上次谁也没想到她会生气的,她来了个大怒。这回她还以为老娘娘会为罗嫔多争取几句的,她又一句话也没说,就接受了淑妃的嘉号。要担心太后对此的反应,那她还不如闲着多吃几碗饭。这件事知道了也就知道了,顶多就是传令六局,重开女学堂时,多讲些女子少言、慎言的道理,她自己还是主要把精力放在中元节的活动上。
宫中惯例,每年中元节都在西苑放焰口、做法事、放河灯。因是皇城里,用二十四衙门的人力更多些,做法事和放焰口主要是花钱,规模扩大,多花点钱也就是了。倒是放河灯比较特权,毕竟宫里人多,能在当天伺候主子去西苑的终数少数,有体面和主子们一起,在太液池上放河灯的那就更少了。每年中元节前后,都有不少人偷偷摸摸地在偏僻角落里放几盏灯,管事的多数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年有所不同,徐循许了去世那些人的亲朋,等放完焰口,主子们回宫以后,她们可以过来给逝者放灯,更有体面的,放焰口时还可以加烧一些器具、牲畜过去。
仅仅是这一句话,已经在宫人中掀起了一场风暴:要知道宫人是不许祭祀祖先的,逢年过节,又或者是到了祭日,自己找个背人的地方,一碗清水念念说说,都要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如今可以名正言顺地前来放灯——那些得了体面的都人,如今哪个不是大有面子?手里随时攥了有十多人的请求,求他们到时多放一盏,代他们放个念想出去,至于能烧点包袱过去的,自不必说,人气更是旺得不行了。
不过,和宫人们的兴奋比起来,主人们的情绪就要低调得多了。皇帝刚痊愈,太后和皇后都不舒服,往年都来看烧焰口,自己也放灯的,今年却都不来了。徐循身为皇贵妃,已是压轴最大牌,她不敢坐主位,到底是虚了正位,在偏位上坐着,看完了那精巧盛大的焰火,膝下点点、壮儿指指点点的,倒是都欢笑了一回。
看过焰口,众人便服侍着她到河边放灯,徐循道,“你们都去吧,不必拥着我了,只养娘看紧了孩子们,别滑进水里就是了。”
夜里昏暗,又在太液池边上,欢儿和韩女史年轻力气大,都是紧紧地握着两个孩子的手,点点和壮儿对放灯没兴趣,听徐循一说,都要去看那边烧纸钱和各色包袱。众人素知徐循性子,此时也都一发散去,只留下花儿跟随。
太液池边上,此时四处都是灯笼,不时都有精巧河灯被点亮了,送到河中往下游漂去。烛火、星光辉映间,河中是异彩连连,浑不似人间境。徐循往码头边漫步过去,走到近处,才发觉惠妃早站在那里,她不禁笑道,“我说呢,这里这么适合放灯,怎么人却不多。”
惠妃看来,康康健健,就是在灯火中也能分辨得出来,她着实没有几分病态。不过之前皇帝生病时,她却是卧床‘病’着,压根没来侍疾。这样大的事,徐循根本无计遮掩,还好,太后、皇后要烦的事情很多,竟然都忽略了此点,没来查惠妃的底。不过惠妃自己好像压根都无所谓了,今日就这样大剌剌地过来,好像丝毫也没有一点心虚。
见徐循来了,她点头笑了笑,徐循看她手里捧了灯,虽点燃了,却还没放入水中,便道,“怎么还不放进去?”
“话还没说完。”惠妃低声说,“再过一会吧。”
徐循便也不多言了,她自己也带了几盏花灯,此时和花儿分了,两人都在默祷。也还没点灯时,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徐循也有几分诧异:惠妃是站在暗处,看不出来,但她立在这里,还有谁敢于过来打扰不成?那这人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皇贵妃娘娘。”正这样想着,轻轻的行礼声,倒是诏告了来人的身份。徐循回过身子,道,“栓儿也来了?”
往年中元节,栓儿也一样过来,不过都是和兄弟姐妹们在一块看焰火,今年皇后没来,但他带着乳母也没缺席。方才一样在徐循身边坐着,只是寡言少语,很少和姐妹们说笑,也不知是否还为罗嫔的事怏怏不乐。
此时他手里,赫然也捧了一朵精巧的莲花灯,虽是小小年纪,但颜色沉肃,看来竟又要比平时成熟了几分。
两大一小,三人对视了一会,栓儿低声行了礼,“惠妃娘娘。”
惠妃对他点了点头,又转回去望着河面,几人都不再说话,而是看着那星星点点的灯火,缓缓往东流去。
过了半晌,惠妃似是喃喃自语够了,便晃了火折子,亲自将花灯点燃,弯下腰缓缓放入水中。她站了好一会,目送那一团黄光远去,偏过头对两人略一示意,便提起灯笼,缓缓行去。
尽管身为妃嫔,但她仍是茕茕独行,细瘦身形,不片晌便融入了流淌的夜色里。徐循回望她一会,轻轻叹了口气,见花儿犹自默祷个不住,便站在一旁等她。眼望水面之上,万千思念东行,心中又岂是没有一点感慨?
“皇贵妃娘娘。”栓儿的声音,将她从迷思中唤醒。他仰着头看她,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甚了然的情绪,“你有火折子吗?”
徐循自己却未带此物,只好让花儿摘下荷包,寻给了他。她要为栓儿点,栓儿却不肯,拿过小竹筒握在手里,“我会用。”
“仔细别烧着手。”徐循看那乳母只是作难,并未阻止,心知少了罗嫔,只怕坤宁宫除皇后外,能管住栓儿的人不多。也就不费劲了,只叮嘱了一句。
栓儿嗯了一声,取下竹筒套子,微微一晃,火光顿时亮了起来,他将自己的花灯点燃了,又为徐循和花儿点了灯,方才把竹筒扔进水里——虽然年纪小,又一贯养尊处优,但到底还不算没谱,行事也挺体贴,只是把竹筒扔进水里,有些败家了。宫里的火折子和外头都不一样,也颇为费钱的。
徐循本无特别要祭祀的人,以前放花灯时,想的多是些去世的熟人,昭懿贵妃去世后,才算有特定目标。不过昭懿贵妃是久病得解脱,年纪也大,悲伤程度毕竟和惠妃不同,说声放也就放了。花儿也跟她一道放下,倒是栓儿,站在码头边上,似乎找不到平衡,摇晃了一下,徐循看了悬心,乳母更是连忙要代他放入河里。他双肩一振,斥道,“我自己来!”
虽然还小,但说这话时的神态,竟和皇帝是如出一辙。
乳母不敢说话,只是拉着栓儿,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弯□去,将灯体放入水中。徐循也冷眼看着,随时准备出手帮忙,等栓儿直起身退了一步,几人方才松了口气。站在码头边上看了一会,徐循便道,“好了,该回去啦。”
栓儿素来听话,此时也不例外,被乳母牵着,跟在徐循身侧走了几步,又问道。“娘娘?”
“嗯?”
“这花灯,漂到哪儿去呢?”
“漂到下游去。”
“下游是哪儿?”
下游就是池水通往通惠河的水阀,如果水阀没开的话,估计天明后会有人过去打捞河灯。不过徐循何忍破坏孩子的幻想?她道,“百川东流入海,自然是漂到海里去吧。”
“海的尽头是哪儿呢?”栓儿一句跟着一句,刨根问底处,又似点点。
徐循看了他一眼,暗叹了一声,“海的尽头……是黄泉吧。去世的亲人收到我们烧去的灯啊,纸钱呀,就知道我们的思念了。”
栓儿过了一会,又问道,“那……我对灯说的话,她能听到吗?”
他声音有些不稳,明显透了哽咽。徐循心里,对这孩子忽然生出了深切的同情,虽说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自小被罗嫔带了长大,就算不知是亲生,情分又何尝会浅?
“一定能的。”她说,“傻孩子,安心吧,人去了就有灵了,你想说什么,她全能知道。”
“我……我没说出口,只是想着的话呢?”栓儿还有点不肯定。
“也能知道的。”徐循信口胡言——忽然间,她理解了当年昭懿贵妃骗她的心情。“信我吧,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回事。”
栓儿便不说话了,过了一会,他把脸往乳母裙子里一埋,伸出手闷闷地说。“要抱。”
便是那乳母,都要叹息了声,她弯下腰将栓儿抱起,又掏出手绢,为他擦起了双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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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选婿的确就要花那么多时间,还是金英消息灵通,反正京城闹疟疾闹得兵荒马乱的时候,他没有什么消息,等到京城这边的疫情缓下来,发病浪潮开始往南边转移时,他就恰到好处地给京城捎信,开始禀报选婿的进程。等到过了中元节,皇帝也终于大好时,金英便把合适的人选都带回了京里,在皇城中暂住着,也如同选秀女一般,令人教导着候选驸马们种种宫规,一面也有各种宦官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候选者们的人品秉性,并不时往主子们身边回报。
按往年惯例,公主选婿,全都由宦官操办,并没这一步,顶多宫里派些女官登门相看而已。若是藩王家的郡主,那就更没主动权了,都是由宗人府内出人采选,选中便罢,甚至连藩王本人都没有发言权。今次因在京外选择,女官长途跋涉蔚为不便,再加上徐循也存了些小心思,要为点点打些伏笔,她便下令将人选带入皇城中再挑。
当然,以天家权威,只要皇帝不发话,自没有人会不长眼地多说什么。而这批人选入城以后,清宁宫、长安宫甚至是乾清宫,都不时派人前去查看——如此看来,徐循的做法,也算是获得了高层的肯定。毕竟怎么说都是亲女儿、亲孙女,不管阿黄是否行差踏错,亲人们总还是希望能亲自为她把把关的。
和皇帝选秀比起来,阿黄选婿的排场要小得多了。进入终选的不过四人而已,其资料经过东厂周密调查,祖先三代的履历都是摆在徐循案头,全是世代清白的耕读之家。休说有操持贱业的,连经商的亲眷都不多,家人身体均康健,无恶疾。祖上均有过五品以下的小官,家境不说富足,也算殷实,顶上都有兄长,不是传宗接代的宗子……
这还是背景筛选,至于人品的话,那标准就更多更复杂了。金英也算是个能人,居然能找到四个背景清白、长相英俊、正派忠厚、谈吐有物的候选人。连徐循都要佩服他的能耐。她也连番派了好些人去查看那几位候选者,回来就没有不夸的。每一个都可说是一时之选,简直都不知该怎么挑了。
皇帝和徐循谈起来时,都觉得难下决定,还开玩笑说道,“若是圆圆再大两岁,干脆就把挑剩下的给圆圆留一个了。”——虽然是玩笑,却也可以看出他的态度。至于静慈仙师,更是犹豫不决,这都一个多月了,也没个主意。
眼看就快过年了,总不好让人家在皇城里过年吧,这该怎么安排身份啊?这爹妈都没法下决心,徐循也没辙了,再说,十月不定下来。十一月是栓儿的生日,去年开始千秋节就大办了。腊月过年,这婚事拖过年了,谁知道又会生出什么变数?因皇帝这几日忙碌,她不便打扰,便索性去清宁宫给太后请安,有心和她商量商量。
到得清宁宫偏屋——也是素来后妃候见的地方,乔姑姑却是接出来歉意道,“皇贵妃娘娘要等一会了,襄王现在老娘娘屋里呢。”
襄王自从就封以后,很少回京,但还是和皇帝的交往并不少,时常也互致问候。这一次入京,还是皇帝病危时,太后召他进京坐镇。不过长沙很远,他走到北京,皇帝的病都好了,因难得来一次,也没就回去,而是在十王府里住着,时不时入宫陪母亲和兄长说话,也探望一□体日趋虚弱的二哥。
叔嫂不相见,徐循从未见过襄王,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她耐心等了近一个时辰,方才被叫进了里屋。给太后请过安,便说起阿黄的婚事,“……也该定下来了。”
太后对此倒是很赞成的,她也知道一直没定的原因。“她亲爹娘都难下决心,咱们俩瞎着急,似乎也不是办法。”
徐循道,“妾身倒是有个主意,不知老娘娘如何看——既然大哥和仙师都没法定,阿黄素来又是个有主意的——”
太后人老,却没糊涂,徐循话说到一半,她已经猜出来她的意思了,不禁色变道,“这成何体统!”
眼看反对的话就要出口,可不知如何,自己想了想,却又摇了摇头,反而冷笑道,“罢了、罢了,我如今老了,管家又不如你。你办事,素来有口皆碑,既然你觉得好,那便这么办好了。”
居然是很痛快地就答应了下来。
徐循却无甚喜悦之情,一听太后口气,便知底细。
——难怪太后明知她来有事,分明可让襄王暂避,说完事情照旧进来的,仍令她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原来,她是已经听说了宫中的舆论。
238偕老
虽然明白症结所在,但徐循也只能无言以对。毕竟这里也没什么能澄清的误会,这些事她就是做了,而且做得的确比太后漂亮,起码更得人心。就算本意不是要抢太后风头,也依然是这么个结果了,再多分辩,不等于是再打太后的脸?再说,这舆论也不是她主观故意去散布出来的,又有什么可以分辩的地方?
倒是太后说出这话以后,心态也是昭然若揭了:如今徐循势大,她名声倒不好了,在这件事上若再反对,也没有人会站在她这边。甚至连静慈仙师和阿黄可能都会暗暗生出些埋怨之心。毕竟太后维护的是虚无缥缈的规矩,就算成功了,规矩也回馈不了什么好处给她,若是从前,舆论可能还赞她规矩严整,治家有方。现在舆论已经倒向徐循,太后连这点好处都没有了,又何必妄作坏人?
“妾身是想,阿黄是个有主意的。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自来婚事,多少也有问过女孩儿自己意见的。我们这样的身份,又不拿阿黄去换些什么,千挑万选,还不是为了给她找个合适的良人,一辈子安稳过活?”徐循倒是多解释了几句,“这四个孩子,一个多月来,多少人明里暗里地看着,的确都是一时之选。阿黄挑哪一个都不委屈,如此,还不如让她自己来挑,倒比我们瞎配要来得强。”
一般说来,民间嫁女,女孩子自己说话的余地不大。不过娇宠女儿的人家毕竟还是有的,尤其是一般的富户人家,这样的事并不罕见。倒是高门大户,儿女婚事牵连甚多,很多时候都是通过书信定下,甚至连未来的岳父岳母,都有未见过女婿的,更别说是女孩儿了。徐循这话,太后并不是很接受,只是点了点头,“我老了,拿不出主意来,反正随你们去办吧。”
徐循无话可说,见乔姑姑冲自己使眼色,便知道襄王还候在偏屋内。她可不是太后,还能让襄王久等,如今事情说完,看太后态度也很清楚了,只好起身告辞出去,太后亦无只言片语相留。
之前皇帝重病的时候,三宫合作无间,几乎能给人以一种关系紧密的错觉。如今病才一好,原来的问题又翻出来了不说,新的烦恼还陆续有来。徐循现在只是希望尽快办完阿黄的婚事,她好把宫务推出去,不过推给谁又是未知数,皇后现在又去休养了,静慈仙师不管事,太后精力也难继。除了她以外,宫里根本没有人可以担当起这个职责。
宠妃少,可还真是个问题,徐循苦笑着想,看来,皇帝更多地把精力花在南内,原来也有坏处。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阵子皇帝也很少过去南内了,毕竟他大病初愈,精力总是不同以前。而且天气入秋,正是朝廷多事时,毕竟一年秋收乃是大事,也有秋决、秋帏等朝廷大事,需要皇帝的过问。徐循也是等到马十那边传信过来,知道他这几日稍微空下了,才让张六九带话,去乾清宫求见皇帝,和他商量阿黄选婿的事。
皇帝作为男人,对家里的事一直也没什么主意,可能在太子啊、管家大权上还比较敏感,女儿的婚事而已,又是徐循的主意,且已经打通了太后关节,把这最大的阻力解决掉了,他问了几句也就答应下来,“也是个办法,听马十和金英说,这四个也是个个都好,分不出什么高下的。”
又兴致勃勃地道,“这又该如何选呢?总不能让阿黄在人前抛头露面吧?”
男女大防,怎能触犯?徐循早就想好了,“外男自然不可入宫门,不如让他们到西苑游玩,于庭前设宴,阿黄在屋内帘后看着。大哥你觉得如何?她要想考察才学武艺,也可以使内监传信。”
皇帝也燃起兴致,“我看挺好!——说来,不如就由我来给阿黄打个掩护,横竖我也没见过那几人,再来把把关好了。”
徐循笑道,“那他们可有大体面了,就算落选回乡,也能一辈子夸耀。如此贵婿,指不定能聘到哪家的女儿呢。”
的确,能通过皇家采选,就算是落选了,媒婆一样会踏破门槛的,若还添上面见皇帝的殊荣,更可夸口一世,说不定墓碑上都要带上一笔呢。皇帝哈哈笑道,“有意思,你可问问娘、皇后,若是有兴趣,都可一起去嘛。”
事实上,因为皇帝要去,所以最该去也最想去的静慈仙师现在是不能出席了。不过徐循也不好提起这话,只好又跑长安宫去安抚仙师,虑到太后对她的不快,和皇帝的话,又要亲自去清宁宫请太后。——她本以为太后不会给她这个体面的,不过没想到她居然还答应了下来。倒是皇后应了会去,算是情理之中,圆圆也是一天大似一天了,三五年以后,她也要选婿,皇后自然关注如今的人选质量,说不定看到实在有满意的,也会为圆圆定下呢。
暮秋时节,天气已冷,为了找到合适的开宴地点,徐循还花费了一番心思,一切安排停当,正好也是初雪时节,正好就安排几个候选人在庭前赏雪。然后一大堆人躲在房子里看。
这种场合,实际上候选人也明白自己的一言一笑,都要落到许多人眼中,四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拘谨。好在也学了一段时间宫礼,还算得上是举止有度、谈吐从容。再加上其修眉俊眼的外貌,以及在宫廷中极其稀有的男性身份,正主儿阿黄还没说话,但皇后、徐循甚至太后,倒都算得上满意的。
皇帝见过的男人更多,当然眼界也高点,在帷幕后看了一会,便出去随口考问了他们几个问题,都是四书五经里的浅显经义,四人一一都答上来了,皇帝又出了诗题让作诗。这回有些难度,四人对着纸笔,都露出了些为难之色。
徐循隔帘看着这几个少年,忽然觉得有些好玩:虽说她如今是皇贵妃,可谓是富贵无极,但说到生平所见男子的容貌,倒是以今日这四人为最了。从前没中选时,见过最高端的也就是赵举人的儿子,长相普通举止中庸,没什么可谈的。入宫以后见到皇帝,说实话,长得不如这四人好看,至于众宦官,亦没有特别貌美的——貌美是后宫宦官的劣势而不是优势。
估计皇后也是如此,所以她望着帘外的表情很愉快,就连太后都是神色宽和。反而阿黄,面上似有些失望,看了一会,便挪到徐循身边,低声道,“娘娘,怎么……这么简单的题目,又未限韵,这都做不出来?”
阿黄从小教育上没有耽搁,一样是开蒙上学,虽然不曾学过八股,但宫中兴女学以后,饱学之士渐多,她也受到熏陶。文学修养不说极为深厚,但也很有底蕴,日常能诗能画,虽水平不算多高,可看到的都是翰林院诸公的作品,眼界倒是练出来了。几个驸马候选,虽然家里还算殷实,人品也端方,但论才学,又怎能和翰林院的人中龙凤相比?
徐循微觉无奈,因仙师不在,只好明言,“作诗作得好,不如日子过得好。这是选婿,又不是考科举,还是看人品为先吧。”
阿黄眉眼微暗,不再说话,徐循自己已经尽力,见此,也不过略略感慨,便不再挂怀。倒是皇后和她夸奖,“这四人选得的确不错,看来日后还要去京畿选,选上的能比京城的好些。”
“还是要可靠人去选,选上了带进来咱们自己看过才好。”徐循道,“总不能一眼没看过,就把孩子给托付过去了。”
这话,连太后都微微点头,她看着阿黄的眼神里带了一丝慈爱,“皇贵妃说得不错,自古文章憎命达,年纪轻轻就做得一手好诗的,有哪几个富贵到了老?那样的人,你嫁过去难道是要和他一起吃苦?”
一番话点透了其中道理,阿黄虽然可能还有不服,但也起身老实认错,“是孙女儿想得浅了。”
不过到底是有些不高兴,犹豫了一会,又低声道,“娘娘,可否……可否令其四人演武一番?给我看看?”
徐循不禁失笑,“好、好。”
便令赵伦出去,附耳给皇帝传了话,皇帝亦是哑然失笑,过了一会,等诗作完了,便寻了个借口,让他们四人舞剑为戏。——这时便看出不同了,其中一位石郎,舞动起宝剑来,真个是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他本年少,剑锋吞吐间,意气风发、豪情遄飞,连皇帝都看得住了,更遑论众女眷们?
“此人是——”太后都不禁发问。
“祖籍兴平昌黎人,祖父是德州卫副千户,父亲调任府军前卫,想来是家传的好武艺。”徐循翻阅了一下资料,随口笑道,“难不成,我们家又要多个武人出身的驸马不成?”
三个已婚妇女望见阿黄神色,都会意地笑了起来,皇后合掌道,“嗯,这样也好,习武人身强力壮,倒比死读书读坏了身子的要强些。家里好说也是有功名的,那就更是知礼了,以他人品,配个公主,也不亏了我们家的女儿。”
阿黄终是受不住,垂着头退到太后身边,太后呵呵笑道,“还不睁大眼多看看?这一次见过了,下回再见,可就要在一年半载以后了。”
满室笑声中,阿黄又是要多看,又是不好意思,竟是难得地闹了个大红脸,也多了一丝儿女之态。往日的阴郁,早已褪去了不少,徐循笑望着她,心里也满是欣慰:不论在宫里的日子有多心酸,阿黄终究是要嫁出去的,出去以后,那就又是一番新天地了。她迟早会明白,娘家的这一切,对她来说,也不过是过眼的云烟。
到底是嫁女,看女婿是要挑剔一些的,皇帝对这四人都没什么好话,唯独还算喜欢石郎君的剑术,知道阿黄心意属他,也勉强同意,“也就是这个人,还有几分可取之处。”
又叹道,“究竟你们女人家没见过世面,若不是我亲自看了一眼,还真要被糊弄过去了。说什么都是一时之选,也不过如此嘛!倒是你们一个个都夸好,让人奇怪。”
徐循笑道,“阿黄喜欢就行了,大哥要不满意,下回圆圆选婿,就由你亲自来操办好了,看看能选出个怎么样三头六臂的人来。”
皇帝亦不禁哑然——本来这种事就是如此,选秀女选出来的,还有不讨皇帝喜欢的呢,要选个他和女儿都喜欢的,可不是想想都难?
“嗯,这个也不错了。平心而论,阿黄也不是多么才貌双全,配个这样的驸马,两人合合衬衬,日子能过到一块去。倒比选个大才子强。”皇帝立刻就改换了口径,干笑了几声,又感慨道,“真是一眨眼,就到了女儿出阁的年纪了,再过上十年,怕也要做祖父了吧?”
徐循笑道,“何止,要是阿黄争气点,二十年后,你可以做外曾祖父了。”
“看来这不服老也是不行了。”皇帝叹道,“外曾祖父……嘿嘿,这还是晚生了,早生一点的话,也许能看到六世同堂呢。”
虽然点点现在也渐渐大了,但想到六世同堂,徐循依然觉得十分遥远。她甚至都不能接受点点也将在十年后成人出嫁的事实,感觉就才那么一晃,点点就从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变做了现在黝黑微胖的小姑娘,期间发生过的多少事,当时是情仇刻苦,现在回头想去,倒是都模糊了。
“年轻时,都难以想象老了是什么样。”她也不禁叹道,“现在才明白,老也不是一天天就这么老去的,非得要过了这些年,猛地回头看看,才明白和当年的自己比,现在是老了许多了。”
皇帝道,“你才几岁,就说老了?如今是这样想,指不定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再看现在,又觉得现在的自己,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呢。”
徐循想到十年后、二十年后,自己还是要生活在这一色一样的永安宫里,还是要和同一群人打交道,不禁发了发抖,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了,现在想也没什么用。谁知道十年、二十年以后,我在哪里呢?没准到时候,早都去了。”
皇帝瞪了她一眼,喝道,“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做什么?还不自己打嘴?”
他倒是真动气了,徐循被他吓了一跳,忙敲了三下桌子,笑道,“我就随便说说么……大哥你干嘛这么凶。”
“你终究是没病过,不知道病人的苦。”皇帝也放缓了语气。“闲着没事就这么咒自己,好玩么?再说了,二十年后你去了,那要我怎么办?”
徐循倒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闻言心头不禁一暖,忙又检讨了几句,方才拉开话题道,“听说,太子宫那里已经开始翻修了?”
这十年来,太子宫基本都是空置,现在翻修,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嗯,栓儿今年懂事了不少,如今读书也很努力。”皇帝道,“我想明年春天就让他出阁读书。”
出阁读书,讲学的地点按惯例肯定是太子宫,这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栓儿才七岁,这就住出去好像有点太早了,徐循道,“这就住出去吗?皇后能放心得下?”
“到时候再看吧。”皇帝随口说,“住不住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你怎么闷闷的?”
壮儿身为弟弟,事事看的都是栓儿这个哥哥的例子,栓儿七岁住出去了,壮儿岂非明年也要出去住?徐循道,“没有,就是觉得孩子还小了点。唉,不过说起来也觉得没什么,就是出去住了,一样也是晨昏定省,照旧见面的。”
“是舍不得壮儿了?”皇帝还不知徐循?一语中的,他笑道,“你说的是一个理,还有一个,壮儿毕竟是弟弟,也可以放松点。想多留几年,那就留着也没什么,就让他十岁上再读书好了。”
宫里对藩王的教育,素来都是如此轻忽的,多留几年也不算出奇。徐循听了,不免露出微笑,“再看看吧。”
家长里短,每日里都有这些琐事,年轻时可能还觉得这些事是‘案牍之劳形’,到如今,竟也能从里头找到几分趣味。这一代的故事渐渐告一段落,下一代的故事又开始了,儿子出阁读书,女儿的婚事、嫁妆……多少过去的伤痕,在这些细细碎碎如沙砾般的琐事之中,渐渐也将被掩埋。
既然定了是石郎君,阿黄的婚事也就抬上了日程。虽然冬日有太子生日,又有年事,但徐循也没耽搁下这事儿。早已令赵嬷嬷开了库房,把当年仙师托她保管的财物都清点出来,和当年的册子对上了,再一一地添减,有些过时的、折旧的,徐循便自己补上好的,反正这些年间,她所得赏赐不少,支出一些,也是绰绰有余。
仙师当年被废时,几乎把大部分自己的集藏都送到徐循这里代存,她进门时的嫁妆,是宫廷代办的,排场还能小了去?就这还是阿黄自己的私房,算是添妆性质,官方自然还要给她准备一份嫁妆的。最后汇总出来的嫁妆单子,厚厚一摞,徐循翻看着都觉得过分耀眼,偏偏皇帝估计还觉得对不起阿黄,有几分补偿的心思,又给她划定了几处庄子——他皇帝做得久了,手笔也越来越大,刚即位时,赏给徐家的地也就是两百顷,这回给女儿,出手就是千顷,一点都不带含糊的。
徐循本已觉得阿黄的嫁妆实在是太豪华了,就这又添了千顷地,更是有不妙感觉,只是却又不好说的,结果,这一阵子饮宴时,皇后倒是乐呵呵的,几个长公主的脸色都不大好看,才刚进腊月,皇帝也不高兴了:两位长公主府里闹出了强占民地的事儿。
当然,这件事不是由御史台捅上来的——还没闹到那么大,而且皇亲国戚甚至是高官勋贵,强占民地的事情其实一点也不少见,只要不闹出人命又或是民乱,大部分时候,御史台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朝着这方面使劲。这是东厂送来的消息,皇帝拿来和徐循说的时候,徐循还暗暗心惊了一会:京城内外,能瞒得过皇帝的事实在是不多,只怕连胡家、孙家、何家背地里的勾当,他也是心中有数。
“比这比那,人心什么时候有过尽头?”皇帝主要是气几位长公主的动作太迅速了,“她们府里的情况,我实在尽知。何曾短了些须体面?就是短了,来求来要,难道我不会赏?这样搞事,实在好没意思。无非就是仗着有娘,我不好多说什么罢了。”
家主难为,几个妹妹接触到的皇帝,多数都是温和包容的一面,难免有些脾气。再说,阿黄的嫁妆和她们的比起来,的确也是多得太让人不平衡了。徐循想到皇后最近的喜庆劲儿,好像都预见到了五年以后,圆圆的嫁妆会有多风光了。她一时也为难起来——如果被皇后如愿了,那点点的嫁妆该怎么办?难道真要和姐妹们形成攀比的风气?那到了下一代,宫里女儿要多起来,只怕还真嫁不起了。
“要不然,胡姐姐给的那些就别上册了。”她给皇帝出主意,“悄悄地送过去完事,这样一来,大哥你也有底气教导长公主们……”
“笑话,阿黄身世坎坷,多补她一些又怎么了?”皇帝倒是闹起脾气来,“我还就要多给她些,日后让她在亲戚们之间不至于没底气说话。难不成我多给了她,就没脸去训妹妹们了?我第一个还要骂嘉兴呢。”
嘉兴长公主是皇帝唯一的同母妹妹,素来也比别的妹妹待遇要高点,这一次皇帝这么不高兴,也是因为嘉兴长公主没给他长脸。
“腊月里、大过年的……”徐循好说歹说,才把皇帝稍稍劝服了,“怎么都到开春再来说吧——”
皇帝气哼哼的,暂且依了,过了几日,估计是冷静下来了,又和徐循说,“罢了,我也不出头当这个坏人,自然有人来整治他们。这帮外戚,也该好好敲打敲打了。”
徐循作为外戚中的一份子,能够与闻皇帝的计划,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也可见徐家行事,还是够让皇帝满意的。只是她并无可以为别家辩护的地方,虽见皇帝摩拳擦掌,似乎有些计划正在酝酿,却也只能暗暗希望何家、胡家行事别太过了。虽说这两人现在估计也不在意娘家了,但若是娘家倒霉了,毕竟在宫里的处境,又会落魄几分。
也因为有这么几件事在前头,这个年,徐循筹备得都有几分漫不经心,都没什么兴致预备些新花样——谁知进了腊月二十,皇帝又病了,这一下,大家自然更是没有过年的心情了。
239官僚
自从夏天的疫病以后,皇帝的身子是一直都不大好,秋天还咳嗽了几日,后来调养了一阵子方才好了。进了冬天以后他又开始头疼,这个毛病算是继承了文皇帝的,虽然挺苦,但这年头遗传病的现象不要太正常,大家也没当一回事。毕竟文皇帝已经去了有十年了,他晚年的事迹,现在谁也不会拿出来嚼舌根。就是记得的人,其实也都明白,那个头风病也不是决定因素,毕竟文皇帝从年轻时候起就挺喜欢杀人的,头风病顶多加剧他的脾气而已。
皇帝的脾气和文皇帝相去甚远,算得上是非常有容乃大的了,所以他头风大家反而都不大担心,就如常叫了太医进来诊脉,预备慢慢调理也就是了。太后还特意吩咐了,让找当年给文皇帝扶脉的太医来,大家还打算当个慢性病长期治疗呢,谁知道皇帝那么不争气,腊月二十晚上,在南内那边抱怨了一句觉得屋里冷,当晚发烧,第二天就头疼起来——还不是随随便便疼一下的那种,直接就疼得没法视事了。
哪管在腊月里,众妃嫔儿女们还是一窝蜂去了乾清宫侍疾,太后没动,打发人来问情况,正养病的皇后也来了。徐循自然免不了要帮着她主持大局,不过所有这些人连她在内,一律都被挡驾了,连乾清宫东间的门都进不去,理由也很简单:皇帝怕吵。
“胀痛,”王瑾面上蒙了一层忧色,轻声细语地低声和两位娘娘交代,“说是一阵一阵地胀痛,稍微吵一点就特别烦躁。这会儿又说是心痛,刚还吐了一回,现在正静养着,屋内就留了两人伺候,都是平时手脚最轻的,就怕惊扰了皇爷休息。”
这头疼也罢了,头疼烦躁,正是文皇帝晚年主要的症状,可心痛却非同小可。皇后和徐循对视了一眼,都是色变,皇后道,“太医何在?”
徐循也无心搭理属下们了,随j□j代了一句,“都去偏殿里等着吧,不行就先回去了。”
便紧随着皇后一道,走过正堂,在西里间里随便找了两个座位,召了扶脉的太医来问情况。
皇帝用医,又和后妃不同,是不能连续用一个医生的,但凡是病都要两三个太医用药。如今来回话的也是一名徐循并不熟悉的太医,观其须发皆白,想必就是那位曾为文皇帝用过医药的老太医了,当他活跃在第一线时,徐循连生病请太医的资格都没有,自然和他没什么交际,倒是皇后似乎和他熟识,见太医进殿,还招呼了一声,“冉大人——你年老,不必行礼了,只快说说大哥如今怎样了?”
冉太医看来能有八十岁了,别说行礼,站着都是颤颤巍巍,皇后让人给他看了座,他方才喘着气道,“观陛下脉象……”
接下来是一连串徐循听不懂的术语,她看着皇后也是一样迷茫,冉太医乡音又重,而且老人家说话总是很费力,也比较含糊难懂,徐循听他绕来绕去,也绕不出个所以然来,心头不禁一阵烦躁,便走出屋子,冲守在门口的马十招了招手,把刘太医找来问话。
刘太医年富力强,和她又相熟,解说脉象一直都是很直白易懂的,可今日被叫过来以后,一样也是照办了那一套晦涩的说法,“陛下寸脉浮,尺脉滑、关脉又极细微,脉搏如麻子……”
平时说脉象,大概说个脉如走珠乃是有孕征兆也就罢了,这么连寸关尺都说出来的,极为少见。徐循越听眉头越皱得紧,索性直接打断道,“你只告诉我这是什么病,能否好得了。”
刘太医面上顿时现出难色,几番欲言又止,徐循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接连颤声追问,“难道——难道是有性命之忧?”
“娘娘……”刘太医瞥了马十一眼,拉长了声音,“这倒也未必,只是……”
徐循这才会意,忙对马十道,“你瞅瞅,屋里屋外有别人没有。”
等马十出去清场了,刘太医方才低声道,“回禀娘娘,今夏皇爷一场病,病情虽险,可以下官所见,却未有性命之忧。只是太医院人多口杂,拿不出个方子来,老娘娘又心急如焚,难免……当时下官几位同僚,为老娘娘一席话所惊,便倾尽全力,拿出了个以毒攻毒的狼虎方子,只怕,虽然当时病好,但却是后患无穷。”
刘太医和她打了快十年交道,两人关系一向融洽,他靠临危受命,挽救静慈仙师性命起家,仙师本该是他最大的靠山,但旋即被废。此后宫里女眷虽然都爱让他诊脉,但几次有什么言语抱怨,倒都赶巧是徐循管宫时所发,也都为她摆平。虽然没有明言,但刘太医隐隐是把她当作了恩主,此时方会明言,不然,这等于是明着指责太后处置失当,反而害得皇帝落到这个境况。这样的话一旦传扬出去,刘太医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徐循现在关心的根本不是这个,才要说话,刘太医又抢着叩首道,“并非微臣撇清自己,当日各论方案时,一切讨论都要留存。微臣当日,反对得较为激烈一些,多有不祥之语。只怕如今得以应验——”
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就是天家,有时要听点实话也真不容易。徐循揉了揉额头,只好先弄懂刘太医的意思,她沉声道,“刘大人该不会已经预料到了大哥今日的头风病吧?”
“这倒不曾,但当日论证药方时,微臣曾说过,‘宜缓不宜急,急必有后患’,当日情绪激动,不知书吏在旁,还说了许多别的话。”刘太医还是没说到点子上,“到底还是留下了佐证。”
徐循崩溃了,她道,“刘大人你是什么意思?可否直言?我现在心绪烦乱,你这样说我根本听不懂。”
刘太医面上神色数变,终究是一咬牙,叩首道,“同娘娘直言了吧,虎狼之药,必有后患,只是发作有早有晚而已。昔日众太医开出此方,也是经过斟酌的,料想陛□强体壮,纵有表现,也当在几年以后。可天意难料,自当日以后,便陆续有小问题发作,下官当时已觉不祥,今日给陛下扶脉后越发确信——皇爷今日的脉象,明显就是药毒发作了!而且来势汹汹,只怕……难以治愈,必成痼疾。”
病人家属,肯定都最怕药石罔效、急病无救,徐循刚才看刘太医吞吞吐吐,心里真不知想了多少坏情况。现在听说只是难以治愈,倒是先松了口气,虽然心情仍差,却没有刚才那样紧绷了。她也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难怪刘太医表现这么反常,这一次,他的处境的确很危险。
正因为皇帝的病j□j关重大,所以没有哪一个或者是一群医生可以垄断他的扶脉权。徐循绝不会天真地以为这个脉象只有刘太医扶得出,试想只要皇帝不死,只要在将来数年内随便叫一个新医生来扶脉,而对方医术又还不错的话,那么很轻松就能知道是服用了某虎狼之药的后遗症,然后倒推到夏天的那张方子上。接下来再查个档看下到底都是谁开的方子,好了,太后好心办坏事,直接导致皇帝身染痼疾,估计威望是要下跌了。但她毕竟还是皇帝生母,不可能因为这种事就被追究什么责任,接下来要倒霉的就是明知此方风险,仍然为了自己性命开方的众太医,以及已经预言过皇帝现在的症候,然后居然没有上报的刘太医。
而最讽刺的是,徐循随便想想也懂,若是将来事发,刘太医作为其中唯一一个观点正确、态度正确,医术看来也相对最高明的太医,可能结果反而最惨。毕竟他居然把一群太医心照不宣的事情说破,因此众太医若被治罪,肯定第一个恨他,而太后也难保不迁怒于刘太医——‘明知如此,你不早说?’,上峰和同僚都恨他,即使法不责众,没有眼中后果还是继续当差,以后刘太医如何在太医院混?当然了,要是运气差一点,大家一起抄家灭族的话,他也绝对不可能独善其身的。换句话说,只要事发,他无非就是怎么死的问题而已。
“这都什么事啊!”她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见刘太医犹自长跪未起,便道,“刘大人,我也和你说实话吧,大哥在一日,我自然能保住你,若是大哥去了——”
其实如果皇帝现在去世的话,那倒又好说了,急病暴死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再说死了没脉搏,也不可能找仵作来验尸。此事就真正地死无对证了——徐循脑中,忽然掠过了不好的猜测,她顿了顿,便问,“这一次来的太医,除了冉太医以外,是否都是上次那些人?”
短期内,太医院里最优秀的人才大概也就是那些了,这一次来的人还比上一次要少,因为病不是很急,刘太医面色端凝,缓缓地点了点头。徐循又问,“上回的医生都有谁?居何职?”
刘太医缓缓地说了十多名医生出来,大约是涵盖了太医院权力的上层,毕竟若医术不行,在太医院也很难混出头。徐循再想想冉太医的口径,以及那晦涩的脉案,心里忽然涌起了一个极为荒谬的猜测,她甚至都不敢相信——难道?这、这不可能吧……
刚才刘太医面现迟疑,她便把马十打发出去,和他单独说话,马十是个有眼色的,清完场估计没打算回来,反正到现在都没见人影。徐循现在,连悲伤都不敢有,她屏着呼吸,简直都说不出话来:那可是皇帝啊!为了将来的风险,为了、为了自己的富贵,这群大夫,难道还能瞒天过海,难道还能——难道就不怕——
她很快就想明白了:自古以来,治病都是最难说的事。疟疾毕竟是很难死人的病,十个里也就能死一个,再加上方子明显过分中庸,太后气怒之下,才会说出‘治不好你们也别想活’的话,事实上比如昭皇帝也是暴病而死,文皇帝最后也是病死,伺候的太医也都没有治罪。毕竟必死之病人家也只能尽力救治,活不活那不是医生说了算的。这一次皇帝头痛心痛,太后甚至都没太重视……若是所有诊治医生都是心照不宣早有默契,那,阴死个把病人,又有何难?药毒不分家,为名医者,要不留痕迹地害几条人命,只怕也不算难吧?要不是刘太医把这事和她说穿了,谁能想得到今日之事,和夏天时太后的一句话有直接关系?
别紧张,她不断地安慰自己——别是想太多了,这件事也还有许多疑点,这十多人如何能够齐心?哪怕只有一个人良心不安……
这个良心不安,还愿意为病人争取几句的人,现在不就正跪在她身前吗?别的大夫,也不能说没有医德,起码当时在太后的威胁下,为了自己的性命是已经不顾病人的身体了,如今又如何能指望他们为了自己的性命去竭力救治皇帝?而且归根到底,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他们——可不怪他们怪谁?要不是他们只开了中庸的方子,太后又如何能恼怒得说出那番话来?
徐循现在已经完全乱了,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也和皇帝一样是胀疼了起来。她放弃去追问是非对错,而是直接道,“我想我明白大人的意思了,但我倒要问你一句,不说破,指不定还有平安过关的可能,你今日和我说破,又是因为什么呢?”
刘太医抬起头来,朗声道,“不怕娘娘笑话,下官入太医院十二年有余,前二年郁郁不得志,其后也算飞黄腾达,为何?只因下官以医道为先,置生死为后。——生死皆度外,富贵又何能异?十年后,下官亦将以医道先!”
当日皇后鬼胎发作,几乎必死。是他直接把周太医的疗法完全推翻,方才救了胡皇后一命。却也因此和周太医结下仇怨,到今日依然关系微妙。皇帝疟疾发作,在生死跟前,众太医皆用虎狼药,他据理力争,欲挽狂澜,想必也没少得罪同僚。如今在徐循跟前戳穿此事,等于是把性命、富贵交在了徐循手上,稍差一点的结果,就可能是革职还乡。但刘太医依然要说,依然要做,只因为医生因以医道为先,比起性命甚至富贵,他最想要的,还是治好病人,不论这病人是皇后还是皇帝,又或者是宫女宦官,他考虑的事情,从未有变。
徐循认识他已有十年,却从未想过刘太医还有这样一面,事实上她更未想到的事,咫尺之间能有这许多风云诡谲,要不是刘太医说破,很有可能大家无知无觉之下,皇帝就这么被暗暗医死。一时对刘太医是肃然起敬、感佩万分,她凛然道,“先生请放心,加官进爵不敢说,但只要我还未倒,就一定能保住先生。”
刘太医面上也是一松——虽然生死在医道之后,但毕竟没有人是想死的,他能得到徐循保证,起码活的希望大了几分。
现在知道了病因,徐循诧异之情略减,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却又没个去处的愤怒,虽然已经是以前的事了,但她仍不禁问道,“若当日能依先生的方子,大哥能有痊愈的希望吗?”
“下官开了药方,当时自然就是有信心将陛下治愈。”刘太医坦白道,“但由陛下这几个月的小病小痛来看,实在元气亏损已非一日,只是从前未曾表现出来。毕竟众医皆是炉火纯青的大家,也不可能开方偏差到如此地步,当日依我推测,陛□子骨,应当是在两年内出现问题的。”
“到底是哪一味药造成的问题?”徐循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
“这……”刘太医犹豫了一下,“草乌伤肾、马钱子伤心经……”
他说了七八味药,方才道,“即使是开出一味,也要再三斟酌,奈何当日老娘娘催逼甚急,陛下病情也凶险,便作了个‘以毒攻毒’,横竖是一赌了,在下同僚,求的都是要尽快见效,免得夜长梦多。唉,说来也是误打误撞,如果当时由下官方子来治,陛下可能都挺不过开始两日。毕竟疟疾凶狠,而从如今来看,他元气亏损又极为严重,这一点,当时下官又是不知情的。”
这样说,皇帝这几个月的命,还算是捡来的了?徐循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喃喃道,“可……可大哥还这么年轻……”
刘太医现在和徐循的关系,已非从前可比,再说他和徐循交往不少,也多少知道徐循的脾气,闻听徐循说话,便直言道,“也不瞒娘娘说,皇爷这一脉本就有病遗传,再加上皇爷自小服丹,又旦旦而伐……”
换句话说,皇帝今日的情况,三分*、三分天意,也有那么三分,算得上是咎由自取了。
徐循心中难过万分,不觉也有几分自怨自艾:早知道服丹危害这么大,她又怎么会不闻不问?可恨她自己也是半懂不懂的,又觉得丹药应该也是好东西,也不必和皇帝冲突太过……
在刘太医跟前,她不愿软弱太甚,虽然鼻子发酸,但也还是强行把泪意压下,问道,“那,今次大哥的病,你能治好吗?”
刘太医沉声道,“下官先已说明,此病无法痊愈,但——短期内,也未必会有性命之忧。”
如今也只能这样办了,好在皇帝大发病未久,相信按那群太医的效率,成方肯定还没开出来,徐循捂着抽疼的额角,把刘太医打发下去等消息。自己枯坐着左思右想,亦是苦无良计,又怕太后发觉不对,过来探视,也不敢犹豫太久,思来想去,见时间过得飞快,只好先站起身去寻皇后。
她和刘太医商议了许久,皇后和冉太医的碰头会早开完了,正坐在西里间炕上沉吟,见到徐循进来,便说,“你来了——袁嫔她们我都遣回去了,大哥那里还不让人进,留着也只是嘈杂——刘太医对你怎么说的?”
这一次的太医团,事实上已经出现变数,这个八十岁的冉太医就是新面孔。不过他老态毕露,看来颇有些糊涂,谁知道能否发觉不对,发觉了以后又会怎么处置。徐循观皇后神色微妙,心中一动,便反问道,“冉太医如何对你说的?”
若非刘太医自己跳出来,谁能料到当时还有那样一番争执?皇后不疑有他,露出一丝苦笑道,“冉太医就说了这个头疼和文皇帝的不大一样,别的什么都没说。”
就算不去衡量日后得失,不去管刘太医的处境,徐循现在也实是两难,她现在只想要安静换一批太医来给皇帝开方,可告诉皇后,皇后只怕会将此事闹大,让太后和皇帝之间再添裂痕。不告诉皇后,她的身份摆在这里,又怎能随意做主,换掉这个名医团?
正无计间,又听得皇后道,“冉太医已经致仕七八年了,这一次进来,也就是个参谋顾问的身份,我看他似乎是有话想说,但却始终没有出口。——可刘太医和我们却是极熟的,他和你说了什么没有,大哥的病,是否、是否……”
说到后来,已经是声音微颤——原来她刚才心事重重、神色微妙,担心的却是这一点。
徐循心乱如麻,随口搪塞道,“刘太医说,治好难,但应该未必会就出事……”
皇后肩线一松,显然她之前也被冉太医吓得有很坏猜想,又奇道,“这虽不能说是好事,但也起码比一病不起强些,你怎么——”
正说着,外头马十进来道,“皇后娘娘、皇贵妃娘娘,皇爷刚才歇息一会,如今好些了,只还想静养着,请皇后娘娘回坤宁宫歇息,留皇贵妃娘娘伺候着便可。”
刚才因对皇帝的关心,而短暂缓和的关系,现在仿佛又急剧有了裂痕,皇后望了徐循一眼,也不说话,起身直出屋子。徐循亦根本无心搭理她,又或者为此事烦恼感慨,她也是大松了一口气,几乎不顾仪态,拎起裙子,急匆匆随着马十进了东里间。
240好好
经过一番休息针灸,皇帝的精神看来还算不错,他斜靠在床边,眼神略带迷蒙地望着马十和徐循——偌大的屋子里,现在除了他们俩以外,也就是两名宫女在门口远远地站着了。很明显啊,皇帝的头疼也只是得到缓解,还没彻底痊愈,还是很忌讳许多人在屋子里喧哗。
自从夏天那一病以后,断断续续几个月间,这个黑壮黑壮的汉子苍白了不少,也消瘦了些,眉宇间仿佛永远也使不完的劲头,现在消散得只有薄薄一层,反而打从眉心里透出有气无力的疲倦感来。若是几年没有入觐的藩王过来打眼一看,只怕一两眼间都未必能认得出来,徐循心里酸酸涩涩,只强忍着不落下泪来,轻手轻脚地走到皇帝身边,低声唤道,“大哥。”
皇帝嗯了一声,安慰徐循道,“我没事,受了针,又放了血,现在好受多了。”
毕竟是一家之主,如今明显不适时,都还要反过来安慰她。徐循勉强一笑,问道,“可曾开药来吃了?”
“方子好像还要一会儿。”皇帝声音细微下来,“人都回去了?”
“嗯,都回去了。”徐循道,“先都着急过来,得了您的话,才回去的。”
“那就好……大年下的,不必因我不舒服,减了喜庆。”皇帝喃喃地说,“都回去吧,人多也吵得慌。”
他将徐循的手捏住,闭上眼不再说话,徐循就势坐在床边,默默地望着他。马十也是知机之辈,见状,便慢慢地也退到了门外,屋内偌大地方,至于两人在床边相对。
皇帝沉默了一会,方才又睁开眼,他又是吃力,又是感慨,又是有几分欣慰地望了望徐循,只是惜言如金,并不解释自己的情绪,而是轻轻问道,“小循,你问过太医了没有?”
这一问却是正中徐循心事,但皇帝又绝无可能知道,她吃惊得扬起眉毛,等到皇帝说话时,才知道是自己想岔了。
皇帝可能是有些晕,每说一句话,都要闭一闭眼,停顿了片刻,方才问道,“我……是不是又得重病,不能活了?”
难怪,这么怕吵,却让她进来相陪。徐循这下是完全明白了——不是说皇帝对她虚情假意,只是病人本来该静养的时候,执意要见她,多少也要有个因由。在这宫里,想听点实话,皇帝也只能来找她了。
本来还在犹豫是否对皇帝开口,现在皇帝倒是主动把话头奉上,徐循也就顺水推舟,握着皇帝的手在床边跪了下来,也方便对视,“我是问了刘太医……此病乃是夏天用药过甚所致,虽然不大容易痊愈,但一时半会,也难有性命之忧,大哥你别瞎担心。”
皇帝肩线一松,显然最大的担心已去,他没细问,而是又闭上眼休息了一会,方才说道,“原来如此,可我刚才召欧阳太医进来回话,他又说得含含糊糊的,我听他意思,仿佛有些不好似的……”
欧阳太医便是太医院中的老人了,资历也比刘太医更高,说话颇有分量。徐循闭了闭眼,道,“此事还另有隐情的,大哥你若还有精力,听我慢慢和你说来。”
隐情这两个字,什么时候都能催动人的兴趣,更何况这和自己龙体有关?皇帝蓦然一惊,双目闪过锐光,满脸的倦色顿时褪去了几分,他沉声道,“你说——难道,竟是有人意图毒我?”
徐循便把刘太医分几次说出的全部真相,毫无保留又简明扼要地说给皇帝知道,众医开方如何平庸,太后如何恼怒,如何反而吓得他们将虎狼之药用上,又阴错阳差地保住了皇帝的性命。而如今药毒爆发,如何引发了皇帝的头疼和心疼之症,她怕皇帝现在心力不继,不知用意,又详说道,“如今只怕他们心怀恐惧,要追究众人责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皇帝眼里凶光闪闪,虽然依然孱弱,但他看来又很像是徐循熟悉的那个帝王了,“竟有此事?连我一点都不知道——呵,什么医者父母心,原来这话也是不能信的。”
他人在病中,自然看法偏激,徐循也不和他争辩,只道,“此事真假倒也好认,既然都是留有存档的,不如派人悄悄去太医院翻阅一番,真有此事的话,那先也不必大张旗鼓,只将此事掩下,暗暗地再找几名医生来扶脉开方,等稍微痊愈以后,大哥想怎么处置,那都随意了。”
她一面说,皇帝一面点头,等她说完了,便道,“如此甚好,你把马十叫来,我来吩咐他。”
他刚才动了些脑子,现在更显得虚弱苍白,徐循看着实在难受,要松开手去唤马十,皇帝握着她的手又并不放,过了一会,方才慢慢地松开,徐循忙道门口把马十唤来,压低声音,把来龙去脉和他简述了一遍,到得榻前时,皇帝又吩咐道,“太医院该如何行事,你心里有数了吧?”
马十只是不爱读书,才不能进司礼监,他能贴身服侍皇帝近二十年,宠幸不但不曾衰减,反而日渐隆盛,哪能没有些真本领?闻言自道,“皇爷尽管放心。”
自然就退下安排吩咐,皇帝闭眼休息了一会,有人端了药来,他看也不看,嘱咐徐循,“泼掉!”
只怕那一干滥用龙虎药的太医,等皇帝稍微痊愈以后,未必会有好结果,徐循泼了药回来,皇帝又伸手要握她,刚才这一阵,他的表现有些像小娃娃,好像手里不握着别人的手,便不安心。
徐循也不觉得烦厌,望着皇帝的脸,只是不断告诉自己:他终究是能活下去的,眼下不过是病中脆弱而已,又何须如此害怕?
话虽如此,但看着皇帝时,她心里总是酸楚难受,却又移不开眼去,仿佛多看几眼,他就能好起来一样。
不久,皇帝握着她的手渐渐地松弛了下来,他往旁边一滑,发出了低低的鼾声——睡着了。徐循慌忙喊了马十来,将他睡姿扶好,又盖上被褥,却也不舍得走,还是坐在床边看他。将呼吸声放得极细微,免得吵了他的酣睡,她试着再想些皇帝的坏处,可到如今却又一件也想不起,满心满眼,全是慢慢的酸楚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入夜许久了,马十将徐循请到门口,低声道,“孩儿们已回来了,刘大人竟未说假话,档里连一句话都是对得上的。”
徐循也不意外,刘太医除非疯了,才会撒这样的谎,她点了点头,“等大哥醒了再说吧。”
马十自然没有二话,又说,“娘娘,您还没进晚膳呢,奴婢在西里间给您预备了几样点心……”
他和徐循的声音都放得很低,几乎是耳语,可到底还是吵醒了皇帝,他在床上翻腾了几下,估计是摸了个空,便即迷糊唤道,“马十、马十?——小循?”
两人都忙到榻前,皇帝伸着手,等徐循握上了,方才满意地问,“可是有结果了?”
马十三言两语,便证明了刘太医的可信,皇帝闻言,沉吟了片刻,便断然道,“让刘太医和冉太医单班用脉,开方意见,以刘太医为主。刘太医刚才扶过脉没有?去问,要扶脉就即刻领进来。”
马十退下,不一会领了刘太医进来,徐循也不避讳,坐在皇帝身边守着,刘太医跪在地上,整理迎枕时也看了她一眼,她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刘太医面上便松弛了许多。他给皇帝扶了脉,又是翻眼睛看舌头,忙活了好一会,才下去和冉太医一道,斟酌药方去了。
如今诸事已完,徐循按理可告退了,但她却不愿走,皇帝也没有放她的意思,他道,“饿了,拿些粥饭来吃。”
屋内就马十和徐循,难道还让个宦官服侍他进食,徐循在旁看着?等服侍完了以后,皇帝又要握着她的手,此时已是夜深,把他伺候熟睡以后,徐循也无心回永安宫去了,在炕上和衣而卧,闭上眼就熟睡了过去。
第二日起来,皇帝果然又好了几分,虽然还头疼,可频率不密,也没那样痛楚了。刘太医道这是针灸和放血之功,至于他开出的药方,以徐缓调养为主,却是不敢再以毒攻毒,耗用皇帝所剩无几的元气了。
到得这时,太后才知道不对,忙亲自来探视皇帝,皇帝便令她和又过乾清宫的皇后一道进屋说话,只他如今依然怕吵,这两人过来,徐循便借机出去上净房,又好生洗漱了一番,她昨晚熬到深夜才睡,情绪又激动,今日起来,人都是晕的。
等她安顿好了,太后和皇后也已出屋,却未走。徐循知道这是在等她过去,毕竟她们两人似乎都被排斥在皇帝屋外,不论是想要询问还是叮咛,也只能找她了。
出乎意料,皇后还好,看来已经是若无其事,倒是太后十分不快,进来就问,“你这人,入宫都多长时间了,怎么还不晓得眉高眼低?饭可以多吃,话不能乱说,这道理你都不懂?”
徐循被她问得莫名其妙,一时不知如何答话,还是皇后解释道,“老娘娘令大哥在殿中多几个人服侍,又要众人来轮换侍疾。大哥意思,却说他病不太重,可以不必如此,大家安生过年。老娘娘问大哥这话是谁说的,大哥道是你说的。”
徐循没话讲了,病人随口一句,太后都会冲她发火,这让人怎么说?她一时都有心把整件事和盘托出,却也知道此时不是兴风作浪的时候,只好叹气道,“昨日是大哥问我,他是否死期将至,那我自然要安抚他的……”
一句话把太后也堵住了,她面上亦不由有些难过,顿了顿方道,“屋内不留人,这终究不是道理,且不说你是否能这么日以继夜地服侍,这说出去也不像。文皇帝晚年头风病成那个样子了,也不见他屋内不要留人服侍。”
徐循更是不知所云,皇后面无表情地道,“大哥道,无需旁人入屋,就三两亲近内侍并你伺候,也便足够了。人多他觉得吵得厉害,头疼。”
说起来,太后要不舒服,也有道理,毕竟旁人轻易无法进去,似乎就给徐循提供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机会,就是徐循自己,也觉得侍疾挺累人的,连饮食都不能放松,更不说看到皇帝病态的那种心理折磨了,但皇帝都这么开口了,她如何能回绝?只好对太后和皇后苦笑以对,太后发泄了几句,也道,“罢了,你且先好生伺候,随时和我这里回报消息,也就是了。”
说罢也不停留,站起身就往门外走,徐循到现在都不明白她的怒火从何处来,倒是皇后表现还正常点,等太后出了屋子,方才低声道,“你小心服侍大哥吧。”
这才叹了口气,随着太后去了。
徐循呆愣当地,缓了一会儿,才吃了几口早饭,外头又有人来喊,“皇爷问娘娘可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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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虽病,但头疼缓和以后,精神头尚好,对外间事务的掌控欲也很足。徐循在外有什么对话,或者又是耽搁得久了,回来他都是要问的。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徐循一面要服侍他吃喝拉撒,一面又要和太后、皇后那面的来使打交道,一面还要应付他的问题,实在是心力交瘁,若非多年打磨的好涵养,几次都险些耐心用尽——好在,皇帝一天天的确见好,这一切又都无所谓了。
刚开始发作头风的时候,一天起码也要痛个上百回,压根都无法视事,冉太医进宫以后,随着他的针灸妙技,乃至放血秘技,皇帝的头疼是大幅减少,现在一天也就疼个十多回,疼痛度也大为减轻。起码,这样的病不会耽误他正常视事,至于心痛又早好得多了,如今一天也就疼个一两回而已,只是依然觉得晕眩,时而还有些呕吐,所以也一直都没有下床,更不让别人进来服侍,就是马十,都嫌他服侍得不好,粗手粗脚,不似徐循一般和他有默契。
病人难免都有些怪癖,大家也只能尽量配合,只是这个年注定是过得很冷清了。几乎所有的庆祝活动都是半路中断,本来过了腊月二十四,宫里便会大放花炮,现在也是一片寂然,压根都不闻炮声,就怕是吵到了皇帝。
每日早上,皇后会入宫问安一回,众妃也都跟着过来对空座行礼,而后就看皇帝心情,想见就让她进来,不想见她也只能打道回府。不过多数时候,皇后还是有份进来的,这也是徐循难得休息的时间。至于太后,因皇帝痊愈的势头还算不错,便不曾亲身过来,只每日派人来询问徐循其中的细节。
这一日早上,乔姑姑过来问安时,皇帝正好在睡,她便能屏着呼吸,过来观赏一下他的睡容,不过看了几眼也就要迅速退出,免得惊醒了皇帝,这个罪过可不小。
“气色倒是越来越好了,元气也壮健不少。”乔姑姑十分欢喜,“在门外都能听见陛下的呼噜声。老娘娘知道了,必定高兴。”
她又叮嘱徐循,“这除夕该怎么过,记得要问问皇爷了,若是可以,还是让孩子们进来拜个年吧?老娘娘是这个意思。”
徐循道,“好,说来,除夕是哪一日?”
被乔姑姑奇怪地看了一眼,她也知道自己是说错话了,屈指一算,除夕居然就是这天,却是她忙得太厉害,把日子都给过混了。
既然如此,此事便不能耽搁了,等皇帝醒来,徐循一面上前给他擦脸,一面就问了此事。皇帝犹豫了一下,说道,“孩子们都还好呢吧?”
闻得一个‘好’字,便也足够了,“别让进来了,人多脑仁疼,再说……唉,我也没力气。”
他现在精力有限,只怕是很难做出平时的父亲慈爱之状,来宽慰为他病情忧心的儿女,徐循是服侍他的人,如何能不理解?心中也是一阵难过——若是还有点余力,皇帝也不会不见孩子们的,她道,“好,那就咱们两个安安心心地过年。”
这几日她不在永安宫,皇后便把两个孩子都接去照顾,对此事,徐循还是乐见其成的。皇后虽然和她不睦,但对孩子却一直都是一视同仁,不会刻意苛刻、亏待。徐循派人给两宫都送了信,又带了几句话给点点、壮儿,便回来安生服侍皇帝。
吃过药,又陪着说了几句话,皇帝就睡去了,徐循这才借机做点私事,又怕皇帝醒来看不见人,也不敢去远,忙活了一会儿,便回内殿守着。一直守到深夜,皇帝方才醒来,问道,“什么时辰了?”
徐循道,“已是亥时了,可要吃点什么?”
服侍着皇帝吃过汤饭,又喝了药,忙活了好一会儿,皇帝这才又躺下了,徐循累得站在当地都叹了口气,这才又要在床边坐下,皇帝看着她,不免微微一笑,握着她的手往前一拉,道,“你也上来躺会儿。”
这段时间,徐循都睡在窗边炕上,虽然也不至于不舒服,但和睡惯了的木床比又有不同,她犹豫了一会,“我怕躺上来就睡着了。”
“那就睡着,”皇帝柔和地说,“让马十守夜。”
徐循也就不客气了,让皇帝往里挪了挪,她靠着外侧半躺了一会儿,被皇帝一扯,也就滑到他怀里躺着,主动伸出手来,松松地环着他的脖颈,怕是抱紧了,皇帝又要有些疼痛。
“小循。”皇帝唤了她一声,徐循道,“嗯?”
他却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方才道。“你道,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徐循心里一抽,所有睡意,全都不翼而飞,她半支起身子,不快道,“刘太医不是都说了,没有性命之忧的,再说,你现在不是一日日地好起来了?又何必作此不祥之语?”
皇帝被她说得怕了,忙告饶道,“我就是……唉,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叹了口气,又自语道,“就算不是今年,只怕我的时辰也快近了。这一次头疼起来,几次三番,我都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
想到这半年间,皇帝几番大病,徐循也自有些心灰,忍了好久的委屈,终究是没忍住,眼泪一眨之间就掉了下来,半是怒气、半是心酸地道,“你怎能说这话!你死了,我怎么办?就算我随你一起,孩子们又怎么办?”
这七八日来,她侍疾实在辛苦,每每想到皇帝将来,都是心如刀割,此时一哭起来,那还了得?皇帝忙哄了几番,方才把她渐渐哄住,眼看徐循住了眼泪,他半开玩笑地道,“你刚才那样说,看来,是情愿随我一起去了?”
徐循现在根本无心去想这事,听得皇帝提起来,才记起原来还有殉葬在皇帝死后等着,她被皇帝那话气得不轻,有心再拿当年的话来噎他,可见了皇帝灯下病容,当日那些*的话,连一句都说不出口,只是摇头道,“罢了,你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些年间,我得罪的人还不够多吗?倒不如随你去了。”
皇帝也被她逗笑了,他自言自语,“是啊,这一次,娘和孙氏,必定又是很恼你的了。”
他别看面上虚弱,其实乾清宫的事,心里清楚得很,徐循没有吭声:虽说皇帝这是又一次让她得罪了人去,可眼下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也好。”他又说,“其实我都是故意的,把你逼得无处容身了,你就能随我一同去了,小循,你道我这妙计好不好?”
徐循现在实在不愿听他说这个死字,她不快地道,“好、好、好,妙极了,我现在不就情愿随你去了?”
皇帝并未应声,徐循伏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心里实是不安的很,若不是听得皇帝心跳,她几乎要以为,皇帝就——
她慌慌张张地抬起头来,却见皇帝正含笑凝视着自己,眼神柔和温煦,无限珍爱,仿佛尽数蕴含其中,只是却又有说不出的伤感,像是诀别之际,那种种情感,已无法用言语表述,只能在一眼间尽诉柔情。
徐循被他又看得想哭了,她深深呼吸了几声,方才略带央求地道,“大哥,你别灰心了,只是小病而已,缓缓调养,终究是能好的……你不为自己想,也为孩子们想想,为我想想……”
说着,又觉得自己十分丧气,恐怕影响皇帝心情,又强笑着道,“我还尚未活够,是真的不想陪你一道到黄泉下去。”
她意在玩笑,不过话语沉重,对气氛并无改善。皇帝居然也不生气,他望着她,神色有几分神秘,唇边现出几许微笑,低声道,“是,我怎么不知道?我都还记着呢,那时候在永安宫里,你对我说,‘不管我对你再好,我死了你也还是要活下去,你不但要活下去,你还要活得好好的’……”
对这句话,他的印象显然深刻无比,复述出来时,都带了徐循惯有的气愤语气,徐循现在听着,也觉得自己的话硬得很,她尴尬地一笑,却又不愿认错:说句实在话,就是现在,她也依然不愿和皇帝一道去死。
“你不说话了。”皇帝的声调听不出喜怒,脸色也没改变,“是不是因为不愿对我说谎?”
徐循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以对。皇帝也默然片刻,他忽然又改了话题。
“太医的事,你没告诉老娘娘吧?”他问,见徐循点头,又道。“也没和皇后说?”
徐循点了点头,大概已知皇帝思路,果然,皇帝又道,“忽然分作两班用药,她们没问?”
“问了,我敷衍过去了。”徐循低声说。
皇帝叹了口气,低声说,“其实你也不是不会骗人的……是吗?”
徐循道,“我尽量都说实话。”
“好一个尽量都说实话,”皇帝呵呵一笑,他道,“不过,我也信你,小循,我信你对我,也是尽量都说实话。”
只是一句话,徐循便有种感觉:自己多年来对皇帝的种种保留,似乎都在他眼中,只是他一直密密藏着不说而已。她又是心虚,又是凄惶地打量了皇帝一眼,皇帝的脸半藏在阴影中,根本就看不出什么。
“那你现在,也尽量对我说实话吧。”他又说,语调平静无波,甚至再无虚弱,而是如康健时一样,隐隐蕴含了无限的权威。“我死了,你是想随我一起去,还是想要活下去呢?”
大过年的,逼问这个做什么?徐循实在是说不出的恼怒,却又不知自己在恼怒什么,她把眼一闭,负气道,“还是那句话,你死了,我、我不但要活,而且要活得好好的!就是你让我和你一起去了,你也要知道,我虽死了,但心里也是不情愿的!”
屋内一下就陷入了死寂里,徐循说出口了,又有几分后悔:其实他心里对她如何,又何必明言?只说他病时,不让她离开片刻,一眼不见都要呼唤,便可见在他心里,她有多么的份量。他对她一直都是这么好,好得她无从去挑剔,都到这个时候了,就是心里有再多不足,她也不该还和他怄气,说出这样伤人的话来。
她抬起眼,正想设法服个软,皇帝却又笑了。
他举起手,轻轻地抚着徐循的脸颊,低声道,“是啊,你是你,我是我,我死了以后,你会活得好好的……就算你会伤心,会难过,也终究会活得好好的,不愿随我一起去。”
徐循怔住了,她像是被定身法照住,连眼睫都眨不了,只能目注皇帝,听他轻轻地说,“我死了以后,你会活得好好的……你也要好好地活。”
无限委屈、无限不甘、无限辛酸、无限遗憾,无穷无尽的伤苦,在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将她席卷,徐循再说不出一句话,也无丝毫理智残留,她扑入皇帝怀中放声嚎啕。
这高亢的哭声,甚而惊动了马十,他猛地一翻身,从炕上跳了起来,冲到床边——见皇帝冲他挥手,方才是松了一口气,又不解地望了皇贵妃一眼,方才慢慢地退出了暖阁。
偶然间一瞥时漏,马十的脚步不禁一顿。
——子时了,新的一年,在皇贵妃的哭声中,已是悄然到来。
241便当
今年新春,本来因为襄王在京,宫里是格外准备了许多热闹,结果因为皇帝这一病,什么事也不用说了,几乎全都取消。连正旦大朝都是让栓儿出去的,虽然皇帝没有大碍,但群臣自然也不免议论纷纷。这天正旦,皇帝午睡起来,便召了东厂提督太监冯恩来说话。
虽说东厂一样有监察宫内,半明半暗地布置了些许耳目,但这毕竟只是其很小一部分职司。皇帝设立东厂,主要是为了监察大臣,至于宫里,只是为了维护稳定,避免出现文皇帝年间的混乱景象而已。徐循和冯恩虽然有过一定的因缘,但在他去了东厂以后,两人便再没有来往——也不是因为皇帝不信任她,她也是检查对象什么的,而是冯恩主要管的已经是外务了,不可能没事还进后宫,而他在乾清宫面见皇帝说外廷消息的时候,徐循又是从来都不曾旁听的。
当然,今日却是例外了,连冯恩都是徐循亲自接进来的,一路上低声叮嘱了好几句话:皇帝现在就是怕吵,不是很熟悉的声音,说话音量大了就会头疼。也就是因为这个才没去正旦朝会,不然,只是区区头晕呕吐,却也阻止不了他。正旦朝会的意义对于国家来说,是不言而喻的,缺席正旦,自然会给朝中带来一定的阴霾。
“内阁三人可有异动?”皇帝问得也直接了,丝毫未避忌徐循。
“回皇爷。”冯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是宦官的公鸭嗓子很难改,被这么一逼更显得古怪。“三位大人都十分忧心,然则并未私会,只奴婢听说传言,这一二日之内,只怕会来乾清宫请见。”
之前皇帝头疼的时候,内阁是想再度入宫监护的,不过之后数日内病情就有好转,当然警戒程度也就降低了,如今连正旦朝会也没去,为了稳妥,请进宫探视也是正常的事。毕竟他们如果消息灵通一点的话,现在应该已经知道,皇帝等于是幽居深宫,除了有限三数人以外,外人根本无由得知他的身体情况。
虽说太祖时,内侍和外臣交接,是极为忌讳的事。但当年文皇帝举事之前,废了大力气结纳宦官,有他的先例,宫里的消息很难完全不外泄。这一点别说皇帝了,连徐循都清楚,外廷的事如此,其实内宫也差不多,只是后宫诸事毕竟是皇帝家务,容不得外人插手,即使被人知道,也很少有人会拿出来做文章而已。她轻轻地长出一口气,并不说话:还好,皇后和太后都还是能见到皇帝的,要是这两人皇帝都不见,那她现在背负的压力,就要更大几分了。
“也是份内事。”皇帝哼了一声,“各处可有故事?藩王部又还平稳么?”
冯恩细细说了几件事,都是无伤大雅的偶发事件,比如某人在家中大发议论,说了某人的坏话,又是某人意图和某人结亲等等。徐循听来,这些人她都不认得,不过这也不稀奇,她认得的官员不会超过十人,即使皇帝说的是举足轻重的大臣,在她听来也就是个某人。
听完了冯恩的回报,皇帝容色稍霁,才要说话,又发作了一番头疼,徐循连忙和马十一道服侍着他躺下了闭目养神,冯恩也是连连叩首,满面的心酸难过之色。
皇帝熬过了这一波,精力便不如往前,闭眼歇息了许久,方才问道,“襄王处有什么消息?”
“襄王近日,除非入宫以外,都在十王府闲住。”冯恩的语气极为小心,“奉诏入宫侍奉太后时,也都无一语涉及敏感处。”
皇帝慢慢地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也是难为他了,现在回去,面上又不好看,待到开春以后,便好得多了。”
徐循虽然没有见过襄王,但也听皇帝说过小时和几个弟弟一起嬉戏的事情,他生性宽宏厚道,对两个多病未就藩的弟弟,一直都很照顾,不但供给超过藩王份例,而且还多次叮嘱后宫妃嫔,不要欺负两位王妃。——说白了,这两位王妃都是娶来装点门面的,越王和卫王连拜堂都勉强,更别说生儿育女了,皇帝就担心宫里有人生了双势利眼,在两位王妃跟前生出事来。
越王从小到大都是多病,卫王和他年岁差得多,实际上和皇帝感情最好的,还是郑王、襄王,其中襄王因为是一母所出,所以关系更为亲近,皇帝也不知说过多少小时候和襄王一道闯祸的事情。可如今提起襄王,他语气浅淡、喜怒难测,猜忌之意、昭然若揭。徐循听着,只觉得十分不祥:皇帝身体好时,对襄王又是极关爱的,时常赏赐下金银珠宝,也惦记着想召他回京相聚。如今陡然间对襄王起了提防,不是襄王变了,而是皇帝对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心。
不过,皇帝吩咐外廷的事,她肯定是不能插嘴的,只是在一旁屏息服侍。冯恩的话也不多,除非皇帝有问,不然总是言简意赅地,‘是’、‘奴婢知道’。
皇帝问了小半个时辰,反正问的都是外廷官员之间来往的事情,还有些京外藩王的动向,更有朝鲜、交趾等国的动静。其实在徐循来看,那些人顶多知道他夏天病过,这大冬天的,又是山高水远,就是有什么动向,肯定也得等到几个月后才有回馈了。
皇帝这是在不安了,她能清楚得感觉到,也许是昨晚甚至连儿女都不能一见,也许是不能出席正旦朝会的刺激,他今天的情绪总是有些阴郁,仿佛想要证明些什么,也许问得还比往常更细致些,起码,冯恩有那么几次就是答得鼻尖汗落。她说不出冯恩是否体会到了皇帝的心情,不过他的窘态又倒取悦了皇帝,皇帝没有怎么责难他的迟疑,反而还勉励了几句,方才打发他下去了。
徐循也就是在冯恩半直起身子的那一瞬间,才从他脸上看到了点什么,算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到底是服侍过文皇帝的,这功夫,实在是润物细无声。再看皇帝,颜色已经是宽和多了,就是想发火,估计都找不到由头。
若要继续这么病下去的话,只怕这功夫她也是必须用心揣摩的了,她在心内叹了口气,见皇帝打发了冯恩后,似乎心情、精神都还不错,便轻声问道,“大哥,好歹是正旦,要不要召见栓儿,勉励几句?”
皇帝犹豫片刻,便道,“也好,让皇后带着他一道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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栓儿今日代皇帝出席正旦朝会,应该是才回来没多久,一身的华服还未换下。估计皇后提前教过他了,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动作也柔和,并没有吵扰到皇帝,跪在地上端端正正给皇帝磕了头,“孩儿给爹拜年了,爹新年新禧、平安康健。”
皇帝看着栓儿,面上写满了欣慰,他冲皇后道,“这孩子长大了。”
皇后也是欣然中带了几分感慨,“就是这半年多,一下感觉大了几岁。”
的确,栓儿原本憨厚老实、懵懂不知事,徐循虽然对他的教育不曾过问,但每回见面,心里自然也有一番评语。自皇帝生病、罗妃去世以来,才半年时间,他便是成熟多了,虽然身量未高,但面上的青涩已是尽数褪去,双目光芒闪烁,行动说话,都有了几分成人的意思。现在看到父亲重病,也都未哽咽哭号,又或做童稚语,而是稳稳问安,虽然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之举,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听到父母的夸奖,他不过淡然一笑,垂手站在一边,若有所思,也不知想些什么。皇帝看了他一会,问道,“今日朝会,都做了写什么?”
栓儿道,“就是上去坐着。”
“有何感想?”
“比起几次东宫朝觐要冷些,”栓儿说,“我中途想去净房,伴伴给我使眼色让我忍着,我就忍着了。”
这句话终究是还透了几许天真,皇帝哑然失笑,抚了抚栓儿光溜溜的脑袋,道,“我是说,你瞧着那些人对你鞠躬行礼,心里有什么感想?”
栓儿想了想,面上现出惘然之色,显然是没觉得这有什么好感想的,皇后开言道,“他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只怕早已惯了,心里能有什么想法?”
皇帝长出一口气,有一丝怅然,“为人君者,受天下朝拜,也就要担起天下人的疾苦。我每随祖父受礼,想到将来的重担,都是战战兢兢。唯恐自身踏错一步,万千百姓也要跟着受苦……看似一样是受百官朝拜,可和平日你千秋节别人来拜你比,正旦朝会的意义,又何止于此呢?”
他教导了儿子几句,栓儿虽然肃容受教,但明显看得出来,并没真正弄懂皇帝的意思,皇帝看在眼里,叹了一声,也就不再多言,而是对皇后道,“开春以后,让他去东宫住吧,这孩子也该出阁读书了。”
皇后虽然面色苍白,但却未抗辩,而是点头不语。皇帝又和栓儿说了几句话,方才让他自己下去玩了,皇后等栓儿走了,便看徐循一眼,徐循会意,悄无声息地便往门口退去。
走不几步,皇后低低的声音就飘入了耳中。“大哥,你这小小毛病,休养几日,也就痊愈了,心里又何必想得这样多……”
是啊,皇帝的心态是瞒不了人的,即使两人的感情有所疏离,皇后也终究还是忍不住要劝上几句。
徐循咽下一声叹息:也就是两场病而已,皇帝的转变,实在是太过明显,估计再过两日,只怕连乔姑姑都要看得出来了。
正旦这一日见过了栓儿和皇后,皇帝也没有厚此薄彼太过,大年初二,他的情形更好些了,便把阿黄、圆圆、点点和壮儿都接来相见,这几个孩子来前都受过叮嘱:不可大哭大闹,最好都别哭,免得还要惊动皇帝起来安慰,就是面上带笑,轻声说些话,别吵嚷到皇帝是最要紧的。
阿黄、圆圆今年都上十岁了,两人结伴进来,表现都很得体,面带淡淡笑意,和皇帝说话时,一丝心痛未露,仿佛他仍和往常一样。和皇帝问对了几句,彼此便都沉默下来,阿黄似是觉得气氛太尴尬,顿了顿,又客客气气地道,“爹还要好生休息,保重身体。”
她一个小小的孩子,有什么心机能瞒得过大人去?说难听点,连徐循她都未能瞒过,在皇帝跟前,所思所想,根本是无所遁形。她心里对皇帝是亲近还是不亲近,这话是真情还是假意,徐循一望便知,她看了看皇帝,见他只是苦笑点头,心里也十分为他难过。到了这时,她才明白皇帝为什么对皇后、太后,总都还算是留有余地,又对她那样……那样地好。
按说,阿黄身为公主,总是希望父亲在世时间能长些,她也多受照拂,长公主和公主之间,差得可多了。只说如今这四个长公主,昭皇帝在时,起居全都一视同仁,昭皇帝一去,就有了差别。她最是该希望皇帝好起来的——而皇后却是最该希望皇帝一病不起的人,皇帝越是觉得来日无多,就越是会倾力培养栓儿,提拔、巩固他的势力,皇后自然也因此受益……可阿黄这几句话,实在是片汤话的典范,而皇后却压根都不理会栓儿出阁读书的事,一心只劝皇帝调整心态。真是没走到这一步,都不会看得懂,直到皇帝真正躺下来了,徐循才看明白,原来这宫里会真心为他难过的,也就是她们这寥寥数人了。
圆圆虽然曾被姐姐坑过,但年幼无知,压根不明白内中关窍,对阿黄反而很是依赖,阿黄话不多,她话就更少了,学姐姐说了一句“爹好生养着”,便和阿黄一道告退了下去。徐循在窒息中等到点点进来,方才松了口气——起码,点点进来以后就开始哭了,她年纪小,和皇帝感情又好,压根都藏不住自己的惶恐与担忧。
皇帝也不搭理壮儿,见到点点啼哭,反而柔情满面,叫她走到近前来,搂着她喁喁低语。徐循见壮儿站在一旁,静静望着这对父女,眸中透出些清冷思绪,也不禁在心中一叹。若说阿黄和父亲的关系,算是因爱生恨,那壮儿和皇帝真是从开始就没好过,简直是积重难返。她也多少了解几分皇帝的性子,越是亲人,越是求全苛刻,壮儿现在的样子被父亲看到,只怕于两人都不好。
她进乾清宫也有十天了,连除夕都未能见到儿女,现在点点陪在皇帝身边,她便冲壮儿招了招手拉着他走到屋角,轻声问道,“这几天在坤宁宫里,住得还好吗?”
壮儿点了点头,仰首道,“皇后娘娘很照顾我和姐姐。”
过了年算是七岁,已是小大人一般了,比点点不知成熟了多少,徐循心里也有几分安慰,她道,“在坤宁宫里,拉着你姐姐,万事委屈求全,别和在自己宫里一样任性闯祸……你也知道,你爹身体不大好,大人们已经够烦心的了。”
壮儿点了点头,看了看皇帝,忽地拉了拉徐循的袖子,踮起脚跟,附耳道,“哥哥问我呢,说我不是娘亲生的,问我知道不知道。”
栓儿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徐循有些吃惊,寻思了一番,口中道,“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知道。”壮儿很自然地说,“娘告诉我的,娘还带我去看过吴娘娘。”
现在提到吴美人,他的语气已经很自然了。
“那哥哥怎么说呢?”徐循不禁追问了一句。
壮儿摇头道,“哥哥听了就不做声了……我觉得很怪,觉得应该告诉娘——”
见徐循眼神,他不等她发问,便自己补充了一句,“别人我谁也没告诉。”
徐循也不知栓儿心里都想些什么,估计就是孩子还小,藏不住话,听来了这个事就去问弟弟了。她心里微微有些不快,却也没说什么,拍了拍壮儿的肩,又叮嘱了一句,“总之,在坤宁宫里,小心些、听话些。”
几个孩子表现得还不错,虽然点点哭了,但也没大哭大闹,临走的时候一边擦眼泪一边还叮嘱徐循,“娘你好好照顾爹啊,别担心我和弟弟,我们、呜,我们在皇后娘娘那里好好的呢。”
送走点点,两人不禁相视一笑,徐循低问道,“大哥,你还能撑得住吗?”
皇帝今日脸色不错,道,“还成,今天到现在也就头疼了两三次。”
这话徐循是最爱听的了,可见皇帝的确在痊愈过程之中,她大大地松了口气,见皇帝还不愿休息,似乎有请太后过来相见的意思,便忙劝着他喝了药,又躺下歇息了一会,到底是混过去了一晚上,让他好生休息了一番。
第二日醒来,皇帝气色越发不错,徐循起来时就听见他吩咐左右,传令内阁三臣并英国公张辅前来相见——今日他也让众人入内服侍了,精神也振奋了,徐循真是松了一大口气,借着几位老臣来问安的功夫,忙着洗了个澡,又吃了几天来第一顿安生饭。安顿好了又出来时,知道皇后带了众妃过来问安,便过去把好消息说给她听,皇后听了,也是大松了一口气,一时环顾左右,庆幸道,“我就说大哥吉人天相,自然会痊愈的。”
皇帝和几位臣子还在说话,众人自然回避在一侧,也是赶巧,一时乔姑姑又侍奉着太后来了,原来是乔姑姑早上探视以后,知道皇帝好了,回头和太后一说,太后也是高兴,遂亲自来看儿子。
过节时间,本来就该热闹高兴,现在皇帝身子转好,气氛更是飞扬写意,连太后都是笑口常开,一屋子莺声燕语,大家彼此说笑个不住,大有新春喜意,简直连窗外的红梅花都要被催开了。只有徐循记挂着皇帝身子,不住地看着墙边的时漏计算时间——皇帝和几位大臣,已经说了有两个时辰的话了,大过年的,什么事这么着急?想是他为了证明自己的健康,又是事无巨细地询问个不休了。
她很可能是没猜错,因为皇帝又还过了一会,才来召唤她们入内觐见。这回他病势好了,也就补行拜年礼,除太后外,以皇后为首,一行人鱼贯入内,都是细声问了新年好,又给皇帝下跪行了礼,太后在皇帝身边坐着,也是喜笑颜开,和皇帝低声说个不住。
徐循自然也在按班行礼的人群之中,她心不在焉,礼数也不到位,只是找机会打量皇帝的脸色,见他面色红润,额前竟隐隐见汗,和太后说个不休,显然精神极佳。心下也是一宽:到底壮年,日后好生将养,未必不能把这疾病去根了。
她已经想到日后如何委婉规劝皇帝,令他不再服丹的事情去了。今次这一病,若把他给病得警醒了的话,那就不算是纯粹的坏事,起码日后还有几十年可以好生地疗养。就算……就算最悲观来说,好歹也能拖延个七八年的,等到栓儿长成以后,皇帝逐渐放手,也许病情就又能好得多了……
和众人一道行过礼,皇后在床下椅子上坐了,徐循也在她下首得了座位,余下人则一律在蒲团上跪坐着,皇帝握了握母亲的手,望着太后归坐,方才直起身子,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竟是垂下足来,要下床和大家说话。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今年这个年,过得也特别——”他一面说一面起身,可才站起来,脚竟就是一软,若非马十眼明手快,往肋下扶住,几乎就要扑跌。众人惊呼声中,皇帝面上现出了个扭曲的笑意,仿佛是为自己的失.足而羞愧,他还想要说什么,但却根本喘不上气,只是握着胸一阵嘶鸣。
徐循呆呆地立在当地,所有尖叫惊呼,一概不问,所有奔跑来去的人影,一概不见,她眼里只望定了皇帝,望着他徒劳无益地挣扎捶胸,一阵大咳接了一阵大咳,一双眼圆睁起来,透出无限惊骇,左右扭转,仿佛在寻找一点助力。
在沸腾的噪声中,她确信自己真的听见了那一声轻轻的出气声,伴着这一声响,皇帝的动作猛然一顿,牛吼一样的呼吸声顿时消止,他往后一栽,倒在枕上,一双眼犹自圆睁——
任何人都不会误解这个信号,周围响起了响亮的抽气声、尖叫声、哭泣声……还有人在大喊她的名字。
徐循茫茫然转回身去,正和赵昭容对上了眼,她用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她在说话。
“是你害了皇爷!”事实上,赵昭容正在高叫,“徐循,定是你害了皇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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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这个新年,实在是太没有年味儿了,虽说也是张灯结彩,但一个新年都过得很安静,现在才方是正月初三,宫里的种种喜庆装饰,却又被人慌乱地收了起来。各宫门口的桃符板、将军炭、门神、福神、鬼判,屋内的金银八宝、钱龙……全都被无数双手着急地往下拉扯,锦缎落在地上,刹那间就踩上了无数脚印,却是压根没人在乎,宫里再没了往日的富贵安闲,伴随着一连串命令,脚步声毫无章法地前后奔跑着,孝衣、孝帽,白花、白布……很快的,宫里的红色便消失殆尽,乾清宫、清宁宫等地来往的女官,已经打起了白灯笼。
现在遗诏应该已经拟好了,徐循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在心底毫无情绪地推测着如今宫里进展的大小事情:有六尚和乔姑姑、周嬷嬷在,还有二十四衙门辅佐,最初的慌乱之后,局势应该可以很快就控制住。接下来自然是该办什么就办什么,皇帝的丧事那都是有规矩的,又不必担心钱财,其实按理来说,也并不难办。
倒是遗诏是个问题,皇帝去得这么突然,到底谁会被选为托孤重臣,外廷是少不得一番明争暗斗的吧,他在夏天根本都没立遗诏,发着高烧,都醒不过来,后来醒来了,病也好了。这一次就更不会立遗诏了,根本没到这地步,所以……遗言是从缺的。
遗言可以从缺,但遗诏不可能没有,在夏天的时候徐循听太后和值班的阁臣——好像是南杨吧,谈过这事。如果皇帝一病不起,未留只言片语,那么遗诏肯定是着落到内阁三大臣来写,而顾命大臣的人选,三杨自然有份,余下英国公张辅必须要占上一个,还有什么人,徐循便不知道了。如今想来,应该是太后和内阁共同决定,并不会把大权给内阁独揽,在文臣里还要再找上几个人的。
遗诏商定了,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徐循是读过史书的人,皇帝暴卒,这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栓儿年纪还小,不能胜任政事,那么皇太后——不,现在该说是太皇太后了,临朝称制、垂帘听政,等到嗣皇帝长大以后,再还政于新皇帝。和一般乡间人家的差别大概只在于这个垂帘听政的人选是严格按照辈分来定,除非太皇太后也病老得不能听政,不然还轮不到皇太后出头。所以虽然孙皇后算是成功地熬死了皇帝,但她的好日子还远远没有到来。再往下还要继续熬死婆婆,才能享福,而且,现在少了皇帝的制约,婆婆大权在握,谁知道会怎么揉搓她呢?
在此之前,只怕所有人都没想过,皇帝居然还去在太后前面,现在太后重又得势,不知多少人要暗悔失算了……
徐循垂下眼眸,对着桌上的金银珠翠微微一笑,她拿起一枚金耳环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忽然又想到了昭懿贵妃昔年赏给她的那对红宝蝴蝶耳坠。
她殉葬以后,这对耳坠不知又会落到谁手上呢?有七八成可能,会留给点点吧,相信即使有人想要谋夺她留下的细软,仙师也会出面维护一番的。——皇后不大可能做这样的事,她还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倒是六尚中人,也许会有些想要趁火打劫。
嘿……其实能不能传到点点手上,又有什么要紧?她身为公主,又得太后喜爱,还能亏待得了?即使太后去了,皇后怕也未必会为难她一个小姑娘,有仙师维护着,钱嬷嬷教养着,有没有她这个娘亲,她都能过得很好,又怎会把这一点财货看在眼里?就是真有烦难,也不是一点金银细软能够解决得了的。——现在皇帝都去了,点点就算有了烦难,只怕她也无力解决,少了皇帝,她又能比钱嬷嬷她们能耐到哪去?有她没她,可能都没什么差别吧,点点毕竟还小,即使一开始会哭闹几天,等时日久了,也自然就会慢慢地忘了她的。
所以就是这样了,徐循想,她花费太多时间恐惧着这一天,纠缠着这一天,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当死亡的呼吸就喷在她耳垂后头的时候,她反而没了情绪。这一天就像是她的宿命,她已经等待了太久,等它终于到来的时候,情绪已经所剩无几,她要比自己预想中的所有状态都更冷静得多。
没有遗诏,没有只言片语,在所有人心里,他都还有好久好久的时间,这些事可以慢慢再来。文皇帝的病起码拖了十多年,谁也没想到他就只有这么几天。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免了她的殉葬,再加上赵昭容的添油加醋,当太后把眼神调向她的那一刻,徐循就知道自己的希望已经很小了。
她在皇帝去世之前,一手照顾了他半个月,这半个月里除了她和马十,没有人能长时间呆在皇帝身边,甚至连太医,都是用的刘太医,刘太医和她单人问对了很久,之后她单独照顾皇帝一个晚上……第二天皇帝就下令刘太医主诊,用了他的方子。谁能说这里没有她在用力?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皇帝去得如此突然,照看他的人,本来也就是瓜田李下,难以分说得清楚。即使皇帝是自然过身,照看他去世的宫人宦官,也往往多有从死的,原因也很简单:死前都要你在一边,可见信宠,身为仆从,也该杀身以报,免得主人在地下少了人使唤。就算没有赵昭容的说法,局面都不乐观,更何况她那一嗓子,完全切中了人们的心理:病起突然、举措突然、去得突然,这背后只怕是另有文章。
有些事,本来是查不清楚,也不可能查清楚的,弄得大风大浪的,只能给宫廷抹黑,但却不意味着太后会就此放过可能的真凶,在这样的情况下,大手一挥,有杀错没放过——本来你也要下去服侍的,什么也别说了,她是占尽了道理。
如果她和太后关系良好,如果她没有照看皇帝,如果事发时她远在永安宫……也许她也依然必须殉葬,毕竟,太后容得下她,却未必代表皇后容得下她,如今她是栓儿唯一的母亲了,总比太后更得栓儿的喜欢,太后若是考虑到这点,又未必不会牺牲她,作为和皇后改善关系的垫脚石。
徐循的唇角勾起了一丝淡淡的微笑,她的手指在桌上画来画去,勾勒出了复杂的线条。人生本就是如此,每一条路都是危机四伏,谁知道最后通往何方?即使她生了儿子,儿子可能会死,可能会被夺;即使她和太后、皇后交好,内阁也许又会对皇帝的死因生疑,又会意图迫她这个在文臣中名声大坏的奸妃殉葬,以此作为对内廷的下马威,甚至于也许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皇帝许久以前就免了她的殉葬,她也有可能在疟疾中不幸染病身亡……在后宫的千百条道路里,也许九成九的路都通向死亡,不论怎么走,这都是必然的结局。个人的意愿,在这排山倒海的命运跟前,不过是一种装点,不论是智胜比干、貌比天仙,又甚至有诞育太子的惊天福分,不论是颓唐、是振奋、是算计、是痴情,在这一刻又有什么意义?再过几日,不知有多少人的命运将要到达终点,她们的故事,已经走向了结局。
既然如此,怨天尤人又有什么意义?在这一刻坐下来细心盘点、回首前尘,这二十年宫宇,好歹她活得还算顺心,活得还算自在,还是活出了自己的味儿。若是为了活下去忍辱负重、笑里藏刀,为了活下去,把原本的自己杀死,换上一个更得体、更锋利、更盘算的自己……然后今日一样要死——若是如此,那才叫做失败,叫做讽刺吧?
不论结局如何,不论会怎么死,又有什么关系?徐循忽然惊愕地发现,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她相信,她已算是走过了一段不错的旅程。她有过知己,有过朋友,有过亲人,也有过敌人,甚而……甚而还算是有过爱人,和宫廷里,和这世上大多数人相比,她虽然总被关在这一方天地里,但也算是活出了人生三味,活得轰轰烈烈,活得还像个人样。
至于金银珠宝、富贵荣华,在这一切跟前,又有什么打紧呢?
她放下耳环,又踱到了窗前。心里遐想着雨花台的月色——她曾对皇帝也说过,觉得南方的月亮要更圆、更大些。
但现在的雨花台也不会有多少月光,才是初三,月儿只有一弯上弦,浓云密密地遮住了星光,暮色里的宫城是如此黑暗,只有点点灯笼的光,在不紧不慢地晃动着远近,时不时传来沉闷的铃声:夜深了,连办事的女官都去睡了。想必宫里的装饰已经都卸了下来,报丧的钟声也随着信使一道,往全国各地敲响,她们今日的事情,也算是做完了。
死皇帝,总算是件大事,徐循的思绪就像是天边的云彩,被风吹得飘散不定,她一时想:不知道大哥的陵墓修完了没有。一时又想:点点现在,知道父亲出事了吗?希望她别哭得太厉害,希望钱嬷嬷能劝住她。
若是太后没有太狠心,又或者仙师能帮上忙的话,也许在殉葬之前,她们会让她和孩子们见上一面的。徐循想:不知她们何时会来迫我,又会是怎么死,吊死还是毒死?处理内宫女眷,最多也就是用这两样了。若是和从前一样,等大哥丧事办完了,再让我去景阳宫上吊的话,那起码还有十天半个月了。毕竟,现在天寒地冻,丧事可以办得隆重一点。再说大多数衙门都在放假,那些礼仪起码也要耽搁些时日的。
这样的话,应该还是能有机会见到孩子的,甚至会被放出来行礼也未必,反正太后也不怕她会跑了,表现得乖顺一些,说不定还可住回永安宫去。徐循想:要是这样,那也能多和孩子们呆一会,最好不要一开始就和点点说这个,还是多教导她一些为人处事的道理。
该和她说什么呢?她在心里整理着万千话语,她有这么多事情想要叮嘱女儿,这么多毛病想要她改掉,这么多话想要告诉她,可却又根本都无法组织出一番说话。还有壮儿,这孩子本来心事就重,和身边的养娘都不算亲,少了她,他在宫里就更孤单了,该要让他多相信几个人,多敞开心扉一些,心事别那样重……
唯有在想到儿女时,她有微微的不舍,至于旁人,她惟愿他们都能有个不错的前程。更希望刘太医别被她牵连了入罪——唉,可他是皇帝的主治大夫,就算没有他,只怕也不能免。这一次,他是自误了。至于花儿、赵伦等人,这些年来,都有了不少的积蓄,再说还有点点,也可依附她的势力,想必钱嬷嬷会照应好老人的。她的娘家更不必说了,殉葬过去的妃嫔,素来家人都是受到优待的,没了她,他们还少了她出事被牵连的忧虑,可以安享富贵。
万事都算是有了个结果,关押她的这间偏房里居然也还有笔墨纸砚,徐循便静下心来,磨了墨慢慢地写道:点点吾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娘怕见不到你的面,便乘现在有机会,给你留下几句话……
这一个晚上,她都没怎么合眼,给点点的信,写了一半就神思散乱,无以为继。想休息吧,一闭眼就想到皇帝去世时的画面,一点点睡意,顿时也就不翼而飞,这间房很暖和,并没有蜷缩取暖的必要,可徐循却很想要蜷起来,想要投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被人拍抚着休息。自皇帝去后,她还没有哭过,好像有一根木头堵在嗓子眼里,硬硬地戳在眼睛后头,她没法睡、没法哭、没法吃,日常生活的所有需求,全被这个事实强硬打断,唯有想到自己的死,她才能短暂地分分神,不去想这件事情。
皇帝死了。
没有多余的思绪、感想、感慨、嗟叹,只是这四个字而已,她不悲伤,真的不,也许是震惊太过,也许是还根本没有相信,徐循甚至是回避去想,她有时会有点错觉,以为自己还在南内,回到了十年前那段被幽禁的日子。那时候她的心情也很平静,对于前方的悲观局面也一样欣然接受,一样被锁在一间屋子里,一样也是寒冬腊月——
而唯一的变化,只是皇帝那时候还很开心地活在乾清宫里,统治着这个国家,做着错事又或者是对的事……这都并不要紧,要紧的只是他还活着,活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承受着她的爱和恨、失望和遗憾,用他的意志和性格,影响着整个世界做出改变。
其实这又有什么不一样呢?徐循对自己说,他就算是死了,也一样在改变着天下,改变着每个人的生活,起码,他就改变了她的生活,没有了他,她们都不能存在太久,她很快也要随着他一起去了。%^7e8m-y,_"q&\
九泉之下、生死相随……他问这话的时候,是如此的真诚,甚至不相信她会有不情愿的可能。
徐循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站起身走到炕上坐下,开始吃自己冷掉的早饭。
她没有受到虐待,不过,丧期的饮食本来也就不丰盛,按照礼记规定,这时候还在热孝期间,徐循只能吃稀粥,当然荤腥更见不到了,有没有配菜都很难说。内廷给她的待遇要远远超过规定,起码还是白米饭,只是没有肉菜而已,这些饭送来时是冷的,在屋内半日才有些微温,不过徐循并无所谓,反正她现在也吃不出味道的好坏。
她被关在哪里,徐循自己都不知道,赵昭容喊了那么一嗓子以后,太后便将她关到了乾清宫的偏殿里,后来没过多久,她被带上了轿子,下来就是这么一间屋了。看守她的都是些沉默寡言、面目陌生的健壮仆妇,倒是把她照顾得不错,只是从不和她说话。徐循一开始以为她会被饿死,然后对外粉饰为‘绝食殉主’,因为头天还没人给她送饭,不过后来证明她想多了,太后应该是忙得把她忘记了,后来一切供给就都很正常,她们只是不放她出去。
从她开始算起,已经过了起码三天了,看来太后并不打算让她参与丧礼,就算是再拖延,此时也应该开始走流程了,最开始的哭灵少了皇贵妃,是要对外做出一些解释的。那么,应该就是等到丧礼结束后,或者是押到景阳宫,或者是在这里赐药、赐白绫了?
徐循每天都在写信,即使有可能到不了点点手里,但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不过她现在也不全然放弃了希望,相信仙师起码还会给她一点照拂,同是当娘的人,她应该很能猜得出她死前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死会是什么样的呢?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服毒的话,也许会痛苦个一段时间吧,说不定到那时,还觉得一切的结束是个安慰。若是上吊,那就更快了,手法得当的话,也许还没反应过来,一切就都没有了。死后的世界又会是如何?真会有天庭、黄泉,又或者只是永恒的寂静?也许到了那时,她什么思绪也不会有了——死了以后,她就不存在了。
徐循有种感觉,最后一种可能才是真的,也许这听起来有些离奇,让人很不甘心。肉身一灭,魂灵便再也不存。——和魂灵的阔大和丰富比起来,肉身算得了什么,是何等的黯然失色?为什么二者一定要互相依存,为什么肉身不再呼吸以后,魂灵也要消亡?这多少让人觉得不太公平,让人觉得大有商榷的余地,但她早已经明白,许许多多不公平的、冷酷的可能,到最后都会成真。人的心力和努力,对此是半点改变也没有,此为人力所不能移。
关键只看如何去看待,关键只看活过的一生,在那些极为有限的,能为自己选择,能为自己改变的事情中、时光里,自己能否让自己满意。
人生至此,才能深入骨髓地理解,何谓‘错恨难返’。也许在走这一步时毫无恶意,也许甚至满怀了好心,也许只是小小的任性,只是一点私心……只是一点松懈而已,造成的结果便再非人力所能改变,即使倾尽天下之力,也无法追溯时光,回头做出另一个决定。也许每个人都以为,还有无限的将来可以弥补此时的委屈,还有无限的结果,可以慰问此时扭曲的心意,每个人都以为将来可以补偿过去。可到得这一刻回头时,才明白过去的遗憾,和将来一点关系也没有,错了就是错了,失望就是失望,每一次让自我失望的瞬间,都被深深铭刻在心底,到临了放出来一算总账,是分毫也逃不过去,甚而连一点思绪,都逃不过‘自己’的眼睛。
徐循想过很多令她自己失望的事情,她动摇过,纠结过,苦恼过,堕落过,但总算做出来的事情,都还算对得起自己,她真的很欣慰,到了这一步,什么亲人子女、爱人知己,都要挥手作别,在死亡跟前,只有自己能够陪着自己,好在,她还没有令自己失望。这一点,除了自我努力坚持以外,已经更需要命运的配合,她的运气,终究还算是不错。
在她开始计算的第四天,暮色已然低垂时,屋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此时并非是送饭时分,徐循的饭已经在半个时辰前就送来了。按照规律,到第二天早上都不会有人来。
是处死她的人来了,徐循想,她搁下笔,将最后一张信纸吹了一吹,希望他们能有点耐性,让她把信纸塞进信封里,最好还能为她转交给点点……
才这样想着,门便被人使劲地推了开来,门板扇到墙上,发出了霍然大响,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冷冷地道,“周嬷嬷,看住她们。张六九去外面守着,没我吩咐,不许人进来!”
徐循不禁一抬眉毛,她站起身来,对孙皇后道,“皇后娘娘怎么来了?”
孙皇后一身素服、脂粉不施,但眉宇却要比徐循上一次见她时亮堂多了,她大步走进屋里,把徐循上下看了几眼,忽然哼了一声,几步走上前,啪地给了她一巴掌。
243想死
这一巴掌打得很重,事发突然,徐循压根就没能反应过来,硬生生地就被打了一耳光,她竟有片刻的恍惚——和皇后也算是敌对了这么久,两人虽然不睦,但彼此都还算是有点底线,她没想到皇后恨她恨到这个地步,听其意思,好像还是特地闯进来打的这么一耳光。
“娘娘这又是——”脸有些麻麻的痛,她摸了摸脸颊,玩味地抬了抬眉毛,“娘娘,您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
皇后冷冷地望了她一眼,沉声道,“大哥对你一片真心,还不如喂头狗——好歹狗还养得熟,你这白眼狼,却连眼泪都不会掉!”
一个人是否真正悲伤,其实一眼可知,真正哭得凄惨的人,不过几天简直都可以形销骨立,徐循能吃能睡,虽然因为食欲减弱多少也瘦了一点,但神态安详、双目有神,怎么也不像是夜夜饮泣的样子,皇后的责问,不能说没有道理。
徐循略觉有趣,她本以为自己在这宫里的故事已经结束,如今看来,却好像还有个尾声,她道,“娘娘,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和我计较这个?”
皇后对她,其实从来也说不上是厌恶,她们虽然敌对过好些时候,也过了很多招,但她对徐循一直都是抱着欣赏、友善的态度,倒是徐循自己曾多次将她的好意往外推拒,要说有谁热脸贴冷屁股的话,那个人也一直都是皇后。可今日却不一样,她望着徐循的表情有失望、愤怒、妒忌,仿佛是真为了皇帝不值,“我算是看透你了,大哥对你,不用我说,可你对大哥,却从未有过一点真心。枉大哥那样挖心挖肺地对你……唉!他若是变心爱上了别人,哪怕是袁嫔、诸嫔,只要她们也是真心对他,我都会好受一些。偏偏他倒是执迷不悟,只把你错认了。”
她今日倒是坦白——不过,在一个快死的人跟前,再虚情假意似乎也无必要。徐循也没有回避话题的意思,她摇头道,“我本来是处处比不上你,大哥就算变了心,也不是因为我把他抢过去的,是你自己不该,若你没有行差踏错,旁人又哪有一丝机会?你怨别人,还不如怨自己吧。”
皇后顿时一惊,她望定了徐循,双目闪闪,缓缓问,“大哥……大哥和你说了?”
虽说就这一句话,但皇后在这一瞬间流露出的患得患失、迷茫痛苦,已经足够说明她的着紧,徐循心底,感慨万千——她并不怀疑,皇后就算更看重后位,但心底对皇帝,也并非没有一丝真情。
“当日争夺后位,你的姿态太过了一些,”到这个地步,又何必再吊着她的胃口?徐循痛快地道,“你自以为能瞒死大哥,能做了他的主,殊不知他管的是天下,每日里都要和阁臣那样货真价实万千人拼杀上来的角色打交道,又哪里会被你完全瞒住呢?”
皇后似哭似笑,神色中现出几分惘然,她张口欲言,却似乎又不知说什么,半晌,才是一声长叹。
这脆弱也不过是片刻而已,她很快便恢复了那坚若磐石的模样,冷然道,“这都是以前的事了,今日我来,只想问你一句:徐循,你想死么?”
徐循虽然早有预料,但心里也不乏波澜——她不怕死,却也不会赶着找死,若能有转机,又怎会寻死?不论心里对皇帝去世有多少感想,不论对人生有多少厌倦……她今日在此若放弃了努力,就等于是往自己脸上扇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能不死,谁想去死?”她说,“但我不懂,娘娘对我还有什么所求?竟要闯进来寻我?”
两个人都不算笨,一些背景已经无需再分析解说了:皇帝既去,宫事顺理成章由太后接手。毕竟管家的徐循已经被赵昭容助攻瞬间拿下,皇后体弱多年没管家,威望、权势都和太后无法相比。现在宫里说了算的肯定是太后,殉葬人选,自然也由太后决定,皇后只能把人往里塞,但要说她能轻易决定谁不必殉葬,那也是高看了她。尤其徐循现在身带官司,要保住她,皇后必定要付出极大的努力,两人多年来关系冷淡,谁也说不上喜欢谁,皇后救她,必有所求,而且这求还不能小了,起码要对得起她的努力。
“若我说,我是念在大哥对你的情分上,要保住你呢?”皇后语气锋锐。
徐循不禁失笑道,“娘娘,别和我开玩笑了吧?”
“这却也未必是假。”皇后沉默了一下,才悠悠叹道,“我早说过,徐循,你虽讨厌我,但我却一直都还算喜欢你……若换了是我做主,倒还真未必会安排你来殉葬——”
见徐循神色淡淡,显然未被打动,她话锋一转,终于揭开了自己的来意,“但换做平时,若太后要你殉,我也不会怎么努力救你,最多为你说一两句好话,也就算了……要我保你,你就得倾力助我。”
徐循愕然道,“如今大哥都去了,我还有什么好帮助你的?”
想当年仁宗贤妃,生儿育女没有少过,深得夫主宠爱,和主母关系密切,在宫中又何尝不是地位超然?仁宗一去,顿时没有一点声音,和毫不受宠的敬妃比,待遇甚至还略有不如,这完全说明一个道理:人死灯灭,皇帝一去,他的意向顿时就是一文不值了。如果吴美人没有犯过大罪,徐循现在只怕连壮儿都未必保得住,更遑论其他了,她实在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残余的价值,可以给皇后利用。
皇后的眼神,更是亮得惊人,徐循忽然发觉,她眉宇间勃发的那股亮光,并非出于喜悦——以她对皇帝的感情,此时也实在不可能真心高兴——皇后此时之所以如此亢奋,是因为她正怒火中烧,但从她言谈中可知,她又正在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力图做出最稳健的判断。
究竟是什么事,可令皇后如此着紧?徐循的眉头渐渐地聚拢了起来。皇后亦是紧紧注视着她,她沉声道,“我要你代我,去敲开长安宫的门,请胡姐姐出面,进清宁宫说项!”
也许知道徐循这几天困在屋内,对外头情况一无所知,她不过一顿,便很快地又补充了一句,“请老娘娘回心转意,拥立栓儿为帝!”
徐循一下就站起身来,惊声道,“什么?老娘娘竟有别意?”
她迅速地反应了过来——襄王可还在京里,未曾离去!
“现在清宁宫中都有谁在?”她没等皇后回答,便立刻改了问题,“襄王不会正在里头吧!”
“没有,在十王府中,大哥去后,他就进来哭了一次,风声传出以后,便立刻回去了,一步也不曾入宫。”一切既然已经说开,皇后也不再遮掩,脸色几乎沉得能滴下水来,她喘了口气,忽然猛击桌面,怒道,“襄王是亲子,难道栓儿就不是亲孙了?国家传承,多大的事!她竟有如此滑稽想法,真是老背晦了!她这是要把栓儿往死路上逼——就不怕到了地下,难见大哥?亏得大哥对她处处留情容让……他若有知,此时还不知有多伤心。”
说着,亦不禁有几分哽咽,徐循听了,也是默然:皇帝身边的人,很少有不辜负他的,太后虽曾辜负过,但毕竟不是不能分说,在去后的这一番作为,由皇帝来看,也算是负尽了母子亲情了。若再往深一些想……
“只怕老娘娘是早有此意了。”她低声道,“不然,夏天时候,也不会召襄王入京。”
“这我自然也想到了。”皇后不过感伤片刻,也就恢复了正常,她冷声逼视徐循,“你我虽有龃龉,但此时亦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我也不瞒骗你,你目前还没有被殉葬的危险,之后若你抛开一切尊严,苦苦哀求她,看在点点面上,也许她会免了你殉葬,也许又不会……我现在也不好说。你不助我,也有一定几率活下来,你助我,若是事败,我也未必能保得住你。两条路放在眼前,你自己选吧!”
她这一次也算是坦然无比了,居然连风险都体贴说明,甚至把对她不利的信息都抛出来了。徐循从她话里,似乎捕捉到了一点信息,她沉吟片刻,问道,“什么叫做目前没有被殉葬的危险?”
“已经殉了一批了,没你。”皇后爽快地道,“现在就余南苑那群小贱人没处置,但一旦老人家腾出手来,也就是迟早的事,若要殉你,或是单独处死,或是和她们一批,都有可能。但话又说回来,第一批没你,也许她心里就没打算要你殉葬了……这件事现在对局势毫无影响,只她一念可决,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也许就是把你忘了,也许是要等日后从容料理,也许是没打算你死。”
“已经殉了一批了?”徐循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声调,“都——都——都有谁?”
皇后撇了撇嘴,毫不在意地道,“有名分的都殉了,唯独就余下你我二人。”
都去了?徐循一时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虽然早想过起码有一半人以上难以逃生,但却也真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居然这么狠……
“我记得文皇帝那次,起码还等了一个月——”她胡乱揪了个话头。
“哦,是了,昭皇帝那次你不在京里。”皇后说,“因文皇帝那次,办得不妥当,她觉得丢了脸面。昭皇帝那次就不那样办了,文武大臣不曾廷辞,嗣皇帝也不出面,昭皇帝一去,便聚集到景阳宫偏殿,由我们在外送,一起吊死了事。免得她们自知要死,神思不属的,在葬礼上还丢了天家的脸面。”
徐循瞪着皇后,半晌才道,“那,仙仙……”
“你也知道,殉葬要免,肯定是要有些特殊情况,”皇后还是维持着钢铁般的冷静,“她虽有女,但莠子去了,平时又深居简出,根本不在她跟前讨好,如何能免?再说,都是低等妃嫔殉葬,也不像话,总是要去个位高点的撑场面。”
“她好歹和你是一批晋封的……”徐循艰涩地道。
“我那时自顾不暇,哪有闲心管这个事。”皇后哼了一声,“她还算是受了十多年的恩典,去得也不吃亏了。我听说殉掉的人里还有四五个是刚选入宫的秀女,本是今年春入宫,待要再挑选一番,给大哥充实后宫的,这回也都跟着去了。这几个小姑娘,又该上哪去哭呢?”
徐循正是主办宫务的人,如何不知道这一拨候选秀女?本来按例正是夏天选的,没想到遇上疟疾,谁也没心思搭理她们,一耽搁就是一年。年前刚刚办完了终选,因皇帝身子不爽,全是徐循和马十一道做主,挑选了几个来定了名分。没料到这十几天以后,就要为连面都没见过的人殉葬……
她想问一声为何,却又知道也是白问,为什么不放回去?为什么不改为女官?为什么不赏赐给藩王——这些为什么,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太后她不想,其余所有理由,也就是因为这一个念头引发,去寻找出来的而已。没有不得已、没有不情愿,甚至没有在意、权衡,只因为太后轻飘飘、无伤大雅的一念,她们的命运,便已经终结在了正月初三那个晚上。
进宫这么久,其实,她早该习惯。
“那赵昭容——”她犹有些不解,“老娘娘不会连她也——”
“第一个死的就是她。”皇后冷笑了一声,“不知天高地厚的浅薄东西,她知道什么!大哥去世症候,和昭皇帝如出一辙,按冉太医说法,甚至文皇帝也是这么去的。血脉里有病根罢了,若是你照顾出来的,昭皇帝去世前,还不是老娘娘在侧服侍,这是说老娘娘也有问题?”
赵昭容喊那一声,实在很符合她趋炎附势的作风,她的反应之快,也算是一绝了。只徐循没想到居然还有此前情,她这才明白为什么皇后分析殉葬可能时,没算上皇帝的病情,昭皇帝去世还没有十年,宫里的老人还有很多都正当壮年,太后不可能也犯不着拿赵昭容这句话来打自己的脸,这一记马屁,是拍在了马腿上。
徐循摇了摇头,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她道,“罢了,不说殉葬的事,只说如今清宁宫的状况。这改立襄王的事,进行到哪一步了?大哥的遗诏里都说了什么,你仔细说给我听。”
皇后苦笑道,“这几天也乱得可以……我从头和你说吧。”
皇帝突然去世,第一件事自然是找人了,虽然他的家人基本都在这里,但天子毕竟不同,太后的反应也很标准,先不报丧,而是立刻急招内阁三臣、英国公入宫,大家在最初的震惊和悲痛过后,自然要坐下来商讨遗诏问题。一切程序都和徐循猜想得差不多,遗诏也是中规中矩极为简单,无非就是国家大事皇太后皇后做主,传位于皇长子,丧事怎么办等常规问题。
这份遗诏虽然是皇帝口气,但太后也是丝毫不能做主,必须阁臣草诏,嗣皇帝又小,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当时很顺利地就草诏好了,等着用印签发,接下来大臣自然退出开始操办丧事,太后这里也忙活起了各种琐事,比如说殉葬什么的,一切似乎是井井有条——结果才是当晚,太后就反悔了,竟扣住遗诏不发,召集三杨进宫议事,有立襄王为帝之意,用的理由都是现成的:国有长君、社稷之福。襄王素来贤德,比起幼小而且不知天赋的栓儿,更适合做国朝之主。
这种思维自然不可能被三杨赞同,然而没有遗诏,皇帝理论上又不算是死透了,也无法进行下一步骤,所以现在就僵在这儿了,皇帝已经去了第六天,就快到头七了,丧事还没开始办,但天下人又从各种渠道知道他已经去世了,可想而知,如今的朝局该有多么动荡不安、人心惶惶,宫里又是多么的议论纷纷了。
“如今她就带着栓儿住在清宁宫里,也不大见内阁。”皇后沉声道,“亦不见襄王,内阁请见了几次,她都没有反应。我也去了几次,结果自不必说了。”
这是正月里,还没公务,不然简直宫务都要停摆,徐循望着皇后,凝重问道,“你老实和我说,你觉得她欲立襄王,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
公心不必说了,真是为社稷考虑。毕竟襄王有贤名,且儿子多、身体好,和似乎不算多聪明,也根本不知能否养大的栓儿比,肯定更适合管理国家大事。徐循凭自己常识判断都知道这肯定对国家是更好的,栓儿上位,伴随的自然是更为复杂的权力和宫廷斗争,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小的孩子,让人如何能够放心?
至于私心,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栓儿被皇后养大,自然和她亲,祖母可比不得母亲,现在还说不出什么,等栓儿再大两年,开始有主意了,皇后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做太皇太后,有时可不如做皇太后舒服。再说,栓儿上位那是名正言顺,没什么好感激的,若是襄王继位,必定会对太后百般孝顺,太后只要活着一日,在内宫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肯定会远比皇帝在时又或者栓儿上位后,得意许多。
“这有区别吗?”皇后反问了一句,她似笑非笑道,“若我是她,只怕也有公私兼顾的考虑,到底哪个占上风,却不好说。”
“区别大了。”徐循冷然道,“若是私心为主,胡姐姐出面劝说,也许还能收到一点成效,把清宁宫的门给你推开了,你再过去磕头认错,此事倒也不是没有转圜余地。若是公心,你以为她的决心,会为和胡姐姐的一点情分动摇吗?——这清宁宫门口,你也不是跪过呀。你和她当年情分,岂非更是深厚?”
“那能一样么,我是主动和她翻了脸,胡氏那里,她多少还觉得有些亏欠……”皇后略微犹豫了一下,却立刻下了决心,“我哪知道她现在想什么——可也管不得这么多了,死马当活马医,怎都要搏一搏!”
她转身逼视徐循,冷道,“今日越发说破,她原本也许事多,把你忘了,可你若找上长安宫去,她却不可能再忘了你的存在,到那时要杀要剐,我却不能承诺绝对会帮你,只能说见机行事……你要不要去长安宫,你自己选吧!”
徐循失笑道,“走出去是也许死,留下来也是也许死,你问我想不想死,又有什么用?”
皇后呵了一声,“你若真想随大哥去,我也许又会更想救你了。你不想随他去,我反而心里有些不情愿……这一问,谁说没用?”
她对皇帝的情感,实在是太过复杂,徐循简直不知该怎么评论,她道,“那你刚才又何必再蒙我?你闯进这里,如何能瞒得过太后,就算她原本忘了我,这不马上就要被人提醒了么?你到底是希望我和你去,还是不希望我和你去?”
皇后被她戳穿,也不羞恼,她沉默了一会,忽然也叹了口气,别过头去不看徐循,低声道,“我希望你是为了大哥,才同我去。”
就算皇帝和她日渐疏远、移情别恋,就算两人之间有着极其复杂的感情纠葛,到底她心里还是希望他钟爱的皇贵妃,能为他抛开自己的生死,还是希望他向别人付出的感情,能有回应,别再被辜负了去。
徐循心领神会,她望着皇后,实在百感交集,思量半晌,方才摇头叹道,“算了,要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说着,便去捡自己的厚袄子——天气虽冷,但也没人来送衣服,在室内还好,一旦要出门,她别无选择,还是得穿当时新春喜庆的红衣。
才站起身,手背又为皇后按住。
她抬头望着徐循,眼神阴郁似水,轻声问道,“告诉我,你是为了谁出去?”
徐循再叹了一口气,她打从心底感到一阵疲倦,也不顾打磨言语,便随意道,“随心所欲而已,到底为了谁——我怎么知道?”
皇后微微一怔,便不再问,见她要去穿那红袄,她一皱眉,又扬声唤道,“周嬷嬷进来!”
片刻之后,徐循裹着还带了周嬷嬷体温的袄子,和皇后一起,步履匆匆地走出院子,猫着腰,钻进了皇后的凤銮暖轿之中。
不知不觉,雪又开始下了,片片六角晶莹,落在石板地上,不片刻就积起了薄薄一层,迎着刚升上天空的上弦月,一顶轿子身边簇拥了寥寥数人,急急地往西面长街行了过去。
244寻死
宫里一旦过了初更,隔绝两大宫殿群的几道门便会上锁,毕竟严格意义上说,清宁宫已经不算是后宫了,里面住的也不止是太后一人,若有年轻的太妃等居住,防备还是严格些好。这几道门,没有特殊的事情是不会被叫开的,即使要叫开,也得拿着太后、皇后、皇贵妃几人用过宝印的手令。几人出门时已经到了初更,徐循还在寻思着此事,不知皇后如何应付,不想她大大方方,手令一亮,倒是直接一路叫门过去,丝毫也不在乎如此一来,必然造成的种种震动。
也的确是,这皇嫂和太后的区别,可是差得不可道里计了,皇后在这时候自然不会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了。再说,襄王自己子嗣不少,若是由他承嗣,别说栓儿了,只怕连壮儿都要小心自己的性命,宋代太宗继位以后,太祖留下的四名血脉就没一个能够免死的,其实若非因此,徐循也不会随皇后出来。壮儿是她一手养大的,自不必说了,就是栓儿,小小年纪,被人夺了皇位去,也是可怜,更不说若有杀身之祸的话,那,皇帝去后的光景,也实在是是太凄凉了点。
远处的清宁宫方向隐隐有些灯火,从轿子里看去,和平时的千万个晚上几乎没有什么不同,倒是正在视野中不断接近的长安宫,灯火幽暗、楼台冷落,一派凄凉孤寂的景象,徐循放下轿帘,问皇后道,“这几日,你来过这里没有。”
她料得皇后不是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是不会过来找她的,皇后轻轻点了点头,也是证明了她的猜想。
“这两个宫,我是一个都没有踏进去。”她面上带了轻微的讥讽之色,又看了看徐循,“所以,一会就由你来叫门吧。”
徐循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你可要准备好了。”
皇后哼了一声,把下巴抬了起来,她淡淡地道,“去找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和皇后之间,严格来讲一直是她不识眼色,‘背’了皇后,这和仙师同她的仇恨相比,轻了多少?更别说徐循答应出门,也不是因为和皇后的情谊,又或者看到她低头求人、心里爽快,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为了两个孩子,为了她和大行皇帝的情谊,仙师又没个男孩,和大行皇帝之间还有多少感情,可不好说。按大行皇帝对她的严苛来看,她心里就有感情,怕也是恨比爱多。在这样的情况下,该如何说服仙师为栓儿出头,徐循自己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她甚至不知道,仙师会不会放她进门。
徐循还是悲观了点,尽管值此多事之秋,尽管她之前还在被关押之中,现在忽然冒了出来,又是深夜上门求见,仙师到底还是没把她拒之门外,前往通报的宫女,很快匆匆打开了大门,将轿子放进了长安宫里,直接抬进了仙师日常清修的精舍院中,徐循低声嘱咐了皇后一句,“你找个暖和地方等着。”自己一哈腰,便出了轿子,步履匆匆地往精舍内走去。
出家人就是这点好,一行人都换了素服,仙师却还是随常穿的一袭道袍,头顶也还带着玉簪,见到徐循进来,她打了个稽首,徐循瞧见她用的还是白玉的拂尘。心里微微一沉:看来仙师对皇帝,的确是一点情分也没有了,甚至可能还是恨意深深,不然,好歹去者为大,连外表尊重都不能保持,若是太后那里来人看到,说不得也或许会有些后患。仙师不可能连这一点都没看透,她眼下穿得寻常,怕是几经压抑的结果,心里只怕是早已经穿红戴绿、敲锣打鼓了。
“姐姐。”她蹲了蹲身,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仙师怕也是早察觉到蛛丝马迹了,她并不问徐循是如何出来的,只道,“来了就别走了,在我这里住下吧,以后,咱们姐妹也好做个伴。”
徐循心中顿时一暖:她之前住在那宫里,死生都无人知晓,太后要处死她,太容易了,根本遇不到一点阻力。在长安宫中,若来人赐死,好歹还有个仙师在前头顶着——且不说最终结果如何,对于完全仰太后鼻息的仙师来说,要做出这个承诺,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有了这话在前,余下的事就更不好开口了,徐循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姐姐,孙氏在堂下等着,是否要让她进来说话?”
仙师果然并不惊讶,她掀了掀唇角,“这时候就觉得做皇后没那么好了罢?”
徐循叹道,“就算不为了自己,也为了大哥的骨血吧。栓儿也罢了,壮儿是我一手带大的,总不忍见他没了立足地。”
于情,打动不了仙师,于理,掺和进皇位之争,更对仙师一点好处也没有。皇后这一招实在是太绝望了,徐循都不知道该如何说服她,见仙师笑而不语,完全不为所动,她亦是深深叹了口气,也不再劝说了。——若是还肯见皇后的面,那终究还能一搏,现在仙师连皇后都不愿见,还有什么好说的?只能指望外头的阁老们能够顶住,别让太后的思忖成了真吧。
思及此,她心里顿时掠过一线阴影:别人还好,但阁臣里那东杨杨勉仁大人,她是信不过的。此人一生最擅投机,从发家上位开始,储位之争、后位之争,几次都是目的性极为明显的投机,除了后位之争中表现失据,被皇帝贬损了几句以外,他投机的结果也都不错,其实亦可见此人的才干。余下两位杨大人,她并不了解,常听皇帝说,首辅西杨大人乃是谦谦君子,虽然她不信这隐隐为百官之首的首辅会是个实心眼,但起码就皇帝的说法来看,此人还算要脸面,和不要脸面的东杨大人比,只怕在关键时刻,难免吃亏。
还有南杨大人,她隐约也曾听说,此人上位,和太后有很大关系。当然,这也不是说他就是太后家奴了,身为阁臣,很多事肯定有自己立场,并不会对恩主言听计从。但,在如此敏感的时刻,哪怕是一点可能,也让人放心不下。
毕竟,栓儿实在是太幼小了,而如今的宫里,可是太后一手遮天……若是百官实在不从,太后的决心又再坚定点,那她可以直接造成既成事实,如此,襄王也就是最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了……
心里不祥、不安之感,更重了几分,栓儿还罢了,如果太后要走极端,壮儿根本也逃不过。这孩子她一点点看着长到了如今,焉能忍得看着他去死?
心中千回百转,本来还有些软弱的决心,更加坚定了起来,不过徐循也不欲逼迫仙师,她本就不看好仙师能说动太后。便起身又行了一礼,低声道,“若是能有缘还回转来,再和姐姐吃茶论道吧,多谢您一片苦心,好意我心领了,只我和姐姐不同,今日是不能留在此地了。”
仙师眸中射出复杂神色,倒是叹了口气,“他待你那样,也的确值得你为栓儿、壮儿奔走一番。”
现在徐循不再向她求助,她便开口透露了一点信息,“其实,以我所知,老娘娘现在心里也正打鼓。不立栓儿,倒未必是为了不喜皇后,毕竟她这些年来,年事已高,就算养不熟栓儿,等他长大,老娘娘多数也……”
若是立了栓儿,那他是再不可能住在皇后跟前了,倒是有可能被太后贴身抚养,孩子今年八岁,养个十年怎么都有感情了。以后不论是从礼法还是情分上来说,最多两宫并尊,没有让皇后压过太后的道理。即使是他实在养不熟,十年后太后都七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以太后现在的身子骨,还和别人争什么闲气啊?养生去吧,再说,到那时她执掌国政十年,哪怕是这份积威,也足够她死死把皇后压到自己去世的那天。反正她作为老祖宗,在两个候选人之间,只有好处够不够多的区别而已,要说一着不慎满盘皆输,那是没有的事。
徐循神色一动,“这么说,老人家是——”
“就是嫌弃栓儿。”仙师点了点头,“她总觉得栓儿比较像罗妃。”
罗妃性格,说好听点老实,说难听点懦弱,在皇后身边忍气吞声的活了这些年,也没给她添过一次堵。若栓儿学了她,以后岂不是要被大臣们搞死?现在是三杨还算是清廉有为,可若将来小人上位了呢?若栓儿无法节制、协调司礼监和内阁的关系呢?徐循亦是理解太后的想法,她轻舒一口气,道,“只是,襄王即使上位,只怕也是得位不正。为了巩固地位,作出来的风浪,未必会比栓儿无能带来的后果更小。”
“谁能看得透将来的事?”仙师没有否认徐循的说法,“若是能看得透,老娘娘也就不会犹豫不决了。眼下这两人,都不算最好……唉,只可惜,最好的那个选择,倒是已经自己把自己给作死了。”
说到最后,她微微露出笑意,似乎很是幸灾乐祸,但神色中到底有一丝复杂。
徐循默然无语,正要起身告辞时,外间忽然起了小小骚动,又有人大声道,“又何必拦我?”
虽然隔得远,但也能听得出这是皇后的声音,徐循有些惊讶,望了仙师一眼。仙师沉吟片刻,忽而也是一笑,便吩咐左右,“罢了,让她进来吧。”
话声刚落,皇后便甩着袖子闯了进来,身后几名小道姑慌忙跟进,口中犹自轻喊不休,自然少不得是一番混乱。皇后却是不管不顾,她望定了仙师,沉声道,“说罢,你要我做什么,才肯到清宁宫里去。”
她越是如此决心十足,仙师的心情似乎就越好,她露出一丝微笑,恬静道,“到如今,你还能给我什么呢?”
皇后断然道,“若是能够成功登基,栓儿日后就送于你养,我料得老娘娘会将他带在身边,除此以外,他凡有空余,都到你身边服侍。”
仙师微微动容,“那你可就没有多少时间和他在一处了。”
皇后惨然一笑,“我好歹养他七年。”
“这……可方外人一心修道,我这长安宫,只怕他来了也觉无趣,又何必勉强孩子?”仙师思忖片刻,到底还是不为所动。
皇后神色一黯,她咬了咬牙,似乎是求助般看了徐循一眼,徐循对她使了个眼色,也不知是皇后懂了,还是本有此打算,她又道,“阿黄嫁妆,我予她再加一倍,许她常常入宫,和你做伴。”
仙师也看了看徐循,徐循对她投以抱歉的一瞥,仙师似是安抚地微微摇了摇头,方才又道,“如今这几位公主,也就只有阿黄一人,最有价值了……”
换句话说,若襄王上位,处理掉了两个男丁以后,肯定会对余下的公主十分优厚——起码也要做做面子。按照当权者抹黑失败者的惯例,只怕栓儿的身世是要被翻出来说的,皇后自然要被天下人唾弃,圆圆必定也会受到牵连。至于点点,又如何比得上阿黄的关注度?襄王对阿黄,只怕是要比对亲生女儿还更好些,起码太后在世时,会是如此。
至于太后去世以后,到那时,皇后的承诺,又还能作数吗?眼前坐着的仙师,岂不就被她坑过?
皇后眼下,已经再无筹码,她眼底终究是掠过一丝慌乱,又犹豫了片刻,左右一望,终是长叹一声,慢慢地跪了下来。
跪姿自然也有很多种,昂然半跪、委屈弯身,等等不一而足,皇后的跪法非常正式,她伏在地上,头叩砖响,以一个极卑微的姿势,轻声道,“娘娘,孙氏昔年对你多有亏欠不敬之处……今日在此,给您赔罪了。”
以她如今身份而言,这一跪,在世人里唯有太后才受得起。但仙师却并无闪躲之意,她高高在上,垂首俯视着皇后的脊背,面上终于出现了一缕满意的微笑。
昔日的仇敌,今朝要反转过来求她,甚而再执妾礼……就算是心如死灰之辈,此时也不免会有几分触动吧。
但她依然没有放下架子,还在继续挤兑皇后,“太多礼了,贫道受不起,娘娘母仪天下,生得凤命,受你一拜,要折寿的。”
皇后肩膀,微微一震,尽管无人能看得见她的表情,但此时她的心情,又有谁感受不到?昔日千方百计,要坐上后位时,她想得到的,又怎会是今日的屈辱?似她这样的人,只怕宁愿以尊荣而亡,也不愿因屈辱而存。
然而,尽管很慢,但她依然直起上身,缓缓举起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昔日,是我人品卑贱。”皇后的双眼都有些发直了,她几乎是木然地道,“以阴谋诡计,对付了娘娘。今日,若娘娘能助栓儿登上皇位,我愿还位于娘娘,余生为娘娘做牛做马……”
她又抽了自己一记,仙师神色一动,眼底露出了深深的满意之色,她亦不说话,只是看着。
徐循冷眼旁观,不禁在心底长叹了一声:虽然今时今日,可能是仙师多年来最爽快的一天,但她在一旁看着,心中依然不觉痛快,只有说不出的悲哀。
“好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后两颊,已然高高肿起,仙师似乎这才满意,她轻喝一声,到底是徐徐站起了身。
皇后依然还跪在地上,她抬起头来,祈盼地望着仙师,仙师沉吟半晌,方才缓缓道,“所谓还位中宫的话,纯粹瞎扯,你也不必多说了。我只问你,今日你受的苦难,日后可要报偿回来?”
局面终于迎来转机,皇后哪会不知道该怎么做?她神色肃穆,“我孙玉女以栓儿、圆圆的性命立誓,今晚之事,乃是我心甘情愿,绝不违背。日后亦会尊仙师为主,孝敬有加,如有违背,叫我儿女均早早夭折,凄凉落魄无人赡养,叫我孙氏一门断子绝孙,身陷地狱,永不超生!”
这个毒誓,终于让仙师满意,她淡淡地道,“那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我做什么——我刚才已和皇贵妃说过,老娘娘此举,并非是因记恨你而来,就算你在她身前自刎死了,怕也难以影响她的决定,非因情而起,又怎会因情分而动摇?就算我能进了宫,能说上几句,怕也没有太大的效用。劝她的人,难道还少了吗?”
“怎都要试一试的。”皇后还是和徐循说的那句话,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若是劝说不成,还请娘娘把栓儿带来给我!”
仙师霍然一震,她瞪着皇后,半晌方道,“你这是要我和老娘娘翻脸啊……”
皇后没有答话,只是露出苦笑,徐循心底也是恍然大悟:若只为了那劝说的几句话,她又何必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只怕是早打好了主意,之前和她没有透露,不过是因为顾虑到这要求太天方夜谭,怕自己不肯答应,那皇后连长安宫的大门,都踏不进来。
磕的头也受了,打的巴掌也看了,发的誓也听了,仙师此时若要再反口,只怕是失了面子,日后在皇后跟前,是再抬不起头来——这又和昔日她被废以后,两人打照面时的情景不一样了。个中差别,虽然微妙,但局中人自己心知肚明,仙师沉吟片刻,也叹了口气,“罢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说着,竟就吩咐左右,“备轿,我们现在就去清宁宫。”
此时怕不已经是快二更了,各宫大门,业已关闭,徐循神色微动,“此时过去,老娘娘会否借口已经休息,避而不见?”
“白日里她更不会见的,这几日不见外人,就是打的要为大行皇帝念经的旗号。”仙师一边拾掇发髻,一边说道,“这经书念起来,讲究可多了……”
到底是如何讲究,也不必多说了,总之就是能堵死外臣请见的通路就对了。徐循看了皇后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也不再说什么,而是侧身一让,送仙师出了屋门。
屋内顿时就沉寂了下来,一个小道姑怯生生地给上了茶,徐循叫住了她,道,“你寻个帕子,包些新雪进来给我。”
外头雪势很大,不片晌已经积了起来。小道姑也不问为何,过了一会,给徐循送了两个扎好的雪包——倒也灵慧。徐循拿了过来,递给皇后道,“你这苦肉计,也太下力气了。”
皇后把手帕捂到脸上,刺激得一缩身子,她道,“不让她出一口气,她又如何会被说动……不瞒你说,进来之前,我也只有五成把握。”
“毕竟也曾和大哥做过夫妻。”徐循低声说,“面上再不在乎,心里也还有点情分的。不然,就你那几巴掌,能打得动她么?”
仙师为人,皇后、徐循都是深知,最是玲珑剔透,怎会被意气左右?她要出掉心头恶气,不假,但就坡下驴,也是真的。皇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忽道,“我对大哥,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也不知为何,徐循对她,就是特别能狠下心来冷言冷语,她嗤道,“别说你不是为了自己。”
“就为我自己,未必会做到这一步。”皇后扫了徐循一眼,“信不信由你。”
因着这紧急事态,所有人似乎都要比平时更坦诚得多了,徐循盯着桌面,短促地笑了一下,“我信你,你都走了这条路了,自然会往前走到黑。”
“是啊……”皇后的声音也多了几分悠远,“走到这一步,付出已经太多,要中途放弃,又怎会甘心?”
两人都不再说话了,徐循等了一会,也是心中焦躁,她在屋内来回走了几步,忽道,“壮儿……也不必我多说了,我若是没能逃过去——”
“点点我自会助你照拂几分。”皇后并不犹豫,她又露出个自嘲的笑,“若是我到时还有余力的话。”
徐循心中略安:太后对点点一向颇有情分,仙师不必多说,有了皇后这句话,不论将来局势如何发展,点点总不至于被亏待太多。
等待总是有几分难熬的,了结此事以后,谁也没有兴趣多说什么了,都只是继续焦灼等待。在一片窒息的气氛中,也不知过了多久,仙师终于回了院子。
两人都跑到外屋去迎接她,但仙师才一进门,见她脸上神色,徐循就是心中一沉。
“老娘娘已经渐渐倾向襄王那边了。”仙师也是开门见山,她摇了摇头,“至于栓儿,和她就睡在一床,我孤身进的里间,在她眼皮底下,实在也没办法。”
皇后身躯晃了一晃,几乎要站不住脚,她胡乱冲仙师点了点头,掀帘子就冲出了屋子去。徐循也顾不得和仙师多说什么,只匆忙说了一句,“若有改日,必定回来再和姐姐说话。”
她忙着也奔了出去,但皇后却已没了踪影,雪地上一行新脚印,仓皇往后院去了,徐循暗叫一声不好,忙起步追了过去。
长安宫虽说是仙师居处,但也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它自然也是有个后花园的,徐循摸着黑踉踉跄跄地奔到了后院,只有一点星光引路,压根看不清四周,左顾右盼间,见得一个模糊人影在某处停着,似乎是要往下跳的样子,她心里一惊,忙喊道,“别!别!”
说着,便发足奔了过去,果然见到皇后扶着一口井的井沿——各处宫殿,井口位置都差不多,虽然是黑夜里,但居然也被她找到了。
“你不是很讨厌我么?”皇后语气有几分嘲讽,“今日以后,你得称愿了。”
她忽地仰首冲天,大喊道,“你得称愿了!我服了!我服了!这就是我的命,我认了!天爷,我认了!”
以她一生经历,的确是称得上跌宕起伏、造化弄人,前半生也不需多说什么,只这用尽心力,甚至是舍弃了皇帝对她的情分,换来的太子和后位,走到最后,居然也是如此绝望和凄惶,皇后也算是把斗志保持到了最后一刻,她连尊严都已舍弃,只可惜,命运给她的回答,却并不会因此就柔软几分。仙师那句话,已经绝了她最后的希望,以她性子,宁可去死,怕也都不愿活着忍受之后陆续有来的屈辱,忍气吞声地在太后脚下过活。
徐循心底,一片雪亮:连这个所谓的赢家,最终也迎来了她的末路。
245联手
时已深夜,本应是好梦正酣的时候,西杨大人有了年纪,平时更注重养生,若是平日,多数已经是搂着一房美妾睡得正香了。但今日却叫他怎么能睡得着?连带着几位心腹幕僚也不能安歇,全陪着首辅耗在书房内吃清茶,连点心也不敢多吃——腹中越是饥饿,思维就越是灵便,也就越能为恩主排忧解难。
不过,现在就算是饿出火来,怕也无济于事了,几位幕僚彼此看着,都没从彼此眼中看出什么来:局面就是如此,老娘娘封住清宁宫,只不出门,还把嗣皇帝栓在身边,正宗应了那位栓儿的小名。这一招实在是太绝了,不闯宫就没有嗣皇帝,没有嗣皇帝,哪来的登基大典?可这多少年、多少朝,哪有过大臣闯太后宫的道理?没有通行令牌,文臣连后宫的门都进不去,要闯?这可不是地主家大院,你找两个身强体壮的人伴着,飞奔到院子里把嗣皇帝揪起来就走。从文华殿到清宁宫的确不远,也就一里路多点儿,可内外有几重高墙拦阻,士兵内侍把守——这内侍也是习练武艺,平日里要举行‘内操’的,谁要是擅闯一步,就不说当场打死,那也得立刻给拿下了,绝不会容许外男闯进去哪怕一步的。
当然了,要说恩主这么多年的首辅当下来,在宫里没有自己的关系,那也是太小看了他,搭关系搭到两重守将身上,不难,难的是这件事的得失极为清楚。——放着人闯进去了,掉脑袋的可就是自己。别说抢出嗣皇帝来登基是大功一件,嗣皇帝今年才几岁?能顶什么事?皇后常年身子不好,连宫务也没法管,其余妃嫔,听说除了南内那些没名分的以外,已经全殉了。难道让宦官来监国?少不得还要太后出马。太后能放过这个秋后算账的机会么?现在闯宫,那等于是把脑袋夹在胳肢窝里,已经是没打算落着什么好了。
不错,去了的大行皇帝可谓是宽宏醇厚、柔定端方,和西杨大人也是君臣相得,可这也不能拿全族人的荣辱去填吧?就是西杨大人愿意,那守门的还不愿意呢,虽是头儿做主,但上头发落下来,从人不一样是有罪?这强抢,肯定是不成的了,老太太怕也就是心知肚明,仗着她是如今内宫仅存的人选了,这才如此笃定,就和内阁在这耗着呢。
内阁能有什么办法?除了一次次请见以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是死顶了。不论什么‘国有长君,社稷之福’,这现放着册立多年的太子在,忽然改立个皇帝亲弟,触犯的条例、律令之多且不说,更重要的,是此举严重违背了读书人心中的纲常!就连一向是最敢于投机的东杨大人,这一次也保持了沉默。这时候谁敢出来把老太太的心思挑明了放到台面上,那他全家都完了,这辈子绝不能在官场上立足不说,只怕就连原本最亲密的三同——同年、同乡、同门交际圈,也要将他拒之门外。
可,这么死耗也不是办法,明日就是大行皇帝的头七了,太子不露面,这实在说不过去啊,大行皇帝的丧仪里,很多都需要嗣皇帝出面,没人这怎么办事?礼部祠祭清吏司已经快发疯了,还好天冷,不然,等到丧仪行完了,只怕连香料都遮不住那股味儿!
正这么心不在焉地思忖着,西杨大人一咳嗽,几位幕僚立刻都收摄了心神——吃茶吃到现在,东翁一直都是瞑目不语,不知道的人,怕还以为老人家是睡着了。
“襄王那里……还没有动静?”西杨大人问。
素来最受信重,在京城诸位官员心中,威望甚至不下一部尚书的苏先生欠了欠身子,“还是闭门谢客,毫无动作。”
“不老实。”西杨大人又咳嗽了两声,他疲倦地冲一边伺候着的美婢点了点头,顿时便有一盏淡参汤送了上来,西杨大人含了一口。“大行皇帝待兄弟一片赤诚,兄弟却是辜负他了。”
苏先生也叹了口气,又道,“东杨大人、南杨大人也都没有大动静,今早和您进宫请见不果后,东杨大人往文华殿值班,南杨大人去过大行皇帝灵前行礼,便回府了。虽说府前候见人数不少,但他一个也没见。”
“都不老实。”西杨大人非常悲观,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杨勉仁最多再忍耐十天,十天内如无动静,他要跳出来了。”
苏先生沉声道,“怎么说他也是顾命大臣……”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西杨大人淡淡地道,“勉仁之起,不就是因为这个道理?能忍二十天,已算是他还有几分良知了。”
局就在这里,内阁拿太后毫无办法,但太后对付内阁,办法却很多,晾着不动就是个办法。须知道读书人都是如此,虽然把脸面看得重过天,但任何时候也都不乏有投机者,只是现在,他们没有西杨大人的角度,还无法高屋建瓴地把局势看明白,所以不敢轻易涉水。一旦搞懂了局面,想走杨勉仁路线的人,还会少么?几天内要是拿不下太后,时日久了变数就多。毕竟,支持嗣皇帝,报复在眼前,好处在日后,而支持襄王,这个好处,折现是很快的!
苏先生也没辙了,他只好把那不是办法的办法拿了出来,“东主,如今黔驴技穷,只好……只好夹裹民意了吧?”
这民意说的不是百姓,而是百官,如果能提前串联,搞出百官联名上书的声势,先一步把可能动摇的官员夹裹进来,一来震慑太后,二来也是统一一下舆论,妙用自然无穷。
能进书房的,除了那两个婢女以外,都不会是笨人,立时有人问,“苏先生意思,难道是请东主挑头?”
“局面如此,非东主出面,不能服众。”苏先生坦然道,“如杨勉仁辈,不是东主,谁能夹裹得住他?”
“杀伐气也太重了些吧?如此一来……”那人摇头叹了口气,“不成功,便成仁,却是没有退路了。”
何止如此,若是闹出了这样的动静,太后服软,则内廷体面尽去,以后如何节制臣下?太后不服软,那就真是无转圜余地了,她已是没有别的路可走,谁知道会对养在身侧的嗣皇帝做出什么来?这一招虽然妙用无穷,但风险却也一样很大。
苏先生显然早已把前后都想得通透了,此时侃侃而谈,“若行此计,应当双管齐下。在外,联络百官上书,请行嗣皇帝登基仪,在内,联系心向先皇的忠诚健壮宦官,强抢清宁宫,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礼行了再说。”
他面上透出一丝狠辣之色,“而后,当请皇后摄政,送太后清修!”
清修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也不必多说了,众人一时俱都不言不语,只是目注西杨大人。有人轻声嘀咕了一句,“臣主废立,不祥啊……”
有一就有二,大臣插手皇帝册立、后宫摄政人选,这都是极其不祥的征兆。权力一旦失去平衡,就算皇后是在文官支持下上位,也会感到不安,提拔宦官外戚用以制衡,也是她唯一的选择,这种事,就和太宗夺位、大行皇帝废后一般,虽然看似都是个人行动,又或者都是‘被逼无奈’,但对后人的负面影响,却是极其深远的。毕竟,学好容易,学坏却难!有此一事,西杨大人本来看似安宁的晚年政治生涯,顿时便又是危机四伏,一个弄不好,都可能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西杨大人又合拢了眼睛,仿佛一尊石佛般坐在那里,沉寂了半晌,方低声道,“鞑靼……动静如何了?”
众人顿时悚然而惊——迁都才十几年,国势又旺盛,很多人思维都还没转变过来,都以为鞑靼凶人,距离京城尚有千里。被阁老一语方才惊醒:这十年间,大行皇帝轻徭薄赋,民力渐舒的同时,鞑靼势力也有所回暖,就是去年末,大行皇帝才刚重申了整顿武备的重要性,可见边境局势,已经不是那么理想了。
谁也不会相信鞑靼在京城没有细作,若是借着君臣相争,朝中大乱的时机打了过来……从边境到京城,也就是两三百里的路!
气氛顿时又沉闷了下来,苏先生在心底叹了口气:若是依他,快刀斩乱麻,还是会努力一把。但西杨大人行将就木的年纪,怕已是没有这样的锐气了。
他强打精神,又为东主谋划道,“既然如此,倒不如就依了老人家——”
“苏先生!”
“苏兄!”
屋内顿时响起了一片惊呼,余下几位幕僚均是长身而起,或是震惊、或是不屑地瞪着苏先生。苏先生对此,不过付与一笑,他望着西杨大人,沉声道,“东主,如今业已技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西杨大人摇了摇头,却又很果断地否决了,“先主待我恩重,我老了,死后事就在眼前,若是此时背主,怕连死都死得不安心。”
西杨大人也的确是在大行皇帝手上,才被提拔为内阁之首,他这一番话,说来平平淡淡,但却自然体现了坚定的决心。众人这才露出安心感佩之色,个别性情中人,还狠狠地剜了苏先生几眼。
苏先生并不在意,身为幕僚,尽可能出谋划策,使东主多几条路走,这是他的职责,至于采纳不采纳,那是东主自己的事。只是如今西杨大人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他也不禁有几分焦躁:东杨不必说,南杨一向借圣意立身,自此事上态度必然软弱。内阁三人已去其二,英国公乃是武将,地位超然不好介入国君之争,顾命五臣,余下也就是一个胡大人,也就是个礼部尚书,位尊权小,靠资历立身而已,在这件事上,正统派看似拿住大义,其实是危机四伏,东主又要顾全君臣情分,又瞻前顾后不肯行险,这让人怎不心焦?
连着数日殚精竭虑地推算计较,苏先生已有心血耗费之感,此时也觉脑际一阵眩晕,他抚了抚额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慌之感,正欲再行筹算时,屋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一名美婢转身出去,不片晌回来,低声在西杨大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在苏先生讶然的目光中,今晚一直寡言少语,如同石雕的西杨大人,猛然一掀寿眉,目中精光四射,一时竟是喜动颜色,连说了三声,“好!好!好!”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引他入静室说话!”
苏先生心底,也是猛然一动,他是又惊又喜:从东翁的表现来看,只怕,东翁一直等待着的转机,已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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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家今日来此,”别看冯恩在皇帝跟前,谦卑得恨不得让额头长在地上,一出宫廷,他也是架子十足,即使当着首辅的面,都有底气自称某家。“乃是奉了皇后娘娘、皇贵妃娘娘手谕。”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谕令,递给了西杨大人,“两宫宝印在此,还请老先生过目。”
西杨大人只是瞥了一眼,见其上只简单写了两宫的确派冯恩到此说话,所言均代表两宫意思,便将其放到一边,先理了理衣冠,才对冯恩欲拜,“臣杨东里拜见上使——”
就算来得再隐秘,冯恩也是奉上意而来,代表后妃的意志,这一礼是对皇后和皇贵妃行的——不过冯恩虽然大感有面子,却亦不敢生受,忙弯腰扶起,“老先生!太多礼了!您有年纪的人,快请安坐,现在大小主子,可都指望着您那!”
“公公也坐。”时局紧急,两人都未太谦让,未几便相对安坐,西杨大人亲自给冯恩倒了茶——屋内就他们两人了,别无旁人服侍。“不知公公此来,可有受阻?”
冯恩今日会来,其实已经说明立场,西杨大人问的也不是那些把守宫廷的禁卫,以冯恩主掌东厂的身份,尚且无人能拦得住他。他问的是宫中权珰们的立场,天子去世,朝廷罢政,司礼监在新皇登基前也没法批红,内阁和宫内,事实上已经失去了消息沟通的能力。
“不曾,”冯恩摇了摇头,忽地露出苦笑,“连某家都来了,老先生请想,宫里还会有人朝着十王府么?”
冯恩昔日奉太宗令查检太孙宫,冒犯了太孙,后来太孙登基,立刻被投闲置散,若非太后帮着说话,哪有再起之日?当然日后他掌握东厂,那是他有本事重得了大行皇帝的欢心,不过不论如何,他和清宁宫渊源深厚也是真的,连他都不支持太后改立襄王,可见宫里那些大貂珰,意见是高度统一的。
休说宦官阉人阴毒,实在论忠义,有时竟胜过读书人许多。西杨大人心中暗叹一声,忙又问,“嗣皇帝可还安康否?”
“还安康,”冯恩道,“清宁宫如今不是心腹宫人,也难进屋,不过,昨夜静慈仙师娘娘进清宁宫探望老娘娘,见到了嗣皇帝,嗣皇帝就在老娘娘跟前养着,精神还很安定。”
一句话信息量十分丰富,西杨大人沉吟片刻,还未说话时,冯恩又道,“不过……仙师娘娘问得,老娘娘心意越坚,已是决意立襄王为帝。清宁宫内外,都有健仆把守,我等素日在皇城办公,也只能孤身入觐……”
这等若是委婉地把闯宫的可能给否决了,西杨大人最后的希望,此时似乎也已断绝,他心头一沉,思来想去,终是下了决心,咬牙道,“如此,还请公公传话,老臣必定不会让皇后娘娘失望。”
这等于是在表忠心了,表态会和太后做殊死斗争,当然要放的也肯定是大招,事态的激化似乎不可控制。不过冯恩却也是放心地一笑——值此,他终于可以完全确定了西杨大人的心意。
“两位娘娘,如今也是破釜沉舟了。两位娘娘有言:‘妇人只知相夫教子,宫外事无法去管,只能仰仗老先生,我等略尽绵薄之力罢了’,”他道,“皇后娘娘已经去信十王府,若襄王还有半点为人臣、为人弟的本分,当也会有所动作了。”
襄王没动静,其实就等于是最大的动静,否则,早就忙着要避嫌自证清白了。不说上表辞位吧,怎么也得动身回长沙去,这时候留在京里,哪怕不进宫了,居心也很叵测。就算不敢真的回去,做个姿态来也好啊,如今闹得皇后要亲自去信,可以说叔嫂间已经是完全没有情分可言,撕破脸了。但这件事,也的确只能由皇后出面,在西杨大人来看,皇后的动作,都是有点嫌晚了。
“皇贵妃娘娘又言,也许有一人能帮上一点忙。”冯恩又说,“此人名为胡琳,乃是太医院一御医,大行皇帝腊月发病,胡琳便是主治。”
这件事西杨大人心中也是有印象的,为此,他和几个同事也没少犯嘀咕:大家都在乾清宫值过班,怎么看不出来?宫中说话算数的根本已是皇贵妃了,只看皇帝病危时单单只要她在一旁随身服侍,皇后只能时常过来看望,便知道亲疏远近。甚至就连主治医生,似乎也是皇贵妃一手挑选,若是事有不测,皇贵妃又想为养子争取一把,到时,还不知要闹出什么风波呢……
“大行皇帝此次生病,也是一反常态,只用胡琳一人主治,冉万芳施针,此事不知大人有无印象。”冯恩进一步问道。
西杨大人心底,渐渐升起一股预感,他点了点头,沉声道,“难道此事另有隐情不成?”
“不错。”冯恩神色肃穆,颔首道,“大行皇帝腊月发病时,胡琳白于皇贵妃,此疾,实则是因为夏天时……”
这一番勾心斗角的阴微故事,要解说出来可不容易,冯恩说得也很仔细,不疾不徐,每个细节都从不同角度再三印证。西杨大人听得目射奇光,心底一片雪亮,对两宫暗示的道路,已经是全盘洞悉。
好!虽然此事不大,但已经足以扭转乾坤,奠定江山。饶是他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在这几日的煎熬后,忽得了转机,也不由是心情激荡,冯恩一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沉声问道,“太医院档案,可还留存?”
“此事清宁宫丝毫不知,皇贵妃娘娘只同皇爷说起,皇爷——”冯恩忽地叹了口气,黯然改口,“大行皇帝听说后,当即就换了主治医生。因他猝崩,胡琳、冉万芳尚在东厂羁押之中,不过此乃例行公事,两人并未受到多少为难。”
对昭皇帝去世的细节,西杨大人也还记得很清楚,大行皇帝这顶多是头疼以至于引发了遗传病,不太像是治出来的,但是话又说回来,毕竟是猝死,太医也要接受调查,论证药方。羁押在东厂不是锦衣卫,虽然已表示出东厂熏人的权势,但此时看来,真乃是天予之便,他斩钉截铁地道,“好,公公,你可回报两宫,此事,臣下心中有数,自然知道该如何操办了!”
冯恩微微颔首,“某家也自然会遣人在太医院档库附近把守,免得万一。”
不过几句话,两人顿时已经达成一致,拟定了一个未曾言说的默契方案,心情也都和片刻前大不一样了。西杨大人轻松之余,也有些纳闷:怎么到了今日,才拿出如此有价值的信息来?若早几日,只怕局势根本不至于被拖到这地步……
“还有一事,需请老大人成全。”冯恩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肃然道,“皇贵妃娘娘因日前被羁押在偏殿中,等着殉葬,一直未能脱困,是以无法将此事告知皇后娘娘。昨日皇后娘娘将她救出后,方才得知此事……若是襄王登基,一切休提,但,如嗣皇帝能够登基,只怕老娘娘怒火所向,却会是皇贵妃娘娘……”
皇贵妃一手主持了大行皇帝的病情,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她的行为本来就引人疑窦,如今揭出底细,太后除非傻的,不然肯定知道是她所作所为。而就算嗣皇帝登基,她也还是太后,要为难皇后也许难了点,逼皇贵妃殉葬,却不是什么难事。
“皇后娘娘毕竟是为人媳妇,只怕保不住皇贵妃娘娘。”冯恩道,“还请西杨大人念在她微末功劳之上,届时略微回护少少。皇后娘娘也感念您的恩情。”
言罢,他平静望着西杨大人,似乎并不打算再多解释什么。
西杨大人的脑子,却早已经是急速地转动了起来:后妃不合,也不是什么新闻了。事实上她们二人能够携手发令,已经大出自己意料。刚才冯恩的话中已经透露了不少信息,皇贵妃一脱困,静慈仙师就去了清宁宫,皇后往十王府写了信,冯恩往自己这里送了消息……如无意外,这三个行动,都是皇贵妃的手笔,此女子,只怕大不简单啊!
皇后是真心要救她吗?却又未必,多数是破局无计,病急乱投医做了交换而已。嗣皇帝还小,皇贵妃是皇次子养母,后宫里真有必要留个如此厉害的人物吗?若只余皇后一个,一切就要清爽得多了。
瞥了冯恩一眼,见其似笑非笑,西杨大人心中一动,忽又是念头一转——皇后计短,皇贵妃计长。若是一切顺利,自己和太后之间,已经结下了三山五海都清洗不去的仇恨,不在皇后身边留个臂助,只怕皇后是坐不稳后宫之主的位置!若又由得太后翻覆重新掌权……
再说,听闻此女和皇帝身边的权珰渊源深厚,若不是她穿针引线,说不准,皇后未必能确定冯恩的立场,和他建立起信任关系。又往深了说,派冯恩过来,焉知不是在安他的心,坚他的意?连冯恩都倒向嗣皇帝了,宫内人心,已不必再怀疑。这一切谋划,若是出自于皇贵妃的手笔,那么事成以后,垂帘听政,这帘子背后是谁——
纷至沓来的念头,仿佛算盘上的珠子,在脑海里发出了清脆的滴嗒声,西杨大人也肃容答道,“还请两位娘娘放心,老臣必定竭尽全力,护得皇贵妃娘娘周全。”
冯恩终于露出笑容,起身行礼,“奴婢代两位娘娘记下此情!”
事不宜迟,即使是首辅,这时候也不会玩什么慢节奏,仅仅是第二日一早,流言就已经遍布了京城官场,直指了皇帝真正的死因。
246害死
老年人觉短,太后清晨时分就已经睁开了眼睛,栓儿在床里头倒是睡得正熟,发出细细的鼾声,她轻轻地摸了摸孙子的额头,挑开了上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丝绒线,披衣下了床,一番洗漱以后,便来到佛龛前,先上了三炷香。
说来,太后也算是热衷佛事,但她并不算太虔诚,只是礼佛进香,很多时候是一个很好的社交手段而已。从年轻时为了迎合太宗,崇信了佛祖开始,太后居所就有一间屋子专门用来礼佛,但她并非日日前来参拜,此时进香时,心里想着的也不是虚无缥缈的佛祖,而是自己才崩逝未久的长子大行皇帝。
天下事,哪有一帆风顺的?真正理想的家庭关系,只存在典籍里。实际上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就说太宗和仁宗两父子,仁宗受过多少父亲的气?可太宗崩逝时候,只怕除了解脱以外,也不免有几分伤心。太后自己和长子,不是不存在问题,但现在人都去了,还去得这么突然,心里剩下的就只有他的好了。
从小就知道心疼母亲,为她分忧,做太孙的时候,有好东西都先奉献给母亲,宫里的事情,处处都依照她的意思来办。后来做了皇帝,虽然母子间有过意见分歧,但对清宁宫的供奉,却是从来也没有少过。对弟妹也是照顾周到,同母的不同母的,都十分服膺他这个大哥,国家在他治下,风平浪静、兴旺昌盛,虽然子息有些问题,可到底也有了两个儿子……太后对儿子是有不满,但这不满,集中在私人感情方面,不过是玉璧上的一片微微的瑕疵,归根到底,她终究是为了长子骄傲的——没有谁比她更明白,当个好皇帝,是有多难。
远的不说了,就说近的,建庶人登基为帝时,也有二十多岁了,当时太祖留下的又何尝不是一片大好基业?太后侍奉太宗和仁孝皇后时,曾多次听其感慨,若非建庶人自己倒行逆施,太宗就是有天大的运气,也不可能登上皇位。饶是如此,他靖难登基的过程,依然是重重险阻,说不得是天命所钟、气运相助,最终才走到了这一步。
其实,即使是如此,坊间对建庶人,也不是没有同情的言论,以叔王谋侄皇帝的位置,赢了似乎也不光彩。但太后乃是当日局中人,对这样的片汤话,她一贯嗤之以鼻。削藩都快削到鼻子上了,不动就是个死,多少前车之鉴在那放着,连太宗同母兄弟周王,先被迁移到了云南烟瘴之地,接着又回京监禁,若是不‘清君侧’,只怕没过几年,全家老小都要被牵到南京城里圈禁起来了。实际上若不是建庶人这样咄咄逼人,太宗又何能下定决心要奋起一搏?
前事之鉴、后事之师,如今坊间,对当年的事几乎是讳莫如深。但太后却还没有忘记少年时的往事,并非说她相信栓儿就会故技重施,和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兵权的藩王为难。但话又说回来,自己年岁已高,还能再照管朝廷多久?哪怕就按十五年来算,到那时,栓儿也就是和建庶人差不多的年纪。
不错,大行皇帝登上皇位时,也不过三十许人,但他从小过的是何等日子?在征战中出生,陪着祖父四处南征北战,阅历丰富,见识过人间百态,早在做太孙、太子时,就已经多次外出办差。他的能力,是早经过祖父、父亲、母亲乃至群臣一致认可的,即使是青年登基,也绝无主少国疑之虞。栓儿和他,能相比么?幼年履极,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身份贵重,几乎不可能出宫,一个在深宫里关了二十多年的少年人,即使是经过最完善的教育,只怕也不能放心地把国家交到他手上吧?
再说,国朝虽然重文轻武,但京城就在鞑靼人附近,君王不懂武事,这一点是太后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开国到如今,算上建庶人一共五个皇帝,四个都经历过金戈铁马、刀头舐血的生活,就连她都曾在风雪中为这北平城的安危而奔忙过。唯独就是建庶人,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登基不过几年,就搞得山河一片零落,自己到现在都是生死不知。让五小子继位之语,初听是天方夜谭,但太后问心无愧,她知道外头难免会有些议论。第一个就是皇后,如今自然少不得多处奔波着忙,指不定正忙着和群臣串联……但这些都不能动摇她的决心:让五郎即位,是如今这局面下相对来说最为理想的选择了。
一样都是天家的血脉,五郎即位,也不能说是皇位旁落,当然,他上位以后,皇位的传承必定会落入襄王一系。但太后以为这也可以接受,襄王是有嫡长子的人,明确就是襄王妃所生,虽然自小也是生活在藩王府内,不算接触过民间疾苦,但五郎身子康健,而且又从不服用那些杂七杂八的什么仙丹,不说别的,起码可以向祖父、父亲看齐,活到个五十岁吧?到那时,太子怎么都有快三十岁了,从十岁上出阁读书,也算是经过二十年的储君教育,期间少不得各处历练,这就又比现在着急忙慌地把皇位交给栓儿,要靠谱得多。
当然,若大郎能活到五十岁,整件事势必又不一样,能活到六十岁、七十岁的话,皇位那肯定是栓儿的没跑,她也不会——也不能多说什么了。谁让大行皇帝去得早呢?这么做,对栓儿是不太公平,可人生事,不如意者十常*,若生为嫡长,皇位就该由他继承,完了天下人都顺理成章地接受他的统治……那建庶人该上哪儿哭去?书上写的倒是挺美,可治国又哪有这么简单?
这也是大郎的两滴骨血,她心不在焉地思忖,肯定是要尽力保存的。还好,五郎性子温存敦厚,她有把握,绝不会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担心,就对侄子动手。把孩子养在大内,大不了就带在自己身边,等长大了以后,若是果然愚钝不可造就,那么倒更安全了,若是个聪慧有心思的——
想到自己那大孙子,太后无声地摇了摇头,无奈地一笑。栓儿、壮儿这两个孩子,和当年的大郎比,简直是天上地下。若是他真的聪慧有神,自己倒宁可赌一把了,可这几天亲自带下来,却只是越发坚定了太后改立襄王的想法:等到襄王继位,谁还来认真教他读书明理?以栓儿的资质来说,浑噩富贵一世,也不算是个坏结局。
说到底,都是命。太后经过多少事情,早已经说得上是心如铁石,此时却也不禁要感慨一句:胡氏、孙氏、徐氏,这三人不论谁讨她喜欢,谁不讨她喜欢,可哪怕有一人能生个儿子——哪怕是孙氏呢,也总比罗氏好吧?还有壮儿,那个吴氏,什么东西!他偏又瞧着一点也不像大郎,可想而知,定是像母亲的了,若不是徐氏教着,还算是有点样子,不然,谁知道日后是不是又是个欺师灭祖的不肖子弟!
想到这里,太后微微一怔,她停下了喃喃的诵经声,抬起手来,示意两边宫女将她扶起。“小乔儿呢?”
虽是自封于清宁宫内,但太后并不是自我幽禁、自我放逐,闭门不出,只是她的一个策略,让大家都能缓开一步,从容思忖局势,反正,大行皇帝的丧事还没完呢,天气也还很冷,大家都还有时间来仔细地想想让襄王登位的好处。外头百官的动静,她可以找到一些耳目去探听,这内宫的各种事情,就交给乔姑姑来监管了。所以这一阵子虽说是封宫,但她出入宫闱的次数还要比以前更频繁,少不得多往六尚处跑,监督着整座宫廷的日常运作。
今日也是赶巧,乔姑姑刚回宫不久,见到太后,她欲言又止,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太后倒未在意,而是提起了一个人来。“皇贵妃现在还住在那——那什么殿里呢?还是那天就一起走了?”
当日皇帝乍然崩逝,一时间多少事情!太后哪有闲心惦记一个皇贵妃,悲痛之余,还要张罗丧事,定遗诏,回了宫想到那个什么赵氏惊天动地喊出的那一喉咙,越发觉得儿子的后宫里只怕没有几个好东西,他壮年崩逝,和这些狐媚女子不知道德廉耻,不肯劝谏他少服丹药,怕也有一定的关系。火气一上来,又怕儿子去得着急,在路上孤单害怕,连忙就把那几个挑事精和余下那几个还算正经的服侍人一道殉了——从儿子的表现看,只怕送下去那几个人,都不算是得他的心意,索性就把新选的秀女也给送下去了。
宫里一下少了这些人,如今除了几个公主皇子以外,就只有皇后一个住户了,当然是十分安静少事。太后完全就把皇贵妃抛诸脑后了,她处理完了大郎的后事,就动了心思,开始琢磨着继承人的事来了。皇位传承,事关重大,这几日双方明里暗里没少交锋、辩论,也就是这两日把宫封了,她才渐渐缓过来,有余裕关心杂事。这不是,想到壮儿,忽然就记起了皇贵妃——当时随口一说,根本心不在焉,满心都在盘算皇嗣的事,她是自己都拿不准,有没有多添一句,让人把徐氏一起殉了。
“这……”乔姑姑一开始竟答不上来。“当日,您没下令让她殉葬……”
太后也不以为意,知道她怕也根本都忘了这号人物,她沉吟了片刻,便挥了挥手,“看在她到底是点点生母,又还算把壮儿教得过得去的份上……终究是再见她一面吧。如今没了大郎撑腰,我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和从前一样嚣张。”
这头白眼狼,从十年前废后风波开始,明里暗里,没少受过清宁宫的好处,没有清宁宫撑腰压阵,她的风头能一次次地盖过了皇后去?只怕连壮儿都捞不到来养,可且看她是如何回报清宁宫的?长达几年的若即若离以后,接管宫务时,居然连太后的脸都打,还连着打了好几次。她的名声是立起来了,可清宁宫的脸面呢?无非是仗着有皇帝盛宠,所以心思活络罢了——也算她手段比孙氏高了几分,这些年来,处处把孙氏压得喘不过气不说,见缝插针的,到底还是给她弄了个皇贵妃出来,距离后位,也就是一步之遥了。若非根基比孙氏要薄弱些,这后位谁属,只怕还不大好说……
和孙氏比,徐氏可算是有心气、有手段,皇帝在时,太后还真没法彻底降服她。就是如今,一旦这个特殊的时期过去以后,身为藩王养母,她在宫中也算是自有依仗,也不是她可以随意塞个罪名弄死的——自然,太后也不必如此行事,要她死,一向是简单的,不简单的是如何降伏了这个包袱不浅、城府极深的皇贵妃,让她心甘情愿地为清宁宫所用。
若她还算是见事清楚,此时当也可知道,以自己和她的关系,清宁宫要她殉,是天经地义,不要她殉,那才是网开一面……
太后对徐氏还是很有信心的,她知道她见事一向都很清楚,不过,到底要不要留她性命,她也还没有想好。若是襄王即位,孙氏不说了,毕竟是皇嫂,怎都要尊养起来,这一点,即使她再不情愿也只能妥协。但,身为壮儿养母,又极有心机手段,也还算是有些姿色……这样的人,没必要继续在宫闱中存在,不大不小,始终都算是个隐患。
她并不准备一开始就揭露自己的盘算,更不以为徐氏会猜到自己的盘算,被乔姑姑这么一提,她也依稀记起来了,当时局势多么敏感?为了把稳,自己仿佛是下令由清宁宫的粗使婆子去看守她。没有清宁宫的示意,哪个下人能靠近她的屋子?只怕,现在她都还以为栓儿已经即位,她被提来,就是为了决定她是否要殉大郎而去的。
——就让她猜吧、让她恳求吧,在漫长而难捱的等待中,她可以欣赏着素来心气十足的皇贵妃乞求服软的样子,多少也放松一下心情。
想到素来神色安详的徐氏,会有怎样的变化,自己又该如何一步步地降伏这小蹄子,迫她许下承诺,从此为王前驱——即使是身处大儿猝死所带来的巨大悲痛之中,不,或者应该说,正因为她处于巨大的压力和悲痛之下,太后这才会罕见地为自己的遐想分散了心思,甚而是让心底深处的情绪,到达了面部,露出了一个颇为不合时宜的微笑。
这笑容很短促,笑意也很淡,但却已为乔姑姑瞧见,这使得她越发惶恐,更不敢将自己收到的消息诉诸于口,只是,太后都已发了话要见徐氏,即使她胆大包天想要隐瞒,又如何能瞒得过去?
“老娘娘。”她尽力组织,协调着自己的说法,却又丝毫不知该如何阐述,才能委婉上哪怕是一两分,最终,这消息到底还是如箭一般,离弦而出。“奴婢也是才知道的消息,皇后娘娘前天晚上,乘着夜色,等咱们两宫之间门关了以后……带了几个宦官,闯进便殿里,把皇贵妃娘娘给带走了……”
太后不禁愕然,“她?——她想要干什么?”
如今这样的局势,以孙氏性子,必然会尽一切力量想要‘营救’栓儿,又或者和外臣串联。但太后并没有下令将她软禁,她知道,宫闱里发生的事情,终究是瞒不过外头的,起码,内阁乃至诸部重臣、勋戚宗亲,在宫中都有关系人脉,软禁皇后的消息一旦传出,只会让群臣忧虑更甚,很多人的心态,也会发生变化,没准本来能成的事,这就成不了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孙氏闹不出什么风浪来……宫中后妃,本就不得干预政事,她又不是如今宫里辈分最高的女眷,儿子也不在手里,当时立后的猫腻才过去几年?就是想串联什么,以她的声望,也不可能鼓动什么风浪,指不定还会弄巧成拙,给清宁宫帮上什么忙。——不过,她的确未曾想到,她居然会把主意打到徐氏头上。
时间点一出,她立刻就想到了前天晚上突然来访的静慈仙师,本来些微疑惑,顿时得到解答。“呵呵,也难为她了,病急乱投医,居然被逼到如此地步。要请动徐氏,去求胡氏……这几日,她是否常去长安宫?”
“是。”乔姑姑的语气干巴巴的。“长安宫俱都闭门不纳,不过……前晚就让娘娘进去了。”
还没欣赏到皇贵妃求饶,就已听说了皇后接连向两名大敌低头的消息,即使太后心事重重,也不由得精神一爽,她微微一笑,“你也不必着急,胡氏也就是看在徐氏份上,过来打个转、探探口风罢了——总是要把徐氏为她女儿婚事奔走的情给还上。我还说呢,她怎么忽然来了,虽说是不放心我,但她岂不知道此时应当谨言慎行、置身事外的道理?原来却是应在了这里。”
说到此处,见乔姑姑面上依然阴云笼罩,太后不禁一奇:徐氏生死、去向,终究无伤大雅,一个失势妃嫔,哪怕再加七八个尊号,变成皇皇皇皇皇皇皇贵妃,对大局又能有什么影响?在就在,去就去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皇位的传承。乔姑姑又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自己都表态不追究了,还哭丧着脸,这是什么意思?
正欲相问时,宫女匆匆来报——被她派出后宫,和东厂联系的心腹宦官李氏回来了。
李内侍毕竟曾是男儿身,作风比乔姑姑要干脆,一进门就风风火火地跪了下来,草草给太后磕了头,起来迫不及待道,“老娘娘!奴婢今早听闻——听闻了一个极荒谬、极卑鄙的消息——”
“快说!”太后心头一沉,也顾不得再理会乔姑姑了,她沉喝了一声,“出什么事了?”
“如今坊间传言……”李内侍一咬牙,直说了,“传言大行皇帝——实在是被您害死的!”
太后先惊后怔,过了一会,又怒又笑,“此等荒谬之事,也值得来报吗?哪一次改元,不是谣言满天飞——”
“今次又有所不同!”李内侍慌忙道,“您、您请听奴婢道来……”
说着,便将如今的流言,仔仔细细地给太后说了出来,最终道,“如今那刘胡琳,就在东厂手中。奴婢进来报信前听说,三位相公已经派人去太医院档库查证,此事是否为真了。”
历来谣言,多数都是空穴来风,压根都无法查证。可今日之事,条理分明、逻辑严密、人证物证俱全,最关键,是和皇帝临终前那一病的奇怪表现非常吻合,这哪里还是谣言?哪怕是乔姑姑,都听得一愣一愣,满面惊疑。太后虽然面上掌着,还能挺住,但心里也是又惊又痛:难道,真是自己一句话,才害了大郎?
她在心底,将此事来回思索了几遍,竟都寻不出一丝破绽。再想到大行皇帝去世之前,那一惊一乍、神神秘秘的举动,心里亦是信了七成,一时间心痛如绞,思及大行皇帝的音容笑貌,记忆中他的每一言每一语,每一笑每一哭,都像是一把尖刀,往她心里只是乱扎。
“老娘娘!老娘娘!”乔姑姑和李内侍慌乱地将她扶住时,太后才发觉,自己已经是站不住了。
她顺从地由着内侍们摆布着,将她放到了榻上——却是心绪烦乱,压根也不在意这些细节,心中只一径想着方才李内侍的话。
‘便是这虎狼之药,已经损害了大行皇帝的根本,再一由细微寒暑引动,便发了大病,这又哪里能治呢?刘太医当时就说了,医者是医病不医命,皇爷的命,夏天时就已经注定了……’
恍惚间,又想起大行皇帝才刚出生时候,在产婆手中嚎啕大哭的样子。那时他皱皱的、红红的、小小的,踢蹬着腿,虽然不比一节竹筒更大,但哭声洪亮,小小身躯里,又是蕴含了何等勃发的生机?
“老娘娘!老娘娘——”身周喊声越发焦急,却又渐渐遥远,黑暗渐渐侵袭了上来,体贴地掩盖去了那沸腾的痛楚……
下一刻,一股冷流,激得她迎面生凉,太后猛地呛了一口,惊醒了过来。她茫然地望着四周,见乔姑姑端了个杯子,手里还有水迹,心下略微转动,已经知道大概。
“都——都别说话了。”见两人都有说话的意思,她疲倦地挥了挥手,“让、让我好生静一静……”
247脱生
今年的春月,算是被大行皇帝给搅合得完全没了春月该有的喜庆,就连朝廷本应该享有的假期,都被剥夺了去,虽然未发明文,也不用到部办公,但有皇帝丧事要办啊,再说了,如今局面如此,就是让你在家休息,只怕也休息不来。除非是那等不入流的京官,否则,这时候有点影响力的人,谁不是各怀心事?有人已立下死志,只等着局面再恶化一步,便要行出格之举,以死来维护天子正统;有人积极活动,试图了解如今朝政最上层那三人的想法,以便谋定后动,又能保全自身,又能维护纲常;自然也有人自诩郁郁不得志,却是看到了如今的机会,正耐心地等待着太后的进一步表态,和整个风气、舆论的反应,以此来决定在哪边下注。国朝至今,单是京官就有一千多人了,这一千多人的心思,自然也都是繁杂冗乱,各都不同。
不过,却有一点还是无人敢于去触犯的——襄王避居十王府已有几日了,他府上是门庭冷落,连一个沾了官字的人都不曾登门,这威风的十王府,如今倒成了鬼门关,那是见者绕道,不带一点含糊的,稍微再谨慎点的人,连十王府所在的大街都不经过。除了襄王随身带的那几个庶务官以外,十王府附近现在的官员密度已经无限接近于零了。
这当然也使得襄王一系陷入了不小的被动之中,要知道他本来就没带多少人进京,再说离京这些年,也没怎么和京里的亲戚走动过。自从知道了母亲的心思以后,更是闭门谢客,半点不敢轻举妄动,只等着最终的结果。结果等来等去,除了等来了嫂子的一封信以外,京里的消息是压根都传不进来。而这位尊嫂皇后陛下的信里,对于局势也只是一笔带过,不过是要求襄王尽早澄清局势,明确皇位的继承而已。
襄王并没有回信,他也用不着回信,不论是应承还是拒绝,都不可能瞒得过嫂子。他之所以还没有动作,不过是还在等待着母亲的传信——自从大哥去世以后,母子之间,就再也没有互相联系过。母亲心意,仿佛是藏在云背后的月亮,他甚至都还弄不清楚,没有个十足的把握,到底母亲是不是真心想令他继位,还是不过以此为筹码,又在和他所不知道的敌手讨价还价。
在就藩之前,他和母亲见面的次数,还算是不少,母亲闲来也时常教导他一些为人处事的道理,两人的关系,不能说是不密切——但一就藩这就是六七年,期间两人音信隔绝,京城的消息送到长沙,早已过期。再说,一个藩王太关心京中局势,影响也不太好。皇帝大兄身边的厂卫,除了监察百官以外,又怎会放过自己这些藩王们?
襄王在几兄弟之间素有贤名,这贤名也是其来有自——他文化修养不低,更是早择定了长辈周王做自己的榜样,早就下定决心,要修书、学医药、写戏曲,在杂学上创下一番声名,和他那几个兄弟比,他的名声也的确最好。虽然就藩长沙,但在湖南也没有横征暴敛、剥削钱财、欺压当地官员、蓄养私奴……这些事,他的那些长辈又或者是兄弟们可没有少做,比如郑王吧,竟然做出将得罪过他的人强行阉割,没入王府中为贱奴的事情。虽然身份尊贵,不可能因此获罪,但也难免招来了大兄的训斥。
其实,只要不是奢侈无度,朝廷对藩王的供给还是相当充足的,再加上循例创办的产业、庄子,襄王在长沙,过的是逍遥不知人间数的好日子。要不是大兄病了,他受了诏令,他还真的不想再到这炎热干燥的北京城里来,远离娇妻美妾,过着谨慎小心的日子。
一别五六年多,母亲是显见得老了,母子相见,自然有许多感慨。除了大兄的病情以外,还有许多家务琐事,可以促膝言谈分说,自己的长子是在长沙出生的,未能和母亲见面,她也甚是惦念。还有三哥的病情,辗转多年,到如今又有恶化趋势……如同和大兄会面时一样,一家人说得最多的那还是家事。毕竟,虽然是天家富贵,但一家人也因此天南海北,不能时常相会,就连这最平常的家常,也找不到机会来唠。血缘至亲,彼此的关心发乎至诚,这一点是身边多少簇拥着的下人们都比不上的。
不过,在这几个月里,娘却从未提过朝廷政事,大哥就更不会说这些了。导致现在襄王除了知道有个三杨,也还能勉强记得六部尚书的名字以外,对于朝政实在是一塌糊涂、一无所知。他丝毫也不清楚,如今朝廷里涌动的都是什么暗流,又分了哪几派势力,究竟是娘有意把他推到前台呢,还是他纯属倒霉,被不知哪派势力拉出来挡枪了。嫂子写来的信上,虽然有皇贵妃的用印,但这又焉知不是造假,又或者有什么隐情?宫里水深,他也不是第一天知晓,太宗年间宫斗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他可还没就藩呢。在这宫闱中,有什么离奇的事都不会让他讶异,既然现在局势还不明朗,还没有半个人来联系他,那最稳妥的办法,也就是不言不动,等娘的指示了。
虽然自知以他如今掌握的资讯,根本无法对局面做出有效的判断,但毕竟被卷入局中,他亦有些担心自己的处境,也想知道拱他出来的人,到底有什么意图——倘使是娘的话,她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不是没考虑过娘是真心想让他做皇帝的可能,不过,即使这可能极为微小,襄王也感到十足的荒诞。没有任何人比藩王自己,更明白朝廷对他们的警惕了,毕竟太宗皇帝自己就是从藩王走上宝座的,他又怎会不提防这一点?且先不说大兄遗下两个皇子,就说他自己吧,虽然自小教育上也没亏待,读书识字用的都是名士为老师,但教育内容和大兄比,差得可就远了。论诗画,他有底气和大兄一较高下,尤其是画上,他未必比大兄差多少,可要说治国,他连大明州府多少都不能背诵,更别说那复杂得让人头晕眼花的官制,文武职进退,天下钱粮所系的税制——光是想到这些,他就是一阵头晕眼花,说实在的,连国家根本运转到底需要多少制度,襄王都自承是绝不明白。治国这门学问,哪有这么简单?不经过完整的君王教育,就算是近在储君身侧长起来的兄弟,都根本不得其门而入。现在让他接手?这不是在开玩笑吧,或许二哥会有点兴趣,但他一向有自知之明,做个藩王,他的政治智慧是够格了,该怎么自保,师傅们也都曾多方教导过,长史更是他的好臂助,让他去做皇帝,他可是没有丝毫兴趣与信心。即使国家百官泣涕以盼,就等着他入住乾清宫了,襄王也根本不知道他该如何管起。
再者,朝廷是绝不会许可如此悖伦大逆之事发生的,当日建庶人倒行逆施之甚,焚宫失踪后,还有多少臣民,或自尽或战亡,闹出了多大的风波?这还是他有错在先。如今,太子无辜稚童,一语未发,一件事未做错,皇位为他这个叔王掠去……天下人又会怎么看待此事?诸地藩王,怕不要蠢蠢欲动——你襄王都可以如此篡位,我等就不行了?更不说,那些文臣们,哪个不是受着三纲五常的教育长大的,就连自己带着的几个庶务官,这几日见了他都是欲言又止,满面的担忧和不敢苟同。襄王很了解这几位先生,真要是他有了上位的心思,只怕连他们都不会帮他。
在国家尚有继承人的情况下,藩王如要举事篡位,模范教科书便是太宗皇帝了。即使是太宗皇帝这样的天纵英才,在举事前又岂止是酝酿了三十年?没有自己的完善班底,在继位后强制压服朝廷文官,没有傲人的战绩武功,震慑各路边将、藩王,如何能够妄言登位?就连宋太宗,那也是有金匮之盟护身,才能如此顺理成章地登上皇位,在继位之前,他本来就是开封府尹,五代以降,那从来都是给继承人留的官位!
襄王精于诗词,对于史学,不过囫囵吞枣,此事的细节还是这几日他从府中所藏典籍中研究出来的。相信他娘乃至三杨学士,在这方面造诣都要比他精深。是以他从未以为自己将会登位,只是到底围绕着皇位在发生着什么斗争,这里头的事,他自忖自己是想不出来,只能等个结果了。
今日是大兄头七,按惯例,今日将会大殓入棺,虽为亲弟,却无法参与,只能困于府中,等着这莫测的斗争早日出个结果,襄王的心绪自然不算太好,他如今倒是盼着娘快些传信,令他帮忙,尽管有很大可能会招惹麻烦上身,但也比关在屋子里空等来得强。
书也读不下去,正是闲坐喝茶时,襄王忽见自己最为信用亲昵的内承奉走来,便道,“你来了,倒是来得好,我们下一盘棋吧,这贼老天冷得厉害,我也不耐烦出屋去走动。”
这位内承奉,是他自小随身大伴的干儿子,大伴去世后,内承奉便成了襄王身边的第一内侍,和襄王关系极佳,此次进京,襄王本意将他留在长沙照管内府,他却是担心襄王孤身应付不得,遂自告奋勇地跟了过来——他既是出身宫廷,干爹又是皇子大伴,在宫里自然有一番人脉关系,比起庶务官,倒还更有用些。不过这几日也和他一道被困在府中,哪里也去不得,就是有浑身的劲儿,也无处使去。
这时进来,他颜色却和往日不同,见到襄王还若无其事,便跪了下来,叩首禀道。“王爷,奴婢有要事回禀。”
襄王自是诧异,“什么事?你说。”
内承奉便细细地说出一篇话来:王府虽然闭门谢客,但每日里积攒的夜香总是要开门去倒,而且总不可能老吃府内窖藏的大白菜,总是要开门去买菜的,今日仆役出门办事时,见有人远远地对王府后门指指点点,心中便知道有事。他亦算机灵,并不发火,而是搭讪着走过去问了究竟。因十王府平日在京中自有常住仆役,和街坊亦时有来往,众人也不回避,而是和他说了。说是昨日起,京里便有传言,先帝去世,乃是太后与襄王合谋所为。所以襄王进京后才一直滞留不去,若非是一位胡太医忠勇敢言,这里头的委曲还真没有人揭出来。说是太后在先帝夏天得疟疾时,就想把他给治死,还是胡太医识破了太后奸计,拼命反对,这才勉强保住了先帝。这一切都留下了痕迹,在太医院的档库里保存了下来。先帝也有所察觉,只是为了孝道,隐蔽不发,到得冬日这一病,即使只用了胡太医扶脉,对太后百般提防,也终究还是难逃毒手云云。
“这都什么话?”襄王都气乐了,“现在还真是乱得不成样子了!”
“正是如此,奴婢听说后,也是深觉荒谬,却又不敢怠慢。遂私自出府——”内承奉先磕了几个头请罪,方才续道,“去往干兄弟府上打探了一番。”
内承奉的干兄弟,如今在二十四衙门也有个长随身份,虽然职位不高,但胜在是御马监,也算是有身份的人了。当然也依着如今的潮流,在城里置办了一座小宅子,襄王也听内承奉说起过此人,他迫不及待地等着内承奉往下说。
“谁知,干兄弟一见奴婢,便是脸色大变。原来自昨日起,此事已经传遍了京城,种种消息乱得可以,颇有些自相矛盾之处,也有些说法,和奴婢听到的不同,可却有一点是几乎不变的。那就是的确有一名太医,在夏天时就提出,当时太医院所用药方过分凶猛,即使能好上一时,也会消耗陛下元气,恐对日后不利,甚而削短阳寿。您也知道,太医院论方,尤其是圣体有恙,那必须都落在纸端的。所以档库有记载,这的确是不假。而太医院诸人,之所以如此一意孤行,也是因为老娘娘下令,将其性命与大行皇帝绑在了一起……”
这个消息,的确合情合理——简直是太合理了。襄王立刻就想到了大兄去世前那十余日,的确只让两名太医用药,做法和惯例迥然有异。甚而只要皇贵妃徐氏在旁服侍,皇后只能时常探视,至于母后,更是几乎没有亲身过去,只是派人前去探望……
难道?!
不!他狠狠地一挥手,将这个荒唐的猜测驱逐出了脑海:娘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细心一想,太医院的做派,襄王又不是不知道,其用药节奏,若是平时也罢了,急病时让人怎不担心?娘若是着急起来,也的确有可能发下这样的话语。太医院受了惊吓,便开出猛药……并不一定是娘有意造成这样的结果,因一时心急至此,也极有可能!
“这消息,一日间便传遍了京城?”襄王沉思片刻,又确定了一句。
“的确,说是昨日下午开始传的,到了今日早上,连百姓们都知道了。”内承奉也和他想到一块去了,他膝行了几步,抱住襄王的膝盖,恳切地道。“王爷,此事背后,必有推手——咱们是被人惦记上了哇!”
这一点襄王还能看不明白?他思忖着望了内承奉一眼,尚未说话时,侍女忽又来报,却是他随身带上京城的老教授求见。
王府属官中就有教授一职,平日里教导藩王与家人读书明理,地位尊崇。襄王对其一贯尊重,闻言慌忙请进来,老教授却也是一进门就跪了下来,“王爷,大事不好了!”
居然也是听说了传言,来找襄王商议的,“以金匮之盟,尚且有斧声烛影一说,国朝本立有太子,王爷,此言一出,您是难以自明啊!如今局势,实在危若累卵!”
说着,便连声劝襄王进宫解释,上书请太子登基,以此平息流言,也算是一尽人臣的本分。内承奉满面担忧,欲言又止,却是显然在担心襄王进宫后的人身安全问题。
襄王和内承奉多年主仆,对他的心思看得极是清楚,但他并不在意这个——若是新主真要他死,在哪里也都一样。有娘在,事情还到不了这地步。
只是……
“去安排一下,我们今日就回京!”他终于下定决心,霍然起身,以不容质疑的语气吩咐内承奉,“把仪仗摆开,闹得越大越好,辞行和请太子登基的札子,我走了以后再递上去。”
“您这是——”老教授不禁一怔。
襄王扫了他一眼,却并无解释的意思,匆匆安抚了几句,“本人心思,等回到长沙后再和先生解释吧。来人,快送先生回房去,收拾细软!”
不消片刻,内承奉和老教授都被送出了院子,屋内顿时又安静了下来。襄王在屋内来回打了几转,仰首望了一会天棚,终究是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此时进宫,那就真说不清楚了,就是进去递札子、请太子登基的,只要老娘娘没改主意,他的来意,必定会被抹黑成‘借请立太子,和太后密议’,除非他联合内阁诸臣进去清宁宫佐证,不然,后宫的事,谁说得清楚?藩王自保,第一条铁律就是要避嫌疑!
——可,若是联合内阁,那不成了带头逼宫了?流言一出,恐怕娘那里本来已经乱了阵脚,自己再来这么一出,那就更要乱了。进宫不可取,留京更为难,为今之计,只有立时返乡,人走了以后再留奏疏表态,才能从漩涡之中抽身而退。希望自己的这番举动,可以保住自己,事后不必再被波及!娘那里,不管她原本拿自己做筏子想达到什么目的,如今也只好另想别法了——他虽然孝敬,但也是有妻有子,也要为自己的小家考虑。希望以娘的手腕,失去自己这枚筹码以后,也还能斡旋折冲,达到她的目的。
天意无常,自己也只能尽力而为了,至于最终如何,那就听天由命吧!
襄王调息了一会,慢慢睁开眼,亲自磨了墨,在纸上慎重落笔写下了几行字。
‘母后皇太后殿下、尊嫂皇后殿下……’
写到此处,又不禁露出苦笑——前日晚上收到皇后亲笔信时,他就早该料到,这绝不会是皇后方走出的唯一一步棋。虽然对娘的图谋一无所知,但襄王可以肯定,她的敌人里,应该是包含了这位心机深不可测,能从逆境中重登后位的皇嫂。襄王自己作为亲子,当然是站在母亲这边,奈何如今,他却到底还是要顺着皇后的意,被逼离京城了,甚至还有些隐隐的后悔:若是能在第一封信时,就自证清白,又怎会闹得和现在这般满城风雨,连母亲都要受到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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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王府是风云变幻,殿宇群里多少人来回奔走着收拾仪仗,文华殿也不平静,自打大行皇帝宾天,内阁三人就自发恢复了值班制度,没轮班的那位也不轻松,他默认要去参加大行皇帝丧仪的种种流程。比如今日是大行皇帝头七,大殓礼十分重要,便由首辅西杨大人出席。次辅东杨大人往礼部坐镇,余下南杨大人才在东便殿办公,以备军国急务——越是改元时候,就越是要提高警惕,谁知道北方的邻居,会不会一时兴起,决定来个新年小动作?
“弘济,辛苦了。”眼看日薄西山时,东杨大人摇摇摆摆,却是进了便殿,“今日无事吧?”
“勉仁兄,”素来沉默寡言的南杨大人也拱了拱手,“今日无事。”
他没问礼部是否有动静,东杨大人特意过去坐镇,便是因为就算宫内有变,比如有些人异想天开想要把登基典礼给行了算数,礼部毕竟还是保管着登基仪所需要的许多物件,且因为局势紧张、人心浮动,大行皇帝的丧仪也许有可能出错,不巧,正在这当口,礼部尚书胡大人又病了——发了高烧,实在无法视事,只好由东杨大人亲自前往督促指挥,免得误了事。既然东杨大人一日都没有声音,那么,礼部那处应当也是平安无事的。
“内廷今日,可有信至?”东杨大人也不弯弯绕,问得很直接。
南杨大人是抽一鞭说一句话,“内廷无信。”
东杨大人的眉毛就高高地挑了起来,他意味深长地嘟囔了一句,“这……不应该啊。”
说出这话,本也没想得到南杨什么回应,毕竟,他私下赏花饮酒时多话,可到了公事上,却是信奉‘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眼下此事又是如此敏感,两个大臣背着首辅在这里讨论八卦,难免有些不体面。
不料,今日南杨大人却是一反常态,主动透露,“据闻,清宁宫召东厂说话。”
东杨大人顿时嘶了一声,“这是还未死心?”
正说话间,西杨大人也转了进来,“勉仁、弘济——今日均无事吧?”
事关皇位继承,大臣们也就和市井妇人一样爱八卦,看到西杨大人进来,东杨大人立刻说道,“礼部无事,内阁也无事。东里兄,今日辛苦了,快来暖一暖喝口茶——且说那太医院档库,调开了没有?”
西杨大人摇了摇头,“人主没发话,我等岂敢擅专。”
东杨、南杨,不由得就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件事分明就是他一竿子挑出来的,这还叫不敢擅专?一夜间能让满城都传得这风风雨雨,全京城有这般能耐的人可不多,观其行止,应该是信心十足,档库里绝对有这样一份记录的。现在还不开库,哪里是不敢擅专?只怕是还存了些幻想,要给太后留点体面吧!
“东里兄恐怕还有所不知吧。”东杨大人迅速做了二道贩子,“今日,清宁宫召东厂厂公入宫了!”
说到召东厂,那肯定是找的冯恩,这位公公可是能人,资历又深厚,如今东厂里根本没有第二个提得起来的人,再加上和太后的渊源,不找他找谁?所以虽然南杨没指名,但东杨已经是擅自确认了当事人。
不比襄王那处,要以极为耸动的谣言来激起他的重视,内阁两位大人听到的都是尽量接近事情真相的版本,已知刘胡琳在东厂押下。现在太后召厂公进去,无疑是要对刘胡琳做出处置,不论是什么处置,西杨大人乃至整个内阁方——起码在如今,两位杨大人都未表露异志,还算是文臣正统一派——都将要落入被动,所以东杨大人的语气是有些不满的,暗指首辅处事手段不够老道,把好棋给下坏了。
西杨大人却是淡然依旧,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太医院档库,也有东厂能人正在把守。”
他没有透露什么别的信息,只凭语气,顿时就使得两位大人都是面露惊异,东杨大人琢磨片刻,不禁笑逐颜开,“如此,大事底定矣!”
毕竟是读书人,善投机,不代表他没有底线,再说,人老了也少锐气,这一次不必再犹豫,便直接被归为胜利的一方,他的心情自然是很不错的。
“只是太子仍在清宁宫,依旧是个变数。”南杨大人却是展露了细密一面,沉声道,“只恐老娘娘人老固执……”
一旦确认人证物证俱全,东厂也站在太子这边,南杨大人的话都多了起来,西杨大人看了他一眼,心中自然有数,却也不为己甚,他又叹了一声,“不错,大事至此,终究还有几分变数……”
正说着时,屋外忽有人疾跑了进来,三位大臣都变了颜色,“何时如此惊慌?”
奔来报信的小书吏喘了几口大气,便急急地道,“回几位老大人,襄王仪仗刚才出府,往东城门去了!有两位属官持了奏疏往宫中来——”
说话间,又有人接连不断地过来报告,不过半个时辰,这奏疏就送到了文华殿里。两位大臣也顾不得风度了,见首辅执信,全都挤来在左右观看。
才看了几行,西杨大人已是喜动颜色,草草看完,他交予东杨仔细研究,回身就吩咐,“去找司礼监,把这封奏疏,送入宫中给老娘娘观览!”
言罢,终是禁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跌坐在椅中,方才环顾左右,捋须笑道,“至此,大事定矣!”
248谋生
如今的京城,处处都是风波诡谲,以三位阁老的身份,尚且免不得感到迷雾重重,更别说他人了。满京城的住户里,人脉、地位能比得上三位阁老的人,又有多少?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即使是以皇后之尊,得到消息,也不免要慢了阁老们一步。
“有此事?”此时已是入暮,坤宁宫内灯火通明,一片素白布置,皇后端坐堂前,听见消息,也不由得精神一振,露出宽慰之色。“总算襄王未曾糊涂到底,还能迷途知返。”
她和三位阁老的看法,倒是较为一致,襄王一去,犹如釜底抽薪,太后就是再坚持己见,也缺少劫才了。除非她真的下定决心,不惜把栓儿害死,也要扶襄王上位,否则,已再难掀起什么波澜。——毕竟,不管怎么说,栓儿都还是她的亲孙,却也是很难想像老人家会疯狂到这个地步。
话虽如此,可皇后也没有掉以轻心,打从长安宫回来,她就从公主所接了圆圆,又把阿黄送去了静慈仙师那里,如今后宫中仅存的几个主子,都在坤宁宫里居住。圆圆、点点和壮儿,三人刚才吃过晚饭,各自回去安歇。今日大殓,皇后都没放栓儿出去,虽然是推说他幼小,怕受了惊吓。但对清宁宫的提防之意,却也是昭然若揭。
大行皇帝这一世,对谁都可能有所亏欠,但唯独对子女大体来说还算不错,孰料身后局势陡变,小殓、大殓都没有亲属参与,只有皇后孤身相送,连徐循都被劝住了,免得一露面,又生波澜。徐循思及此,亦有几分叹息,对襄王离京的消息,也未能打起什么精神。
“一切只看明日了。”她揉着眉心,有一丝疲倦,“内阁那里,应该是会漏夜把消息送往清宁宫。有一个晚上的思量,老娘娘应该也足以下定决心,若要妥协,当然是越早越好,就是不想妥协……”
皇后往内院方向看了一眼,也点了点头,肃然道,“我已经召集忠勇内侍把守宫闱,有冯恩在,应该出不了什么幺蛾子。”
现在皇位归属不明,皇帝玉玺,已经失去作用,到底是太后印还是皇后印管用,就得看个人分辨了。除非有禁卫做出冲击后宫的蠢事,否则,得了习武内侍的人,便是得了后宫的安全。在冯恩倒向栓儿这方以后,坤宁宫已经是稳如泰山,甚至有了冲击清宁宫的实力。当然这么做只能落人口实,兼且刺激太后的情绪,更是让天下人都看后宫的笑话,是以不论皇后还是徐循,都没有为此不智之事,只是调集了一些习武的内侍,把守在坤宁宫外围护身。
“快二更天……宫门早下千两了。”徐循目光有几分幽深,“城门应该也下了锁,夜禁开始,今晚,不会有什么大变动了。”
若说村庄,那当然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太阳一落山,就很少有人在外走动,小城镇内也差不多,虽然没有夜禁一说,但到了晚上,除了个别特殊场所,不然大部分居民也都不会浪费灯油,泰半也早早入睡。到了通衢大城,便有夜禁制度了,具体时辰因地制宜,至于京城么,每年除了元宵节前后半个月以外,都严格遵守夜禁制度,一更三点鼓楼暮鼓一响,大路口一律拦上栅栏,要自由通行,那就除非是特权阶级了,直到五更三点钟楼敲了晨钟,栅栏撤去打开,众人方才能够自在出行。
这夜禁一开始,除非有天大的祸事、急事,不然谁也不会召人进宫。否则,激起的就是全城的惊慌和谈论,京城里生活了这么多人,随便激起一个恐慌,踏死的人怕不都要有上百,若有人乘势作乱放火烧屋,只怕展眼就是大祸。这样的事,在这时极为多见,皇后等人在民间时,也常听说,闻言便点头道,“不错,都早些休息吧,且等明日了。”
说着,便和徐循道别,分手往各自的卧室去了。坤宁宫占地广大,多住下三个主子,也完全铺排得下。
徐循回到自己屋里,见钱嬷嬷、齐养娘和韩女史,正看着两个孩子坐在一起写字,便道,“这当口,还不忘记功课呢?”
点点扭过脸来,道,“姆姆说,天冷,咱们不能守灵,便在屋里给爹抄些佛经祈福,也是一样的。”
她年纪虽幼小,脾气也执拗任性,但却不是愚钝之辈,早在夏天便已经知道什么是死,也知道疟疾会死人,所以她和壮儿要在屋里躲着怕染病。对皇帝去世的消息,接受得很快,孩童天性赤诚,一旦知道父亲已经离自己而去,再不能回来,初几日黯然神伤,含悲落泪,这几天已经好得多了,虽然没有大说大笑,但唇边已经偶尔露出微笑。这时说要给父亲抄经,隐隐也透了肃然,仿佛真能因此寄托几分思念似的。
徐循在心里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道,“那你们好好写,累了就去休息吧,也别勉强。”
说着,便看了看两个孩子只能勉强说是规整的字迹,又说,“壮儿别和姐姐比,你年纪小,写字慢,少写点也不要紧的。”
壮儿毕竟比姐姐小了两岁,现在握笔都有点吃力,抄经讲究心诚,字体大小都要一致,大冷的天,他鼻尖上都沁出了汗,听到徐循的话,方才点了点头,放松了下来。徐循见此,心中也是暗叹: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对父亲的去世,壮儿表现出的悲伤,只怕多数都是随个大流,真要说心底有什么太深的触动,却也是没有的。就不知道皇帝最看重的栓儿,此时又能否为他的去世感到一丝悲伤了。
自从到了坤宁宫,她便欲带儿女们一道睡,不想两个小孩子和自己养娘睡惯了,倒都不愿和徐循睡在一处,这让她又有些安心,又有些不舍。几次三番,想要教导孩子们一些做人的道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也生怕被儿女们察觉了异状。
别人不说,就说壮儿,那可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手,在这样人心浮动的时刻,徐循还真没把握能把他们死死瞒住,而若是提前知晓此事,就怕孩子们慌乱起来,又要闹出风波,甚或是在心中埋下了对太后、皇后的仇恨种子。——这世道,做小辈的要为难长辈,自己先就要添了无数的烦恼,即使她难逃一死,却也不愿让孩子们怨上长辈,为日后的生活,种下层层的忧患。
这一晚上,除了几个孩子以外,怕是根本也没人能睡好。徐循睡到半夜,又爬起身来,将自己写给两个孩子的信看了又看,再多添了许多言语。不知不觉间,天边已经泛出了鱼肚白,她望了窗子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又将信纸封好收了,起身梳洗过了,去吃早饭。
吃过早饭,几个孩子又去抄经。徐循和皇后相对而坐,彼此都沉默无言,屋内气氛,仿若夏日午后,雷雨欲下未下时一样,沉闷得让人窒息。也不知等了多久,忽有人奔来道,“娘娘!乾清宫有动静了!”
乾清宫和坤宁宫之间,不过隔了一个广场而已,有点风吹草动,当然都很好查知。皇后精神一振,“怎么!”
“有人进去洒扫布置。”那宫女匆匆报了出来。
很快,消息连珠价又传了进来——宫里有人声了、宫里摆开仪仗了、诸大臣入宫了了——
最后,仿佛天籁一般的,终于从九天外传来了一句:“老娘娘带着栓儿进去了!”
除非太后练就了‘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绝世武功,欲在乾清宫内把诸大臣和栓儿一起击杀,否则,这奇峰突起、波澜重重的皇位之争,应当是彻底画下句号了。一旦确认栓儿乃是嗣皇帝,行过登基大典,太后势必不能再把他贴身关在清宁宫里,和外界断绝联系,皇后自然会做出种种布置,确保栓儿的康健。
徐循和皇后对视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放松。徐循心里,亦有些惘然——此事终于结束,她到底还是推了一把,帮着大哥的孩子登上了皇位,可要说这孩子是否就比襄王更适合做一国之君,却是连她自己都无法肯定。未来就像是掩盖在重重迷雾之中,她从未有过现在这样强烈的感觉:正是她的一举一动,影响了天下的进程。
诚然,没有她,只怕文臣宁愿和太后翻脸,使人强抢栓儿,甚或是拥立壮儿,也不可能令襄王登基,兄终弟及,始终是不能压过父子相传的天道纲常。徐循亦不会天真到自以为她一人便主掌了天下的大势,一句话决定了江山的兴衰,顶多能说她在这股由天下读书人凝聚而成,代表了王道正统的大势之中,稍微推了那么一把,提供了自己的助力而已。没有她,最终登基的人选也有九成可能是皇帝的子嗣,只是局面也许会比现在难看很多,死的人也要比现在更多得多。
避免了更恶劣的情况,推动了正统上位,这不是十分理想吗?可徐循依然打从心底感到一阵畏惧,也许是对未来,又或者是对自己已经成就的过去,做过的事已经做过,不论有没有参与,她依然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按照常理,栓儿必定是帝国的继承人。维护他的上位,乃是大义所归、名正言顺。
可谁来决定栓儿——又或是襄王,适不适合做天下之主,有没有那么多智慧来处理那些繁杂的政务,去识破这些狡诈的大臣们呢?若是他们没有这样的能力,那么,这天下又将如何?
大事底定,乾清宫内不知在进行一场怎样的对话,也许对话结束过后,太后还能保有足够的权威来维持自己在后宫的绝对统治,若是如此,徐循也不奇怪。时至今日,她已经不再拥有插手朝政的底气,然而,若只是想保住后宫,辅臣们未必会不给这个面子。一来,此乃天子家事,外臣不敢过问,二来,她毕竟还是大行皇帝的母亲……多年媳妇熬成婆,太后已经拥有了非常雄厚的本钱,供她挥霍。等从乾清宫回来以后,她腾出空来,必定会处理自己这个幕后黑手,徐循心知肚明:皇后就算力保,又能保她几分?早在说出此事以后,她就明白,自己已经是命悬一线、生机渺茫了。
说出这件事,并非是因为皇后,即使她当时已经走投无路,恨不得提前自尽,来保留一点尊严,徐循也不会因此而被她打动,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她的荣光。——与其说是她被皇后打动,倒不如说皇后若跳下井去,栓儿就真的再没有一点机会了。皇后如今在这宫里的优势就只有两点,第一:她是绝对不会被殉葬的,太后无法以任何合理的借口把她除去。第二,她是栓儿的母亲,养育栓儿名正言顺,可以理直气壮地过问栓儿的起居。
皇后一去,太后立刻就能处死她徐循,宫中只余静慈仙师……到了那一步,还能指望仙师为栓儿做什么?
她不知道襄王能不能做个好皇帝,就如同她也不知道栓儿能否胜任这艰难的重担,但在那一刻,本能取代了理智,一番话脱口而出,再没有收回的可能,她是真的‘随心所欲’,用心给自己下了决定。
也许正因为没有经过思忖,此时才会如此不安,才会反复自问,就算理智已经再三地给出了回答:谁也看不穿未来,谁也不能断言谁是更好的继承人,但越是如此想,徐循心里便越是惊慌。她以前从未考虑过此事,只觉得天经地义、自然而然,此时却不禁要问,如果连她这样时常能见到栓儿,对他有几分了解的人都无法确定他是否能胜任皇帝的位置。那么,难道这些大臣们就能够如此肯定吗?
答案当然是不能,打从栓儿落地,和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也就是受过他们的朝拜,受过两三个翰林的教学,这些大臣们了解他什么?绝大多数人连他长什么样都不清楚。这一点有脑子的人都能想得出来,他们维护的是纲常,是正统,是皇帝的长子必定要登基为帝的铁则。
至于这登上帝位的人秉性、能力如何,他们似乎并不在意。徐循不知这是自己的臆想,还是有根有据的推测,但她以为,若是栓儿不能适任,甚至是倒行逆施,此刻拱他上位的所有人心里也不会存有愧疚,因为维护正统登基是他们的事,皇帝是什么样的人那又是另一回事,皇帝能胜任,好,国运昌隆,皇帝不能胜任,那便是天数已尽、气运转衰——但他们依然会为这个不能适任的嗣皇帝忠心耿耿地服务下去,就像是当年建庶人城破焚宫,多少人跟随自尽一样,用自己的生命,来全一段为后人歌颂的佳话,成就忠义的美名……没有人会想要去动摇嗣皇帝的统治,将他罢黜,这一点也能理解,臣主废立,对国家极为不祥,她甚至也理解他们以身殉主的所谓美德,她只是不理解,为什么这些大臣在做出选择的时候,似乎从无一点犹豫,似乎从来也不考虑嗣皇帝也许根本不适合当皇帝的问题?他们就只是……就只是仿佛非常坚定地认为,皇帝的儿子,天生就能做个好皇帝。
这是何等轻信的判断,何等轻浮的坚信,何等荒谬的推理?
她自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许多事情,已经品出了世事的三昧,已经看明白了在这些锦衣玉食的生活背后,传说中为人极度艳羡的宫妃们,过的究竟是怎样一种生活,可直到今日,自己真的把手插进传承大事,真的开始考虑以后,徐循才惊悚地发觉,原来她从前以为高高在上,以为地位牢不可破,怎么折腾都是赢家的太后和皇帝——这皇权的代表,这万人仰视的对象,终究也不过是繁华下的一场空梦,这皇城,这江山,就像是漂浮在海上的一叶孤舟,荡荡悠悠、无依无靠,莫看此时繁花着锦、烈火烹油,热闹到了极致,转头来一朵浪花,也许就是一场空!
从前读史,看朝代兴衰、江山更迭,只觉是忠奸相斗,气运起伏。再强盛的王朝,也有些从开国时就埋下的隐患,西汉亡于外戚,自吕雉始,东汉亡于豪强,自度田失败始,一旦运数到了终点,气运无法再镇压忧患,王朝便由盛转衰走向灭亡……如今徐循才知道自己想得有多天真,原来以为,国朝自太祖到如今不过五十多年,还是走在向上的道路上,到如今才知道,原来每一个世代交替,都等于是一场豪赌,更可虑者,这皇位意味着多大的负担?这些年来经年累月地在乾清宫服侍,她也算是看明白了这点——非是人中龙凤,她不信其能安坐江山。
这就像是一个人不断地在掷骰子,指望每一把都掷出个六点……除去开国太祖以外,到如今是掷了四次,第一次算是掷了个一点,余下三把,运气都不错,掷出的都可算是六点,可往后呢?一个赌手就是运气再好,又有多少几率能连续不断地掷出豹子?
如今看来,国朝的败亡,随时可能发生,谁也不知道下一把会掷出几点,不过,事不过三,已经连续掷出三把了,这第四把再掷出豹子的几率,似乎已经是微乎其微。栓儿天资似乎有限,也不知教育结果会是如何,襄王虽有贤名,但从未接触过实务,又如何去证明他有理政的天分?让他上位,倒不如让首辅改姓归宗,加入皇家再登基上位,那才能算是有几分把握。
——不过,就如今来看,掷出这一把的人还并不是栓儿,而是在他成长以前,代替其垂帘听政的那一位,就不知道这一位是太后,还是皇后了。
拿眼看了看犹带几分焦虑的皇后,徐循暗自摇了摇头。皇后这人,才能是有点,也不能说是不果决,甚至于她的许多性格特质,都很适合参与政治,不过合适却并不意味着适任。国朝后宫,除了太后以外,没有一人有参政经验,就是太后,对那些官场情弊,又岂能说是了然于胸?皇后在宫里这巴掌大的地方管管家还行,若是被推到政坛上,又有太后在旁窥伺,只怕表现得不会尽如人意。整个后宫包含她徐循自己,没有一人够资格走到前台,和那些老奸巨猾,有时竟能摆布大行皇帝,与其近乎平等博弈的阁臣过招。
但在栓儿长成以前,不论是廉颇老矣的太后,还是经验不足的皇后——不论选了谁垂帘听政,这人也只能是硬着头皮顶上去了。
想到此处,徐循连一丝欢笑的心情,都是欠奉。她几乎是恍惚地望着门口,等待着那最终的、确定的消息。现在,人是都进去了,可在里头说了什么,却还是个秘密。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有一人拭着眼泪奔了进来,一进门就跪到了皇后身边。
“禀娘娘,老娘娘方才让太子坐上宝座,”这宫女红着眼圈,心中显然也极为激动,她仰着头望着皇后,一字字极为响亮地迸了出来。“指太子曰——‘此新天子也!’”
随着她的一句话,低低的哭声,顿时响成了一片,周嬷嬷泪水涟涟、红头涨脸,上前连连磕头,“娘娘,老奴、老奴恭喜——”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皇后虽然也是差些软了下来,但表情却依然严肃,她喝了周嬷嬷一声,“未亡人又何喜之有?”
一句话,顿时压住了周嬷嬷不合时宜的表现,皇后望向那宫人,迫不及待地往下追问,“可曾听说——可曾听说是由谁垂帘听政?”
那宫人顿时一怔,她很自然地回道,“奴婢退出来时,大人们还在大礼参拜……”
“还不快去打听!”周嬷嬷倒也的确不愧为皇后心腹,一骨碌爬起身,忙又上前威严吩咐,小宫女磕了个头,又自转身飞奔了出去。
她这一走,皇后终于是忍不住心中的兴奋,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忐忑之意,已是溢于言表,徐循坐在一边看着,也能理解她此时的心情。——若按孙氏自己来想,她走了这一辈子的背运,似乎到了今日,也总该时来运转了吧?
这一等,又是半个时辰,这回却是个小内侍来报信,“回禀娘娘,三杨学士请老娘娘垂帘听政、临朝称制——”
皇后面色才变,他又续道,“却为老娘娘婉拒,老娘娘以本朝无此先例,祖训亦严禁母后临朝为由,言称‘以我寡妇坏祖宗家法,不可,便委政于先生三人,如有大事,吾从中主之’。三先生称善,诸大臣亦称善。现在老娘娘已和三先生在乾清宫议论登基大典了。”
尽管受到谣言的推动和刺激,还要把襄王逼离京城压迫太后,但无论如何,太后毕竟是反应迅速,用一个晚上就想通关节,主动做出让步。方才在乾清宫里,不知双方是达成了怎样的协议,又或者几位大臣的意图又有怎样的变化,他们居然放弃了皇后这个盟友,直接向太后发出了垂帘听政的邀请。
应是拿准了太后会拒绝,才会如此言说,徐循本能地就下了判断,那三位阁老里,首辅西杨大人说话分量最沉,又是谣言背后的主谋,连她都不会去赌太后掌权后会否反攻倒算,他会冒这个险么?当时应该是拿到了什么保证,才会开这个口。没料到太后虽然隐约暗示了自己会拒绝,以此诱使三阁臣发问,但最终意图亦不是找回脸面,也不是主动配合阁臣们走这个程序,而是要把皇后也限制在后宫中,不许她临朝称制!
太后都这么说了,等于是亲身做出表率,体现了自己的贤德。有她珠玉在前,皇后就是被邀请,她好意思答应吗?更别说,谁会主动邀请?谁喜欢自己头上多一个女人做上司,还是个不懂行的女人?三杨不称善才有鬼呢,肯定得抢着敲砖钉脚,把这件事给确定下来,在栓儿成人之前,掌握住朝廷的大权。
阁臣大学士答应了,名义上后宫最高领导人太后答应了,此事已成定局,作为对太后让权的交换,阁臣大学士默认了‘有大事,吾从中主之’的说法,宫中唯一能名正言顺参与国家重事的人,依然是太后,皇后虽然终于把栓儿推上了皇位,但却始终还是功亏一篑,没能彻底独揽大权,她的权力,还是要受到太后的限制。
在皇帝突然合眼的那一刻,谁能料到这几日内,竟会出现这样跌宕起伏、匪夷所思的变化?其中的种种机变周旋,说出去只怕都能写一台戏了。徐循一边想,一边观察着皇后的反应——也不知,皇后对这美中不足的打击,又会是怎样的看法。
出乎她的意料,皇后竟很冷静,她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站住脚,望向徐循,沉声道,“当日我救你出去时,曾对你说,我会尽力保你。”
她眼中似乎也有些不忍,“但我也说过,日后的发展,也许会有很多变故,我也不能担保你平安无事。”
徐循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
眼下就是变故到来的时候了,太后到底还是保住了自己的地位,尽管很狼狈,尽管做了极大的牺牲,把往后每一代后妃临朝称制的权力,永远地割让了出去,但她依然是让阁臣们用实际行动承认了一点:她始终还是备受尊崇的太后,始终还是后宫之主!
尽管随着栓儿上位,皇后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然而不能接触政权,她就始终还无法决定徐循的生死。
“太后应该很快就会来要人了。”皇后的语气转为淡漠。“但我不准备等她来……我现在就要把你送过去。”
249坑死
徐循被送到清宁宫的时候,太后压根都还没有回来,怕还在乾清宫和三杨一道商议着大行皇帝的丧礼、谥号以及嗣皇帝的登基仪该怎么办的问题。如今皇位之争终于有了个结果,群臣心思,应该是安定下来了,但为免夜长梦多,只怕还是要快些把礼给行了,定下名分来,方才能让朝政完全回归正轨。
北方有鞑靼这个邻居,嗣皇帝年岁又幼小,只怕边境上,有些人会蠢蠢欲动,生出犯境的心思,这嗣皇帝登基,少不得也要在边境上炫耀一番肌肉,又有大赦天下、开恩科等必备的程序,还有皇帝本人的教育问题,宫中朝中的一些人事变动。说是大事吾从中主之,什么是大事,什么事是小事,比较自由心证,但眼下说的这些,倒是的确绝对都算是大事不假。
但,这些大事和徐循已经没有太多关系了,就算太后之前忙忘了她这一块——如果之前她没有随皇后出屋,还呆在那小便殿里的话,只怕太后还真会把她抛诸脑后。可现在,等她一缓出手来,却绝对不可能忘记处理徐循,想也知道,这处理不会是什么好下场。徐循自忖自己对太后的所作所为,未必比当年孙后对她的冒犯要好多少。以前的那些若即若离、不顾脸面,顶多算是累积点坏印象,这一次,却是真的结下仇怨了。
这一点明显到了什么地步?从她被皇后的人押送进宫开始,清宁宫的诸人,几乎个个都露出讶色,个别因宫务有过接触的近人,神色还颇为晦暗,似乎是为她感到忧虑。——能和皇贵妃说上话的宫人,自然也不简单,哪里会不记得腊月里的事?再结合这几天宫闱的变化,随便猜测一番,自然也就清楚是谁出手为皇后娘娘扭转了局面,打破了僵持。
徐循对别人的眼色并无反应,时至今日,除非她能肋生双翅,飞出宫墙,不然,还如何能逃脱得了太后的怒火?连皇后都无法庇护她,这些旧识,即使对她有几分情分,但又能如何?和她说多几句话,只怕来日还要受到牵连,倒不如谁也不搭理,等着太后来发落她罢了。
她也没有等上太久,不过是一个时辰不到,还没到午饭功夫,太后便回了清宁宫,她身边空空如也,栓儿想是被打发去坤宁宫拜见母后了。
自然早有人报给她徐循在偏殿等候的事,太后是直接进的里屋,见到她,面上也无讶异之色,只是多少有些玩味,“皇后的动作,还真不算慢。这一招过河拆桥,算是炉火纯青了。”
徐循面色平静如常,只是起身行礼,并未接下太后的话茬,太后见此,不怒反笑,“你这徐氏,倒也算是聪明伶俐,有些手段。”
“老娘娘谬赞了,妾身并不敢当。”徐循也知道太后总有些问题想要问的,因太后没叫起,她便维持跪姿,如实回答,“只是皇后娘娘既然无计可施,妾便略尽绵薄之力,将曾发生过的事,告知皇后娘娘罢了。”
“孙氏行事,什么时候这么有章法了?”太后却不大信服,“联络东厂、给襄王写信,再居中联系三杨……这几笔,有板有眼,你敢说不是你出的主意?”
徐循道,“您小看皇后娘娘了。”
她顿了顿,还是承认,“这三件事,是妾和娘娘一道商议着定的。”
这件事,不能不说是办得漂亮,徐循这么说,似乎是不想居功,又似乎是想要分散太后的怒火,太后瞥了她一眼,眼神转冷,“可惜,你这人一生就错在个眼光上了,当日我如何待你,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又如何回报我?皇后这些年来,害你多少次,你却始终都不肯回报她几招,如今,更可谓是为皇后抛头颅洒热血了,结果如何?局势才定,她就迫不及待地把你送来,好摘出自己去了,嘿,被人用过就丢的感觉,好么?”
她话里隐含了些许戏谑之意,似乎徐循所信非人的窘境,令她看戏看得很开心,更有些隐隐的探究,像是想要知道徐循所作所为,背后究竟是为了什么,毕竟,若要说她是为了帮皇后,连太后自己都不会相信。
她的反应,也几乎全在徐循预料之中,自然更逃不过孙后的猜度,她毕竟是从小被太后带大,对她的了解之深,可能还要胜过徐循许多。
“唯有我主动把你送去,你才能顺理成章地表现出对我的厌弃和不屑。”虽然徐循表现出领会之色,她仍是没有吝惜解释,而是凝重道,“一定要逼真一点!”
太后到底还是拿住了宫中的主权,没有被软禁起来——以她后宫尊长的身份,只要还能自由活动,就依然是后宫之主。当日徐循和皇后盘算之中,并未想过事情又会生出变数,襄王居然吓得直接跑出京去。送出去那封信以后,襄王当面没给回音,两人便直接把他当作心怀叵测来计划了。在她们的计划里,传播谣言、开档库寻佐证,找刘胡琳为人证,是环环紧扣的三步,期间不会留给太后多少反应的时间。一旦大势可成,则这有根有据的阴谋论,足以令百官对太后生出绝大疑窦,届时若太后还不服软,正统派占尽道理、名正言顺,怎么做都不会有人非议置喙了,届时则再以大义说服冯恩,闯入清宁宫控制太后,抢出栓儿,即刻举行登基仪。
若是如此,那么顺理成章,之后大臣会援引遗诏,请皇后垂帘,连提都不会提到太后两个字。皇后自然也还不敢杀掉太后,维持软禁清宁宫的局面,大家该干嘛干嘛去就是了。但事情的发展,总是不可能尽如人意,谁能料到避居十王府的襄王耳目如此灵通,胆子又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小?一听说这谣言,居然直接给吓跑了,还上了奏疏,内阁更是配合无比,直接把奏疏送去了清宁宫。倒是真的给了太后思考翻盘的时间,把这件事较为圆满地顺了下来,更是将治国大权,揽入手中。
这里头必定是有些变数,为两人没有计算到的,只怕半是天数,半是人为,徐循按直觉,心里隐约猜疑的是三位杨大人中的某一位,只是她对这三人根本毫不了解,要再深入分析,却也无以为继。不论如何,这一场风波,最大的赢家乃是内阁,太后、皇后,在不同程度上都输了一截,各自都有些损伤。其中皇后这边,自保无虞,却不可能保住徐循,而太后,吃了她徐循没问题,却不可能再动皇后。
局面如此,无法改变,那再垂死挣扎也没有太大意义。皇后不可能为了她徐循一人封住坤宁宫,不让太后使者进宫相召,又或者阻住徐循应召而去,这不是一时一日的事,是一辈子的事,这么闹,只会给太后的脾气来个火上浇油,更增添她拿徐循泄愤的决心。
所以不但要送,而且还要早送,送得越盛大、越迫不及待越好。如此,徐循的面上才会越难堪,太后看了才会越高兴。以她性子,既然皇后用过就丢,希望徐循死,她倒多数不愿意当这个枪了,届时,徐循再以泪洗面、诚恳认错、苦苦哀求……如此按部就班地表过忠心,有很大的可能,太后也会动心,给皇后留个深恨她的太妃为牵制,让徐循挑头来和皇后斗,恶心皇后之余,也可以娱乐她枯燥的晚年生活。
徐循的命能否保住,就看她演技高超不高超,会否让太后生疑了。
而太后也的确如孙后所料,打从一开始就抛出了一个下台阶,徐循若有意来个打滚痛哭,痛诉自己如何一片真心被孙后欺骗,现在正是时机。
她却没有动。
在坤宁宫,她应下了皇后的说法,只因她的确算是仁至义尽,甚而不惜损害自己的名声,来为她保命铺路,除了这个办法以外,皇后已无别的方式来履行自己的承诺,而徐循也无意再挑三拣四,徒增口舌。——时间宝贵,她只想把多和两个孩子在一处最后说几句话。
这一生她做过许多委屈自己的事,就是这些年来,也不能说是事事随心所欲,但有一点是不会变的:当年就是在皇帝跟前,她也没有为了自己的生死放下尊严,没有为了苟活而假哭假笑、七情上面地扮演一个绝不是自己的自己……今日在太后跟前,她又怎会突然改变?
为了活下去,和狗一样在太后身边打滚哭泣,讨得她心意的一个曲折转变,若是死了,这一番做作,不过徒为笑谈,若是活着,从此后就真的要活得像一头狗,揣摩着太后的心意,受着她的敲打和驱策,冲她讨厌的人汪汪叫,她喜欢的人摇尾巴……
如果为了活下去,她情愿做到这一步,那么早在十年前她就做了,又怎还会等到今天?皇后出这个主意,不过是因为她终究是并不了解她。
她一直等待的死亡,就像是一盏透彻的琉璃灯,在前方发出了晶莹纯粹的光芒,恍惚如白日般耀眼,在此照耀之下,徐循心神一片凝定,仿佛所有感情,都离她而去,她抬起头很自然地说,“老娘娘却料错了一点,皇后娘娘将我送来此处,却不是为了把我除去,反而是为了保住我的性命。”
一句话,透露出不少信息,许多关节,不必明说,太后也能知晓,她微微一惊,沉思片刻,也就明白了过来。毕竟皇后此策也不算有多复杂,不过算准了老人家的性子而已。
“好,”她收起讶色,双眼在徐循身上来回巡梭,似乎是寻找着什么,探究之意越盛,但周身也有怒火勃发:皇后又一次的算计,自然激起了她的火气。“孙氏倒是个巧人——只你怎么不配合她往下演呢?”
一句话引而不发:你不知道,我等着看你低头,等了有多久。
徐循的确知道,从太后第一天对她示好开始,她就等着自己的回报、亲善和服从,一开始,这期待很自然、很平静,但随着自己多次的隐隐回绝、逃避,这份期待也越来越负面、烦躁,到如今更是化为她夺命的钟声,正在太后耳边敲响,每多一声,都会令太后的心意更倾向于处死她一分。
“我怕我演了,老娘娘也未必会饶我。”她觉得不必表露自己的心志,只是随口说道,“更怕我演得不好,被老娘娘看穿了,反而更不会饶我。”
对她的回话,太后笑而不语,徐循心中明悟:她应该的确没打算饶过自己。
罢了,走到这一日,岂非命中注定?她索性不想这些,而是好奇问道,“老娘娘昨日召见刘太医,不知他说了什么?”
刘太医那里,冯恩自然前去传达了两宫的意思,又许以一些好处,事实上,从谣言里对他的美化来说,他也应该要顺着这个说法往下讲,隐瞒掉曾对徐循承认的想法:太后阴错阳差,还算是救了皇帝几个月。毕竟,那句话是腊月里他在静室和徐循说的,刘太医也不会傻的在什么档案里留下文字,只要他顺水推舟,这一事实,将会永远都不见天日,而他也会是那个力挽狂澜、心存正念的正义太医。
若非如此,皇后对这个计划的信心也不会这么大,毕竟她们也无法确切地许诺给刘太医什么高官厚禄,只有几方利益一致,才能结成牢固的同盟。只是徐循心里,却还难免有些忐忑: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是不会为利益驱使的,而刘太医已经证明了他就是这群人中的一个。
太后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徐循问的是这个问题,她居然也老实回答了,“冯恩没把刘胡琳带来,他道,此人事关重大,非阁老在场,不敢讯问——嘿,你们好手段,不知何时,居然把冯恩也拉拢了过去!”
徐循闻言,心头一动,已知晓了太后的错误,她对整件事的理解似乎和徐循这边不同,刚才说的拉拢东厂,原来不是说冯恩帮着夜访首辅,传递消息之举,而是昨日他回绝太后的行动。
把皇后真意揭出,乃是因为她和太后之间,已经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再说,太后和她彼此牵制,谁也动不了谁,但冯恩却不一样了,一个内侍,再有权力,也只是天家的一条狗而已,主人要打杀他,连理由都不需要。徐循立刻说了个谎,“冯恩心向栓儿,维护正统而已。妾并不知道他回绝了老娘娘,不然,也不会有此一问了。”
太后将信将疑,扫了徐循几眼,似乎瞧不出什么破绽,她哼了一声,“维护正统……只盼着将来没有什么事,让你后悔维护了这个正统!”
“即使是襄王登基,老娘娘又怎么知道自己不会有后悔的一天呢?”若是昨日,徐循也许还会被问得有些心虚,此时已经想通,回得便是心平气和,“一样是赌,倒不如让栓儿登位,好歹占了名正言顺,江山还能安稳上几年。”
像是没料到徐循居然有此见地,太后又怔了一怔,一时没有说话。徐循对她的心理活动,倒是心知肚明:只怕,在她心里,她襄助皇后,不过是因为皇后能让她活下去而已。却没料到她也会经过考虑、选择,才决定襄助哪一方。
不过,她并不是要针对此事和太后辩论,此时已经知道刘太医没和太后照上面,并查知太后没有说谎——也没有说谎的必要,徐循便可以开口了。
她说,“既然刘胡琳未能觐见,那么此事就由我来讲也是一样的,老娘娘,您到现在都还没问出口,却又迟迟没有发落我,是不是因为……你想问问,谣言所传,是真是假?”
太后顿时周身一震,她一直维持的冷静淡然,似乎也露出了一丝裂缝,徐循忽然意识到了她的年纪——她毕竟已经有些老了。
“档库未开,此事便没有得到印证,国朝也免去了一桩需要春秋笔法的丑闻,谣言就是再嚣张,终究也是会淡去的。”她往下推测太后的心理,“是以您也不会主动去调阅档库……而刘胡琳这人,您不熟悉,他口中说出来的话,您也不能肯定真假,心中,也许总还是会留有一些疑窦。”
太后默不作声。
“妾身今日便索性一发言明了,”徐循扬起脸,以便太后查看她的神色,辨认她是否作伪。“谣言中所说的,基本都是真话,当时大哥之所以忽然罢斥那群太医不用,专用多年未入宫的冉万芳和刘胡琳,的确是有缘由的。大哥起病那天,太医们因药方发生争执,我心里不安,传了刘胡琳来问话,刘胡琳便告诉我,一切还要从夏天时说起。”
这基本就是最朴素的谣言版本了,徐循也不知道太后听到的是哪种经过加工的版本,遂不嫌麻烦将细节一一说出,“……当时宫中事多,这要闹腾出来,更加乱了,所以我也没开口,只等着大哥醒来后,请他裁决……”
之后的事就不必多说了,太后面上,忽然蒙上了一层黯然,她死死地望着徐循,手也在椅把上握得紧了……很明显,她在忍受着徐循的叙述,仿佛以此来作为对自己的折磨。
“不过,大哥之所以只留我和马十服侍,也不是对任何人生疑,的确是因为听不得动静。”徐循不动声色地说,“这一点,妾身可以肯定。”
太后眉头一轩,却未说话,她唇边逸出了一丝苦笑:皇帝越是谅解她这个娘亲,只怕她自己,就越是不能谅解自己,不论如何,终究是她的一句话——
“此外,还有一点,却是故事中未曾言说的。”徐循往下说,“刘胡琳当日还对我道,只怕大哥的病情,并不乐观,因为经年累月的服药,已经是在无形之间,削弱了他的元气,只是众人都未曾察觉,若是夏天时采用他的缓治办法,只怕,当时大哥就已经是没熬过去了。您的那番话,却是阴错阳差,反而还为大哥挽回了几年的性命——只是这几年的性命,到底却因为遗传的心疾……”
她才说到一半,太后已是身躯巨震,差些没有坐稳,她紧紧地握住把手,眼神似乎都能钉入徐循脸上,等她告一段落,方才一字一句地道,“你——你再说一遍?”
徐循心中暗叹,便果然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您的那番话,却是阴错阳差,反而还为大哥挽回了几年的性命。这一点,妾身可以保证,全是刘胡琳原话,并未有一字虚言。”
太后默然良久,忽然间不言不语,起身就进了里屋,只留下那些宫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满是好奇、满怀忧虑地看看徐循。
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太后才从屋内出来,尽管极力掩饰,但她发红的眼圈,依然暗示了其在里屋的情绪波动,不过,此时她倒也是又端足了架子,默不作声地重新坐了下来,又沉吟了一会,才道,“这件事,皇后知道吗?”
“她听过一次,但并不在乎,也未细问。”徐循有几分画蛇添足地承认,“不过,隐去此节这一点,我和她的意见倒是一致的。”
作为政治谣言,当然有明确的目的性,加上这一段,那就不是要搞太后,而是要编新戏了。隐去此点当然是题中应有之义,太后点头不语,过了片刻,方才严厉道,“徐氏,你可知自己犯了何罪!”
“非常时用非常手段,”徐循却是寸步不让,“妾身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太后喝了一声,“你当我真就不敢杀了你吗!”
她态度一变,再无片刻前的软弱与动摇,反而杀气腾腾,“大行皇帝待你恩重,你不知用心服侍,反而疏于照料,致使大行皇帝出事,事后还巧言令色,勾结宦官、太医诬陷太后!如此大罪,你尚且不思悔改,不肯求饶?”
只是一句话,立刻勾勒出了一条清晰的路线——谣言,不是徐循一人会放!
在此地把徐循打杀,再处理掉东厂里的刘胡琳,冯恩,不过天子家奴而已,如今还不是任由太后揉圆搓扁?太后如要洗脱污名,这一条是最快也最有效的路,到那时,死无对证,谁能说得清真相如何?
“我如求饶,老娘娘就肯放过我么?”徐循怡然反问。
“你不求饶,又要我如何放过你?”太后居然未曾发怒,而是诡谲一笑,“你不求饶,又让我如何安心?”
原来如此……徐循明白过来了:太后已经是不那么想要她死了,甚至也不那么想要折辱她出气,只是,她依然欲要用这条生路,来换取她的效忠,用她来压制皇后。
这条路,虽然仿佛殊途同归,但已比刚才易走得多了,她还能保存些许残存尊严,甚而还能说得上是运气不错。
但这不错的运气,和大行皇帝曾经给与她的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她现在要应了太后的算计,那真是连她自己,都觉得对不起皇帝给她的那两巴掌。
徐循忽然觉得久违的青春活力,又涌入了心里,回想起那年和皇帝闹了别扭,隔年他带她看鳌山灯的事,此时真恍若隔世,令人有悲喜交加、酸甜苦辣兼备之感。她按捺下复杂心思,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愿。”她道,“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愿做这样的人。”
太后眸色转厉,她冷然喝道,“徐氏,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若怕吃罚酒,我又何必说出真相?”徐循反问她,“难道说了真相,还能吃敬酒不成?”
从太后的表现来看,这谣言,她和大众一样,都是信了九分。其实若这么说,徐循还算是代表正义的一方,太后借殉葬杀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过是拿她出气,一泄私欲。她虽死,但《后妃传》里,却也许还能留个好名声,现在说出来这件事,太后杀她,倒是真的名正言顺,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了。太后也被这话说得一滞,顿了顿,也被气笑了,“你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也谈不上。”徐循摇了摇头,“只能说妾就是这么一个人吧。”
她不禁露出一丝笑意,“大哥在世时,为此没少和妾闹过别扭,连去了南内都不能改,今日,又怎舍得改?”
不错,徐循的脾气,早在当年就已经展露,这些年来,她也从未有过什么遮掩,只是外人未必会如此看她而已。当日触怒皇帝时,她未必就不知道有生命危险,连皇帝都尚且不能扭转她的意志,太后虽然权威,但距离皇帝,又终究还有一段距离。
太后望着皇贵妃,见她虽是跪姿,但昂首挺胸,身形竟有昂然之意,神色平静、双眸清澈,再思及她多年来种种作为中的难解之处——到了此时,她似乎终于有些了解了徐氏,明白了这个行事从来难测的皇贵妃。
反孙氏夺人子,因为她想,兴节俭,反铺张,因为她想,革新内安乐堂,因为她想……这徐氏,蛮横得很,她从来都是随心所欲,想什么就做什么!别说自己又或者皇后,就是大郎,怕也从未把过她的笼头!
想到大郎,又想起自己终究还不是害死他的真凶,反而为他延了寿命,忽然间,太后竟是心灰意冷、百念皆灰,什么争胜、恚怒、猜疑、算计,全都沉淀了下去,再不想计较。
“罢了!”她长叹了一声,从怀中抽出一封奏疏,扔到了徐循脚下。“低头不低头,又如何?终究一场空!你——好自为之吧!”
徐循是真没想到太后有这一招,她愕然垂下头去,捡起轻巧的奏本,翻开了扉页。
第一眼就看到了一行清秀的馆阁体。
《臣杨东里请为皇太后、皇后、皇贵妃上尊号折》。
西杨大人还记得皇后的请托?
他真的践诺了?
太后要杀自己,还须冒着拂西杨大人面子的风险?
她是妥协了?
徐循不禁愣在当地:这十王府、乾清宫发生的事,如今看来,居然是处处隐情,有许多疑惑,非当事人不能解,起码,要比她原来猜度的,复杂许多。
她抬首想看太后,主座上却已空空如也——太后不知何时,已然离去。
250来了
后宫里的些微小事,除了寥寥几个当事人以外,倒也无什么臣民会去关心,现在整个京城,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栓儿的登基仪式,又要安排着大行皇帝的丧仪。总算之前的谣言,终究并未影响到各部门的节奏,嗣皇帝登基时穿着的各式龙袍早就在加班加点地织造了出来,不然,登基仪还真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去,毕竟,也没有让嗣皇帝穿着太子服色行礼的道理。
皇帝登基,光是礼服就有衮冕服、皮弁服、常服、十二团龙十二章纹衮冕、青衣丧服等等,其中穿着场合不一,这衮冕服自然是最费工也最重要的,偏偏嗣皇帝身量又小,所有已有的半成品都无法更改,礼部、织造局诸人为此几乎都快忙疯了,除此以外,还有嗣皇帝佩戴的冠饰,也要现改——这还是登基中穿的一套,要知道在登基仪中参拜大行皇帝几筵,祗告受命时,嗣皇帝又要穿着孝服,登基仪之后,百官朝拜完了要开大朝会,穿皮弁服,平时的礼仪场合穿常服,至于日常生活中穿的所谓龙袍,那倒是可以先缓一步了,先把这几套重要的礼服做好,才是重中之重。
零零碎碎,事情不少,都很琐细,但又万不能出错。大典上要是出了什么纰漏,很容易就会被人指为不祥之兆,大行皇帝去了这些日子,连谥号、庙号都没定下,可见这些日子群臣有多慌乱了。现在连更不能继续出错,应当以一场体面而迅速的登基仪,来给这纷乱的春月划上一个句号,再好生商议大行皇帝的身后事。
登基仪有外臣操心,女眷们要负责的就是培训栓儿,让他别在繁杂的登基仪上出丑。按太后的意思,栓儿最好连养娘也别带,自己能把礼仪走下来。
这里头的用意,也不必明说——礼仪本来就是一门学问,愚笨不知礼,这两个词是连在一起的,徐循等秀女,当年入宫前要用半年时间来学宫礼,就是因为宫中朝中有许多言行举止是和民间百姓不同的,这种反天然的礼节举止,也是身份地位的体现。
平时见面说话,已经有许多要注意的地方了,这天子登基仪,礼节有多繁杂那就不必说了吧?栓儿这么小的年纪,日常节庆去文华殿接受一下百官朝拜,这点礼节是够了的,但要能独立完成一套登基仪,有板有眼,无需旁人襄助提醒,更不必一个养娘在旁手牵手的教着——仪态如果且还安详稳重的话,自然也就体现了这孩子非凡的天分,俾可在群臣心中建立一个很不错的第一印象。
栓儿在清宁宫待的那几天,当然是好吃好喝,他精神上似乎没有感受到什么压力,人还挺安详的,出席大行皇帝的一些丧葬活动,也是表现得体,起码没有出现抱着养娘腿哭闹的事情。众人一方面欣慰于他的平静,一方面又难免有点怀疑栓儿的智力,毕竟也是当太子开蒙,立刻就要出阁读书的。父亲去世,他被抱离母亲宫里,跟在祖母身边,应该也没少听见襄王的名字,这要是一点异状都没察觉出来,只能说这孩子也有点太迟钝了。
不过,迟钝也有迟钝的好,起码面对大阵势被吓到的可能性减弱了不少,这几日六尚、二十四衙门和礼部衙门的赞礼官都有来教太子在登基仪上要行的各种礼仪,倒也都是赞不绝口,说他又安详又稳重,极有人主风度,反正就是怎么吉祥怎么说。——尽管知道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但太后和皇后都很吃这一套,唇边均是浮上了笑容。
宫里如今,就余下这三个主子了,静慈仙师勉强算第四个,这四个女人彼此之间恩怨纠缠、关系复杂,却又不可能继续避而不见,总要打上交道,只好硬着头皮,都是若无其事。反正,现在连皇帝都去了,话事的男人又还没长大,再说,等他长大后,以他为核心的争斗,自然会发生在他的女人之间。徐循这一辈的故事,已经只剩下一个尾声,不论长短,终究已是要从舞台上退下,颐养天年去了。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反正如今宫中大权,倒隐隐有些为外臣左右,太后有档库里的那个把柄在,已经是主动交权,放手朝政。一旦失去对朝廷诸臣生杀予夺的大权,她的权威,顿时大大减弱——这个尊长一旦少了筹码,四人之间,或者是互相牵制,或者是早有前议,不能不践诺。总之四人身份,居然倒有些隐隐的平等味道,谁也不必完全看谁的脸色做事,大家都能有话直说、就事论事,又反倒是要比从前的暗潮汹涌好得多了。
依尊卑坐在一处,看着栓儿演练过了那复杂的五拜三叩礼、告天地礼、升座礼,受拜礼等等一系列礼仪,见其举止果然也称得上雅重,太后和皇后面上都露出满意之色,个人夸奖了几句,皇后便道,“三日后的登基仪,栓儿你一个人能行吗?”
她话音刚落,太后眉头就是微皱,却先不说话,而是含笑目注栓儿。栓儿在四人的注目下,倒也未有不安,而是点了点头,清脆道,“我不必旁人带我,自己能行。”
众人不免都勉励、夸奖了几句,栓儿站着听了,亦是不喜不怒,还真有点气度出来。徐循见了,心底暗暗称奇,她是看着栓儿长大的,也就是去年春天,这孩子还是大说大笑的,几乎毫无城府,一团天真浪漫。要说起来,从夏天皇帝那一病开始,也许是因为罗嫔去世,他实在是成熟了不少,简直和壮儿一般,性情大变,只是壮儿是变得有些阴郁,而栓儿却只是变得沉默寡言,就是在皇后跟前,好像也没什么多的话。
身为嗣皇帝,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过了一会就被带出去给大行皇帝行礼了。待他去了,太后才道,“已经要即位,日后,这个小名,可弃去不用了。”
身为皇帝,就算再小,也得当作成人看待了。徐循等人当然都有小名,不过入宫以后,谁也没有口里赶着别人叫小名的。皇后在这件事上没和太后犟嘴,点头叹道,“日后,就按排行来称呼吧,皇帝的名字,也没有随处乱叫的道理。”
说着,亦不免露出些许伤怀之意——大郎这称呼,在宫里曾有三十多年专指一人,如今一样的两个字,从此却要指向另一人了。
大行皇帝崩逝至今,也有半个多月了,只是各色事件波澜起伏,这几人谁也没有好好悼念过他,被皇后这一说,太后和徐循都露出戚容,唯独静慈仙师若无其事,见三人都不说话,便发问道,“说来,这西宫还未修建完全,两位娘娘搬迁进来以后,是否住在长安宫内?”
西宫别院,和后宫实际上是不相统属的,占地也不是很广阔,独立在后宫之外,距离西苑更近,风光好是不假,不过宫殿群也不是很多,毕竟太后也是国朝第一位太后,之前宫中没有一位皇后能活着熬到这个位分,太祖、太宗更是把几乎所有妃嫔全都殉葬了,也并无太妃要奉养。这要不是太后把宫里那十几名妃子全殉了,现在还有可能出现住不下的局面呢。就是现在,也挺为难的,西苑就两座大宫,太后住的清宁宫,静慈仙师住的长安宫,当然多添两人不是大碍,多两百个人都安顿得下,但按礼法没有这么办事的。再说,原本都是统领一宫的人物,就这么过来该怎么住?
“长安宫是道观,不适合做太后居所吧?”皇后提出异议,“其实现在坤宁宫虽住不得了,但东西六宫那么多空着的屋子,先住着,再盖也来得及。”
“这……”这就牵涉到钱财的问题了,太后有丝犹豫,“起宫殿也不是小事,虽说此事名正言顺,但钱从何处出?这一次大行皇帝去得突然,去年又遭灾,只怕太仓银库已经是告急了,要外廷出钱,只怕是不能。”
“内承运库呢?”徐循不禁问了一句,“这内十二库,如今还是宫里在管吧?”
“虽是宫中管,但之后若干年,户部自然是免不得变着法子地从库里掏钱了。”太后看得是极透彻的,“十二库本来就是户部看守管理,家底他们是清清楚楚,只能是派个能人过去管着,别让太过分吧。”
外廷强势,内廷弱势,这句话不是说说就算了的,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能看到影响。若是太后临朝称制,怎可能会出现现在的情形?不过,众人也没有谁会得了便宜又卖乖,皇后叹道,“那倒是真的要派个有资历的老人了,不然,等到栓——等到大郎成亲时,怕别连给新媳妇打嫁妆的钱都拿不出来。”
钱的问题,即使是在皇家也十分重要,四人讨论了一番,也还没决定派谁过去,概因栓儿登基以后,人事必定会有个大变化,不说是二十四衙门的头头全换一番吧,起码他身边的近人得占据几个要职,又或者皇帝原来信用的能人,得到他身边服侍,否则现在还好,等到栓儿再大一点,和外廷是又合作又制约,这内廷司礼监也没个知心人,那就难免有孤立无援之感了。再说,这几年来司礼监作用虽然大大降低,但也不能没有人管,否则造个权宦出来,将来都是麻烦。
千头万绪,全都是等着决断的具体事务。几人连六尚一道打起精神一桩桩处理,到最后还是绕回到住所问题上,皇后是表态坚决不会住长安宫了,接下来的解决方案其实在徐循看来也很简单,只是太后一直没松口,众人都只能跟着耗,六尚更是一声都不敢吭,末了,还是仙师主动说,“又或者,让老娘娘暂居东宫,西宫就留给娘娘居住,如此可称两全了。”
东西两宫遥遥相对,分量相当,而且东方毕竟代表了勃发向上的春意,似乎自来都比西方更尊贵一些,太后掀了掀眉毛,似乎意动,徐循忙帮着说了几句话,方才将此事定了下来——正好,因为嗣皇帝本来预备年后出阁读书,东宫那刚修葺一新,摆设都是现成的,稍微费点功夫,便可入住了。
“嗣皇帝守孝是以日代月,咱们也先别动弹,等他出孝以后,再这么搬动吧。”太后下了决定,看了徐循一眼,又道,“坤宁宫内,还住了有敬太妃,不过她现在病着,也别搬动了,正好就住在原处,也方便你们问好尽孝。”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太后又问徐循,“你是欲住西宫,还是住到长安宫去?”
嗣皇帝登基以后,除了阿黄、圆圆、点点还能住在公主所以外,差不多人都要搬出来,徐循想留在永安宫都不行,就算皇帝还小,也没有太妃和他留住一宫的道理。徐循见皇后和仙师都看着自己,连太后也是似笑非笑,知道这问题绝非那么好答,便荡开一笔,“虽说按理,大郎即位,壮儿就该出宫居住了,但他年纪还小,我有些舍不得,还想把他养在身边,不知有没有独立宫所,就是小点也不要紧,方便我带着壮儿和点点住。”
皇后和仙师都没说话,太后道,“你怎么说也是个皇贵妃,怎能住那等里外不过几进的小院子?”
她沉吟了一下,到底还是下了决定,“仙师是出家人,修道要清静,既然你带了壮儿,那就住在西宫吧,那里地方大,再添几口人,也不会拥挤的。”
这话也是在情在理,徐循点头应了,又问道,“难道登基以后,大郎就要真住在乾清宫里了么?他年纪也不大——”
这是客观存在的问题,两宫分住东西,待遇倒是平等了,但也多出不少顾虑,孩子一个人住在乾清宫吧,怕他害怕、孤单,那么大一个后宫,现在除了六尚在里头以外,几乎没有人了。这孩子要不住乾清宫,那是住东宫还是住西宫呢?两边都有理,也都有动机,这要争起来,又得没完没了了。不过徐循倒情愿现在说清楚定下来,也免得两尊大神斗法,底下人遭殃。
这就像是太后住哪的问题一样,栓儿谁带,也是大家都回避的核心矛盾。太后与皇后大眼瞪小眼,两人谁都没说话——刚经过一场大乱,现在的后宫,实在禁不起什么纷争了,可两人关系僵冷,已有多年,以前皇帝在的时候,皇后在太后跟前,始终都要维持孝敬柔顺、任人揉搓的身段,现在,栓儿上位,皇后虽然还不至于把脸色摆出来给太后看,但行事作风,的确也要比以往更硬上几分了。
这和太后住哪,徐循住哪不同,两人谁也没有让步的意思,僵持了半日,皇后悠悠地说,“毕竟,大郎还是媳妇带大的,再说——”
太后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听出了皇后的未尽之意,她断然道,“虽说是孩子,但毕竟也要做皇帝了。再说,年已九岁,本来也就要出阁读书,我看,他就住在乾清宫也挺好。若长年累月住在偏宫,天子不能安其位,也不是什么吉祥的征兆。”
在栓儿上位的情况下,欲立襄王,已是太后洗不去的政治污点,是以虽然辈分上有优势,但有时也不能不被迫改变策略,否则,还不是随手就把栓儿拿去和她住了?皇后就是心有不满,怕也不好说什么。
徐循见皇后不再开口,便知道她对这个结果也还算满意,便暗暗地擦了擦冷汗:这几个人坐在一处,从根本来说,每一条协议,都将是太后和皇后的互相妥协。偏生这两人脾气又都像,可想而知,夹在中间的自己和仙师会有多难做了。
这一点定下来,往后的谈话就又顺利点了,大行皇帝的谥号、庙号,业已定下,此事倒真是重大,便呈到太后这里给她过目决断,太后念了给三人听,又道,“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我们比不过文臣,我看这谥号就不错,宣宗章皇帝,也算是配得上大郎的功勋了。”
说着,不禁又叹了一声,方才拿了日子出来,和皇后、徐循商议这陆续上尊号的问题。
上尊号对于长辈后妃来说,是很自然的一件事,也就是换个头衔而已。比如太后,上尊号仪以后便是太皇太后,皇后成皇太后,徐循升职成皇贵太妃,这种上尊号仪倒都是一批办的,不管原来位分多大多小,不像是皇妃册立仪,一般都是单独举办。不过,徐循跟皇后一起办倒可以,但太皇太后上尊号仪和皇太后上尊号仪,都各有仪式要走,却不能混同一起,必须定个时日先后,所以钦天监便挑选了几个吉时,由礼部呈给太后挑选,这时日也俱都在嗣皇帝登基以后,就看哪一日比较方便了。
由于很多事情也要上了尊号后才好办,在这之前,和外臣公文往来,甚而都不好称呼,是以两大巨头都很重视此事,很快就商量出了结果——就定在了二月初,天子出孝后不久,这样后宫里也可以有些鼓乐之声,而不会乱了守孝的氛围。
这些琐事,都一一定下,已经是快到午饭时分。不过仙师是出家人,一贯茹素,吃得清淡,徐循和皇后守孝,本来也不能吃荤,太后虽然不必为儿子守,但这几日一直发愿吃斋,大家都是草草了事。吃过午饭,连太后都还强打精神,又领着众人进暖阁议事——这,才是今日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戏肉。
太后居所、皇帝抚养,都是关系到名分、后代的大事,这第三样,关系的却是宫中如今仅余的一些权力了。虽然无人明说,但这一点没个结果,皇后是不会甘心离去的,徐循也是今早听说太后招人议事,便预备着这一刻,所以当太后开口时,她是一点都不曾讶异。
上午其实已经提过一嘴巴了,不过没个结果而已,这回太后是认真开口,“新君登基,人事也要有一番更替,二十四衙门里,如今至要紧的,乃是司礼监、御马监,除此以外,还有宫外的东厂……这些地方,不亚于内阁,也算是心腹要地,将来都要留给大郎使用,万万不能被外臣染指了去。”
宦官的人事权,必须始终把握在天家手里,不能给外廷一点机会。若非如此,太后今日根本不会这么好说话,还会把这个问题放在台面上摊开来讲——这人事变动,要是得不到皇后的认可,甚而激发她的不满,让她寻外廷抱怨,届时,谁知内阁、六部会不会借机插手,左右这几个权势位置的变迁,借机卖好,扶持自己的盟友……而这,乃是老人家绝不会允许的,是以她一开始就明确指出,这些力量将来都要留给嗣皇帝,为的就是削弱皇后的斗志。
徐循冷眼旁观,对太后的动机,倒是洞若观火。不过皇后亦不是省油的灯,她也是寸步不让,柔柔点了点头,立刻就挑开了第二个敏感的区域,“娘说得是,媳妇也以为,这几处衙门,也算是内廷的一处根基了。此时正值大变,怕是一动不如一静,别人犹可,这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太监,却是绝不能轻动的。”
说一千道一万,两人的根本矛盾,就在东厂提督冯恩上,太后要他下,皇后要保住他,两人争的是冯恩,又不止是冯恩,更多的,还是宫中的势。冯恩下,则皇后势颓,太后必定声势大涨,冯恩留,太后的权威,不免要日日消磨,再说,她又如何还有脸面,继续去使唤一个明显反对过她,却还能在心腹要职上留用的内侍?
有这一点在,不论多引经据典,双方都也都不可能说服彼此,太后、皇后是难得短兵相接,虽不至于泼妇互骂,但你一言我一语,倒像是儒生辩道,双方均是寸步不让,又哪还有一丝内廷妃嫔温柔雅淑、稳重少言的气质?
眼看小半个时辰过去,双方意见还是未能统一,太后明显是压住了心中的火气,先转移话题,说道,“这冯恩也罢了,大郎去后,按惯例,司礼监有人要出去督造山陵,这却又该差谁去好?”
不论差谁出去,都等于是把他差出了权力中心,之前的冯恩,便是倒霉去督造皇陵,不知耗了几年才能回宫。不过,在此事上,众人倒没什么利益冲突和明显立场,司礼监里的内宦,不是她们可以随意豢养笼络的,他们也几乎从不参与宫中的事情。
皇后先说了个王瑾,徐循不能不出言否了,又说了个资历新浅些的张六九,太后觉得不够精明,也否决了,仙师一下午都是一语不发,三人正商议间,外头忽来人报,“老娘娘、皇后娘娘、皇贵妃娘娘,南京有人来了,持了大行皇帝手令,说是到东厂报道就职的。因无公文,厂公不敢擅专,特令人请老娘娘、娘娘决策。”
“没有公文?”太后有些愕然,“谁啊?可别是哪来的孤魂野鬼吧?”
“禀老娘娘,倒也是东宫旧人,”来人恭谨回道,“原也在宫中服侍,后被派到南京司礼监当差,也是厂公旧识了——还是三宝太监的干儿子。”
他看了徐循一眼,方才续道,“更曾在皇贵妃娘娘跟前服侍……是以,厂公以为,此人所言,未必是假……”
251锦瑟
太后年老了,记性自不如年轻人,再说,本也不可能把每个阉人的名字、履历都记在心里,闻言还有些茫然,但皇后和仙师,倒是都看向了徐循——当年,柳知恩作为皇帝身边的近人,被划分到徐循身边服侍,也没少让她的同事们私下犯过嘀咕。
徐循自己,比她们都要茫然,自从柳知恩去了南京以后,也就是头一两年,曾和她身边的几个内侍有过书信来往,根本都没和她之间联系过,后来,山高水远的,更是疏了问候。她自己为避嫌疑,也很少主动问起他的事情,免得底下人去打听了,又惊动皇帝,惹得他想起当年的事情,又要和柳知恩过不去。
“倒的确是有这么一人,叫做柳知恩,当时我身边有好几个婕妤呀什么的,每日里事多,大哥便先打发他到我身边帮着管宫,后来,因为能干,又被高升南京司礼监当差去了,”徐循说,她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太多情绪外露,而是做出了一副惊讶而疏远的样子,“不过,他忽然回宫入东厂的事,我可是没有听说。”
太后听到这名字,倒是想起来了,她眼神一闪,语带深意,“啊,是那个忠心的小阉人。”
昔年废后风波,若非柳知恩告密,太后恐怕都还被蒙在鼓里,不能为徐循使劲。虽然徐循也不知道太后到底在这件事上出了多少力气,但她这句话说出来,好似显得她十分不知恩图报——老人家虽说是暂且放过了她,但话语间带到时,倒也总不忘敲打几分。
“虽说这人和宫里渊源深厚。”皇后也是眸光连闪,她出言道,“但宫里办事,也得有个规矩吧,这手令是怎么来的,还得问个清楚,不然,以后人人都来这一招,反而是开了个坏头了。”
这是当然,不过柳知恩毕竟是在太后心上也挂了号的人物,即使拿的是手令,而非东厂调任的公文,甚至连冯恩都不知此事,要来请示太后,但柳知恩也没被当成招摇撞骗之辈,被严肃处置。太后寻思一番,便让人喊来了马十。
马十进屋时,身上还穿着素服,眼圈犹还是通红的——和各有事忙的妃嫔们乃至皇亲们相比,他和王瑾等近侍倒是忠心耿耿,彼此轮班,灵前十二时辰都断不了有人守灵跪哭,这会儿就正巧轮他当班呢。
“大行皇帝生前,去哪儿都少不了你服侍,如今有这么一件事,你可记得?”太后便把柳知恩的身份一说。
马十一听,倒是很自然地道,“奴婢记得,此手令,正是奴婢为皇爷——为大行皇帝代笔、盖印的,大约也就是在半个多月以前,那时大行皇帝犯头疼,不愿自己写字,便让奴婢代写。”
半个多月以前,不就是……
徐循的眉头悄悄地皱了起来,她深深瞅了马十几眼,马十却并不看她,只是恭谨地仰首跪着,和太后问答。
“用的是哪枚印?要调他进京,怎么不和冯恩交代?”太后也不是猜疑什么,只是有些不解。
“回老娘娘话,用的是宣府秘玩的私印,其余大宝都在别处,当时夜深了,只有这几枚赏画用的小印在身边。”马十回答得有板有眼,“大行皇帝也是一时兴起,便没让奴婢去外头取大印,道是这小印足够了。并嘱咐奴婢转天告诉冯恩一声——只是,隔日事忙,冯恩又未入宫,奴婢便混忘了,想着这大年里,总是能和他碰面的,这柳知恩人在南京,过来还有一段时日……”
太后目注报信人,见他点头不迭,便知道柳知恩的手令上的确用的是这枚不算正规的私印,她一挥手,止住了那人未出口的话语,倒是疑窦更深,“半个多月前……那时大行皇帝正病着呢,怎么好端端地忽然想起来召他进宫了?”
马十眼观鼻鼻观心,“奴婢……听大行皇帝嘀咕了一句,只先请娘娘恕了奴婢随意传话、编排同僚的罪——”
“你说吧,”太后有些不耐烦,“眼下你不说,谁还知道?”
“大行皇帝白日里睡多了,夜里就时常睡不着,再说,夜深人静,他精神头也好些,常问奴婢这几日宫里的动静。”马十娓娓道来,“那一夜,大行皇帝一样没有合眼,靠在床头沉思了许久,便叫了上夜的奴婢过来,让奴婢代笔写了这张手令,奴婢当时也有些不解,大行皇帝英明神武,一眼就看出来了,便说了一句‘冯恩有些老了’,也不再多说什么。”
这意思已经是很明显了,皇帝在病中,而且明显要继续卧病下去,一个不能时常出门的人,若要保持对宫里、朝中的绝对权威和紧密控制,当然只能靠情报机构了。病情稍微转好时,开始为日后养病做准备,也是很正常的事,而冯恩身为几朝老人,如今也的确是露了点老态,若是有什么简在帝心的人选,放出去历练过的,现在扯回来准备大用,倒又是合情合理了。
太后、皇后、仙师均露出了不同神色,太后终是释然,皇后若有所思,仙师却是忽然含义复杂地看了徐循一眼。徐循却是大为猜疑,只是盯着马十不放,偏生马十看着十分自然,压根也没有望向她的意思,又道,“这手令,奴婢是交给曲十二,让他差使锦衣卫快马传令的,老娘娘若有疑窦,可召曲十二一问。”
曲十二也是乾清宫当差的内侍,只是资历比较新而已,太后差人一问,曲十二果然直认不讳,又说了锦衣卫那边接差事的人名,这事在锦衣卫那倒算是公差了,登记的文书册都是有的,待过去询问的人回来时,前后都没到一个时辰,柳知恩上京的脉络,已经是水落石出。
听得此话,太后便是沉吟不语,事实上她对此事的关注也的确是非同寻常,要说辨明真假的话,马十的那一番话,已经足够证明柳知恩的确是奉命上京了,之后把这些细节查个清楚,却有点画蛇添足的嫌疑。
“这南京司礼监,可不是什么事务繁剧的地儿。”皇后此时出言道,“柳知恩过去当了几年的差,说是去历练的,可我看倒像是去养老的,舒坦日子过惯了,他回来还能当什么大差?马十你可别是误会了大行皇帝的意思吧,也许他就是有事要问柳知恩呢?”
“手令的确没写职司。”马十谨慎道,“只说了让柳知恩去寻冯恩报道——不过,娘娘,柳知恩在南京司礼监职位不低,后来更因随三宝太监下西洋有功,还被升了一级。”
“什么功?”太后也是神色一动。
“三宝太监在回京路上与世长辞,柳知恩本为内侍中的副手,便和洪大人一道掌管船队,后来洪大人害病了,不能视事,”马十说,“便是柳知恩带着王景弘等人一起把船队带回来的。”
这可是大功一件,要知道立有军功的内侍实在不少,但三宝太监作为国朝几乎家喻户晓的名人,也并非是因为他的军功和赐姓,而是因为他带着船队足足下了有七次西洋,带回来无数奇珍异宝,随行的商队更是有人一夜暴富,戏剧性十足。把一支远洋舰队毫发无伤地从波涛动荡的海峡中带回国内,即使是回程,也比不得三宝太监当年开路的辛苦,可怎么说都是很大的功劳、很重的责任了,无能的人是不可能胜任这样的职务的。
而且,现在皇帝身边的这些职务性宦官,因司礼监的权力渐渐扩张,无规矩不成方圆,也是渐渐形成一套用人的规则。一般来说对有功之人来说,没有莫名其妙就降等使用的道理,柳知恩在司礼监品级不低,回来还升过,回到东厂虽然不太可能空降首领太监,但起码也能捞个副手来做做,等到时机到了,他表现若好,顺理成章就能代替冯恩的位置,把冯恩送去荣养。
皇后之所以反对柳知恩,也不是因为她和柳知恩有什么私人恩怨,毕竟柳知恩的身份,还不配和她有什么恩怨。只是这无疑给适才争执的话题,一个破局的由头,所以她才要将太后的意图扼杀于萌芽之中。奈何马十并不配合,且说得又都是必定有据可查的大实话,她能有什么办法?只得挑刺道,“我记得那年,船靠南京岸以后,还有不少人献宝入宫的,他立了如此大功,倒是没听说他进京呢?大行皇帝和我说的时候,就只说了有王景弘,我还当内侍是他首领呢。”
马十恭敬道,“回娘娘话,柳知恩回国以后也发病了,当时在南京养病,便没来,但功劳算他是次等功,仅在三宝太监之下。也有些赏赐、褒奖,因都是司礼监处置的,又是当年的伙伴,奴婢倒是听几位同仁议论过此事,还存有一些印象。”
太后的眼神亮了起来,“这么说,他倒真是个能人了,大行皇帝只怕是早就看好了他服侍——只是我们深宫妇人耳目闭塞,竟是一点都不知道。”
她探寻地看了徐循一眼,但徐循的茫然之色也不是装出来的——她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柳知恩还去了西洋,立了功劳,居然而且还升职了。感觉上皇帝当年把他打发去司礼监,就是要让他投闲置散一辈子,怎么会忽然改了主意,重新重用柳知恩,她是完全没有头绪。
见徐循也是一脸惊讶,太后寻思一会,便道,“成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马十便行过礼,退出了屋子,太后看看时漏,又云天色已晚,余事明日再议,这就令三人都先各自回宫去了。
皇后此时,已经失去先机,就是要争,也得再寻思一番策略,因此亦不纠缠强留,至于徐循和仙师,本来就是两个陪衬,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三人起身行过礼,便鱼贯退出了屋子,出宫门上轿回去。
三人都是一路沉默,出了门,仙师便自走回去了——长安宫和清宁宫是离得很近的。皇后上轿之前,忽然又回头望了徐循一眼,她表情复杂,似有幽怨,又似乎是有些羡慕、妒忌,只是终究也未说什么,只是这么长长地望了徐循一眼,便回过头去钻进了轿子里。
徐循自己也是心乱,倒是未曾琢磨皇后的意思,她极想把马十喊到永安宫问话,可问题是这么搞不但动静大,而且天色的确已经入暮,马十如果是回去守灵的话,她再叫进来,马十就该回不了住处了。是以也只能硬生生地忍住了,只是一路都在推算皇帝到底是何时召柳知恩进京的——马十和她,几乎是轮班留守在皇帝身边,不过她白日轮班照顾皇帝的话,晚上有时候睡得很死,往炕上一倒便是人事不省了,皇帝之后有什么动静,都是马十照管,她根本是一无所觉,是以要从马十现在说的话里推测出确切的日期,却也难了。
点点和壮儿现在还是依附她住在永安宫里,两人今日没去大行皇帝灵前久呆,只是按时过去上香祭拜一番,便回来老实呆着。徐循回宫以后,自然问了问寒暖,两个孩子精神都还好,就是点点抱怨了几句,觉得饭菜不合口味。
两个孩子从小锦衣玉食,虽说徐循管教风格十分严厉,但又哪里真正受过什么苦楚?因正在孝期,菜里没荤腥,用的也不是猪油,让他们如何能吃得开心?非但点点,连壮儿都似乎是心有戚戚焉,徐循见了,不禁叹了口气,方才安慰道,“等你们大哥哥登基以后,规矩就松得多了,到那时,想必也会渐渐开禁吧。”
天子守孝以日代月,他出孝以后,宫里气氛便会为之一变。毕竟没有新君登基几年,都是满宫缟素的道理,有时如嗣皇帝年纪到了,还会赶在百日内大婚成喜。不过其余子女是否服三年满孝,在这点上,大行皇帝的遗诏说得含含糊糊的,也没个定数——反正,这规矩是规矩,在民间,即使如徐先生这样的文化人,能忍住吃个七七四十九天的素,已经算是有孝道的了。多得是出殡以后开席谢亲,然后就开始如常饮食的人家。比如昭皇帝去世时,徐循等人就没耽误饮食,相信大行皇帝这里,也应该是这么行事。不然,正长身体的时候,好端端跟着吃三年的素,岂不是耽误了?
当日她被太后召去以前,为怕孩子们恨上太后,并未明说自己有可能回不来。两个孩子对母亲经过的风波是茫然不知,到现在都还以为父亲刚去世的那几天,母亲是忙着安排丧事,所以才没有露面。是以现在都还主要在缅怀父亲,点点对吃肉的消息,反应便很矛盾,先吞了吞口水,后又犹豫道,“可我学《孝经》时,先生说过,按《礼记》所言,爹去世头一年,我们连水果都不能吃,更别说吃肉了。”
徐循道,“那你是要吃肉、吃水果,还是要守孝呢?按《礼记》所说,爹去世第一年你根本连菜都不能吃,皮袄子也不能穿。”
两个孩子如何能想象外出受寒风吹拂,在家干吃白饭的日子?闻言纷纷露出惧色,徐循摸了摸点点的头,温言道,“你们都还在长身体,哪能真和书里一样?世上真能做到哪一步的人可不多,爹百日内,你们别大说大笑的,以后多想想他,多惦记着他,多祭拜他,就算是对得起爹的养育之恩了。”
两个孩子齐声应是,点点又大人般叹了口气,靠到徐循怀里,低声道,“娘——我好想爹啊。”
壮儿倒还不至于做作到这个地步,闻言只是不做声,他对皇帝去世的态度,可以说是姐弟们中最漠然的一个。大概除了和皇帝不亲近,接触得不多以外,也因为年纪还小,时间积累起的感情,的确不够深厚。倒是点点,大行皇帝身前最宠爱她,此时忽然失怙,自然难以接受,听钱嬷嬷说起,刚听说皇帝去世的几个晚上,梦里都有哭醒的。
这会儿也不例外,刚才还在计较着没有肉吃呢,这会儿说起父亲,又是泫然欲泣。徐循被女儿这一哭,也是勾动情肠,连日来压制着的感觉,因女儿的泪水,柳知恩上京的消息,隐隐有些控制不住的意思。她忙分散开注意力,抱起点点,哄了几句,又拿了一块酥糕来哄她。
这是起酥发面做的点心,因是猪油起的酥,这一阵子宫人是不会主动给点点吃的,是以孩子实在忍不住这份诱惑,也吃得很香,一边吃却又一边还忍不住呜呜地哭,“我、我想爹了……”
徐循叹了口气,“你这吃得,一身都是了,要哭还是要吃,也下个决定吧——要不然就吃完了再哭。”
点点一边哭一边点头,几大口把糕点塞进去了,便靠在母亲怀里哭了起来,因徐循一向教导她甚严,哭了一会,她可能怕母亲责怪,便又歪倒向钱嬷嬷,搂着她的脖子低低地干嚎了起来。
徐循也是无奈,拍了拍点点的脊背,见钱嬷嬷对她摇头,便知道按点点的性子,只怕是越劝越来——再说,这事也没什么好劝的,孩子失了父亲,怎可能不哭。便让钱嬷嬷抱着点点坐在炕边,陪着她哭。
壮儿倒是被点点哭得有几分尴尬,见徐循向他看去,便低声道,“娘,我回去睡了。”
徐循道,“等等。”
她又拿起一块酥糕来,塞在壮儿嘴里,“天气冷,本来就该多吃奶、肉御寒的,偏生又要茹素,你们还得老出门去,还穿得单薄……这几日先克服一下吧,若是要出门,先就着热茶吃点油酥点心,这样浑身就能发热了。”
这的确是她的担心,一般场合还好,新皇的登基仪,壮儿和点点都要参与的,服装按礼制虽然多层,但却算不上厚实。再加上用素油、素菜,人本身就容易有饥饿感,所谓饥寒交迫,吃不到肉,身体不能发热,别冷风一吹,病倒了,那可就真麻烦了。小孩子身子弱,任何病都不容小觑。
壮儿咬着酥糕,微微弯了弯眼睛,瞅了还在哭泣的点点一眼,又不敢笑得过分,便很快收敛了神色,叼着块酥糕给徐循行了礼,退出了屋子。
点点哭了一时,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也由钱嬷嬷抱走去安歇,徐循屋里,人进进出出,最终又由多变少,只剩下她一人躺在被褥间,对着帐顶发呆。
从皇帝去世开始,这一切跌宕起伏、悲欢离合,比任何大戏都要精彩,也使得徐循的情绪饱受刺激,最终终于到了麻木不仁的地步,她虽然身在局中,但又好似是个局外人,只是无动于衷地观察着所有人对于失去大行皇帝的反应。他的女眷们一大部分早已经殉了,余下的忙着争权夺利,划分地盘,儿女们触动的有,悲伤的有,无动于衷的也有……至于他的下属们,除了马十那群近侍以外,余下的宫女内侍,虽然身穿孝服,但哪一个不是自管自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对她们来说,换个皇帝,也就是换个主子罢了,又何须动什么感情?
说是真龙天子、九五之尊,其实一合眼,还不就是个普通人,甚至连普通人都不如,其实这天道真的对皇帝很是公平,它虽然没有多给他什么运气,却也没有克扣他什么。他怎么待人,人就怎么待他,为他哀悼的人不够多,也许只因为他平时也没有待谁特别好。但凡他对谁有过点真心,那人也多少都会为失去他伤心难过。
这本是人之常情,但徐循却不愿怎么去琢磨这事,现在她不愿想起任何和大行皇帝有关的事情,她只想好好睡一觉,把所有的情绪都关在门外,把这一个月来的辛劳和疲惫都消解一空。她实在是太累了,她为什么不能好好地睡一觉?这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事情,就是大行皇帝复生,也不能指责她什么吧?
可这天晚上,她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合不上眼睛。睡意仿佛一只孤鸿,飞入青冥之中,一去再不复返,和这半个月来的每一天晚上一样,她只是勉强睡了小半个时辰,梦境中且还充满了扭曲、混乱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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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她虽然睡不好,却也因为睡不好,更是不愿起身,只想在床.上赖着,不过今日徐循倒是不用人催,到点就爬起来了——她还等着打发赵伦去寻马十呢,昨晚回来太晚,根本就没法和外头通消息了,赵伦等内侍,也早就告退回住处休息去,要等早上开了宫门,才会赶早进来服侍。
内侍进屋,必须是在妃嫔已经更衣梳洗完毕以后,是以徐循今天动作很利索,一下床就张罗着要换衣裳,累得几个宫女忙加快脚步,在屋里陀螺样地转。徐循环视了一圈,奇道,“花儿呢?刚才还听到她声音的,怎么不曾进来?”
她身边这两个大宫女,一直都是轮班领头服侍,早起这么重要的环节,从来也少不了她们的参与,听到徐循在里间相问,花儿忙就进了里屋,一边擦眼睛一边扬声道,“娘娘,这就来了,刚才风吹迷了眼,正揉呢。”
徐循本不曾留意,听了花儿这话,倒留神看了她一眼,见她双目红润发肿,鼻头也是微红,便奇道,“这可是说瞎话了——怎么,出了什么事了?”
花儿这明显是哭过的样子,若是在平时,这可是犯了大忌讳,压根不能当值。倒是这特殊时期,使得她没那么显眼了,反而还显出几分忠心耿耿的样子。听了徐循的问话,她明显地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没、没什么……”
徐循皱眉道,“还要我问第二遍么?”
花儿的眼泪就下来了,“回娘娘的话……奴……奴婢是今早,听皇后娘娘身边的六福说,昨晚上,南内那边的女孩儿们,也都殉了……”
昨日几人商议了许多事务,琐细到甚至连内安乐堂以后的伙食怎么开都讨论了几句,徐循万万没想到,太后居然根本都没提这事,直接就派人去办了——在她心里,这些人命,可能的确也连内安乐堂的伙食都不如。即使徐循已经走到今日,听到这话,心里也依然是咯噔了一声,有一种虚软无力的感觉,混着空虚升了起来,她出了一会神,才道,“这……虽不能说是什么好事,但你哭什么呀?”
花儿的哭声更厉害了,“六福说,可能坤宁宫里几个大宫女,也要……也要……”
当年罗嫔因为怀了栓儿,在生育后有了个名分,但她肯定不是皇后安排的唯一人选,坤宁宫里长期生活着数名为皇帝宠幸过,但并未有名分的宫女——应该来说,各宫可能都有几个为皇帝侍寝过,却连名分都没捞到的宫人。有些如花儿,纯属倒霉催的,皇帝服药后在兴头上,也不管美丑妍媸就临幸了,兴头消褪后,转身便忘到九霄云外去。还有一些——也是倒霉催的,其实按条件,她们本也可以享受一下无册宫嫔的待遇,也就是有个头衔但不入册,如文皇帝后宫那样,又或者虽然连头衔都没有,但也可经过铺宫,正式成为皇帝后宫的一份子,只是在当年小吴美人一事后,皇帝对提拔宫女为妃嫔,就非常不热衷,他不点头,连徐循都没办法,旁人还有敢犟嘴的?再说,这种事一旦成为现象,还有谁吃饱了撑着,为旁人如此争取?顶多平时划分一份月例过去,事情少做几分,那也就是了。要是主子坏一点,打发你去管花园子、教小宫女……虽然体面清闲,还有银子拿,但见不到皇帝的面,那就再没有承宠的机会了。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起码在妃嫔们被拉走殉葬的时候,这些大宫女心里自然是极为庆幸的。没成想半个月以后,随着南内美人们的殉葬,她们倒也成了高危群体。毕竟情况类似,南内那边的美人也都是以宫女身份进宫的,没一个有册封,谁知道太后脑子一转,会否把这些大宫女也一起送下去了?反正,对她来说,也不过就和多喝了一杯茶一样简单。——这一点,一直在高层身边近身服侍,天然就能听到许多一手消息的大宫女们,又岂会不知?
花儿跟在她身边这些年,主仆相得极为默契,多少风雨都过来了,徐循怎可能让她为了那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就白白去死?她道,“想太多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谁还能想得到你?”
花儿还是很沮丧,“非是回娘娘的嘴,只是……只是奴婢这事,终究还是有人知道的。”
虽然发生在宫外,但回宫后是要往上报的,没在内起居注里记载过,花儿就是怀上了只怕都会被人质疑。而一旦报到了女官那里,私下被拿来嚼舌头也就不可避免了,不然,六福是如何知道跑去告诉花儿的?徐循皱了皱眉,“别怕,就算真要让人殉,我也一样护着你。”
“可……可娘娘分明也是自身难保……”花儿明显情绪都要崩溃了,若不然,也不会刚才在徐循屋里都哭了出来,“您虽没说,可奴婢们都知道,皇爷一去,老娘娘本来当时就要将您殉葬的……”
徐循哭笑不得,却也能理解花儿的心情,毕竟她追随自己多年,徐循又不是个多有架子的,连囚禁南内都熬过来了,情分早超越主仆。花儿之前又从未想过自己可能会殉葬,忽然知道因为多年前被人强迫般睡过一次,今日可能就得去死,再冷静的人只怕都要乱了阵脚。
“那是从前的事,现在都要给我上尊号了——难道我还保不下一个人?”
她刻意放出自信态度,花儿果然被她说动,眨巴着眼睛,泪水渐渐止住,却犹自还道,“只是,只是……娘娘您如今……这和从前也不能比了……”
她倒是看得清楚,徐循为了鼓舞她,没奈何只好抬出了柳知恩,“瞧你说的,难道大哥没了,在宫里咱们就没人情在了?别的不说,柳知恩昨日刚回京,我看老娘娘的意思,怕是要捧他上位管东厂……就算六尚都是势利眼,有这顶保护伞在,你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花儿顿时一惊,她满是泪水的迷蒙大眼睁得大大的,“柳爷——柳爷回来了?”
徐循‘欣然’道,“这还有假么?昨日进京,直接到冯恩那报道,老娘娘都已经知道了……唉,这些事,和你说也说不明白。”
自花儿一哭,屋内几个宫女渐渐都退出去了,倒是赵嬷嬷、孙嬷嬷正巧进来服侍请安,此时都在一旁默默站着,听徐循一说,两人也是难掩惊容,尤其赵嬷嬷,更是欲言又止。倒不比孙嬷嬷心里没猜疑,冲口而出问道,“当年他不是因为犯了事,才去的南京么,怎么如今且又回来了?——这,是谁让他回来的呢?”
这是触到了她的痛处,徐循面色一沉,黯然摇头道,“说是大哥……不过,此事我也还有些疑窦,正要寻人去问马十呢——赵伦来了没有?来了就让他进来吧。”
谁知赵伦今日竟没按时进来——活像是一个个今早都有事似的,也不知去哪儿忙活了。此事徐循又雅不欲交给他人,只好耐着性子等他。还好,知道柳知恩回京后,花儿的情绪是彻底被安抚了下来,又和没事人一般,进进出出、忙里忙外了。
“还在想什么呢?”见她端完了早饭,又有丝心不在焉,徐循随口便问了一句。
“奴婢在想……韩女史真是有大智慧。”花儿先说了一句,又道,“也不知坤宁宫那几个……若是真要殉,能逃脱不能了。”
徐循对前一句话,不置可否,她疑心太后是忘掉韩女史了,毕竟她入宫也是好几年前的事,否则,明知她是为了不殉葬才不做妃嫔,按老人家那个脾气……
“安心吧,若连自己的心腹都不保,皇后娘娘日后还怎么为人做事?”她安抚了花儿几句,却也是才知道原来花儿和坤宁宫这几人还算是有交情,起码说起来,面上是略带忧虑——说来也合理,她们处境相似,自然是有些同病相怜了。
能得皇后安排侍寝代孕的,必定是她的心腹,否则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花儿想想,也解了忧色,“若是娘娘不保我,指不定皇后娘娘还不会做声,如今娘娘既然保了我,皇后娘娘自然也会保她们的。”
这话说得是通透了,却也大非花儿身份,徐循忍不住道,“你对皇后娘娘……真没信心。”
花儿笑而不语,片刻后道,“娘娘,奴婢大胆说一句——难道她不是?”
人在做,在看的并不止是天,一样还有其余人等。徐循回想皇后多年来的作为,亦无话可回,只好叹道,“这个,我就真不知道了。”
因惠妃宫里,也有两个侍寝过的宫女子,还有袁嫔、焦昭仪等人身边亦有些这样的人,也不知命运将是如何,徐循和花儿正商议着此事时,赵伦也到了,众人忙将他引入来,徐循便道,“一早忙什么去了?我这有事吩咐你呢。”
赵伦磕过头,行了一天第一次见面时的大礼,“回娘娘的话,是马十哥哥昨晚寻奴婢去说话,他昨日在宫外住,远了些,今日入宫就迟了,请娘娘恕罪。”
马十?
徐循顿时坐直了身子,“他让你传了什么话?”
赵伦又磕了几个头,“娘娘恕罪,马十哥哥说,此事——”
不用他说完,一群人都走了个精光,赵伦这才低声道,“马十哥哥说,召那人进宫的手令,是大年二十九夜里发出去的,大行皇帝虽然的确让他入东厂当差,但却没说那句话。”
没有‘冯恩老了’,皇帝没嫌冯恩老。
把柳知恩调入京城,并非真是手头没人才了,要用他取代冯恩的位置。
再想到除夕晚上,皇帝说的那句话,徐循心底,猛地咯噔了一声,一时间连话也说不出来,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只能怔怔地坐在当地,反复地回想着那句柔和的、疲倦的叮嘱。
原来他说那句话时,是真的很肯定,即使他死了,她也会过得很好。
原来在他心里,已经有了一番计划,在那预想中的十几年中,将要为她铺垫酝酿,让她在他去后,也能过得很好。
原来,在他问她以前,就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就已经接受了她的答案……原来,他是真的对她很好。
好似最坏的预感,已经应验,再没有任何办法挽回,又像是最好的美梦,终于实现,可却已经是变了味道,少了光辉。徐循心里,有一样东西慢慢地升了起来,无比巨大,无比沉重,似乎高升到了颅顶,几乎要夹带着她的五脏六腑破颅而出,又猛然往下一坠,死死地砸在她心上,发出轰然巨响。
原来他是真的对她很好,只是她一直没有相信……她也从来都没有接受。
现在她终于可以相信、可以接受、可以回报。
但他已经死了。
长安虽不远,无信可传书,他虽然就躺在乾清宫里,但却再也无法对这世间做出任何回应。
他对任何人也许都不算好,但对她却一直都极为不错,他伤害过那么多人,辜负过那么多人,可却一直被她辜负,被她伤害。
这事实,她再也无法改变,再也无法弥补。一切,已成定局。
252退休
登基仪近在眼前,柳知恩和冯恩究竟谁去谁留,终究也不能妨碍大局,本来相持不下的太后、皇后,仿佛忽然都得了失忆症一般,再没提起此事。至于两人私下都有什么动作,那就非徐循所能知道了,毕竟,现在她还有点‘妾身未明’,在未得尊号之前,若是行动过分嚣张,影响也不大好。而且身无职司,贸然联络一个理论上要进东厂当差的内侍,即使是她身边旧人,这也太显眼了些。而柳知恩自然也不会在这时候上门请安,徒然招惹嫌疑。
然而,他没有出现,却并不代表永安宫中人,不会因为他的回归而兴奋,随着大行皇帝去世,永安宫里的服侍人,多少都有些骤失依靠的慌乱感。往昔在清宁宫、坤宁宫跟前也能不卑不亢的底气,已经悄然逝去。——虽然柳知恩的存在肯定无法和皇帝相比,但在此时却也能起到定海神针的作用。
有这么一个深有渊源的人物挟着大行皇帝遗命进京,即使没有空降东厂,直接接管,但有他在,东厂厂公冯恩公公,又和永安宫有一定缘分,永安宫始终不算是毫无人脉。宫中六尚、内侍,也不敢有什么轻慢。毕竟,东厂是二十四衙门等宦官机构里唯一一个有权力直接干涉内宫事务的衙门,从文皇帝时起,几次后宫风波里,都有东厂或明或暗的身影。说他们能搅动后宫局势,那是太抬举了,但要收拾个把两个女官、内侍,却也不是什么太为难的事。在这宫里,没犯过宫规的人,终究不多。
大行皇帝还没出殡,永安宫里,已经没有多少人还念叨着他了,反而都是为柳知恩的回归而兴奋雀跃,议论不休。也就是点点还在为死去父亲悲伤,但她年纪终究还小,平日里也不是贴身和皇帝在一处,以徐循来看,只要钱嬷嬷还在,点点的精神,就不会因为哀痛崩溃。大约再过上一两个月,她也就将把父亲这个词淡化埋藏,顶多偶然想起时悲伤一会,但终究,生活中还是有很多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去欢笑的。
徐循也并不是希望女儿沉浸在悲伤中难以恢复,毕竟人死灯灭,后人如何缅怀,和章皇帝都再也没有一点关系。只是,想到一个人的影响力居然这么有限,她便有种难言的空虚。不论身份多尊贵,生前的权势又有多庞大,一旦死去,就仿佛是被车轮碾进了地里似的,成千上百个本来还围着他打转的人,就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便已经纷纷乱乱地重新找到了步调,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已经将他忘掉,驾驶着宫廷这驾大车,碾过了他,滚滚地向前去。
从前文皇帝、昭皇帝去世时,她亦根本没有悲伤,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小日子,为了自己的以后打算,可现在轮到章皇帝时,徐循却依然是不能接受。她并非指责人,只是……只是就不愿相信,原来一条生命的消逝,可以如此无足轻重。而生前的权势和死后的虚无,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使得她更难对他人的淡漠泰然处之。
她没有将情绪外露的习惯,现在更不会三十多岁了还来伤春悲秋。在这宫里,悲伤也许会被视为做作——真这么舍不得,为什么不跟着一起去了?不,徐循不愿和他人分享这份思绪,她明知她们无法和她共鸣。
她依然尽量如常生活,抚慰点点情绪,照顾壮儿起居,顺带着收拾掉自己的大部分颜色衣裳,把能赏人的家居服饰都赏给宫女们,至于不能赏人的部分,那就只能闲置着了。身为寡妇,日后虽然在大礼场合,她的礼服也还是富贵的红金色,但日常生活里,却要丢掉那些轻盈娇嫩的颜色,从此开始向黑、褐、青等稳重色调靠拢。就连原本富丽堂皇的首饰,如今也要逐渐换了中年人爱用的寿字式样、人物楼台等等,多用金玉材料。以前的首饰里,尤其是有石榴等多子好意头的那些簪环,已不能再用了。
宫女在宫中,是无份例银子的,偏生使钱的地方又不少,徐循手里素来大方,按季放赏没有断过,如今一批整理出了许多,倒也不局限于身边近人,有些不名贵的金银小物,也不论功过,只要是在永安宫服侍的,哪怕是粗使老宫女也一样有份。毕竟嗣后她可能将要搬到清宁宫里和皇后共住,却用不到这么多人了。其中服侍李婕妤、焦昭仪等人的宫女,势必是要安排新职司的,这也算是给她们留个念想。——至于别的好东西,那自然是给点点留着了,疼她的爹走得早,也没留下个一言半语的,徐循也得为女儿打算。
忙忙碌碌地,便到了嗣皇帝登基仪,当天一大早,众人便全都起身,先打发点点、壮儿换了大衣服,而后全体到清宁宫会合。栓儿在奉天殿、奉先殿等地行礼完毕后,便会过清宁宫给女性长辈们行礼,而后又出去再走一些程序,这之后阿黄、圆圆、点点、壮儿又要拜见皇帝,总之今日大家就是不断行礼就对了,具体种种礼仪,对成年人来说,自有赞礼官提着,也不消多费心思。
多年来的宫廷生活,已经使得后妃们养成了习惯,私下的利益博弈,绝不会带到利益场合上来,在今日的登基仪上,所有人都是雍容肃穆,彼此间熙和安乐,绝无丝毫龃龉。栓儿虽然有些紧绷,不过过来给长辈们行礼时,也是有板有眼,看得出来,这些日子的学习,已经足够让他把这一套礼仪吃透。
见他身穿全套皇帝服色,形制虽隆重,但奈何身量矮小,终不免有些荒谬,徐循心中,也不知是何感触,她轻轻地瞥了太后、皇后一眼,亦从她们带笑的、得体的表情中,瞧出了一丝感慨。
大行皇帝的灵柩,翌日从乾清宫迁出,暂存景山寿皇殿殡宫之中,待到陵寝修建完成,再真正永安大葬,嗣皇帝正式入住乾清宫,自此,帝位传承尘埃落定,江山的主人,终于再次改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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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帝即位之前,任何事情都要为这代表了稳定的大事让步。现在大事终于结束,之前按捺不发的许多博弈,重新又将浮出水面。这一点,亦不是徐循无心过问外事,就能避免得了的。
先和她提起此事的,还不是太后又或是太皇太后那边的人马,而是孙嬷嬷。
虽说嗣皇帝登基,但司礼监内,也不过是多了一名王振而已,他年纪轻、资望浅,也没什么处理文书的经验,虽然是领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差事,可说是一步登天地进入了司礼监的权力高层,但现在却还只是挂个虚衔而已,大部分时间,还都在乾清宫里陪伴皇帝。毕竟他乃皇帝大伴,而皇帝事实上的养娘罗嫔又已经去世,皇帝对他在情感上还是颇为依恋的。司礼监里,说话算数的还是当年章皇帝时期的老人,身为王瑾的对食,孙嬷嬷在很多方面的能力,比她的同僚们都要强上几分。
“就东厂这回事,如今只怕竟是真能成了。”她一边拾掇着徐循年轻时穿的一件水绿肚兜,一边和徐循闲磕牙,“——这件料子的确好,若是改改,也可做个手帕子,只是这是您贴身穿的,不如还是收起来为好。”
“嗯,这些内衣都收着好了——也有一多半都没穿过呢,真是浪费了。”徐循随口说起另一件事,“对了,仙仙她们留下的体己细软,如今都怎么样了?”
“还放在原处呢,屋子已封了,只怕无人去动。按从前惯例,应当是收回官库里,日后再烧炸过,给新人戴用了。”孙嬷嬷又把话题绕了回来,“听王瑾说,这几日太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都召见了柳知恩问话。太皇太后娘娘还让他说了不少下西洋的事。”
下过西洋的宦官,什么时候都是吃香的,作为一生中顶多去过一两个地方的宫廷女人,对于柳知恩这种去过各种海外胜地,见闻之广,远超一般人想象极限的人,简直是有几分崇拜。只要是柳知恩的履历里有这么一项,能力就绝不会遭到质疑,不过徐循听说,倒是有几分诧异,她抬了抬眉毛,“老娘娘竟如此看重他?”
孙嬷嬷在柳知恩的事上,态度是很审慎的,概因柳知恩南下一事,周围人对内情几乎一无所知,也从来没有敢于相问。他走,大家不知道原因,他回来了,大家也还是拿不准原因。徐循说这话,自然是有原因有根据的,但根据在哪里,却非孙嬷嬷可以随意揣测的了。
“似乎是颇为看重,已经令他进东厂做事了,毕竟,他持的是章皇帝的手书嘛。”她回答的语气也很保守。
这倒是出乎了徐循的意料,在她心里,阻碍柳知恩上位的,其实除了皇太后以外,应该还有太皇太后才对,尤其是现在,柳知恩应了太皇太后的召见,却也应了皇太后召见,立场更为模糊不清,难道太皇太后心里,就不会有什么忧虑吗?毕竟,马十虽然在太皇太后跟前,将章皇帝的来意渲染点明,为柳知恩来京入东厂的意义镀了一层金,但此事,瞒得过皇太后,却未必能瞒得过太皇太后。
在皇太后那里,柳知恩不过是一普通宦官而已,在永安宫服侍时间短浅,虽然当红得重用,但那是因为背景和能力,未必和徐循有深厚的情谊。在立后风波中,也许是表现出才能,也许是略微得罪了皇帝,遂被打发去南京当差了,去的却又不是什么差衙门,而是南京司礼监。皇帝召他回来入东厂,也算是在情理之中,毕竟如此一位功勋赫赫的能宦,就在南京司礼监养老,对人才也是一种浪费,是以从根本上来说,对柳知恩代冯恩,她不会有太大的排斥。
虽然说柳知恩和徐循有渊源,日后也许会暗中照拂,但现在两人间因栓儿一事,多少也化解了一些心结,再加上根本再没有利益冲突了,也犯不着互斗,以她素日的风格,徐循相信她也未必会为了这个由头,就阻碍柳知恩上位。她要护冯恩,现在有两条路走,第一,和太皇太后正面冲突,强行护住冯恩,第二,便是给冯恩找个身份更高的职位来养老,起码是不能扫掉他的面子。不然,功臣遭贬,嗣皇帝面子何在?具体走哪条路,都犯不着和柳知恩做对,说穿了,有章皇帝的手令护身,马十背书保证,也轮不到她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皇帝又没让柳知恩一进去就顶了冯恩,只是进去做事而已,她有什么立场不许?
倒是太皇太后,提拔柳知恩的顾虑,却是要深了一层。她之所以放过徐循,在徐循自己来看,有七八成可能,是因为让她殉葬代价太大了。毕竟无论怎么说,她都是直接推动了谣言出现,间接导致太皇太后计划失败,还有一段时间真以为自己害死了儿子。虽然告诉真相的也是她,但这种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事情,也说不上是什么恩德,老太皇太后做了这些年的人上人,怎可能还会对她有所感激、改观?无非是这几个月来,权力结构正在调整,和三杨合作之初,她也不想直接拂了首辅的面子——毕竟,刘胡琳现在还在东厂被保护着,太医院的档库,也是后宫女眷接触不到的。内阁手里,还握着太皇太后的把柄呢。
有此前情在,太皇太后容了她不死,明面上甚至还对她不错,起码没有特别冷淡。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两人多年来也积累了不少小矛盾,再加上她在重压之下,还明确表示了不会依附太皇太后。两人关系,似亲实疏,太皇太后又深知柳知恩去南京的原委,若推动这么一个对徐循忠心耿耿的人上位去取代冯恩,难道太皇太后就不会担心,她徐循和皇太后再度联手,将她压制下来?毕竟,若是能联合了外廷,内阁、东厂、皇太后一起发力,要压下本来就不亲政的太皇太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随便制造一场风寒,就能让太皇太后正式隐退养病了。
她可是和太后合作过一次的,难道老人家心里就没有顾虑,不怕她们再合作一次?为了把冯恩搬走,老人家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宁可日后时时都过不安稳?
徐循心里,的确是十分不解,她当然也希望柳知恩能进东厂,不然,即使回南京司礼监去,这一个萝卜一个坑,就算是职位还在,但他一离开,只怕那面已经是没了他的位子。不过,在这件事上,她若插手,反而只可能是帮上倒忙,因此虽然也有几分牵挂,却也只能道,“太皇太后老娘娘和太后娘娘的事,也不是咱们能多管的,还是先收拾好这些物事吧,改日搬家时,正好都分门别类封存起来,也免得搬家又是一乱。”
“说是搬家,可搬到哪去也都还没定呢。”孙嬷嬷点头称是,花儿端着一匣子宝石进来,闻言倒是嘟囔了一句,“最好还是别跟着太后娘娘住,咱们自己住,宁可地方小些,也清静。”
寄人篱下,滋味当然不那么好受。起码就又得受别人的宫规管着,三不五时,也得过去说说话。徐循笑了笑,“且看吧,若是柳知恩真进了东厂,只怕太后娘娘又未必会安排我在清宁宫住。”
嗣皇帝才刚登基,两个女性长辈就又拉开了争斗的帷幕,徐循想想,都替她们累得慌——过去这一年里,出了多少事情?又有多少风波,是凝聚到最近这一个月里?虽然她也知道,不抢占住先机,日后就难免处处受制于人,不过,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精力,也着实是令她有几分钦佩。她现在除了自己眼前这一点点事,根本没有心力和兴趣去顾及他物。
宫廷依然是很热闹的,东宫要装饰,西宫要修葺,大件家具见天地搬进搬出,内阁三杨也开始为皇帝挑选老师,在文华殿开始讲学上课。旧人们的细软遗物,收的收、烧的烧,章皇帝的陵寝在修,春天到了,有春汛、春耕,皇帝要亲耕,太后、太皇太后也要亲蚕,还有上尊号仪,太皇太后现在重新掌握了宫务,静慈仙师便又出山帮着打理,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人还是这些人——比从前还更少了,关系也还似乎和以前一样,太皇太后占据了辈分的优势,随时都可以祭出静慈仙师来恶心太后,太后除了忍,在这种事上,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应对。
章皇帝的名号,越来越少人提起,徐循曾细心计算,当章皇帝去世满三十天时,这一天她再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过他的名号。
孝满二十七天,诸大臣和嗣皇帝一起除服,点点、壮儿也不再穿着麻布孝服,而是改穿颜色素淡的家常衣裳,头上用银饰。宫女们亦是一样处理,虽然还没有人公然穿红着绿,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服饰上的自我约束,也只会越来越松弛。
去世满三十二天时,点点也露出了笑脸,她拉着壮儿,去御花园里逛了一圈,采了好几朵鲜花回来,放在屋子里清供。
“春天来啦!”徐循无意间听她和钱嬷嬷说,稚嫩的语气,很是满足。
是啊,春天来了,春意如洪水一拥而上,迫不及待地带走了所有冬日残余,徐循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感觉到时间的庞大,它是如此迅疾地往前奔流,夹带着无数泥沙,强硬轰击,连记忆一起,一时一刻,一旦过去,便永不复回。
章皇帝去世满三十四天时,徐循偶然间听到了两位小宫女在谈笑,她们还穿着素服,但却没有什么礼法,能阻挡两个小姑娘快活地走在刚绽开的花骨朵跟前,为着什么——或者什么也不为,就只因为想笑而笑。
她没有出面制止,更不曾黯然神伤,只是走了开去。
三个月以后,东西宫各色物事修葺摆设完毕,徐循的住处,也决定了下来。太皇太后借着搬家的功夫,将原本的清宁宫北向一座五进偏殿——本来是文庙贵妃养老安居的所在,连着周围的一些山水花园,单圈了出来,新辟为清安宫,令徐循在此宫居住,方便抚养皇子皇女。
估计是也觉得住在一处有些不便,太后对此,并未多反对些什么,终究是默然接受了下来。徐循就更不会多加置喙了,一行人花了两三天的功夫,各自搬迁到了新住处,当日里少不得又是人来人往,好一番嘈杂。
等到一切都安顿下来时,静慈仙师来看徐循,她呵呵笑,“从此以后,来往又方便得多了。”
长安宫和清宁宫可说是近在咫尺,两人来往,直接走路都可以,不必和以前一样,又要坐轿子,又要过几道墙。徐循点头道,“少不得要上门讨茶吃,说不得,还要与你谈玄论道一番。”
“你从来不信这些个的,怎么如今倒是改了性子?”仙师抬了抬眉毛。
“连着见了几番生死,总是有些感触。”徐循轻轻地叹了口气,在仙师跟前,也说了实话。“从前觉得,若是死后还有魂儿,还有黄泉地府,还和他们说的一样,事死如事生……那我倒宁愿人死灯灭,什么都没有了。可现在,也许因为我没有跟着一道去,却又很难接受人死了以后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总盼着,也许还有再见面的一日。”
“那你是信错了,咱们道教讲究的是肉身成圣、白日飞升,以此身为筏,渡无边苦海。”毕竟当了几年的女冠,仙师说起来,还是有眉有眼的。“要信转世一说,日后再见,那也许得信佛吧——不过,话说回来了,道教长生,用的是丹道,你也不是不知道。瞧章皇帝最后把自己吃成什么样,你便晓得这道,到底是能信不能信了。”
丹道那就是要炼丹服用了,从太祖皇帝起,到如今算来五代皇帝,没有一个不是笃信道教的,就徐循知道,感觉上服丹服得病情恶化的就有文皇帝、昭皇帝和章皇帝,她不禁摇头叹道,“罢了罢了,被你这一说,我倒宁可是还不信了。”
仙师唇边,露出一丝不屑微笑,“无边富贵不够,还要求个长生不老,也难怪连续三代都吃得猝死……嘿,也许人当了皇帝以后,就会变蠢,从前不信的事情,忽然间也会就改了主意,深信不疑了。”
反正徐循是很难想像为什么有人相信服丹能长生的,倒觉得丹能移性,危害绝不在小。她正要说话时,忽然太皇太后又有请两人过去,两人便忙都收拾了,一道上了轿子,过去东宫。
到了当地,却见太后也在,太皇太后手边,放了好些精致的盒子,见两人来了,便道,“这阵子都快忙忘了——章皇帝的遗物,该送去陪葬的也已经收起来了,该烧的也烧了,余下一些贴身之物,你们各自收了,回去留做个念想吧。”
说着,便一一打开盒子,果然也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有章皇帝的衣物、印章,还有常用的文具,喜爱的小物件,甚而还有他的一些诗画。按宫里规矩,新皇登基以后,乾清宫除了大家具和大件摆设以外,里外都要换上新陈设,旧物除了给皇帝陪葬以外,几乎都是烧掉。这些东西,也就是皇帝在这世上里最后的遗存了。
这里坐着的几个女人,几乎在物质上都一无所求,只是彼此关系都有些尴尬,一时谁也没有说话,还是太后说道,“就这么些东西,都眼看得见的,也别谦让了,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吧。”
徐循看去,几乎都是她认识的东西,从皇帝常放在手里揉弄的核桃,到他平时常塞在怀里的一个紫竹包金蛐蛐筒,倒是衣物等,因皇帝衣服实在太多,很少有一套衣服穿几次的情况,只有一套贴身的松江细棉布里衣,是他穿过数次的,因觉得穿旧了更软和舒服,特地嘱咐了没有汰换,便道,“壮儿点点都小,我便不客气了,这方端砚,大哥闲来写条幅,画水墨时常用的,就给了壮儿。那个朱砂盒子和毛笔,倒正好给栓儿,也算是各得传承。点点这里,我就取个蛐蛐筒好了。”
太后不由露出微笑,语气也暖和了一些,也不计较徐循失口唤了皇帝小名,“点点就是喜欢斗蛐蛐,这一点随了爹,我记得才四岁的时候,就懂得看了。每到秋后,就惦记着和我说到乾清宫看她爹斗蛐蛐儿。”
至于文房四宝的分配,自是得体,朱砂红笔是皇帝处理奏折时批红用的,壮儿自不能得,取了父亲闲来无事泼墨为画所用的端砚,亦是得了其才情所在,有她开了个头,皇后也给圆圆挑了一套双陆棋,又对仙师道,“记得上回看阿黄一幅画不错,几个儿女里,也就是她继承大哥的画才,我们圆圆在这点上,不如姐姐。”
她也算是说到做到,如今对仙师,虽不是满面赔笑,殷勤得没了尊严,但也时常善意地搭几句话,并不复从前的冷淡。不过,这话说得又有点妙,毕竟,她可是毫无所觉地被阿黄坑了一次。
仙师面上丝毫未露异状,只是眼神有些涟漪,她点了点头,“我也想着为她挑一幅画,就是不知挑这《岁寒三友图》好呢,还是挑这幅老鼠画儿好。”
皇后扑哧一声,笑出声了,就连太后都被逗乐,“大郎——章皇帝就是这个怪癖,特别爱画老鼠,这一副咬荔枝的我看着就特喜欢,活灵活现、大口贪食,真像是老鼠的样儿。”
“老鼠可不吃荔枝。”徐循笑着说,“终究是没见过真正的家鼠,只凭着笼子里关着的锦鼠来画罢了。”
太后说了老鼠画儿好,仙师自然不会再挑走了,她为女儿挑了《岁寒三友图》,“风泉两部乐、松竹三益友,为人处事,当学这岁寒三友,忠贞清洁,这一副给孩子留着吧。”
身为皇帝身边近人,一些跟随他时间长久的玩物,三人都是有印象的,其中有几样,更是太后亲手赏下,此时话匣子渐渐打开,说着章皇帝当年的趣事,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利益冲突、恩怨纠葛,似乎都淡化在时空之外,只在这片刻间,气氛是和乐而温馨的,淡淡的怀念,随着章皇帝的遗泽一道,被送到了每个人手上。到底由谁来拿什么,却已经不重要了。
除了给点点和壮儿的念想,徐循又挑了一卷先帝写过的条幅,余下还有些零碎,大家一道分分,很快也就都寻到了去处。末了还有一个七巧盒,也是皇帝在南内、西苑出游时常用的,原本是一个盒子,需要的时候,盒子一开一并,腿一支,文房四宝取了出来,机关开合之间,顷刻便是一张小小的桌子,也方便他游猎时忽然诗兴大发,可以现场挥毫。
徐循随侍先帝多年,不知多少次倚在桌子边上为他磨墨,如今见到这盒子,也觉亲切,抚着盒面道,“除了大哥身边几个近人以外,只怕余者也很难将它还原了。这张桌子别有机巧,和一般的便桌也不一样。——他做的《上林春色》,就是在这张桌子上写就的。”
除了太后以外,太皇太后、仙师,均是面露迷惘,该因先帝诗才比起画才,不算是多么出众,后宫中也很少有流传他的笔墨,不是特别留心,又或适逢其会者,很难留心到他做过的所有诗词。
“山际云开晓色,林间鸟弄春音。物意皆含春意,天心允合吾心。”太后轻轻地念了一句,忽然又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到了另一首诗,也是这个模子。”
她未再说下去,只道,“既然你同这桌子最熟悉,便分了给你吧,这亦是有缘了。”
见余下两人均无异议,徐循也不矫情谦让,便应了下来,自然有人上来捧着这些纪念品分送回宫,三人又侍奉了太后一会,见太后思子含悲,精神不振,便起身告辞。
外头淅淅沥沥,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春雨,三人都没要宫女服侍,自己打了伞在殿宇中穿行,从人们自然亦不敢喧哗,气氛静谧得就像是行走在梦里。
“是了。”走了数步,太后忽然道,“还没和你说罢,太妃,柳知恩的差遣,已经定下来了。”
徐循神色微动,“果然?”
“嗯,”太后淡然点了点头,“大哥周年祭以后,他会接替冯恩,掌管东厂。”
算来,也有将近一年的功夫让他准备接手,以柳知恩的能力,当是可以胜任,徐循也并未代他谦逊什么——他们现在已不是这种关系了——只是单纯疑问道,“冯恩立了大功,却被投闲置散,会否有碍物议、影响风气?”
冯恩的去留,并不在于东厂的权柄,而是太皇太后在宫中权威的体现,很多事就是这么奇怪,如果所有人都不把太皇太后当回事,外廷也就不会受她的影响,可若是内廷对她尊重得不得了,把她的体面,放在了皇帝的权威之上,那么外廷对她的态度,不期然也就会严整很多。
“他会去内十二库,尤其是内藏库总管库藏。”太后道,“领司礼监提督太监衔。”
这是一个内侍所能拥有的最高职位了,可以说隐隐便是众内宦之首,原本这称号,是属于范弘的,其受恩宠程度之深,甚至得到过免死诏书,徐循不由追问,“那,范弘呢——”
“范弘去督造山陵,回来还入司礼监,领掌印太监职,照旧管事。”太后叹了口气,“这一入一出,也算是全了所有人的体面了。”
徐循也是微微颔首——此对范弘来说,虽然有些无妄之灾的味道,但内廷人事就是如此,要紧的不在头衔,而在职权。再说,以冯恩拥立之功来讲,他得个司礼监提督太监的位置,当之无愧,谁也不能说什么。就是日后栓儿长大懂事,要再加封,那也都是应该,没有他在关键时刻顶的那一下,太皇太后心意如何,还不好说呢。
原以为为了这件事,太后和太皇太后之间又要争个头破血流、不死不休,不料沉寂了几个月,居然是这样的结局,双方各退一步,反而都很满意,还让她中间能得些利。饶是徐循也有些诧异,这和她对两人的印象,的确很不相符,她不免侧过身子,抬起伞缘,望了太后一眼。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疑惑,太后轻轻地苦笑了一声,倒是坦然道,“老娘娘毕竟是太皇太后,扫她的面子,不等于是扫内廷的面子?”
太后今年还很年轻,如果栓儿也和爹一样短命的话,她大有希望活成太皇太后,自然也不会希望太皇太后的地位,在她手上被扫跌下来。徐循只没想到她居然会懂得这个道理,看来,太后的心态,在过去的几个月内,到底也发生了许多转变。
仔细一想,倒也是释然,若说皇后还只是家庭主妇一流,无能参政,在皇帝幼小,太皇太后年老的情况下,太后已可算是政治人物了。一旦太皇太后老病无法理事,那肯定就要由她来顶上当家作主,在这样的情势下,从前那一套,已经不再适用。
“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她的赞扬的确是真心实意,“如今的内廷,还是得以和为贵啊。”
政治和家庭不同,家庭就这么大地儿,这么点权力,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可政治人物之间,从来也没有真正的敌人、真正的朋友,决定他们行动的根本动力,只有各自的利益。徐循随侍先帝这些年,听他唠叨起朝廷里的事,留下的便是这般印象。太皇太后和太后之间,矛盾当然有,但亦有共同的利益,能放下彼此恩怨,有限度的合作,在未来十年内,宫廷中应当不会有什么大的争斗了。
至于栓儿长大以后,迎娶了新人进门以后,几代婆媳后妃之间,会否再起风云——那也是下一代的事,顶多牵扯到太皇太后、太后,和她却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关联了。
晋升为太妃,无异于再世为人,从今往后,她的生活基调会有极大的改变。没有了先帝带来的荣宠和权力,也就没了他带来的危机和妒忌。一直悬在头顶的殉葬,再也不会是威胁,只要不做出极为悖逆的大事,没有哪个嗣皇帝,会对付先帝的妃嫔,她终于安全了,生平第一次,她能一眼看到人生的尽头。
——那是一条坦途,有着她向往的全部,与世无争、清静无为、抚育子女,在宇内最强大的国度、最繁盛的城市、最宏伟的建筑群里,享受着这近乎无穷的国力,带给她的荣华富贵……
大臣要年届七十,才能乞骸骨,而她何其有幸?连七十岁的一半也不到,便已经退休。兜兜转转、跌宕起伏间,她有了曾经只能在梦里想象,已经放弃去寻求的一切。
只是她却再也无法为了这些感到喜悦,原来人生走到每一步,真有每一步的烦恼,徐循想,十年前,我又何曾想得到现在?
沉默间,三人已经是先后跨出了东宫门扉,三架乘舆,在阶下不远处依次等候,太后走下台阶,却又回过身来,望着东宫匾额,面现几分迷惘。
“十年前,这里还不叫仁寿宫呢。”她轻轻地说。
是啊,十年前,此处还是太子的居所,这三个女人,都曾在这里居住过短暂的时间。那时候,东宫又要比现在热闹得多,如今回头看,只觉得为了那些鸡毛蒜皮而发的勾心斗角,和后来的风风雨雨相比,简直透了几分天真的可爱。
“三十年前此地,父兄持我东西……”太后的声音,说到一半,终是慢慢地淡了去,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待到游魂重来一日,是否亦会欲寻陈迹都迷?”
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
章皇帝终究没有等到‘今日重来白首’的一天,这一辈子,他再也没有回去江南。
仙师未曾经过选秀,怕是不知此语出处,她在一旁轻轻地叹了口气,“如今就余下三人了。”
“倒是终究多余了一人。”太后出了一口气,忽然似是想开个玩笑,瞅了徐循一眼,有几分打趣地道。
“不错,倒是终究多余了一人。”仙师却是看了看太后,语中似有深意。
虽说以昔年情势,一旦皇帝去世,孙贵妃殉葬是铁板钉钉的事,但这还是仙师第一次正面承认,她当年有这样的心思。太后微微一怔,咀嚼了一会,方笑道,“是啊,终究是多余了我一人。”
“也算是不枉你一番辛苦。”许是触景生情,想到往事,仙师语气,有少少锋锐。
太后还未回话,徐循回过神来,忙缓和气氛,“罢了,好歹,你也从来不必担心会死。”
即使失势,曾经正妻身份,也保证她和殉葬无缘,在此刻,仙师同两个妃嫔出身的女眷,似乎又有了天然的隔阂。太后缓了神色,亦有几分惆怅,“是啊,起码,我们都活下来了。”
人生至此,岂无感慨?
三人立于阶下,回望层叠天阙,微风吹过,卷起细雨,整座宫城在这一刹那,似乎凝固在了时光里。
后一月,上太皇太后尊号仪、上皇太后尊号仪、上皇贵太妃尊号仪依次举行,徐循身为皇贵妃的生涯,正式结束。
253春雨
天气日渐回暖,不知何时,细雪已经悄然化为春雨,夜风也不再透着沁人的寒意,宫室内的烟道已经渐渐没了温度,只有在夜里,才发出若有似无的微温,维持着舒适的室内环境,方便主人安然入眠。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杏花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开了,春天的到来,已经是确凿无疑,就是谁想否认,也都办不到。——不过,在寒冬和暖春之间,相信几乎所有人都会欣然拥抱春日的微雨,再不愿忍受冬日的严寒。
不过,乾清宫的主人却不是这样想的,小皇帝在榻上翻了个身,略带着一丝惆怅地望着帐顶,轻轻地叹了口气。
唉,要是上元节永远也不过去就好了。
上元节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不过在此期间的清静,却还是令小皇帝怀念不迭。虽然为大行皇帝守孝,那是以日代月,但人情不比制度,民间逢父母丧事,头三年节庆是完全不庆祝的,宫中虽然没有成规,但母亲和祖母,已经商量一致,今年正旦、上元,除了照旧在午门前燃放鳌山灯以外,宫里并没有任何庆祝活动,也不放炮仗,而是在大年初三为先帝行了大祥礼。
大年下,正是冷天气,穿着礼服站在队列最前方行礼,并不是什么轻省的活计。皇帝的丧事和一般人家不同,在过去的一年里,有许多次礼仪都和父亲的丧事有关,虽然小皇帝已经习惯了这项工作,但当天行完礼回来,他还是冻得唇色发白,让随身的宦官侍女们,都吓得不轻。——不过,这也是年下唯一一桩事务了,腊月里也有一些礼仪要行,而大年下,除了此事以外,亦没人给他布置什么功课,小皇帝得以痛痛快快地休息到了正月末。
当皇帝,实在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即使是不亲政的皇帝也是如此。国朝的礼制,小皇帝在未登基前也有过粗略的了解,不过也是在过去的一年内,他才是渐渐了解到,自己肩上到底承担的是怎样的一副重担。
朝会一共分了三种,一种是每年的节庆大朝,每年的万寿节、冬至、正月等等,都有这样礼节性的朝会,本朝因为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在两宫的生日也一样开大朝会行礼。还有一种,是每个月的朔望时举行的朝会,一样也是过来行礼的,第三种就是理论上每天早晚都要举行的常朝,这才是正规的议事朝参会。不过,因为种种原因,如今的常朝,是只举行早朝的。
小皇帝从来也不知道,原来父亲在时,大约每日都要上早朝,只有偶尔不舒服才会缺席。这也就是说每天天不亮,父亲就要起身梳洗,用过早饭准备上朝了。他当然也起得很早,但清晨即起和天不亮就起身,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小皇帝用了近半年才痛苦地习惯了这种新的生活节奏,即使如此,时常睁开眼时,看到外头黑黝黝的天色,他还是很不愿意离开温暖的被窝。
更让小皇帝不喜欢的是——也因为朝会本来是很繁琐、很漫长的会议,有许多事都要在朝会上说,以他现在的情况,根本无法在朝堂上对种种琐事作出判断。是以三位先生便公议,每天择选出八件事来,预先将答复写上,小皇帝所要做的也就是照本宣科而已,所以整个朝会就像是一个大包子,皮是很厚实的,从天不亮就要起来吃饭,换上常服,被人前呼后拥着到奉天门前坐下——这一口一口困难无比地吃过来了,最后的馅却是空空荡荡,连咬都咬不到实处,一滑就那么咽下去了。答完这八件事,早朝也就结束,百官各归衙门上差,他也就可以回宫休息休息准备上课了。
朝会的召开时间是昧爽,也就是天色刚放亮的那段时间,小皇帝原来起身的时候是清晨,也就是说他下朝后回到乾清宫,大概就是从前起来的时辰。每天早上早清醒的这段时间,在他看来是完全的浪费,除了走过去说上八声“某衙门知道”以外,这个仪式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然而再没有意义,这也是祖宗留下的规矩,他个人的休息,与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就连小皇帝自己,也从没有在这点上表达过抗议和反感。
朝会完了以后,政事便和他无关了,但并不意味着他就能得到清闲,他已经是皇帝了,就像是所有先生和所有娘娘们都一直在说的,这天下,迟早是要交到他手中的,三位先生只是临危受命,代管国家而已,等到他长大,也就是六七年间,国家大权,还是要回到他手上。他要学的东西,又能少得了吗?早朝回来,吃过点心再略休息一会,他就要去文华殿上课了。三位先生轮班,每十日各给上一次课,除此以外,还有翰林院的先生们,每人都准备了许多知识要交给他,按照祖母和母亲的交代,先生们对他的态度很严厉,也常少不得考校,若是考校不合格,非但母亲,连祖母都会将他叫去责问数落,每天早朝以后,只有中午能休息一个半时辰,吃过饭睡一会儿,下午的课程就又要开始了,到黄昏时分,结束了课程以后,还有遗留下的课后作业,等待小皇帝在晚间完成。待到功课做完了,差不多也该抓紧去睡——明日的常朝,在几个时辰以后,又即将开始了。
这会儿,小皇帝浪费的就是自己极为宝贵的睡眠时间,虽然经过了这繁忙的一天,但他却半点也没有睡意,而是在为明日的小考发愁:功课可以让伴伴代写,伴伴学他的字迹,简直可以乱真,只要做得隐秘点,先生也是看不出来的。但学问,却不能让伴伴代自己去学,明日上课的刘学士最是严厉不过,若是考校中不能让他满意,自己少不得又要被祖母、母亲叫去批评了。
累呀,他不出声地叹了口气,想到明日的课程,又不禁苦了脸:明知十有八.九,自己是要落得个被训斥的结果,但却又苦无办法逃脱。就算自己是皇帝又如何,在这乾清宫里,除了伴伴以外,还有谁能帮上他一星半点呢?
装病是个很好的想法,但却也很无用,是真病还是装病,太医院里的大夫们是再清楚不过的了,而比起自己,他们更畏惧的无疑是祖母,没有谁会为他遮掩,装病,只能让他在祖母跟前更落下不是。倒不如坦然承认自己的确没有学懂,还有可能因为诚实,受到先生们的褒奖。
并非他天资愚笨,实在是课程不少,远超出小皇帝的精力,这一点,他自己心里也是有数的,有些学问,感觉多学学、多钻研钻研,便能了然于胸了。可想要在十年内执政,他最缺的就是时间。从先生到祖母、母亲,他们都在不断地拿他和先帝做比较,都希望他能和爹一样,颖悟聪慧,一日千里地学懂史、书、礼、兵,搞懂国朝两京十三使司、百四十府、百九十州甚至是治下一千多个县的基本情况,除此以外,还有近千卫所的历史、职权、人事、局面,也都等着他去钻研。——而这,还只是治国的基本功夫而已,按照祖母的说法,“先生们毕竟还是官,是官就惯会欺上瞒下,要治国,不但要懂得国是什么,还要懂得治是什么,这方面的功夫,也不能落下了。先生们教的要学,也还有很多学问,是先生们教不了的。”
‘治’上的私人功课,祖母还没给他安排,想必到时候又要挤压他本也不多的休息时间了。如今他的课程已经是拥挤不堪,毕竟身为士子,学懂四书五经,熟读经史,会做文章,就可以试着应考了,就算要考出头,他需要一些应试范围以外的积累,可这毕竟是锦上添花的事情,学不学完全看个人。可身为帝王,他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
十年内,起码殿试中,贡士们做得那些花团锦簇的文章,他要能看懂吧?再进一步,殿试的题目也要他来出的。这出题考别人,自己也要有不错的经义水平吧?这是文事之一,武事中,边疆现在的局势,要清楚吧,武将奏折里写的当地地理,要弄明白,熟知在心中,可从消息中分辨出局势的好坏,将领的功过吧?还有奏折里写到的某大州、大府出了什么事,譬如饥荒减收为往日几成,到底要不要紧,会否激起民乱,这都要从当地的民风,周围的环境以及本地粮食产量中下功夫。虽然国朝和前朝不同,有厂卫为消息臂助,内阁为参谋臂助,司礼监为细务臂助,可这三大臂助也都是人在做,他身为皇帝,对局势心中无数,先不说是否会容易受人摆布的问题,只说这几家之间要是打架了,给的消息、意见都是自相矛盾的,那他到底该听谁好呢?自己不懂行,是没有办法硬着头皮去处理的。这和考试还不一样,考试的时候,答错了不要紧,所谓信口雌黄,拿雌黄涂掉重写就是了,可治国却并非如此,没有可能朝令夕改的,君王的每个决定,都必须是深思熟虑、富含睿智。
在过去的一年里,皇帝除了基础的四书五经以外,大致上就是以实践为导师,极为深刻地学懂了这个道理。若他真只是个任事不懂的顽劣孩童,现在也就没有这些个烦恼了,功课跟不上,减么,早朝不愿起,不去么。正因为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才越发忧虑畏惧,不知自己该如何去承担这样的一副重担……越是忙碌,他的睡眠便越成了问题,尤其是第二日有考试时,往往夜里便经常失眠,明知睡不好,第二日更越发考不好了,却也不愿去睡——皇帝多少是有些破罐子破摔了,反正要学的那些东西,他目前是一样也不会,更不觉得自己能学懂,那一个小小的考试,又有什么要紧呢?
在床上又翻了个身子,他心不在焉地猜测着时辰,今日有雨,雨声多少遮掩了长街上来回摇铃报时的‘天下太平’声,也许已经快三更,再过一两个时辰,他就又要起来去上那该死的早朝了。
不知是第几次,他暗暗地埋怨起了祖母——虽说,政事多数都交给了三位杨先生,但也有一些国家大事,是上报给仁寿宫审议的,司礼监现在也并非围绕着他办公,圣旨、诏令用印时,都是去东宫内寻司礼监的几大太监,若有大事,更是请准了太皇太后才能用上天子玺印。他这个皇帝,只有个名头,实则什么权力都无,只是每天上常朝的傀儡而已。
他倒不是因为自己无权而抱怨,恰恰相反,他是在埋怨祖母为什么不拿走自己上常朝的权力:虽然自知这想法似乎也有些不切实际,但小皇帝总是不禁在遐想,如果祖母临朝称制、垂帘听政的话,自己是不是就不必每天都这么早起,去出席那没有任何作用的常朝了?可以更多些时间来睡一会儿——甚至是多些时间来读书写字,那也是好的。
所谓的临朝称制,便是太皇太后正式成为所有政务的终端,司礼监将名正言顺地为她服务,每日早朝,在御座后垂帘设座,由宦官传话与百官问答议政,太皇太后也将成为奏章上奏报的对象,政令上用的亦是太皇太后的玺印,这一制度将持续到她老人家去世,或者是愿意放权为止。如果她去世时,皇帝年纪还小,那么便由太后继续摄政,一般来说,皇帝二十岁左右,行过冠礼、婚礼,也经过多年完善的天子教育以后,便可以撤帘归政,让老人家颐养天年去了。一般临朝称制,又顺利撤帘归政的后妃,都将受到前朝后宫一致的尊敬和美誉,天子本人也应格外孝敬顺从,皇帝非常理解这是为什么——能处理好那些繁杂政事的每个人,在他看来都非常值得钦佩。
即位之后,由于学业繁忙,一举一动自然都受到限制,凡是给长辈行礼问好,都是有时间规定的,每三日往两宫问安一次,平时偶然有了闲暇,才能到两宫去消磨、休闲个整半天。平时问安,自然按部就班,两宫都去,可若有了空闲,他如今却更常往仁寿宫去,便是因为这个缘故——虽然,他在坤宁宫中长大,和娘自然要亲近一些,但比起毫无亲政经验的娘,在老娘娘身边多耳濡目染一些学问,多学一些做派,也是好的。尽管他始终都有几分畏惧祖母,但如今,这畏惧中,却少不得也掺杂了几分钦佩与尊敬。
如果祖母能垂帘听政就好了……唉……小皇帝叹息着又翻了个身,现在想到祖母,非但不能让他放松,反而更是加重了他的压力。明日若是考校不合格,想必,下回去仁寿宫时,又要听祖母的数落了,若是老人家啰嗦点,去过清宁宫后,可能都没时间去清安宫,上回和弟弟约好了一道踢球,也不知何时才能践诺。
想到清安宫中的弟弟,他心中又飘过了一丝隐约的羡妒:虽然弟弟只是个藩王,长大了就要去封地就藩,从此离开熟悉的宫城,再难回来。虽然,弟弟也一样要上课,而且功课未必比他的少——他的先生们,也都是翰林院的学士,也都很凶,而且徐娘娘还为他安排了凶神恶煞的韩女史做先生,就算他的课程比自己松,但回到清安宫,还有女先生在等着,也是一样是要从早学到晚。
虽然,弟弟连自己的身世似乎都知道得不清楚,从生下来到现在,都一直养在徐娘娘跟前,甚至连亲娘都不亲近了……不像是他,还和罗娘娘一道住了有六年。但,小皇帝不能不承认,他是有几分羡慕弟弟的。
起码,弟弟是住在清安宫里,有徐娘娘和四姐陪着,走上几步,就是娘的清宁宫,还有仙师娘娘的长安宫,大姐、二姐现在分住两宫,整个西宫,已经成为宫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了。不像是他的乾清宫,就只有他一个人,虽然有侍女们陪着,但……但那是不一样的。
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拉远了无形的视野,让小皇帝在遐想中可以轻易地勾勒出这样一副画面:在乌云密布的雨夜中,西宫灯火处处,而宫城内,除了乾清宫内的几盏灯火以外,余下东西六宫,从乾清宫直到景山,全都是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儿光。
才刚酝酿起的一点睡意,顿时一扫而空,他蜷起身子,拉紧了被褥,在心底不断地告诉自己:睡吧,别想那么多了,那些妖魔鬼怪,全都是瞎说的。就算真有……罗娘娘也一定就在他附近守着他,只是他看不到而已。
话虽如此,可过了一会,帐子里还是传来了皇帝低低的声音。
“伴伴——伴伴。”
他的大伴王振很快就踏着沉稳的脚步,从门边靠近了床榻,熟悉的脚步声,令皇帝不安的心情稍微平复了几分,他主动掀开帐子,似乎是要找个话题,分明不渴,却依然道,“伴伴,倒水来吧。”
王振打开棉套子盖着的暖箱,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哥儿少喝两口,免得一会睡下了,又要起来。”
如今会叫他哥儿的人已经很少了,这熟悉的称呼,给他带来了难以形容的慰藉——虽说旁人常和他说,他也是娘带大的,但在皇帝记事的那几年,母亲常病着,都是罗娘娘和王振一起带他,罗娘娘去了以后,只有伴伴会如此喊他。皇帝时常一听见这个词儿,便想起罗娘娘带了些嗔怪的笑声。“——哥儿又调皮了。”
他喝了一口水,便把杯子放到一边,“什么时辰了?”
“您还能睡上三个时辰。”王振宽慰地说,“这就快睡吧,明儿下了朝,还有事呢,这要是一耽搁,谁知道什么时候能请刘先生进来上课?”
不愧是皇帝的大伴,他什么话还没说呢,伴伴一句担心,就把枕头给送过来了。皇帝惊喜地哦了一声,却又觉得这样不好,忙调整了一下语气,方才说道,“明儿还有什么事呢?不就是上过常朝,回来便要上课了吗?”
大抵是摸准了皇帝的心思,王振的语气里出现了一丝笑意,“哥儿忘了?明日东厂新任提督太监柳知恩要进来给您请安呢。”
刘学士也不是一上课就开始考校之前的功课,总是要把今日的功课上完了,才开始考试。有时就因为如此,皇帝学会了今日的,昨日的便记不清了,本来会得,反而答不上来,因此又要受罚,是以,他也是越来越畏惧考试。
这人在不愿做一件事的时候,脑子往往会特别灵活,皇帝闻弦歌而知雅意:只要把柳知恩来请见的时间安排在刘学士课前,再稍微拖长一些时候,为了不耽误之后的课程和自己的其余公务,刘学士也有很大的可能,把考试放到再下一次课程。——这再下一次课程,可就是三日以后了。
皇帝顿时就觉得压力一松,虽有些不好意思,但这心事一去,他立刻就有些犯困了。
把杯子还给大伴,皇帝揉了揉眼睛,又伏在了枕上。
“伴伴。”他终忍不住低声问,“我……我这么做,是不是不好啊?”
“您这学得,已经是夙夜劳神了,偶然一次休息一会,也是人之常情。”大伴立时回答,“只不要养成恶习,那便好了。——就是二位老娘娘知道了,也不会怪您的,您有多用心,两位娘娘都看在眼里呢。”
这入情入理,略带了勉励,又十分宽慰的话,彻底地抚平了皇帝的压力,他点了点头,打了个呵欠,一句话含在嘴里还没出口,就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王振并未留下陪侍皇帝,也未招呼宫女过来——虽然年幼的孩子,身边留个成人伴宿也很正常,但自从罗妃过世以后,皇帝便坚持独眠。这一点,乾清宫里外都很清楚。他端着杯子走到暖箱前,细心妥帖地将它放回原位,脚步轻盈无声,和他的体型极不相符。
若有所思地望了望帐幔里那小小的身影,见其是真的睡得熟了,王振方才咧嘴一笑,冲屋角值夜上宿的宫女点了点头,稳稳当当地走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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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知恩进乾清宫请安的时候,明显就发觉气氛有些不对。
接任冯恩的位置,乃是按部就班,完全跟着两宫筹划的节奏来走,对柳知恩而言,这个职位到得是顺风顺水,中间并无一点波澜。今日来觐见皇帝,也不过是走个程序而已,毕竟这一位才是名分上的天下之主,即使自己的晋升,完全是两宫安排的结果,明面上怎么也得来见过皇帝,听取一番他的教诲。
这种请见,就如同外放官员进京觐见一般,不过是程序性礼节,他磕头请见,皇帝说几句‘日后好生当差’,便可以告辞退出。——可皇帝看来却并非这么想的。
“你也是先帝手里使过的老人了——看着倒是挺年轻的。”虽然才方九岁,但皇帝和他说话时,口吻倒是老气横秋,“听说你下过西洋?”
虽说是东厂厂公,但在皇帝跟前,内侍始终不过是家奴而已,若是看在他是先帝旧人,又得两宫重视的份上,稍微客气点儿,那是给他体面。要是心情不好,直接呼来喝去也是皇帝的权力,没有人会多说什么,也更不会有人和九岁的皇帝计较——若皇帝今年是二十九岁,还是这个态度,那柳知恩的东厂厂督之位,也就少不得被人惦记了。
柳知恩自幼坎坷,不知见识过多少人情冷暖,又曾走南闯北,带领船队西洋也闯回来了,面对一黄口小儿,如何还会怯场?他略微抬起眼皮,飞快地一扫,便拿准了皇帝的态度:似乎的确是并不打算按约定俗成的规矩来走,情绪也有几分兴奋,至于对他本人,倒并不像是有恶意,只是年纪还小,独立不久,还掌握不到待人接物的分寸而已。
“回皇爷话,奴婢的确曾追随三宝太监,领船下过西洋。”他顺着皇帝画下的话锋往前走。
“西洋是什么样的地方,且说来听听。”皇帝似乎兴致盎然。
他并非下过西洋的唯一一名内侍,且不说三宝太监,当时一道在船上的便有王景弘等人。船回国内以后,他称病未去北京,但其余人等,无不回京受赏,按惯例,自然也有面见帝后的殊荣。毕竟人不能免俗,这听点新鲜趣事的爱好,也不是百姓们独有。当时皇帝应该已经记事了,身为太子,跟随帝后左右,应当也听过不少西洋趣事……
想到这一年间断断续续收到的一些消息,柳知恩心中已有了底,眼里亦含上了笑意,他隐约瞅了王振一眼。
此人正抱着拂尘,昂然立于皇帝身后,仿佛压根也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在见到柳知恩望来时,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点信息,已经足够,柳知恩微然一笑,张口就来。“奴婢自不当让皇爷失望,便有一桩趣事,给皇爷解闷。且说船从南京出港以后……”
他口才不错,描述得也很生动,皇帝听了一会,便已入神,见他还跪着,竟挥手道,“坐下说话吧,跪着说多累人啊。”
柳知恩倒没料到有这句话,一时有些吃惊,正欲回话谦逊时,王振也插入道,“让你坐,你就坐吧,在哥儿跟前,不必讲究那些个臭规矩,哥儿性子,不耐烦听这些。”
看来,传言无差,自从罗娘娘去后,皇帝对这位大伴,实是信用到了十二万分,甚而在御前,这位大伴都能这样漫不经意地用拉家常的口吻和他搭话。
柳知恩并非忠臣、谏臣的料子,见屋内众人均无异色,他推辞了一次,也就半推半就地在脚凳上盘腿坐下,继续着自己的述说,只偶尔用眼角瞥一眼王振。
这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中年文士,一张清矍的面孔上略带了些鱼尾纹,说起话来,柔声细气、稳稳当当,透着那么的温存小意,仿佛脾气十分软和,可以任人揉圆搓扁。不过,柳知恩在东厂呆了一年,那里是全国、全京、全宫几乎所有小道消息的集散地。对这位王伴伴,他亦自有看法。
——这个人,有本事,也有运道。虽然自身一副卑屈低下的样子,但如今在这宫里,却算是最不能得罪的一名内宦。若是先帝晚去个两年,又或是罗妃没有病死,王振都难以像如今这般得意,不过,事已至此,身为天子大伴,在司礼监中冒起,已经是不可阻挡的潮流了。唯二的问题,只是他本人为人如何,以及天子对他又到底有多信重而已。
今日入乾清宫一行,能找到这两个答案,就算是没有白来。柳知恩一边诉说着其在古里帮了相好的商船管事,反讹了奥斯曼大汗的采买官一盒红宝石的故事,一边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天子和王振的表情。不知不觉,小半个时辰一晃即过,天子拍着手,意犹未尽,还要他再说一个。倒是王振提醒道,“哥儿,上课要迟了,学士们且还在文华殿等着呢。”
皇帝仿佛这才想起来一般,他呀了一声,“听你说得精彩,倒是忘了时辰!”
虽说是天子,但毕竟周岁才九岁,即使装得再像,其动机在柳知恩来看,乃是昭然若揭,那无论如何做作,也就都瞒不过他了。——不过,即使如此,他也不能不承认,皇帝的演技,就他的年龄来说,水平还算是比较高的。
有模有样地歪头思忖了片刻,皇帝便以关爱的口吻,叮嘱柳知恩,“厂卫一向不招大臣们喜欢,若是知道你说的是这些杂逸掌故,耽搁了朕的时间,只怕刘先生听说,必定不高兴,说不定要弹劾你也未可知。不如这样,一会朕过去以后,只说是以国事相询。若是老娘娘查问于你,你也这么说便是了。”
柳知恩强忍着笑意,配合地道,“奴婢死罪,耽误皇爷正事……”
他和王振虽然素未谋面,但两人一搭一唱,竟是默契无比,把小皇帝哄得眉开眼笑,很是振奋地带着一群人出门上课,沿路还拉着柳知恩的手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柳知恩自然少不得恭敬应着。待到御辇前,小皇帝方才松手道,“去吧,日后得闲,时常来给我请安。”
这是惦记上柳知恩的故事了,不过,却也是给他搭了一条通天的大路。否则,一个不得圣心的东厂厂公,也只能做到皇帝亲政时为止。柳知恩跪下来给皇帝磕了头,待到他经过了几步,方才站起身来,正好见到王振在队伍末梢扭头看来。
两人对了个眼,柳知恩对他一拱手,王振微微点头,面露笑意,两人之间,似有许多心照不宣的话,在这两个简单的动作间,已被交换完毕。
目送着皇帝一行人消失在了甬道之中,柳知恩方才微沉了脸色,一边走,一边盘算了起来。
回京已有一年,如今,终于接过了东厂厂公的位置,在过去的一年里,为免节外生枝,除了进仁寿宫给老娘娘请安以外,别的宫室,除非有召,否则柳知恩绝不会主动请进,甚至和清宁宫的内侍,在私下都很少往来。只有太后偶然召他入宫问话,也是逗留不久,便即出来。
至于清安宫,仿佛不知道他回京了似的,从上到下,连个音信都没有,昔日甚为相得的赵伦等辈,也根本没有登门叙旧——这也正中柳知恩的下怀,清安宫没消息,他就更没动作了,过去的一年,虽然身处一个皇城内,但他和清安宫就像是处在两个世界,连宫内的消息都没有主动过问,只是偶然听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如今皇贵太妃娘娘闲住清安宫内,只是调弄儿女,宫中当然不会有什么奇闻异事,值得东厂关注。过去的一年里,清安宫是风平浪静,寂静到几乎都快从所有人的视野中消失。
如今冯恩已去了内库,自己接过东厂事务也将一月,连乾清宫的山头都已拜过……
看来,也到了给赵伦送信的时候了。
254尴尬
即使是赵伦没来送信,徐循也觉得是时候了。之前一年未见柳知恩,的确是为防节外生枝。眼下柳知恩在东厂干得有声有色,和仁寿宫、清宁宫的关系也处得不错。怎么说她也曾是其的老上级,见个面叙叙旧,哪怕是问问西洋的事情呢,旁人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毕竟,现在也不是皇帝刚刚即位,各方风波还未平息的时候了。襄王回了长沙,皇帝住进了乾清宫,朝政在三位杨大人的管束下,似乎也没出过什么大岔子。太皇太后和太后分住两宫,相安无事,对于外廷的政事都未过问什么,如此风平浪静的局面下,她一个太妃召见东厂厂督叙叙旧,问问当年的事情,也不会触动谁的神经。
话虽如此,但要见柳知恩,还是得先取得太皇太后的许可。毕竟柳知恩这样的事务性领导,如同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般,不是一般的妃嫔能够随便接触的,其也不会没事就一头往后宫里扎。可以预见的是,即使太皇太后没当回事,日后她和柳知恩见面的机会也是极为有限,虽说共处一城之内,但彼此间的接触,却是越少越好。
从古到今,太后、太妃的生活,其实也都是大同小异,并不会随着朝代的交替而有太多改变。一方面其是先帝留下的长辈,自然要好生侍奉,若是前朝,还有一些低位的妃嫔,日子可能过得比较凄惨,宫里懒得养,便送到庙里去清修,至于高位妃嫔,起码都有个地方住,至于如徐循等有名有号的高位妃子,按太祖、太宗的惯例,已算是皇帝的庶母。不管帝位传承时她是否险些殉葬,度过了这个风波以后,自然就要被当作是庶母般尊敬起来,各色供给,也不会少了去了。
另一方面,夫主已去,从此是寡妇身份了,自来寡妇门前是非多,本人更要谨言慎行,不能没事老往外跑,又或者是老作兴些新鲜事儿。即使是太后、太妃,也没有例外的道理。徐循还是皇贵妃的时候,想去西苑跑马,说声就去了。如今这都一年了,她虽然就住在西苑附近,但愣是没有去过西苑一次,而是安稳在清安宫里住着,大把闲暇时光无处打发,不是去两宫请安闲话,就是和仙师往来。教导子女功课为人,已经是她的主业,除了孩子们上学的时间,徐循现在都尽量和他们呆在一起,把握住孩子们出嫁、就藩前最后的这几年相处时光。
除此以外,什么看戏呀、打马啊、看球啊,这些娱乐活动,和太后太妃等缘分较浅,起码这三年是不可能出现的,再过上几年,等皇帝大了,选秀成婚以后,宫里有什么节庆,尊奉她们过去参与,那是有的,在没晚辈的情况下自己大肆取乐,传出去都不像话。——也所以,这太后、太妃不论从前气性多大,荣养以后,在没媳妇的情况下,多数也就比较安生。毕竟就是要斗,也得有对象才行,连斗的对象都没有,难道众人间还为了谁得的份例花色好些而勾心斗角?天知道就是打扮得再美再好,又有谁看?
自来宫怨诗词,描述的多都是君王有别幸,独守空闺的美人心态。不过在徐循看来,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而是漫漫的将来,现在三人都有女儿傍身,还好些。等到若干年后女儿都出嫁了,壮儿也就藩了,宫里就皇帝一个子嗣,而且可预料的,随着他年岁长大,开始亲政,对父母一辈的关注也会越来越少。就这么几人住在西宫,天天大眼瞪小眼,关在屋里没有一件事去做,甚至连勾心斗角都没动力,从这里到七十岁,还有漫漫三十多年,如果没个爱好,这种完全是一片死水,连绝望都不曾有的沉寂生活,相信是很难捱的。——也难怪昔年的太皇太后会如此热衷于介入宫务,徐循也是到了这份上,才明白原来从前很羡慕的太妃、太后的生活,也不是那么有趣的。太后还好些,不论是和媳妇斗还是揉搓媳妇,好歹都是名正言顺,身为太妃,只管荣养也就是了,即使是想在宫里兴风作浪,也没人配合。无聊无处排遣,若没有爱好的话,很容易就憋出病来,比如文庙贵妃、敬太妃、贤太妃等,都没活过五十岁,算来,太妃的日子都没过满十年,人就熬不住了,本来健康的身体,也给闲出病来了。
她自己还算好些,并不是那种一腔热血全都倾注在子女、争宠身上的人,现在宠无可争,便专心子女,相信日后壮儿就藩,点点出嫁以后,也能找到点爱好——徐循现在就刻意在培养自己对琴棋书画的热情。
以前虽然也受过培训,不过当时心不静,琴棋书画也好,春技也罢,其实都是用来接近皇帝谋求宠爱的晋身阶,徐循反正从不知道她的同僚里有人学这些是单纯出于爱好的——真正是寄情于雅玩的估计只有养花的曹宝林。后来开始管宫、管孩子、管服侍皇帝了,更没心思琢磨这个。现在心静了,接触起这些学问,倒觉得妙趣无穷,徐循爱画,从前不知如何去练习,只学了皮毛,厚着脸皮说能画两笔而已。如今她正和韩桂兰学着打基础,画花鸟,等日后有小成了,还打算请女学内的先生过来继续往深了教。听说内书堂里有两个小宦官,曾在先帝供奉的名画家身边学过,徐循也打算让他们过来指导一下,自己就做个再传弟子。
弹琴得留指甲,被她放弃了,其余下棋、练字,韩桂兰也都是很好的伴儿,她虽然是朝鲜人,但出身朝鲜大族,也算是名儒世家,衣食住行上可能比不过国朝富户,但论文化教育,底子却是要比徐循等寒门小户女厚实得多。板起脸来可以教壮儿为人处事的品德,放下架子,又是从抽陀螺到行射覆酒令都能玩转的行家。徐循原本压根不知道围棋的许多讲究,得她指点,才明白许多定式的妙处所在。
“哎呀,这一飞飞错了。”才落了子,徐循就又算出了不对,方才就看到右下角一块棋子要她联络解围来着,可这一子落下去,才发觉自己堵死了一个气眼,倒搞得自己在中盘腹地的根据地少了好几口气。
心虚地看了韩桂兰好几眼,她嗫嚅了一下,方才央求道,“这——能悔一步吗?保证这一盘就悔一步。”
韩桂兰和她相处有近十年时间,哪能不知道徐循的性子?她泰然道,“娘娘,观棋不语真君子,落子无回大丈夫。”
“我本来亦不是大丈夫。”徐循赖棋经验丰富,迅速便堵了一句,“——这一局我大有希望能赢的!”
她和别人下棋,是不用人让的,周围人里钱嬷嬷水平最次,每每被她蹂躏,徐循也不爱和她下。韩桂兰的水平又极高——起码是对她来说,每每轻松虐她,徐循老被她下气馁了,这会儿好容易有机会赢一局,却又自己毁了胜机,怎能不着急?见韩桂兰不为所动,又落了下一子,她心疼得直吸冷气,“真不让啊?”
“娘娘牙疼了就让。”韩桂兰说了一句,周围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花儿的声音最响亮——也许是压根没想起来这茬,她这样没名分的大宫女们,倒是最终逃脱了殉葬,花儿自感死里逃生,性情倒是越发开朗了。“娘娘,快犯个牙疼就能悔棋了。”
“去去去。”徐循很无语,把一屋子看热闹的驱赶开去了,正要再耍个赖,看看时漏,孩子们快下学回来了,只好沮丧地叹了口气,放弃坚持,“就这么下吧。”
虽然她本人也做不到落子无悔,不过在孩子跟前,总是要表现出这样的精神以为表率。不然,一会孩子回来,看到她赢了,问起来居然是因为悔棋,她这个当娘的也没面子。是以只好放弃耍赖,顺畅地被韩桂兰杀了个中盘告负,徐循一推棋盘,“不下了!”
“这回起码能戒个十天。”赵嬷嬷也笑着打趣徐循。一屋子人听了,又笑起来——对她们这些宫人来说,那服侍太妃,当然远比服侍贵妃等要幸福。活还是一样做,但主子却少了失宠被冷落、被殉葬等危机,年纪大了,也不大会轻易汰换身边人,她们等于是和徐循一起养老,且又无徐循守寡受到的束缚,过得比徐循还自在得多。
在所有人的笑声里,前往仁寿宫请安问讯的孙嬷嬷回来了,“回您的话,老娘娘听了以后,没旁说的,请娘娘自行安排。”
徐循没有亲身去问太皇太后,一来太慎重其事,二来也有点逼问的意思,若是太皇太后有别的顾虑,只怕还不好当着她的面回绝。不过按常理来说,太皇太后也没什么好不答应的,柳知恩去南京的时候,她还在南内没出来,有点陈年疑问要问昔年的心腹,十分正常。徐循听了,亦不诧异,只是点头道,“就让赵伦传话吧,看柳公公何时方便,过来就是了,如今是他事忙,咱们这儿无事,该由咱们来配合他了。”
身为厂公,柳知恩在宫里宫外,甚至是她这个太妃口中,都当得了一声老公公——这老公公如同官场上的老大人一般,也就只有站在顶端的寥寥数人,配得上这样的称号。孙嬷嬷等昔日与柳知恩亲厚者,更是为他的提拔高兴,听徐循口里换了称呼,均笑道,“可不是呢?如今虽说是厂卫厂卫,可几乎是有厂无卫,可不是忙坏了柳公公?”
徐循一直以来都靠底下人获取外头的消息,闻言神色一动,“还有这个说法?”
孙嬷嬷便说了政坛的八卦给她听,“还不是因为锦衣卫指挥使进宫终究不便……”
太皇太后并未正式秉政,就徐循所知,这一年间,朝政运转安然,三杨也很少有事情报到她跟前供太皇太后裁决。当然,凡宫中有问,内阁也是谦恭解释,不过因为种种前情,太皇太后并未在政事上发声过多,只是一心关注着皇帝的学习。听了孙嬷嬷的说话,她才知道原来太后对东厂倒也并未放松,尤其因为东厂有不少宦官供职,进宫动静也小,去年到如今,东厂都频繁有人进宫请安,将外界的大小事务报给仁寿宫知道。
“……冯公公也不便与老娘娘相见,进宫回报的人,便一直都是柳公公。”孙嬷嬷解释完了,也是咂着嘴,有些艳羡。“这人才就是人才,柳公公出海能做出一番事业,在东厂也是干得有声有色。这番接任,东厂上下无不服膺,倒是无人诟病他的来历。”
徐循这大半年来,几乎从未打听过清安宫外的事,也还是第一次知道柳知恩居然混得这么开,她心中亦是为他高兴,“那就好,如此说来,当初去南京,真是去对了。若一直呆在永安宫里,岂不是浪费了他的能力?”
正说话间,两个孩子前后脚回来了,都过来给徐循请安问好,又把先生批改过的功课,拿出来给徐循看。点点有些忐忑,壮儿却还是一脸沉静,似乎丝毫都不在乎自己得了什么评语。
——说来,这还是从壮儿身上作兴出来的规矩。因他的老师都是男性,徐循和他们来回传话,有所不便。可先生上课,也没有让内侍、宫女随侍在侧的道理。是以她便让韩女史定期检查壮儿的功课,并且随时考校补课,免得先生们因壮儿是次子,教得漫不经心的,把孩子都给耽搁了。至于点点,本来徐循在永安宫时,随时可以和六尚乃至女学中的先生见面,如今六尚随着太皇太后,改到东宫办公,两边往来不便,也就沿用了壮儿的例子,只是改由徐循自己来检查,以便掌握得更全面而已。
点点今日有些忐忑,也在徐循料中,她的文化课一直都是很不错的,功课亦找不到什么可挑剔的地方,如今开蒙已经结束,《孝经》、《千字文》《朱子家训》等,都已学完了。便开始读《四书》、《五经》,真正地进入正经的文化教育之中,不过,这些经典并不强求背诵,能熟读并理解也就够了,另外还有一些《声韵启蒙》之类的杂学,乃至琴棋书画,都是各有入门教育,点点的表现都还算不错——只是女红课表现奇差无比,并且毫无耐性,已经学了七个多月了,可连一朵最简单的花,还绣得歪歪扭扭的。
她是公主,说起来不会绣花又算多大的事情?可国朝对公主的教育,一直都是很严格的,阿黄、圆圆的女红都还能过得去,徐循虽然在这点上颇有些不以为然,竟是对女儿的要求没那么严格了,但也不好和先生们对着干,即使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免有回避不过去,有要训斥点点的时候。
今日下午,便又是女红课程了,徐循拿过点点的功课看了,见她还是勉强刺了一朵花的,虽然针脚远说不上平整,但好歹也有点样子,便缓和了脸色,问道,“顾先生说什么了没有?”
顾先生是点点的刺绣先生——点点声若蚊蚋,“先生说……先生说我定没有好好练习。”
她平时也不是成天闲着,每日上下午上课,虽然功课不重,晚上回来吃过饭做做就能睡了,但要大量练习女红,也非得挤压睡眠时间不可。徐循皱了皱眉,“练习时间,也不在长短,只在有没有用心,日后绣花时候,多想着下针,多点耐性,能把针脚做细密,不至于连朵花也不会刺那就行了,也没人要你和绣娘一般,靠绣花挣饭吃。”
看似责备,但点点如何听不出真意?当下已是喜笑颜开——徐循见了,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语气太宽松了点,不免纵了孩子,遂又严肃教育,“我们在南京的时候,许多大户人家的姑娘,嫁妆一针一线,全是自己绣的。打从十三四岁开始,便入了绣阁,门一锁,台阶一撤,一步也出不得屋子,就是关在房中绣嫁妆,一直绣到出嫁为止。别人一样也是锦衣玉食的姑娘家,都能绣出自己的全套嫁妆,你凭什么就不行呢?”
其实徐循此言,也就是道听途说,她出身小户人家,街坊邻居多得是抛头露面,上街也不带帏帽的大姑娘,哪里知道真正的大户人家行事?不过这话拿来骗皇宫乡巴佬点点就刚刚好,她听得眼睛频眨,很有些严肃,似乎是很怕徐循也将她关进绣阁里,专心刺绣之余,顺带养养那怎么都白不起来的黑肉底。
教育过女儿,徐循又拿了壮儿的功课来看,见上头红笔满满,全是圈点,亦是暗暗点头。——虽然壮儿的学业实在算不上难,但每回功课都能得到赞许,却也可见他平日里着实用功勤谨。
皇帝的学习,是现在两宫最关心的问题,徐循没事去两宫请安时,也常见太后为此犯愁,不过她却不以为皇帝的天资比不上弟弟——皇帝的课程,徐循也是有些了解的,比较起来,壮儿三天所学,也许还赶不上他一天学习的内容,甚至于先生评分的标准,也是截然不同。
身为藩王,国家大事,是用不着了解的。皇帝有一门课,专门就是学习国朝的山川地理,有先生为他讲解天下舆情,相形之下,壮儿连天下舆情图都接触不到,甚至身为藩王,收藏此物比一般的富户更犯忌讳。这门课他自然是免了,当然也就不必硬记那许多弯弯绕绕的道路图。搬到仁寿宫后,太皇太后在自己的书房里也挂了一副山川地理图,徐循曾有缘看过两眼,听说皇帝有时要从一片没有标注的山峦道路上,分辨出此是边境何地,她心中便对皇帝有十二万分的同情,换做是她,也决计是认不出来的。
几乎所有和国计民生的课程,都是这样毫无道理可言的死记硬背,而且不掌握还不行,这还不算那些文化课了,贪多嚼不烂,皇帝的课程,能不成问题吗?至于壮儿,这些课程,不必学了。四书五经,也开始接触,不过对他的要求,和对点点是一样的,能熟读并且理解就够了,连背诵都不要求,更别提从那些拗口的字句中,发祥出种种治国的道理……壮儿要连这样的课程都跟不上,那可就真称得上是愚笨了。
他所受教育中最慎重的部分,大约就是品德教育了,民间有句话,‘藩祸猛于虎’,很多藩王府内,长史说话压根是不管用的,藩王本人便是愚笨蛮横,丝毫不讲道理之辈,什么荒唐事都做,自然对儿子们也基本是丝毫不教育,养育出的藩王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又也是一样的凶蛮——为了使地方百姓,免受这样的藩王荼毒,宫里的先生们就可了劲儿地给壮儿灌输许多为人做事的道理,什么厚道积德因果报应、积善人家自有余庆之类的道理,是不厌其烦、一说再说,壮儿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一度还有些厌烦上学,每天回来做一会功课,便要去西苑玩,太皇太后、太后知道了,也不当回事。
徐循是不可能教壮儿这些治国方面的功课,不过她觉得小孩子还是忙点好,老是游手好闲的,难免养野了性子,便让韩女史给他教学加课,韩女史深悉徐循用心,外头的先生对壮儿有多宽松,她便有多严厉,总之是要打灭了壮儿的娇骄之气才好。
今日也不例外,壮儿近日开始学对对子,试着要写诗,虽然上头也是圈满了红圈,似乎先生对他的进益极为满意,但徐循递给韩女史一看,她却是眉头大皱,点评道,“以竹对花,平仄也对不上,这一点,难道先生没说?”
壮儿并非点点那般天生喜怒形于色,对韩女史的挑剔,他亦不沮丧,而是从容回道,“先生说了,不过没有打在本子上……”
点评过功课,差不多也到了吃饭时间,如今孩子们都大了,也不必分桌单吃,母子三人坐在一块,安静吃过了饭,见天色尚早,点点便带着养娘和几个伴当,去到清宁宫找圆圆玩耍。
壮儿无此便利,他亲哥和他感情虽不错,可自己忙得要命,哪有空闲玩耍?现在他年纪也大了,也不大要同姐妹们一道玩,好在徐循也为他寻了几个同龄的伴当,有时有休憩,亦命人带他们一道去西苑玩耍。——她始终觉得壮儿的课程里没有骑射,只怕无法锤炼身子骨,不过因皇帝自己根本无暇武科,壮儿亦不能越过哥哥,是以只好让他时不时去西苑骑马踢球,活动一下筋骨。
往日里,点点一走,壮儿也就去了,是以徐循自己也准备饭后散步去长安宫寻仙师说话,她都预备回屋更衣,见壮儿还是站着不动,倒有些诧异,便问道,“怎么,今日不出去玩了?”
壮儿摇了摇头,似是欲言又止,有几分犹豫,徐循见了,便挥退从人,“怎么?有什么事,你直说便是了么。”
见壮儿仍是不语,她便猜测。“可是同南内那位有关?”
当日章皇帝去世突然,仓促间,谁也没想起南内的小吴美人,到后来徐循想起来时,自然令人过去查看打听——不过小吴美人倒是没事,竟没被太皇太后借着这一阵东风殉葬了,现在仍囚禁在原来居所之中。
这个消息,徐循本来还不知该不该告诉壮儿,因殉葬的事,谁也不会和两个孩子详细解说,再说他们生活圈子本也比较狭小,顶多是陡然间不见了曹宝林三人,似乎有些古怪而已,别的妃嫔存在与否,对他们的生活一点影响都没有,也许壮儿根本都不知有殉葬这回事,在他心里,吴美人本来就该住在南内,根本不应该有第二种可能。——不过,后来壮儿问起来时,她才晓得,原来这孩子还是一样细心能藏事,点点压根都不知殉葬,还以为曹宝林等人只是搬去了别处住,而壮儿却是花儿担心自己命运时,便从她口中套问出了不少殉葬的事情。
虽说知道自己身世以后,壮儿几乎从未去探望过生母,但毕竟是血脉之亲,惦记生死,也是免不了的事情,壮儿问的时候还有点期期艾艾的,徐循答起来却没多少障碍,甚而还问他要不要再去探望吴美人。当时壮儿含含糊糊,不置可否,她便也没说什么——这虽是半年前的事,不过因壮儿除此以外,也没什么事好羞涩的,是以他一口吃,徐循便猜是这一茬。
她也没猜错,见徐循叫破,壮儿索性便直说道,“今日先生有事,下学早。听说南内的桃花开得好,我便央伴伴带我去看了,走到附近,忽然觉得熟悉,想起来吴娘娘就住在附近,我便走过去看了看她,和她说了几句话……我想,回来还是和您说一声为好。”
徐循听了,亦不以为意,反而问道,“她看着还好?饮食起居,没受什么委屈吧?”
壮儿道,“还好,和以前一样,就是神智似乎有些糊涂,看到我来,虽高兴,却说不出什么囫囵话。”
他说这话时,容色平静,神态看来,竟不像是八、九岁的孩子,反而有点成人的意味。徐循听了,亦是一时无语:这件事,她也是早就知道了,却不好告诉孩子。小吴美人的精神状态,在壮儿不肯去看她以后,急剧恶化,现在又和最初被关起来时一样,已经有点不太正常了。
此人享有的机会,实在是多得足以令其余同僚感到奢侈,尤其是那些谨言慎行了一辈子的小姑娘们,对行差踏错过数次,却竟不必殉葬,还一直能得人关照的吴美人,不知要有多妒忌。不过徐循即使是看在儿子份上,也只能说道,“你瞧着她还缺什么,只管告诉我——这样也好,想去看就自己走去看看。你若先来求我,我少不得也要去问仁寿宫,这就又把动静给闹大了。”
不让壮儿见生母的命令,是皇帝下达的,要撤回也得是太皇太后级数人物,徐循并不能擅自做主。壮儿之前没有提出来,估计也是怕这么一提,反而弄巧成拙,太后本来没想到吴雨儿,被他一提醒,遂下令要她殉葬。今日自出机杼,直接跑过去造成既成事实,再回来请求徐循谅解,要说是临时起意——虽也不无可能,但却不大符合壮儿的性格。
见养母没有揭穿,反而多有关照,壮儿面上,不禁浮现淡淡感动,他低声道,“那样就挺好的了……娘——”
徐循打断他道,“好了,不过小事而已,又何必放在心上?快去踢球吧,明日要上礼法课,又得端坐一上午了,这会儿不活动一下筋骨,明日保准坐得背疼。”
见壮儿依旧站着不动,她忍不住微微一笑,上前摸了摸孩子的后脑勺,又将他搂紧怀里抱了抱,“说了没事就是没事的,去吧。”
壮儿这方才是露出笑脸,以难得的轻快跑出了屋子,徐循自己收拾收拾,便带着两个宫女,往长安宫溜达了过去。
这一阵子,只要是天色和暖,她都会去长安宫寻仙师说话——这一处毕竟是废后退居之所,又建造在当年太后的眼皮底下,虽然只住了仙师一人,但也是楼阁层叠、山水清幽,比徐循的清安宫景致要动人得多,两人一道在园子里散散步,也颇为惬意。不过今日徐循过去的时候,却是被藕荷给挡了驾。
“娘娘先请稍等片刻,”她急匆匆地从内院出来,也有些难以启齿,“仙师在教导长公主呢。——不如您先上园子里逛逛,我们仙长一会儿就来。”
阿黄虽然择定了女婿,但因父亲去世,婚事便顺延到了三年以后。之前打好的嫁妆,全都封存了起来,只等着三年后再办,她如今贴着仙师居住,常受母亲的教诲,就徐循所知,仙师求好心切,教她很是严厉,想必教女一幕,是不适合旁观的。
既如此,她索性便连园子都不去了,溜溜达达地出了长安宫,想起点点在清宁宫里寻圆圆玩,见天还没黑透,便令宫人打起灯笼,想走到清宁宫里寻女儿一道回家。
不料走到一半,却见太后手里牵了圆圆,点点走在身侧,一行人也是往清安宫方向过来,想来也是寻她来说话的,倒是赶巧到了一处。徐循便加快脚步,迎上前行礼,“娘娘。”
太后手一摆,免了礼,“你是才从长安宫来?我还说去清安宫寻你,一道过去长安宫园子里逛呢,结果你都逛出来了。”
国事有太皇太后把关,太后连边都摸不到——似乎也不感兴趣,至于宫务,如今也没甚宫务要管了,太后成日里就管个皇帝的学习,能耗费多少时间?她和仁寿宫,隔了一整个三大殿,去一次要走挺远,再说,现在两宫隐成对鼎之势,她疏远仁寿宫不常过去请安,宫里宫外,都不会有人多说什么,是以太后为冯恩争取到总管内十二库的职位以后,便和徐循一样,时常有大把空闲,不知如何打发。
她亦和徐循一样,受到礼法约束,不可能常去西苑等地玩耍,清宁宫虽然占地广阔,可惜再大的宫殿,也要许多人来做伴才好。从前她就算在病中,每日也有人来排班侍疾,不想见,让其在外屋枯坐,想见,怎会缺人说话奉承?可如今除了常伴身侧的宫人以外,妃嫔们几乎都殉了,要说身份相当,还能说得上话的,除了徐循,也就只有仙师了。
无聊,实在是比任何利益都更为有力的武器,在没有事做,又不能出西宫的情况下,不说徐循和她,就连她和仙师,这一年下来,也时常有些走动,亦非当日那样王不见王。太后有时在清宁宫里几天没人说话,也懒得遣人去请她们,自己就走来串门——清宁宫虽大,但住了一年,她也实在是逛得很烦了。
“胡姐姐有事儿呢。”当着两个小姑娘的面,徐循说得很含糊,“我过去绕了一圈,也就出来了,娘娘既然都走出来了,不如一道回清安宫坐坐去。”
太后亦无异议,一行人走不多远,便到了清安宫——这本来就是清宁宫隔断出来的地儿,两宫的距离,可用鸡犬之声相闻形容。
“本来还想问她的,明日要不要一道过去仁寿宫。”太后道,“听说老娘娘又病了,我们三人也该过去问个好。”
“怎么又病了?”徐循一皱眉,“今日我打发孙嬷嬷过去请安,倒没听提起。”
“就是晚饭后刚过来传的话。”太后道,“说是下午就不舒服,吃过晚饭,又吐了,应该是换季感了风寒。”
年纪大了,即使是小病都可能绵延成大病,虽然在宫廷完善的医药条件下,就此不治的可能性很小,不过老人家这一年来小病小痛的次数着实不少,也令人担心她的身体。徐循道,“那是该过去看看的,胡姐姐又无事,问不问都一样,应当也能一起过去。”
说着又叹道,“这几年,宫里丧事真密,总是少了几分人气——去年敬太妃没了以后,我就有所感觉,总觉得宫里有些阴森,老娘娘年老体虚,怕是受不了这阴气,是以才常常有个病痛。”
太后倒不以为然,“老娘娘那是管事辛苦吧?虽说是有大事才出面,但哪能全都放手?密切监视朝廷,三不五时地问一问、敲打敲打,总也是要的。呈上来请盖印的诏书,怎么也得看一看……她都多大岁数了,哪还禁得住这样折腾,这么长年累月的支撑着,不病才怪了。”
这一说也是,徐循想到自己管宫时候的辛苦,不禁又有些同情,又有些庆幸:不论是管宫也好,听政也罢,这种事现在终于和她没有半点关系了。至于旁人要怎么赶鸭子上架,那终究是旁人的问题,也不必她来操心。
太后似是看出了她的思绪,她有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也不必幸灾乐祸的,老娘娘一时也还推不到我头上……她要舍得放权,去年发烧那一次,也就放了,那回都没提,不到支持不住时,也是断断不会放手的。”
太后看人眉眼、揣测人心的功夫,真是一绝,更兼如今词锋犀利,在她跟前,简直是容不得有一丝做作。徐循微笑道,“我一句话还没说呢,娘娘倒是说了一长串。”
她也没有装傻,顿了顿,又道,“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去年病程拖了一个月,我看老娘娘元气消耗得厉害,行事越发是有些力不从心了。只怕这一次病下去,未必能轻易起来,国不能一日无主,十天半个月还好,拖到一个月以上,不交给您,还交给谁?我看,您还是得做好接权的准备。”
她所说的并无虚假,太后也叹了口气,不和徐循斗嘴了。
“现在内阁是硬气得很,”她说了实话,“根本就不把内廷放在眼里,这些事,我又不懂,就是想挑刺都挑不出来,就光拿着章往诏书上盖罢了,这个虚热闹,我是不在乎,老娘娘自己能担起来不推给我,那是最好。”
经过欲立襄王一事,内廷威严大减,太后又主动割让了大部分权力,如今内阁三人,内部如何还不好说,对外就是一块铁板,谁都撬不开——尤其对内廷,更是联合了诸部大臣,在许多事上都是众口一词,毫无内廷发表意见的余地。太后有此看法,并不奇怪,徐循道,“其实无非也就是盖章罢了,你既然不懂,那就送进来什么盖什么,若是出了差错,丢脸的又不是你,自然是内阁。看不懂,不看不就是了?”
如此不负责任的评论,自然惹来太后的白眼,两人议论了几句,见天色渐晚了,将至二更,也就散去。第二日起来,三人又结伴去仁寿宫探视太皇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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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果然是感了时气,受风寒,发了低烧,且有轻微腹泻。这等小病,也不必太兴师动众,孩子们都是如常上课,三人围着说了几句话,见太后有些倦意,徐循和太后便即出来,留下静慈仙师照看老娘娘——她和太皇太后情谊深厚,如同母女,由她来照看,太皇太后也最自在。
刚出了内院门,便见迎面行来一名内侍,徐循原也不在意,太后和她出行,沿路从人,见到车驾都要远远跪下,更遑论是见了人?只见他多看了自己一眼,方才行下礼去,不禁是心中一动,便运足了目力,将他上下打量——只是此人跪伏着,她实在也很难从个背影上看出什么来。
等走到了近处,徐循心中怀疑已盛,却仍不敢十分肯定,索性便扬声问道,“什么人跪在那里?”
“东厂柳知恩,见过太后娘娘、太妃娘娘。”那人应声给两人行礼磕了头,方才半直起腰,和声回话。
太后可能是早认出他来了,也不吃惊,亦是住了脚道,“你来可是有事?老娘娘正不舒服,若无大事,请个安就回去吧,别扰了她休息。”
柳知恩连忙称是,“亦无甚大事,只是过来回些琐务。既如此,奴婢便遥遥请个安就回转了。”
他执掌的东厂,已经是内廷最后一块地盘,所受重视非同小可,肯定无事都要进来请安,徐循点了点头,也赞道,“倒是你殷勤仔细,听说你进了东厂,我心里也很为你高兴,日后可要好生用心服侍老娘娘、大郎才好。”
她是一派标准的旧主口吻,柳知恩回得也中规中矩,“奴婢必定肝脑涂地,以报几代主子深恩。”
“娘娘,无事吩咐,便回去吧?”徐循问了一句,见太后点头,便和她相视一笑,经过犹自跪着的柳知恩,出了院门。
直到上了宫辇,放下了帘子,徐循往身后一靠,她才是放任自己露出了少少感慨:十年未见,竟是对面不识了。要不是多看了一眼,只怕就那样经过,她都根本不知道柳知恩就跪在几丈远的地方。
看来,他和太后的关系也处得不错,同太皇太后更是不必说了,即使两宫早有默契,若太皇太后不够满意,认定柳知恩能力不足的话,他也不可能登上东厂厂公的位置。——她每每想起柳知恩,心里总觉得愧疚不安,感到自己仿佛是耽误了他的前程,今日弯弯绕绕,倒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还要比他的同辈更快地登上权力顶峰——却也是因为她的缘故。
也许,时至今日,这份惦念,也可以真正放下了……
想到往事,徐循唇角,不禁露出了一点自嘲的笑意——若是自己真能这么想,那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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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太皇太后的病这么一打岔,徐循一时也腾不出时间,召柳知恩进来回话。概因太皇太后的病情,果然不幸被她严重,痊愈得实在比较缓慢,拖延了半个多月,也还是时常腹泻,到晚低烧。一群太医开的方子,吃了也不过是勉强改善,终不能根治。太后没奈何,只好日日往仁寿宫跑,一面是侍疾,一面,也是要代太后盖章看奏疏,并管理一些闲杂宫务。
她都过去了,徐循和仙师还能闲着吗?不免也得日日都过去打转,就算太皇太后白日里一般都在睡觉,她俩也得过去干坐着。这么着又闹了大半个月,太皇太后病情总算转好,众人方才能够回复原本的生活步调。太后要苦逼一点,虽然回清宁宫常驻了,但三两日也还是要过去盖盖章,而且本来归太皇太后管着的一些事,现在她自然也是责无旁贷了。
柳知恩便是在这么一个午后,登门来给徐循请安的。按他自己所说,到了清宁宫问过太后的好,想起旧主就在附近,自然也要过来走动走动,问问徐循的好。
——也别怪他这么谨慎小心地避嫌疑,概因这妃嫔手下使过的心腹,去东厂做了厂督,其实是很犯忌讳的一件事。往大了说,甚至是徐循祸乱朝政的证据,当然在太后来看,此事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柳知恩已经调离多年,原本也没服侍多久。但太皇太后是深知柳知恩调离原委的,若两人还走得较近,那不论对徐循的名声,还是对柳知恩自己的前程,都有极大的妨碍。
不过,话虽如此,可看着堂下给自己行礼的柳知恩,徐循依然觉得有些荒谬:他们两人之间,本来也从没有过什么阴私、阴谋,就是皇帝,也从未说过柳知恩什么不是,更承认了他也算是自己的忠仆。现在他都去了,且还是他叫柳知恩上京的,明显就是为了给她日后铺路,可就是这么样坦荡荡的关系,分明不论太后还是太皇太后,都没太当回事,见个面也还是要再三小心,真不知是在躲谁的猜疑。
“柳公公快请起来吧,”柳知恩客气,她也客气,“来人——赐座。”
柳知恩不敢坐,他再三逊谢,“在娘娘跟前,哪有奴婢坐的地方?”
徐循也觉得屋内拘束,柳知恩不自在,她也不自在,她索性就势起身,“也罢,屋内闷热,便去后园走走吧。”
清安宫也有个小小的后花园,里头绑了个秋千,供点点、壮儿无事蹬上去取乐。园内一角,支起了架子,使爬山虎来回盘绕,又种了有几株葡萄,这时节已经结了果,藤叶纠缠,在夏日是避暑的好去处。徐循带了柳知恩同韩女史,一路漫步过来,便在爬山虎架下坐了,韩女史知趣,借口端茶,远远地避了开去。
她同柳知恩,一站一坐,两人一时,谁都没有说话,徐循只觉得尴尬的气氛,好似小虫子在脖子上一扭一扭,她看了看柳知恩,不知如何,忽然又想起了章皇帝,心中更泛起了一阵酸楚,怔了一会,方才问道,“听说你在东厂干得还不错……”
“多承冯师叔照顾。”柳知恩沉稳地回道,“未起什么风浪。”
“那就好。”徐循轻轻地长出了一口气,终是说了实话,“你若在东厂不安其位,我心里就更觉得对不住你了。昔日便是因为我,你才去了南京,好容易在南京安顿下来了,又因为我,被大哥拉扯来了东厂——偏偏还又这么不赶巧,闹得是两头不落地……”
“奴婢在南京司礼监,本也没什么事做。”柳知恩微微一笑,“奴婢虽是阉人,却也有些做事业的雄心,又得章皇帝恩典,有份跟随干爹出海,经过了海上的风浪,早已觉得南京司礼监事情太少,能入东厂,是奴婢的福分才对。这是娘娘对奴婢的提携,又何曾有对不住一说呢?”
还是这么会说话,皇帝莫名其妙地把他打发出去,又莫名其妙地把他拉扯进来,在柳知恩口中,倒变成了皇帝的恩典,自己的提携。
徐循唇边,也不禁浮现少许笑意,久别的生疏,似乎也随着柳知恩的圆滑慢慢地消散了开去,她道,“话不能这样说,柳知恩你是明白我的,当年的事……我便觉得很对不住你,是我自己任性,却连累了你。”
“这是奴婢份内事。”柳知恩自然地道,“娘娘待奴婢恩重,奴婢也当报偿娘娘的情谊,再说,奴婢做出此事,也有十足把握,皇爷不会降罪于奴婢,娘娘又何须耿耿于怀呢?说句大话,皇爷慈悲,娘娘也许还未必懂得,可奴婢是早明白的,若是自忖必死,奴婢只怕也未必会那么做了。总是仗着对皇爷还有几分了解,料得皇爷性格,必能取中奴婢的一片忠孝之义,即使有罚,也是小惩大诫,只怕今后还因此多看重奴婢几分,这才行险一搏,果然,非如此,奴婢怕还不能高升入南京司礼监,倒是因祸得福,得了提拔——说来,还未请娘娘恕了奴婢的罪过呢,奴婢窃听在先,擅自行事在后,借娘娘落难,成就了自己的晋身之阶,实是心存利用之意——”
说着,他便又要跪下,徐循连忙喝住,她有些无奈,“你又何须如此?”
柳知恩的说法,让她也有了几分动摇——也不是说柳知恩的那点屁话,能让她相信,只是……在这件事上,柳知恩不愿她领情的态度,已经是表达得很强烈了,徐循也不知自己再执着下去,又能坚持出个什么结果来。难道还要迫着柳知恩承认他为了救她不顾性命,她才能满意?实则即使是如今的情谊,她已经无法报偿,若是柳知恩当时真的做到了生死不顾的地步,她该如何来还这个情分?
俗话说,疑心生暗鬼,她和柳知恩,本来便是坦坦荡荡,毫无见不得人的地方,偏因为皇帝影影绰绰的疑心,到今日两人都有些不自在,她强作无事,柳知恩又要勉强撇清,仿佛他们间曾有过什么山盟海誓,已经背着人互许终身,结做对食似的。徐循想想,也觉得可笑——虽说在文皇帝后宫里,不受宠的妃嫔,和宦官结对食的也不在少数,也许焦昭仪、曹宝林也有一两个相好的内侍,但那都是不得宠的妃嫔,才有的事,她徐循进宫以后,十多年风风雨雨到了现在,就算有诸多坎坷,可也从未缺过宠爱,若是这样还能对旁人起了心思,那她成什么了?那,她还对得起章皇帝么?
至于柳知恩,他曾说过自己自幼净身,毫无邪念,从未有过男女之思,更不愿寻菜户。她徐循也不是什么千娇百媚的倾国美女,若是自以为能让一个宦官也动了□之念,那也未免是太自作多情了……这完全是章皇帝自己捕风捉影,有了些异样的猜疑罢了,她和柳知恩的确可说是主仆相得,可要说有什么别的,那也太没谱了。
不错,她在心中告诉自己:如此推论,极为合理,事情定是如此不假。柳知恩和她分明没什么,不过是碍于章皇帝,才找不到相处的分寸。她怕他误会,只怕柳知恩更怕她误会什么,是以虽然主动请见,但表现得却又如此小心避讳,谨慎异常。——一定是如此,并不会假的。
找到了症结所在,徐循便从容一些了,她没有再追问柳知恩当时的心态,只是说道,“虽说你有极大把握,但终究也是为了救我,才触怒大哥,被打发去了南京。我能有今日,甚至能和大哥和好,都是你的功劳——不过,当日的事情,大哥也没说得详细,我亦是毫不知情,也没能送点程仪,表表心意,心里总觉得对你这功臣,很是亏欠。”
柳知恩一拱手,神色也放松了少许,“娘娘这也太客气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您要是送了东西,只怕更于奴婢不利了。”
和柳知恩说话,便是如此,徐循刚露出个意思,他就把话头给接上了。徐循欣然一笑,也就顺着柳知恩的铺垫,将两人间的疙瘩挑开了。“是,你毕竟犯了大忌讳,说来总算有些逾矩,大哥打发你去南京,让你多历练几年,再行重用,已是极宽松——多少也是看在我面子上。我若还送这送那,只怕会提醒了大哥你的错处,于你的前程更是不好,你心里明白,未曾看我凉薄,那我也就安心了。”
顿了顿,她又画蛇添足般加了一句,“如今事情已经过去,这些年来,我能和大哥情投意合,全赖的是你当时的搭救,这个情分,你不能再推辞了,须得让我欠下。”
话说到这份上,柳知恩的肩膀也松弛了下来,他第一次露出了宽慰的笑脸,肩膀也松弛了下来,“娘娘待奴婢恩重,奴婢待娘娘也当如此,主仆之情,长留心中,又何须谈什么情分不情分。”
他转移了话题,“搬到西宫也有一年了,娘娘素日起居可还惬意?诸项供给,都还丰盛吧?”
挑开了这个话题,把误会澄清了,徐循也安心得多,她微微一笑,由衷道,“都赖你的照拂。”
“是娘娘有人缘。”柳知恩摇了摇头,“奴婢未曾过问什么。”
“有你在东厂,就已经足够了,还要亲自过问,已经是落了下乘。”徐循并不吃柳知恩这一套,她心知肚明:如今,算是她在依靠柳知恩的照顾了。虽说章皇帝未曾做出后续安排,便已经撒手人寰,但想来,眼下的局面,和他料想中的,也许也差不了多少。
不过,说到章皇帝,总有一件事是绕不过去的——柳知恩一定是说了什么,又或者做了什么,才让章皇帝肯定,十多年后,他还会忠心耿耿地照拂着她徐循……
只是柳知恩本人,对此话题似乎有几分回避,甚而编出了那么一套瞎话来糊弄她。徐循也不好再问什么了,反正柳知恩为了忠心,都愿豪赌一把了,不论会否有生命危险,他总是把自己的富贵前程押了上去,就算只看这一点,章皇帝对他的人品信任有加,也是很自然的事。她又何必再寻根究底,又把气氛给闹僵?人家不愿说,也可能有很多理由,也许是当时章皇帝的态度有些不客气,也许是柳知恩为了求生又糊弄了皇帝,也许根本什么都没发生,柳知恩就是糊里糊涂地被打发去了南京,一切都是章皇帝自己的决定,反正,一切,都已有了一个很合理的解释,她又何须再多问什么?
“你是东厂厂公,平日公务繁忙,也不便和我们内宫女眷混在一块,”她又道,“日后见面的机会,也许亦不会太多,今日能把话说开了,我也少了一桩心事,我知道,眼下我是没什么能报偿你的地方了,这恩情,要报答的机会也不多……”
“娘娘要这样说,奴婢以后还不敢登门了。”柳知恩便板起脸来,“奴婢服侍过娘娘,便一辈子都是娘娘的下人,难道如今有了些权柄,娘娘还不许我进门了,怕我小人得志、富贵骄人不成?”
徐循不由失笑,“你——富贵骄人?你是这样的人吗?”
柳知恩也微微一笑,“这可难说的,也许娘娘就是这样想我的呢?”
两人相视一笑,多年不见的生疏,复杂前情带来的尴尬,似乎都随着这一笑,这一个笑话,渐渐地消散了开来。柳知恩往左右一看,便略微压低了声音,低声道,“奴婢今次进宫来请安,其实,亦是带着疑问来的——您也知道,奴婢离宫多年,昔年的同僚,如今不是高升,就是去了外地,在宫里,已经没有多少人脉了。”
柳知恩其人,必定不会小题大做、无的放矢,他说是有疑问,这必定就是真的疑问,徐循不禁跟着他的说话点了点头,早已经听得入神了。“不错,在这宫里,你已没有多少熟人了。——可是东厂的眼线,也有些不敷使用了?”
“那倒不是……”柳知恩又犹豫了一下,方才问道,“不知娘娘对王振此人,又知道多少?”
255篡权
徐循这些年来,也曾陆续听说过王振的名字,昔年他还求人情托到自己这里来,为的是什么事,她都有点忘记了。不过依稀倒是还留下了印象,记得此人为人不错,连孙嬷嬷对他印象都挺好。听闻柳知恩这一问,便道,“还算是有几分本事吧,他进宫曲折,先是来做教席的,教宫人认字读书,后来没差事了,便跟在章皇帝身边,不多久就去了尚宝监,后来又从尚宝监去了栓儿身边。”
想到柳知恩去京日久,未必了解宫里的情况,她便多说了几句。“你不知道,原来栓儿身边,是没有大伴的。衣食起居都是罗嫔打理,后来年纪渐渐大了,难免要出入宫廷,也不知怎么,便定了是王振过去。现在他倒是也水涨船高了,得了个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虚衔,不过,平日像是并不太管事,有做些差事,也都是殷勤小心,在宫里名声还挺好的呢。”
柳知恩点了点头,面露沉思之色。徐循瞧了他几眼,心里也知道不对了:虽说多年不见,但柳知恩的能力和性格,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此人也不是一惊一乍之辈,若是王振没有什么不对,柳知恩是不会贸然问起他的。
这个人做事,最是讲究分寸。若自己不问,只怕他未必会往下说,毕竟,现在身份与从前不同,可能他也不太能确定自己的态度——管他王振到底怎么样,反正也亏待不到徐循身上,不想管闲事,也在情理之中。
若徐循未曾参与到皇位继承中去,现在她还真未必有这份闲心,但不论如何,栓儿能登基,这里头总是有她一点力量,她也就多了几分在乎。“怎么,王振此人,难道竟是心怀叵测?”
柳知恩居然没有否认她的话,这让徐循心里先就是一沉,她坐直了身子,听他慢慢地叙说。“许是年少好弄,不愿上课,小皇爷见到奴婢时……”
皇帝的功课不理想,徐循是知道的,她也知道两宫达成共识,一致要求大臣们从严教导,免得耽误了栓儿的功课。为了逃避考试,做点恶作剧,对一般小孩子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她一时有些纳闷:难道柳知恩对大伴的要求这么高,不但要陪着栓儿,而且还要劝谏着他往正路上走,不能调皮?
还未问出口时,柳知恩又款款道,“小孩子年少,闹些鬼也不算什么。奴婢被拉来做个幌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此小事,想来刘学士也不至于上弹章。”
就算是上弹章,又有什么大不了?东厂厂公哪有不招文臣讨厌的,只怕是圣人转世都做不到,这种小事,根本弹不倒柳知恩的。徐循嗯了一声,“那此事是因为——”
“可虑者,乃是奴婢以为,此事也许是王振一手安排,为的是向奴婢示好。”柳知恩抛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爆竹。
“这——”徐循有点跟不上了。“可有凭据?”
“并无。”柳知恩平静地道,“不过,想来考试时常有,陛下也时常犯愁考不过,逃避考试的办法,更是车载斗量。就算陛下年小,尚且一时还想不到,难道王振就只能想到这一个办法么?奴婢事后也打听过,陛下很少有缺勤、拖着不上课的事情。此事就发生在奴婢请见的当天,着实有几分可疑。奴婢以为,王振这是在给奴婢牵线搭桥,使得奴婢能讨好陛下,和陛下拉上一点交情。”
一起干坏事,很多时候是拉近矫交情的一*宝,虽然被圣人斥为臭味相投,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徐循被柳知恩这层层分析,分析得有些认真了。“不错,你是东厂厂公,可说是内宦的第二号人物了。他若能结好了你,同你里应外合,互通消息……”
这里头的好处,可就是数之不尽了。用屁股随便想想也知道,王振在御前,是皇帝大伴,深得信任,可以说是掌握了圣意,柳知恩在宫外打听消息,可以说是掌握了圣听。这两人要是狼狈为奸,组成紧密联盟,要操纵皇帝岂非轻而易举?当然,这也是因为皇帝现在还小,不过,正是因为存在着这样的危险,昔年文皇帝、章皇帝春秋正盛的时候,东厂厂公,也都不会轻易地和皇帝身边的近人拉帮结派。
有没有野心,根本是瞒不过人的,王振只是一个举动,便已经暴露了他的心气,绝不在小。既然如此,眼下的低调、谦和、好人缘,便不是人品的证明,反而恰恰印证了他的深沉和危险……
徐循倒吸了一口凉气,悚然道,“若是如此,那……栓儿岂非如他手中傀儡一般,任其揉圆搓扁了?”
只看王振能以种种手段,操纵着皇帝留柳知恩长谈,甚至又是巧妙地操纵着皇帝对柳知恩的观感,让其对他留下好印象,更是明目张胆地以此对柳知恩市恩,便可知道,他有十足的自信,可以保持对皇帝的影响力,甚至是有点对柳知恩示威的意思了:这孩子,我让他留你,他就留你,我让你说什么,你说了什么,便能讨好到他。若我要让他猜忌你、讨厌你呢……
权宦、佞臣之所以惹人憎恶,便是因为如此。徐循虽然几乎没见过王振几面,现在却已有几分不喜欢他了。她道,“方才说的事,你能肯定他的用意么?”
“奴婢十拿九稳。”柳知恩回答得也很稳。
“可有凭据?”徐循不禁叮着问了一句。
“未曾。”柳知恩顿了顿,解释道,“只凭眉眼,只可意会,但却又是确凿无疑。”
这种情况,徐循也能理解,毕竟王振也不傻,不会做出狂言‘皇帝是我手中傀儡’这样的事来。不过,如此也使得处理他的难度大大提高,可说是十分棘手,毕竟,且不说皇帝的反弹,只说仁寿宫、清宁宫,现在和她相处得是都不错,不过如果她要把手往乾清宫里插的话,徐循可不敢担保两宫会是怎样的反应。
见她沉思起来,柳知恩又进言道,“娘娘也莫发急,此事毕竟是奴婢的一面之词,再说,奴婢离京多年,对宫里的人事,本也不够了解。王振为人是否真是如此,还未可知,也别因奴婢多疑,冤枉了好人。日后若有机会,娘娘冷眼瞧着此人人品,也多留神几分吧。”
徐循点了点头——她能考虑到的,柳知恩肯定一早就考虑到了,自己又何须担忧?他定是不会让她两面为难的。“现在皇帝也还小,没准再大几年,也就能看懂这些把戏了。”
忽然间,她又想起了章皇帝,不免也有几分难过——章皇帝在的时候,哪个内侍敢打过这样的主意?操纵、摆布他?岂非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么?
“毕竟,”她叹了口气,“栓儿也是大哥的孩子嘛。”
“陛下睿智天生,只是年纪尚小……”柳知恩应声也说了许多奉承皇帝的话,不过从表情来看,显然自己也并未相信,徐循亦有几分无奈——每当听说栓儿功课不好时,说实话,她心里也不是很好受,总是会想,若是当年没有说穿真相……
虽然没有说穿真相的结果,很可能是大臣武力逼宫,太皇太后被软禁起来,三杨成为权臣监国,栓儿登基太后摄政,国家陷入新一轮的动荡——未必会比现在的局势更好。然而。毕竟是出了力,又哪能感受不到这天下的重担,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只能是见步行步了。”她惆怅地说,“如今天下承平,栓儿又是个厚道、努力的孩子——亦不能说是不聪明,内阁里也都是贤臣,其实,也许未必一定要是天纵奇才,才有资格坐上皇位吧。”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没有言语,但却又是同时有会于心:他们都知道,对方现在,是想起了那天纵之才、雄姿英发、文武双全的章皇帝。
#柳知恩的来访,并未在宫中掀起什么波澜。除了给徐循添上了一点心事以外,他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行动,还是如常回去做他的厂公。虽然经常进仁寿宫请安,但基本和清安宫,又断绝了通信,回到了他晋升之前的状态中。
倒是徐循,她本来宁静如死水的生活,因为柳知恩的出现,也有了一点变化,不再是‘蓬莱宫中日月长’,她又开始回到人间,开始关心乾清宫的消息了。
毕竟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栓儿的大伴,王振在宫里,也算是个风云人物了,要打听到他的一些事情,并不算很难。徐循听到的也都不是什么负面的消息,王振这人,谨慎小心、热心和蔼,和同僚的关系都处得不错,在太皇太后、太后乃至是文臣跟前,都十分谦卑小心,听说其和内阁三位先生的关系,也相当不错。
这样一个人,仿佛就和任何一个贤能的宦官一样,是值得褒奖、重用的,至于柳知恩担心的事情,现在还没有一点影子出现——但徐循却并未因此就动摇了对王振的怀疑,柳知恩为人如何,她很清楚,这种信任,一样是只能意会,纯粹是一种直觉。
还是要找个机会见王振一面——现在,栓儿偶尔来给她请安的时候,他通常并不随侍在侧,要见王振,还真得找机会才行。
就如她所说,栓儿还小,王振也还没有露出掌权的苗头,这件事毕竟还急不来。徐循也并不想办得太着急,太露痕迹——她还在等个合适的机会。
就在平静的等待中,她的生活迎来了另一个变化。
这变化,是从太皇太后将太后同她一道叫去仁寿宫说话开始的。
太皇太后要交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