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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林家三娘子》》

这位征粮官姓孙名渔,四年前楚君钺在东南平倭寇荡海盗之时,孙渔曾经做过一回副钦差,跟着钦差大人前去劳军。

待得钦差大人走了之后,楚老将军曾经与他谈过,能够跟着钦差大人前来东南海防区来劳军的,必然是很得圣心之辈。

当时孙渔乃是兵部侍郎,孙氏一族也很有几位势头很好的子弟为官,有一位甚至比孙渔官位还要高。

去年春孙渔因为贪渎被贬,楚君钺倒不曾留意过孙渔被贬往何处。唯诸王携子进京之后,也有到将军府求拜的,也有结交别的朝臣打探消息的。楚家得到的消息是,孙家似乎与齐王关系交好。

派出去的护卫们再三打探,最后从齐王长随口里听到个消息:原来在三年前孙家就跟齐王搭上了线。

齐王嫡子萧伟生的很是英武,又文武双全,哪怕进了东林书院也是非常出色的儿郎,便是今上见过数次之后,也不住口夸奖,这无疑是让孙家与齐王更为团结紧密的筹码。

谁都知道未来的储君今上欲从诸王之子之中遴选一位,诸王世子不但在东林书院攀比,便是在今上面前奏答也多有攀比之心,谁若能得了今上一个赞许的眼神,必定兴奋已极,仿佛离储位更近了一步。

四合村众缴粮之时,孙渔便过来与楚君钺打招呼:“楚少将军怎的在此?”

他并未接到京中传信,完全不知道楚君钺怎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四合。

且看他打扮一副农夫模样,楚家怎么可能倒台?

东南水军除了楚家父子,恐怕旁人都调度不动。

自古以来,宁防小人不防君子。

楚君钺一时词穷。

若是告诉孙渔,他是押解流犯而来,没听说过押解完了流犯顺便还要帮流犯家收庄稼这种事情。

只要脑子没有毛病的人,恐怕都不会相信。

若是说他是为了保护皇长孙而来……孙家如今已经与齐家结成联盟,孙渔来到之后没有将萧泽就地灭口已算不易了,好不容易他都忘了这茬了,难道要楚君钺提醒他

孙渔年近三十,当初在上京城中也算志得意满,在一帮六部的侍郎们面前,以他的年纪也算得年轻有为,只是被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盘上来,若非今年收到本家一封密信,想起这地盘上还窝着先太子一脉,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要借着征粮的名义来瞧上一瞧的。

本家信中将京中局势挑明,只道如今诸王皆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只盼能打动圣心立自家世子为储君,这节骨眼上,让他找机会探查一番先太子一脉的动静。哪知道一来便发现了问题。

当日征粮已毕,孙渔邀请楚君钺回府衙宴饮,楚君钺只道他还要在四合住上些日子,三日之后再往府衙去讨一杯酒水。

只等孙渔走了之后,楚君钺便去请萧泽当日尽快离开四合。

太子妃近日身体不是很好,一时清醒一时糊涂,这一日却难得的清醒,听得萧泽与楚君钺在院子里争执,语声颇为激烈,便问身边侍候的侍姬发生了何事。

那侍姬这些日子没少听楚君钺劝说皇长孙离开四合,尽快进京,但萧泽却不肯离开。

太子妃虽久在病中,却也知道此事耽搁不得。她催促侍姬唤了萧泽进去,严词训斥,只道他不懂取舍之道。

萧泽含泪跪在太子妃榻前,却死活不肯进京去:“阿娘,当初我们一家被二叔从上京城中赶出来,在这边荒之地生活多年,一家人相依为命,难道如今就为了个皇位,孩儿便要抛弃阿娘独走?”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

太子妃额头青筋根根暴起,面皮紫涨,大有一口气喘不上来便要晕厥过去:“糊涂!你阿爹当年离开上京城……心中……心中不知道有多失望!他费尽了心力来教养你……到头来……到头来大好机会到了眼前你都不肯伸手去接着?难不成你以为没了你这个被贬的皇长孙,国中就再无萧姓儿孙了?不拘远近,只要是萧氏血脉,都可择来为储,到时候……到时候恐怕你就是连四合这小地方都不能呆了!”

“可是……可是阿娘生这么重的病,我岂能独自回去?”

“生死由命,难不成你守着我……便能将我守活了不成?我知道自己的身子骨,你若是……若是心疼你阿爹半生不得志,你阿娘受了这半辈子的苦楚,现在就收拾东西跟随楚小将军走!一刻都不必再耽搁!”

先太子妃出身大家,又是先帝与先皇后悉心挑选,凡事思虑周全妥贴,政治敏感度也不弱,只可惜先太子心肠太软,没想到轮到儿子也有这个短处。

她闭一闭眼,喘息几口,感觉到气息渐有几分平静,黯淡无光久病无神的眼睛猛然间睁开,却亮的惊人,面上也带了几分潮红,“阿泽,你……是个好孩子!阿娘知道,可惜就是心太软了!你一定要记得,你阿爹当年就是因为心太软,才被父弟逼到了这一步,你……一定一定不能重蹈你阿爹的覆辙!”她枯瘦的手覆在萧泽头顶,轻轻的摸了两下,看着他垂头跪着,却有泪滴如断珠儿一般渐次落下,心中软酸无以言表,唯有催促他:“快走吧,此处还有你容伯伯,他自会护我周全!”

当日下午,楚君钺便与一众护卫带着萧泽离开了四合村,只将十二郎留下来保护容大姐儿。

临别之时,他高坐在马上,向她许诺:“阿妍,我一定尽快回来接你!”却不知此一别便是经年。

容大姐儿他马臀上拍了一记:“还不快走,啰嗦什么?!我若想回上京城,不用你来接自己就走回去了,又不是没手没脚!”面上却有了几分烧意。

楚君钺双腿一夹马腹,马儿窜出去数米,一行人卷起烟尘,很快不见。

当晚太子妃便咽了气。

因考虑到天气炎热,便决定只停灵一晚,哪知道半夜里,四合村便被骑兵包围了。

领头的正是孙渔,他身边兵勇高举火把,径自扑到了萧泽家里,迎头撞见了先太子妃的灵堂,顿时一惊,便有几分止步不前的样子。被孙渔一脚一个踹翻在地:“废物!蠢材!这等时候竟然还怕个死人?焉知他们不是在耍什么花样?!”他站在院门口朝里面喴:“皇长孙殿下,你还是赶快出来吧!省得孙某进去抓你,惊扰了死人,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先太子妾室还有三名,内中有一名姓杨的,正是她向太子妃禀明真相,此刻站在灵堂前面冷笑一声:“太子妃便在此处,尔等若是不怕谴便来搜上一搜吧?!”

孙渔笑的十分不怀好意:“皇长孙怙恶不悛,叛国谋反,本官一经发现立郎前来抓捕,尔等难道想拒捕不成?”

“放屁!姓孙的,你这是替谁跑腿卖命呢?”远处走来一身形高大的男子,面上怒容犹在,颇有几分鹰视狼顾之感,目光扫过那些挽弓瞄过来的兵勇,那些人对上他沉怒的眼神,竟然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孙渔恼羞成怒,一把夺过其中一人手里的箭,挽弓搭箭向着男子瞄准:“容绍,不要以为你还是当年康王府的贵婿!你如今不过是一介流犯,本官要你生便生,本官要你死便死,由得了你说了算吗?”箭去如流星,竟然朝着容绍面门而来。

跟在他身后的容大姐儿直觉身上冷汗骤起,呼吸都要停止了,在箭到得容绍面门之前,她已经傻住了,嗓子像被人扼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姓孙的看来是想杀人灭口。

箭到得容绍面门,也不知见怎生动作,两指一夹便将那只来意汹汹的箭给夹住了,双手用力,将那只长箭一折为二,轻蔑的抛到了脚下:“姓孙的,你今日到底为何而来?明说了吧,省得在此绕弯子!”眼角余光将容大姐儿挡在身后。

孙渔一箭被折,心中颇不是滋味。

他虽然当初在书院学过射艺,却只能站在远处瞄准了靶子来射,又或者跟着同窗去打猎,真正对敌从来没有过的。今日却是初次与人对峙——假如四合村民算得上敌人的话。

“只消你们交出皇长孙萧泽来,今日我便放过你们!”心中却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一定要斩草除根。

到时候只要上报的时候说明四合起了瘟疫,所有相关人员皆葬身于瘟疫便好,说不定还能等到朝廷拨一部分钱粮药草,将药草转卖给北狄商人,又是一笔进帐。

孙渔心中暗暗盘算,面上却堆起笑来:“容将军神勇无敌,不过本官也只是想请皇长孙去府衙一趟,这也不行吗?”

假如这时候容绍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那他就枉跟了康王爷一阵子。

林家三娘子第113章逃亡

孙渔如愿进了萧家搜查一圈,发现不但皇长孙不见了,便是连楚君钺以及他那帮护卫也不见了。

他带了近两百人来,容绍早已思虑过了,凭他一已之力,干翻这么多兵勇外加孙渔,还能全身而退护得身后女儿以及在场的先太子诸姬的安全,显然有难度,索性让开了让他搜。

孙渔想要抓捕的人不见了影踪,气急败坏之下,留了四十余个兵勇紧守四合,自己带了一百几十号人骑马前去追皇长孙。

——时间紧迫,假如他非要留下来与容绍以及四合村这些人缠斗,不但浪费时间且做事抓不住重点。

这些人只是小鱼小虾,算是他的囊中之物,被流放至四合多年不敢挪窝,等抓了皇长孙回头一并收拾这些人也不费什么功夫,但放跑了皇长孙,齐王那里便不好交差了。

孙家卯足了劲儿想混个拥立之功,如今事情都失算在了他手里,孙渔无论如何也不甘心。

领头的人跑去追人犯,其余的兵勇守着四合,因为不曾接到过屠村的命令,便只在村子四周转悠巡察。

先太子妃原定天快亮之时便要下葬,因此打墓坑的青壮劳力是一早就派出去的,待得他们打着火把回村,发现村子被兵勇围住,便有几分惊讶。

容绍早将当前形势预估,见得那些兵勇只是远远观望,索性借着太子妃出殡之际,将其余几家人全召集到萧泽家中,商量何去何从。

他早看出来了,孙渔不是易与之辈,敢在这种关头向皇长孙下手,只恐心性歹毒。楚君钺临走之时曾将自己所知孙渔以及孙家诸事向容绍道明,言谈之中不无忧心之意。

但他圣命在身,说句不好听的话,不但他楚家,便是四合村里每一个人的命运,此刻都与萧泽紧密联系在一起。若是萧泽有个意外,四合村人便永远失去了翻身的希望。可是若让他留下来与孙渔对抗,又增加了萧泽的危险,结果反而不智。

便是容绍亦催促他尽快动身,楚君钺唯有带着萧泽先行离开。

对于孙渔来说,想要捕杀的最终目标乃是萧泽,在没有抓住萧泽之前,他哪有闲暇与其余人等空耗时间。

这一点,无论是楚君钺还是容绍都心知肚明。

容大姐儿并非心中只装着情情爱爱的女子,相反,她甚至是极为冷静理智的,待得楚君钺离开之后,她问起容绍的第一句话便是:“阿爹,我们要逃往哪里?”

容绍目注女儿镇定从容的面孔,在这种时刻竟然微微而笑——他的女儿原来从不缺的就是直面现实的勇气!

这种情况之下,不是应该吓的哭哭啼啼扑到阿爹怀里来寻求保护么?

他不知道是该赞赏闺女太过独力镇定还是有点遗憾闺女不够软懦娇柔……

当她跟随着自己去萧泽家,碰上孙渔的强搜,安安静静立在他身后的时候,容绍的心里柔软的一塌糊涂。

仿佛这个沉默的孩子此刻已经能与他并肩站立,能够帮他分担所有的困难,随时准备着与他同甘共苦,抵挡风雨。

后来的事实证明,容绍这一刻的想法完全正确。

四合村人如今总人数核计二十九口,外加一个留守的十二郎,刚好凑成了个整数。其中青壮男丁总共十二人,其余皆是妇孺。

守着村子的如今有四十余个兵勇,若说这十二人对上四十余个兵勇,倒也不是毫无胜算,至少容绍与十二郎都是真正在军中磨炼出来的,像这种寻常兵勇以一敌十也容易的很。只是摆在他们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不等大赦的圣旨,便拖家带口杀回上京城去;另外一条便是一路向北,深入北狄先躲过一阵子再说。

前者路途遥远,随时有被群灭的危险,后者……暂时是安全的,但却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背负叛国的罪名。

在座的都是政治犯,非常明白叛国意味着什么。

像洛钧一生书生意气,追随先太子萧和至此,没想到一把年纪竟然有可能晚节不保。

他将头摇的极为坚定,“那不行!无论如何我洛家不能背上叛国的罪名!不然祖宗都不得安宁!”

韦彻与裘行中满怀愁绪的对视一眼,心中虽亦有此义,可是瞧瞧堂下家人,心觉左右为难。

哪曾想洛夫人怀抱着洛二郎的幼子——洛钧的幼孙不足四岁的洛小郎——破口大骂:“洛钧你是书读的多了脑子生锈了吧?!我跟了吃了一辈子苦就认了,可小郎这么点年纪,难道你真愿意让他丢了这条小命?!”

妇人撒起泼来,特别是洛夫人这种平素德高望重的祖母级的妇人,便是连韦彻与裘行中也要礼让一二,何况是跟她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洛钧。

洛钧书读的倒不少,可是生活之中的琐事全是洛夫人一手包揽打点,她虽然端庄娴雅,但关键时刻生起气来连洛钧也要忍不住退避三舍。

“我……我只是说……”

舍身成仁这种事情,洛钧反倒说不出口了。

他自己固然有选择的权利,可是拖着妻儿遵从他的选择……他又有点于心不忍了。

“你自己不想活命了,便想拉着家里人一起垫背么?”洛夫人咄咄紧逼,质问的洛钧头上都快冒汗了。

最后商议的结果便是举家北迁,只花了一刻钟时间便速战速决,完全得益于洛夫人的明察秋毫以及强大的攻势,一旦集中火力炮轰洛钧,韦彻与裘行中便彻底的哑了下来。

洛钧的短处无疑也是他们俩的短处。

年轻的时候有一腔热血孤勇,誓要舍身成仁,可是年纪越大牵挂越多,心便越温软,现下若是真让他们毫无考虑的拿家人的生命去冒险,三个人无论谁也犹豫彷徨,心下难断。

既然已经商定,各家便迅速回家收拾东西,恰有先太子妃的丧事做由头,各家灯火彻夜不熄,围着村子的兵勇倒未做他想。

到了太子妃出殡的时辰,正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候。

先时容大姐儿坐过的豪华版马车车厢整个的被卸了下来,先太子妃的棺木被放到了上面,留了一半的男丁守护着集合在萧泽家的妇孺们,其余人等押车去落葬。

守着村子的兵勇分了十几个前去跟着监视,他们的任务便是看着这些人省得有人潜逃,哪知道跟过去之后——便做了先太子妃前的祭品。

领队的是容绍,其余皆是青壮,洛钧、裘行中以及韦彻这三位并未跟来,务求一击而中。

葬妥了太子妃之后,众人做出要回去的姿势,那些兵勇还未明白过来便被容绍的连珠箭给射下来三名,紧跟着嗖嗖嗖又是三名兵勇落地。只因葬完太子妃之后,火把已熄,黑暗之中那些兵勇着实不曾想过会被突然偷袭。

这也怪不得他们。

四合村的政治犯们是出了名的温驯,这都温驯了十几年了,谁能想到忽有一日他们能够暴起杀人呢?

其余幸存的兵勇欲张弓搭箭,却已经被人扑了过来,便被锄头砸中了脑袋,从马上滚落了下来。

——四合村人平日用的最熟的不是铁锹便是锄头,危急关头这些常用惯了的家什伙们便成了称手的兵器,又加上少年们跟着容绍练过一阵子,又是早先就已经商量好的,在火把灭去的瞬间早已经瞅好了目标,这场突击战竟然非常迅捷便结束了。

唯一美中不足是裘盛左臂被一名兵勇射中,算是唯一负伤之人。

他们这帮人也不收拾尸体,一人二骑向着村子里直扑了过去。

听得马蹄声,村子里留守的十二郎与其余两名青壮交换个眼色,守在萧家大门内,悄悄往外瞧。

待见得远处马背上的兵勇接二连三莫名其妙从马上滚落,十二郎便心中有谱了。

这些兵勇分明是被弓箭射穿,可怕的是皆是一箭毙命,并非射中了胳膊或者腿,还能在马上哼哼几声。

义安郡主曾经夸奖容绍箭术精绝,当初十二郎还不以为然,今日亲眼所见顿时拜服不已。

他已经畅想未来跟容绍多学几招,说不定再与诸兄弟们相见之时,能胜过他们多矣。

四合村的战斗持续的并不太久,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这四十多名兵勇便悄无声息的被掩杀。

东西是早就收拾好的,又有这四十几匹马,连逃亡的脚力也有了。不会骑马的幼童或者少年男女们统统塞进马车,其余的皆翻身上马。这时候就显出贵族教育的好处来了。

像裘盛洛丰这类年纪小的,当年流放之时也就是五六岁,还未曾学过骑马,此刻便只能陪着小孩子们坐进马车,反倒是各家的夫人与少夫人们皆因出身官宦之家,骑术不说精通,却也不差,纵马疾驰全无问题。便先太子家中三名妾侍,当年也是官宦女子出身,各个骑术不错。

最后算下来,足有二十一人独自骑马。

这其中还有二人一骑的,譬如容绍怀里便坐着容谦,洛大郎怀中便坐着洛小郎,能捎带着共乘一骑的小萝卜头们通通被大人们搂进怀里,马车里坐着的只是几个少年人而已。

临行之时,被击杀在村子里的几十名兵勇的武器通通摘下来带走,尸体扔进了各家院子里,一把火四合村便化为了乌有,只余残垣断壁。

这一行人乘着天色未亮,向北而去……

等到五日之后,孙渔一路去追萧泽未果,路过别的城镇遇上相识的官员,这才惊觉自己不曾奉召便擅离职守,一面派人急往上京城中送信给齐王,一面与相熟官员客套寒喧,只道追击逃犯过了界,不甘心的退回了边陲。

他心中还想着,萧泽逃离四合,好歹还有那一村人可以拿来当筹码威胁他。

孙渔带兵赶回四合,已经是十日之后了。

面对着空无人烟的四合村,显然是一场大火将这里的一切都烧光,包括他留下来看守四合村的兵勇们,孙渔只气的肝疼,暴跳如雷恨不得生吞了容绍——前提是他能找得到容绍此人!

孙渔后在向朝廷上报的奏折之中向四合村民大泼污水,道他们叛国谋逆,与皇长孙沆瀣一气,里外勾连,企图颠覆政权,如今已经投奔北狄,到时候万一说动北狄可汗起兵,后患无穷。

他这份密折抵达今上案头之时,楚君钺已经将萧泽安全护送进京半月有余,并且顺利促成了今上与萧泽叔侄事隔十四年再次相见。

今上是在病榻上接见了萧泽的。

眼前的少年五官与先太子萧和有几分相似,只是比先太子肤色黑了一点。先太子与今上又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兄弟俩长的又有几分想象,只是过气质迥然不同,先太子温润如玉,今上更多了几分精明强干,原来的几分容貌上的相象硬生生便少了几分。

看到萧泽,萧慎情绪很是微妙。

当年他将亲兄长挤下皇位可是不遗余力,哪知道十几年之后,他却不得不将皇位重新还给阿兄之子。

难道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

更早之前,楚君钺初到四合的密奏送达之时,苟有德捧到他面前来,他身体不适,便让苟有德替他小声念出来。

萧慎原本是斜倚在榻上的,不得不承认他除了想听到未来由萧和的哪个儿子坐储君之外,他还怕萧和提什么要求。万一萧和要提起回到上京城呢?

到时候他要如何应答?

接受萧和的嘲笑?嘲笑他千方百计将皇位弄到手,最终还是不得不拱手相让于萧和的子嗣?

那时候,今上萧慎的心里真是又矛盾又纠结。

可惜,他的纠结矛盾并未持续多久,苟有德念的一句话便及时拉回了他的思绪。

“——停!你方才说什么?”他不是幻听了吧?

苟有德重新低头细瞧奏折,又将方才那句复述了一遍:“……先太子已于两年前亡故,所遗唯一子嗣名泽……”

萧慎猛的坐了起来,他是久病之身,太过迅猛的起身便觉一阵头晕目眩,额头冒冷汗。但比起这些身体的不适,让他更为难以接受的是心理受到的猛烈撞击。

他曾经以为,哪怕两兄弟反目成仇,萧和远在边陲日日遥望帝京,满心恶毒的咒骂不甘,都至少证明他当初抢皇位抢的物有所值,一点也不亏。

可是——萧和去了!

悄无声息的去了!

萧慎还记得当年,在萧和的太子册封大典上,他第一次向着亲兄长下跪。

皇权是多么奇怪的东西,它能让原本平起平坐的手足霎那间分出了尊卑来。

正是那一跪促使他认清了兄弟俩原本平等的地位此后已经是天上地下。哪怕萧和忙不迭的将他扶了起来,嘴里还道:“阿弟,你我兄弟哪用得着多礼?”

那时候萧慎便想,这话多假!

反正萧和并不是要下跪的那一个,他当然可以轻飘飘讲出这话来。

一个人若要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另外一个人,很容易便产生疑邻盗斧般的效果来。

此后萧和的宽厚忍让包容皆是故做大方贤明……做兄长的愈退让,做弟弟的便攻击的越厉害,简直无所不用其极。攻击的越厉害,萧慎越能为自己的攻击找到诸多借口。

也许他下意识的心中发虚,唯有替自己找到冠冕堂皇的借口,才能更为有力的攻击下去……

可是现在,那个人去了!

林家三娘子第114章大事

皇家的兄弟叔侄与市井小民家中的截然不同。

萧泽被楚君钺一路护着到达上京城中,已到了十一月。他们一路之上倒是有惊无险,萧泽扮做了楚君钺的护卫,在各地官员还未回过神来之时,已经从他们辖下而过。

孙渔传信到底晚了一步。

及止皇长孙进了京,诸王才知,虽纷纷诧异不平,到底如今在萧慎的地盘上,但有小动作也不敢太过放肆。

萧泽与萧慎叔侄俩第一次见面,比起诸王家舌灿莲花急欲表现的世子们,萧泽的表现可谓不卑不亢的平静,既不曾激动亦不曾急着上前与今上联络感情,相反的,他还有几分忧伤。

离开四合的时候,先太子妃身体便不行了,又是那般匆忙的情况,萧泽打小孝顺,他每常一想亲母便觉心如刀绞。

恰萧慎是个生性多疑的人,假若被萧泽恭维谄媚,如诸王世子一般,哪怕是情势逼人他不得不将皇位传给萧泽,可是内心深处总归是不会有几分真心喜欢这个侄子的。

偏萧泽的态度倒让他心中愈加有几分怀念皇兄萧和,爱屋及乌,连同性格里有几分与萧和相似的萧泽也让他打心底里生出亲近之心来。

早些年因为二兄相争而连年节之时也不肯进宫请安的长公主萧淑听闻萧泽回来,也直接闯到了宫里来。待听得萧和早已过世,萧淑禁不住抱着萧泽放声痛哭一番,倒引的萧泽也忍不住掉泪,又被长公主追问萧和生前,事无巨细。

提起这些,萧泽却又恢复了平静。

他在边陲生活太久,对那个辽远高阔的地方比之上京城还要熟悉留恋,况萧和性情温厚,教育长子也以品性敦厚为要,那种哪怕在病中亦从容的态度其实对萧泽影响极深。

愈发是这种情况下,他反倒讲的愈加平缓,话语之中全无怨怼之意,只有萧家在四合每日的衣食起居,拣轻松的来讲。

长公主萧淑是女子,本就心细,萧泽讲的越平静,她心中越加酸楚,哭的也越加凶。哭完了再问,问几句又哭,最后弄的萧泽手足无措,既不敢不回答又不敢回答,生怕他讲了下句,长公主又哭起来。

萧慎见此,也是伤感不已。

待得接风宴罢,诸王哪怕不忿,但见今上摆出十分郑重的态度来,拖着病体全程出场,足可见对这位侄子的重视程度来。

诸王世子本来皆心气高,自为大家平等,都有机会荣登大宝,哪知道天降萧泽,又被当场封为秦王,不止是亲缘关系,便是品级亦比诸王世子高,俱是年轻气盛之辈,宴席之上便以切磋为名,要与新晋秦王论个高下。

——秦王当场揍趴下了三名世子,总算平息了这场较量。

又有与诸王交好的臣子以敬酒为名,对萧泽进行了当场考核,结果发现他读的书一点不比诸王世子少,且因为自小在底层生活,世情练达,反倒比诸王世子更少几分浮夸,多几分务实。

萧泽顺利通过朝中臣子的考核,从内心深处感谢先太子身边一帮纯臣。

他有今日,除了先太子悉心教导之外,袭韦洛三位也算得半师,时有请教学问之事,容绍更是文武倾囊而授。

诸王与今上的心思若说有共通之处,那便是对萧泽的能力有所怀疑,又盼着秦王殿下是个不成材的,最好被接了来也难当大任,最后不得不从诸世子之中择一人而立。

因此诸王世子挑战的时候,这些藩王是乐见其成的。

朝臣们考校秦王之时,更是难抑心中兴奋之色。

按说秦王殿下是在苦寒之地长大,又已务农为要,要么是个怯懦的上不了台面的农夫,要么就是个粗鄙的只会几手功夫识几个字的少年,可眼前少年不卑不亢,应对如流,丝毫不见惧意,哪怕面容不及诸王世子细白,可经过生活磨炼出来的从容却是骗不了人的。

哪知道结果真是令人沮丧不已,惟今上对秦王殿下赞赏不已。

今上看过了孙渔的奏折之后,回头就召了萧泽与楚君钺来,将奏折直接丢给了他们。

“这不可能!”楚君钺整颗心都拧成了一团,若非远隔千里,当即便有骑着马儿奔过去的念头。

“定然是孙渔去搜捕殿下,不见了殿下,才对四合村人发难!”这是当初他与容绍皆想到过的,只不过事出突然,也不知道他走了之后容绍是如何应对的。

从孙渔的奏折里只能看出来一件事,那就是容绍与全村人都离开了四合——至少性命无忧!

他不无痛苦的想到,或许当初就应该留下来与他们共担风雨……感情上即使他多么想留下来,守护在容大姐儿身边,可是理智上却知道这完全不可行!因此才更追悔痛苦。

不说他身上肩负的责任,便是萧泽真正出了事儿,四合村男女老幼一样翻身无望,反倒是唯有萧泽真正脱险,立于上京城中权力的巅峰,四合村人才有希望脱离原来的生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大姐儿并非一味哭哭啼啼只知依靠男人的女子,面临大事之时,只会拖着男人的衣襟求保护。

可是正因为她独立自强不肯依靠的心态,却让二人屡次擦肩而过,到今不能在一起。

到得这一刻,楚君钺心中真正百般滋味,一时难辨。不知道是赞赏大姐儿坚强,还是恼恨她太过独立,又忧心她处境艰难,离开四合也知跟着容绍往何处去了。

这种“媳妇儿跟着亲爹去逃亡也不知道何时再见”的事情真是让他心中极为忧虑难安,坐卧不宁,却又莫可奈何。

“容将军定然不会叛国!”楚君钺力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事到临头,哪怕他再激动也没用,唯有在今上面前替容家求一条归路。

若是让今上真觉得四合村人与北狄勾结,意图谋逆,哪怕此刻四合村人还在逃亡的路上,恐怕也要断了他们的归路。

“圣上,若是四合村人真有谋逆之心,当年先太子殿下便早已投奔北狄了,哪怕先太子殿下不在了,秦王殿下亦在,也有举事借口,何苦非要等到秦王殿下回京,他们皆有希望回到上京城中之时,才行此事?”

今上并不理会楚君钺的说辞,且将目光对上了萧泽,想看看他在此种情况之下做何反应。

萧泽自回京之后,便被丢进了东林书院读书,与诸王世子相处,期间还发生过几起小意外,不过因为楚君钺如今仍旧在东林书院任职,萧泽身边又有两名护卫形影不离,对外宣称是伴读,其实却是由今上亲自在禁军里面挑出来的两名少年郎,身份不低,身手更好。

“皇叔,如果有光明大道,这世上的人很少会去挤崎岖山道的,何况是四合村那些前辈,不劳我多说,皇叔也知道容叔以及裘洛几位!”

萧泽磊磊而立,目光清朗,丝毫不怕今上猜疑。

“你们都退下罢!”

想来萧慎心中已有决断,无论是楚君钺还是萧泽见他这疲累模样,也知道不可再坚持说下去。至少今上能将他二人召来,将奏折给他们瞧,便表明了他的态度。

——若今上真正心存疑虑,恐怕只会放在心上,又哪里会真召他们前来?

眼瞧着二人身影陆续离开,今上在心里暗叹一声,到底是皇兄的儿子,秉性里总带着他身上那种在皇家里也不多见的善意。有时候他会觉得,正是因为这种善意才让他这个做阿弟的显的面目可厌可憎,可是假如不是这种善意,恐怕他们兄弟当年必定是你死我活,而不是萧和远遁他乡。

这么多年之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萧和已经故去之后,萧慎才有勇气回想多年前那条争斗之路。

最近他总是不自觉的忆起旧事,越想越觉得悚然……当年之事,萧和明知他野心勃勃,却从头至尾不曾尽全力。他身边无论文臣还是武将皆是忠义之人,如果真正下死手,两兄弟之中必然有一人血染宫禁,不死不休。

——从头至尾,他以为是两个人的对手戏,却原来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面对着萧泽时间愈久,今上心中那种矛盾又微妙的心事便越重。

许是他病的太久,连打理朝政都有几分力不从心,反沉浸在旧事之中的时间却越来越多。

这并非什么好现象。

孙渔事件之后不久,今上便每日将萧泽带在身边处理政事。

通常情况下,朝臣们递上来的奏本都是萧泽先看一遍,分类整理轻重缓急,再读与今上听,按照他的口述,萧泽再行批注。

朝臣们初次接到奏折上红字朱批的陌生字体,皆吓了一大跳,又有积年老臣识得这字体,竟然跟先太子萧和颇似,这就耐人寻味了!

陛下这是病糊涂了?!一般皇子就算跟着学习处理政务,也轮不到在奏章上写朱批,朱批非天子不能。更何况只是皇侄,连储君也算不上。

朝臣直谏的奏章跟雪片一般飞到了今上的案头,他理也不理,只吩咐萧泽将但凡非议此事的奏章全部理出来扔到殿角,继续我行我素。

今上的行为直接表明了他的态度。

虞传雄回府与义成郡主商议此事,最后具本保奏立萧泽为太子。

事实上在诸王与众臣私下里结交之时,各种明里暗里的呼声都从未停止过。甚至已经有臣子暗中站队了,只不过还未有人公然跳出来在朝堂之上保奏哪家的世子为太子。直等萧泽回京,整个权贵圈子都愣了。

只除了楚老将军。

他是早知楚君钺去边陲身负重任的。只是知道归知道,也不能敲锣打鼓让满街都知道的。况此事好事最不宜宣扬,万一让别人有心的人知道了暗中做什么手脚就不好了。

虞传雄一上本,楚老将军第一个站出来附议。

人是楚君钺亲自跑去接了来的,况听得秦王殿下为人也不难相处,若无意外这便是未来王储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楚老将军为着楚家将来思谋,自然很干脆的站了出来。

又有不少朝臣站出来附议,大事遂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