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锦绣生香》全集
作者:鬼鬼梦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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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章异梦
“小姐,小姐……”着一身半旧袄子的妇人焦急的伏在床边低唤在床上动也不动的主子。
章家虽算不上世家名门,规矩却极重,小姐平日从不赖床,今儿也不知怎么了,怎么都叫不醒,摸着额头也不烫,气息也挺稳,不像是病了。
这可怎么好,老爷今日归来,要是小姐去得迟了,怕是得遭一顿训斥。
小姐本就不受宠,可不能再遭厌弃了。
思及此,妇人去拧了条冷帕子,牙一咬心一横敷在了床上尚未长开的小姑娘脸上。
“呀……”滴水成冰的天气,冷帕子冰得床上的人几乎跳下了床。
妇人在床边跪下,语气很急,却不乱,“小姐恕罪,今日老爷归来,现在时辰已是不早,请小姐赶紧起床更衣。”
章含秋眼神定定的看着妇人半晌,扫了眼房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并下意识的动了动手指头,没有疤痕,小手指灵活,完全没有受过伤的力不从心。
所以,她只是做了个亢长的,让人极不愉快的梦吗?
“小姐……”
“汝娘。”
“是。”汝娘低垂着眉眼,以为小姐有话要吩咐,仔细听着。
可是唤了一声后,却再没有下文。
半晌后,章含秋试探的摸向汝娘的手,温热的。
梦里,汝娘在她嫁人的次日便失足跌入湖中,等发现时人都泡白了,浑身冰凉的直透心底。
幸好那只是梦。
汝娘讶异的抬头,小姐这是……怎么了?
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汝娘起身上前掀了被子,将早就备好的衣服一件件给主子穿上,边叹息似的小声道:“今日老爷回来,小姐您也该积极着点,再这么下去,老爷都要忘了他除了有二小姐和三公子外,还有您这个嫡长女了,您别总说那也是您的弟妹,不是同一个娘肚子出来总归不一样的。”
想到小姐对那两姐弟的一腔真心,汝娘叹了口气,终是没再继续往下说。
她家小姐什么都好,就是好得太过实在了些,心善,耳根子还软,稍有心机的人都能将她拿捏住。
这样的话并不是第一次说起,章含秋清楚的记得以往自己是以什么样的神情什么样的口气回复汝娘,心里又是在想些什么。
可现在,不过是一夜过后,她便再摆不出那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心态了。
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章含秋努力勾起嘴角,这个对她来说应该是最简单不过的动作此时做出来却格外费力。
不过是一个梦,她不能被影响,章含秋一遍遍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梦中经历的苦痛心伤仿佛在她醒来后都仍未褪去,那种痛感太鲜明。
那些明明她从未曾见过的人一个个形象鲜明,就像是真的面对过一般。
“小姐,您先吃点糕点垫垫,马上就要用午膳了,您也可以陪着老爷多吃一点。”
“爹哪里需要我来陪,有二妹三弟陪着就够了。”尖锐的话不经意间便说出了口。
汝娘的动作顿住,她向来不争不抢的小姐怎么会……
“小姐,是不是谁给您气受了?虽则夫人已经不在了,可章家有章家的规矩,断容不下这样的人,就是闹到老爷那里去您也占理,您告诉老奴,老奴定让那人得不着好。”
章含秋自己拿了梳子梳了梳垂下来的头发,不接这话茬,而是提醒忘了正事的汝娘,“要迟了。”
汝娘一拍额头,麻利的挽了个垂挂髻,又上了几朵颜色鲜亮的珠花,左右看了看始满意的点头,“小姐,可以了。”
对镜子里的自己淡淡点头,章含秋起身往外走,踏出房门时才觉出冷来。
汝娘小跑着从后面追上来,一件大氅落在肩头,下意识的拢紧了些,环目四顾,不见一人。
曾经这里也是热闹的,只是不知何时起,居然如此冷清。
沉淀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仿佛突然被激活了一般,温柔美丽的娘亲抱着她,眼里含笑听人回禀事情,丫鬟婆子忙而不乱的出出进进,脚步轻快,眉眼都是柔和的。
娘亲是在她不足三岁时过世的,这么些年下来她很少想起,娘亲的模样更是模糊不清,可这时候,脑子里浮现的那张脸孔却那般鲜明。
在今日之前,她从不曾怀疑母亲过世有何猫腻,可现在,梦中经历的一切让她不敢肯定了,娘亲……真的过世了吗?为何在梦中她过世后魂魄无法往生时,却亲眼见着一个长相和她有八分像的妇人哭倒在她坟头?
要说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她不信。
当时她跟在她身后回了家,那条路,她记得!
那些年她魂无所依的时候,那栋一般人轻易进不去的宅子是她常去的地方,虽然因着大门上悬挂的八卦境而无法进门,却也足够将她固定会去的几个地方记下来了。
如果这个梦是要提醒她一些什么,她一定会弄清楚!
章家在武阳城充其量只能算是个新晋二流家族,立家不过十多年,家里却是处处富贵,丫鬟仆役上百。
武阳城中谁人不知章家家主章泽天极得武阳王赏识,就算那些底蕴深厚的贵族看不上他,也没人质疑他的能力。
能以白身晋升为贵族,岂会是易与之人,他能花十多年便得到现如今的一切,谁人又能知往后的几十年他能混至何种程度?
对有能力的人,不管是谁,有脑子的都不会上赶着去得罪。
这也间接造就了章家不管是主还是仆皆有些眼高于顶,自以为高人一头无人敢惹。
联想到昨日的自己怕也是那般,章含秋不由得自顾笑了起来。
——她未发现,这时候她虽还心中恍惚,却已不似昨日般懵懂无知。
主仆两人到时,章泽天正好走下马车。
眼神没有温度的在她身上落了一瞬便移到另一双儿女身上。
章家二小姐章俏儿娇笑着上前行礼,笑语晏晏的道:“女儿见过爹爹,爹爹,您下次离家再回来时别让人提前送信回家了,娘亲从昨儿盼到现在,脖子都要盼长了。”
一边的美丽妇人羞红了脸,嗔了女儿一眼,风情万种的福身行礼,“相公,一路辛苦了,事情办得可还顺利?”
章泽天柔和了眼神,端着架子微微点头,“恩,回家之前我先去见了主公,主公很满意。”
妇人大喜,眼神一瞟,仿佛这时候才看到继女的存在,忙回身对她招手,“大姐儿快过来,离那么远站着做什么,你这孩子也是,这是自己爹爹,又不是旁人,还怕生不成。”
和梦中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对话,让章含秋惊得怔在那里,听得继母的话才回过神来。
毋须多想,身体已先做出了反应。
如往常无数次一样,章含秋挨近继母身边站着,带着隐隐畏惧的对爹爹行礼问安,“爹爹安好。”
章泽天微一点头,眼神都没有给她一个便抬脚往里走。
几人在身后跟着。
章俏儿慢下脚步等她,看似轻声,却足够让在场几人都听得清的道,“姐,你怎么来这么迟,要是爹爹都进门了你再来爹爹又要恼你了,以后别再这样了。”
多贴心的继妹,章含秋心头冷笑,她以前究竟是有多蠢才会觉得这个继妹是向着她的。
明明爹爹没有提起她来迟之事,她这时候却故意提起,用心何其明显,梦中她是如何回答的?
“不是有你会帮我嘛。”
章俏儿眉眼一瞪,生动无比,“别人家都是姐姐照顾妹妹,怎么到我们这就反过来了?”
“谁叫我有一个最贴心的好妹妹!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份。”
“你也知道这是你的福份,人贵惜福,以后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忘了本。”在章泽天接话开始,章含秋就垂下了头。
没人在意,她对章泽天的畏惧府里无人不知。
所以更没人看到此时章含秋脸上惶恐,憎恨交替闪过,最终归于平静的表情变化。
章泽天最看不上她这个胆怯模样,说了这一句便摇头不再理她,边走边低头和儿子章家宝说话。
章俏儿靠过来,拉着她的手就要发腻,却被她湿漉漉的掌心吓一跳,忙抬起来一瞧,眼里快速闪过鄙夷,很快又回复了她单纯无害的娇俏模样,“姐,你怎么就那么怕爹爹啊,爹爹一点都不凶啊。”
这句话梦里可没有,章俏儿不是该提起……
“姐,以后你要是嫁人了许不许我过去玩啊,你要不许,我就不让你嫁到别人家里去。”
然后让你有机会给我下毒,让我死于小小风寒之症?
章含秋微微垂了头,说着和梦中一模一样的话,“这都是多久以后的事,你想得未免太远了些。”
“不远了。”章俏儿以为她害羞了,嬉笑着更凑近她耳边道,“昨儿有人来提亲了,我偷偷听到媒婆说那人可厉害,以后一定会和爹爹一样当大官的,娘真偏心。”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说话不好,偏要停在那里说,走快点。”
章含秋循声看去,对上继母吴氏笑盈盈的双眼。
十余年的母女情份,难道真的全是做假吗?
002章后娘
章含秋尽量自然的对吴氏笑了笑,拉着章俏儿快步追上。
曾经听说过一梦千年,她一梦却梦了两辈子,曾经活过的这辈子,以及在另一个绝对不可能凭空想像出来的世界所经历的几十年。
她不信这是梦。
没有哪个梦会提前预知一切。
每个人所说的话都一字不差,就算在章俏儿那里多出来一句也是很快就拐回原点。
她甚至知道饭后继母会说起什么事。
饭厅里摆了两张饭桌,中间隔了个云纱屏风。
男女七岁不同席,自从小弟虚岁七岁后,便是两姐妹在里头另置一桌了。
正是因为如此的亲近,她才那般相信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碗里又多了一箸菜,章含秋抬头,就看到章俏儿对她笑得古灵精怪,这种在爹眼皮子底下不声不响的玩闹是她曾经最深刻的喜欢。
将菜送进嘴里,如哽在喉的感觉很难受,她却一点也没表现出来,吃完一碗饭便放下了筷子。
静静的等了没多久,就听到那头传来继母的声音,“老爷,有件事妾身想请您拿个主意。”
清脆的杯盖相碰声后,章泽天问,“何事?”
“齐振声您还记得吗?”
章泽天点头,“自是记得,齐家虽说败落了,可关系还在,主公身边的任先生便是他的恩师,听闻主公也召见过齐振声,对他很是喜欢,你说的事儿和他有关?”
“自然,不然妾身怎会提及他。”透过薄如翼的云纱,章含秋看到吴氏轻掩嘴角笑得无比风情,“齐夫人昨日差人前来提亲了。”
章泽天知道齐家的底子,心头很是意动,“大姐儿还是二姐儿?”
“自是大姐儿,没有大姐的亲事还没定下来就先定二姐儿的道理,妾身要是真这么做了,还不得被人唾沫星子给淹了。”
“混说,外面谁不道你一声好,就是我那些同僚的夫人也皆赞你善良贤惠。”话锋一转,章泽天又说回前面之事,“你当时可有应下?”
“您没在家妾身哪敢胡乱做主,不过妾身也没拒绝,就说等您回来后定给齐家一个准信,您看这事咱们应是不应?”
“应,当然应,齐家在齐振声这里一定能翻身,暂时破落点有什么关系,大姐儿的陪嫁够多,只要到时候有了权,何用愁钱财之事,就像当年……”
话头在这里突然顿住,章含秋心里一咯噔,脑中有什么闪过,想抓住,却像是缺了点什么,怎么都连不到一块去。
吴氏一时没有接话,一会后才道:“那妾身就应了那边的信?”
“恩,大姐儿也该备嫁了,她娘给她留的东西不少,你再看着给添一点时兴的东西就是。”
“是,妾身明白。”
衣服摩擦的声音响起,章含秋看过去,夫妻两人已经起了身,不一会就双双离开。
章家这一辈里唯一的男丁,尚不足九岁的章家宝从屏风那边绕过来,盘腿坐到两个姐姐中间,歪着脑袋问,“大姐,你真要嫁到别人家里去了啊。”
章含秋眼神复杂的看着这个异母弟弟,她清楚的记得在梦里她死了四五年后,去她坟头最勤的就是他了,长大后的章家宝长相俊朗,像极父亲,每每去了总是什么话都不说,经常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喝完一坛或者几壶酒,踉跄着离开。
不管继母和继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她的,她都相信章家宝没有参与其中。
“家宝想把大姐嫁掉吗?”
章家宝在两个姐姐之间来回扫视了一阵,做出选择,“还是把二姐先嫁了吧,大姐再留一留。”
章俏儿不干了,扑上去就挠他咯吱窝,“你这偏心眼儿的,就记得大姐对你好,我平时对你不好了吗?没良心的,小没良心的。”
“就是大姐对我好,二姐你上次还骗了我五两银子。”被挠得要死要活了,章家宝就是不服软,还不怕死的继续揭短。章俏儿挠得更狠。
章含秋也不上前阻止,慢条撕理的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箸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不过是十多年,从一个寂寂无名的家族要走至今天的地步谈何容易,不懂的人也就罢了,可这一刻的章含秋却格外通透,哪会不知这其中有猫腻。
章泽天,我的父亲,你,究竟牺牲了多少才换来的今日呢?我的母亲,是不是其中之一?
“大姐,你腿不疼啊,爹娘都不在了,你赶紧松泛松泛。”笑闹过后,章俏儿看着今日格外沉默的姐姐道。
这一提醒,章含秋才觉出腿麻了,小腿里面针扎似的疼。
斜坐着慢慢舒展双腿,她想起了梦中那个神奇的世界。
那里的人才不会坐在地上,不管是软的还是硬的椅子坐起来都舒服极了。
仆妇上前将残羹冷炙收了,又放了个烧得旺旺的铜制火炉子进来。
章俏儿瞄了章含秋一眼又一眼,试探的问,“大姐,你是不是病了?看着没什么精神。”
章含秋心头一紧,她怎么忘了章俏儿是个惯会看人脸色的,以她的聪明劲,她今儿的不对劲怕是被她看在眼里了。
掩嘴打了个呵欠,眼角泛出泪光,说出来的话都有些含含糊糊的,“哪是病了,昨儿做了整晚的恶梦,早上都是汝娘好不容易将我唤醒的,我都多久没睡过懒觉了,更何况今天爹爹回来,我记得牢牢的呢,哪想到会因为一个梦睡过头,差点被爹爹骂。”
章俏儿顿时放下心来,头一转就瞪向弟弟,“家宝,你是不是又吓大姐了,就知道欺负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姐胆子小。”
章家宝委屈得不行,“我没有,大姐,我没有对不对?”
捏了捏章家宝的脸,章含秋点头,“家宝最近很乖,没有吓我,大概是我娘不高兴我很久没去看她,托梦怪我来了。”
念头瞬间闪过,章含秋垂了眉眼喃喃道:“过几天便是我的生辰了,都说儿女的生日是娘亲的苦日,我想去寺里给娘做场法事,不知道爹会不会同意。”
章俏儿一心想要表现得比异母姐姐厉害,眼珠子转了转,倾过身子握紧她的手道:“我去和娘说说看,只要娘同意了,爹一定会同意你去的。”
章含秋蓦然抬头,眼中全是惊喜,“真的?”
“大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章俏儿抬了抬下巴,“我一定会说服娘亲的。”
“那就拜托俏儿了,家宝,你也要帮大姐知不知道?”
章家宝出生时章府的女主人便是他娘了,要不是娘时常告诫他大姐不是他的亲姐姐,二姐才是,他一直都以为他们三姐弟是一个娘。
此时也不说其他,懂事的点头应下,“大姐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
又打了个呵欠,章含秋揉着额角皱眉,“头都开始疼了,我回屋去躺躺。”
章俏儿忙扶着她起身,“姐,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有汝娘跟着,你还怕她摔着我不成。”待汝娘系好大氅,章含秋笑眼看向两姐弟,“天太冷,你们也别在外面多呆。”
“知道了知道了。”
对两人又笑了笑,章含秋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
从醒来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个多时辰,可心境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冷风吹在身上,章含秋深深呼吸了一口,凉气直透心底。
“汝娘,今日怎没见着阿九?”
汝娘落后半步紧跟着,闻言忙回话道:“您在燕家铺子定的首饰今日能取了,她一早就去了,该是快回了。”
是了,那是她用攒下来的银子给章俏儿买的首一对耳环,燕家铺子的首饰价钱比之别处要贵上半成,却因他们铺子里的东西款式新鲜好看,很受追捧。
章俏儿在小姐妹的聚会上看到别人戴了一对耳环,喜欢得不得了,回来后和她念叨了很久。
她为了让妹妹高兴,将攒下来准备给自己买块好料子裁身衣裳当生辰礼物的体己银子全贴了进去。
现在想想真是蠢不可及。
章俏儿会来和自己念叨,不就是看准了她会心软,一文钱不用花便得偿所愿吗?
不过这次,还真要让她得偿所愿才行,不然怎么能让她心甘情愿的再帮自己开腔说话。
一场法事做下来,再加上花在路上的时间,想要当天去当天回是肯定不可能的,吴氏为了做好人,应该会同意让她在寺里住一晚,可是……她想多争取一天。
回了屋,热气扑面而来。
章含秋在门口顿住脚步,看着屋中烧得旺旺的火炉恍了神。
不说吴氏打的什么主意,明面上她待自己确实挑不出差来,吃穿用度从不克扣,比之自己的女儿也差不了多少,对继女能做到这程度,在这后娘普遍不算善茬的时代确实是极为难得的。
也怪不得她的外家在得知后娘待她甚好后便如了爹爹的愿不再来往。
暗地里吴氏也做得敞亮,时不时的还会来和她说说知心话,她爹心情不好时暗地里给她提个醒,所以她才会那么亲近吴氏,吴氏说什么都信,吴氏说章俏儿惹了爹爹不高兴,让她在自己夫家多住上一段时间,她也拖着病体应下来。
那时候,她如何能想到这不过是一个设了多年,已经能收网的局?
003章当年
“小姐?屋中可有不妥?”汝娘警惕的扫了房内一眼,轻声问。
章含秋轻轻摇头,抬步进屋。
汝娘忙将厚厚的大氅解开挂好,扶着自家小姐在铜炉边坐了,又去沏了滚烫的茶来。
“汝娘,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去忙吧。”
汝娘却没有立刻离开,绞着手忧心不已的看着小姐,柔声道:“小姐,您身体可有不妥?天太冷,您要是有哪里不舒服千万别忍着,免得拖成大病。”
章含秋心底酸胀得厉害。
此时正是她心性最不稳的时候,现实和太过真实的梦境交替困扰着她,她想要静了静,好好的梳理一番。
可听着这个如同娘亲一般守着她,护着她,所做一切都是围绕着她的妇人关心的话语,鬼使神差的,章含秋道:“汝娘,我想我娘了。”
汝娘脸色变了变,不禁庆幸这里不再是被关注的地方,仆妇丫鬟都只得那么几个,不用担心被人听了墙角去。
“小姐,这话以后您都放在肚子里,不要再说出来了,小心隔墙有耳,现在章家当家的是吴氏,您还没有许人家,和她闹得不愉快了对您没好处。”
章含秋一直紧盯着汝娘,从她的脸色变换中得出了答案。
汝娘闺名汝莲,听她说过这名字是娘取的,当时卖到外公家里时她才六岁,名字就和阿九一样是用排行来喊的。
二八年华时曾和外祖父家中的一名家丁定过亲,后来还没成亲男人就没了,她干脆盘了头发,跟着娘来了章家。
娘信任她,她出生后便让汝娘专心照顾她,不用再去她身边侍候。
可是就算如此,她也不信娘的事她一点都不知道。
仔细想来,汝娘的变化是很明显的,在她小的时候汝娘没有这么小心谨慎,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整夜合不上眼。
抿了抿嘴唇,章含秋拍了拍身边的空地,“汝娘,你坐这里。”
汝娘怕自己说出不合适的话来,遂摇头道:“小姐,老奴就不坐了,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你刚才也听到了,我想在我生辰那日去庙里给娘做场法事,娘过世太多年了,从没人和我说过她的事,我不知她为人如何,是不是个温柔的人,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她还活着……汝娘,你和我说说好吗?我,不想忘了她。”
汝娘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微红着眼睛跪坐到她身侧。
章含秋也不看她,眼睛微微眯起注视着火炉中燃着的木炭,“在这家里,还记着我娘的人恐怕也只有你了,就是我,也忘了许多年。”
汝娘终于还是掉下泪来。
她一直希望她的小姐能对章家的其他人有提防之心,不要轻易就被那对母女骗了去。
可是她也希望她的小姐还和从前一样单纯的活着,不要知道太多人世间的龌龊。
从始至终,她就没想过要将她怀疑了十余年的事告诉小姐。
不是她对夫人不忠诚,更不是被章家的富贵迷了眼,她只是觉得小姐知道了那些,不会快乐。
她只想要她捧在手心长大的小姐能觅个如意郎君,过上自己的小日子,章家的糟心事再与她无关。
可是她一直懵懵懂懂的小姐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对人有了提防,心思,却也重了。
她欣慰,也难过。
被迫的成长从来就不是愉悦的,那太痛,她舍不得。
汝娘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章含秋也不催促。
默默的喝完了一杯茶,跪坐得有些难受,干脆也不和自己过不去,双腿并拢斜放到一边,身体靠在旁边的几上,不算失礼,反倒显出几分慵懒来。
她的动作惊醒了汝娘,忙上前扶了一把,看茶杯空了,又去沏了一杯。
重新坐下来后,终于没有再沉默。
“小姐……想知道什么。”
章含秋垂了眉眼,明知对方看不到,还是不想让自己的焦躁太过现形。
汝娘太熟悉她,在她自己都还什么都没弄明白的时候,她不能让汝娘发现她的不对劲,
“你随意说说就是,我听着。”
汝娘想了想,缓缓道:“夫人性子很好,或者该说好得过了头,温柔善良,当年她嫁给老爷没多久便从别人那得知老爷有一表妹,感情甚笃,她觉得是自己阻了那两人的大好姻缘,便做主纳了那人进府,其实那又哪里是她拦了两人的姻缘,他们的婚事从始至终就是老爷自己求来的,那女人若真要怪,也只能怪男人负心,和夫人有何关系?”
“吴氏是爹爹的表妹?”为何从未有人提起过?
“是,二小姐和您年纪相差不过几月时间,换成谁家的夫人能心软到这程度?当年老奴便劝过夫人,说那话很有可能是老爷让人故意传出来的,您可知夫人是如何答的?”
汝娘现在想来都还是满心气愤,自问问答的道:“夫人说她知道,但是老爷待她好,她也想老爷能快活,不过是多一个妹妹,她容得下,可是……”
汝娘闭了闭眼,没有继续往下说,小姐还太小,有些事,就是说出来又能如何?
“娘是怎么过世的?”
“据说是病逝。”
章含秋心里一紧,侧过头紧盯着她,“据说?”
“是,据说,在那之前几日您受了风寒高烧不退,老奴在菩萨面前许了愿,您好了后便去了寺里还愿,不过是两日时间,回来夫人却已经……”
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汝娘将哽在喉咙口的那口气用力吞咽下去,继续道:“人有旦夕祸福,夫人红颜薄命,这事怪不到谁头上,老奴当时并没多想,只是想着夫人爱美,不管如何,老奴也要让她漂漂亮亮的走,可是老奴并无见着夫人,老爷说夫人是得了会传染人的急症,不只是夫人,就是夫人身边侍候的人也全都没了,为了全府着想,夫人的尸身必须马上烧了,以免祸及更多的人,老奴无力阻止,老爷更以小姐年幼,不能看到如此场面为由让老奴带您回避,所以老奴只能说是据说,因为老奴未曾亲眼所见。”
章含秋恍然,原来汝娘的改变是因为怀疑母亲是被爹爹和吴氏害死的!
这件事在心里压了太久太久,久得汝娘不吐不快,哪怕是一再告诫自己小姐尚小,也没能让她压住心里的怨气。
可真的说出来了,她却一点没觉得痛快,反倒心情更加沉重,她的小姐还这么小,和外家断了联系,章家将她哄得团团转,就算知道了这些事又能如何呢?
狠狠掐住虎口,疼痛让她冷静下来。
跪移到小姐面前,汝娘重重的磕下头去,“老奴不知小姐为何突然想起了夫人,老奴只想提醒小姐一句,您姓章,这是在章府,您的上头有不疼宠您的父亲,有继母继妹,您的一切都身不由己,不管您心里有什么主意,请您定要三思而后行,老奴能舍了命护您,但老奴没什么本事,就怕舍了这条命也护不住您。”
章含秋将人扶起来,面对面的,让汝娘看清了她眼中的冷意。
这让汝娘吃惊,她向来温润和善的小姐何时有了这一副模样?
“小姐,您……”
章含秋微微摇头,“我无事,只是……无意中知道了一些事,汝娘,我需要一些银子使,你那里可有?”
“有。”这样有主意的小姐让汝娘喜不自禁,轻声将一些原本现在还不该说的话说了出来,“有的,您出生后夫人便将手中的现银分成两份,一份交给了老奴,说那笔银子要留给您做嫁妆,一定不能动,夫人去世后这些年夏家每年都会悄悄送些银子过来,老奴都替您攒着,加起来大概得有七千两左右,您要做点什么应该都是够的。”
夏家,她的外祖家,章含秋眼神微动,“这么多?”
汝娘苦笑,“夏家也就是银子多罢了,当年夫人出嫁,不说嫁妆,就是银票都有一匣子,章家要不是娶了夫人,如何能有今日,可到头来还不是被嫌弃?小姐,您可还记得您外祖一家长什么模样?”
章含秋默然,士农工商,商为最贱,就是银子再多也始终被人看不起。
和娘的亲事明明是她的爹爹自己求来的,心里却从始至终都不曾看得上眼。
“我娘的嫁妆可有被人动过?”
“这个您放心,那些都是您的,章家没人敢打夫人陪嫁的主意,要是谁这么不要脸皮,您的外祖家定然不会不管,到时章家还有何脸面立足武阳城?这种因小失大的事,老爷不会做。”
想到汝娘这些年来对她母兽一般的守护,章含秋紧紧抓住她的手,强忍着说出娘可能还活着的真相,从喉咙中挤出声音道:“章俏儿一定能说服吴氏,到时您多带些银子在身上随我一起出府。”
汝娘心下难安,“您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置于危险中就是。”打算?不先确定了娘亲是不是真的活着,她如何能做打算?
娘亲的死活是她验证那个梦究竟是梦还是真实的关键。
确定了梦是真的,她才能做出打算。
想到梦中经历的那些近乎惨烈的事,章含秋捂住心口,这里曾经那么痛。
若是真的,她岂能罢休。
ps:求推荐票,求包养。
004章提亲
这时阿九回来了。
冻得脸红彤彤的。
“小姐,东西给您拿回来了,您看看。”
章含秋的视线随着她的话转移到她伸出来的手上,没去看那个盒子,反倒被她红肿的手吸引走了注意力。
“手上有没有抹点东西?”
阿九轻声‘啊’了一声,小姐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她受宠若惊,急忙回话道:“劳小姐记挂,这冻疮年年都会长,婢子都习惯了,无事。”
冻疮就是这样,只要长了一年,次年不好好养着是一定会复发的。
侍候她的人加起来也就四个。
除了汝娘和阿九外,还有一对母女两人,管着厨房那边的事以及院子里的一些杂事。
汝娘算是她院里的管事,拢管一切,阿九却是哪里忙不过来就得往哪里去,她的贴身衣物也是由她来浆洗,这么冷的天下水,手能养好才叫奇怪。
她就是有心改变现状,一时半会的也做不到。
只是对于阿九,她无论如何也会善待。
梦中,自打汝娘死后,阿九便一直跟着她,为她误了花信年华也无怨言,在她死后更是为她守孝三年始除去孝服,就算如此,在之后的许多年里,每逢她的忌日必会来她的坟头,一杯水酒,三样算不上丰盛的菜肴,一根火烛三根香,直至她入轮回前从没间断。
这份情,就算是发生在梦中她也没法记。
“汝娘,你找个时间出府一趟,去买点抹手的药回来,你们都用一点,离开春还远着,这一日日的熬着也不是个事。”
汝娘笑着应下。
阿九轻咬着嘴唇低下头,粗糙的手指绞在一起,只觉得手都不那么痒得难受了。
“都忙去吧,要是章俏儿过来了你们给我拦着,就说我头疼睡了。”
“是。”汝娘拨了拨炉中烧得通红的木炭,躬身退了出去。
章含秋当然不会真去床上睡。
再没他人的屋内蜷着身体躺在火炉边,温暖了身体,却暖不了心。
脑子里翻涌出无数明明与她无关,明明她不曾经历过,明明应该陌生却无比熟悉的事,一时间,章含秋竟分不清自己这一刻是在梦中还是现实。
热衷于名利,偏心偏得理所当然的父亲,设局十余年,只为她娘那笔丰厚嫁妆的继母,继妹,以及……那个心狠的男人。
姐姐过世,妹妹填房,好一桩占尽便宜又得尽美名的美事。
所以他们要在她成婚不过半年时动手,哪怕那时候他们都已知道她有身孕。
要是等她将孩子生下来,就算她死了,她的一切也会由她的孩子来继承,他们如何能得偿所愿?
虎毒尚且不食子,齐振声,你得多狠的心才能眼都不眨的就下这狠手。
挪动着离火炉更近些,面部都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章含秋身体却还哆嗦个不停。
她希望那真的只是一个梦,如果可以,她更希望能忘了那个梦,一点也不要记得。
不,只忘掉前半部分就好了,后面的,她舍不得。
那是一个神奇的世界,她从未见过的衣食住行,从未接受过的知识,从不曾学习过的文字,如果是梦,她不知道那个世界她是如何臆想出来的。
在那里她有着宠爱她的父母兄长,哪怕是她整日沉默,被大夫诊断为自闭症和抑郁症患者他们也从不嫌弃,反而对她更好。
大夫说她的喉咙没有问题,她是能说话的,可她就是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她不是什么患者,可她尝试过无数次,她就是说不了话。
她不言语,不出门,有时心里会生出莫名的恨,莫名的暴躁,严重时会伤害自己,父母急得满眼是泪,眼中却从来没有过嫌弃,只有心疼。
在她情况好时请来各种老师,她要是感兴趣就多教,要是看她不愿意也从不勉强。
她对什么东西多看一眼,他们便会想尽办法给她弄来。
非同一般的家境也让她几乎都能如愿。
有记忆的二十多年里,她虽然没有过朋友,甚至可以说没接触过外人,却从不寂寞。
她羡慕梦里的那个自己,因为那样的关爱是她从不曾得到过的。
要是可以,她想永远都在那个梦里不醒来。
哪怕梦的前一半带给她的是痛,是不甘,是满心怨愤,可后半部分却足够温暖,化解不了她的恨,却能让她记住那些爱,让自己不被恨侵蚀了心智。
“齐振声……”
章含秋捂住泛红的眼眶,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要怎样,她才能散了心里的恨意,要怎样,才能从她的记忆中抹去那个眉目清俊,却狠戾如斯的男子。
有过那样一个梦,她要如何去接受一个叫齐振声的男人为她的相公。
哪怕那个人不是梦中的那个,只是同名也不行。
她怕她会迁怒。
只是提亲的事爹已经同意了,没有可站得住脚的原由,要退亲……谈何容易。
齐家不会愿意得罪爹爹,而爹爹,也不会想要结下一个前途无量且正年少的敌人。
她得好好想想。
接下来几天,章含秋还和往常一样每日早早去给爹娘请安,和章俏儿关系亲昵,对章家宝也是备加亲近。
无人发现她眼中再无笑意。
明日便是她的生辰了。
想到刚才章俏儿对她使的眼色,章含秋微微垂了头,掩住嘴角的冷意。
当自己完全抽离出来后,一切都无所遁行。
更何况章俏儿做得那般明显。
“姐……”
收拾好情绪,章含秋一脸忧心的回头。
章俏儿得意的挽住她的手,凑近她假意抱怨,“我都说了一定会说服娘的,就这么不相信我啊。”
章含秋脸上瞬间转忧为喜,“娘真的答应了?爹爹呢?也同意?”
“当然,我亲耳听到娘和爹爹说难得你一片孝心能记着生母的恩情,没有拦着你的道理,多派几个家丁跟着就是,还说清源寺千年古刹,到了那里就更不用担心了,不过是住一晚上,出不了事,爹没有反对。”
“太好了,俏儿,谢谢你。”章含秋喜不自禁的从袖袋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盒子放进她手里,“快看看喜不喜欢。”
一看到盒子章俏儿心里就有了谱,强压着喜意打开来,看到里面的东西后眼睛亮得仿佛有光溢出来,“姐,这是燕家铺子的首饰?你怎么……这好贵的。”
“你不是想要吗?我正好攒了点银子,可惜只够买一副耳环的。”
“姐,你对我太好了。”
给她理了理鬓角的头发,章含秋柔声道:“那是因为你对我也好啊,要不是你去和娘说,我怎么可能得偿所愿,不过俏儿,我想在寺里多住一晚,做法事本来就需要点时间,我不想太赶了,你能不能再帮我去和娘说一说?”
章俏儿刚得了好东西,再加上章浅浅的低姿态让她极为满足,拍着胸脯道:“交给我吧,我一定会说服娘的,不过去住两晚的话,娘只怕不会许我跟着去……”
“做法事又不是什么好事,我还想在那里给我娘多抄几本经书,到时也陪不了你,不如你就别去了,等下次天气好些了我们再一起出门好不好?”
“也只能这样了。”又打开盒子目不转睛的看了会耳环,章俏儿顿时又高兴起来,“姐,我现在就去找娘,一有好消息马上来告诉你。”
“好。”
目送着她走远,章含秋转身离开,直至回了自己院子脸上的笑容才淡了下来。
“汝娘,东西都准备好了?”
“是。”
拢了拢厚实的大氅,章含秋看着眼前呼出的白气,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东西,顿住脚步吩咐,“明日一早你去趟集市买些生灵带上。”
小姐这是想为夫人积阴德呢,汝娘感动不已,忙不迭的应下来。
章俏儿来得很快。
耳上别着新耳环,神采飞扬。
“姐,姐……”
章含秋停下梳发的动作,脸上重新挂上笑容迎了出去,“胡嚷嚷什么,没个女孩子样,让人看到了小心嫁不出去。”
“这是家里嘛,谁能看到。”章俏儿不以为意的挥手,小跑过来挽住她的手,亲昵至极的撒娇,“姐,你快谢谢我。”
将她带进屋里,在火炉边坐了,章含秋始道,“谢礼不是早送了?要是这点事你都办不到,哪还是我能干漂亮的妹妹。”
“嘿嘿!”章俏儿得意的挺高了小胸脯。
章含秋看着这般好哄的章伙儿忍不住想,这时候她待自己到底有几分真?她知道她娘的打算吗?她见过齐振声吗?这时候的她,和齐振声许终身了吗?
“姐,我来找你前看到陈娘子来府里了。”
陈娘子,武阳城里首屈一指的大媒婆。
她来府里有什么事,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章含秋低头喝了口茶,不搭话。
章俏儿还道她害羞了,凑过来打趣道:“姐,我去帮你相相人好不好?要是他是个没本事的,长得还丑,我就让娘去退亲。”
“那要是他长得俊,还很有本事呢?你会不会看上?”
“怎么可能,那可是我以后的姐夫!”章俏儿拖着长腔反驳,脸上微微有些红了,眼神闪烁着,不知想到了什么。
章含秋笑,转开了话题。
可能还是不可能,她看着就是。
有些事如果注定了会发生,不管她从中做些什么都一定会发生。
比起她这样一个行事规矩性子绵软没有任何特色的女子,活泼可爱,性子娇嗔的章俏儿自是更能牵动男人的心神。
005章入寺
次日一早,章含秋便收拾妥当去了正屋前厅。
如往常无数次一样温婉柔顺的给爹娘见礼问安。
章泽天轻恩了一声,也不提要女儿替他给嫡妻上一柱香,脸上不耐的表情倒更像是觉得她无事找事,声音也是淡淡的,“出门在外规矩些,不要坏了章家的名声,不要忘了你下面还有个妹妹要许人家,弟弟要成家立业。”
“是,女儿遵命。”
“用饭吧。”
早饭过后,章泽天没有再多说一句便起身离开。
章家宝悄悄对她眨了眨眼,带上书童急步跟上爹爹,因着顺路,他每天都是坐爹爹的马车一起出门的。
倒是吴氏细心的给她张罗着所需的东西。
“香烛你自己应是备好了,那是你的心意,我便没有多此一举,这是前一阵我腌渍的梅子,现在吃着刚刚好,你带着在路上吃,我让人在马车里给你放了床褥子,里面还放了个汤婆子,天冷,出去一趟可不能病了回来,手炉带了吗?”
“带了的,娘费心了。”
“你一年到头难得出次门,偏还挑这么个时候,不过能在生辰这日想着亲娘也是有心了,你爹不高兴你出门,早上也没敢给你做点好吃的,我让人给你煮了鸡蛋,你带着路上吃,生辰其他东西都可以不吃,鸡蛋却是一定要吃的。”
一个这样为她着想的继母,她如何能不被骗了去,就算她现在警醒了,心下不也软了吗?
而且这种时候,感动这样的情绪更不应该压下去。
章含秋眼睛微红的哑声叫了声娘,孺慕之意尽显。
吴氏给她整了整衣领袖子,笑着轻拍了拍她的脸,“好了,可别掉金豆豆,早些出门吧,这里离清源寺有半日路程,早走早到,我安排了八个家丁随你出门,另外你带着小梅和小兰在身边,她们常跟着我走动,去了外面要是遇着点什么事也能处理,对了,这包银子你带着,做法事所需的银子我交给小兰了,这些银子你拿着自己用,难得出去一次,买点吃的用的玩的也好,千万别委屈着自个儿。”
亲娘也不过如此了吧,章含秋福了一福,“是,谢谢娘。”
在门口送别姐姐,章俏儿心下有些小小的后悔,她应该跟着一起去的,两天不用被娘管着啊,该多好玩!
吴氏看她一眼,抿了抿鬓角头发笑问,“俏儿,今日我约了齐夫人会面,你可要随我一起去?”
“齐公子会来吗?”
“不会。”
章俏儿泄了气,“那我不去。”
吴氏扫了眼周围,拿帕子掩着嘴角低声道:“齐公子不会来,但是娘能让你见着他。”
章俏儿顿时来了劲,“当真?”
“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去,见着了等姐姐回来也好和她说说。”
“那就赶紧的去把自己收拾得漂亮些,别让人小瞧了我们章家的姑娘。”
摸着耳朵上的新耳环,章俏儿抿着嘴笑,“娘,你就看我的吧。”
目送女儿欢快的走远,吴氏向来堆满笑意的脸上缓缓露出藏在温柔面皮下的算计,齐振声那样优秀有前途的孩子,她岂会便宜了章含秋。
要是盘算得好了,说不定这次就能一箭双雕了。
装了十多年,忍了十多年,算计了十多年,她早就装够了也忍够了。
表哥是她的,章家的一切也只能是她孩子的。
章含秋休想从中分得半个铜板,就是她手里扒拉的那些迟早也会变成她女儿的。
马车内,章浅浅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汝娘忙将褥子打开盖到小姐身上,汤婆子从里掉出来,汝娘捡起来重又放进去。
她是不喜吴氏,但她也不是一点脑子都没有的人,以前小姐被她哄得团团转时她尚且能忍得了,现在小姐知道了她的真面目,她就更没必要在小事上事事计较了。
章含秋斜靠着马车内壁,眼睛半眯着想这两天时间里自己可以做的事。
吴氏会派人跟着在她意料之内,要支开她们并不难,总归她是主她们是仆。
家丁更不成问题,清源寺她曾去过一次,朝代更迭都没能动摇的古刹规矩甚严,有女眷的地方男人是不被允许踏足的。
她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她见不着那个人。
也许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她并不会在她生辰时去清源寺为她祈福。
可她只有这一次机会,以后再要出来就不会这么容易了,她爹不会肯,吴氏怕是也会起疑心。
要是在她和齐振声的亲事定下来之前她还没能将这些事撸清楚,她无法想像后果。
她更怕梦里的一切会重现。
没人在明知可能会承受背叛伤害后还能若无其事。
“小姐,到了。”
章含秋迷迷糊糊的坐起身,居然一点也想不起来她是何时睡过去的。
汝娘给她带上帷幔始扶着她下马车。
小梅和小兰在下面接着,倒是她的贴身丫鬟被挤到了一边。
环目四顾,今儿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更不是大小节日,香客不算多,却也三三两两的不显得冷清。
往前走一步不着痕迹的推开小兰扶着她的手,章含秋吩咐道:“我先去主殿上柱香拜一拜,阿九跟着我就行,汝娘,你带着阿梅和阿兰去找住持租借个院子,再弄些吃的,我有些饿了。”
“小姐,老奴随您去吧……”
“不用。”语毕,章含秋也不给她再说话的机会,抬步往大殿行去。
进殿之前,将帷帽解下递给阿九拿着。
主殿内檀香缭绕,宝相庄严的满天神佛在这一殿之上各自占据一席之地,或金刚怒目惑慈悲满怀的看着往来众生。
之前不知亦不懂,也就不惧这些,可现在她心里装了那样一个玄乎的梦,面对着这些没有生命力的雕像,莫名的心底就泛了酸,眼泪随之掉下来。
盘坐于大殿一角闭目念经的长须老人突然睁开眼,默默看了她半晌,起身走过来,在小沙弥惊诧的眼神下拈了三根香点燃递至她手边。
昏昏然的对上那双平静如渊的眼眸,章含秋回过神来。
接过香闭上眼睛诚心拜了三拜,老和尚又接过去插至香炉。
双手合什做了一揖,章含秋神情恭谨的道:“劳烦大师。”
老和尚回了一礼,超然法外的人说出来的话习惯性的带着告诫,对这时候的章含秋来说却如指路明灯,“不管遭遇了什么,施主当劳记本心才是,后退一步未必就是示弱,施主是有大福分之人,不要被眼前小小的困局乱了心神,以免行差踏错,毁不当初。”
章含秋闭了闭眼,眼神已清明不少。
她不是不想放下心里多出来的恨,只是……就如它们的不请自来一般,她想不到让它们走的方法。
虽然恨意放不下,冷静一些却做得到。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冷静。
“大师的话小女章氏劳记在心,未请教大师法号……”
“老纳虚明。”
“虚明大师。”章含秋合什一礼,“小女想在贵寺做场法事悼念亡母,不知大师可方便主持。”
虚明半合的双眼突然睁开,眼神灼灼,让章含秋几以为他看出了什么。
尽量从容坦然的不移开视线,好在虚明没有沉默多久便将此事应了下来。
待章含秋走远,一边的小沙弥才嘟囔着道:“长老,您怎就答应下来了,要是让那些人知道您推了他们的请拖却答应了别人,还不得找清源寺麻烦……”
虚明看他一眼,小沙弥识趣的闭了嘴,施礼离开。
他苦研相术多年,岂会看不出此女父母皆全。
佛门之人最重缘法。
他已数年未来主殿,可他今日却来了,本想诵完经文就离开,可在经文诵完之前的那刻他心里忽然有了感应,于是平日里从不受来往香客影响的他睁开了眼睛。
平日里香客不断的主殿那一会就那一对主仆在,行在前头的小施主脸色平静,眼泪却掉个不停,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看似平静的脸上露出了怎样让人动容的哀戚。
那是伤至深处方会自然流露。
罢了,既是有缘,多替她念几遍经文消灾就是。
走出大殿,章含秋一眼就看到汝娘站在廊下候着。
“怎在这?”
汝娘拿过帷幔替她戴上,边道:“这等小事哪需这许多人去办,老奴没随她们去。”
透过帷幔看着外面不甚清楚的景致,章含秋觉得心头也如同蒙上了一层纱一般,晦暗难言。
她想,如果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那就是戴上一辈子又如何?
没有碍事的人跟在身边,章含秋现在也不觉得肚饿了,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汝娘嘴巴张了张,终是什么都没说,跟得却更紧了些。
地方越走越偏,之前还能碰着一两个香客,这会却是人影子都没一个了。
汝娘掌心冒了汗。
“前边就是放生池了,阿九,你回去一趟,将要放生的东西都拿到这里来,记得是你一个人来,不管用什么方法,不要将那两人带过来。”
阿九用力点头,疾步离开。
汝娘轻声提醒,“小姐,老奴记得放生池不在这边。”
“这边有一个,不过只供高官贵人使用。”
汝娘想问您是怎么知道的,就听到小姐又道:“跟着就是。”
“是。”
006章寻母
往前没走多远,主仆两人就被拦住了。
“来者何人。”
透过帷幔的纱帘,章含秋看向拦路之人,这人,她有印象,在汝娘开口之前盈盈一礼,道:“前边放生池有几家公子在放生,小女为避嫌,又得知这里还有一个小些的放生池,便央了小师傅指路过来,没想有贵人在此……小女这就离开。”
“等等。”
耳鬓已染白霜的妇人走过来,眼中闪着疑虑,神情却极为和蔼,“不知姑娘可否取了帷幔让老身瞧瞧,若有冒犯之处请姑娘见谅,里面是我们家如夫人在,老身不敢大意。”
“是小女唐突了才是。”说着话,章含秋取下帷幔,头微微低垂着,既不显得瑟缩上不得台面,举动中也透着矜持,不会被人看轻。
并且从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出和那人有一点像,却不会起疑。
若是抬头,对面的妇人必定是会吃惊的。
所以,她不敢。
就算只是如此做,她现在手心也湿了。
她在冒险,可她必须冒这个险。
显然,对面的妇人对她的表现很满意,但是她也并不会因为她的满意而放行。
“若是你们不着急不妨在这里等上片刻,说不定我们如夫人一会就出来了,不过这也说不定,对了,你们要放生的东西呢?”
汝娘这时才明白为什么小姐直到到这里之前才叫阿九回去拿东西。
“小女遣了婢女去拿,要是夫人容许,小女便在这里等等也无妨。”
“自是可以,这清源寺也不是我们家开的。”妇人看她的模样觉得挺面善,态度随之便和气了几分。
正要再说,一个头插翠绿珠花,一身绿袄的俏丽丫鬟从她身后的门里走出来,眼神在两个陌生人身上打了一转,对着妇人行了一礼,笑盈盈的道:“李妈妈,夫人在里头听到了,说在菩萨面前谁都是一样的,让这位姑娘进去无妨。”
李妈妈看了一眼章含秋,大概是觉得这样一个嫩生生的姑娘和一个老仆惹不了什么麻烦,便也不上赶着去得罪如夫人了。
毕竟府里的人都知道,里面那位虽说只是如夫人,却一直极得宠,且有个儿子傍身,就是府里其他夫人见着她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自从夫人病故后正位便虚悬,她们私底下不是没有猜测过老爷是为了如夫人。
以如夫人的出身坐不到那个位置,却也不让别的人坐上去压如夫人一头,当然,这只是她们的猜测。
平日里称呼,为了讨好如夫人,府里人几乎全是以夫人称之。
“夫人向来心善,老身等人也常受惠,小姑娘,还不快跟着绿依姑娘进去,一会见着夫人记得磕个头。”
章含秋松了口气,暗想刚才故意加大音量说话总算没有白费工夫,“是,谢妈妈提醒,一会小女的婢女来了还请妈妈放行。”
“这是自然。”
微微福了一福,章含秋带着汝娘跟在绿依身后进了院门。
不敢大幅度的四处打量,章含秋只在跨院门的时候抬头看路顺便扫了眼四周便又低下了头。
就是这一眼,她也看出了许多东西来。
门外,明面上是李妈妈带着几个婆子在守着,暗处的护卫却也不少,而门里面,护卫则是明晃晃的。
和她猜测的一样,就算是受宠,她却从不自由。
这个放生池不大,院子也是小小的,没有黄金玉饰点缀,也不见华贵物品,看起来和前边那个却也不可同日而语。
此时的放生池前站着一个女子。
外面披着一件厚厚的白色皮毛大氅,看着身影却也显得清瘦。
“夫人,婢子将她们带来了。”
女子回头。
饶是章含秋早有准备,可当真的看到转过身来的女子那张美丽却缠绕着忧愁的脸孔时,身体依旧不甚明显的晃了一晃。
那是她在梦中见过数次的脸。
只是那时她更憔悴,更瘦。
这一刻,章含秋的灵魂仿佛一分为二,一半陷入惊惧中难以自拔,另一半却冷静得诡异,在这种时候都没忘了关注汝娘的反应,在她差点喊出来之前一脚用力踩在她足尖。
汝娘依旧叫出了声。
绿依警惕的看向她,所以没看到她的主子突然血色褪尽,惊容满惧的脸。
“汝娘,又头疼了?都叫你别跟着来了,在夫人面前怎可如此失态?”
神情还有些恍惚的汝娘这一刻仿佛将这一辈子所有的聪明劲都用上了,半握着拳头用力敲了自己的头几下,因为疼痛而皱起的眉再加上雪白的脸更加强了说服力,“请夫人恕罪,老奴有个头疼的老毛病,一痛起来就跟针扎似的,刚才一下没有忍住,失态之处请夫人恕罪。”
绿依显然听信了,脸上透出不悦,“夫人心软才会许你们进来,若是你们这般一惊一诈的惊扰夫人,怕是只能请你们先出去等着了。”
“绿依……”美丽女子艰难的将视线从章含秋脸上收回来,尽量平缓的道:“大冷的天还想着来放生便是有心,在菩萨面前你也别摆那架子,小心菩萨怪罪。”
绿依瑟缩了一下,低声应是。
“原先准备的生灵都放生了,我想再多放生一些为念儿祈福,你去想办法再给我弄一些来。”
“夫人,天儿太冷,您在外面呆久了怕是会承不住,出来时老爷便说了许您在寺里住一晚,不如您先回屋暖暖身子,婢子去弄了生灵来您再过来可好?”
“绿依,我不想再说一遍,若是你不去,自有人替我去办。”
“夫人恕罪,婢子这就去。”绿依吓得忙屈身一福退了下去。
院子里至少有六个人在守着,绿依走得毫不担心。
章含秋表面功夫做得十足,“小女章氏谢夫人心慈,容我主仆打扰。”
“不……无需如此。”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妇人不自觉的朝章含秋走近,章含秋却朝前走去,经过她身边时压着嗓子道:“跟着我。”
妇人咬着唇,尽量自然的跟在那道尚青涩的背影身后走近放生池。
妇人的已经放生完了,章含秋的又还没有拿来,两人便站在放生池边看着里面的各种生灵。
池子不大,却极深,看着黑黝黝的,偶有鱼儿浮上来,章含秋还看到了一只悠闲划着水的乌龟。
在那些护卫看来两人只是站得稍微近了些,并没有交流。
只有站在章含秋身后的汝娘听到两人几乎不动嘴唇的不那么通畅的对话。
“秋秋……是你吧……是你对不对?”
章含秋觉得她是有资格恨的,可想来想去却发现,她能恨任何人,唯独恨不了这个语不成句话音都打着颤的女子。
若说苦,谁能有她心里苦?
“是章泽天做的是不是?”
没前没后的话,章含秋知道对方一定听得懂,就像她没有承认,对方也一定知道她是谁一样。
女子闭上眼,长长的指甲掐进掌心中,只有如此,只有如此她才能忍住不抱住这个她想了十年的孩子。
——她曾经以为她们这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相见。
“秋秋,这些事你不要管,翻过年你就满十三了,该要定亲了,如果是吴氏替你定下来的你一定要小心,她不会那么好心,娘听说她对你很好,但是……但是……”
能撺掇章泽天将自己发妻献给主公的女子岂能是好心之人,好不容易有机会相见,她要如何说才能让女儿提防那个女人?
“我不会信她,我只想知道章泽天是不是,是不是拿我威胁了您。”
女子拳头攒得更紧,口中有了咸腥味,她却一点觉不出疼,“秋秋,不管如何那是你父亲,他不会不管你,你也拿他无可奈何,这些事有娘承受着就够了,你,不要知道这些。”
“他是不是和你说如果你不听他的,你若和我相见他便让我痛苦不堪?”
“秋秋……”强忍着转头的冲动,女子的声音抖得更厉害,竟没有否认。
这样的答案一点也不让章含秋惊讶,她来了这里,她见了这人,目的好像就是要得到这个答案。
甚至原本紧绷着的心都松懈下来。
梦中早就预示了一切,不是吗?
她只是不死心罢了。
她只是不想让自己去相信。
两人之间只沉默了一小会,女子到底舍不得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相见机会,压着嗓子用这辈子最快的语速道:“秋秋,我现在很好,城主宠爱我,我还有个儿子傍身,这些章泽天都知道,只要我好好的,只要城主还宠爱我,他就不敢对你如何,秋秋,你不要做傻事,娘只愿你能嫁个好人家,要是可以,娘并不想你知道这些事,不过是让你平添痛苦罢了,今儿是你生辰,娘每年这个日子都会来寺里住一晚,城主都是知道的,并不会起疑,你要是,要是还愿意见娘,以后每年的今日来这里便能见着。”
外面传来脚步声,女子停了一下,语声急促的继续道:“娘身边都是城主的人,你不要鲁莽,明日待我离开后你去一趟我住的院子,我会将半枚铜钱放在屋中桌子上的大花瓶内,城阳城西有一个莲溪寺,你拿这个去那里找静一师太,那是我的故人,我放了些东西在她那里,本来是想着你成亲时让静一师太替我送去……那里是我少数能去的地方,你若有话留在那里我一定能知道,不过……次数一定不能太多,章泽天生性多疑,别让他看出什么来,他现在奈何不了我,要为难你却容易。”
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一个小丫头走过来,后面不远处就是急步走来的绿依,女子噤了声。
007章相见
“小姐,婢子将东西拿来了。”
一直努力平复情绪的汝娘此时终于抬起头来,飞快的看了眼夫人,接过阿九手里的木桶。
活着就好,活着总好过死得不明不白。
绿依也走了过来,倾身看了眼汝娘手里装满密密麻麻鱼苗的木桶,对着自家夫人行礼道:“夫人,一会寺里的小师父会送来,您看是不是先回屋里去暖暖身子?”
女子哪会在这时候离开,就算什么都不能说,也不能接近,她也希望能离自己的女儿近一点。
“不了,你要是觉得冷就回屋去吧。”
“奴婢不敢。”绿依不敢再劝,低头站到一边候着。
章含秋示意汝娘将木桶放到放生池边,亲自上前提了一下,份量十足。
就像对着一个陌生人一样,章含秋面带犹豫的望了女子一眼,迟疑的开口,“小女力气小,不知能否请夫人助一臂之力。”
绿依张口就要训斥,女子已先行开口,“自是可以,不过这功德可是分了我一半了。”
“本就是来为我娘亲求个福德,多少都一样。”
女子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又胀又酸,想说什么,又担心语气泄露了她此刻的不对劲,索性什么话都不说,走近了抓住木桶的一边。
章含秋抓住了另一边。
极近的距离,两人视线相交。
章含秋看出了女子眼中的隐忍,而女子却只能看到一双墨黑的,里面什么都没有的黑眸。
这样一双眼睛,不该属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她的女儿,在她不得不离开的十年里发生了些什么?那个人,真的对她的女儿好吗?
大半桶的鱼苗全送入放生池中,这一刻,借着入水的哗啦声,章含秋在女子的耳边低声道:“娘,以后不管听到了什么你都要相信,我会很好。”
因那一声娘,女子死死咬住唇,她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放下木桶,章含秋用绣帕擦了手,蹲身福了一福,“小女多谢夫人相助,不敢再叨扰夫人,小女告退。”
女子只是背对着她点头,没有说话。
再多不舍,她也不能把人留住。
只有她好了,她的女儿才能好,她要是失宠,要是被厌弃,不止是她的儿子要没有好日子过,就是章泽天和吴氏都未必还会顾忌她。
直到好一阵过后寺里的小师父送生灵过来,绿依将东西递至夫人手里才看出来夫人哭过。
不过每年夫人来清源寺心情都不会太好,她也没有起疑。
主仆三人离了那个院子有些距离,汝娘才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汝妈妈……”阿九吓了一跳,忙上前去扶人。
汝娘借着她的力气起身,抬头对上小姐平静的视线,满心想问的话此时一句都问不出来。
她不愿去想为什么小姐要在她生辰这日来清源寺,为什么小姐会知道这里有个放生池,还坚持来了这里,直至见着她以为早就被害死了的夫人活生生的站在眼前她才肯定,小姐是知道夫人在这里她才来的。
那么,从来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个手帕交都没有的小姐是怎么知道夫人会在这日来这里?
她又从何得知夫人未死?
不过,这些重要吗?
不,一点都不重要。
她觉得骄傲。
她的小姐这么的厉害,她何用再愁吴氏母女还能将小姐哄骗了去?
不管小姐要做什么,要怎么做,她总归是会帮着的。
“小姐,饭点要过了,再不回去会惹那两人起疑。”
章含秋抿了抿嘴唇,终是什么都没说。
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汝娘不追问她反倒松了口气。
这一会,汝娘已经缓过来了,挣开阿九的手轻声问她,“你怎么甩了的那两人?”
阿九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在菩萨面前撒谎,她一定会下地狱的,“我听人说过清源寺有一道斋菜非常有名,就和她们说小姐想吃那道菜,又说小姐放生了生灵就会回来,她们便没有多问。”
汝娘脸上有了笑模样,喜爱的拍了拍阿九的手,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
阿九也许不够聪明,但是她够实诚,性子纯正,而且对小姐忠心,小姐身边需要这样的人。
三人渐渐走远。
离三人刚刚停留的地方不远的老树上同时跳下两人。
其中一人玉冠锦袍,年纪大约十*岁,一看就是贵族老爷,另一人却身着白衣,脚穿布鞋,典型的平民装扮,留着一脸络腮胡,看着应该有三十出头了。
这样身份地位悬殊的两人怎么着都不该是朋友,可两人之间的氛围也不像是主仆。
“事情真是越来真有意思了。”说话的是着锦衣的男子。
布衣男子脸色却有些难看,早在十年前就死了的妹妹还活得好好的就够让他吃惊的了,本想偷偷去问个清楚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又看到一个和妹妹有五六分像的小姑娘明显带有目的性的去见了妹妹。
离得太远,听不到两人说了什么,可两人的神情却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两人不会什么都没说。
妹妹那一脸的惊恐说明她并不知小姑娘会来,她们不是约好的。
以前回家问起外甥女时听大哥说过她很好,只是章泽天如今如日中天,不待见他们夏家人,为了外甥女好,他们便断了来往。
可现在,谁来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章泽天……”咬牙切齿的叫出这个名字,布衣男子转身就要走,被另一人拉住,“你打算就这么去找章泽天?”
“我还没有蠢到那种程度,先离开这里。”
“不去见你妹妹了?”
“不是时候。”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锦衣男子耸耸肩,没有再戳他伤口,那家伙翻脸了他可打不过,还是给自己留点脸面的好。
不过,事情真的越来越有意思了啊。
小兰她们租住的院子不大,位置也在不显眼的地方。
小兰和小梅正商量着是不是出去找找人,就看到章含秋几人走了进来。
两人松了口气,赶紧迎了上去。
“大姐儿,您可回来了,婢子这就去上菜,您先坐着歇歇。”
两人是吴氏身边的人,并不像府里的其他下人一般叫大小姐二小姐,倒是随了吴氏的口叫她大姐儿,叫章俏儿二姐儿,不算逾越,却也表现了她们在主子心里地位的不同一般。
章含秋平日里根本不会想到这些,这时候想到了也懒得去计较。
在阿九的侍候下洗了手,爽口的斋菜让她比在家里时还多吃了半碗饭。
饭后,章含秋休息了小半个时辰便又戴上帷帽出了门。
这一次,她将小兰和小梅带在了身边。
在主殿没有看到虚明大师,正要拦个人问问,就看到一个有几分眼熟的小沙弥走了过来。
“施主可是找虚明长老?”
长老?章含秋暗暗惊讶,没想到那人居然是清源寺的长老,“是,虚明大师答应小女替我主持法事,不知去哪里可以找到他?”
“不用去找了,长老交待施主来了让小僧领您去清明殿。”
“如此便多谢小师父。”
“阿弥陀佛,施主请随小僧来。”
相比起主殿来清明殿只能算是个小殿,做场法事却是足够了。
此时里面诵经声伴随着木鱼声传出,章含秋只觉得纷乱不堪的心缓缓沉淀下来,心境前所未有的清明。
“长老在做午课,施主请稍等片刻。”
“小师父去忙吧,我的事不急,等大师做完功课再说无妨。”
看她这般尊重长老,小沙弥笑了,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来,“施主好性情,主殿事多,小僧告退。”
章含秋回了一礼,真就在外面静静的等着。
不远处跟着的两人对望一眼,也安静等着。
大概等了有一刻钟,里面的声音才停下来,章含秋理了理帷帽走进去。
“来了。”虚明转着佛珠抬头看她。
章含秋合什一礼,“劳烦大师。”
“算不上什么劳烦,这便开始吧,你可有什么要交待的?”
章含秋微微摇头,帷幔上的纱帘晃动,“一切交由大师决定,阿兰。”
小兰忙将银票奉上。
章含秋没有将银票递给虚明,而是给了在他身后侍立的大和尚。
她总觉得将银子给虚明大师是玷污了他。
和尚接了也没看便收了起来,转身去做准备。
没多久,大大小小的和尚便走了进来,各自在莆团上坐下,神情安稳,眉眼不抬。
章含秋也在一个莆团上跪坐下来,回头道:“阿梅,阿兰,我想在这里多呆一会为我娘祈福,你们去忙吧。”
两人对望一眼,没有异议的退了出去。
等两人走远,章含秋才抬头道:“大师,我娘都过了有十年了,就不要念往生咒了,做儿女的总是希望爹娘永远都在自己身边,所以我想拜托大师给我娘念些个消灾祈福的经文,就当成……她仍然活得好好的在我身边。”
在看到她将两个婢女打发走,虚明就知道她有话说,他也一直在等。
可他没想到会等到这样一番话。
一贯波澜不惊的心仿佛被人扔下一颗石头,泛起浅浅的涟漪,虚明心下叹息,应了下来。
不知是谁家父母如此狠心,舍得让这般懂事的孩子难过。
“你说她此时是什么表情?”清明殿下,锦服男子双手抱胸望向湛蓝的天空,似是在问身边的人,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布衣男子什么话都没有说,心却如同被人揪住了狠狠揉搓,疼得让他连呼吸都觉得难受。
008章又梦
一下午,章含秋都在清明殿呆着。
小梅和小兰相继来看了几次,确定无异后也没有催促。
大姐儿这番出门本就是为亲娘做法事,只要她没有在眼皮子底下消失玩花样就行了。
天色渐暗,清明殿已经安静下来,大小和尚相继施礼离开。
章含秋一一回礼。
虚明将佛珠放到木鱼旁边,向来平和的脸上居然透出丝丝慈祥之意来,“施主现在可心安了些许?”
章含秋半晌没有出声,就在虚明以为她不会回话时,她却将戴了一下午的帷帽取下来,露出恬静的精致小脸。
“大师,信女心中有惑。”
虚明一笑,并没有顺着她的话问她何事困扰,而是道:“施主其实并不需要别人的意见,施主的眼神告诉我你已经做出了决定,只是还有几分犹豫,想从别人那里得到支持,而施主并无信得过之人,所以才想要从老纳这里得到肯定,不知老纳说得可对。”
章含秋抿紧唇没有说话。
是的,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只是她循规蹈矩十三年,从没有过需要为自己拿主意的时候,她顺从惯了,也听话惯了,突然间要做出转变,她没有信心。
可她又必须做出改变。
她不想像梦里一样被人欺负至死。
那太蠢。
如果说之前她还曾有过怀疑,在见到母亲后,她信了梦中的一切。
要是没有那个梦,她如何能知她的母亲还活着?又如何能根据梦里的线索找过来?
她相信,那就是她曾经经历过的,不管是背叛死亡还是不甘怨尤,经历的那个人都是她。
就算心里还存了万一,她也有的是时间去验证。
她不愿伤人,也绝不会主动伤人,可当知道有人要危害她时,她断然不可能再如梦中发生的那样束手待毙。
“施主身上有戾气。”
章含秋抬头,不闪不避,“因为我心中有恨。”
“恨会让施主不快乐。”
“我更不愿意无知的被人蒙蔽,最后死于非命。”章含秋眼神变得锐利,脸色再难平和,“大师,我没有您的宽阔胸怀,在知道有人对我不利时还能慈心以对,三世里有一世毁在一个人手里就够了,若是重来一世还犯傻,我有何颜面再为人?大师超然法外,慈悲渡人,我却只是凡夫俗子,谁毁我,我就毁谁,没人给我悲天悯人的资格。”
“没想到施主也信前世今生。”
章含秋笑得意味不明,“大师信吗?”
“世事无绝对,诸天神佛在上,何事不能发生?”
“大师好心境。”章含秋遂然转了话题,“不知大师能否借几本佛经给信女,信女想多抄几本经文。”
“自是可以。”将手边的经书捡出四本递给她,虚明问,“施主明日可还需要祈福?”
“不用了,我相信她能过得很好。”听得外头有脚步声,章含秋拿起帷帽戴上起身合什,“信女告退。”
看着那道身形娇小,背脊却挺得笔直的背影,虚明眉心起了褶皱。
刚才小姑娘取了帷帽后和他面对面坐着,趁着这个机会他给她相了面。
从面相来说她应是富贵命,可细看下来却发现她眉眼带煞,这股煞气若是在男子身上自是能有一番成就,可在一个女人身上……
看她神情应是遭了变故,正是心神最乱的时候,若是这时候去了大凶之地对她怕是有碍,好在她来了清源寺。
就算他无法开解于她,寺中传承千年的浩瀚正气也能化去些许。
她虽身带煞气,眉骨却正,这样的面相不会是奸邪之人,只盼她能走出心魔。
若她是个男子……
虚明摇头叹息,没再多想。
这一夜,章含秋又做了梦,这一次她梦到的是自己在另外那个世界的葬礼。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死去的,好像是一觉醒来便在这个世界睁开了眼睛。
梦里,没人能看到她。
走进灵堂,看着灵柩中化好了妆容,看起来不过是睡着了的美丽女子她想,她们长得可真像,她长大了大概就是这个模样吧。
她没有朋友,没有同学,来祭拜的人不多,要么是亲戚,要么是冲着她的家人来的。
她也不瞧那些假意悲伤的人,眼神移动间,轻易就找到了她在意的人。
她的哥哥穿着一身黑衣,满身疲惫,周到的向每一个来宾行礼。
她在哥哥身前坐下,仰起头看着自己帅气伟岸的兄长。
她应该伤心的。
这些人她以后可能都看不到了。
可是她心里却很高兴。
在另外的那个世界,有人那么想着自己,有人曾经那么对她好,在她死了后有人为她难过,她无法控制自己高兴的情绪。
有了这些人给她的爱,就算一睁开眼睛又要处于那个无情的没人疼没人宠的世界,她也觉得无所畏惧。
在不甘怨恨的情绪汹涌而来时,她才能不失控。
男子抬手看了眼时间,转身往里走去。
章含秋连忙跟上。
打开二楼主卧室的门,男子走近了看向床上闭着眼睛的人,轻声问,“爸,妈好些了吗?”
“刚打了针,这会睡过去了。”
章含秋扑向床上,想要摸摸妈妈憔悴的脸,手却落不到实处。
看了会妈妈,章含秋的视线转向床边坐着的人,她的爸爸……怎么老了这么多?头发都白了一多半了。
那时候她极少开口说话,但凡她每一次开口,不管是说什么他们都会高兴好久,可她却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秋秋,秋秋……”
看着妈妈眼角流出的大颗眼泪,章含秋心疼的想要给她抹去,却怎么都没办法。
这时,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看叫唤自己的丈夫,也没有理会儿子,而是看向身前的被子。
那里,正是章含秋扑的地方。
“秋秋,是你回来看妈妈了吗?”
妈妈……应该是看不到她的!章含秋这么想着,可对上妈妈悲中带笑的眼心里有了动摇。
怎么可能呢?爸爸看不到她,哥哥看不到她,妈妈怎么会……
“秋秋,你不能说话吗?没关系,你点点头,点点头妈妈就懂了。”
章含秋咬唇,试探的点了下头。
妇人立刻笑了,眼泪随着笑容一起滚下,吓得屋里另外两个男人慌了,抓起电话就要叫家庭医生过来。
妇人脸一拉,“我没事,你们都别做声,也不许动,等着。”
父子两人对望一眼,终是没有违逆她。
妇人这才又转回视线,声音顿时柔和了几度,脸上也有了笑容,“秋秋,你走得一点也不痛苦对不对?”
章含秋点头。
“那你现在是要去投胎了吗?”
章含秋想说自己还好好的活在另一个世界,可看到这般牵挂她的母亲,她点了头。
就让妈妈以为她转世投胎去了吧。
“那就好,那就好,我的秋秋一世没做坏事,一定能投到一户好人家,妈妈这就放心了,你安心的走,不要挂心妈妈,妈妈会好好的,妈妈现在不是生病,就是……就是太想你!”
说着话,妇人又掉下泪来,女儿虽说不爱说话,但是从来都是最体贴的,家里不管是谁回来得晚了她都会睡得不安稳,时不时的要起来看一看,直到将人都等到了才安心,要是家里谁出了远门,她就一直守着电话,哪怕接了电话也是沉默,脸上却是看得出来的放松。
女儿失了去学校的机会,却一点不愚钝,照请来的家庭老师的说法,她还极聪明,学什么东西都快,接受能力特别强。
她的秋秋只是不爱说话罢了。
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会让女儿不放心,妇人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更高兴一些,哪怕眼泪一直在掉。
“秋秋,不要挂着这一世的事,乖乖喝了孟婆汤忘了一切,下辈子重新开始,要是……要是下辈子我们还是母女就好了!”
章含秋那么想要抹去妈妈脸上的泪水,想要妈妈别哭,想再喊她一声妈妈,偏偏她什么都做不了,最后干脆虚搂着妈妈,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们互相的难过少一点。
而这时身后突然生出一股吸力,章含秋惊慌的抬头,发现自己飘了起来,慢慢的离床越来越远。
“秋秋……”
章含秋大急,发现自己怎么都抗拒不了这股吸力后大声喊了出来,“爸!妈!哥哥!保重!”
“你们刚才……”
三人同时出声,面面相觑。
妇人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秋秋……”
父子两人对望一眼,心中骇然,难道真的是秋秋来了?
刚才……是秋秋在叫他们吧。
章含秋醒来时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
打地铺睡在同一屋的阿九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一声一声唤着小姐。
汝娘披了袄子进来,看小姐这样什么都来不及想,忙倒了温水去喂她喝下。
担心这样会让小梅和小兰疑心,接过阿九递来的热帕子给小姐擦脸边低声道:“不知道那两人有没有惊醒,你去外面守着,要是她们过来就拦着,随便找个理由应付过去。”
阿九担心的看了眼小姐,应声往屋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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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章半枚
汝娘以为小姐是因为今日见着夫人才又做了恶梦,怜惜的轻拍着小姐的背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就是她不也是因为见着早以为死去的夫人才没法入睡吗?
更何况是才十三岁的小姐。
那是小姐的生身母亲,要论感情,血缘亲情,哪是她一个奴仆可比的。
章含秋觉得很累,明明不想哭了,泪珠子还是一直掉,抽泣半晌,居然就这么靠在汝娘身上睡了过去。
第二日自是起晚了。
可就算睡的时间没比平时少,次日起来依旧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汝娘从外进来,掩嘴在章含秋耳朵低声道:“小姐,老奴打听到了,夫人马上就会起程离开。”
章含秋抄写经文的动作一顿,觉出自己心境已经乱了,干脆收了笔,合上经书起身走至窗前。
“等人离开你想办法偷偷进去一趟,将那半枚铜钱找出来。”
汝娘应下,踌躇着又问,“小姐您不去送一送?”
章含秋沉默了很久方回她话,“不合适。”
哪个做女儿的不想着自己亲娘,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看小姐的神情不知道有多伤心,汝娘抹了下眼角,躬身退了出去。
安静的屋内,章含秋尚显稚嫩的脸上终于不再平静。
她想去送的,娘应该也希望能再看到她,可是……不行,她不能暴露两人的关系,让娘过得更加艰难。
她知道她该想办法自保。
就算不能改变娘的现状,也不能任由自己成为章泽天拿捏娘的软肋。
但是,她不知道要怎么做。
没人告诉过她遇到这样的困境要如何走出去。
而她,也没有能够依赖的人。
汝娘和阿九能信任,却帮她出不了主意,她只能靠自己。
可是,要怎么办呢?
屋顶上的瓦片被移开了一小片,一身锦衣的男子高高在上的看着那个双手抱胸蹲在窗台下,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的小姑娘。
夏靖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他闲得无聊,想起那个挺有意思的小姑娘便寻了过来。
大刺刺找上门去自是不能,要是坏了夏靖的事以他的性子肯定不会顾及什么身份不身份的对他动手。
他惯来肆意,也没想过这般做梁上君子一个不妥就会坏了姑娘的名节,就是想起了便来了。
可真来了,却觉得这一趟不该来。
他没心没肺尚觉得不忍,谁看着这样一个小姑娘被逼至此怕是都会心疼。
幸好夏靖没来。
不过这个小姑娘……男子眯起眼看着下面的人,这般心性,要是真做了什么决定,恐怕难以预料到后果。
只是这么想着,他居然有些期待了。
章含秋满心都是想着要怎么解决眼前的困境,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偷窥了,还被人给了挺高的评价。
可直到汝娘再次回来,她也没有想好。
“小姐,您哪里不舒服吗?”
汝娘快步过来将人扶起,章含秋这时候才觉出腿麻了。
靠着几坐下,章含秋问,“拿到了?”
汝娘从怀里将捂热了的半个铜板递给她,“老奴等她们走了有一会才进去的,和在里面拾掇的小师父说主子落了东西返回来拿,他们倒也没有起疑。”
捏着半枚铜钱细看,章含秋倒是发现了半枚铜钱的不同之处。
这枚铜钱并不是现在梁国通用的,看着有点眼熟,爹那里好像有见过。
铜钱是从正中断开,一头还有一个缺口,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弄成这样,不管如何也算是用了心了。
又将铜钱递到汝娘手里,“短时间之内我出不了门了,有阿梅和阿兰看着回程时去也不合适,你找机会去一趟莲溪寺和静一师太联系上,东西还放她那,具体要如何做我还需得想想。”
“是。”汝娘毫不推辞的将亲枚铜钱接过来贴身藏着,章家看小姐看得紧,用规矩束缚着等闲不让她出府,防自己却没那么厉害,能找出机会来。
这一日,章含秋没有出门。
小兰和小梅找着理由进来瞧过几次,看她是在抄经文更是对她放下了戒心。
次日一早,章含秋将经书还了回去。
“信女心愿已了,这次劳烦了大师。”
虚明受了她的礼,双手合什念了声阿弥陀佛,“老纳份内之事,下次若有缘再见着施主,希望施主已是事事通泰。”
“承大师吉言。”
离开前,章含秋又对着满殿神佛拜了三拜,不管是谁庇佑了她,让她有了那样一段经历,她都满怀感激。
马车晃晃悠悠的离开,两个男人在后面远远跟着。
“夏靖,你真不和她见面?”
“再等等。”夏靖脸上早没了笑脸,“我会登章家门的。”
“兴师问罪?”
夏靖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男人,“是不是兴师问罪且不论,段梓易段大老爷,你是不是该回你的地盘去了?”
被称做段梓易的男人背着双手当没听到,这满天下的他哪里去不得,何用拘于一处。
夏靖拿他无可奈何,真将他扔下自己走了也不成,要是不知他身份也就算了,偏偏他还知道,若他真有个好歹,就是捏死了夏家全族怕是都平息不了那位的怒火。
“我们就在这里分道扬镖吧,你也知道我要去做些什么,带着你不合适,虽说认得你的人不多,但也保不住有那眼利的。”
“认出来便又如何?不正好可以帮你给妹妹外甥女撑腰吗?”知道他身份的哪个不是上赶着巴结他,这位倒好,虽说不敢得罪他,但巴结他更是半点都看不到。
段梓易就想不明白了,他都这么主动送上门了,那夏靖怎么就还不知道利用呢?
看着他也不是那清高的一尘不染的人啊。
“若是借你之力能改变这一切,我会毫不犹豫,了不起就是将这条命卖给你,可是……那人是我外甥女的爹,他奈何不了我,更奈何不了你,但是他能决定我外甥女的一切,秋儿十三岁了,若是被他胡乱许了亲,她这一辈子就毁了,我妹妹已经毁在他手里,秋儿绝对不能。”
段梓易一想,还真是如此,他们出了气是痛快了,拍拍屁股就能走人,可那个小姑娘却摆脱不了有个那样的爹。
现在这世道,要是失了家族庇佑就是男人都不易,更不用说一个小姑娘了。
怪不得夏靖这回能压着脾气慢慢来。
“行,那我往东边去了,听说那边前不久出现一只奇怪的动物,似狐非狐的,都被传得神了,我去瞅一瞅,你知道怎样可以联系上我。”
夏靖松了口气,点头应下。
他还真怕这人坚持要跟着他去章家,那不是在帮秋儿,是在害她。
当年随着妹妹嫁进章家的夏家人也只剩一个汝莲了,就这样秋儿还能找着自己母亲,足以证明她的聪慧。
在不知道秋儿的打算之前,他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害她之前的苦心白费。
想到前晚从她那听到的一切,他恨得想杀人。
章泽天,你欺人太甚。
夏家是比不得章家门庭,可夏家人不是家人被欺负了却什么都不敢做的软蛋。
章含秋到家时已是未时三刻了,章家早用过了午饭。
看到她回来,吴氏忙派人去伙房准备饭菜,又遣人去拧了热帕子过来亲手递给她,热情的就如同是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
章含秋笑着回应了她所有的好。
态度顺从而柔顺,和往常比起来看不出半点不同。
“姐,你终于回来了!”
章俏儿人未到声先到,扑到她身上就要发腻,被吴氏一把拍开。
“大姐儿还没用饭,哪有力气,好好坐着说话。”
“知道了。”章俏儿吐了吐舌,挨着章含秋坐着,“姐,清源寺好玩吗?”
章含秋抿了抿鬓角头发,垂首道:“我也不知道好不好玩,跟着做了一场法事,抄了一天经书,除了去放生我哪都没去,等天气好了你求了娘,我们再一起去。”
章俏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看了吴氏一眼却没有像章含秋预料的那样去和吴氏撒娇,而是拉着她说起了其他。
章含秋不动声色的应和着,心里活络开了。
她不在家里的这两天,怕是有什么事她错过了。
饭后借口累了回了屋。
“阿九,你去打听一下这两天章俏儿的行踪,看她是不是出过府,记得要小心些。”
“是。”
汝娘提了火炉进来,又去衣柜里拿了家居服将小姐身上外出的衣服换下,头上的珠花也取了,头发松松散散的随手挽起,整个人看着都松泛下来。
“汝娘,你表现得还要和以往一样,不要露了马脚被人看出什么来。”
“是,小姐放心,老奴晓得,只要对您有利老奴什么都忍得下。”
起身到火炉边坐下,章含秋吩咐道:“将我娘的嫁妆单子找出来给我看一下。”
“是。”
将嫁妆细细撸了一遍,章含秋心里感慨外祖一家对娘的大方,一应物件都用的上等材料,数量上也是数一数二的,更不用说大笔的压箱钱。
就算被章泽天掏空了一些,余下的那些也足够她做些什么了。
010章假如
“汝娘,你有没有法子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将我娘的嫁妆都变卖了?”章含秋若无其事的翻着嫁妆单子,头也不抬的道。
汝娘想了想,摇头,“不太可能,吴氏当家这许多年,就算原来向着夫人的人也都转了风向了,不可能瞒过去,再说夫人的嫁妆数目也不少……”
章含秋也知道不可能,可是她不甘心这些东西落到吴氏手里。
回来的路上她已经想好了,她手里有那许多银子,娘还在静一师太那里给她攒了些,就是离了章家也不会活不下去。
至于许亲……
如果成亲是她悲剧的开始,她又何用多一个男人来糟蹋自己?
那些人联手毁了她对成亲的所有期待。
她脑子有那么多别人不懂的知识,足够她自娱自乐的打发无数光阴了。
这日晚间,章俏儿带着丫鬟寻了过来,一见着人就叫嚷开了,“姐,今晚我要和你睡。”
章含秋拍了拍身边的地方示意她坐,“娘知道吗?”
“知道,娘才不会拦着我。”紧挨着她坐了,章俏儿满脸的笑,如同那沾着晨露的美丽花朵。
章含秋承认,她这个继妹有让男人神魂颠倒的本钱,就如她的名字一样。
两人睡在一头。
以前两人有时也会挤一个被窝,悄声说话到很晚,然后第二日早上呵欠连连的去用早饭。
通常她是被爹训斥的那个,章俏儿撒个娇就能躲过去。
人心,偏得那么理所当然。
章含秋垂了视线,等着旁边的人开口。
果然,章俏儿的沉默没能持续很久。
“姐……”
“恩?”
“姐,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假如我做了错事,你会不会原谅我?”
“我不过是出去了两天,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黑暗中,章含秋声音里莫名带了些冷意,她知道这时候她该忍着,不能让人起疑,可她控制不住。
幸好这时章俏儿陷在自己的情绪里一点也没听出来,“假如,假如,我说的是假如嘛。”
“没发生的事我哪里能知道。”
“姐。”章俏儿抱着抱子坐起来,黑暗中,眼睛晶亮,“我说了一个假如,你就回我一个假如吧。”
被子开了个口子,热气很快就快了,章含秋干脆抱着另一半被子靠在床头上,“俏儿,错也分大错小错,总不能你做的错事害我丧命,或者让我失了名节还要求我原谅你,换成你你会愿意吗?”
章俏儿不说话了,嘴角倔强的抿着,显然这个答案并不让她满意。
章含秋拉着人和她一样靠着,让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一些,不让被子里的暖气全跑了,边等着她继续发问。
“那要是不会让你失去名节,更不会害你丧命呢?”
“视情况而定吧,俏儿,你真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是不是?不然怎么总问这个?”
“没有啦,哎呀,不说了,姐你都没以前疼我了。”被子一扯,章俏儿躺下去背对着她,也不管她姐姐露了半边身子在外面。
章含秋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拍了拍她的肩头道:“姐今日累了,明天再和你说原谅不原谅好不好?”
章俏儿哼了一声,没有回话,心里却舒服多了。
想着姐姐并没有和齐公子见过,亲事也不过是提了一提,根本就没有一点感情,就算有朝一日姐姐知道她做的事也一定不会怪她的。
再这事哪里就扯得上丧命或者失去名节了。
这么一想,章俏儿顿时觉得自己站住脚了,这几日净想着这事,她都没有睡好,翻身躺平就睡了过去。
章含秋却看了她半宿。
原来这个时候开始,那两人就勾搭到一起去了,怪不得,怪不得!
这日过后,章含秋以为章俏儿会继续拿这事扰她,没想她居然提都没有再提起。
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时不时过来找她,不用费心多想就知道她的心思都用去了哪里。
阿九回报给她的话也证实了她的所有猜测。
“小姐,婢子问到了。”阿九跪坐在小姐对面,在这边少有人来的院子里,她还是下意识的放轻了声音,“就在我们去清源寺那日,二小姐和夫人一起出门去了,听说夫人当日出门是和齐夫人见面谈定亲之事。”
顿了顿,阿九又补了一句,“婢子听说自那日后,二小姐几乎日日都有出门。”
果然是这样啊!
将阿九打发出去,章含秋冷笑,要是不知道这一切她只能认栽,现在嘛……
她绝不会让他们那般如意的。
“小姐……”汝娘一脸激动的跑进来拉起她就往外面跑,连尊卑上下都忘了,“二舅爷来了,老奴从外面回来刚好碰着,您快点去前边见见。”
章含秋心头一喜,旋即又冷静下来,一手攀住门框定住身形,对疑惑回头的汝娘摇头,“等着,不能急。”
汝娘连着来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附和道:“对,不能急,不能急,不能让吴氏看出什么来。”
返身回屋,章含秋在梳妆台前坐下,“给我拾掇拾掇。”
“是。”
没多久,“将最新最好的衣服找出来给我换上。”
“……是。”
“首饰全用好的。”
“小姐,您这样二舅爷会以为你在章家过得很好……”
“至今为止,谁又能说我过得不好?”章含秋自己拿了朵和衣服颜色相衬的珠花戴上,耳环也选了同样的颜色,“我一日没离了章家,就一日不能让吴氏觉出不妥,若是给她做个面子会让她对我放松警惕就更好。”
看小姐耳环总也戴不好,汝娘伸手去接。
两手相碰时,她才从小姐轻微的抖动中知道小姐并不如表现的这般淡定稳重。
“小姐……”
“汝娘,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要怎么做。”章含秋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腿上,那是她的亲人,有可能对她心存善意的亲人,在她最需要亲情抚慰的时候出现,她怎能没有期待。
可是,谁又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靠得住。
与其希望后再失望,倒不如一开始就不抱任何希望。
汝娘心疼的直咬牙,抹了下眼睛用心的将小姐拾掇得更好看。
没等多久,就有主屋的小丫鬟过来传话,“大小姐,夏家舅老爷来了,夫人请您前去叙话。”
“马上就来。”
章含秋起身,理了理袖子,对汝娘吩咐道:“你在前面见着舅舅的事吴氏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不用装,在舅舅面前你该怎么表现还怎么表现就是。”
汝娘也不是蠢人,稍一提点就明白过来,忙点头应下,在门口拿了大氅给小姐披上。
小丫鬟还在外面等着,看到她们出来便福身行礼。
“奴婢见过大小姐。”
对她点了点头,章含秋道:“走吧,别让娘和舅舅等急了。”
“是。”
离主屋越近,章含秋走得越快,脸上也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丝急迫。
到了门前却又停下脚步,嘴唇轻咬,想见又怕见的模样。
小兰一直就看着门口,自是见到她了,看了夫人一眼笑道:“大姐儿,您怎么站那儿不动了?快进来呀。”
吴氏循声望去,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满意的微微颌首,笑着起身走至门边,亲亲热热的拉着她进门,“来的是你亲舅舅,血脉亲人,还害羞不成,很多年不曾见了吧,快去磕个头。”
章含秋抬头看向坐在左侧的男人,很高,一脸络腮胡,看起来很凶,眼神却是柔和的。
只是一眼,章含秋就知道这个人会对自己好。
鼻子一酸,满腔委屈差点就要倾泄而出,总算还记得有人在一边虎视耽耽的瞧着,也不太敢相信自己的感觉,露出羞赧的笑容,真就在男人面前跪下磕了个头,“二舅。”
夏靖将眼前的她和在清源寺见过的时候相比,只觉得又心疼又难过。
一个才十三岁的小姑娘,要不是被逼到了极点,又岂会有那般深沉心思,人前人后不一样。
要是有人庇佑,又岂会要在继母面前如此乖巧。
连妹妹和外甥女都没能护住,他夏靖真是枉为男人。
想到妹妹一再嘱咐的话,夏靖终是忍下了一腔不愤,将人扶起来,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手臂,笑道:“秋儿有没有怪二舅这么多年都没来看你?”
章含秋微微摇头,“秋儿谁都不怪,母亲对秋儿很好,弟弟妹妹也处得来,二舅有二舅要做的事,不用为秋儿挂心。”
夏靖眼尾扫了一眼露出满意神色的吴氏,心下了然,顺着话道:“二舅看得出来章夫人对你很好,章夫人,这些年你费心了。”
吴氏拿着罗帕擦了擦嘴角,笑得温婉,“夏家舅爷说的哪里话,秋儿本就是乖巧的,我也不过是尽了本份,总算也还过得去,不过我却是有些不解,夏家舅爷这许多年不曾来,怎的今日却……”
“我也是不久前才学艺归来,这许多年不曾见秋儿,也是我这个做舅舅的不对,按理该多在武阳呆上几日,不过尚有要紧事待办,今日不能久留,不知夫人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们甥舅两个说会子话。”
听到他不呆多久就离开,吴氏当下便点了头,“这是自然,没有我拦着的理儿,大姐儿住的院子不小,要是舅爷不嫌弃,不妨就去秋儿那里坐坐。”
“如此就多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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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章甥舅
章含秋已十三岁,自是不适合将舅舅带往闺房。
最后,两人去了夏薇当年所住的屋子。
等茶水上来后,章含秋吩咐道:“阿九,你去院门口守着,汝娘,你守着门口。”
“是。”
只剩两人的屋内,有些尴尬的沉默。
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章含秋周岁时。
那时候太小,她根本没什么印象,此番见着只觉得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
心里一琢磨,干脆摆出了平时惯常的乖巧模样,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夏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对向微微垂首的外甥女,对她表现出的这种可攻可守的反应倒是没有生气,反倒觉得有些有趣。
后又觉得心酸。
若是无忧无虑的孩子,哪会如此。
叹了口气,夏靖温声道:“秋儿,不要怕舅舅,舅舅不会伤害你。”
看她抬头看自己,夏靖露出最柔和的笑意,继续道:“我和吴氏说的那些话是为了不让她起疑心,舅舅这些时日都会呆在武阳城,你现在处于这样的情况下,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既然知道了,我又怎能放心离开。”
章含秋微微颌首,问出心中疑惑,“舅舅怎知我现在过得不好?又怎会在多年后来到章府?是谁给了您提示还是……”
“我知道你的担忧,你放心,没人给我递过话,只是……凑巧罢了,我和吴氏说的有一句是实话,我师从西山的无为道长,师父总说不是时候,多年未曾允我下山,说起来这次师父会同意实在出乎我意料,出山时同行之人乃是师父的忘年好友,身份非同一般,知道许多常人不知的秘辛,途中说起武阳城主宠妾宠到为她不立正妻之事,他妄为惯了,路经武阳城时执意要去见见那女子究竟有多倾国倾城,我担心他有个好歹,只得跟了去,没想到……那日我跟着薇儿去了清源寺。”
对方已经说得这么明白,章含秋哪会不了解他想要表达得什么,藏于袖中的双手绞在一起,心跳得厉害,“是母亲让您来的?”
“你觉得我不该来?”
“对我来说,您不该在这个时候来,但是您这个时候来了,我却心安许多。”
听出她话中之意,夏靖坐正身体,问,“为何不该在这个时候来?”
“您突然登门,不管是我爹还是吴氏都会起疑,短时间内,我会什么都做不了。”
“你想做什么?”
“离开章家。”
“只是如此?”
章含秋沉默了,她当然不甘心只是如此,可是以她之力,能离开章家已是万幸,如何能做更多?
伸展开手掌,将掌心中的湿意在衣服上擦净,章含秋突然问,“不知舅舅方不方便告诉我您跟着无为道长学的是什么?文?武?抑或是卜算?”
“我一个粗人,也只能学点拳脚功夫,自问比寻常武夫要强上些许,若是你只想离开,我马上带你走,章家拦不住我。”
“舅舅忘了,你再厉害也只是白身,章家却是贵族,若是章家以此事向夏家发难,舅舅以为会如何?舅舅又是否护得住夏家全族?”
夏靖脸色微变,若是他护得住,又岂会在知道妹妹沦落至那种境地后无可奈何,当年他随师父上山时他也想要学更有用的卜算,若是能学会卜算,就是大贵族也不敢得罪于他,他也能借此让夏家扶摇直上。
可是师父却说他的天分只在于武,文不行,卜算更与他无缘。
当时师父还说他学武以后自有大用处,跟着师父这些年,他自是知道师父从不妄言,也曾听师父感叹乱世将至,可那些只要还没有发生便离他甚远,就算他真能从乱世中博得一切那也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空有一身武力,和贵族硬碰硬绝对占不到便宜,更甚者还会给夏家招祸。
到那时又如何还能护得住秋儿。
他这个只得十三岁,整日困于内宅中的外甥女看得比他要透。
“所以,你是想说舅舅帮不上你吗?”
“不。”自相见后,章含秋露出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舅舅让我知道我并不是独自一人,我的身后有您撑着,有母亲的爱护,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夏靖不由得也跟着笑了,“不止有我有你母亲,还有你外祖父外祖母以及大舅一家,待离了章家你便随我回去,他们都会对你好的。”
“我很想,但是不能,我若回了夏家,章家不会善罢干休,我不能给夏家招祸。”
若是真因为秋儿的原因让夏家人不好过,就是再好的感情怕也要磨没了,夏靖活了三十余年自是懂这个道理。
可这个从始至终都冷静得过份的外甥女实在太让他心疼,维护的心意反倒因为她的体谅变得更加坚定,“不回夏家也没事,舅舅带着你,天下这么大,哪里去不得。”
章含秋直到这时才真的对夏靖放下心防来,她甚至觉得哪怕是以后对方无法兑现承诺她也不会责怪,至少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这个亲人给与了她。
“年前我不会轻举妄动,一切等年后天不这么冷了再说,二舅,这段时间您不要出现,今日你离开章家肯定会有人跟着你,你当着他们的面离城,一定要让他们相信你确实是离开了。”
“现在离过年都还有一月,要等不冷了怕是还得两三月,时间会不会太长了些?要是这中间发生什么事……”
“我不会被人欺负了去的。”想到梦中的经历,章含秋又补了一句,“至少从今往后不会。”
夏靖想了想,没有应下来,“除了这个呢?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对了,银子,我这里还有一些。”
边说话,夏靖边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出来,自己先算了下数目,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道:“没想到就剩这么点了,你先拿着以妨万一。”
虽然自己暂时不缺银子,章含秋还是将几张起了皱的银票接过来,这不是银子多少的事,对她来说,她收下的是亲人对她的一片赤诚关心。
“要是舅舅方便,就给我送一些桐油过来,以后我有用处。”
夏靖也没问她要这个做什么,直接应下来,“今晚我会潜回来,你留个人守夜,晚一些我给你送来。”
想到妹妹让她转答的话,夏靖又道:“薇儿,也就是你母亲很担心你,她不知道你是从何处得知她没死,又是谁告诉你那天她会去清源寺,她让我转告你不要轻信了身边的人。”
想到那个为她忍辱负重的女子,章含秋微微点头,“您告诉她我会留意,以后若有机会,我会亲自告诉她我是如何知道的,另外,你告诉她什么都无需为我做,不作为对我才是最有帮助的。”
“我会转告她的。”
看了眼刻漏,夏靖起身,“知道你有主意我就放心了,外祖家在哪里你还记得吗?”
章含秋随之站了起来,“就是我不记得汝娘也记得。”
“我倒是将她忘了,有她跟着你也好,要是有个万一你就往外祖家去,世道要乱了,章泽天又是个有野心的,你自己要多留神,好好保护自己,年后我会尽量早些过来。”
“我会小心的。”
知道了她的打算,夏靖没有多做停留,又去前边堂屋和吴氏说了一箩筐好话便离了府。
以他的身手,要将后面跟着的那几个尾巴甩掉极容易,可想到秋儿所说的话索性大摇大摆的随着人流出城而去。
吴氏听得回报顿时放下心来,看样子那夏靖真是顺路来一趟,并没有觉出异常来。
就不知那两甥舅说了些什么。
章泽天今日回来得比往日要早。
一见着吴氏就问,“夏靖呢?”
“走了。”吴氏忙将滚烫的茶递过去,又亲自去拧了热帕子给他擦脸,“他和大姐儿单独说了会话,时间倒是不久,就不知两人说了什么,从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来,大姐儿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没有其他不妥的地方?”
“妾看不出来。”
章泽天皱眉,“去个人,将大姐儿叫来。”
吴氏对小兰打了个眼色,小兰脆声应了,疾步而去。
吴氏坐到章泽天身边柔声反对,“一会大姐儿总要过来用饭的,到时问问不就是了,何必非得将人叫过来,这大冷的天跑来跑去的,多遭罪。”
“就在自个儿家里,能遭什么罪。”拍了拍她白皙的手,章泽天问,“俏儿呢?这几日好像都没怎么见着人。”
吴氏笑容一顿,带着些娇意嗔怪道,“哪有几日不见人,老爷前段时间日日都很晚才回,那会儿她都回屋了哪还能见着,也就今日是她一个小姐妹生辰,我看她精神头不太好,便让她去玩一玩,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夫人这是埋怨为夫冷落娇妻吗?放心,事情已经忙得差不多了,主公许了我几日休,明日起便能好好陪陪夫人了。”
听闻此言,吴氏顿时脸现春光,一双水润的眸子倒映出男人的身影,欣喜,爱慕让人一窥便知,“当真?”
章泽天搂了搂她的肩膀,点头,“我何时骗过你。”
吴氏笑了。
是啊,他何时骗过自己,就是当年要娶别人时也是和她明言了利弊,她心甘情愿退让的。
这个男人,值得她付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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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章父亲
章泽天的传唤在章含秋的意料之内,要是半点反应都没有她才会觉得奇怪。
用力将眼睛揉得通红,章含秋看向眼睛比她还红的汝娘,“你在屋里歇着,阿九随我去。”
“是。”知道自己这模样确实不适合被老爷见着,汝娘爽快应下,给小姐拾掇了一番将人送出门。
想着这几日她出门会让人起疑,干脆一转身去了西边屋子,那里封存着夫人的嫁妆,清楚了小姐的打算后她便知道这些东西要是不能变卖成银子肯定会被小姐舍弃,大的太起眼,小件又贵重的却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马上就是年关,这个时候添置东西的人家多,正好趁这个时间将东西都挑出来,到时找机会将东西都带出去卖掉。
虽然小姐有些银子,但是出了章家门做什么不得花银子,多攒些总没错。
好像要下雪了。
风吹在身上整个人像是落在了冰窑里。
章含秋却觉得适应良好,如果心更冷,这点寒风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那个爹爹平日里没事的时候绝不会想到她,今日二舅一登门他便将自己找去,为的是什么一看便知。
也是她蠢,到了这种时候还对他有所期待。
曾经,也许他不知道吴氏的企图,可是章俏儿那般做做为一家之主他又岂会一点不知?在她死后更是在热丧期间就将章俏儿嫁了过去,但凡对她有一点疼惜的,又岂会这般待她。
在他心里,大概只有章俏儿和章家宝这对姐弟才是他的孩子,而她,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罢了。
她早该清楚这个事实,今日却是看得更明白了。
她该死心了。
快进门时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避开周围视线又用力擦了把脸,这下不止是眼睛红了,鼻子都红了。
章泽天看到这样的女儿不但没有一点心疼,反倒更加不喜,只觉得她在夏靖面前说了什么,“怎么?是你母亲对你不好,还是你在章家受了亏待?见着亲舅舅就觉得委屈了?”
“爹,女儿没有,女儿只是……只是许多年不见二舅……”
“你也知道是许多年不见,要是他真疼你,又岂会到今天才出现。”章泽天眼神严厉的看着章含秋,“该不会是夏家有什么事通过你找我帮忙来了吧。”
外祖一家和她断了联系不是他要求的吗?章含秋心底冷笑,更觉齿冷。
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隐下脸上的表情,章含秋的声音也小了许多,就像在害怕一样,“没,没有,二舅就是和我话了话家常,并无说其他,还问我有没有定下亲事,若是定下来了,外祖一家想给我添个箱,二舅还有事要去办,并没呆多久便离开了,这个,母亲也是知道的。”
吴氏知道了想知道的事,这时顺势便将话接了过去,“大姐儿没撒谎,夏家舅爷在大姐儿那不过呆了小半个时辰,也就一个拉家常的时间,若是真有事岂会不等你回来就离开。”
章泽天心里也是这么想,问过后心里更放心了,看她那怯弱模样烦躁的挥手赶人,“去收拾一下自己,都要定亲的人了还这么没担当,除了哭你还会什么?”
我现在是连哭都不会了,爹,章含秋福了一福,沉默着退了出去。
当然,在别人眼里就是偷偷哭着离开。
固有的印象是很难打破的,就算事实并非如此,也拦不住人往那方面想。
章氏夫妇虽说没有因这事起疑心,却也将章含秋看得更紧了,只要走出院子她便能感觉到身上多了几道视线。
没过几日,吴氏更是派了个妇人到她屋里来,“也是我疏忽,大姐儿都十三了,要是没有意外明年便要许亲了,你的绣活无需我操心,有些事却也要学一学,免得到时被人轻瞧了去,这是陈妈妈,最是懂那些事,你跟着她好好学学。”
这个人在梦里并不曾出现,当然,二舅也没有出现过,有些事,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章含秋没有推辞,很是欢喜的将人留了下来。
吴氏更感满意。
她送来的人当然不会真教章含秋为人妇该做的事,更不用说掌家之类,倒是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之类的话一而再再而三的教给了她。
她不曾有过半句反驳的话,逆来顺受的态度让妇人更不将她看在眼内,平日里在院子里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小姐,您这法子真有用,要是她整天在这里呆着,老奴就真是做什么都束手束脚了。”
知道汝娘最近在忙活什么,章含秋不但纵容着,还帮着打了不少掩护,一段时间下来居然也进帐了好几百两银子。
盘算了下屋里的东西,再进帐这么多应该不成问题。
再加上二舅给她的,到她离开章家时,手里应该能有差不多八千两。
去到一个地方过过小日子,足够了。
只是到时没个撑门面的男人,怕是会被人欺。
这也是她为什么非要等到年后天不这么冷了才有所动作的原因之一,多给自己一点时间,计划能更周全一些,也能给自己多一点机会,看能不能买到合适的家仆。
她想不到出门在外更多的事情,更多的不便,她只知道拳头大才是硬道理,这是哪个世界都通用的法则。
不甘也好,怨恨也罢,就算是想报仇,也得是在自己能安身立命的情况下才有可能。
“府里开始采买年货了吧。”
“是,小姐可是有东西要置办?”
章含秋摇头,“这段时间府里出进的人多,吴氏要管的事情也多,你趁乱去一趟莲溪寺,用心看看静一师太是个什么样的人,要是合适,你看看能不能拜托她帮忙买下几个人,要忠诚不会弑主,最好是小有身手的。”
“小姐,这样……没问题吗?”
“我想不到其他办法了,姑且一试吧,要是你觉得她不是值得托护之人便别开这个口,免得留下麻烦。”
“是。”
汝娘是个稳重人,知道这事极要紧也没有匆促行动,直到离过年只得半个月了才得着机会光明正大的出门。
章含秋惦记着这事,从她离开起便有些心神不宁,生怕事情不顺起了变故。
“姐……”
章含秋回神,看向在门外鬼头鬼脑的半大孩子,“家宝?怎么过来了?今日不要去学堂吗?”
说着话,章含秋边起身将他拉了进来,眼尾扫了眼外边,没人在。
怪不得家宝都到门口了也没人通传一声。
阿九要做的琐事多,汝娘一不在,她这边人手上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好在来的是家宝。
对这个异母弟弟,章含秋心情很复杂。
从始至终,那些事情里只有他是摘得出去的,要说章家的人里,对她最有感情的怕也是这个孩子。
拉着他在火炉前坐了,手心里冰凉的小手让她皱起眉头,“侍候你的人呢?怎么也不带个手炉出门?快要过年了,要是生病了可怎么好。”
章家宝咧着嘴听姐姐念叨,他从小就极敏感,谁对他真好,谁是在敷衍他他都一清二楚。
所以两个姐姐里,他一向喜欢实诚的大姐。
有时候心里甚至觉得遗憾,为什么大姐不是他亲姐,那滑头的二姐却是呢?不过也没关系,他长大后对大姐更好就是了!
“还笑,要是生病了娘灌你汤药可别哭。”
“不会生病啦,大姐,我饿了,你这里有没有吃的?”
章含秋忙起身去将桌上的糕点拿过来,这几天事多,饭点比以往要晚一些,阿九担心她饿着,每天都会给她准备一些,饿了的时候也能先垫巴垫巴。
看孩子吃得香,章含秋又给他倒了茶水来,边问他,“娘怎会没给你备着吃的?你的丫鬟呢?”
“娘在见管事,哪有时间理我,丫鬟求出门采买的管事娘子买东西回来,我趁她过去拿的时候跑出来的,过来的时候我见到她了,哼,她骗我,她见的根本不是管事娘子,是个男人。”
“你看清楚了?”
“当然,我还看了好一会呢!男人还抱了她一下,我都看到了。”
章含秋脸色沉了下来,吴氏放在儿子身边的丫鬟必是经过千挑万选的,贴身丫鬟还存了另一层意思,等家宝大一点,要是家宝看得上眼,丫鬟便会成为他的屋里人。
她想不通,跟着一个主子不比跟着下人强?
还是章家的水土能养出有心气的女人来,宁为穷人妻不为贵人妾?
看家宝的神情不像是愤怒,只有被欺骗的不高兴,不由得问,“家宝打算告诉爹娘吗?”
“为什么要告诉爹娘?”
章含秋斟酌着用词道:“那丫鬟是你的屋里人,现在背着你和别的男人勾达在一起,你不生气?”
章家宝红了脸,糕点也不吃了,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挣扎,没多会就做出了决定,坐得离姐姐更近了些,小声道:“大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能告诉二姐,也不能告诉爹娘。”
章含秋忍笑点头,“一定不说。”
013章私情
“我……我有喜欢的人了。”章家宝脸红红,眼睛亮亮的看着大姐,那模样分明是极想得到支持的。
因为有了喜欢的人,所以丫鬟背着他如何才不放在心上?
章含秋摸了摸他的头,配合的也压下了声音,“那个小姑娘是谁?”
“是,是同窗的妹妹,我见过几次。”
既是同窗,家世就不会差到哪里去,若是家宝一直有这心思,只要对方没有许亲以后未必没有机会。
只是,才九岁的孩子,知道喜欢的含义吗?
她要不是经历了梦中的一切,现在说起这个话题怕是都要脸红。
不期然的,章含秋脑海中出现齐振声的脸,心口猛然间被针扎似的痛。
“大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我不能喜欢?”章家宝看姐姐骤变的脸色也变得不安起来。
“不是,和家宝没有关系,是大姐……头有些疼,家宝,你记着大姐的话,要是过了很长时间还觉得喜欢她的话就要和娘说,让娘早早去提亲,不然她就要变成别人的了,知道吗?”
章家宝连连点头,将大姐的话记在心里,越加觉得大姐是对他最好的人,至于二姐,哼,“大姐,我告诉你哦,昨天我从学堂回来的路上见到二姐了,她和一个男人走在一起,虽然她戴着帷帽,可我认得出来。”
章含秋心头一紧,面上却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吃惊,“别胡说,俏儿还未许亲,要是被别人听了去岂不是要毁了她名声,再说俏儿又怎么会一个男人走在一起,一定是你看错了。”
“才没有看错。”章家宝鼓起腮帮子,很不满大姐不相信他,“我还偷偷跟了她好久,亲眼看着她回家来的,怎么可能看错。”
怪不得这些时日极少看到章俏儿,到她这里来的也明显少了,爱情的力量还真伟大!
章含秋垂下视线,不让家宝看到她眼中的愤怒,以她对章俏儿的迁就,若是一开始她直言要那个男人,她会不给吗?
一个面都未见过的男人,好歹她都不知,哪能和疼爱的妹妹相提并论。
可她不说。
在她婚前几日还天天欢天喜地的和她睡在一张床上,说着世界上最好听的祝福,软声软语的扬言要做给她撑腰的娘家人,姐夫要是敢欺负她的姐姐她要如何如何。
那时候,她心里是不是咬牙切齿的恨着她呢?
若是她真的爱那个男人,又岂能眼睁睁的看着男人身边的新娘不是自己?!
可她不但忍了,还表面功夫做得十足。
是不是就因为她先她一步占了新娘的位置,她才能下那个狠心置她们相伴十多年的感情不顾要她的命?
章俏儿,你好狠的心!
若是在我离家前你安份点,以后远远的离开了,以她想过安稳日子的心这口气未必吞不下去。
可现在,她要如何说服自己放下这一切?
爱或者恨,她如何放得下!
“大姐,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娘?”
章家宝的声音将她从满腔恨意中拉回来,稳了稳心神,勉强露出笑脸,“当然不能,你要是背着俏儿告状,俏儿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甚至不喜欢你,娘也会觉得你不维护手足,吃力不讨好的事不要做。”
章家宝想了想,点头,“对,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大姐,那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哦。”
“恩,我们两的秘密。”
两人相视一笑,一人真心,一人勉强。
章家宝一直呆到午时,两姐弟才一起去了主屋用饭。
吴氏向来不喜儿子和章含秋多接触,饭后自是不会允他还和章含秋赖在一起,催着他去做学问便将两人隔开了。
章含秋当没有感觉到,陪着吴氏说了会话就回了屋,边想着章俏儿的事,边提心吊胆的等着汝娘回来。
这一等,就到了天近黑时。
好在汝娘今日出门的理由充足,就是回来得晚些,吴氏也没有起疑。
倒是将章含秋吓了个够呛,以为她出了什么事。
“让小姐担心了,事情很顺利,您不用担心。”让阿九守在门口,汝娘随在小姐身后进了屋,不待小姐问起便主动起了话头,“莲溪寺就在城外,老奴先在城里转了一圈才出的城,原本早就可以回来了,哪想到事情那么巧,静一师太正发愁的一件事却正是小姐需要的。”
润了润嘴唇,汝娘继续道:“前不久静一师太救下来三个奴隶,说是救却也和买差不多,他们都有伤在身,因为一直没有好好处理导致伤口腐烂,性命危矣,也因为如此一直没有被人买走,奴隶主在带他们出城后原本是想杀了他们丢了这负担的,正好碰上出门的静一师太,将他们买了下来。
现在人倒是都无碍了,可是那毕竟是莲溪寺,总留几个男人在寺里也说不过去,寺里有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尼姑,静一师太担心出事,便想着另外安置三人,师太倒是有心放他们走,可他们脸上有奴隶印记,能走到哪里去?
老奴去看了那三人,都是瘦高瘦高的,面相却也端正,只要好好养一养,撑撑门面应该过得去,老奴想着这样的人很合适,便和师太说了,师太也和老奴交了底,说这三人的具体来历她不清楚,但是她观三人人品都不是那奸邪无情的,而且也都小有身手,再加上他们脸上的奴隶印记,用着也能放心,要是小姐您用得上,她便先找个地方将三人好好调理调理,小姐什么时候需要了去她那里领人就是。”
若真是如此,那就是大收获了,她现在最缺能用之人。
章含秋脑中迅速闪过无数念头,“你应下来没有?”
“老奴不敢擅自做主,只让师太先留着人,等回禀了您再给她准信。”
“你明天若再出门,吴氏会不会起疑?”
汝娘笑,“小姐您无需担心,师太知道您的为难之处,说若是您看得上这几人就不要去信了,她会将人安置好,若是看不上去个信就是。”
章含秋心中一暖,看样子这个师太和娘的关系很不一般,恐怕很早之前就知道她的存在了,且对她有一份疼惜存在,才会在这等事上这般为她着想。
汝娘将半枚铜钱从贴身处拿出来交回到小姐身上,“夫人留在师太那里的东西老奴也看了,没有现银,都是银票和一些值钱的首饰之类的,老奴估算了下,加起来应该值三四千两,再加上老奴手里的,足够您一辈子吃喝不愁。”
听到有这么多,章含秋却并不觉得高兴,反而有些忧心,“会不会让城主对娘心生不喜?”
汝娘听静一师太说了不少夫人的事,这会倒是笑开了,“师太告诉老奴,夫人在城主府很受宠爱,且还有个小公子傍身,不要说其他女人,就是追随城主多年的老人都高看夫人一眼,近几年城主府没有正主夫人,夫人虽然从不出面,城主却是将内宅交给她在打理,诺大个城主府,每日开支就不少,抠出来这么一点不会有人知道,师太说了,夫人很小心,不能庇护您长大已经是她的痛,绝不会再给您带来灾难。”
那上辈子,到她死时为何都没有收到这一笔娘亲攒下的私房钱呢?
或者,是她早就料到吴氏不会安好心,将这些留做她的退路?
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章含秋紧捏着那半枚铜钱低声道:“师太还有没有说其他事?”
“师太说您若有什么需要,只要是她帮得上的,她一定不会推辞。”
半晌后,章含秋才点头,“知道了。”
这日过后,章含秋和汝娘更小心了些。
将嫁妆处理得差不多后,汝娘也不怎么出府了。
直至过年,章俏儿都再没有过来这边院子。
每每在主屋看到笑逐颜开,一脸春光的章俏儿,章含秋都要用最大的自制力控制自己不失态。
这日又是如此。
忍了又忍,章含秋还是开了口,“俏儿,你好些日子没去我屋里了,你算算我们都多久没好好说话了。”
章俏儿笑脸一顿,旋即又堆满更多的笑,腻到她身边撒娇,“哎呀大姐,最近我不是忙嘛,这样好了,今晚我去和你睡吧。”
章含秋正想应下,吴氏便打了阻拦,“都多大了,还挤一个被窝,大姐儿,你别理她,俏儿,你是不是忘了明天还要随娘去舅舅家给表姐添箱?”
章俏儿顺着话就道:“对哦,我差点忘了表姐要出嫁的事,大姐,你看我真不是不想和你亲近,表姐出嫁,我总不能不去。”
“那明天行不行?”
吴氏还要说什么,章俏儿一口应下来,“好,明天我一定好好和姐姐亲近,大姐,不能生我气哦。”
章含秋这才露出高兴的神情来,又陪着说了几句才起身离开。
待人一走,吴氏立刻皱眉看向女儿,“不记得娘说过的话了?”
“娘,我当然记得。”章俏儿腻到娘身边挽着她的手,眼中初次有了不该这个年纪出现的深沉算计,“这段时间我和大姐确实疏远了许多,这样她会起疑心的,大姐那性子好哄着呢,娘你就放心吧,不会在大姐面前漏馅的。”
“你心里有数就好。”吴氏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柔声说着意义上并不那么温柔的话,“忍得一时,你就能得到所有,想想齐公子,你舍得将他拱手让与章含秋吗?”
齐振声的俊脸在脑海中闪过,章俏儿抿紧唇坚定摇头,“绝不。”
014章相见
次日,章含秋没有再主动提起,表情上却表现出了期待之色。
章俏儿拿了好一阵侨,到了晚饭后才抬着小下巴上前挽着大姐的手,“走吧,今晚我们一起睡。”
章含秋的欢喜显而易见,这让章俏儿更加满意。
吴氏这会也觉出女儿说的有道理了,比起疏远,将人拿捏在手心岂不更好。
这么一想,吴氏便露了笑,“知道你们姐两感情好,去吧,不留你们了。”
“爹,娘,女儿告退。”
章泽天微微点头,神情舒展,看着心情不错。
这个女儿唯一让他觉得满意的大概就是听话乖巧了。
洗漱好双双上床,章俏儿抱着汤婆子不撒手,眨巴着眼看着睡在外边的章含秋。
章含秋笑得温柔,“怎么这么看着我?”
“这不是好些天没和大姐睡一个被窝了嘛,这么近一看,觉得姐姐更漂亮了。”
“刚才也没给你吃糖,嘴巴怎么跟抹了蜜似的。”章含秋给她按了按被角,心里琢磨着怎么套话。
章俏儿眼神闪了闪。
在心里已经做出决定后,她好像有些无法心安理得的接受大姐对她的好了。
初知道娘的打算时她并没有心动,她自是知道嫁妆要多一些才会被婆家看重,但是爹娘疼她,等她出嫁时爹娘岂会不给她置办丰厚的嫁妆?
大姐的娘亲给她留了再多,她也没有什么感想,当时她还反驳了娘。
可是当那人在心里的份量越来越重时,她的心便偏了。
她可以不为财帛动心,可要她将那个人拱手相让,她不愿。
可是就因为如此就要那般狠毒的对大姐,她也有些下不来手!
要是……能让大姐自己放弃就好了,到时她再去求一求娘亲,让娘帮着寻一门好亲,她们姐妹两就都有好姻缘了,这样不是更好吗?
念头一转,章俏儿凑得更近了些,低声道:“大姐,你有想过以后的夫君长什么样吗?”
章含秋笑容一凝,若无其事的回她话,“这哪是我自己能决定的,你就是让我想我也想不出来啊。”
“你平日里就没有过一点想像?”
章含秋羞赧的红了脸,把头蒙进被子里不说话。
章俏儿一看有戏,哪会许她躲,兴奋的坐起来将被子一把扯开,两个人都露出半截身子,“肯定有是不是?快说快说。”
“快将被子盖上,会着凉。”章含秋忙扯过被子将两人盖严实了,鼻子以下埋在被子里,只露出眼睛在外面。
这样,她就不用装笑装得那么辛苦了。
“大姐,你别想糊弄过去,快说,不然我挠你痒痒了啊。”
“别,别,我说,我说还不行吗?”拉下被子的那一刻勾起嘴角,章含秋抿了抿唇,轻声道:“哪个姑娘不怀春,我肯定也想过的,高大英俊,笑起来很温柔,对我很好……大概就这样的吧。”
齐公子便是高大英俊的,笑起来也很温柔,章俏儿悄悄想着,一下子觉得心里头什么兴致都没有了,要是姐姐见到了齐公子,哪里还会相让给她!
娘说的是对的,要是不心狠一些耍些手段,有些人根本就不会是她的!
“俏儿,你呢?你希望你的夫君是什么样?”
章俏儿笑了,再不是之前哪怕是心有算计却依旧算真诚的笑,而是实实大大的多了层隔阂,“大姐,我们不愧是姐妹,连对未来夫君的想像都是一样的呢!”
要不一样才奇怪了,章含秋心头冷笑,她就是按着脑子里齐振声的模样形容的,那个男人若真有心对一个人好,能把人疼进骨子里,哄到天上去。
她曾有幸尝过那种滋味,也曾隔着阴阳见过他哄别人,体会深刻,永生难忘。
两人相视一笑,心思各异,不约而同的都淡了说话的心思。
“不早了,睡吧。”
“恩。”
章含秋很晚才睡着,脑子里各种片断交织,再想到罪魁祸首之一就睡在自己身边,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几次伸出手去想将人掐死在床上。
那太便宜她了,章含秋说服自己,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她一样死后会在阳世徘徊五十年,在那五十年里,她没见过一个鬼魂,一个都没有。
她得让她活着,活着才能体会到痛苦的滋味。
时间转眼便到了年关。
下过一场雪后,天气好了许多,风依旧是凉的,太阳高悬在头顶,没有多少热度,却让人心情愉悦。
章家亲戚不多,以章泽天现如今的地位,只需在家等着其他人上门拜年即可。
初一不出门。
初二,除章含秋外,章家人都去了吴氏娘家。
往年章含秋也会去,今年她将自己折腾一番,成功将自己折腾病了,不用她开口,章泽天便一脸不高兴的将她留了下来。
章俏儿早就跑得不见人影,倒是章家宝很是担心的安慰了姐姐一番,还承诺会给她带好吃的回来。
“小姐,您就是不愿意去装装病就好了,何必真病上一场。”看小姐鼻头都撮红了,汝娘心疼得不行,“老爷那心都偏得没边儿了,您病了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还怪您病得不是时候,您可是他的嫡长女。”
“在他心里章俏儿和家宝才是嫡子女。”面不改色的一口气将黑糊糊的汤药喝尽,推开汝娘端着糖罐子的手,和心里的苦比起来,这点苦算什么。
“小姐,您吃点糖压一压,水是不能喝的,免得冲散了药性。”
“放着吧。”不想掰扯这点事,章含秋转了话题,“你问过阿九没有?她愿意随我离开还是留下来?”
汝娘将糖罐子放到小姐手边,回话道:“老奴琢磨着我们还要在章府呆上好一段时间,不敢将实情告诉阿九,就敲了敲边鼓,说小姐您要是嫁人,她愿不愿意跟过去,她想都没想便点头,说她是您的丫鬟,当然是您在哪她跟去哪。”
意料之中的答案,章含秋依旧觉得心头温暖,“你拿五两银子给她,让她去买身新衣裳穿,记得避开那对母女。”
“是。”别说是身粗布衣裳,五两银子都能买锦袍了,虽然觉得小姐给得多了些,汝娘到底也没说什么。
“过几天府里人客多,你逮个机会将要带走的东西送去莲溪寺,到时我们离开时只要带着银子即可,顺道看看那三个人如何了。”
“是。”汝娘应下,犹豫了下,又问,“这事……不和夫人说一声吗?”
“不用,静一师太不会瞒着她这事,但是静一师太不会知道得太详细,我娘……朦朦胧胧的知道就行了,这点事,我担得起,她在城主府并不轻松,汝娘,我不能那么自私,她不止我一个女儿,还有个儿子,我失了她的庇护不会如何,我那个弟弟失了她的庇护却有可能被人吃了。”
汝娘心疼这样懂事的小姐,“您……认那个弟弟?”
“他若是认我的话我自然认他。”那个孩子她是见过的,在梦里,长得和娘不像,浓眉大眼,板起小脸教训人时很像那么回事,对娘很孝顺,娘将他教得很好,她不知道现在他知不知道有个姐姐,但是在她死后他是陪娘去给她上过香的。
这样的弟弟,她想认下。
接下来几天,章家中门大开,客似云来。
章含秋偶尔会和章俏儿一起被叫去给客人见礼。
初六这日,小梅又来相请了。
章含秋没有多想,换了身新衣裳便随着去了。
她怎么都没想到来客是他!
齐振声!
和梦里所见一模一样的英俊眉眼,这是他少年时的样子。
她见过他青年时,壮年时,甚至老年时的模样,不得不承认,他的皮相占尽优势,就是到老了也是儒雅的。
不能怪她在初见时便将心交了出去,任他践踏。
这样一个人,明明做尽了肮脏事,却还能养出儒雅的气度来。
心里天翻地覆,章含秋面上半点不显,对着爹娘屈膝行礼,“爹,娘。”
吴氏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又看了眼捏紧了拳头,眼现不甘的女儿,满意的笑了,“大姐儿,还不快给任先生见礼。”
任先生,名任重,齐振声的恩师。
因为有任重才有齐振声的一切,说是他的恩人都不为过。
事实上,齐振声一直都极孝敬他,任重死时他去做的捧灵孝子。
眉眼低垂,章含秋朝着任重盈盈一礼,“任先生大安。”
任重笑得真心实意,“这一礼我受得,以后说不得……哈哈,快起快起,振儿,还呆站着干什么,给你章妹妹见礼啊。”
齐振声收回落在章俏儿身上的视线,打量垂首站在自己不远处的女子。
长相如何尚不知,只是这木头桩子一样的性子和俏儿妹妹差远了,一想到以后相处的画面,齐振声的神情更淡了几分。
在师父催促的视线下推手一揖,“章妹妹。”
章含秋依旧垂着头回了一礼。
外人只道她害羞了,却不知她是不想在齐振声面前露了马脚,这个男人太聪明,她没把握在他面前能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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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章布置
“章家可有两个女儿,大姐是章妹妹了,那我呢?”章俏儿娇俏的抬起小下巴,视线在章含秋的身上扫过,最后似嗔似怨的落在齐振声身上。
不管在哪里,带着点小任性又娇气的姑娘家都是受欢迎的,尤其是在长辈以及心仪的人面前。
章家二女儿向来娇气,所以在场诸人皆不觉得这态度有何不对,任重更是大笑出声,“可不,章家还有个二姐儿呢,振儿,你准备怎么称呼呢?”
齐振声眼神微闪,“那便叫小章妹妹如何?”
这个称呼一出,无人反对。
虽然齐振声更希望喊俏儿妹妹,但他知道若是他这般称呼,不说章含秋会不会觉出不对劲来,就是章家人都会觉得他轻浮,对他的印象要大打折扣。
这于他的打算不利。
章俏儿却还是有些不甘,正想再说点什么捣乱一翻忽觉后腰一疼。
低头看去,对上娘亲警告的眼神顿时冷静下来,忙往大姐的方向望去,幸好,并没有让大姐发现什么。
咬唇撇开头,章俏儿满心委屈,虽说这婚事是定给大姐的,但是大姐今日才和齐公子见面,她却早就和齐公子见过面,真要论起来,明明是她占了先机的。
齐振声看她如此很想上前去安慰,可是……
视线落在从始至终就没有抬过头的章含秋身上,齐振声一阵心烦意乱。
几个大人说得开怀,除了一直在观察齐振声的吴氏,没人发现他眼底的不耐以及厌烦。
如此,便好,吴氏想,这样有些事就能往下做了。
这件事里要是没有齐振声的加入可完成不了。
既能抱得美人归,又能白得一大笔嫁妆,但凡那个男人有一点野心就能成。
只是她还得瞧瞧,他有没有那个胆子。
任重和齐振声在章府用了午饭才离开。
章含秋抬头扫了一眼屋内,果然没有看到章俏儿在,心里哪还能不明白她的去向。
向爹娘告退回屋,章含秋挥退阿九,独自一个人进了房,摸索着将门合拢在身后,蹬了鞋子爬上冰凉的床,扯过被子将自己埋在里边瑟缩成一团。
好像这样,心就能暖起来。
他们,当她无知无觉吗?
在她眼皮子底下尚如此肆无忌惮,在她没有看到的地方呢?是不是都……
既然如此相爱,为何不直接挑明了,将议亲对象换成章俏儿?
吴氏是章俏儿亲娘,绝对不会拦着她女儿的大好姻缘,爹向来疼爱俏儿,只要她去缠一缠撒个娇,再有吴氏在一旁吹枕边风,这事怎可能不成。
现在都还没有下定,明明一切皆来得及。
齐振声,你不是我后娘,我和你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也绝不会拦了你的路,为什么你要和吴氏联合起来夺我性命?就因为我曾经将心交给你了吗?我对你的爱,不止不能让你多怜惜我一分,反倒成了催命符?
如何原谅,你们让我如何原谅!
要怎样,我才能说服自己不和你们计较!
要怎么做,我才能让心里不再有恨!
我不想恨你们,恨你们便要天天想着你们,我不想,一点也不想你们出现在脑子里!
汝娘从外回来,便看到阿九一脸担心的守在小姐门前,忙走近了问她怎么回事。
阿九看到她恍如见到了救星,低声急急道:“今日任先生带着齐公子来府里拜年了,小姐见了人后好像不是很高兴,回来就将自己关在屋里了,汝妈妈,您快进去看看。”
“和小姐议亲的齐公子?”
“是。”
汝娘并没有立刻进去,拉着阿九离门远一些低声问,“齐公子表现是不是有不妥?”
阿九想了想,摇头,“婢子站在门口处,看得不是很仔细,只是……小姐进去后一直都没怎么说话,倒是二小姐和齐公子说了不少,婢子觉得……觉得……”
“痛快点说。”
“是。”阿九咬了咬唇,压着声音说出自己的感觉,“齐公子都没有主动和小姐说过话,就是长辈要求的时候也是不冷不热的,倒是和二小姐说话时神情要好许多,还对二小姐笑,婢子觉得……二小姐和齐公子太熟了些,不像是初次见面的人。”
汝娘面色黑沉下来,要是之前,小姐懵懵懂懂的自是感觉不到这些,可是小姐自那天做了恶梦过后表现便大异于常,变得聪慧又极有主见,那两人若真有异常,又如何瞒得过小姐!
“这些话都烂在肚子里,不要再被第三人知晓。”
“是,婢子不敢。”
从莲溪寺回来的愉悦心情再不复见,汝娘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环眼一扫,便看到了床上拱起的那一团。
顿时眼底泛酸,手伸出去几次终是没有将被子扯开。
“小姐……”
等了好一会,被子里都没有动静。
就在汝娘打算退出去保全小姐的面子时,被子掀了开来。
没有满面泪痕,眼睛也不见红肿,只是,汝娘心惊的发现小姐的眼神又淡漠了几分。
“汝娘,我想泡泡脚,你去给我打点热水来,要烫一点的。”
“是。”汝娘带着满腹担心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坐得笔挺的人,心疼得无法言表。
水很烫。
汝娘刚想再兑一点凉水,就看到她的小姐扯了足衣将双脚放了进去。
“小姐,烫……”
拦已经来不及了,汝娘一心急,便弯腰用手去捞,碰到水的时候烫得她口里嘶嘶的吸气。
可饶是她动作快,白嫩小巧的纤足也在一瞬间烫成了红色,冉冉冒着热气。
将一双脚捧在怀里,汝娘哽咽着责备,“烫着了疼的是您自个儿,谁也分担不了您的痛,更惩罚不了别人,小姐,您这又是何苦。”
章含秋知道脚应该是疼的,可这一刻,她木木的一点也感觉不出来,而且,“我不是作贱自己,汝娘,我就是觉得冷,想泡泡脚暖暖自己……”
汝娘心里酸胀得厉害,索性也不再说什么,仔细的将小姐的脚看了后暗暗庆幸自己的手脚不算慢,刺痛肯定是有点的,好在烫得并不严重。
“老奴给您抹点药,天冷,伤都好得慢,等您缓过来了就能感觉到疼了,老奴一会去和章夫人说一声,您这几日哪都别去了,在屋里养一养吧。”
“也好,你就和她说我咳嗽又厉害了就是。”
小姐是担心若说是泡脚烫伤了,吴氏会责备于她院子里的人吧,汝娘低声应下,从没有一刻这般希望小姐能快快离了这章府,不用面对那一屋子恶心人。
以前不知夫人还活着,小姐也被吴氏哄得团团转,她什么想法都不能有,只能紧紧跟着,想尽办法保全小姐。
可是现在小姐自己有主意了,外面还有夫人给留了路子,她们身边也不缺银子,便是离了章府又如何?
抹了药,脚上清凉凉的,章含秋这时候倒觉出疼来了。
不由得暗骂自己真是蠢得没边,她这是在和谁过不去呢?除了自己受疼,让真心爱护她的人难过,哪能伤了别人一分一毫!
真蠢!
“汝娘,我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您能想明白就好。”将足衣小心的穿上,汝娘侧头抹了抹眼睛,将这事揭了过去,说起今日出门的收获来。
“静一师太说前日夫人才去了莲溪寺,她将您的打算告诉夫人了,夫人说您若是拿定了主意她便不会拦着,只是若碰着了难处一定要让她知道,她就算不能立刻去到您身边,也一定不会置之不理,夫人还拜托静一师太帮着多买几个得用之人,女子孤身在外容易被人欺了去,若是没人护着,她不放心。”
泛着冷的心终于是暖了一些,章含秋微微点头,眉眼间的煞气消散许多,“娘还有说什么吗?”
“夫人还说她不能做得太多,那样反倒会暴露了您,您若是没有决定好去处,不妨往东边走,世道有乱的迹象,东边会亭城是周边几城里目前最安稳的地方。”
结合一下自己脑子所知的东西,章含秋点头,她娘没有说错,周边几城里会亭是最安稳的地方,就算到最后梁国亡了,会亭也只是小乱了一番便稳定下来。
会亭城的城主说起来还是她比较佩服的人,有大能耐,却不背主。
梁国亡后他稳定了人心后便致仕了,隐约记得当时他好像还在壮年。
比起她爹,比起齐振声,那人已是太有风骨。
“那三人怎样了?”
“伤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老奴和他们说了几句话,虽然话都不多,却都是一口官话,按理能说一口流利官话的人应该不至于沦落至如此程度,老奴有些担心他们的来历。”
“静一师太不是说了她没能查到他们的来历吗?我们现在正是需要用人之际,先助我另立了门庭再说其他,若是他们真的有问题,到时再给他们一个自由身就是。”
汝娘一想是这个理儿,索性说起了其他,“离开前老奴和静一师太提了提,要是可以,请她帮忙留意看看能不能买几个有力气的妇人,不说要多厉害,只要在遇事时能挡一挡就行,师太一口就应承下来了,老奴已是没什么念想了,您却正是花骨朵的年纪,买来的人要用着也需防着,没了长辈撑门庭,最易招人闲话,可不能给您以后议亲带来麻烦。”
议亲,章含秋冷冷的扯了扯嘴角,有齐振声这样的人在前,她哪敢再嫁人。
自己当家做主一辈子,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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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章不忍
月升日落,转眼已是二月。
又是一场大雪过后,天气渐渐转暖。
化雪的时候最是难受,滴滴哒哒的,到处都是水,出屋一趟鞋面都湿了。
章含秋以前不爱出门,现在却是不能出门。
她和齐家公子的事已经小定了,只等天气再好一点便正式下定。
随着时间越往后移,章俏儿的焦躁越加显而易见,每日无可避免的几次见面,眼神也越加不善。
每每见着,章含秋都微笑以对,带着点小甜蜜和小羞涩,将她气得更加没有好脸色后心情倒是好了许多,偶尔会忍不住想,那时候,她究竟是有多迟钝才会感觉不到章俏儿对她的不喜!
倒是吴氏对她越来越好了,几乎到了虚寒问暖的地步。
章含秋小心应对着,恰到好处的时不时娇羞一下,手里的绣活更是没有丢下过,不管吴氏什么时候来她院子里,她都在飞针走线,将吴氏的戒心放到最低。
三月十七,章含秋满了十三岁。
三月十八,齐家正式来人下定。
琐事自有吴氏去应对,章含秋在自个儿院子里面都没露。
阿九上前低声汇报,“小姐,刚才二小姐在门口站了一会又走了。”
章含秋动作顿了一顿,“当没看到就是。”
“是。”
这些时日足够章含秋将阿九观察个透,眼看着她离开的日子就要到了,她也不打算再藏着揶着。
示意她关门坐到自己对面,章含秋放下了绣活。
“阿九,你可愿随我离开章府?”
阿九面露疑惑,“小姐,婢子是您的贴身丫鬟,您以后成亲婢子自然是要跟着的。”
“不是嫁人,是离开章家。”
“可是您才许了亲……”
“与我何干。”章含秋摆弄了一下衣袖,“若是你不愿意跟我离开也没关系……”
“小姐,婢子当然是愿意的。”阿九急急打断小姐的话,“只是婢子的卖身契还在夫人手里,若是婢子跟您走了,夫人是可以报官来拿婢子的,到时您怕是也会有麻烦。”
这是章家人会用的手段,章含秋又岂能想不到,起身到梳妆台的抽屉里将一张纸拿出来放到她面前,“我早几天便从吴氏那里拿出来了,她知道你是一定要随我出嫁的,并无留难,阿九,这张卖身契我暂时不会还给你,等将来你嫁人时我便将这东西烧了,还你一个自由身。”
为人奴婢者,谁不曾幻想过有朝一日重得自由身,现在虽然还只是一个承诺,阿九也已经高兴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没了这张卖身契她也愿意侍候小姐,可是这和必须侍候小姐是不一样的,一个是自愿,一个是不得不。
“先不急着高兴,我要是离不了章府,我们的日子都不会好过,这几天你多留意,看能不能找到好机会,表现得也要和平时一样,不要露了馅。”
“是。”
几天下来她们还没有找着机会,章家宝沉着一张小脸疾步进来,将跟着他的丫鬟远远甩开。
“家宝,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章家宝不回话,对着屋里多余的人直挥手,“你们都出去。”
看到小姐点头,阿九带着三公子的人全退出房间,临了又留了个心眼,没有将门关严实,里面的人说什么外面的人都能听到。
章含秋亲手给章家宝倒了杯温茶,又将自己的糖罐子打开往他面前推,“刚下学吧,饿不饿?先吃点蜜饯垫一垫。”
章家宝有些恹恹的,捏了一颗扔进嘴里嚼得不是很带劲,和平时判若两人。
章含秋觉得好笑,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能被什么事气着,还不是孩子之间的玩闹。
在他身边坐下,给他理了理衣领,看他嘴里的吃完了,又捏了一粒送到他嘴边。
章家宝摆出一脸给你面子的神情咬下。
章含秋更想笑了。
这个家里唯一让她在乎的就是家宝,这时候便哄道:“和大姐说说为什么生气。”
章家宝闻言刚好了一点的情绪又低落下去了,将蜜饯吞下去后伏到桌几上侧头看着姐姐,瓮声瓮气的道:“大姐,二姐最近是不是常不在家?”
章含秋笑容淡了下来,“怎么问起这个?”
“大姐,你就说是不是吧。”
抿了抿头发,章含秋撇开头,“她许久未曾来过我院子里了,除了饭点时能见着,平时根本就见不到人。”
“坏死了……”章家宝小声的骂,看着大姐一脸的欲言又止。
“好了,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别这个样子,恩?”
“大姐,你有一件浅粉色花袄是不是?”
章含秋点头。
章家宝见状咬牙继续道:“我今日回来时见着有人穿了件和大姐你那身一样的衣服,带着帷帽,又是和齐家公子一起,看身形一开始以为是你,叫了一声你没应,便想着应该是我认错了,可齐家公子是和你定亲了的,却在大街上和别的姑娘走在一起,我生气,就想去质问他,哪想到我才追上去便听到那女人说话了,居然是,居然是……”
“是二姐儿?”
章家宝瞪眼,“大姐你知道?”
“我不知道,只是看你这般不好开口,应该就是二姐儿了,要是其他人你哪会这么为难,我猜的对不对?”
章家宝点头,表现得比章含秋本人还难过,“大姐,二姐怎么能这样,那是你的未婚夫,该站在齐振声身边的是你,怎么能是她,还穿了一身和你一模一样的衣服,不知内情的人还当那是你。”
心里早有预料的事,章含秋心里却依旧不好受,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摸着弟弟的头道:“我们家宝长大了,知道心疼姐姐了,没白疼你。”
“大姐,你别这么笑,我看着难受。”男子头摸不得,章家宝五岁的时候就不许人摸他的头了,可这会却不躲不闪的任章含秋摸,生怕姐姐太伤心会哭,心里把那没良心没廉耻的二姐骂了个底朝天。
“大姐,你别怕,我去告诉爹娘……”
“不行。”章含秋打断他的话,那两个人她指望不上,倒不如她抓着这机会从中做点文章,“家宝,这事你别管,俏儿是你亲姐姐,你要是帮了我害了她,她会恨你一辈子,大姐知道你是心疼我,大姐也知道你希望我们姐妹不要吵架,大姐都知道,放心,大姐会成全他们的,齐公子再好,心不在我这儿也没用,倒不如,倒不如……”
章家宝从来都知道大姐是个绵软性子,对家人是一门心思的好,什么都不争不抢,二姐却是见着好的就想据为己有,每当这时候大姐就总是让着她。
若是其他东西让了就让了,无伤大雅,可是这件事不行,这关系到大姐一辈子。
他是还有很多事不懂,可他懂的也很多。
至少他知道一个女人被退了亲会被人说闲话,以后再要议亲会困难许多。
他大姐这么好,凭什么男人要让给二姐,最后还要她承担苦果?
“大姐,你别怕,以后章家是我的,二姐只要还想要娘家给她撑腰就不敢对我怎么样的,我去和爹说……”
“家宝乖,先不要和爹说,等我先去问问俏儿,若她和齐公子是两情相悦,我们就不要棒打鸳鸯是不是?要是家宝担心以后我嫁不掉,那家宝就养着大姐一辈子好不好。”
“养就养,在家里还不用担心婆家对你不好。”
章含秋笑得真心实意,该说歹竹出好笋吗?以她爹和吴氏那样的为人居然生出了家宝这样真性情的孩子,真不知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份。
章家宝虽然嘴里说得狠,到底念着姐弟之情没有将这事揭穿。
晚饭后,当着章家宝的面,章含秋温声道:“俏儿,我们去说会话吧。”
章俏儿摇头,“改天吧,明天我约了小姐妹去清源寺,今儿要早些睡。”
章泽天眉头皱起,脸露不悦,吴氏忙道:“老爷,妾身都问清楚了,俏儿是和苏家刘家以及任家的姑娘一起去,跟去的丫鬟婆子护院不会少,咱们再多派一些人跟着,出不了事,能和那几家走近也是好的,您说是不是?”
一听说是和那几家,章泽天便缓和了脸色,微一点头便不再过问了。
章含秋接话道:“娘,清源寺远了些,一天怕是赶不回来……”
看她这般为女儿着想,吴氏看她的笑容里难得的没有其他意思,“所以俏儿她们会在那里过一夜,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的。”
章含秋不再扯着这事不放,而是道:“那等俏儿你回来我们再好好说说话。”
想到明日会同去的人,章俏儿眼神复杂的点头。
回屋后,章含秋将汝娘叫进屋里,把事情和她说了,“同行的有任家姑娘,依我猜测齐振声一定会同行,以他的任家的关系倒也让人挑不出错来,汝娘,二舅有没有消息?”
“二舅爷没有消息。”汝娘心里一动,“小姐您是想让二小姐和齐公子……”
章含秋点头,眼底眉间全是煞意,“不是两情相悦吗?我成全他们,只是成全的方式由我说了算,你明天想办法去一趟莲溪寺,让那三人悄悄跟去,逮着机会将那两人的私情抖开,至于要如何做,汝娘你想好了告诉他们。”
“小姐,这太冒险了!”
“我忍不了了。”章含秋全身都开始发抖,“我忍不了了,只要能让他们得到报应,就算我要付出代价又如何?陪上性命我都认。”
ps:古代孩子懂事早,十三四岁便嫁人了,十几岁当爹妈的更是普遍,所以,请不要纠结一个十岁的孩子有这种强大的思维,他们受的教育不一样!
另外,公众章节没办法定时发文,有时候白天事多电脑都碰不到,最近作者后台又老进不去,烦得我都要吐血了,以后我会尽量白天发文的。
017章算计
汝娘心中大恨。
一个是有婚约在身之人,一个明知对方是自己的姐夫却还贴上去,不知检点,不知廉耻!
这样的人,如何配得上她家小姐!
“小姐,您不要气着自个儿,老奴明天出去做些安排,毁名声可比护名声容易多了,您就等着瞧吧。”
对,她不能为了那样两个人气着自个儿,章含秋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情绪总算是平复了些。
一冷静下来,她便想起来要问,“汝娘,你打算怎么做?”
“容易得很。”汝娘沏了茶过来放至小姐手里轻声道:“老奴虽说现在是不中用了,可也曾年轻过,知道心里惦记一个人却不能常在一起是什么滋味,那时候啊,老奴成日里就想着去哪里可以见着那个人,哪怕是远远瞧上一眼也是好的,二小姐和齐公子现在的关系可以说是偷来的,那种恨不得日日粘在一起的感觉只会比老奴当初更甚,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远离了武阳城哪会不腻在一起,只要在他们后面跟着,老奴相信要找出机会并不难。”
章含秋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感情这事上是半点不想去想了,听汝娘这般说便觉得挺好,“那就这般做吧。”
“是。”
侍候着小姐睡了,汝娘去将高柜靠里放着的包裹打开看了看,确定东西都没有异常后才轻手轻脚的离开。
东窗事发之际,必是小姐动手之时,她们不会在章府呆多久了。
一想到要做的事,汝娘心跳得有些快。
按住胸口半晌,汝娘神情坚定丝毫没有动摇。
小姐性子柔善,从不是主动惹事之人,是那些人伤小姐在先,就算要承担什么后果也是他们活该,与小姐无干。
对,就是如此。
次日一早,章含秋去往主屋时便不见章俏儿了。
耐着性子用了早膳,又陪着吴氏说了会话才回了屋。
汝娘已经去了莲溪寺,等待让她坐立难安。
好在午时不到,汝娘便回来了。
“如何?”章含秋右手掐着左手虎口,眼中难掩紧张。
“三人都跟上去了,那三人都不是蠢笨的,知道该怎么做。”赶了个来回,汝娘又饿又渴,看着桌上的茶水忍不住吞咽了口口水。
章含秋见状,忙将自己的杯子推过去,又走出门去唤了阿九拿些吃的来。
汝娘实在是渴得厉害了,一口就将茶饮尽,自嘲道:“老奴真是不中用了。”
“若是汝娘都不中用,我这个寸步难行的该如何说。”章含秋笑了笑,说回之前的话题,“静一师太没打听?”
“师太将三人安排在了城外一户民居里,她并不在那里,这次的事没有惊动她。”
“这样也好,出家人慈悲为怀,这事上我却不想慈悲。”他们当初若是对她有半分慈悲,又如何下得了那个狠心?!现在,她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
一个白天一个黑夜过去,章含秋眼皮子底下都黑了,看着精神不大好。
一大早的,章泽天看着她这病病弱弱的模样格外不顺眼,当着一屋子丫鬟婆子的面丝毫不留情面的冷声斥道:“从明儿起你就在自己院子用早膳,不用过来了,这副鬼样子不知情的还当我们怎么着你了。”
章含秋心头一痛,这就是她的父亲,她的亲生爹爹,但凡对她有一点点舔犊之情又如何能说出这般无情的话。
“爹!”章家宝不高兴的撅起嘴,又因为对方是自己爹爹而不敢说更多。
吴氏虽然恨不得一辈子都不要见着章含秋,可装了十余年的贤妻良母,又岂会愿意在这时候破功,当下便道:“老爷,大姐儿不过是担心俏儿一个人在外面没睡好罢了,平日里也没有如此,您别生气。”
章泽天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章含秋起身福了一福,低头哑声道:“女儿有些不舒服,先行告退。”
“大姐儿……”吴氏唤了一声,看丈夫一点什么表示也没有,眼底闪过喜意,便也不再留人,对着丈夫软声劝道:“大姐儿向来听话,您今日这话却是重了,更何况她是独坐一桌,您若不喜,不看就是,何用如此。”
“用饭吧,一会你让伙房给她送些吃的去。”
“是。”
章家宝眼睁睁看着大姐走远,心里难受得不得了,眼神在饭桌上一扫,抓了两个饼跑了出去。
“大姐……”
章含秋回头。
“大姐,这个你吃。”掰开她的手将饼放进去,章家宝抿了抿嘴,声音低落了几分,“大姐,你别难过。”
生身父亲在她心上插了一刀,追出来的孩子努力想弥补,可是伤口那般大,还在潺潺流着血,如何能堵得住。
章含秋一手拿着两个金黄的饼,一手捏了捏孩子的白嫩脸蛋,“好,大姐不难过,快去用早点,一会还要去学堂。”
“恩,下学了我就回来陪大姐。”
“好。”
阿九伸手要将沾着油的饼接过去,章含秋摇头,自己拿着一路走回去。
“找两张油纸来。”
“是。”
亲手用油纸将两个饼包起来,又将汝娘藏着的包裹找出来找开放进去,章家一的切她都不想要,也不想带走丝毫,可这两个饼,却是她对章府的最后一点念想。
以后不管她心里如何恨,她都会努力记着,章家她还有个弟弟,那个弟弟对她很好。
那个弟弟说要养着她,不让她被婆家欺。
那个弟弟会因为他的亲姐姐对她的伤害而跳脚生气。
那个弟弟在看到她难过后会追出来安慰她。
她都记着。
没多久,吴氏亲自带着人给她送来了热乎乎的早点,看到她红通通的眼睛一点也不意外,抓着她的手好一通安慰后,允了她中午在自己屋里用饭。
一直到下午申时一刻,章含秋才出房门,这还是因为一直盯着大门的阿九回来告诉她章俏儿回来了。
妹妹回来了,去迎一迎才能更显她的姐妹情深不是?!
看着神情慌张的章俏儿,章含秋心下冷笑,过程如何她不知,现在看来也不用知道了,章俏儿的神情说明一切。
摆出欢喜的神情,章含秋快步上前,“俏儿,你回来了,玩得还开心吗?”
正悄声说着什么的母女两人神色本就难看,这会更是挤都挤不出笑脸来了,章俏儿勉强扯了扯嘴角,叫了声大姐。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昨晚没休息好吗?”章含秋拉着她的手柔声问。
章俏儿像被火烧一样缩回手,掩饰似的呵呵笑了几声,“我,我有点认床。”
章含秋打趣她,“以后要是成亲可怎么好?将你的床拆了去做婚床?”
“拆就拆……”话才起了个头便被吴氏一掐给掐断了,揉着侧腰,想着从昨晚到现在的提心吊胆,章俏儿眼睛一红跑了出去。
章含秋‘目瞪口呆’的的看着章俏儿的背影,不解的问吴氏,“娘,俏儿怎么了?”
“没事,你来之前被我说了几句不高兴了,不用理会她。”吴氏三言两语解释了,强笑了两声又道:“大姐儿,你现在精神看着还不太好,晚上就不要过来用饭了,免得你爹爹又训斥你,晚上好好歇着,姑娘家就要精精神神的才好。”
章含秋神情低落下来,闷声点头应下,动作明显的看了屋子里的刻漏一眼便忙告退离开。
落在吴氏眼里却是怕极了老爷,心情顿时好了两分,疾步往女儿屋里走去。
章俏儿正伏在床上掉眼泪,见着母亲进来也没起身。
“出了事就知道哭,娘当时是怎么叮嘱你的?我就不该同意你们一起出去。”
章俏儿也急了,“您就知道训我,快帮我想想办法啊,要是事情传开了我以后可怎么见人。”
“你也知道不能见人。”吴氏瞪着她,气她的不争气,却又不能不管她,真要说起来她还是这事的推手,“你细细和我说说当时还有哪些人在。”
“还有另外几家公子,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巧他们也相约去了清源寺。”章俏儿咬唇,想到当时的情景还是有些羞恼难当。
清源寺有两个放生池凡是贵族都知道,她早就想好了,去了清源寺后就和振哥去里边那个,那里去的人少,就算被人撞见了也无妨,有的是理由遮掩。
是她粗心了,只想着后面没人跟着,自己又戴着帷帽,胆大包天的想和振哥亲近便挽住了振哥的手,哪想到后面是没人跟着,可那个放生池是有休憩之处的,那会正有几家公子在那里休息。
佛门清静之地,他们没有如往日般喧哗,害她还以为没人……
就那么巧的被看到了!
要只是如此也就算了,她特意做了几身和大姐一模一样的衣裳,身高也和大姐差不多,只要不撩起帷帽就没人会知道她是章二小姐。
可是她明明不过是低了下头,平时戴得牢牢的帷帽怎么就掉了呢?大姐不怎么出门,认得她的人不多,可她却是常参加小姐妹之间聚会的,而那几个公子里有一个来自许家,许家和苏家是姻亲,偏偏就和她有过几面之缘,还不就认出她来了。
当时他一句怎么‘小姨子随姐夫出来游玩’燥得她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若只是打趣一番也就算了,她最怕的就是事情传出去,要真是……
018章偏心
章俏儿越想越怕,扑到吴氏怀里大哭,“娘,怎么办,怎么办。”
吴氏用力拍了她背一下,又气又怒,“蠢东西,要是事情传开了你名声没了,我这些年的苦心也都白费了。”
章俏儿只是哭。
吴氏揉了揉额头,“你先别急着哭,告诉娘都是哪几家公子?”
“许家,姜家,魏家,还有吴家。”
魏家……吴氏变了脸色,要说其他三家都还好,老爷和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不是无法可想,可魏家却是两面派,和谁的关系都好,却没上任何一艘船。
要是他真将这事抖出去了……
不,就算魏家也是同一条船上的,事情也瞒不住,他们都是半大孩子,哪能守得住口,这事就算不传得满城皆知,贵族圈子里却是瞒不住的,以后俏儿还怎么许人家?
不行,在事情传开之前就得先将问题解决了!
一想到自己谋划这许多年,最后却功亏一篑,吴氏就恨不得给女儿几巴掌。
她个不懂事的,要是能多忍一忍,夏薇留下的那大笔嫁妆就都是她的了,更不用说夏家二舅爷登门时还说了章含秋出嫁时夏家要来添箱。
夏家只是一贱商,别的不多,就银子多。
贵族皆看不起贱商,可人活着什么不得要银子?老爷这些年进帐多,可出去的也多,章家怎么说现在也是贵族,表面功夫还得做,家里远不如外人看到的那般宽裕。
若是倾力给俏儿大手笔置办嫁妆,那家宝呢?他现在还在进学,以后必是要走仕图的,到时处处需得打点,还要给他娶媳妇,哪里能缺得了银子?
要是不能将章含秋的东西谋到手,俏儿以后的日子哪能过得松动!
这个蠢家伙!把她的计划全给毁了。
恨不过,吴氏又重重打了章俏儿几下。
看母亲是真恼了,章俏儿不敢再撒娇,低头叭哒叭哒的掉眼泪,看着格外楚楚可怜。
“你这段时日不许再出门。”
“那振哥那里……”
“叫齐公子,人家现在还是你姐姐的未婚夫,大姐儿都没叫得这般亲密,要是被人听了去你还要不要做人?”
章俏儿知道母亲正在气头上,也不敢顶嘴,可是又实在关心齐振声那里,眼巴巴的看着吴氏。
吴氏被看得软了心肠,叹了口气道:“事情都到了这地步,当然不能再放任齐振声和大姐儿成婚,大姐儿那里问题不大,她向来什么都让着你,倒是你爹那里……”
“爹向来疼我,一定会同意的!”
吴氏瞪她一眼,“这牵扯到家风问题,齐振声原本是大姐儿的未婚夫,你却和他搅和到一起去了,你爹再不喜大姐儿这事上也不会轻轻放下,不然以后家宝要怎么和人议亲?你就想着自己,有没有想过你弟弟?没了娘家兄弟撑着你,就算你达成心愿嫁给了齐振声,以后的日子又能痛快到哪里去。”
一扯到章家宝心就偏了,章俏儿暗自嘟囔,口里却乖乖应下,“娘,我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你真听进心里去了才好。”吴氏起身,“你爹快回来了,你好好想想怎么和他说,这事你得自己抗下来。”
“今天就……”
“必须今天,你爹这里说通了,明天就去说服大姐儿,要是可以,明天我就去和齐家商量后面的事,越快越好。”
想到明天过后振哥就是她的了,章俏儿来了勇气,不就是被爹训一通嘛,不怕,爹总会打她。
章泽天确实没有打她。
只是将茶盏连带着一整杯茶水都扔到了她身上。
“老爷……”
“闭嘴。”章泽天对向来疼宠的妻子冷了脸,“前天你是怎么说的?恩?你说你都打听清楚了,那你有没有打听到齐振声也会去?”
“我……”吴氏心里发苦,她当然是知道齐振声去才同意的,可这哪能让丈夫知道。
她对老爷的心有把握,也知道老爷素来看不上软软弱弱的大姐儿,可再怎么看不上那也是他女儿,自己怎么看不上都没事,她若真对她不好,虐待她了,怕是也不会这么多年下来始终对她好,不管府里收了多少年轻美人每个月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她屋里。
年华渐去,她能倚仗的是一双儿女,是她对老爷的了解,也是她的温柔小意。
若是他知道自己那些算计……
咬住唇,吴氏摇头,“妾身不知。”
“量你也不知。”章泽天冷哼,看向章俏儿的眼神带着平时没有的冷意。
章俏儿瑟缩了一下,终于有点怕了,膝盖一软跪下来软着声音哽咽着道:“爹,女儿知道错了,可是女儿是真的喜欢齐公子!”
“住口,你还有没有点廉耻,那是你姐姐的未婚夫,哪里轮得到你来喜欢。”章泽天猛的站起来,章俏儿吓得连连后退。
吴氏以为老爷要打女儿,忙上前拉住,柔声求情,“老爷,俏儿知道错了,真的,俏儿知错了,您就原谅她吧。”
“原谅她,然后呢?成全她?”章泽天冷笑,甩开吴氏的手道:“成全了她,大姐儿呢?被退过亲以后哪里还能再找着好人家,她嫁得不好,我脸面无光,这些你就没有想到?”
“我……我……”
章泽天不再看她,冷眼看向次女,“从这一刻起没我准许你不许出屋半步,明日请齐夫人和齐振声过府。”
“老爷,万万不可,此事若就此揭过,以后俏儿可怎么议亲?大姐儿是您的女儿,俏儿也是您的女儿啊!”
“不找齐夫人过府商议,如何商谈二姐儿和齐振声的婚事?”
吴氏和章俏儿都懵住了,这意思是……
“爹,不是该谈大姐和齐公子的婚事吗?”齐家宝扶着摇摇欲坠的章含秋站在门口,沉着一张小脸看着屋里几人。
没想到章含秋这时候会过来,一瞬间,周遭都安静下来。
吴氏心里暗暗叫糟,她不是答应了让她今天一天都不用过主屋来用饭吗?怎么这么巧的过来了还正好赶上这事,连个缓冲都没有。
倒不是她怕了章含秋,这家里没人怕她,只是也麻烦不是?
下意识的看向老爷,章泽天一点也没有要改变主意的意思,“既然来了就进来,正好将这事说开了。”
“爹……”
“住嘴,这事没你说话的份。”
章家宝不甘的抿住嘴,侧头看向脸色惨白的大姐,他们,怎么能这么对大姐?
就因为大姐好说话吗?就因为大姐老实吗?
章含秋木着脸进屋,低头不说一句话。
“你妹妹若是不嫁给齐振声,这一辈子便毁了,没有哪家贵族会接纳一个名声有污点被人茶余饭后笑谈的女人,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你便让一让,以后你的婚事我会留意,即便比不得齐振声,也不会太差就是。”
这人的心究竟能有多偏?
章含秋想,在外面听着之前那番话时,她还以为她的爹爹真要为她做主了,那时她是什么心情?
激动,心酸,温暖……
可这些情绪被最后那句浇了个透心凉。
原来都是假的,那不过是他的铺垫罢了。
明知道她被退亲的话以后会难再议亲,明明知道再难找到比齐振声条件更好的,可他首先想到的还是章俏儿。
“爹,我真的是您的女儿吗?”
满屋皆静。
章泽天攒起眉,“你想说什么?”
“我想不通,同样是女儿,为什么您的心能偏成这样。”章含秋淡淡的陈述着,偏头看向瞪大眼看着她的章俏儿,“俏儿,我是个恶姐姐吗?”
章俏儿下意识的摇头。
“你也知道不是,十余年的姐妹,我有什么东西不让着你的?你要齐振声来和我说便是,何用背地里去偷。”
“我没有偷!”章俏儿大声辩驳,“我们是……是两情相悦,是情难自禁。”
“齐振声和我有婚约在前,你们就是偷。”章含秋起身,“我素来是好姐姐,既然你要他,给你就是。”
章泽天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大姐儿自动退让,这不就是他们想要的吗?
“秋儿,爹不会不管你的婚事。”
“我知道,若是我在家做了老姑娘,爹也脸面无光。”
被自己说过的话堵回来,章泽天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章含秋也不想再听他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去。
“姐,我送你回屋。”
章含秋回头看了章家宝一眼,笑,“好。”
一路上,章家宝小心的看了大姐一眼又一眼,抿着嘴唇不敢说话。
章含秋牵住他的手,“晚上在姐姐屋里用饭好不好?”
“好。”
章含秋又笑,对于七岁便不愿意再同席的家宝来说,这可是个大退让。
饭菜很丰盛,章含秋一直给章家宝夹菜,自己几乎没吃。
章家宝有时会从堆满的碗里抬头,夹菜给姐姐,每当这时章含秋便笑着吃了。
看到姐姐对他笑得和平时一样,章家宝放心了,暗暗决定他以后一定要对大姐很好很好,再也不要和二姐说话。
饭后两姐弟又说了好一会的话,看他掩着嘴打呵欠了章含秋才亲自将人送回去。
“姐,我明天下学了就来找你。”
“好,家宝,你……要听先生的话。”
“放心吧大姐,我会的,我要将先生会的东西都学会,长大了就能变得很厉害,到时就能保护大姐了。”
“大姐等着。”
大姐希望你成才,却不知当你成才后我们是否还有相见的机会,就算相见了,情份是否会还在?
章含秋抬起头,天幕上连颗星星都没有,今夜还真是杀人放火的好时机。
019章纵火
得知儿子一直陪着章含秋,两人还在一起用了饭,吴氏反倒放下心来,难得一次纵容了儿子去亲近章含秋,心神往明日和齐夫人会面的事上转移。
态度一定要注意好,不能女儿还没进门便要被婆婆看轻。
又将自己的陪嫁盘算一番,只觉得和夏薇的比起来少得可怜。
叹了口气,心里的不甘又上了一层。
想着章含秋向来和家宝亲近,吴氏眼前一亮,要是不能谋划给女儿,能留给儿子也是好的啊!
对,这样好,等俏儿的事定下来了……
仿如找到了另一条路,吴氏唇角上扬,烦烦躁躁的情绪全没了。
从头至尾,她想的都是怎么把夏薇的陪嫁弄到手,若只是想给女儿定门好亲,一开始和齐振声定亲的就不会是章含秋。
那样一个有前途的孩子,她就没想过要给章含秋。
现在这样也挺好,女儿有了良配,章含秋经历了这遭事以后再不可能找着比齐振声更好的,这一辈子就不可能比俏儿过得好,要是谋划得好,说不准还能将她那些东西都扣下来……
越想吴氏觉得越美,又翻了个身,柔柔看着身边酣睡的男人,没一会也睡了过去。
“时辰差不多了,按计划行事。”三月的天气晚上还有点凉,章含秋穿着好行动的上衣下裳,想了想,还是拿了件大氅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汝娘和阿九都有些紧张,神情却都没有动摇。
“小姐,一会你记得要离着远一点。”汝娘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她将银票用防水的油纸装好缝在了她和小姐的衣服里,就算下雨也不怕,身上只带了几张小额的以及一些散碎银子。
“我心里有数。”
打开门,三人轻手轻脚的来到东边屋子里。
这里平日里没人进来,夏靖送来的桐油就大刺刺放在一边。
想到要将这些东西都烧掉,汝娘心疼得不行,这可是夫人的嫁妆!
每一样全是用的上好的材料,她无意中听老夫人身边侍候的人说过,在夫人刚出生没多久老太爷就开始做准备了,夏家一家老小那是真的用心疼着夫人的。
可再好的费了再多心的东西她们也带不走,留下来了就是便宜了章家人,与其如此,还不如烧掉。
“小姐,您看着就是,这里我们来。”一桶桐油份量不轻,汝娘哪舍得让小姐去提,将人拉到身后站着,叫上阿九开始忙活。
夏靖不知道外甥女要桐油做什么,送来的着实不少。
“去将我那屋子也洒上。”
汝娘动作一顿,默不作声的一手提了一桶就走了出去。
阿九又帮着送了两桶,将剩下的全淋在了一屋子东西上。
“小姐,好了。”
章含秋站在门口最后再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三年的房间,一把火下去就什么都没有了,不用担心自己的东西被恶心人得了去,这样,也好。
“点火吧。”
汝娘和阿九一人拿了个火折子,很快,火光冲天。
“走水啦……快来人啊,走水啦……”
汝娘的声音在黑夜里尖锐得刺耳。
章含秋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看着住在西边屋子里的那对母女衣衫不整的跑出来,发出更大的尖叫声往外跑去。
阿九默默的拿过小姐手里的大氅给她披上,将她穿得过于利落整洁的衣服遮在其中。
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从远及近,章家下人纷纷拿着盆桶跑了过来,当看到眼前的大火都吓得站在那里不敢动弹。
随后而来的管家见状心里自然知道这火灭了屋里大概也剩不下什么了,可这火,他们还是得救,总不能将整个章府都搭上。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灭火,大小姐呢,你们谁见着大小姐了?”
“我在这,不用管我,都快去救火。”
看到大小姐没事,管家心下安了许多,一时间也来不及去细想大小姐的不对劲之处,吆喝着叫大家动作快点,自己前脚打后脚的去主屋禀报此事。
章含秋等的就是这时候。
以她对那对夫妻的了解,只要知道她无恙,这一会还不会想到其他地方去,更不会来这危险之地。
三人疾步来到后门处。
这里是下人出入和的地方,章家规矩多,平日里有专门的管事娘子看管着这里,且这个时辰早就落锁了。
几个月的时间,汝娘早就想着法子配来了锁匙,只要将守门的人调走问题就解决了。
“小姐,您委屈一下蹲在这里。”
章含秋心里紧张得不得了,不想在两个为自己博命的下人面前露了底,紧紧掐着虎口点头,“时间不多,快点。”
“是。”
汝娘同样紧张,额角已经见了汗。
用力掐了大腿一把,快步走向睡得迷迷糊糊被喧闹声吵醒了的管事婆子。
“王妈妈,您可快醒醒,大小姐院子里走水了,管家召大家前去帮忙。”
王婆子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疑惑的看她,“大小姐院里着火了,你不在大小姐身边照顾着怎么还有时间来通知我?”
“我倒是想陪着大小姐,可是这火势太大,管家给了我章府的牌子让我去街上找官爷来帮着灭火,这不是顺路吗?管家就让我顺便告诉你一声。”
王婆子恍然,摸了怀里的锁匙出来边往后门走边笑骂,“既然是要出去,你怎么也不说,我要就这么走了看你怎么出这张门,误了事大小姐可保不住你。”
“我都给急糊涂了。”一拍额头,汝娘苦笑,那上面的冷汗倒像是更加说明了她的焦急。
“行了,快去吧,我好锁门,一会你和官爷一起从前门进。”
“我脚麻了,先让我缓缓,要不你先过去,平时不是都你和秦妈妈轮流吗?今晚反正也没得睡了,你去将她叫醒来,叫她一会过来关个门就是。”
看着那边的火势,王婆子点头,“行,我去叫她一声,你也快着点,可不能让这火将整个章家都给燃着了。”
“就走,就走。”
看王婆子拐过拐角不见,不用汝娘唤,章含秋扶着阿九的手起身,三人连准备好的锁匙都没有用上就顺顺利利的出了门。
章含秋走出很远都没有回头看上一眼,没有牵挂,也因为冷了心。
武阳城最近很太平,宵禁形同虚设,巡夜的官兵很少真有在外面巡视的,尤其是这冷飕飕的天,找个地方喝点小酒堵点小钱惬意得很。
要不是知道这个中情况,章含秋也不敢在二舅还没来的情况下这般忍耐不住。
黑得浓稠的夜晚起了雾,稍微离得远了点就不见人,生生给她们又加了一层保护。
三人闷声不吭的疾步往前走。
汝娘早在察觉到小姐有去意时便将在离城门最近的客栈订好了房,并且多给了小二一些银子,让他每晚多等上一阵。
有银子开路,事情办得很顺利。
提心吊胆的走了一刻钟,三人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这是马蹄声……
她们怕出事不敢走小道,专挑了大路走,章含秋环眼四看,往铺子台阶上的阴影处跑去,另两人忙跟上。
直到看着马车走远,三人才将心放回肚子里。
抹了把额头,皆是一手的汗。
“还有多远?”
汝娘走下台阶看了眼铺面名号,“就在前边了,小姐,您辛苦一下,我们走快点。”
这一路走得她几乎将心都要跳出来了,就怕碰上什么意外,就是碰上个醉鬼都够她们受的,好在,一路还算平安。
汝娘不敢将心中的害怕付诸于口,章含秋看她额前的头发都湿了,哪能不明白她的担忧,感谢的话说不出口,这时也只能用力点头,回一个恩字。
归来客栈的店小二撑着头坐在桌边打瞌睡,再一次栽到桌子上磕到额头后终于清醒了点。
“今晚不会来了吧。”看了眼刻漏喃喃的念了句,想到那个出手大方的面善妇人,店小二决定再等一会。
只是每天少睡点等上半晚上,那人就给了自己五两银子,这差不多是他三个月的工钱了,多等一会才对得起那五两银子。
这么安慰自己,小二决定去洗个冷水脸。
刚起身,门便被敲响了。
小二眼睛一亮,急步过去打开门,看到真是自己等的人时脸上便露了笑,“可算等到您了,快请进。”
汝娘对他点了点头,扶着小姐进门。
半夜出门,心里又都紧张,谁还记得要带帷帽。
店小二看着嫩乎乎,眉眼精致穿着华贵明显是贵族小姐的小姐愣了神。
“瞎看什么。”阿九拦到小姐身前,她比小姐要高一点,正好拦住了所有视线。
“小的冒犯,小的冒犯,客人快请进。”小二急忙低下头,想起门还开着,忙绕过三人去将关上。
“带我们去房间。”
“是。”
将人带到二楼,小二低声解释道:“您当时也没说要几间房,小的只准备了一间,您看……”
“一间够了,另外我们还需要些热水。”
“小的早都准备着了,这就去拿来。”
小二来得飞快,汝娘在门口接了,“阿九,你拿去侍候小姐梳洗,小姐,趁着还有点时间,您歇一阵,老奴和小二哥说点事。”
“恩,别说太晚,你也得歇一会。”
“是,老奴省得。”
声音真好听,就跟黄鹂叫似的,店小二在心里偷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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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章脱离
汝娘细心的将门带上,也不敢离远了,往边上走了几步便压着嗓子问,“旁边这屋有住人吗?”
小二摇头,“下午退房走了。”
那正好,说点什么也不用担心隔墙有耳,汝娘放下心来,想起明日出城的麻烦事又忙打起精神,“小二,我有点事想找你帮忙。”
小二大喜,帮忙就代表能得好处,他家里正缺银子呢,“您说。”
“是这样的,我们主仆三人出来得急,很多东西忘了拿,可咱们小姐还是未许亲的姑娘家,抛头露面总归不好,但是明日一早又必须出城,不知你有没有办法能帮我家小姐弄来一顶帷帽,我们还需要一辆马车,要是事成,一定不会亏待你。”
小二迅速在脑子里盘算一番,想着要找的人心里有了底,只是,“客人明儿一早就要走?”
“对,事情太急,要是晚了就出大事了,如果可以,我们想在城门开的那刻就出发。”
“这……可能不行,宵禁虽然等同于没有,可一般的铺子里也没有天没亮就开门的。”
汝娘当然知道这点,要是自己能买到,她哪还用求他,听小二话里有松动便知道有戏,忙摸出一碇碎银子塞过去,“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抓着银子,小二牙一咬,“行,您等我消息。”
汝娘心下大喜,提心吊胆一晚上,她已经有些恍神了,强撑着笑了笑,说着软话,“当时客栈里几个小二,我独独看中你就是觉得你虽然机灵,心底却良善,现在看来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小二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这没啥,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这样赚来的钱干净,要是小人赚那昧心钱,我爹会抽死我。”
想到章泽天,汝娘叹息,“你有个好爹爹,好了,你去忙吧,记着,我们要在明天城门开的那刻离开。”
“话小的不敢说得太满,但是得了您的好处,小的一定会尽全力。”
汝娘不再说什么,转身回屋,将她刚才的布置说与小姐听。
章含秋脚泡在热水里,紧张过后人一松懈下来便有些昏昏欲睡,听了汝娘的安排倒是清醒过来,“他靠得住?”
叫阿九自去休息,汝娘捞起小姐的纤足拿干帕子擦干,边给小姐说她的一点经验,“除了自己,谁也不敢说别人就一定靠得住,可单凭我们自己是出不了城的,章家在武阳城不算一流家族,可要找个人却也不难,明天一早我们必须赶在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出门,要是等城门这里收到消息,我们再要出去,比登天还难。”
将擦净的脚放进被子里,被子拢好,汝娘坐在床沿温柔的看着脸带恍然的小姐,轻声道:“小姐,这世上最多的便是在底层讨生活的普通人,贵族就那么些,能借着贵族的光欺行霸市的也就那么些,大多数人都在想着怎么填饱肚子,店小二是,他的亲人,他的朋友,他的邻居,他所有认识的人可能都是,也许他们在铺子里谋生活,也许有人在车马行,也许有人管着哪里的某些事,甚至某人还能和城门的官兵说上话,这些人对抗不了贵族老爷,也做不了大事,但是助我们出城却未必做不到,小姐,这些人真要使坏,就是贵族老爷也未必受得住,您千万不能小瞧了他们。”
“百姓好比是水,君王好比是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汝娘一琢磨,可不就是如此,“小姐说的对极,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大多数男人都还不如您,不懂这个道理。”
这话就是突然从脑子里蹦出来的,章含秋想解释,嘴巴动了动,干脆作罢。
“我懂了,汝娘,趁着还有点时间,你也到床上来躺会,这床大,躺得下两个人。”
汝娘连连摇头,和主子同睡一床,她哪还能睡得着,“您别管我,阿九打好地铺了,我们就睡在床边守着您,您不用担心。”
瞄了眼放在屋中的刻漏,章含秋不再多说,闭上眼睛培养睡意。
原以为会睡不着的,离了束缚她的桎梏,离了那一屋子恶心人,还让章家大乱,想想就痛快。
可是等她被摇醒着再睁开眼时,外头已经有了朦朦微光。
迷迷糊糊的配合着抬手抬脚让汝娘穿衣服,章含秋掩嘴打了个呵欠,“什么时辰了?”
“离开城门还有一会,我们得早些做准备。”
“小二将东西准备好了?”
汝娘动作一顿,“老奴还没见着人。”
听出她话里有不安,章含秋拍了拍她的手,经过昨夜,她却是沉淀下来了,“最坏的结局我都设想过了,不过是被抓回去赔上一辈子罢了,没什么可惧的,至于你和阿九……真到了那时候便放你们自由吧。”
“夫人早就给老奴自由了,只是不跟着小姐,老奴又能去哪?若是小姐被抓回去了,老奴是一定要跟着的,如果您不想老奴落得那样的境地去就不要再说那丧气话。”
阿九在一边咬着唇利落的收拾,她心里很怕,可她知道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小姐不管。
她的命是小姐的。
小姐活她才能活,小姐若是……她也落不着好。
所以,她衷心的希望小姐能好。
寂静的早上敲门声格外清晰。
阿九丢下手里的东西就去拉门。
汝娘知道她着急,见小姐都穿戴好了便也不拦着。
“汝妈妈,是昨晚的小二哥。”
汝娘尚未说话,章含秋开口了,“请他进来说话。”
“小姐……”
“出门在外,没那些讲究。”章含秋起身,“若因为这个我便嫁不出去了,不嫁便是。”
汝娘终是没有再说,示意阿九放行。
小二还穿着昨晚那身衣裳,头发带着湿意,进来之前还在使劲唆着鼻子,大冷的夜晚奔波半夜,那滋味不好受。
看了眼端坐于地的小姐,小二都不敢走近。
“事情办得如何?”
这话问到他得意处了,小二将抱在怀里尚带着体温的帷帽拿出来,“要是没办好,小的也不敢出现在您面前。”
阿九接过帷帽检查一番,收了起来。
章含秋见状问起马车的事。
“小的有个老叔在一个车马行当个小管事,小的就是去找他才会挨到这会才回来,要不是不知道您要什么规格的马车,小的就和老叔直接将马车送过来了。”
汝娘想起确实是自己没交待清楚,看了眼天色,急声问,“最快多久可以送过来?”
“开城门之前一定能行,车马行离客栈不远。”
“那好,我们不方便露面,小二哥,你去找你那老叔,就说我们需要一辆价格在一百两的马车,马不能太劣太老,马车不能太差,我们都是武阳城人,若是诓了我们,以后定让他们车马行吃不了兜着走。”
“您放心,就是您不这么说小的老叔也不敢在这上面动手脚,跑得了和尚还跑不了庙,您说是不是。”
“你知道这个理儿就好。”汝娘转头看向自家小姐,“您觉得这样可好?”
“可以,要尽快,就在这客栈门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小二,我们不见你老叔,你将马车带来就是,到时我也会将银子给你。”
“是。”
马车有了着落,三人同时松了口气,章含秋担心露了行踪,三人互相帮忙着做了点简单的伪装,发型换一换,眉毛画粗点,嘴角点上一颗痣,转眼就能换一个人。
收拾妥当,互看一眼皆觉得有点眼生,章含秋这才戴上帷帽下楼。
有那赶早的客人此时也起来了,正在一楼坐着用早点,掌柜一脸睡眼惺松的在柜台后掩嘴打呵欠。
三人在不显眼的地方坐下,找小二点了些早点。
“老奴去找掌柜的买些干粮带在路上吃,阿九,侍候好小姐。”
“是,汝妈妈您放心。”
汝娘买的量不小,将那三个奴隶的份也算上了。
一大早就遇到这么大方爽快的客人,掌柜哪还有半点瞌睡,临末了还将她们的早点钱抹了。
做买卖的图个好兆头,汝娘也觉得早上一切顺利,心悬得不那么厉害了。
“来了。”一直盯着门口的阿九眼睛一亮,低声提醒两人。
两人看过去,果然是那个店小二小跑着进来了。
掌柜的眼睛一瞪就要骂人,汝娘忙道:“掌柜的,是我们拜托小二哥去帮忙买点东西。”
掌柜的这才缓了神情,示意小二赶紧过去。
走近了,店小二擦了下额头低声道谢。
这算是接私活,要是掌柜的知道了指不定就不要他了。
他家里穷,大哥身体不好,做不了重活,嫂嫂又快要生了,下面还有一双弟妹,家里就指着他过日子,要不是想多挣点,他也不会冒这个险。
“你本就是替我们办事,何用道谢,马车呢?”
“停外面了,您要不要去过过眼?”
汝娘点头,起身跟了出去。
没多会两人又进来了,汝娘眼里有着喜色,章含秋顿时放下心来。
“小姐,马车挺好。”
“那就不耽搁了,小二哥,你会驾马车吗?”
“会的,以前小的就帮过老叔的忙。”
“那好,你送我们出城。”
店小二有些为难,他倒是没有想到这三个女人能做什么坏事,就是掌柜的那里……
“放心,掌柜的那里我去说。”
021章出城
汝娘去柜台将住宿钱结了,临了拒绝掌柜要找回给她的铜板,“掌柜的,我要去城里找个亲戚,可这路不熟,想借你这店小二一用,不知可方便。”
“这……”掌柜的不太乐意,这么点铜板就想将人拐走,还没个具体时间的,他觉得自己亏了。
“掌柜的放心,不用多久。”
“那行,虎子,快去快回。”
“哎,知道了。”
走出客栈门,凉气扑面而来,章含秋扫了眼周围,看不出任何异常。
三人都上了马车,名唤虎子的店小二坐上车辕,鞭子一挥,马车哒哒的往前驶去。
阿九坐立难安。
犹豫了半晌后压着声音问,“小姐,我们……会不会连累了小二哥?”
“不会。”章含秋端端正正的坐着语气肯定,几个月的心里历练折磨,她早不是当初那个被欺负了都不知道,只会退让的章家大小姐了,“城门官兵眼睛都磨利了,知道谁欺得谁欺不得,贵族的马车他们不敢撩起来看,尤其是闺阁小姐的马车,追究起来他们担不起,再说城门最近守得不严,没那么难出去。”
就像章含秋说的那样,城门官兵不要说撩起帘子看,拦都没拦一下就将人放出了城。
走出不远,小二的声音传进来,“小姐,是停在这里还是继续往前?”
“继续前行。”
“是。”
“汝娘,那三人住在哪里?”
“出城大概五里的样子。”
章含秋点头,“你给小二指路,我们去那里。”
“是。”
天色渐渐亮了,村子里鸡鸣狗叫,很是热闹。
此处就叫城外村,因着离城近,在城里做活的人也多,比起其他村落来说日子要好过许多。
近几年搬到城里去的人多了,村子里的人口一直在往下降。
里正想着能多出来不少田地分下去,叹了口气从不阻拦。
倒是前不久城西多了一户人家。
是静一师太送来的,说是和她有些香火情,生了病来这里养上一阵子,等好了就离开。
并且还特意叮嘱他们那病有点麻烦,等闲人最好是不要去串门,免得过了病气。
看在那锭银子的份上,他接受了。
反正不用分田地出去不是,白得的好处。
这日一早,村子里便来了辆看着就富贵的马车,而且是直接往西头去的。
好在城外村的人都是见过点世面的,瞄了一眼便各自忙活。
倒是几个觉少起得早的孩子在后面追着跑得起劲。
马车在最靠里的一座屋子前停下来。
“我不下去了,汝娘,你去叫那三人将要紧的东西收拾了,我们马上离开。”
“是。”
汝娘一离开,阿九便撩起了帘子,将一张银票以及一包碎银子递给坐在车辕上的虎子。
章含秋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银票是买马车的钱,另外那些算是谢礼,回去后不管谁问起都不要说起我们。”
虎子知晓其中厉害,掂着碎银的份量满口应下,“小姐放心,小的一定不多言半句。”
“这一路多谢你,回吧。”
“是。”
跳下马车,虎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有这银子,他嫂子生娃也不用担心家里应付不来了,还能让嫂嫂在月子里好好补补。
给老叔带了大买卖,老叔肯定还得打赏自己一点,就半晚上功夫,他赚的居然差不多能抵往年一年的工钱,真爽。
搭了老乡的骡车回城,到城门前发现出城的那一边多了许多官兵,有个管家模样的人带着一个婆子站在那里,时不时有官兵去问什么。
再侧头一瞧城门边上,新贴了三张肖像图上去,心里暗乐,这世道真要乱了吗?居然通缉女人了……
等等,女人?
想到刚送走的人,虎子心跳得厉害,移动着打颤的腿肚子走过去仔细一瞧,心跳快得又加了一个码。
和今日见着的三人模样自是不同,可跟昨晚他见着的三人就太像了!
难不成这回他还做了回帮凶?
怪不得离开前那小姐叮嘱他不要和谁说起她们,这哪用得着嘱咐,就是有人迫他他也不能说啊!
好在他昨晚连和老叔都没有交底,掌柜的也不知道他帮着买的东西是马车,幸好幸好。
偷偷抹了把汗,瞄了眼四周看没人注意他后,虎子装成没事人样随着人流进城。
原本让他满心欢喜,贴身放着的银票银子此时只觉烫人。
撒丫子跑到车马行,将里面一个四十多,瘦瘦的个子不高的男人叫了出来。
一看马车没有了,那男人笑容就爬了满脸,“给我送银子来的?”
虎子将银票递过去,“一百两。”
男人接过去看了眼,想到自己能从中得的好处顿时笑眯了眼,额头上眼尾的皱纹全露了出来,“干得好,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对了虎子,要你帮着买马车的是什么人?”
虎子心里一咯噔,笑问,“老叔,你平日里从不问这个的,今儿怎么打听这个了?”
“还别说,今日这些官老爷可真是起得够早的,车马行才开门就有人来问有没有三个女人来买过马车,还说要是看到三个女人一起就将人留下赶紧通知他们,章家老爷重重有赏。”
又是三个女人!
“章家失窃了?”
“哪是失窍这么简单,章家昨晚走水你没听说?”
他忙活一早上,一进城又往这里来了哪会知道,虎子苦笑着摇头。
男人回头看了眼铺子里,没看到大管事便也乐得和人唠唠嗑,“听说昨晚章家走水得厉害,烧了差不多一半,这次损失可大得很。”
“这和三个女人有什么关系?她们纵的火?”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男人脸上带着几分说秘辛的得瑟,“这走水走得可不一般,天气又不是天干物燥的,哪能一个地方走火祸及那么大地方,据说是浇了油的,啧,那章家大小姐可真敢!”
“章家大小姐?”
“嘿嘿,今儿早上可真热闹,原本一开始章家也将消息都捂住了,走水嘛,正常,谁也不敢说自家里不会有这意外,可是谁让章家有个不让人省心的二小姐呢?自打章家走水的事情传开后便又有消息传出来,据说那二小姐啊,和章家大小姐定了亲的齐家公子去清源寺游玩,还手挽着手亲上了,叫人当场看了去。
啧,这理亏得……按理说做了这么不要脸的事,她就该收敛了回去领罪求原谅吧,人家倒好,直接让人章大小姐将人让给她。泥人还三分土性,章大小姐当时是答应了,一转过身就一把火将自己的嫁妆全烧了,带着老仆丫鬟离了章府,现在章府正满城找人,没娘疼的孩子就是可怜。”
男人说得摇头晃脑大发感慨,没发现虎子脸色连连变化,等再看过去时他已经收拢好情绪了,“那章家两位小姐不是一个娘亲啊?”
“不是,要是一个娘哪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章大小姐的娘听说死了好些年了。”
原来是这样,他帮的不是坏人,而是被后娘继妹欺负的可怜人!
这么想着虎子心里顿时通畅了,将这事死死按到心里最深处,也不再打听其他细节,舔着一张脸凑近了,笑得好不谄媚,“叔,我帮您做了这么单大买卖,跑腿费你总得给我吧。”
男人一巴掌拍在他头上笑骂,“你当我不知道你从客人那里已经得了一笔了,放心,少不了你的。”从内兜里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两碎银塞到他手里,“以后再有这事直接来我家敲门,不用在外面等。”
“好勒。”看了下日头,虎子将银子往怀里一塞就往后跑,边跑还边在喊,“叔,我回去忙了。”
男人摇了摇头,背着双手慢悠悠回铺子里,有了这单买卖保底,就算今儿他偷个懒大管事也不会说什么了,那还急什么。
那一边,章含秋并没有等多久便听到了脚步声。
马车晃动了下,汝娘撩起帘子进来。
“小姐,您要不要见见?”
“先离了这里再说,越远越好。”
“是。”汝娘掀起车帘一角对外头的人道:“你们在外面挤挤,往东边走,去会亭城。”
“是。”
和虎子的技术相比,这三人明显是个中高手,马车走得又快又稳,眼看着离武阳城越来越远,章含秋松懈下来,一时之间只觉得连骨头里面都在疼。
“小姐……”阿九忙扶住她靠在自己身上。
“我没事。”阻止汝娘也要过来扶她,“我就这么靠一阵,散了劲头人有些难受。”
阿九连连点头,轻手轻脚的调整了坐姿,身体也软下来,让小姐尽量靠得舒服些。
等章含秋缓过来时已经午时过了。
掀起窗帘一角看了下外面,倒也不是荒芜之地,遂道:“我们好像没有带水,汝娘,你叫他们找个地方停了,你去找些水回来,吃了东西再上路。”
“是。”
这里是个小村子,比不得城外村的富裕,住户也不是很多,人却极为热情。
汝娘去的时间有点久,章含秋掀起窗帘看了好几次才看到她抱着什么快步过来。
走到半途时有个男人走过去将东西接了。
章含秋知道这是属于她的三个奴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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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章家宝
汝娘一进来就忙解释,“老奴看那家里正好砍伐了好几棵大竹子,便让那主家帮着做了几个竹筒装了水,这样在路上也能用。”
章含秋微一点头,“走吧。”
马车在路边一处供人歇脚的,老旧的不知存在多少年的亭子边停下。
扶着阿九的手下车,章含秋就看到那三人并不如她见过的奴隶一般卑微的跪着,而是躬身肃手低头站在一边。
就像是……什么都保不住时,还想保有最后的尊严!
透过三人,章含秋想到了自己。
她不也是被逼的什么都没有保住吗?
比他们更惨的是,她连尊严都被那几人踩在了脚底下,要是她不奋起反抗极端的将尊严找回来,她会被他们踩一辈子。
她若想用人,又何必一定要是卑躬屈膝的呢?有点尊严的,也挺好。
汝娘旁观着她的小姐眼神恍惚过后沉淀下来,眼里全是欣慰之色,她的小姐,适应得很好。
离了章家后,小姐便不再是贵族了,她一路都在担心小姐会放不下架子,斤斤计较于那些面子,幸好,她的小姐比她想像的还要聪明。
“阿九,将东西分一分,都吃一些,吃完了也没关系,路上再补就是。”
“是。”
站着的三人对望一眼,露出个略微苦涩的笑,他们好像跟了个不错的主子。
虽然这个主子小了些,还是个女人。
可比起那些不把奴隶当人看的贵族,女主子也挺好。
阿九将贴身放着的两个饼拿出来,带着体温的饼口感只差了些许,章含秋努力一口口咽下去。
章家在吃食上从来没克扣过她,这方面她还真是没吃过什么苦头的。可是自打做出决定开始,她就做好了吃苦头的准备。
和心理上的苦比起来,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吃完了东西,章含秋看向三人,“我对你们的要求只有一个,那便是忠诚,若是你们自认做不到,等到了会亭城后你们离开便是,我承诺绝不会报官捉拿你们,就当是花银子雇你们护送我们一路了。”
三人对望一眼,只觉得喉咙发紧,这么好的机会放到眼前,他们没法不心动……
可是想到额头上的奴隶印记,三人只能苦笑,摸着额头道:“有了这东西,我们又能去哪里?小姐坦承,我们三人也愿意交底,我们愿意向小姐献上我们的忠诚,只是我们三人尚有心愿未了,到了需要的时候,希望小姐能允我们离开一段时间,小姐放心,我们一定会回来。”
章含秋目光悠悠的看着亭子外摇曳的树林,“真到了那时候,说不定我也不需要你们了,回不回来又如何?人心最是强求不得,这是我……”两辈子换来的心得。
垂下视线沉默了一会,章含秋起身,“出发吧。”
“是。”
这边走得痛快,章家此时却是一片混乱。
向来气度雍容的章泽天头冠松了,几缕头发掉下来都不自知,将堂屋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眼睛通红,气喘吁吁的怒吼,“章含秋,章含秋!”
吴氏难得的没有上前去说软话。
她快气死了。
一屋子嫁妆全烧了不说,章家还被烧了三分之一,如果只是这样她还能吞了这口恶气。
可经由她的这一烧,外面的传言已经传得越来越难听,什么妹妹和姐姐的未婚夫勾达成奸,逼姐姐退让,什么那一把火章含秋是想将自己烧了,结果被高人救走,什么她这个后娘表面上对继女千好万好,实际上就是个蛇蝎心肠的……
她辛辛苦苦忍了十来年,一把火全烧毁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瞄一眼丈夫,吴氏眼睛眨了眨,眼里马上湿哒哒的蓄满了泪水,“老爷,妾身何时待她不好过,你听听外面都将妾身说成什么样了,就算她心里有气有怨,在家里撒出来不就行了?她一把火倒是放得痛快了,可有想过后果?现在章家都成武阳城的笑话了。”
说到最后,眼泪滚了下来,衬着苍白的脸色,看着格外楚楚可怜。
章泽天向来吃吴氏这一套,对章含秋更恨几分。
可是想到自事发到现在居然没能找着人,对那向来连门都出得少的大女儿倒是多了分钦佩。
自昨晚发现她人不见了后,他便将府里的人手全散了去寻,找那巡夜的打更的问了个遍,就是角落的叫花子都叫醒来问过了,愣是没有得到一点消息。
就像那人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等到天一亮他便去外头布置,昨晚那时辰城门早就关了,她也跑不出去,想着只要人还在城里她就跑不了。
可是直到现在,依旧没有半点消息。
他章泽天争强好胜一辈子,到头来却在向来看不上的女儿手里栽了个大跟头,还真是好!
“老爷,您说这可怎么办啊,外头将俏儿传成那样,要是齐家那边……”
“齐家不敢反悔。”章泽天抚额,一脸烦躁,“与其考虑这些,你倒不如想想夏薇那里要怎么办。”
吴氏脸色更白,是了,没了章含秋,他们要如何再将夏薇拿捏在手里?
要是她伤心了,执意将事情闹大让大家都没好日子过,那可如何是好?
她现在的身份是他们动不得的,她还有个儿子傍身,算起来应该只比家宝小上两三岁,以后要是存心和家宝为难,家宝如何是对手?
说起来,“家宝呢?今日不是说不让他去学堂吗?怎么一直没见人?”
章泽天一愣,看向屋中侍候的人,“你们有没有见着三公子?”
屋里的人对望一眼,皆摇头。
眼看着章泽天就要发作,屋外走进来一丫鬟,战战兢兢的回话,“老爷,奴婢早先看到三公子在大小姐院子里坐着。”
吴氏连忙起身,“那里残墙断臂的,能有什么看的……”
“你站住。”章泽天看向一遇着大事就乱了心神的妻子,“家宝向来和秋儿感情好,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不让他随着性子去,是想让他恨你吗?”
“他怎会恨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
“那您问过我您做的是我想要的吗?”章家宝从外面走进来,脸上的稚气仿佛在一夕之间褪尽,眼睛红肿着看起来有些狼狈,眼神却是冷的。
“家宝!”
“我有说过我要将大姐逼走吗?我有说过想要大姐的一切吗?我有说过不希望大姐过得舒坦吗?我有说过,让你们这般对大姐不好吗?”
十岁的孩子说不出更加难听的话,但是他好难过,他的家人,他的亲爹亲娘亲姐联手将大姐逼到绝镜,最后将人给逼走了,章家这么多人都没有找着,他甚至不知道大姐现在是不是安好。
吴氏捂着胸口,嘴巴张了几次,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她为了谁?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谁?
“家宝,你怎么和你娘说话?”章泽天扶着妻子坐下来,表情难看。
章家宝的拳头紧得都要捏出水来,最后干脆一扭头不看眼前的两人,边往外走边道:“从今日起我住到学堂去,无事的话不要来找我。”
学堂确实是能住人,可那如何能跟家里相比,吴氏急得直掉泪,抓着丈夫的衣襟哀求,“老爷,您快让家宝留下来,快让他留下来……”
章泽天拍了拍她的肩膀,目送儿子离开直至再也不见才低下头安抚妻子,“家宝已经十岁了,你不能再将他当成稚儿养,让他走出去也好,如果秋儿出走能让家宝成长,章家倒也不算是白折腾了一番。”
“可是……”
“就这么定了,回头你派人给他送些生活用品去,除了他的贴身小厮,其他人就都别跟着了,他要是受不得苦自然会回来。”
吴氏咬唇撇开头,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掉。
章泽天脾气有些压不住了,甩手坐回去,沉声道:“现在是愁这等小事的时候吗?你也不想想若是夏薇真拼了命追究我们要如何应对。”
吴氏默默的擦了泪,不敢再耍性子,“这是章含秋自己放火离开的,又不是我们放火逼她离开,若是夏薇追究这般回她就是,她现在身份不同以往,儿子是她的保障,也是她的软肋,为了儿子,她也不会鱼死网破,妾身倒更担心以后她会为难家宝,毕竟家宝以后是要走仕途的,和她的儿子不可能避开……”
章泽天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她最多就是质问几句,那还得能说动城主允她出门,是我被蒙住了眼,居然觉得她有威胁,女人一旦被绑住,就算恨得想吃了我她也什么都做不了,除非有朝一日她的儿子能上位,可是城主的儿子可不止一个,上面还有个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她那个算什么,时长日久,走着瞧便是。”
吴氏连连点头,暗暗决定下回见着家宝一定要他好好结交城主的嫡公子才行。
“俏儿呢?惹下这一烂摊子事终于知道收敛了?”
吴氏这会哪还敢替女儿说话,“在屋里做绣活,今日还没出过门。”
“是出了门被那流言蜚语吓回来了吧。”章泽天冷哼,“不是说今日约了齐家人来商谈两家的婚事?人怎没来?”
“我将时间往后推了两天,章家这个样子实在不宜见客,那会您正调动人手找大姐儿,便没来打扰您。”
“不能往后推。”章泽天想也不想便反对,“拖久了易生变,将时间改到明日。”
“是,妾身这就亲自去一趟齐家。”
023章内情
此时的齐家静悄悄的,侍候的人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生怕惹怒了主家惹来祸端。
任重眉头紧皱,看向跪在下首的人,“你是打定主意了?”
尚不满十六的齐振声抿着唇,完全没有日后权倾朝野的意气风发,满脸都是因情而生的坚持,“是,请师父,请娘成全。”
齐夫人又急又气,话语里都带出了哽咽,“都是章家女,她若是个好的,娘又怎会拦着?可外面现在都将她传成了什么样你没听说吗?明知道你和她姐姐有婚约,她却那般来勾达你,这哪还是个良家女子?振儿,娘不是非要棒打鸳鸯,娘唯愿你安乐,可那样的女子进了齐家门,家里哪还能安乐得下来。”
齐振声幼年丧父,他记忆里从没有父亲,里里外外全是母亲在操持,他一直都是孝顺的。
这会看母亲这般伤心,原有的那点坚持有了动摇,可想着俏儿灵动的双眼,再想到吴氏私底下和他说的话,那点动摇便又散了。
想了想,齐振声回头吩咐管家,“良叔,你带着所有人退出主屋,你亲自守在门边,不许任何人靠近。”
良叔一愣,旋即点头照做,并将门关上。
任重和齐夫人对望一眼,齐齐望向齐振声。
“师父,娘,并非俏儿妹妹不知检点,说到底,我也有责任,是我忘情在先,俏儿妹妹才会被我哄了去,娘您别生气,先听我说完,早在年前,章夫人便私底下找过我,说的却不是章家长女之事。”
顿了顿,齐振声又道:“也算是章家长女之事,章夫人将一份单子给我看了,说那是章大小姐的嫁妆单子,我当时都被吓到了,厚厚的一叠,若都是嫁妆,章家得有多疼章含秋?可章含秋若真有那般受宠,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又如何会如同个透明人一般?”
齐振声苦笑,“齐家的情况我很清楚,当时我真是想和俏儿断了关系等着和章含秋成亲的,哪怕就为了那笔嫁妆也是值得的,那样一个好拿捏的人,只要进了我齐家门,还怕哄不出东西来?可是……章夫人却问我想不想人财两得,章含秋的财,章俏儿这个人,我当然回答她想。”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打算让我,让我娶她们两姐妹,虽然我也知道是妄想,但当时章夫人的态度给了我这样的希望,可她却说,却说……”
想到那会章夫人扭曲的神情,齐振声有些后怕,可一想到自己居然答应了,还和章夫人一起合谋了,他便没法将后续说出来。
他不想面对那样阴暗的自己。
任重一辈子都在勾心斗角揣摩人心,齐振声都说到这程度了哪会猜不到章夫人在想什么。
仔细一想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才是自己的骨血,他之前一直觉得章夫人对章大小姐好得有点过了,没有几个女人能有那样的心胸,将丈夫原配的女儿照顾得那般妥贴,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章夫人最大的破绽在于她对章大小姐过于好了,可笑之前一直没人发觉,还皆赞她一声贤惠大度。
“章夫人要章大小姐的命?你答应配合?”
齐振声垂着头,没有应声,以沉默来应对。
任重失笑摇头,他教出来的小鬼还敢和他斗心眼了。
章泽天啊章泽天,你聪明一世,却被我抓着这么大个把柄,就算你以后爬得再高又如何?
“齐嫂子,若是章家来人请你过府,你便去,不管嫁过来的是大的还是小的,齐家总不是吃亏的那个,你若是实在不喜那章俏儿,以后往振儿屋里多塞几个人就是。”
“可章俏儿掌家如何让人心服。”一听任重的话齐夫人就软了态度,齐家能维持下来任重功不可没,再者说他还手把手的将振儿教出来了,以后振儿入仕还得靠着他,可以说一直以来任重能做齐家一大半的主,他拿定了的主意基本就是定下来了的。
这会齐夫人也只敢这么嘟囔一句,心里却知事情已经拍板了,她必将多一个章家儿媳妇。
“师父,您……”
“奇怪我会同意?”任重摸着下巴上修得短短齐齐的美髯露出狐狸似的笑,“为何不同意呢?在这节骨眼上你应下了此事,章泽天心里自是记你的情分,以后你若有什么事他还能不助你一把?振儿,你要记着,在这世道,名声好坏无用,自己得了多少好处才是实在,何用在乎那许多?就如章家,看似现在成了满城茶余饭后的话题,可那又如何?于章家有何损失?需要巴结章家的还是得继续巴结,要求着章泽天办事的还要继续求,就是城主,也不会因为章家出走一女就对章家改了观感,这事说到底就是让章家脸面扫地了,除此之外,还有何损失?”
齐振声越听眼睛越亮,“所以说,学生应下此事应当?”
“他章家都不在乎章含秋的死活,干你一个外人何事?现在我倒是可惜那烧了的一屋嫁妆了,听说当年章泽天娶原配进门时那嫁妆长长的一路,轰动了整个武阳城,就算只剩下一半能用也足够了,看不出来那章含秋还有这骨气。”
齐振声眼前掠过章含秋低垂着头的样子,突然心生感慨,他好像连他曾经的未婚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俏儿太鲜活,有这珠玉在前,章含秋如何还能在他心里留下印记。
且不说齐章两家达成了怎样一致的意见,武阳城内几人欢喜几人愁,章含秋一行人在天黑之前终于进入了会亭城下的一个小县城。
“明儿一早阿九你多买上一些干粮,白天加紧赶路,尽量在天黑前到达会亭城,到时不要被关在城外了。”在客栈里安置下来,吃饱喝足后章含秋轻声吩咐道。
阿九点头应下。
章含秋看了眼门口,“叫他们三人进来。”
“小姐,天晚了,您……”一个姑娘家,又是现在这种情况,汝娘生怕一个不好毁了小姐名声,一直防得紧紧的,此时哪会轻易同意。
“汝娘,我以后改名为夏含秋。”
“小姐……”
“脱离了章家,我便不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小姐,普通人家的男女大防我会注意,至于其他的,没那么多讲究了,那一把火烧掉的不止是我的嫁妆,还有我和章家的羁绊,若是可以,我真想把身体里属于章家的血肉都还给他,从此以后各走各路。”
说至最后,声音已是几不可闻,可汝娘离得近,将话听了个真切。
仔细一想,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既然离了章家,再扯着章家的大旗算怎么回事。
小姐能这么想得开是好事,她还在一边帮着捡起就是拎不清了。
“小姐说的有道理,老奴明白了。”往门边走了几步,对外面三人唤道:“小姐请你们进来。”
三人对望一眼,默默的走了进去。
章含秋看着他们走近,通过今天的观察她也看出来了,这三人应该交情很深,并且都很习惯了由一人拿主意,另两人听从。
“报上名来?”
“塔松。”
“塔良。”
“塔仁。”
“你们是兄弟?”
“是。”明显为首的塔松接了话头,“我们本是堂兄弟,只是因为一些原因落至今天的地步。”
章含秋绞着手指头,“很不甘心?”
“是。”
“你倒是不讳言。”
塔松抬起头,额头上的奴隶印记并没有压垮他的脊梁骨,“我想,在小姐面前实话实说会更合适。”
汝娘没忍住,提醒道:“你们现在不能再自称为我了。”
三人脸色变了变,塔松咬牙改口,“奴……遵命。”
章含秋垂首喝了口茶,轻声道:“我无意折辱你们的尊严,但是你们平时要是不注意很容易惹来麻烦,适应自己的身份才能更好的活下去,环境在变,人就得跟着变,你们仔细想想我说的是不是有道理。”
三人显然是真的在想,一会后脸色都舒缓下来。
章含秋想,这三人之前应该是有点身份的人,所以在自称时才会变脸。
好在都是识时务的。
“都早些歇了,明天早起赶路,尽量明天在会亭城内安置。”
“是。”
想着到了会亭城后要面对的事,章含秋便有些头疼。
有银钱开路,买房应是不难,可落户却不是那么容易的,外祖那边也得送个信去,免得他们得了消息着急,她还想弄个铺子做点什么营生,坐吃山空总不是长久之计。
再者静一师太那里也得遣人去一趟。
早前师太给她买的人她得接过来,娘亲放在那的东西,还有之前汝娘陆陆续续从章府搬过去的都要接来……
从今以后她就算是另立门庭了,不管什么事都得自己拿主意,再没人可以依靠。
那么,就从这些事开始磨练自己吧。
没有人天生就什么都会。
她不信自己学不会。
“小姐,您待他们也太好了些。”阿九将洗脚水放下,给小姐除了鞋子足衣试探着放下去,“烫不烫?要不要再兑点凉水?”
“不用。”一点点烫,很舒服,章含秋抬了几次脚就适应过来,“觉得我对他们很好?”
“可不是,章家也有奴隶,婢子觉得做畜牧的都没他们辛苦,没口好的吃,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干。”
“你是想我也和章家人一样缺德没良心吗?”
阿九被噎得没了话。
汝娘边铺床边摇头,她也觉得小姐对那三个奴隶太好了些,可她比阿九多活了这么些年,胜在比她会看眼色,小姐现在分明是极有主意,早不是在章府时乖顺的模样,她相信她的小姐再不会被人轻易拿捏住。
024章会亭
梁朝除了国都陈阳外还有一十四城。
武阳城和会亭城便是其中之二。
和武阳城比起来,会亭城的城主伏睿显得格外没野心,不拉关系,不和亲睦邻,固守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兢兢业业的尽自己的本份。
会亭城在他的治理下不说夜不闭户,却也远比其他地方要显得平和,虽然还是在讨生活,神情间却显得格外安逸。
很多人看不上伏睿这样的性子,明里暗里没少说过挤兑的话。
可伏睿若真遇着什么事了,他们却都愿意帮上一把,而不像对别人一般落井下石,更甚者趁他病要他命。
以武阳城主郭子良的话说,在富贵时伏睿这样的人体现不出他的重要来,可当他有朝一日落难,唯一有可能帮上他一把,而他也愿意接受帮助的只有可能是伏睿。
对于他们这样野心勃勃的人来说,伏睿是少有的能让他们觉得安全,愿意交付信任的人。
当然,现在这些话都还只是说说,真到了那样的时候伏睿是不是真的会如他所说的那样帮上他一把,除了章含秋外,谁都不敢真的肯定。
做为往后几十年的唯一知情人,章含秋之所以会选择来这里便足以说明一切。
当全天下都被拖入战火中时,会亭城是损毁最少的,他处屠城之事都尚有发生,会亭城沦陷后却只是换了一茬官员,百姓受影响不大,倒是自己将自己吓了个够呛,以至于多年后天下安定,会亭城的安稳繁华无地可及。
章含秋不想总是搬家,从她打算离开章家开始,会亭城便是她心里最佳的安家之处。
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关城门前进了城。
撩起帘子看着外头来往人群,章含秋心里由衷升起欢喜之情。
“找个好点的客栈落脚,我们恐怕要在客栈住上好几天。”
“是。”
一日奔波,自是一夜无话。
次日,章含秋让搭松将客栈掌柜带了过来,“听说掌柜的人缘好人面广,我们一行初来乍到,想请掌柜的帮个忙。”
有了些年纪的掌柜阅人无数,并不敢轻视戴着帷帽声音中尚带有稚气的贵族小姐,“小姐只管吩咐。”
“我本是来会亭城投奔亲戚,没成想……老家的东西我都卖了,再回去已是不合适,便想在城里买处宅子安置下来,不知掌柜的可有门路?”摩挲着茶杯,章含秋清脆的声音里有着让人心安的镇定,好像不管她说了什么事实就如她说的那般。
让自己办事是好事啊,掌柜的暗喜,要是事情办成了,还能没自己好处?
“不知小姐想要个多大的宅子?能接受的价位是怎样。”
“爽快,掌柜的放心,若是事成一定重谢你,至于价位……我会让我的家仆随你一起前去商谈,掌柜的要是能帮着压压价自是再好不过。”
“小姐也是爽快人,那小人也不多言了,这就去为小姐忙活,尽快给小姐消息。”
“如此甚好。”
将掌柜送出屋,汝娘盘算着手里的银子开口,“小姐,您看我们是不是买个小点的宅子先住着?师太那里的东西一时半会也拿不过来,不然您允老奴去一趟夏家?”
“汝娘,你不能因为我将自己变成了夏含秋就真将我当成夏家人,并理直气壮的去寻求夏家的帮助,夏家也许对我心存怜悯,银钱上不会短了我,但是感情却是要打折扣的,我希望能凭自己之力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到那时,我和外祖一家再面对便不是依附和被依附的关系,感情,自然就保住了。”
章含秋,不,此时的她已经是夏含秋了,几世的记忆慢慢融合,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万事不懂,只知退让的章大小姐。
“我们手里有将近八千两银子,等我们安定下来你辛苦一下去一趟莲溪寺,那里不止有娘这几年攒下的东西,娘留在章府的那些金银首饰我们都送过去了,关键时刻也能抵点用,到时再在会亭城找点买卖做,不愁日子过不下去。”
“小姐,以您的身份哪能去做买卖,老奴不是想折了您的自尊,只是……您现在还这么小,总不能真的就不嫁人了,到时若是嫁妆轻了,您不得被婆家看轻?”
“我现在也不过是一介平民,怎么就做不得买卖了。”夏含秋笑得空洞,“嫁人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以我现在的处境,就算我带着万贯家财嫁过去也不会被看重,没有娘家人撑腰的媳妇如何直得起腰来?要是家宝是我亲弟弟就好了,我一定不顾一切带他一起跑,他那么争气,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的,有他在后面撑着,就是嫁人又有何惧。”
汝娘悲从中来,小姐这一辈子才刚起了个头,要是这么空耗着,这一辈子得苦成什么样!
“好了,汝娘,你也别哭,日子怎么不是过?不用侍候丈夫婆婆小姑,日子还能过得痛快些,等掌柜的有了消息,你就随他一起去看宅子,这会你也别闲着,去外面打听一下会亭城的物价,别到时被人讹了还不自知。”
汝娘哽咽着应下。
“要是价位合适,就是买个三进的宅子都使得,不要吝啬钱,宅子一买下来可能是要住上一辈子的。”
汝娘咬牙应下,转身就出了客栈去了市集,小姐的钱一文钱都不能白花,一定不能被人讹了去。
客栈掌柜来得很快,没多久就回了消息。
“小的去找了一相熟的中人,他手里有不少宅子,大居小居都有,不知小姐觉得什么时候去看的好?”
“大居何价?小居又何价?”
掌柜的笑,“宅子有好有歹,自是看居论价。”
“那便明天吧,你让那中人明儿一早过来。”
“好咧,小的这就给他递消息过去。”
汝娘回来,神情间有些小兴奋,“小姐,这会亭城的物价竟然比武阳城要低些,老奴去打听了下,三进的好宅子大概需得三千两左右,要是稍次一些的能更便宜。”
“别贪那点便宜。”看汝娘这般着紧钱袋子,夏含秋不由得轻轻笑了笑,那模样竟似暖风吹过,格外温暖人心。
汝娘想,就冲着小姐这份轻松笑容,她就定要寻个好的,银子以后再想办法就是,她就不信夫人以后会不管小姐,更不信夏家在知道小姐的处境后会冷眼旁观。
现在嘛,小姐过好了才是正经。
“汝娘,明日见着中人你问问看有没有铺面连着宅子的,也好方便我们做点营生,我们不能出面,不还有塔松他们吗?”
汝娘极不愿小姐行商,贱商贱商,她无法容忍这样的词用到小姐身上。
可想着若由塔松他们出面倒确实可行,哪个贵族家里没做营生,不也是由家仆出面打理吗?
“是,老奴记下了。”
单买一个好铺面都得不少银子,再要连着宅子一起买……汝娘心又悬了起来。
买宅子是大事,出手的银子多,汝娘格外谨慎,中人也极上心,就是掌柜的也都日日跟着,得了足够多的好处,做为一个在本地扎根多年的人倒是提出了不少有益的意见。
几天下来,汝娘终于将目标锁定在两处,让小姐做最后选择。
将两处都看了,夏含秋毫不犹豫的选了在另外几人看来要逊上一筹的那处。
“小姐,要是做买卖,这里比不得之前那处,老奴留着这处只是觉得这地方安静,住起来要舒服些,可做买卖受限却大。”
“这里很合适。”
打发了汝娘去谈价,夏含秋带着阿九去了铺面转悠。
这里是个浅巷,从正街进来不过四个铺面,她看中的这处是在巷子的最里面,铺面正对着巷口,也只有这个铺面是连着后面一座三进的宅子的,在铺面旁边另开了一张门出入,正门却是在另外一头。
铺面之前应该和旁边那几家一样是卖成衣布料的,不过大概是没做得起来,铺面关了有些时日了,积了厚厚一层灰。
这地段着实不错,紧邻正街,因为进来了这么一些,却又不会显得过于喧哗。
一路走过来,她注意了一下铺面,正街那边大都是客栈酒肆饭庄,还有一些胭脂首饰铺子。
她若想做赚钱的营生,最好便是避开这些,做些特色出来。
上辈子学到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实践便莫名没了性命,那么,在这里实践一番好了。
至于要做什么……
想到曾经看到过的那些美丽故事,笑容爬了满脸。
她的经历实在称不上美好,若是被人知道说不定能赚来大把热泪。
她没兴趣向别人剖析自己,可若是以故事的形式抹黑一下某些人,如吴氏,如章俏儿,如章泽天,如齐振声……她很乐意。
哪个少女不怀春,她若是再写上一些缠绵绯恻的故事去印成书放在铺子里卖,那不就是她这个铺子独特的特色了吗?就算以后这个巷子里的四个铺面全跟风和她做一样的买卖又有何惧?
到时还用担心过不了日子吗?
越想越觉得这么回事,夏含秋眼里闪着光,整颗心都在蠢蠢欲动,只恨不得现在就开始她的赚钱大计。
汝娘苦着脸进来禀报,“小姐,价钱压不下去,对方死咬着最少也得五千两。”
“买下来。”
五千两啊,她们手里总共也不足八千两,零零碎碎还用了点了,这一下就去了大半,汝娘心痛得不行。
可看小姐的神情便知道是打定主意了,汝娘终是什么都没多说。
ps:圣诞节快乐,各位。
025章团子
夏含秋在中介拿来的契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夏含秋。
留下阿九在客栈侍候小姐,汝娘先带着塔松三人去收拾,三进的宅子不小,想到客栈那小小的屋子,汝娘干脆出钱雇了人来帮忙打扫,她则将心力放到了小姐的闺房布置上。
一应东西都换了新的,每个地方擦得铮亮,铜镜更是磨了又磨。
傍晚的时候夏含秋退了客栈的房间过来,看着觉得一点不比在章家时的那个屋子差。
“小姐您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时间太赶,老奴可能有地方没顾及到。”
看着精神不错,但明显瘦了一圈的汝娘,夏含秋默默摇头,“已经很好了。”
汝娘笑出长长的鱼尾纹,“小姐满意就好,旁边耳房里的大木桶是塔松亲自做的,倒是省了钱,老奴去抬水来,您好些日子没好好泡泡澡了,终于安定下来,您泡个澡好好歇歇。”
“汝娘……”
“是,老奴在。”
“去歇着,这是命令。”
汝娘顿了顿,旋即笑容满脸,“是,老奴这就去。”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夏含秋出了房间,走在空荡荡的宅子里。
就这么几个人,三进的宅子太空了,要是不添人,就靠这么几个人怕是会打理不过来,也不知道静一师太给她买好了几个人,她还是得找牙婆子买上一些,小丫头年纪要小,最好是十岁以下没有家累,太大了会养不熟,至于小厮婆子,这个得让汝娘去选,她怕看岔了。
说起来,娘应该知道她失踪了吧,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哭。
肯定会的。
和爹几乎日日相见,爹忽略她。
和娘只是在那种情况下见过一面,她却能看出娘对她的挂念和爱护,这就是区别。
二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说好开春后就会来的,直到她离开前都不见踪影。
他肯定想不到自己会胆子那么大,没等到他便做出那般冒险的事,可她实在忍不得了。
“啾啾……”
还有落户之事,也不知道会亭城这方面难不难,可别散出去银子却办不成事。
铺子也得开始筹划了,每一天的开销明摆在那里,她没有多少银子了,把铺子开起来是正经,能赚一点是一点,保住了每天的开销也是好的。
脑子里事和人串着,千头万绪。
可想到以后再不用见到那些人,她便觉得没什么不能忍受。
“啾啾啾啾……”
什么声音?
夏含秋循声望去,院墙上一个白色毛茸茸的团子趴在那里,看到她看过来又‘啾啾’了两声,显然很满意终于引起她的注意了。
左右看了一眼,原来自己走到前院来了。
这样不行,幸好今日来的是个可爱的小东西,要来的是恶人呢?
走到墙下,抬头看着小团子,夏含秋轻声问,“你是一直住在这里的吗?就你一个?有没有同伴?”
话一说完,夏含秋自己就先笑了,她肯定是傻了,才会做出和动物说话的事。
“啾啾……”
夏含秋好心情的伸出手,“跳下来,我接着你。”
白团子在院墙上站起身,夏含秋这才看清它的全貌,全身白色皮毛,看着有点像幼狐,但是狐狸她见过,绝不会如眼前这只一样腿短的乍一看还以为没有,还有那尾巴也比狐狸要短许多。
真可爱,夏含秋想,要是无主就好了,她想养着和自己做伴。
手里一重,那白团子稳稳掉落在她手里。
夏含秋脸上的笑容满是她不自知的稚气,“真跳下来啦,也不怕我把你关起来卖掉,这么可爱,肯定有人买。”
“啾啾……”
“你是在说不怕吗?”
“啾啾啾……”
夏含秋轻抚着它柔软的皮毛,那种触感,比她上辈子穿过的皮草还要舒服。
左右打量了下没有可坐的地方,夏含秋抱着她往回走,将帕子垫在台阶上坐下,白白的一团伏在她膝盖上,乖顺的模样让她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从毛茸茸里摸出它的前爪看了看,“哎,好干净,指甲也整齐,你是有主的吗?”
“啾啾……”
“我听不懂。”夏含秋不自觉的嘟起嘴,她长这么大没养过宠物呢,好想养。
“那要是没人来找,你就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啾啾……”
“我当你答应了。”喜滋滋的做出决定,夏含秋抱着它起身快步回屋,远远的看见阿九就喊,“阿九,拿点吃的来。”
“小姐,您饿了吗?马上就开饭了。”
“不饿,家里有肉吗?你拿点生的再拿点熟的来。”
虽然不解,阿九还是很快就将吃的拿过来了,待看到白色的一团也是喜爱得紧,“您这是从哪找来的?”
“捡的。”先将生的放到白团子面前,看到团子撇开头又将熟的放过去,它还是看都不看一眼。
夏含秋干脆放到它嘴边,它转了个身,用屁股对着。
阿九没忍住笑。
夏含秋轻扯了它尾巴一下,阿九大惊,扑上来就要拦,边喊,“小姐,别扯……”
一句动物的尾巴扯不得还含在嘴里,阿九就看到那白团子不但没有咬小姐,还甩了甩尾巴,一副和主人撒娇的模样。
夏含秋疑惑抬头,“怎么?”
阿九同样疑惑的看了眼白色团子,“小姐,动物的尾巴是扯不得的,您以后可千万别这样,要是被咬了可怎么好。”
“它没有咬我。”
阿九也不解,“它是不是把您当成主人了?”
夏含秋脸现喜意,“要真是如此就好了,我就担心它是有主的。”
“啾啾……”
白团子又转过身来朝着夏含秋叫唤,可怜兮兮的模样,把主仆两人看得喜爱得不行。
“是不是饿了?可你又不吃肉,总不能是吃素……”想到什么,夏含秋看了阿九一眼,阿九会意,小跑着离开。
很快,阿九提了半篮子果蔬进来。
还不待篮子放下,白团子就一个飞跃跳进篮子里,将整个儿都埋了进去,细细碎碎的咀嚼声音从里传出。
夏含秋接过篮子拨了拨它,它鼓动着腮帮子看她一眼,转了个身,再次用屁股对着她,专心致致的去消灭它好不容易得来的一餐。
“真是吃素的啊。”
不再打扰它进食,夏含秋转而担心它的小肚子了,整个才那么点大,吃这么多,真的没问题吗?
“小姐,明儿是不是要多买些果蔬回来?”
“要是明天一早它还在就多买点,要是走了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是。”阿九看着神情终于有了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生气的小姐也觉得高兴,在心里祈祷这白团子真是无主之物,那样小姐就能名正言顺的留下来了。
简简单单吃了一餐,夏含秋抱着团子玩了一会,“叫塔松他们抬热水进来。”
“……是。”想到要让几个大男人进去小姐将要净身的地方,阿九就觉得不得劲,可汝妈妈去歇着了,她一个人又抬不动……
最后阿九让塔松和塔仁将水抬到院门口,自己用小桶将水给运进耳房,弄得一身大汗。
夏含秋看在眼里打发了她去净身,没留她侍候。
看样子真要先买上几个人应急了。
泡得一身酥软的回到屋内,夏含秋在床上找着了白白的一团。
“你可真不客气。”揉了揉它脑袋,夏含秋耐心的将头发一点点擦干,她现在没有生病的资格。
待自己拾掇好,夏含秋才想起趴在她床上的那个小东西是不是干净。
忙捞起它摸了摸,白得没一丝杂色的皮毛干净得很,感觉灰都没有沾上些许,再一摸爪子,也没有,抬起来一看,肉色的爪子确实是干净的。
“坏东西,你该不会是擦我被子上了吧,明明是从院墙上跳下来的,怎么可能这么干净。”轻点它的头,白团子配合的一头栽进被子里,那逗趣的模样逗笑了夏含秋。
“走,还有剩的水,我给你洗洗去。”看它挣扎,夏含秋威胁,“不洗也可以,不许睡我屋里,更别想睡我床上。”
白团子恹哒哒的不动了。
用木盆装了水,将白团子放进去,打了猪苓在它皮毛上轻轻按揉,一开始还抗拒的白团子舒服的敞着肚皮不动了,闭着眼睛一脸享受的模样。
夏含秋洗得很仔细,爪子的缝里都没放过,白团子也配合,到最后干脆主动将爪子张开给她洗。
洗完换了盆水,水都是清澈的,夏含秋这才相信这小东西是真的很干净。
“好了,我离远点,你抖一抖身体。”
白团子像是听懂了般,等夏含秋都避去了和耳房相连的闺房才抖了几抖,蓬松着皮毛,不见一点湿意。
上前用干帕子抱起它回屋,给它擦了擦爪子放回床上,自己掀了被子睡在外头。
一切都陌生的房间,夏含秋半点睡意都没有。
捞过白团子放到枕边,眼睛对着眼睛,夏含秋轻声道:“我给你取个名吧,你这么一小团,就叫团子怎么样?或者叫白团子?”
“啾啾……”
“同意?”
“啾啾啾……”
“不喜欢?”
“啾啾,啾啾。”
“我听不懂……”夏含秋烦恼的鼓起腮帮子,“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明天问问汝娘他们,说不定他们会认得。”
“啾……”
“听不懂听不懂,只知道啾啾啾啾的叫,以后就叫你啾啾了,啾……”
“啾啾……”
“啾啾……”
“啾啾啾……”
“啾啾啾……”
这一夜,夏含秋的梦里全是啾啾声。
026章安家
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团白色,夏含秋怔了一怔,才记起来昨晚有个不请自来的小客人。
唔,现在已经是她的啾啾了。
看它睡得正香,夏含秋坏心的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扯它耳朵。
眼见着它在枕头上原地转圈,缓缓的由头对着她变成屁股对着她……
夏含秋捂嘴偷笑。
“小姐今儿心情很好。”汝娘端了热水进来便看到这副情景不由得笑道。
坐起身来,顺便将啾啾抱起来冲着汝娘扬了扬,“我要养它。”
汝娘一早就听阿九说过了,也没表现出吃惊,只是笑道:“小姐想养便养吧,小心点不要被咬了就是。”
“它不会咬我的。”听到汝娘没有说她不能养,夏含秋更高兴了。
之前的十三年她习惯了被人管着,听人安排,现在离章家人是远了,可汝娘和她情分不同,她在章家时便极听汝娘的话,养成了的习惯,一时之间她也没能改过来。
用了早点,夏含秋开始分配各自要忙的活计,“塔松,你们三人留下一人看家,两人出去摸一摸会亭城的情况,前面的铺子我想卖点笔墨纸砚,这些东西在哪里能拿到货你们也去摸清楚,价格打听好,对了,还得请个木匠回来做些货架。”
塔松一一记下,看小姐没有其他吩咐便退了出去,留下塔仁看家,他和塔良分头行动。
“汝娘,你去将牙婆子找来,我们得买些人用。”
“是,老奴也觉得要买些人才行,您身边要是有人侍候,阿九也能随我出去跑跑腿。”
知道汝娘这是想将阿九带出来,夏含秋也觉得阿九能当大用,便道:“等买了人就将阿九调派到你身边。”
今日阳光灿烂,抱着啾啾在宅子里走了走,熟悉熟悉自己以后要长呆的地方,夏含秋才又回了自己院子,叫阿九搬了坐塌矮几出来,自己拿了笔墨纸砚一一放好,准备给外祖家写信。
她不想得夏家的好处,却也不会因为忌讳这个而和外祖一家断了联系。
她的亲人已经不多了,不能连这个也丢了。
只是,她的具体位置还是得等她安稳下来了再告诉他们,这是她的坚持。
没人可以给她撑脊梁骨,她自己也要给自己撑起来。
删删写写了几张纸,再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后复抄了一份,夏含秋才放下笔。
“汝娘一直没回来?”
阿九跪坐于一边垂首洗笔,闻言抬头回道:“是,时辰还早,汝娘……”
这时外头传来响动,守在外头的塔仁瓮声瓮气的说话声传来,“汝妈妈,这人是……”
汝娘半点没有被拦住路的不高兴,反而因他的尽责露了笑,“这是会亭城里极有口卑的中人,小姐在屋里?”
“是。”塔仁看了那婆子好几眼,让开身子站至一边。
汝娘对着身后的人侧了侧身子,“吴嫂子,里边请。”
吴婆子做这行多年,见过的贵妇人不少,自然不会被这样的场面吓住,只是心里对这外来人的评价高了些许。
一进院子,吴婆子还没来得及打量周围,就先看到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抱着白色爱宠坐在坐塌上,眼神淡淡的看着她。
原本没将这桩买卖放在心上的吴婆子心里顿时紧了紧。
她可不能终日打雁,今日却被雁啄了眼,就算这是户外来人,在他处怕也不让人小看。
这么一想,那份本地人对外来人的轻视全给收了起来。
“小姐,这是牙行的吴嫂子,吴嫂子,这便是我家小姐。”
“小的见过小姐。”
“免礼。”看她敛了礼,夏含秋直奔主题,“我想在你牙行买些人侍候,不知你手头可有宽裕的人来给我挑,买的人又是否还有其他首尾。”
“小姐放心,我们牙行是会亭城最大的,许多贵人都是从我们牙行挑人,人管够,来路绝对没有问题,不知小姐要买多少个?”
“价几何?”
“已经熟事了,买来就能侍候的五两银一个,年纪小的四两银一个,这是会亭城丫鬟的行内价,有艺在身且年纪不超三十五的婆子十两银子一个,平常的五两,小厮价也是不等,年纪大些的八两,年纪小的五到七两之间,小姐,小的告诉您的都是行内价,您要是不信只管去其他几家牙行打听是不是如此。”
夏含秋看向汝娘,汝娘微微点头,实际上比起武阳城来,会亭城的价位要便宜上少许。
“这样吧,时候还早,你回去将人领来,丫鬟我需十名,要年纪小的,婆子……汝娘,婆子你看多少个够?”
汝娘想了想,“也十个吧,具体的看到人再决定。”
“那便十个,至于小厮,年纪大的不要,总角之龄的四个就够了,最好全是外地人。”
看着年纪不大,居然是个爽利人,这生意眼看着能成,吴婆子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小姐的要求小的一定尽量满足,这便回去领人来。”
主仆三人纷纷在心里算起了帐,粗略估计着,怕是会要百四十两左右。
“小姐,我们剩下的银子不多了……”
“这些人都是必须得买的,别担心,汝娘,你将手里的银子分做两份,一份归入公中做开销,另一份用来置办铺面所需的东西。”
汝娘算了算,“老奴手里还有两千七百两左右,一半即是一千三百五十两,小姐,如果是个笔墨铺子,应是用不了这许多的。”
“那便作铺面上周转之用吧。”
“是。”
一直安静的啾啾突然抬头舔了舔夏含秋的脸,夏含秋轻抚它的背,一人一宠相宜得很。
吴婆子来得很快。
这次,夏含秋是在前院的大屋里接待的她。
“小姐,人我都带来了,您挑挑。”
先进来的是两排小姑娘,个子小小的,看着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的模样。
吴婆子是个人精,看她眼露迟疑忙道:“小姐放心,这批人里最大的离十岁不过只差几天了,只是家里穷,没什么吃的喝的,个子窜不上来,不过您别看她们个子小,做活却是一把好手,力气还大,一旦有了安稳日子过,她们一定能大变样。”
夏含秋头一次亲眼见着了衣衫褴褛是什么模样。
这还幸得是天气暖和了,真不知道她们冬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从左往后看过去,每一个都是低眉顺眼的,可是放在身侧紧握着的拳头泄露了她们的心思。
吴婆子同样很紧张,这批人在她手里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没能卖出去。
倒不是她拿了不好的人来糊弄夏含秋,而是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管谁家买人都买的年纪大些的,这些人便只能养着了。
十个不算多,可总好过全留在手里。
夏含秋自认眼光没有汝娘老练,瞧着都没什么特别后便收回了视线,“汝娘,你去挑人。”
“是。”
汝娘上前几步,“将手都伸出来。”
一一看了她们指甲,汝娘挑出来十八人。
“舌头伸出来。”
这次刷下去四人,还剩十四人。
“抬头。”
最后,汝娘将眼角上挑的三人挑了出来,这样的人不一定就一定狐魅,但是小姐身边不放这样的人总归是好的。
剩下的十一人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再被退回去。
从小飘零看惯眼色,别人的嫌弃她们能看到,她们也想找个好主家,眼前这个看着就很好,侍候小主子总好过侍候手脚不干净的男主子。
汝娘在一人身前站定,话还未出,那人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泪比话先行,“妈妈,妈妈,您留下小的吧,小的一定会努力干活来报答您,您留下小的……”
汝娘不是不心软,可一算小姐那点银子,那点动摇便不算什么了。
后面还要挑人,这次要是动摇了,后面的人有样学样那可怎么好?
“吴嫂子,丫鬟就这十个。”
十人大喜,忙跪下给主家磕头。
夏含秋受了她们的礼,令她们退至一边。
“婆子领进来,小厮阿九你领去给塔仁挑,吴妈妈,这样可行?”
“可行可行。”吴婆子没想到这小姐会信任一个奴隶,怔愣了一下马上应下来。
挑婆子的时候夏含秋没有多留意,倒是对那站在一边默默抹眼泪的小姑娘留了心。
当机会要从眼前溜走时她开口挽留了,可结果不如她所愿,她便也认命,这样的人她倒是挺看得上的,就算以后她命运不济,那也曾为自己努力争取过不是?
一个人在泥泞中挣扎时最盼望的无非是有人能拉一把,哪怕是跌入另一个恶梦。
她就曾那般希冀过。
可到最后她也只能靠自己。
现在她有能力拉别人一把了,她做不到无动于衷,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所有人定下来后,夏含秋额外买下了她。
对上她不可置信的眼神,夏含秋轻抚着啾啾微笑,“以后,你便来侍候我吧。”
“是,是,小的一定尽心侍候小姐,小的,小的谢小姐仁慈。”
ps:团子名字改成啾啾了,有亲说团子这名太普遍……
027章铺子
多了几十口人的三进宅子终于有了点人气。
新买的人里夏含秋留了四个丫头两个婆子在自个儿院子里。
婆子皆是寡居,一个姓林,一个姓陈。
丫头的名字按惯例是由夏含秋取的,分别是如月、丽月、花月、杏月。
上辈子她的家人包括她自己在内全是二月生辰,这四个美丽的词皆是二月的意思,用来缅怀最好不过。
她不能向任何人诉说对他们的思念,只能用自己的方法用力记住,一辈子都不要忘。
如月是她额外买下的那人,梳洗一番,换上新衣裳,一众丫鬟看着个个精神不少,如月是其中之最,这小丫头洗干净了脸蛋,腊黄着脸的模样就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了。
“小姐,汝妈妈派人来说铺子里的货架柜子都做好了,请您去看看可还满意。”
这些做准备的日子,夏含秋每日便在房里写她脑子里杜撰的故事,很美好,很让人向往,当然,这样的故事里不会有章家人出现,她现在需要先将铺面撑起来,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排。
闻言放下笔,揉着手腕起身,“终于做好了,去看看。”
“是。”
人还未跨过门槛,一团白色从后面扑上来,稳稳的掉落在夏含秋肩膀上,“啾啾啾……”
“没忘了你,不是每次我出去你都扑上来了吗?”抬手熟门熟路的给它顺了顺毛,夏含秋笑着轻哄道。
“啾啾……”
“是是是,下次一定记得叫你。”
如月觉得这样的场面不管看多少次,她都觉得温暖。
就像这个年纪不大,却是整个宅子里所有人主心骨的小主子一样,虽然只有和啾啾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轻松说笑,待她们却绝不苛刻,这样的平和日子,是之前她们做梦都不曾想到的,每每私下说起,她们都庆幸不已。
铺子外表除了整洁干净了些,看着和之前没差多少,里面却是大变样。
和成年人差不多高的架子摆得整整齐齐,中间隔开足够两个人来回走动的间距,完全没有其他铺子会有的逼仄感。
三面墙做成了书架,是由夏含秋根据记忆画的图,一长格一长格的,容量看着就很大。
夏含秋摸了摸边缘,唔,都打磨得挺好的。
整个屋子里的木质都是原木色,看着很质朴,到时再在架子上做好分类标签,应该算是独此一家了吧,只要来过一次的人一定会想来下一次。
想到曾去过的两家书局,夏含秋很庆幸她和章俏儿年纪差不多,在吴氏给章俏儿请先生教礼仪学认字时都不敢将她撇到一边,就算以后某天真的再和章家人打照面,他们也无法拿她识字来说事。
“小姐,您觉得如何?可还满意?”
夏含秋微微点头,“挺好,你让那匠人在门口做个柜台,能放点东西并且能站下一个人就行,不要占去太多地方。”
“是。”
汝娘去了外头和匠人交待,夏含秋将塔松叫了过来,“下午你领我去你看好的作坊看看。”
“是。”
饭后,夏含秋叫如月给她更衣,“这锦服都收起来,以后我都穿白衣。”
如月吓得都不知如何是好,“小姐,您……您怎能着白衣?”
“我现在什么都不是,如何就不能穿白衣了,我若是真着了锦服去作坊谈买卖才会让人觉得奇怪。”
如月不敢不听,动作极慢的从柜子底部拿了白衣出来侍候小姐换上,眼睛却时不时的看向门口,只希望汝妈妈能赶紧出现在那里。
“丽月如月,你们随我出去。”
“是。”
一路上,见着夏含秋的下人几乎都忘了行礼。
汝娘从后面匆匆追上来,气息不匀的道:“小姐,您穿这一身是要出去?”
“恩,去作坊看看货,我想快点将铺子开起来。”
就在如月以为汝妈妈定然不会同意时,就看到汝妈妈道:“也好,去作坊那地方穿着锦服确实不合适,您稍等,我让阿九陪您去。”
“不用了,你们忙吧,有如月丽月跟着就行了。”
汝娘到底也没有违逆了小姐的意思,她的意见小姐向来是看重的,但是她不能因此就忘了自己的身份,时时去管束着小姐。
小姐是主子,必是要当家作主的。
放任小姐去作为才是上策。
夏含秋最先去的是纸作坊。
塔松看中的作坊并不是会亭城中最大的,一进去,夏含秋就有些明白塔松看中这家的原因了。
和一般的作坊比起来,这里显得格外干净,一撂撂白色的纸分规格大小分开放着,摆得整整齐齐,纸质看上去也都不错。
作坊的主人显然也明白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一路安安静静的陪着,并不多话,这态度反倒更让夏含秋喜欢,很快就定下了货,留下地址指明三日后送货。
笔墨和砚台在城中是没有作坊的,价格低廉的集中可以拿到货,中品或者更好的上品却是需要靠自己的眼光去挑的。
次品自是便宜,可……夏含秋心头苦笑,汝娘还说铺子开起来不用花那许多银子,现在看看这价钱,她真怀疑那点银子能剩下多少。
可她的铺子里若全是次品,又如何让她的铺子在一众对手里脱颖而出?若真是如此,客人又为何要去她那里,外面的铺子里没卖的吗?
所以好东西必须有,而且好东西还得比次品多,等生意做开了,最好是将次品全换成上品。
慢慢来,不急,先将铺面开起来再说,夏含秋在心里安慰自己。
花了两天半时间,夏含秋才将所有货定下来,至于铺子里所需的书,她将自己早就列好的书单交给塔松去办了。
不敢说自己的眼光多好,挑到的就一定是好的,但是每每觉得那样东西好时,她的心里就有很强烈的感觉,在无法做出决定时,她便遵循了心中的感觉。
货接二连三的送到,铺面慢慢充盈起来。
夏含秋不再一整天都闷在房里写东西,倒是时不时的会去铺面里帮着摆摆货。
汝娘看她一直着白衣,且出门也不再戴帷帽,欲言又止好几次,终是什么都没说。
夏含秋当不知道。
既然跟了她十三年的章姓她都能丢了,她又凭什么再去享受章家大小姐才有的殊荣?
她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现在她只烦恼一件事,这铺子,取个什么名好呢?
某某书屋?太普通了些,会亭城就好几家呢。
某某铺子?不行,满大街都是。
要么直接笔墨纸砚?这个倒是可以,就是直白得过了些。
想着想着,夏含秋脑子里突然出现‘书香斋’三个字,好像……不错?!
次日,夏含秋就将这三个字写给塔良,让他去找人做成匾。
反正现在也没人能做她的主,依着自己的心意来就是了。
又过得两日,定的书也全部送来了。
汝娘要找人去算个黄道吉日,被夏含秋给拦住了,“要是都准备妥当了就明天吧,算不算都一样。”
汝娘当面应下,转身就偷偷去街上找人算了下明天的日子,确定明天不但不忌讳还是个挺好的日子后顿时放下心来。
没有鞭炮声,也没有人声鼎沸,在会亭城内的某条巷子里,书香斋静悄悄的开张了。
除了在巷口放了个书香斋的牌子,算得上是悄无声息。
“塔松,将这个送到作坊去印成两册,唔,先各印一百册。”
塔松接过厚厚一叠纸瞟了几眼,他是识字的。
“印好后你将第一册的一半送出去,茶肆酒肆放上几本,会亭城内有名的胭脂首饰铺子也放上几本,给那铺子里的伙计一点好处,他们会愿意帮忙的。”
塔松隐隐有些明白了,点头应下,“奴……现在就去。”
时间再长,这个奴字要出口还是不易,夏含秋心情好,此时便道:“以后私底下就不用自称奴了,你们说得难受,我听得也别扭。”
塔松心头一热,低声应是,他们兄弟三人定是有死去的那许多人保佑着,才让他们在历经磨难后遇着这样的主子。
弱一点有什么关系,是女人有什么关系,至少她把他们当人看了,相见至今从没污辱过他们。
为这样的人献上忠诚,他们打心底认了。
夏含秋揉揉泛酸的手腕,决定歇上半日。
带着如月悠哉悠哉的来到书香斋,意料之中的没什么客人,塔良在归置架子上的东西。
“刚有人来过?”
塔良抬起头,脸上很是欢喜,“是,有个客人来买了块上好的墨还有一些宣纸,银子都收着在柜台里了。”
夏含秋顿时也有些喜滋滋的,她还以为才开张不会有人光顾呢!
环顾四周,“跟着你的那小厮呢?”
“您说笔正?就在外头,奴叫他去将巷子打扫一番。”
笔正,墨香,纸宁,砚良,四个小厮的名字,顾名思义,就是随着笔墨纸砚来的,夏含秋叫他们轮流来书香斋当值。
比起狗子二壮之类的,这看着就显得有文化的名字让四人喜出望外,喜欢得不得了。
夏含秋希望他们都能有点上进心,因着塔良识字,便叫塔良教他们些简单的,才这么小的孩子,好好教教说不定以后能当大用。
识字啊,就是在原来的村子里,有钱去学堂的也没几个。
对于这样从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四人珍惜得很,一个个都卯足了劲的干活,生怕这个机会哪天消失了。
要是识了字,以后就是生的孩子还是脱不了奴籍,不也能自己教会几个吗?到那时就不用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活了。
ps:过渡章。
儿子从昨天下午起上吐下泄的折腾我,今天休息不码字。
028章萌动
武阳城内,章家中。
夏靖脸色黑得都要滴出水来,“你们的意思是,我外甥女放了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屋子,烧了我妹妹留给她的嫁妆跑了?”
章泽天对夏靖他半点不惧,可是对他身边那个衣着富贵气势非凡的男人却下意识的觉得不能轻易得罪,听夏靖这不客气的话只得压着脾气道:“我知道你不信,可事实就是如此,她烧掉的不止是她的屋子,我章家烧掉了差不多三分之一,你要不信现在去看,时间都过去大半个月了,屋子尚没有完全修补好。”
眼看着夏靖就要动手,段梓易敲了敲桌子提醒他冷静,接过话仿似不经意的问,“恕我多嘴,我这心里好奇得紧,她一个小姑娘是因着什么事要烧掉自己的东西半夜三更跑出章府?难道她不知外面危险?”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章泽天顺着杆子就往上爬,“不知这位怎么称呼?”
“我和章家没什么关系,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不过若是你的长女出了什么事,怕是真要扯上关系了。”段梓易起身,“这里找不着原因,外面还能找不着?夏靖,你要继续留在这里?”
夏靖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可心里那口气实在咽不下去,临走前一脚将他面前的矮几踢到对面墙上,哗啦啦落地后一堆木头层层叠起。
人都走了好一会,吴氏才回过神来,捂着胸口颤着声音道:“老爷,这二舅爷竟有这身手,要是他听到外头那些话可怎么好?”
“他一介白身,能将我如何?他不要命了他夏家全部不要命了?”章泽天也被吓得不轻,可他更清楚夏靖的死穴在哪里,一缓过来心里那点畏惧就散了,倒是对他身边那位耿耿于怀。
吴氏心稍安,便又说起夏靖来之前在说之事,“家宝离家到现在都没回来过,老爷,妾身……妾身是想念得紧,您就去一趟劝他回来吧,在外面哪能吃好睡好。”
说着说着,吴氏就掉起了泪,她以为家宝生气只是一时的,可都过了这么久了却一次都没有回来过,连个消息都没有,就像是……就像是铁了心的要和她这个做娘的疏远一样,这如何能不让她难过伤心。
“叫他回来干什么?看你哭吗?我之前去找过他先生打听过,都说他最近学业有很大的长进,以后定然会有出息,你就不能想得长远点?”
“他以后再有出息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他都不回来了,以后有出息了还能回来?”吴氏擦着眼泪,心里也来了气,“这要是时间长了,感情都没了,我这儿子生了不跟没生一样。”
“那也改变不了他是你儿子的事实。”章泽天不想再听她听,起身甩袖离开,吴氏连唤了几声都没能让他停下脚步。
看他离开的方向,吴氏牙都要咬碎了,前不久有人送了城主几个美人,不知怎的城主竟想到了老爷,送了两个给他,这些时日算下来,他来自己屋里的时间比以前少了一半不止。
儿子离心不要紧,那终是她的儿子,跑不了。
可丈夫心里若装了其他人……想到夏薇的下场,吴氏深吸一口气,她不会让老爷有扔了她的机会。
那是她表哥,这世上没人比她更了解他。
再说离了章府的夏靖火气还是大得很,要不是师父吩咐的事出了点差错,他哪会过了约定时间都还没有来武阳城。
要是他早来了,秋儿又岂会失踪!
段梓易看他那样干脆好人做到底,回头吩咐道:“去将事情查明白了。”
明明无人的身后闪出一人,躬身应是便又闪身离开。
“走吧,找地方喝酒去。”
“喝茶,没找到秋儿前我不喝酒,误事。”
段梓易高高挑起眉,真找了家看着还不错的茶肆走了进去,寻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一杯茶灌进去,夏靖还是觉得气不顺。
牛嚼牡丹,段梓易无奈摇头,浅浅喝了一口便放下杯子。
“你要真想知道,去问下你妹妹不就行了?”
“白天不行,等晚上。”夏靖又给自己续了一杯,又道:“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敢去见薇儿,秋儿做得那般狠,薇儿肯定是知道的,她又出来不得,当时还不知道有多着急,偏偏我又没能赶来……该死,我就应该把事情全撂下先顾了秋儿这头再说。”
“你敢不顾师命?”
“不敢,可多耗上几天也死不了人,现在秋儿却是生死未卜。”
“依我看你那外甥女既然敢走出那一步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过的,章家没找到人是好事,这说明她躲得很好,说不定早就不在这武阳城了,会不会是去了你家?”
“不会,之前我回过澄阳县一趟,算着时间那时已经是秋儿失踪后的十天左右了,要是那时候她都未去,现在怕是也不会去,再说章泽天恐怕早就将我家人盯死了,秋儿未必不知道这点。”
夏靖突然一笑,带着点骄傲,“你有句话说对了,秋儿纵火离府这事怕是早就计划好的,上次我去见她后她也没提其他要求,只让我给她送些桐油去,现在想来那些桐油倒是起大用了。”
段梓易看向窗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双手环胸将自己抱住的小姑娘,就算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当时,她心里也在害怕吧。
想像着一个小姑娘带着老仆半夜三更潜出章府,一路提心吊胆去到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地方躲起来……
段梓易觉得自己甚至都能描绘出她当时的神情,一定是将害怕隐藏起来,冷静而坚定的给自己,也给老仆信心。
至于关起门来时……
大概又是双手环胸紧紧抱住自己吧。
莫名的,段梓易觉得有点心疼。
“夏靖,我帮你找人。”
夏靖看向他,不掩饰自己的疑惑,“你不用忙自己的事?说起来我都忘了,你去会亭城找到那似狐非狐的动物了吗?”
“以我的速度居然也只远远看到一眼,想抓它,速度再快一倍看有没有可能。”
段梓易身手怎样夏靖是最清楚的,比他只高不低,他都这么说足以说明那动物速度有多快了,“放弃不找了?”
“消失十多天了,就像它突然出现一样突然就再也没现身人前过,它有可能呆的地方都快被翻过来了也没找着,我懒得凑那热闹了,本来也不是非得到不可。”
夏靖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他对什么事都抱着这样的心态,不然……
轻咳一声,夏靖转回前面的话题,“接下来你没事儿要忙了?我可是贱商之子,你也不怕被人背地里说你没出息。”
“谁爱说就说去,要没商人,他们能过得这么滋润?哪家手里不是大买卖小买卖的抓着的?说别人是贱商也不先自省自省。”
夏靖再复杂的心情这会都笑了,也是因着他这样的脾气,自己才能和他相处自若,要是那贵公子气十足的,他早跑得远远的了。
“你也别大张旗鼓的去找,秋儿既然是自己躲起来的,定然就不会想在人前露面,再说章泽天怕是也会盯紧我的动向,秋儿这么落了他面子,他不会放过秋儿的。”
“怕他做甚。”段梓易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剩了半杯又放回桌上,“你放心,我没那人手大张旗鼓,做闲人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查清楚了?”
最后一句是对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的人说的。
那人长着一张再平凡不过的脸孔,表情也是淡淡的,“是,章大小姐纵火是因为章家二小姐和她未婚夫有了私情,在清源寺幽会亲昵时被人看到,为了二小姐名声着想,章泽天和吴氏逼她退让,章大小姐当晚便纵火消失,至今未见人影。”
瘳瘳几句,将事情说了个通透,夏靖气得肝疼,只恨不得打上门去将那不要脸的章家人活活剐了!
“章泽天,章泽天……”薇儿的事发生太多年,她现在处境不容易,又有了孩子,就算现在知道了他也只能忍气吞声,可秋儿的事,没完!
“要打要杀也是一会的事,坐下。”段梓易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心里热热的,对那小姑娘更激生了几分欣赏。
“依我之见,若只是此事,她不至于做得如此极端,将自己的嫁妆都烧了,那分明是不想留给别人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那章俏儿不止抢了她未婚夫,还想夺她嫁妆?”
“是不是,找到人问问不就知道了?”段梓易回头吩咐,“找到章大小姐。”
“是。”
夏靖猛的起身,“我去一趟章家,要是什么都不做我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真欺秋儿娘家无人么?”
这次,段梓易没有拦着他,甚至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眼神悠悠的望着外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靖的手段很粗暴,一进章家,二话不说看到什么毁什么,主院几乎是毁得什么都没了。
吴氏又怕又恨,看到章泽天疾步过来忙跑了过去,紧紧拉着他的袖子藏到他身后。
章泽天的心得到极大满足,将人牢牢护在身后,喝斥道:“夏靖,你住手。”
夏靖倒是真的停下来了,不过却是因为这屋里已经砸得没东西可砸了。
“章泽天,秋儿若是没事也就算了,若是她出了什么事,你那宝贝二女儿这辈子别想安稳。”
“你吓唬谁,我章家的女儿我护得住。”
“秋儿是不是你章家的女儿?你护住了吗?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大言不惭。”走出来几步,夏靖冷笑,“今天我就是替秋儿出气来了,你若是想对付夏家只管去,摸摸自己的良心,数数自己做了多少亏心事,别以为夏家只是一介商人就可以随意欺辱。”
面对走近的人,一众护院纷纷后退让出路来,这人,他们远不是对手,只得眼睁睁的看他走远。
章泽天此刻心乱如麻,只担心夏薇的事真被夏家知道了,哪还能看到这些。
“我出去一趟。”
ps:儿子生病,把我折腾得够呛,才把他哄睡了,更得晚了,抱歉。
029章客来
“出气了?”看着在对面落坐的人,段梓易执壶给他倒了杯茶。
“哪能是砸点东西就能出气的。”夏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我这么做是想让章泽天知道我清楚发生什么事了,另外也是间接告诉他我们也不知秋儿的去向,外加吓一吓他。”
段梓易心里暗暗摇头,这夏靖什么都好,就是脑子简单了点,不过也因为他是个简单的人,自己才乐意和他搅和到一起。
聪明人他见多了,腻歪。
晚上,夏靖单独去了城主府。
段梓易见惯贵族之间的伎俩,自不会给人算计自己的机会,单独留在了客栈,他现在更想知道那小姑娘躲到哪里去了,总不能真的出了城。
“你确定?”
“是,她们挑的时间太好,当晚不止巡逻官兵没尽责,还起了雾,很好的掩盖了她们的行踪,所以……”
居然断了线索?段梓易闪了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跑到哪里去?若真的出了城,她们如何自保?梁国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要找个人出来谈何容易。
“没有查到任何异常?”
“是。”
“这可真是本事。”段梓易喃喃的道,“再查,多散人手下去,城内查不到就去城外周边查,她们有三个人,总不可能凭空消失了。”
“是。”
安静的屋内,段梓易轻声低语,“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章含秋,秋儿,你要藏得再好一些,千万别被我找着了,不然……多无趣。”
∽∽∽∽∽∽∽∽∽∽
夏靖的动作如猫一般落地无声,不敢将耳朵支得过长,要是不小心撞破什么事,妹妹这辈子在他面前都要抬不起头来了。
偷听婆子聊了几句,确定郭子良今天没有过来后才放心潜进屋。
夏薇正坐在梳妆台前走神,铜镜里明明印出了另一道身影她还是没有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人。
夏靖无奈,只得低声唤人,“薇儿。”
夏薇猛的回头,又惊又喜的看向终于盼着的人,“二哥……”
“别动,坐着就行。”夏靖一点不讲究的在妹妹的坐塌旁边席地而坐,将提在手里的鞋子放到一边,干净的那面落地。
夏薇知道二哥这是为自己着想,眼睛瞬间红了,在娘家受尽宠爱无忧的日子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薇儿,这里我不能久呆,咱们长话短说,秋儿的事,你知道吗?”
夏薇用力点头,眼里全是恨,“章泽天那个杀千刀的,一定是他逼迫了秋儿,他怎么能这么狠心,怎么能……”
“这事发生后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这十来年,他何曾敢私底下和我相见?好不容易得着了城主的宠信,远远的避开我还来不及。”夏薇冷笑,“不过此事应该不是秋儿临时决定的,年前开始秋儿便陆续将一些值钱的东西转移到了静一那里,静一后来打听过,汝莲将我留下的嫁妆里一些用不上,但挺值钱的都拿去换成了现银,还拜托静一帮她买几个得用之人,事后我去见过静一,静一告诉我放在城外养着的三个奴隶不见了,听那村子里的人说是随一辆马车一起离开的,只是她后来帮着买下来的几个壮实婆子因为放在莲溪寺没能跟着一起离开。”
“年前我去见过秋儿后她让我给她送些桐油进去,应该就是为纵火做准备的。”夏靖肯定妹妹的说法,“看样子秋儿是真的出城了,也不知道她身上的银子够不够,那几个奴隶信得过?”
夏薇嘴里泛苦,“我们现在人都找不着,就是信不过又能如何?我只能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我的秋儿一定不会那么苦命,她那么聪明,有胆识有魄力,就算遇着难处也一定能化险为夷。”
可是两人都清楚,没有自保之力的女人去了外面会有多艰难,他们更担心才十三岁的秋儿会被人欺负了去,那会赔上她一辈子。
他们都知道这世道对女子有多苛刻。
只是这般想着,夏薇便悲从中来,她的一辈子毁在章泽天手里,千般忍耐,只为给女儿保一个平安,最终却还是落至如今的局面,章泽天,你让我如何不恨你?
夏靖心里也不好受,沉默了一会才继续说话,“明天我去一趟莲溪寺,秋儿说不定会转过头来将东西拿走。”
“静一从不见男客,我已经和她说过了,不管是秋儿本人还是让别人来拿东西,都让她留下她们现在的落脚点,二哥,这事还得求你,我出入不方便,就算知道了秋儿的动向也没法追过去,你,你就当可怜我们母女,帮她一把。”
“傻妹子,你是我亲妹妹,秋儿是我亲外甥女,我不帮她帮谁?不然不就跟章泽天那没良心的混蛋一样了吗?”出嫁前天真娇媚的妹妹啊,现在看着依旧美得倾城,眉宇间却全是化不开的愁。
“秋儿一定会好好的,你放心,就是找遍天下我也会将人找出来的,到时我给她备一份厚厚的嫁妆,给她找个好人家,这贵族家是绝对不能去了,就找个门当户对的商户家,一世着白衣也总好过被婆家糟蹋。”
夏薇苦笑,她已经是前车之鉴了,哪敢再让秋儿重走这条路。
两兄妹又说了一会话,看着时辰不早,夏靖才提溜着鞋子翻穿离开。
夜里的风很凉,夏薇在窗前站了很久,直至全身都冰凉了才关上窗户上床。
受了这夜寒,今晚再不盖被子,明天应该就能病上一遭了吧。
她现在能倚仗的不多,城主对她的宠爱是她最拿得出手的武器。
章泽天,我没那本事毁了你,却能让你后宅不宁,让你和吴氏失和,不过是让城主以为我吃那美人的味罢了,多装上几次便是。
被几人惦记的夏含秋却远比他们想像的要过得好。
书印出来后,头开始几天根本没引来任何人的注意,夏含秋知道这事急不来,一次次在心里说服自己不着急,实在撑不下去了就让汝娘带人去一趟莲溪寺将东西接来,家里没有人情来往,不过是一日的吃喝拉撒,开销并不大。
有那笔金银过上几年不成问题。
几年时间,她不信她的故事吸引不了人。
闺阁小姐有限的活动也不过是小姐妹的茶话会,做做女红,扑个蝴蝶……那些能和自己的故事相比?
她现在缺的,是让她们注意到书香斋的机会。
怕自己的浮躁影响到大家的心情,夏含秋近几天不常出屋,一发狠,不过三日时间便将这个故事结了尾。
听到这些又是要印成两册,塔松想到之前印的都还没有动静,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夏含秋知道他的担心,却没法解释她对自己的自信。
“书香斋,找到了,在这里。”一辆马车里探出几个脑袋,皆戴着帷帽,听声音便知道年纪都还不大。
塔松正好从侧门出来,闻言不由停下脚步,心里升起希望。
直到看着几个小姐被丫鬟扶着下了马车进了书香斋的门,塔松才松了口气,脸下不由得露了笑,看样子小姐的用心没有白费。
今日在铺子里轮值的是砚良,看到有人进店忙带着一脸笑迎上去,“几位客人需要买些什么?”
“那个,就是你们放在陈记胭脂铺子的那本书我们都看完了,那里的小二说后面的只有你们这里才有买,是不是这样?”
终于有人看上了!
砚良笑容咧得更开了,“是,三位小姐请看,里面那一排都是,第一排放着的是您看过的第一册,第二排是第二册。”
三人里两个兴奋的跑去拿,剩下的那个却没动,只是问,“一册二册,后面是不是还有个三册四册?”
“小姐高见,确实如此,我家主子说后面还有。”
“哦?这是你家主子写的?”
“是,说是做消遣之用。”
“你家主子倒是好闲情,我倒不知这会亭城何时来了这么一号有才的人。”
砚良到底是底子薄了些,对这样的言语便有些招架不住了,只能勉强挂着笑脸应对。
塔良从柜台后转出来,不卑不吭的接话,“我家主子确实是前不久才搬来的,在这无根无基,也无亲无故,以后还望小姐多多关照。”
“奴隶?”
“奴是。”
就在塔良以为要被羞辱时,那小姐却往里走去,一步一步闲庭逸致的像是走在自己家里。
拿了好几本抱在怀里的小姑娘抬头,语气里全是兴奋,“莹莹,我想多买几本。”
“我本也打算多买几本,娘和嫂嫂一日日的也闲得很,有这故事看着也少些矛盾。”
另外两人可没这个莹莹敢说,虽然她们心里未尝没有这般想。
三人都拿了一二册,数量有些出入,多的一二册各拿了六本,少的则拿了三本。
“这书你算我们多少银子一册?”
“小姐,这书是我们主子亲自写了去印出来的,只卖二两银子一册,绝对没有胡乱开价。”
“二两,倒也确实不贵,结账吧。”
最后一共是三十六两,三人痛痛快快给了钱,抱着书就出了门。
塔良看着那一小堆银子,傻笑着只恨不得现在就去小姐面前表个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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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章冒险
有一就有二。
少有贵人造访的巷子里这日后多了许多马车出入,引得旁边四家铺子频频引颈张望,那原本抱着看笑话心态的店家此时都活络了心思。
他们的铺子都是经营多年的,每年都能小赚一些,可那只是小钱,他们也想换个营生,但是大的营生他们没本钱,小的营生吧,又担心折腾来折腾去还没这成衣铺子赚得多,于是那心思也就搁置了。
可现在,有人开了个好头,不吝于给他们指了条明路。
不过还是得再看看,要是这铺子只是暂时有点动静,那他们也就不用去废那心思了。
夏含秋穿着一身最普通的布衣站在角落,手里拿了本书装作翻阅,心神却全放在进出的客人身上。
她来了有一个时辰了,进出的客人有十九个,出乎她意料的,居然男客不比女客少。
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大贵之家的女子出门不易,让家中兄弟帮着来买上几本也是平常。
为了打响名头,她这个故事可以说没多少剧情和逻辑,就写一对门当户对的男女相爱甚深,却因为两家是世仇而无法结合,两人为了在一起想尽办法,冲破束缚,最后感动两家成全了他们的故事,当然,两家也从此化敌为友,成了亲家。
男人看了这样的故事只会嗤之以鼻,憧憬爱情偏又无法在婚姻上自主的女人却会为之着迷。
她打的就是女人的主意,想赚的,也是女人的脂粉钱。
编织美梦赚钱,谁又能说这钱赚得昧心?
再一次看到进店的是男客人后,夏含秋将手中的书放回去,从偏门回了内院。
她得开始写下个故事了,唔,下个故事里伪善的后娘就用吴氏为原型好了。
“老奴见过小姐。”
夏含秋停下脚步,“汝娘,有事?”
“如月,你先行一步,我和小姐说点事。”
如月看小姐微微点头才行礼退下。
“您将人调·教得很好。”看着背挺得笔直,行走间很有模有样的如月背影,汝娘感叹道,谁又能想像到就在一个月前她还衣不蔽体呢?
“她自己也争气。”夏含秋走到游廊叠回处的亭子里坐下,天气渐渐热了,这里不止有树荫,还有凉风习习,很舒服,“说吧,什么事。”
汝娘在她面前蹲下来,细细的给她拾掇衣服,她的小姐,就算穿着一身布衣也掩不住气度,“小姐,老奴想回去一趟武阳城,您的东西得拿过来,另外,老奴也想留个信在静一师太那里,让夫人知道您无恙,其他人老奴说不好,夫人却一定是担心您的。”
“她现在早就不是章泽天的夫人了,在城主那里却也只是如夫人,以后,你还是唤她娘家时的称呼吧。”夏含秋微微抬头,看着外面被风吹动的筛筛筛响的树叶,“去一趟也好,东西放在自己手里才安心,我叫塔松陪你一起去,进城时记得装扮一番,别被人认出来,坐家里的马车里,不到非得露面的时候不要露面。”
“是,那夫人,不,三小姐……”叫夫人三小姐,叫小姐还是小姐,这辈份可就乱了,汝娘无奈的笑,“要给姑小姐留个话吗?”
“留吧。”夏含秋觉得姑小姐比夫人听着顺耳多了,“只是那静一师太真的信得过?把我的所在之处告诉她没问题?”
“老奴说不好,只觉得那人和姑小姐的关系应该很不一般,真要信……老奴也不敢全信。”
“我写封信吧,封口封得死一些,让她转交给娘就是。”
“可行。”
这段时间夏含秋伏案的时间多,如月一看到她坐下去便和往常一样过来替她磨墨。
提笔蘸了墨,想了想,几行字一气而成。
明明该是最熟悉亲近的人,如今却连说句亲昵的话都觉得不自然,明明母女感情不弱,陌生感却总是夹杂其中,这种情况,夏含秋也很无奈。
除了一句自己现在很好,希望娘亲注意身体,再加上自己的地址,一封信里居然再没有其他内容。
不知道看的人心情如何,夏含秋觉得心酸。
她的父母缘薄,以后恐怕子孙缘也很悬,要不是没听说有女人是天煞孤星,她真怀疑自己就是那命。
轻轻吐出一口长气,夏含秋不再去想这些,因为这些不能想,想了会让她觉得——她活着,真多余。
心情太晦暗,夏含秋决定今天不写新故事了,免得好好的一个爱情故事被她注入太多悲情。
还是去书香斋吧。
“啾啾……”肩头上一重,不用看也知道那里趴着的是谁了。
“啾啾,那里你不能去,要是被人看到你,说你是他们的怎么办?我保不住你。”日日和这小家伙作伴,夏含秋一点也不想半路出来个认亲的人,说啾啾是他的。
她在这会亭城无根无基的,要真是如此,为了在这地方生活下去,她只能将啾啾让出去,只是想想她便觉得满心不愿。
为了杜绝这种情况,她坚决不带啾啾去书香斋。
“啾,啾啾啾……”
将小东西从肩膀上扒拉到手里,夏含秋点了点它的小脑袋柔声安抚,“我很快就回来了好不好?”
“啾啾……”
将这句理解成‘要去’,夏含秋煞有介事的和它谈条件,“那我叫如月去给你拿果子,你最喜欢吃的那种。”
“啾……”
“那我当你同意了啊。”点了它小脑袋好几下,夏含秋回头吩咐,“如月,去给它拿些甜瓜来。”
如月这一个月来见多了这样的场面,忍笑应下来,转身就真去拿了。
她知道这小东西可听小姐的话了,小姐说了不许它去它就一定不会去,比人都听话,她们私底下都说这小东西听得懂人话。
捏了捏啾啾耷拉下来的耳朵,夏含秋走出了屋。
还是最里的角落,最不惹人注意的地方,其他人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塔良却马上就看到了,给客人结了帐后从那边绕着走了过来。
压着嗓子小小声的道:“小姐,已经有人问第三册了,另外,一二册您看是不是再加印一些,不多了。”
“三四册明天应该就能送来,加印的要迟两天,你这么回人就是,只要她们还想看故事她们就等得。”
“是。”这几天生意好,塔良精神都好了许多,只是额间那个印字依旧显得刺眼。
“有没有故意刁难的客人?”
塔良下意识的摸了摸额间的印记,笑容变了味,“奴还应付得来。”
这便是有了,夏含秋叹了口气,“有客人来了,去忙吧。”
“是。”
赚别人的银子,受气是在所难免的,可若是受气的原因来自于他最不愿意提及的地方,那痛苦一定是双倍的吧。
等一切都好起来了,她也信得过这几人了,她倒不介意帮这三人除了那印记。
将乱了的书按书架上的标签一本本放回原处,在这个过程中,闻着墨香味,夏含秋冷静下来,那些负面的情绪像是全被安抚下来了,再没影响她。
次日城门初开之时,汝娘便和塔松一起前往武阳城。
以章家的作风,夏含秋肯定她们三人的头像贴满了武阳城,这会汝娘回去不吝于自投罗网,可是这趟又是非回去不可。
但愿他们够警醒,不要被逮住了才好。
汝娘的忠诚她从不担心,可塔松,她不敢保证。
她拥有的已经很少了!不想因为身外物再失去汝娘。
抱着啾啾在亭子里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连个姿势都没有换,心里空空的,脑子里也空空的。
如月心下着急,叫丽月在这里侍候着,她前脚打后脚的去将阿九找了来。
汝娘不在,阿九最清楚小姐在担心什么,示意其他人先下去,她走进了亭子里。
“她们向你求救了?”
“原来您知道她们在担心您。”阿九将杯子里已经冷了的水泼了,摸了摸茶壶,只剩一点点温了,便也不添了。
“那么点大的小姑娘,心思全在脸上,看上一眼就知道了。”
“您这话让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您多大了呢!算上一算也不过比如月大上三岁多,婢子却是还要比您大上一岁。”
夏含秋一怔,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事了,“阿九,你是不是想许人家了?”
阿九吓一跳,忙摇头,“小姐您想哪里去了,哪有奴婢十四岁就放人家的,再说小姐您现在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婢子哪敢起那心思做那没良心的事。”
奴婢十九二十放人家是常态,苛刻一些的主家二十出头再作主许人的也有,不过那样就难找着好人家了,她已经欠了阿九一辈子,哪能容许她这辈子落至那样的地步,“我再留你两年,一定在你年华正好时给你许个好人家。”
“留两年婢子也不过十六,还是早了,您要真心疼婢子,就留婢子到十八吧,能在十八岁嫁人,已经是做奴婢的福气了。”
夏含秋不置可否,打定主意一定要早早的给阿九相好人家,就算真要拖几年再嫁人,先定下来总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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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章两年
汝娘回到武阳城时,夏靖和段梓易都还未离开。
若是一切顺利,他们该能见着的,可偏偏这时夏薇大病一场,城主着紧她,几乎夜夜宿在她身边,这种情况下她不用开口都知道城主绝不会允她出门,她想着不过是受了寒,应该很快能好,哪想到这一病却引发了大病。
这些年她压抑得太厉害,一开始是为了女儿忍,后来是为了一双儿女,她总是在想要如何保全他们,一切都以他们为先。
所以在城主面前她用尽心机,成功让城主将心留在她身上,间接的也让儿子得到了父亲的关心。
她知道只有她得宠,章泽天才能心存忌惮,她那可怜的女儿日子才能好过些。
可忍了这么多年,却换来女儿的生死未知,一切的忍让都没了意义,恨意一朝暴发,饱受摧残的身心终于撑不住了。
这些年她少有病痛,一个小小的风寒却要了她半条命,日日离不得汤药不说,人更是瘦得脱了形,柔柔弱弱的模样让城主恨不得去替她病替她痛。
这一病就是两个月,里里外外的消息便断了,静一师太更不敢在这时候送信进去,给夏薇惹来麻烦。
而夏靖,除了探病,更是不再提有关秋儿的话题。
阴差阳错之下,夏靖不但没能见着汝娘,更在没拿到那个地址的情况下便去了会亭城。
段梓易的人查到了城外村,打听到马车是往那个方向去的。
若是段梓易和他同行,以他的人手要将人找出来不难,可他在收到一封信后便不得不和夏靖分道扬镳了。
夏靖想要在诺大个会亭城里找出他一心躲起来的外甥女,谈何容易。最后失望而归连他自己都不觉得意外。
两年后
书香斋还是那一个铺面,除了书架上更加充盈,原来空着的地方被书塞满,里里外外的看着和两年前并无区别。
这个浅巷却是有些变化。
——从巷子进来的四个铺面全部由成衣铺子变成了纸笔铺子。
进巷来的马车一日比一日多,却极少有在他们店铺前停留的,就算有。也是因为进错了店。
要说生意,也不是没有,可比起之前的成衣铺子却还是差了。
俗话说做生不如做熟,他们算是偿出了个中滋味,要不是本钱都折进去了,他们真想做回他们的老本行。
也不是没起过恶心。可那书香斋的主家却是用得起奴隶的,平日里进出的仆役也不少。看着就不是好惹的,他们要真去做些什么,最后怕是不好过的还是他们。
除了诅咒几句,他们无法可使,只能看着那边顾客盈门,他们四家却门庭冷落。
要说之前四家还因为竞争关系冷淡。现在因着一个共同的敌人倒是亲近许多,这,也算是意外的收获?
可如果给他们选择。他们宁愿和那书香斋换一换。
被人当成敌人又如何?赚的银子可是自己的。
夏含秋虽然从不露面,那四家的心态却全在掌握,她不高估谁,但也不会小看了谁,塔良的另一项职责便是提防那四家人使坏。
两年下来,倒也没见他们使出什么幺蛾子来。
“墨香,店里上新书了吗?”两年前最早来书香斋买书的小姑娘年长了两岁,声音还是娇娇俏俏的,从她掀起的帷帽一角可以看出来长相不差,甫一进店便迫不及待的问。
墨香利落的将新书从书架上拿了三本送到三人手里,笑得恰到好处,因着识了字,开了眼界,远没有一般铺子里小二那般谄媚殷勤。
“今儿一早才从作坊送来的,三位小姐又是头一个买到的客人,咱们主家有交待,头一个客人只需花一半银子便成?”
居中的女子翻了翻书,帷帽下的脸不知道表情如何,声音却是愉悦的,“哦?只能是头一个?我们可有三个人,你打算便宜了谁?”
墨香装作不经意的看了柜台后的塔良一眼,笑道:“自然是三位小姐都有份,咱们书香斋这两年没少受三位小姐关照,就是送也是使得的,只是小人不敢如此做,免得有人说小姐的难听话。”
书香斋的一大特色就是四个小童皆能说会道,而且说的格外让人心里舒服,柜台里那个明明是个领头的却极少言语,四个小童应下来了的绝不会打折扣,时间长了,存心刁难的人反倒成了书香斋的常客。
“我从来就不怕别人说难听话,墨香,今儿我就等着你送了。”
另外两个小姑娘也凑过来,掀起帷帽一角,露出弧度优美的下巴,这会看来明显是在笑着的,“还有我们哦。”
墨香看向塔良,塔良对他点头,墨香松了口气,笑得更真诚,“是,三位小姐都送。”
三人都笑了。
将书放到柜台,又踱着步子到了里面书架处,各自从里拿了好几本出来,“结帐吧。”
墨香将人送出门,看到三人上了马车才回身,铺子里此时没什么客人,说话便少了顾忌,“这才叫贵女,教养多好。”
塔良将银子收好,抬眼看他,“少说话多做事。”
这时候的墨香哪还有刚才的沉稳样,两个羊角晃了晃,很是自得的模样,“我做事就是说话,不说话客人还不得打我。”
塔良也不和他辩,将一本书推到他面前,“将昨天教你的读一遍,错一个字罚写一百遍。”
“良哥,你就听着吧,我一个字都不会错。”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他们哪能不珍惜。
朗朗读书声起,夏含秋在门后听了一会,没有再进去,扬着嘴角原路返回。
这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不过是因为受了上一世的影响。不忍让那般小的孩子荒废了才让塔良教他们识字,哪想到却给她的书香斋另添一特色。
脸皮薄的姑娘家就算觉得他们几人有意思也只是逗上几句,这还是他们年纪小,再长个两岁,她们就是有那心也没那胆了。
书香斋所出的几本缠绵缱绻的书虽然还是入不了贵族的眼,却让自认风流的文人骚客常流连于此。更有那脑子活的说书人也会来买,将书中的爱情讲得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不知赚去了多少泪水。
文人骚客来时最爱做的事就是逗弄几童,塔良多了个心眼,从一年半前开始就让他们四个小童两个一轮班,就算一个给绊住了。另一个也能应付其他客人。
他看得远,这四人虽说是签了死契。不可能有大出息,可若是能得文人几句指点也足够他们受用了,他不知道小姐以后有何打算,但这铺子不过是两年时间就显得小了,以长久计,小姐应会有其他想法。
不管是买下旁边的铺子打通还是另往他处新开一处。他们四人若能当个管事,以后也不愁吃喝了,以小姐的好性情。说不定还能给他们许门亲,这一辈子不就有蹦头了吗?
他的心思夏含秋自是知道的,虽没有给过明话,却也没有出言否定过。
她的想法很简单,要是他们做得好,给他们许个亲又如何?家里那么多丫鬟,她总不能一辈子留着她们,哪家大户人家的丫鬟不是许给家里小厮管事的?
夏含秋慢悠悠的四处晃悠,三进的大宅子,她住在中间那进,连着铺子的这进住着塔松三兄弟和四个小童,正门第一进却是让阿九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入住。
那边虽连着大门,但她少出门,那头都去得少,听着那边传来欢声笑意,脚步便移了过去。
原来是汝娘领着一众人在浆洗冬天的大铺盖,吆喝着几个婆子将棉心晾起来晒,嗓门那叫一个响亮,脸上不觉就露了笑,好在她现在过得安稳,汝娘跟着她出来到底是没受什么苦,现在看着精神还好了些,唔,也胖了点,脸上的褶子都少了。
汝娘刚想过来,夏含秋便朝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回到自个儿院子,一抬头就看到阿九爬在屋顶上,颤颤巍巍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下面站着一排的丫头,皆仰着头。
“这是在干什么?”
“啊,小姐,您远着点,小心瓦片掉下来砸着您。”杏月忙拉着小姐站得后面些,这才给她解释,“前段时间雨水多,有几处地方漏水,九姐姐也不愿让塔松大哥他们爬您的房顶,去讨教了后自个儿上去了。”
若说汝娘的执念是给她许门好亲,那阿九的执念便是如何守护好她,两辈子都是。
夏含秋感念她们的好,又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随她出走,因此对她们就格外与众不同,后来的人看在眼里,自觉就将自己放在了她们之下。
现在在这个家里,塔松管着一切需要和外面接洽的事,汝娘当大管家,阿九则管着她这个院子里的大小事。
各司其职,将一个家掌管得很是稳妥。
“阿九,你小心些,别逞强。”
阿九忙直起腰低头,“小姐,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如月,你快带小姐去其他地方坐一坐。”
“是。”
如月对杏月使了个眼色,几乎是强行将人拉出了院子,边道:“小姐,您在这里九姐姐会分心,还是先离开的好,今儿太阳好,您去亭子里晒晒太阳可好?”
夏含秋无可无不可,顺着力道往前走。
只觉得整个家里谁都在忙活,就她闲得慌。
一上架就是过渡章,真不是故意的……后面会有个小高氵朝哦!会有新的人物出现,恩,很重要的大概会贯穿整本书的人物,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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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章投帖
求粉红。
两年前那会,因夏含秋年纪小,就算敬她是主,一众人一开始心里对她未尝没有懈怠之心。
时长日久,他们却也发现了这个主子年纪小归小,大事上却毫不含糊,丁是丁卯是卯,定下来的事情绝不容许有人出差错。
但你若是做好了份内事,就算你偶尔犯个错,她那里也能带过去。
知道这是个怎样的主子,大家都老实不少,经过两年的磨合,宅子里几十口人倒也安安份份的相处融洽。
每个人脸上的笑意都是轻松的。
这就是夏含秋想要的生活,简单的,轻松的,能做自己的主,也有省心的够她使唤的人,足够用的银子。
若没有两年前的那一拼,她哪有这肆意日子可过,夏含秋很有些自得。
坐在垫着厚厚坐垫的亭子里,身子靠在亭柱上,夏含秋想起两年前的那把火以及那提心吊胆的一夜,此时想来却仿如隔世。
经过这两年,脑子里紊乱的记忆已经逐渐融合了,原先许多朦胧的仿佛隔着一层纱的地方也清晰起来。
记忆在提醒她,今年秋,梁国就要乱了。
要不是梁国起了内乱,邻国也不会那么大胆的对实力旗鼓相当的梁国动手。
只是她当年还只是个内宅闺阁,困守于章家之中,只无意间听章泽天提过一句,到底是哪里先乱起她并无印象。
唯一能肯定的是不是会亭。
这一年,章家的变化也很大,章泽天在家呆了好些日子,脾气暴躁得就连章俏儿都不敢往他跟前凑。
直到秋天后家里的气氛才缓过来。
难道乱的是武阳?
夏含秋猛的坐直了身体,用力回忆这一年武阳是个什么情况。
好像除了章泽天那段时间的异常。城中并无多大变化,对了,也是那段时间章泽天严令她不许出门,现在想来,几乎是将她关在了家里,外面的事她根本一无所知。
只是章家依旧安稳。若是乱的是武阳,章家不可能不受牵连,毕竟武阳城主一直宠信他,若是城主有变,他该最先遭殃。
除非章泽天有那本事在城主遭殃之前就和新任城主勾达上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
在次年才开年她便成亲了。当时很是热闹,她记得很清楚。坐在花轿上也并无听到外面有乱象。
——也可能是她根本没注意听,当时她满脑子都是嫁得如意郎君的兴奋,幻想着以后的幸福生活,脑子里根本再装不下其他。
那时的她,哪能想到她的美梦不过做了半年,在那年的七月。也就是明年七月便因风寒病故。
七月风寒,呵……
揉了揉脸,夏含秋提醒自己。这些事都不会再发生了,不要再想,她现在要想的是武阳会不会发生什么事,会不会牵连到娘。
对,她要给娘写封信去提醒一下,只是,要怎么写呢?
总不能无凭无证的就说城主有危险,谁会信!
可若是什么都不做,她心底又不安。
“小姐,有人送来拜帖。”接过如月递来的拜帖,夏含秋看了眼亭子外的塔松。
将拜帖上人内容一眼扫过,夏含秋看着落款那个陌生的名字皱眉,伏莹莹?是谁?
“叫塔松进来。”
“是。”
夏含秋对下人从不苛刻,塔松三人还兼着家里的护院,夏含秋更是吩咐厨房每天给他们上一顿肉食,本就高大的三兄弟都壮实了不少。
“伏莹莹这名,你可有听过?”
塔松讶然抬头,“小姐不识?”
“不识,在这会亭城我并无相熟之人。”
“听名字应是女子闺名,小的不识。”
看着拜贴上娟秀的字迹,夏含秋抬头,“塔松,你去回话,就说我随时在家恭候。”
“是。”
伏莹莹,会是谁呢?来意为何?
来会亭城两年,有限的几次出门都是为了去作坊,一是为了躲避是非,也是因为她不知要如何和人相交。
要说没有机会……如果她有心,来书香斋的贵族小姐可不少,就算她进不去那个圈子,乡绅千金商家小姐也有。
只是她都下意识的躲开了,她的朋友,要能交心,但是这样的朋友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一个,她干脆便也不奢望。
但是心底,如何能没有期待。
一个人,到底太寂寞。
夫君她已经不再幻想,可朋友,她还是想拥有。
拜帖上的时间是定在末时。
伏莹莹就是在未时整到的,独身一人,连贴身丫鬟都留在了外头。
夏含秋迎出门外,她喜欢守时的人。
“贵客盈门,蓬荜生辉,伏小姐里面请。”
未见时,伏莹莹对这宅子的主人有过许多想像,可所有的想像里都没有这样的,干干净净,纤纤弱弱,腰背挺得笔直,一身布衣撑起的却是许多贵族小姐一身锦衣也撑不起来的气度,不看那张精致的脸蛋,就这身姿也足够吸引人。
只是看她的年纪,向来自信的她也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你便是书香斋的主人?”
“蔽姓夏,闺名含秋。”夏含秋含笑一礼,不卑不吭。
伏莹莹回了一礼,两人默契的往里走,因是并肩,两人离得极近,伏莹莹只觉得身边被墨香包围了,极好闻。
在布置简单但温馨的小花厅里坐了,如月给两人奉了茶。
伏莹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角余光却落在对面的女子身上。
端正的坐姿,挺直的脊梁,端杯的姿态,饮茶的动作,一举一动透出来的雍容……
明明该是贵族方能养出来的。却为何是一身白衣?
垂下眉眼,伏莹莹放下茶杯,说话时嘴角自然带笑,“夏小姐一定很好奇我为何而来。”
“是,我和伏小姐之前并无交集,且我这个人无趣得紧。也无朋友,接到小姐拜帖,我想了许久也没能想出由头来,不知伏小姐可否为我解惑。”
伏莹莹抿了抿头发,贵族惯有的矜持姿态,可说出来的话却爽利得让人吃惊。“我就是想看看……能写出那般故事的是个怎样的女子。”
“哦?!”夏含秋不承认也不否认,“伏小姐为何认定那故事就是我所写?小姐应该看得出来。我并不具备那个条件,两年前,我才年满十三。”
“一开始,我便猜这故事出自女子之手,只有女人才能写出这般细腻的情感,也只有女人才能站在女人的立场去期待男人不屑一顾的爱情。后来我去你们印书的作坊看过你的手稿,字迹绢秀,一看便是出自女子之手。然后便是你的落款——秋。”
伏莹莹看着她笑,善意的,带着亲近之意,“我猜你没有研究过文人骚客留名的习惯,他们恨不得整日在自己脸上贴上自己的名字,扬名天下是他们的夙愿,所以他们取名大都往好听了取,要么就是另僻蹊径引人注意,摆那清高谱的也只会让自己更与众不同,你这个名,不符合。”
看夏含秋瞪大了眼。
伏莹莹笑得更欢,“别不信,我给你举个例子,最近名声鹊起的名人你知道是谁吗?”
夏含秋并不关心这些,老实的摇头。
“青衫客,整日一身青衫,手帕都只用青色,我见过一面,倒觉得他整个人都一副青色,这名倒也没取错。”
夏含秋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下自己的穿着,她这两年一直都穿的白衣,怎么感觉和那青衫客那么像?
伏莹莹这一次真的笑出了声,这人,简单得出乎想像,“我有些理解为何你要把自己这么藏起来了。”
不待夏含秋问为何,她便又继续道:“我对秋字很有好感,因为我的生辰是在立秋那日,今日来我没戴帷帽,你应是没认出来,我一见你却是识得的,几次去书香斋你都在,当时便留了心,后来发现书香斋里的几个人对你态度格外不同,我便猜你应是这铺子的主子,不过我当时猜你是小主子,根本没敢想这故事就是你写出来的。”
“失望吗?”
“这便是承认了?”
夏含秋抿了抿嘴唇,“这事情不可耻,有什么不能承认的,伏小姐好细心。”
“也是因为喜欢罢了,平日里无事时我便琢磨,能写出这般温暖故事的人,肯定本人也很温暖,于是便生出了结识的想法,今日登门虽有些冒昧,秋你却要知道,这样的想法我在一年前便有了,忍了一年我才投的拜帖。”
被一个才初识的叫得这般亲密,夏含秋有些不惯,又有点窝心。
这时她也想起来这个伏莹莹是谁了,经常一起来书香斋的三人里,有一个可不就是叫莹莹。
“今日怎的另外两人没有一起前来?”
看她没有拒绝自己的称呼,伏莹莹心生欢喜,没有一点敷衍的回道:“妄自猜测一个一心要隐藏自己的人本就冒昧,那两人家族复杂,若是说漏了嘴恐怕会有给你带来麻烦,若是有朝一日她们自己发现了我定然不瞒着,可若是她们没发现,我也没必要去说破不是?”
夏含秋当然巴不得如此,只是被人扒了皮的感觉不太好,就像失了保护罩一样。
她有种落了把柄在别人手里的感觉。
而且她隐隐觉得,从一开始,她就落了下风,这个叫伏莹莹的女子,很强势。
第三更有没有看大家表现!另外鬼鬼先说在前头啊,这本书不会有几个三更,不想写得太快了,会写得毛躁。祝大家新年快乐!
033章朋友求粉红
夏含秋知道自己的弱势在哪里,就算她努力让自己变得和之前的章含秋不同,骨子里,她还是那个柔顺的,乖巧的,随时准备听从别人安排的章含秋。
因为她这样活了十年。
这也是她不敢和别人打交道的原因之一,她怕被人看穿她的底气不足。
两年的安稳生活,并不足以让她脱胎换骨。
伏莹莹的出现,未尝不是她的机会。
她不需要进入什么贵族圈子,只想在到了需要的时候能说得出恰当的话,若有朝一日再遇着章家人,她能在他们面前挺起胸膛毫不怯弱。
一切的思绪掩在不动声息的面皮之下,伏莹莹刚还在想这夏含秋太软了些,就听到对方道:“伏小姐这番话,让我觉得我很危险。”
伏莹莹是聪明人,一点拨就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笑容顿时收了起来,“秋,我绝没有那个意思,不是我夸口,在这会亭城内,我若想要什么只需一句话便有人办妥贴了送上来,说得直白些,你有何被人图谋的东西?”
伏?会亭城主可不就是姓伏?夏含秋心跳得厉害,所以,伏莹莹是城主的女儿?
伏莹莹显然看出她在想什么,点头肯定她心里的猜测,“我爹就是会亭城主,闺阁女子的名字外人确实难知道,可我的名字知道的人却也多,不过是你没打听过罢了。”
“因为你是城主女儿?”
“不,因为我退亲了两次。”
比她厉害多了,她不过是烧了一屋嫁妆跑路。人家主动退亲两次却依旧活得滋润,人果然是要强势些才能活得好。
“想知道原因?”
夏含秋心中念头闪过,诚实点头,主动将话题主导权交了出去。
“说起来还得从我家的情况说起,我上面只得一个哥哥。还是庶出哥哥,当年我娘嫁过来三年无所出,当时祖母还在,便做主给爹纳了妾室,那妾室肚子也争气,入门两月便有了身孕,生下长子,她原本是个小贵族家的小姐,出身不算差,再加上又诞下长子。虽是妾室,却极得祖母喜欢,这更助长了她的气焰,若非我娘的娘家非凡,她怕是要踩着我娘上位了。”
冷嘲了句。伏莹莹低头喝了口茶继续道:“那人是个能说会道的。擅哄人,我娘后来有孕本是天大的喜事,也因为她的原因而落了胎,我娘本就是个要强的性子,哪里忍得下,细软一收就回了娘家,还打发了人来抬她的嫁妆,这时我祖母才急了,好话说尽我娘都不愿意回头,一意和离。祖母没办法,提出将那妾室放到外头庄子上去当个外室养着,我娘才算是歇了心火,重又回到伏家来。
那妾室人离了,孩子却留了下来,以祖母的话说伏家总不能没了后,孩子便交给我娘养着,我娘当时因着没生孩子底气不足,只得养着,我娘那性子也是个口硬心软的,对那妾室是左不顺眼右不顺眼,对她的孩子却从没有亏待,就算后来生了我,对他也和之前没两样,如果一直这般下去,我们家也算安乐,哪想到在给哥哥议亲的时候却出了岔子。
那妾室在哥哥还小的时候就给他定下了亲,是她娘家的表侄女,连父亲都瞒着就交换了信物,人家拿着信物找上门来,我娘能怎么办?只得准备亲事,这下可好,我那嫂嫂和我爹的妾室一个性子,万事不懂,偏爱拿主意,凡是我娘决定的事她就要反对,经常把我娘气得够呛,要不是我哥哥明事理,我娘会更呕,我娘私底下和我说要是她犯个大错就好了,她拼着给她收拾烂摊子也要将人赶出伏家门。”
这些事伏莹莹从没和人说过,说到这里便有些后悔了,她再看夏含秋顺眼,她们毕竟也是才认识,家中丑事却这般自然的说了出来,真是,自己今天一定是晕头了。
“你娘被那般对待,城主也不管吗?还是说偏心妾室?”
“当然不是。”听到她这般说,伏莹莹想也没想就接了话,“我爹那人熟识的都知道,处理政事时千能万能,再敏锐不过的人,可是家里的事他从来就理不清,也幸亏有我娘给他掌着家,要是当时我娘铁了心不回来,由着那妾室得了逞,他哪能有今日,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那次我娘回娘家时他丢下所有事跟去了,不然就是我祖母许下再多事我娘也还是不会回来。”
儒雅能干的城主形象在心里瞬间崩塌,夏含秋一直以为能保全一个城的城主应该是那种做什么都非常厉害的人,可从伏莹莹这里听来的明显不是那么回事!
伏莹莹所说的这人怎么听着都不是个能干人。
“你哥哥……对你和你娘好吗?”
“好,姨娘那样没脑子的人居然能生出我哥哥那样的人来,歹竹出好笋不外如此了,偏偏找了个夫人又是他娘那样的,活得最累的就是他,我娘心疼他,有些时候都懒得和嫂嫂计较。”
“你哥哥心里肯定记着你娘的好,你娘也是不想让你哥哥太难做吧,不然媳妇哪能斗得过婆婆,厉害的婆婆随便挑个理由就能将媳妇休回去,以你家的地位,对方又能说什么?”
伏莹莹若有所思的想了想,深觉有理,她娘多厉害一个人,要真和媳妇过不去,哪会像现在这样总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敢情就是在耍人玩呢?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最近我嫂嫂好多了。”
夏含秋记起她每次来买书都是买好几本,恍然点头,“你嫂嫂也是识字的?”
“若是字都不识,如何进我伏家门?”伏莹莹说得傲气,无意间抬头看到夏含秋舒缓下来的神情顿时明白过来。这人显然不如她以为的那般软,在感觉到被自己压制后便不着痕迹的将主导权抢了回去。
看似还是她在不停的说,归根结底却是在回答她的问题,而不是如之前那般自己掌控话题,让他人的思维跟着她转。
同龄人里。能和她平分秋色的人都不多,更不用说压制住她。
这种感觉,倒也新鲜。
“你说的这些,和你退亲两次有关系?”
看她又起了话题,还是自己不得不回答的,伏莹莹不由莞尔一笑,“自是有关系,我爹不管家里的事,我娘就我一个女儿,自是什么都顺着我。平日里也就不那么拘着我,出门的多了,难免就会碰上一些人,很不巧的,我的第一个未婚夫狎妓出游被我撞了个正着。他不知是我。还当我的面和那妓女亲热,我当场便放下话要退亲,我娘知道后自然是顺我的意退了。
第二个倒不是被我拿着了什么丑事,不过是在定亲后被我得知他有个感情非同一般的表妹罢了,若是和他成亲,以后定要纳他表妹进门,他们从小青梅竹马,我夹在中间算什么?都能想到的结果,何必去自找难堪,我娘一开始不同意。后来我亲眼让她见着那两人相处的情景她才不得不同意,总归,她也是希望我过得好的,女子嫁人后若还想强势,后头必须得夫君撑着,不然哪来的底气,我没那自信,我也不想委屈了自己。”
夏含秋想到了章泽天和吴氏,想到了无辜的娘亲,顿时觉得伏莹莹的决定再对也没有了,可是,“你以后再要许亲,可能会有些麻烦。”
“总能嫁出去的,想顺着我攀上我爹的人多的是。”伏莹莹自嘲,转而又变得犀利起来,“秋,我观你你应是贵族出身,为何一身布衣?”
“因为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这等于是间接承认了自己以前确实是贵族,伏莹莹没有再追问下去,今天她们就已是交浅言深,再说这些不合适。
这人合自己眼缘,以后交情深了,她将自己当朋友了,有些事自不会瞒着自己。
她现在只要确认这个人对自己造不成伤害就行。
“秋,我们……做个朋友吧。”
“那我便高攀了。”
见多了谄媚的嘴脸,夏含秋这平淡无波的语气让伏莹莹有一瞬间的怔愣,旋即一点不矜持的大笑出声。
夏含秋以为说出要和自己做朋友的伏莹莹会常来她这里,可事实上,自这日后,她每隔七八天才过来一次,一来就呆上半日,不带任何侍候的人。
时间一长,夏含秋就明白过来,伏莹莹这是不想引起别人注意给她惹来麻烦。
相处得多了,她也看出这是个极有见地的聪明女子,两人有时候什么都不说,相对而坐,各执一盏茶一本书便能呆上半日。
夏含秋觉得,她真的有朋友了。
天气越来越热,转眼已是七月盛夏。
伏莹莹一进来什么都不说,眼巴巴的看着阿九。
阿九捂着嘴笑,福了福身下去忙活。
自打小姐挖的那个冰窑起作用后,伏小姐来的明显比以前多了。
“女子……”
“我知道,我知道女子不能吃太多冰,可我好几天才过来吃一次,你就别念叨了。”伏莹莹倚着小几,双腿自然摆放,坐得很是舒展。
实在不能怪她喜欢来这里,不止因为秋这个人值得相交,还因为这里没有长辈看着,气氛轻松,她来往的人家里只有秋的家里是最让她觉得自在的。
夏含秋看她如此也只得摇头。
冬天大寒时节她试着藏了些冰,好在地窑挖得深,储藏得也多,就算化掉大半,伏莹莹日日过来也够用。
谢谢上善若水童鞋送的和氏壁,谢谢大家扔的粉红,抱抱66柳暗花溟,抱抱小情,三更的话,我看当天的粉红,多的话就来一发三更,存稿珍贵,我是不那么想放的!
034章冰窑
为了小姐的身体着想,除非热得实在受不了,汝娘才会让人在小姐的屋里放上冰,浇上自治的果酱吃冰沙更是有严格控制。
汝娘不懂医,却有着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经验。
在有关小姐身体的事上,她格外坚持。
夏含秋很记她的好,大多时候便也听从了。
自从知道了伏莹莹的身份,汝娘私底下交待了一众丫鬟,小姐怎么样做她们无需理会,但是她们一定不能太过随便,绝对不能在伏小姐面前落了小姐的面子,害小姐抬不起头来。
每次伏莹莹一来,丫鬟便会主动在房里置上冰,阿九再去做上两份冰沙。
“我这主子做得是越发没有威风了,每次得你来我才有点吃的。”夏含秋心满意足的送了一勺子冰沙进口里,顿时觉得太阳都不那么厉害了。
这次用的果酱是用糖熬煮的山楂,酸酸甜甜的,夹在冰里面吃起来很过瘾。
“快谢谢我。”
两人面前的份量都不大,伏莹莹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异常珍惜,头一次她还会抱怨说给得太少了,想再添点,汝娘却委婉的拒绝了,也正是因为如此,任莹莹对汝娘倒多了分尊重。
夏含秋瞟她一眼,“吃着我家的东西,你好意思让我谢你。”
“有什么不好意思,要不是这大热的天端出来冰就化了,我还想打包一份带回去给我娘试试呢。”舔了舔嘴唇,将嘴角沾上的一点勾进嘴里,伏莹莹叹气。“大热的天还能吃到冰,真幸福,以前每到夏天热得受不了的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想办法将冬天的冰留到夏天就好了,现在终于如愿了。”
“行了行了。不就是想知道怎么储藏的吗?一会带你去看。”顿了顿,夏含秋抬头问她,“小日子没来吧。”
伏莹莹摇头,“干净了才几天,小日子来了就不能去?”
“恩,地窑里又潮又冷,就是平日里女子都要少去,不然你以为汝娘为什么不给你多吃,还在头一次吃的时候冒昧问你小日子是哪天?”
伏莹莹恍然,原来如此。
一小份冰沙吃完。两人准备准备去了地窑。
这个地窑挖来是专为了储藏冰块的,挖得很深,梯子都是特制的长梯,才走到一半就觉得冷气扑面而来,大热的天。甭提多舒爽了。
可再往下。伏莹莹就觉得寒气钻进了衣裳里,寒毛都倒立起来。
在地窑前站定,看着奴隶上前开窑,伏莹莹打了个冷颤看向身边裹着大氅的人,“得亏你有先见之明。”
这不叫先见之明,这叫前车之鉴,夏含秋心里道,她才不会在新朋友面前抖落自己不听劝阻头一次下来时的狼狈。
门一打开,寒气更甚。
汝娘在上面喊,“小姐。伏小姐,你们可别进去,在门口看看就行了,里面寒气太重。”
夏含秋看向伏莹莹。
伏莹莹感受一番,知道进去自己是真受不住,遂爽快点头,“行,就在门口看看。”
两人在门口探头看向地窑内。
“上面蒙了层什么?”
夏含秋给她解释,“是稻草,冰块下面垫了竹席,就算是这样,到了夏天时冰块还是会化掉大半。”
“那岂不是要多储藏很多才够用?”
“恩,你可以私底下将这事做好了明年孝敬你爹娘。”
伏莹莹听得眼睛发光,很是意动。
“走吧,上去了。”
伏莹莹最后再看了一眼大堆的冰,深深觉得自己就是每天过来吃上一大碗也能吃上好多年,只是汝娘怕是不会天天给她吃。
一上去,如月和丽月就忙将手里的姜汤塞到两人手里连连催促,“快喝了去去寒。”
喝了姜汤,两人在太阳底下站了好一会,身上是冷的,太阳却热得炙人。
“冰火两重天啊,以后你再要下去我可不奉陪了。”
“再不去了。”又打了个哆嗦,伏莹莹后悔不已,她就不该太好奇。
夏含秋撇她一眼,“我将塔松借你,这地窑就是他领着人挖出来的,你派些人给他就是,要做多大他都能给你做出来,到了冬天挖冰的时候你派人来跟上一天就学会了,容易得很。”
“那感情好,省心省事,秋,我有件事一直没想明白。”
“什么事?”
“你为何那般信任几个奴隶?铺子交给奴隶,护院之责交给奴隶,大事小事也让他们掺和,就不怕他们对你不利吗?”
身上已经暖和过来了,夏含秋一抹额头已经有了汗渍,便道:“我想去换身衣裳,你要不要将就将就?”
“我更想泡个澡。”以为她是不想回答自己的问题,伏莹莹也不揪着不放,顺着她的话道。
夏含秋也想泡个澡,想着自己的澡桶够大,塞两个人应该没问题,于是回头吩咐道:“去准备热水,多备些。”
“是。”
日头太毒辣,两人去了屋檐下站着。
夏含秋眯起眼,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当你曾经一无所有还需逃命,身边的人却始终不离不弃,你也会愿意给他们多一分信任。”
伏莹莹看着她,无法想像现在也不过十五岁的她曾经历过那些,“那时你才多大……”
“是啊,所以说有些人良心都被狗吃了。”夏含秋耸耸肩,“可能他以为我离了他的庇护会饿死吧,真遗憾,我活得很好。”
“你活得好就是对他最大的报复。”看着远远的有婆子抬着水过来,两人同时转身回屋,话题就此打住。
两人都是头一次在外人面前裸露身躯,皆有些不好意思,却都有志一同装得自在从容。
伏莹莹是要强惯了,夏含秋则是想经由和伏莹莹的交锋将身体里胆怯的部分丢掉。
年长一岁的伏莹莹发育得更好些,胸前双峰有了不小的起伏,看着要比夏含秋丰满不少。
夏含秋看着要青涩些,可她的胸型极漂亮,圆圆的尖尖的,水蜜桃一般,只是这水蜜桃还不到成熟时。
忍着窘迫,两人对视一眼,笑了笑。
大大的木桶内,两人各占一方,腿挨着腿,有意无意瞄对方身上一眼,过于亲昵的姿态让两人觉得新鲜,却也实打实的觉得亲近了。
掬起一捧水浇在胸口,伏莹莹率先开口,“秋,你家无长辈,婚事要怎么办?就这般耽搁了年华不是聪明人做的事,这世道,对女子并不厚待。”
“我出门少,在这里又无亲朋,没几个人知道我的存在,就算做一辈子老姑娘也无人能耐我何,倒是你,你娘是不是着急了?”
“我年初便满十六了,她哪能不急,哪家贵族小姐不是早早就定了亲,十五六岁便嫁人的,你不接触那个圈子所以不知道,我已经是圈子里的笑话了。”
“爱笑便笑,以后过得好了看谁笑话谁,为了面子上好看随便许人家的事可不能做。”夏含秋拧了澡巾放在胸口,有了遮羞布终于自在了些。
“呵,我若愿意妥协便不会有之前的两次退亲了,放心,爹娘疼我,不会不顾我意愿的,就是我那庶出哥哥前几日也委婉的和爹说我的婚事不急,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我家里虽然也不平静,但是比起许多人家来说已经好多了。”
“如此便好。”头往后仰靠在桶沿上,夏含秋想起年纪和她相仿的章俏儿,早先闹出那么大的事,两人的婚事应该不会拖吧,只愿他们过得热热闹闹的才不枉他们踩着别人不顾一切的走到一起。
“对了,新书第一册已经印好了,我留了几本,一会你拿本回去看,里面的坏人借用了你那姨娘,不过我润色了,等闲人应该是看不出来,当然,你爹娘除外。”
“我爹才不会看这些书,至于我娘……”伏莹莹笑,“你都说是将她写成坏人了,我娘高兴还来不及呢,哎,你是怎么想的?居然就将她写进书里去了。”
“故事来源于生活嘛,要不是担心惹祸上身,我都想将你爹娘的故事润色润色写出来,我想一定会有很多贵族夫人感同深受。”
伏莹莹一想,点头,“必然是,哪家没点龌龊事,尤其是在这方面,哪个贵族又是干净的,我哥哥千好万好,不也宠妾胜过宠妻吗?要不是我娘敲打了他几次,他那拎不清的夫人哪能过得那般舒坦,还有闲心和我娘过不去。”
“咦?没人告诉你嫂嫂你娘对她的好吗?”
“谁去说?我见到她都绕路走,我娘更不会去她面前表功,我哥对她客客气气的,哪会提起这些事,他也没那细心。”
拍了点水在肩膀,夏含秋嗤了一声,“为什么不告诉她,她若是个好的,自然会记着你娘的好,婆媳关系融洽了矛盾不就少了?”
水有点冷了,伏莹莹比主人还像个主人的示意丫鬟添热水,脑子里却在思考秋说的话。
她一直觉得需得这般小意的是底气不足的人,像她,像她娘,根本就不需要,谁敢来招惹直接对上就是。
可被秋这么一说,她也觉得说上一句要省好多事。
她那嫂嫂也就没脑子了一些,真正的坏心却也没有,不然娘早就想法子休了她了,要是能让娘和她相处好了……
那,回去试试?
试试吧,反正也不少块肉,伏莹莹如是想。
嘤嘤嘤,没人给粉红,别嫌弃过渡章嘛!秋儿在成长呢!
035章风起
两人带着一身热气回到闺房,如月和花月一人拿了条干帕子给她们一点点绞干头发。
“大热的天泡澡,大概也就我两了。”寒气驱走没有夏含秋不知道,可这会她是真觉得热,才泡了澡又觉得一身的汗,这澡都白洗了。
伏莹莹拿了帕子拭汗,笑得眉眼弯弯,“我倒觉得挺痛快,出汗出得痛快,还别说,这布衣穿着挺舒服,我回去也得做两身,大热的天穿锦衣憋得慌。”
“你可别吓着城主夫人。”
“放心,我娘经事着呢。”
每每一提起城主夫人,伏莹莹的口气便要带出些崇拜来,夏含秋有些羡慕,她有个疼她的娘,却少了相处,明明有感情,却少了亲昵。
若是她没有一个章泽天那样不择手段的爹……
想什么呢!夏含秋敲了敲自己的头,有些事是不能假设的。
“秋,怎么了?头疼?我不该叫你随我一起去冰窑的……”
“没有,想了些不该想的。”看她还是一脸担心,夏含秋笑着安抚,“真的,头不疼。”
伏莹莹看她确实不像有事才放下心来,旋即想起爹和娘说过的话,赶紧提醒道:“最近有些不安稳,你管好家里的人,能不出门的时候最好不要出门,免得出事,晚上尤其不要出去。”
夏含秋心里一动,她心里一直苦思不明的事好像有了线索,“你能不能告诉我是会亭城不安稳。还是……整个梁国都不安稳了?”
伏莹莹很奇怪她关心的点是这个,却也并没有瞒着,将自己所知的全说了出来,“听我爹话里的意思应该是整个梁国。你为何这么问?”
夏含秋含含糊糊的道:“我知道一点事,可又不特别清楚,你放心,这动乱也许会波及会亭城,但影响不会很大。”
“你……来自上都?”
“这和我来自哪里没关系,我既知道一些事却还是会选择会亭定居就说明会亭城是安全的。”夏含秋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你听在耳里就是,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心里不那么担心就行了。”
伏莹莹还是有些怀疑,若非来自上都。又岂能说得出这般肯定的话来?
不过就如秋所说的。她只是说说。自己听听就算,对她不会造成伤害,对她爹更不能。
首先这些话她就不会去和爹说。再者说她也珍惜这个朋友,若是秋引来了爹的注意力,以她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的心态,对她弊多于利。
送走伏莹莹,夏含秋示意其他人都下去,自己一个人在房里呆了很久。
她在想自己为何要对伏莹莹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若是重来一次,她还会这么做吗?
仔细一想,她可能还会这么做。
她在提前预防,在事情来临前一点点打下基础。让伏莹莹不管以后听到她说起什么都会选择相信她,她改变不了大事,但避个凶却还是可以做到的。
会亭城并不是从始至终的安稳,也曾受到邻边几城的波及,也曾因为过多涌入流民而使城内发生动乱,更曾经因为铁蹄铮铮而不得不避其锋,这些事情就发生在不久的将来,在伏城主的手里得已艰难渡过。
会亭城的安稳只是相比较于其他受尽战争之苦的城镇而已。
她不想莹莹嘴里那个家事上糊涂,政务上却精通的伏城主最后咳血半床,抑郁而终。
伏睿是她少数几个知其结局的人,且还是个不算好的结局。
她从来就不曾了解,为何伏城主那样做了那么多大事好事的人却要死于病痛,而齐振天缺德事黑心事做尽却得了善终。
如果善换来的是那般,恶换来的却是逍遥,人又何必秉持善念?
她从小就没有得到父亲的关心疼爱,在游魂时注意到伏睿,隐隐的,就将他代入了父亲的角色,那时候她便想,若是她的爹是这般顶天立地的男子就好了。
这样的伟男子,但凡有一分机会,她也不想他得个那样的结局。
所以伏莹莹主动找上门来时,她接纳了,心底甚至是欣喜的,离得近了,说不定就有机会做点什么了呢?
今天,是她跨出的第一步。
她要让伏莹莹信任她,关键时候她说的话不说一定要她相信,至少要听进心里去,到了必要时候能用上。
对,就是如此。
这一步,她没有跨错,哪怕是伏莹莹心底有些莫名也没事。
转眼进入了三伏天里最热的末伏。
知了每天在树上叫得声竭力嘶,树叶花朵恹恹的耷拉着,脱水了似的干瘪。
穿着薄底的绣鞋走在太阳暴晒的路上,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炙热。
汝娘终于放宽了对冰的管制,每日午时起至未时末那两个时辰会在屋角放上冰块了。
于是夏含秋更是连门都不出了。
书香斋的生意却未受影响,每天大盆的冰块放置在书香斋四个隐蔽不易被人查觉的角落,一进铺子扑面而来一股凉气,引得人进来就不愿出去了。
好在大家都是要脸的,虽然每天都会来,虽然每次呆的时间都长了些,但是每次也绝不会空手出去,生意倒是比平时还要好些。
塔良和四小童都觉得这个夏天过得好快,他们还没有感觉到多热就过去了。
随着气温一点点降下来,夏含秋心底却更加焦躁,每次伏莹莹前来都会问她几句其他城的事。
伏莹莹为了能答得上话,每每她爹说话时都会坚起耳朵听着,一转身就将自己所知的全告诉了秋。
这天依然是如此。
“你别问。我主动说就是,我爹说武阳城出了点情况,瞒得很紧,他也只隐约知道一点……秋。怎么了?”
夏含秋脸色发白,用力抓住伏莹莹的手,不答反问,“你确定是武阳城?”
“确定,秋,你有亲戚在武阳?”
亲戚?可不就是亲戚,她的根在那里,她全部有血缘的人都在那里,如果乱的是武阳城,章家是墙头草。上上辈子没有事。这辈子也不会。
可她娘现在是城主的女人。若是城主有事,她娘又哪里逃得掉?就算能逃,她没有自己的先知先明。又能逃往哪里?
还有她的外祖一家全在武阳城下面的澄阳县,若是武阳乱了,又岂会只乱一处,她的外祖家能保全吗?
伏莹莹此时才明了,她一直怀疑是上都的人原来是武阳人,“你先别急,我这就回去找我爹问清楚。”
想起身,却发现被握紧的手抽不出来,“秋……”
夏含秋闻声抬头,眼神空洞呆呆的看着唤她的人。
看着平日里和她逗趣什么话都接得上的秋这个样子。伏莹莹说不出的心疼,蹲身在她面前覆上她的手,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秋,没事的,我也不过听了几句话,也许是我听岔了,我这就回去问清楚,你安心在家里等我消息好吗?”
夏含秋嘴巴动了几动,轻轻点头。
拍了拍她的手,伏莹莹起身,示意如月随她出去。
如月担心的看了小姐一声,咬着唇跟了出去。
“你去找找汝娘,叫她快些过来。”
“是。”
回头再看了一眼屋内好像已经缓过来了,正扯了嘴角对她勉强露出笑意的夏含秋,伏莹莹也笑了笑,快步离开。
这个样子的秋,实在太惹人心疼。
汝娘得了信前脚打后脚的跑来,原以为会看到神思不属的小姐,哪想到她家小姐这会平静得很,哪还有一点如月说的模样。
“小姐……”
“汝娘,我担心娘会出事。”
“您别听风就是雨的瞎担心,城主那么厉害的人,哪会护不住妻小。”
夏含秋捂着跳得极快的胸口,“可是我感觉很不好。”
明明那世的记忆里,娘每年都还是会去她坟头看她的,看了很多年,不管郭子良如何,她娘应该都不会有事,她根本不用担心的。
可是,心里为什么这么慌?
汝娘看她脸色不好,忙上前扶她坐下,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小姐,老奴知道您担心,可隔这么远,您就是再担心又能如何?不如好好将养着自己,您好了夫人才会放心,您若是实在不放心,老奴马上回一趟武阳……”
“不行,武阳已经乱了,你要再陷进去,我担心的就不止我娘一个人了。”
汝娘知道这已经是小姐能说出口的最亲近的话了,声音更柔和了几许,“好,老奴不去,不然您写封信给二舅爷去?”
夏含秋深觉可行,“好,写信,如月,磨墨。”
“是。”
满满一页纸一气呵成,字迹稍显潦草,夏含秋也顾不得了,吹干字迹对折几下装进信封,“叫塔仁跑一趟,现在就出发。”
做了这些,夏含秋还是觉得不安,可她无技可施。
她太弱了。
这两年她将日子过得安稳,却也完全没了要和章家一较长短的决心,两年时间里无半点长进,一旦遇事,还是只知道慌乱什么都做不了,和在章家时一样的无用。
不,还比不得在章家的时候,至少那时候她知道要奋起反抗,让章家付出代价。
她当时的决心呢?哪里去了?
人,怎么能越活越倒退?!
秋儿要奋起了!求粉红啦!新书榜都掉出前三了,好惨!谢谢云慕海童鞋的和氏壁,慕慕一定会是最帅的新郎倌。
036章姐弟
任莹莹返回得极快。
她以为回来看到的还会是一个着急的,六神无主的夏含秋,可一进门,却看到她关心的那人斜斜倚着小几,端着茶杯慢条斯理的饮啄着。
仿佛之前慌得人都恍惚了的人不是她。
“打听到了?”
伏莹莹回神,在她对面坐下,“不止武阳,还有博树城和双西城也乱了,不过我爹向来不爱结党营私,知道的也不多,你别着急,我让我爹留心了。”
“你爹没问?”
“问了,我应付过去了,没暴露你。”
夏含秋亲手给她倒了杯凉茶推过去,“你和我相交也有几月,就算你爹平日里不关注这些,你娘怕是早知道你和我结识之事,不过是看我对你无害才纵容着你我来往,等这事了了,我该去给你娘请个安才是。”
伏莹莹深以为然,她娘精明得不得了,恐怕不止清楚她这些时日的去向,说不定还查过书香斋了,好在她娘一直都相信她看人的眼光。
“我娘不是难处的人,她很喜欢你写的故事,到时你带着几本书上门她就很高兴了。”
夏含秋微微笑着点头,要不是她眼中忧虑没能完全隐藏起来,任莹莹差点就要以为她真的一点也不心急了。
虽然不知她为何离家独居,但是亲人在动乱之地,心里必然是担心的,这时候她说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倒不如给她个清静的空间。
如此想着。任莹莹陪着说了一小会话便告辞离开。
这一夜,夏含秋翻来覆去,怎么都没能睡着。
天一亮便披衣起床了。
值夜的丽月不敢熟睡,听得响动忙麻利的穿上衣裳。寝具收回柜子里,侍候着小姐梳洗,边时不时从铜镜里看小姐一眼,斟酌着开口道,“小姐,您昨儿晚上都没睡好,吃点东西再去睡上一阵吧。”
“不了,没什么睡意。”黄澄澄的铜镜里,也看不出自己的脸色是好是差,夏含秋摸了摸脸蛋。想着一夜没睡。精神恐怕不会太好。
和啾啾一起用了早点。夏含秋抱着它玩了一会便出了门。
心太乱,只有书香斋满屋的墨香味能安抚她。
书香斋此时还未开门,纸宁正拿了个鸡毛掸子扫灰。看到她进来忙躬身行礼。
“忙你的,不用管我。”信步走到书架前,看了眼剩下的数量,夏含秋心里很满意。
书香斋才开时,她只敢印一百本,后来再慢慢追加。
而到现在她首印就是一千五百册,是之前的十五倍,后面还会酌量追加。
就算是她的第一本书,到现在都还是有人买的,书架上一直都摆着。前不久才加印了一次。
自己写的故事有人看且得到了认可,夏含秋觉得很骄傲。
可惜她的故事只受女子青睐,要是男子也看得上的话,那数量不得翻个几番?
不如,下个故事写个热血一点,以男人为视角的?
“小姐,您快来……”
塔良这两年被磨练得已经很稳重了,少有失态的时候,现在却……
夏含秋本就不安稳的心一沉,急步走了过去。
书香斋的大门开了一扇,顺着塔良的视线,夏含秋看到了让他失态的原因,一个看着不会超过十岁的孩子双手环胸抱着自己靠坐在门槛上,不知是塔良开门的声音还是他的叫喊声惊醒了他,此时正警惕的看着门内两人。
夏含秋惊得心都快要跳出来,这个孩子,在那一辈子她曾见过,只是,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会以这般狼狈的样子出现在她面前?
塔良开口问,“你是哪家的孩子?大清早的怎会坐在这里?”
小孩摇头,声音如同是从喉间挤出来的,不像是胆小,倒更像是很久没喝水以至说不出话来,“我找章含秋,娘说在这里可以找到。”
塔良忙回头看向小姐。
夏含秋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自乱了阵脚。
强压着心潮起伏上前一步,塔良忙退开让至一边。
“你是谁?你娘又是谁?”
小孩定定的看着眼前和娘亲极像的脸,眼泪无声的落下来,却兀自强撑着要得个答案,“你是章含秋吗?”
“我以前是,可我现在叫夏含秋,随娘姓。”
小孩的眼泪落得更欢,“我叫郭瑞宗,乳名念儿,娘叫夏薇,她说章含秋是我姐姐。”
夏含秋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去将人抱进怀里,哽咽着声音应下来,“对,我娘叫夏薇,我是你的姐姐,念儿不哭。”
“姐姐,姐姐……”
郭瑞宗用力回抱住,一直紧绷着的心一放松下来,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夏含秋吓得快要失了魂,不知道娘是出了什么事,才会让念儿一个人摸到了她这里。
心里有无数猜测,却哪个都不是好的,此时也顾不得其他,“塔良,快将念儿抱进去,纸宁,你去请大夫来,铺子先不开。”
“是。”
夏宅也就最近几个月才有了伏莹莹这个客人,周围的人对夏宅不是没有猜测议论的。
纸宁去请的是离书香斋不远的医馆坐堂的大夫,对书香斋,对夏宅都没少听人说道,此时有机会登门,自是留了心思四顾。
干净的庭院,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花圃树木,规矩有礼的丫鬟,壮实的婆子……一切看起来就跟他平日里去贵人家无差。
这夏宅的主子果然也是个贵族。
这么一想,他顿时老实多了,不敢再眼神游移的四处看。
守在郭瑞宗身边的是汝娘。
等大夫收回号脉的手就迫不及待的问,“大夫,我家公子情况怎么样?”
“无大碍,就是受了惊吓,后又耗了心神,养一养就好了。”才这么小的孩子就又是受惊又是费神的,贵人家的孩子也不好当啊,大夫心底感叹,到一边去写方子。
“老夫开的这药方是用来安神的,三碗水熬成一碗水,早饭前晚饭后服用,医馆离得近,您看是派个人随我去拿药还是我使药童送过来?”
想到自家的情况,汝娘忙道:“我使人跑一趟,多谢大夫了。”
“份内事。”
阿九送上诊金,老大夫欣然笑纳。
待人一走,夏含秋便从里间出来,坐在床沿拿帕子给孩子擦脸。
“汝娘,娘为什么就没跟着一起来呢?”
汝娘哪答得上来,今儿这一早上,她已经被吓得不轻了,实在不敢再想其他。
“如月,兑点温水过来。”
“是。”
小心的倒了一点点温水打湿念儿的嘴皮,看到孩子下意识的张嘴要喝,夏含秋心底一酸,赶紧将他半扶起来,慢慢的喂他喝下大半杯。
汝娘看得难受,哽咽着上前帮忙,“干成这样,这得是遭了多大的罪,您出走的时候好歹也有十三了,身边还有老奴和阿九跟着,公子这才多大,竟然一个人找了过来,中间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你们姐弟这到底是得罪了哪路大神,偏得这么折腾你们。”
她上上辈子就不解了,三世都没能得到答案,夏含秋笑得莫名,“大概是老天爷想要降大任于我们姐弟,先安排了些磨练考验我们,若是通过了自是一切顺遂,若是通不过……就是死了,这世上又何时缺过人?”
汝娘撇开头抹泪,屋内久久无言。
郭瑞宗醒来时屋里已经掌了灯,烛光跃动间,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武阳家中。
坐在床沿的人就是等着他醒来的娘亲……
娘亲!猛的坐起来凝神看去,郭瑞宗彻底醒过来,这人不是娘亲,这是他找到的姐姐。
他的娘亲已经……
“念儿,好些了吗?”
温柔的语声和娘也好像,郭瑞宗努力压制住眼底的涩意,不愿再没出息的掉眼泪,可一想到自己亲眼所见,他便忍不下来,“姐姐,娘……娘死了,娘死了!”
夏含秋脑子里轰的一下空了!
不该是这样的,怎么会这样呢?
娘明明应该活了很多年才对!
念儿长大了,有出息了,娶妻生子了,娘都老了才没有遗憾的离开,这得是多少年以后的事,怎么可能现在就……
因为她活了,所以她的娘就要替她去死吗?
这是谁做的主?可有人来问过她愿不愿意?
有那么多事可以改变,为什么不变?有那么多人该死,为什么不死?她娘委屈了半辈子,却要落个不得善终!就因为她是个没本事的女子吗?
天尚欺善,人如何能不欺?
这天下,就是恶人的天下,他们随心所欲,他们自私,为了私利能牺牲任何人,哪管人无辜不无辜!
可他们偏偏能活得很好!就如章泽天,又如齐振声!
她若再这般软弱下去,接下来要死的是不是就是她了?她若死了,这一宅子人又能活下几个?
可笑她满心都只想在这会亭城过安稳日子,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再写个怎样缠绵的爱情故事多赚些银子,让自己过得更好些!
什么报仇,什么让他们好看全给忘了!
她就不该忘!她怎么能忘!
她怎么就不能多想想,她的命运变了,本该死掉的人活了,其他人的命运又岂会一成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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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章亡人
念儿的哭声由远及近,终于落进了耳中,直至心里。
夏含秋将人搂住,轻拍着他的背安抚,她却没发现她的身体在发抖,而抱着她的郭瑞宗发现了。
他马上停了哭泣。
他是男儿,怎能从女子那里寻求保护,姐姐是内宅女子,遇着这样的事肯定害怕,他应该要保护姐姐!
对,那天他保护不了娘亲,以后他要保护姐姐!他要习武,书上的东西学得再多都没有用,关键时刻就是将书扔过去也不能将人砸疼了,学武才行,拎得动刀舞得了剑,才能杀人,能杀人,才能护人,对,就是这样!
夏含秋哪能想到这么短短一刻,才九岁的孩子就想了这么远,并且想得这么极端。
她现在只想知道,“念儿,娘……是怎么死的?”
郭瑞宗仿佛回到了那一夜。
他是被外面的大响动闹醒的,平日里只要一唤就会到跟前来的丫鬟那天晚上他叫了好几声都没人理会,正想发脾气,就看到娘急匆匆的从外疾步进来。
平时梳得极好看的发髻有些散乱,掀了他的被子,将一个小包裹给她贴身藏着,气息不稳的边给他换不知从哪里拿来的布衣边快速吩咐,“念儿,一会你去你常躲猫猫的地方藏起来,记得是丫鬟怎么都找不着的那地方,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出来,你爹死了。娘也逃不了,你若是想给爹娘报仇,就一定要藏好了,不要被人发现。自己找机会逃出府去,去娘带你去过的莲溪寺,你的包裹里娘放了两封信,一封给你姐姐,一封给静一,你给她看,她会将你送去找你姐姐的。
念儿,你还有个姐姐,她在会亭城开了个铺子叫书香斋,不要担心。她会待你好的。念儿。娘不能再护你周全,这一路要靠你自己逃出去,学学你姐姐。她虽是女子,却在比你大一点的时候烧了小半个章家逃走,到现在章家都没能找着人,你一定要逃出去,不然,娘死都不会瞑目。”
最后再给念儿戴上一顶小厮常戴的帽子,有点大,夏薇压了压,心里又痛又恨又无奈,这张脸让章泽天看中。他得了她却不珍惜她。
后无意被郭子良看上,章泽天为了前程用女儿胁迫她将她送人,她原以为下半辈子会活在地狱,可郭子良却待她极好,甚至还让她生了个儿子。
现在子良死了,托这张脸的福,人家暂时不要她的命,代价却是……女儿已经安全,她如何能再容许自己受辱!
就算再一次得宠,她又有何脸面面对一双儿女!
这么些年,她早累了,她也应付不来了!
与其再面对那些糟心事,倒不如随了郭子良去了,就是不知,他有没有在等自己!
生在郭家这样的家族,郭瑞宗懂事得极早,紧紧的抓着娘亲的手不放,咬着牙什么话都不说。
“念儿,见到姐姐后告诉姐姐,娘对不起她,生了她却没能养她,最后还得向她托孤,你长大后要有出息,要对姐姐好,娘会在天上看着你们的!”
“娘,你和我一起走……”郭瑞宗死死拉着娘不放手。
隐隐听得外边有响动,夏薇擦了眼泪一把抱起儿子从窗户放到外面,“娘走不了,娘也活腻了,念儿,乖,去藏起来,快,他们要来了。”
“娘……”
“快去!”夏薇沉下脸,又气又急的给了他脸蛋一下,“连娘的话都不听了?”
郭瑞宗流了满脸的泪,最后再看了娘一眼,兔子一样跑往西边,夏薇知道,那里是杂屋,杂屋的角落里被七岁的念儿凿了个洞,仅能供他通过,现在他长高了些,可人没胖,要出去应该也不难。
但若是有心,未必不能发现。
可是,她怎么能允许!
将屋里所有的火折子都找出来点燃,这样的天气,哪里都是干燥的,一点火星都易生成大火,更何况是满屋子都丢了火折子。
很快,屋中大火蔓延。
夏薇端坐在坐塌上,从头上拨下钗子,这是郭子良十年前送她的,她一直戴着。
曾经以为不过是做给他看的,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女,可现在想来,郭子良对她有情,她对他,未必无情。
有情便好,这辈子总算被人真心疼爱过。
尖尖的一头抵在胸口,想了想,夏薇又换了位置移到脸上,“这张脸,还是不要了。”
身边是炙热的温度,脸上是尖锐的疼痛,夏薇大汗淋漓,动作却毫不迟疑。
两边各划了一道,从眼角到嘴角。
最后将钗子移回心口,夏薇轻笑,喃喃道:“子良,我这个样子下来找你,你可要认出我,秋儿,对不起……”
武阳城主府的大火从晚上烧至白天,房子烧了大半。
郭瑞宗仿佛一夜长大,穿着再普通不过的衣服,脸上抹了灰,挤在人群中看着尚有余烟的城主府,他曾经的家。
一早他就去莲溪寺了,可他要找的人却已经不在那里,他怕被人认出来也不敢多打听,只得茫然的又回了这里。
找不到师太,他要怎么去会亭找姐姐?
看着城主府进出的陌生人,郭瑞宗感觉到了危险,他不能被这些人抓到,一定不能!
他要学本事,要给爹娘报仇,他都还没有长大,随便一个人他都打不过……
“看什么看,都给官爷我滚得远远的!”着一身崭新制式衣服的男人背着双手趾高气扬的往人前一站,扬声喊道。
——这个人他从没见过!郭瑞宗敢肯定以前的城主府没这么个人。
百姓怕事,不一会就散了。就是有那胆大些的也都退得远远的。
郭瑞宗随着人流离开。
爹的人他不敢去找,爹都不在了,谁还会帮他?趋炎附势的人他见得多了,趋利避害的人更多。他一个都信不过。
走在街上,看着来往的马车,郭瑞宗眼睛一亮,他可以租个马车去会亭城啊!
不,不行,要是有人欺他年纪小见财起意怎么办?悄悄捏了捏贴身放在胸前的小包裹,郭瑞宗找了个隐蔽地方从里摸出一点碎银放在随手可拿的地方,往集市走去。
娘有时会和他说说平常百姓是怎么过日子的,他好奇之下也偷偷的和府里家丁跑出去玩过,知道百姓会在固定的日子赶集。
集还分大集和小集。大集只有初一十五或者某些节气才会有。小集则日日都有。
武阳城是大城。赶大集的日子就和过节一样热闹,他就亲眼见过,就是小集也是人流涌动。来集市上卖东西的大都来自城外,离得远的在卖完东西后会找马夫送回去,时间久了,马夫便多了起来,他可以去那里看看有没有人去会亭。
可他还是想错了。
在又问过一个马夫后,郭瑞宗垂下头,彻底没了精神,这里的马夫都是不跑那么远的,就算有价钱也高,最主要是……他信不过。
要是随便雇个马夫都可以。他也不用来这里了,车马行随便挑。
“娃儿,你要去会亭怎么来这里找我们?就我们这矮脚马哪能跑得了那么远!”
郭瑞宗一听,忙顺着话尾就问,“大叔,那我该去哪里找啊。”
被他期待的眼神弄得一怔,大汉摸了摸后脑勺,想起家里年纪相仿的皮崽子,干脆蹲下.身来问他,“娃儿,你一个人?你家人呢?”
想到昨天这个时候爹还摸着他的头要他用功读书,娘在一边笑得那么温柔,今天却只剩他一个人了,郭瑞宗红了眼睛,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低声道,“我只有一个姐姐了,她在会亭城,我要去找她。”
大汉虽然惯来粗心大意,这会也看出这娃儿在难过,他要再多问一句,人家说不定就哭给他看了。
拍了拍他的小肩膀,大汉笑得爽朗,一把将他抱上马车打马往前走,“哪家的姐姐都疼爱弟弟,去找姐姐就对了,我送你去找我老乡,他就跑会亭城,这时辰应该还没走,只是不知道人够没够,就是够了也没事,你这么点大,塞得进去。”
郭瑞宗觉得刚才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被抱上马车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被认出来了,这人是要送了自己去领赏的。
“大叔,你是好人。”
“哈哈,大叔有个儿子和你差不多大,看着你就像看到他似的,这心啊,就软下来了。”
看着前面所去的方向确实不是城主府后郭瑞宗心才安稳了,“大叔的儿子在哪儿啊!”
“在乡下老家,本来打算再多赚几年才回去,啧,现在倒觉着这城里也不安稳……哎,我和你个娃儿说这个干啥,到了,大叔抱你下来。”
大汉身上有股汗酸味,味道并不好闻,饱受惊吓的郭瑞宗此时闻着却觉得安心,抬头定定的看了大汉好一会,他要牢牢记着这张脸,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这个人帮了他!
“老六。”大汉牵着他来到一个身材瘦小的人面前,“这小娃儿要去会亭城,你马车里还坐得下不。”
老六看了孩子一眼,将大汉拉到一边低声道:“这孩子什么底细?”
“怎么问这个?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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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章姐弟
老六又看了一眼乖乖站着没动的孩子,“一早就有官爷来传话,让我们留心一个九岁的孩子,喏,这是画像,我们这边人手一张,你们那边没收到?”
“怪不得我过来前看到官爷了,还以为又是来收钱的。”大汉嘟囔了一句,瞟了眼画像,撇嘴道:“这哪里像了,你总不能看着个年纪差不多的就起疑。”
老六也觉得不像,私底下有人在传昨夜城主府的火是城主放的,和极得宠的如夫人一起死在了火中,现在官爷在找的就是他和如夫人的儿子。
真是奇怪得很,城主又不止这一个儿子,怎么就专找这一个?难道其他的都死了,就这一个得以逃脱?
平日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城主居然就这么死了,大家心里都觉得不太妥当,担心这是起了什么变故,可日子总得过,银子也还得赚,不然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了。
不知道多少人和他一样在心里安慰自己那是大贵族的事,和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无干才能胆颤心惊的继续忙活。
“得了,人家一孩子家里没人了,要去会亭城投奔姐姐,你顺手带过去怎么了。”
看大汉脸上都有了恼意,老六苦笑,对这个玩泥巴一起长大的老乡半点办法没有,再一听那孩子是去投奔姐姐的,便也不再推脱。
城主和如夫人就一个儿子,哪来的女儿,再看那孩子一身灰扑扑的。虽然眼睛亮了些,哪里像个城主公子了。
大汉这才高兴了,走到郭瑞宗身边和上次一样二话不说将人抱上马车。
有了上次的经验,郭瑞宗没有惊慌。还揽住了他的脖子。
“去会亭城要两天,晚上会在客栈宿一晚,到时你就跟着那个伯伯走。”
“谢谢大叔。”
能供十人坐的马车里已经坐了八个人了,大汉将他放在靠里的地方,又对着其他人拜托,“孩子一个人出门,大家帮把手多照应着些。”
马车里的人还以为他是郭瑞宗的什么人,闻言都点了点头,不算热情,却也都表达出了善意。
“行了。成子你赶紧下来。要出发了。”
大汉摸了摸郭瑞宗的头。没再说什么便下了马车。
郭瑞宗的视线一直跟着他,直至马车的帘子隔开了两人。
夏含秋心里对那个大汉感激不已,若不是有他帮这一把。真不知道念儿要如何离了那武阳城到她身边来。
可一算时间,不对啊,“你什么时候进的城?”
“马车在半路坏了,耽搁了时间,到会亭时城门早关了,昨晚我们就歇在城外,今儿一早城门开时便进来了。”
这么算着,倒是没有在外等多久。
夏含秋还想继续问,看到阿九端着吃食进来才记起念儿今天还没吃东西,前面几天只怕也没吃好。想着已经发生的事不必急于一时,遂也不再问,拿了衣衫给他穿上。
去外面成衣铺子临时买来的衣服不算合身,夏含秋看着皱起了眉。
阿九摆好了吃食,看小姐如此神情便道:“丫鬟已经在赶工做了,今天就让公子先将就着穿了吧。”
郭瑞宗跟着点头,“姐姐,我穿什么都可以的。”
夏含秋笑了笑,蹲下.身给他穿好鞋,好在鞋子大小差不多。
“先吃点东西,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你要不喜欢明天再换别的。”
“我都吃。”
接连失去爹娘,郭瑞宗正是最没安全感的时候,唯一的姐姐却在之前从未相处过,他怕遭了厌弃,那他就无处可去了,所以处处表现得小心翼翼,哪还有半点贵族公子的优越。
夏含秋不知道他以前性子如何,这个样子的念儿让她心疼。
在她见过的几面里,不管是小时候的念儿还是长大后的念儿都从没有露出过这一面。
也是,以前有娘护着,他只要安全长大就好,可现在,他却失了所有依靠。
郭瑞宗饿得慌了,一碗粥很快见底,习惯性的想要吩咐丫鬟续添,一抬眼就看到姐姐不算好看的脸色,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
他怎么忘了,他已经不是之前的城主公子郭瑞宗了。
连自保之力都没有的他,还需要姐姐的保护。
“念儿,怎么才吃这么点?”看他想放下筷子,夏含秋急了,这才吃了多少,“不喜欢吃吗?姐姐让人去做别的。”
“不是不是,喜欢吃,姐姐,我喜欢吃。”
“喜欢吃就多吃点,大夫说了你的身体要好好养一养,放心,姐姐养得起你。”说着,夏含秋从阿九手里接了碗亲自给他添了粥,又给他夹了些菜在上面。
郭瑞宗记起什么,放下筷子摸了摸胸口,将东西从里衣里掏出来。
他担心不小心掉了,将包裹牢牢的贴身绑在身上,大热的天这么绑两天,包裹都透出股酸。
将包裹打开,最显眼的是里面的两封信。
一封上面写着静一两字,一封却是空白。
郭瑞宗将静一的信拿到一边,这个用不上了,但要是以后能见着人,他还是想将信交给对方,让她知道娘对她的信任,他希望世上能多一个人记着娘。
“姐姐,这是娘给你的。”
夏含秋接了信,捏在手里半晌终是没有当场打开来看。
郭瑞宗又将包裹里的其他东西全推到夏含秋面前,“姐姐,这些都给你,你能不能帮我请个厉害的师父,我想学武。”
贵族中少有子弟愿意学武,吃不得那个苦是其中一个原因,也因为武夫从来就入不得贵族的眼。虽然他们需要倚仗武夫的地方很多。
本就看不上了,又哪里还会愿意让自己去成为那样的人。
现在念儿却提出要学武……
夏含秋将东西全移到一边放了,将碗往他面前推,“先吃饭。”
郭瑞宗乖乖的又将一碗粥喝了。还是觉得没饱,却依旧不打算再开口要。
夏含秋这时才意会过来。
本想说些什么,想了想终是将话咽了下去,再给他续了一碗。
三碗下肚,郭瑞宗才说不要了。
夜已深。
一个是睡了一天,全无睡意。
一个是心中装了太多事,根本就忘了这时候已是什么时辰。
阿九想提醒一声,被汝娘拽着一起退了出去。
烛光摇曳,两人的影子随之晃动。
夏含秋将一叠银票拾掇齐整,大额的千两银票便有十六张。五百两的数张。一百两的数张。除了银票外还有十来个首饰,个头不大,都是戒指耳环。应该是娘匆忙间从自己首饰匣子里抓出来的。
而这些银票,怕是当时娘将城主府里能搜罗到的都搜罗来了。
“念儿,你若是信得过姐姐,这些银票姐姐帮你处置可好?”
“给姐姐。”
“姐姐自己能赚到,这些是娘留给你的,我不能要,不过……”想着念儿也九岁了,夏含秋没有瞒着,将自己的想法说给他听,听不懂也没关系。心里留了个印象就好,慢慢长大了就能懂了。
“梁朝马上就要乱了,有点远见的人都不会再将银子存在钱庄,要是钱庄关门了,要是哪天钱庄的东家死了,我们的银子找谁要去?趁着现在还没人挤兑,姐姐去将银子分次取出来,再去兑换成黄金藏起来,不管世道如何乱,黄金都比其他东西要有用,姐姐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郭瑞宗没有说话,夏含秋知道他在想,也不催促。
一会后郭瑞宗点头,“懂了,就是不将银子存到别人手里,换成金子收在自己手里。”
“对,念儿真聪明。”看他是真懂了,夏含秋笑着称赞,“姐姐开的铺子每个月都能赚上一些,除了帐面上需要流动的一些银子,其他的我都换成了黄金放在隐蔽的地方,就算有朝一日所有的钱庄都关门了,我也不怕。”
而这样的日子不会太远,到那时银票用来点火都会被人嫌火小。
而一旦起乱子,钱庄肯定是头一个遭殃的地方,不管是趁势作乱的人还是官兵,都会瞄准那里。
她不能给所有人示警,至少得保证自己的银子不落在别人手里。
郭瑞宗这次一听就懂了,“这事姐姐做主,只是我之前说的学武之事……”
“念儿,别急。”夏含秋将家里的情况说与他知,“我是一介女子,没人看在眼里,你尚算稚儿,若是请来个武夫心思不正可如何是好?别急,你想做的事姐姐一定会帮你做到,这事我们不用去请别人,二舅舅就比很多人都要好,昨天我让人去给二舅送信了,那时我还不知你会来找我,只在信里写了担心娘亲的话,请他去一趟武阳看看情况,他若是在家接了信一定会去的,我们在家等着他找上门来就是。”
郭瑞宗担心这只是姐姐安抚他的话,抿着嘴不发一言。
夏含秋也不恼,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念儿,姐姐一定说话算数,你就信我一次,恩?”
“要是……要是二舅舅一直不来呢?姐姐你不能再给二舅去封信吗?”
“他不会不来,念儿,外祖家现在肯定被人盯住了,塔仁会不会引起别人注意我心里都还没底,若是再去,外祖一家恐怕就危险了。”
“我是说假如……”
看着执着的要求一个答案的孩子,夏含秋承诺,“那我便去请别人来当你的师父。”
“真的?”
“恩,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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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章相依
两人击掌后,郭瑞宗小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
“念儿,姐姐接下来说的话你要好好记着。”
郭瑞宗忙收了笑正襟危坐,“是,姐姐你说。”
“从今以后,你便是这家里的小主子,无须束手束脚,在娘身边时你是如何过的在这里便如何过,想说什么便说什么,若是有那不长眼的不将你看在眼内,你只管发落了他,这家里虽没有城主府华贵,也无法给你相等的身份,但是姐姐一定不委屈了你,虽然以前我们没有见过,但我早知道有你这个弟弟,我也偷偷见过你,姐姐很喜欢你,你不用担心突然有一天姐姐会不要你,会赶你走,这里就是你的家,谁也不能赶你走,娘不在了,以后,我们相依为命。”
以后,我们相依为命,这话像是烙进了才九岁的郭瑞宗心里,以后的很多年他经历过诸多的惊心动魄,可当他老了,许多事都已经淡忘,这句话在心里却从不曾褪色。
因为他的姐姐不止是这般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她用她的方式牢牢护了他一辈子。
好不容易将念儿安抚住,不再露出不安的神情,夏含秋才哄着人睡了满身疲惫的回房。
从早上见到念儿开始心便受尽煎熬,她担心娘亲,要是娘亲无事,不会让念儿一个人跑来找她。
娘本就对她心存愧疚,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又怎会将念儿托付给她!
守着念儿的一整天。她脑子里全是娘亲的身影,她总想着。那个隐忍的,一直委屈着自己的女人可还好?
等真的从念儿嘴里听到娘亲的死讯,她并不觉得意外。
只觉——果然如此。
只是她没想到会那般惨烈。
伤心吗?伤心的,那是她的娘亲,她最初的隐忍全是为了她。
可她心里。内疚比伤心更甚。
她觉得娘亲命运的改变和她有很大的关系,她活了,娘却在不该死的时候死了,这让她有种娘亲是替她去死了的错觉。
老天爷欺善人从不手软!
“小姐,不早了,您辛苦了一天,先歇了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阿九挥退其他人。自己侍候着小姐梳洗。
“哪里能睡着。”娘亲留给她的遗言她到现在都没敢打开,她怕。
怕看到娘和她说对不起,怕娘说些自责的话,怕从那字里行间感受到她的绝望。
世间从容赴死的能得几个,她娘并非烈性,要不是实在找不出其他出路,她不会走上绝路。
她要是个男人,她要是有本事……如何能自己的娘都保不住。
“阿九。今晚你辛苦一下,和汝娘轮流守着念儿,若有事速来叫我。”
“是。”阿九欲言又止。看小姐心神都有些恍惚,估计自己说什么小姐都听不进去,干脆的退出房间,叫过如月等四人低声嘱咐,“今晚两人一轮值,都警醒些。小姐怕是会睡不好。”
“是,阿九姐姐。”
屋内,夏含秋将信拿在手里许久才颤抖着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两张薄薄的信纸。
“秋儿,这一关娘怕是走不过去了,娘家无势,不敢依靠,只得让念儿去投靠你,娘求你,秋儿,看在你们同胞的份上好好教导于他,娘死也瞑目。
政务上的事我不知道,更不知事情怎会发展到如此程度,到我知道时,城主已亡,而要他命的人里我只识得两人,一人是章泽天,另一人曾是城主的座上客,名唤钱英成,他曾向城主讨要我,城主没答应,另外,城主的长子可能有参与其中,以后若是念儿有出息,你便将内情告知于他,若是难成大器,便让他安稳渡日吧。
秋儿,娘对不起你,到死都得麻烦你,可是秋儿,你不知道娘有多为你骄傲,真遗憾不能看到你着嫁衣的模样,娘惟愿你能觅得如意郎君幸福美满。”
信没有落款,写到最后,字迹潦草得要很努力才能看清,夏含秋几乎能想像出娘当时慌乱心急的模样。
泪水湿了满脸,夏含秋将头埋进臂弯无声痛哭。
章泽天!章泽天!你怎么能这么狠,那是你的发妻,发妻啊!
将她一送再送,你可还有一点廉耻心?
父亲是杀母仇人,这个仇,她要如何报?
若不报……她没法不报!
这一夜,注定无眠。
哭得眼睛红肿,刚在如月和花月的侍候下上床,就听得隔壁屋里传来尖叫声。
是念儿。
夏含秋外衣都未披便夺门而出。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屋内,汝娘正抱着哭叫的郭瑞宗一声声叫着公子,她抱着的那个在掉泪,她自己的眼泪也停不下来。
阿九眼睛红着,拿了半湿的冷帕子想上前敷在公子脸上,听得响动忙回头解释,“小姐,公子像是做了恶梦,一直哭喊,怎么叫都不醒。”
夏含秋坐上床,将念儿搂进怀里一下下拍他的脸,越拍越用力,啪啪声让人听着都觉得疼。
可郭瑞宗就是不醒。
夏含秋看他这是被梦魇住了,心一狠用力捏住他鼻子。
这下,郭瑞宗在涨得脸通红后终于憋醒过来。
气尚未喘匀,迷迷糊糊的看向抱着他的人居然是自己一直抓不着的娘亲,立刻反手抱住哇哇大哭,“娘,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不要走,不要扔下念儿……”
夏含秋鼻子泛酸,用力抱紧怀里的孩子,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压着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成熟些,“娘在,娘不走,娘不走……”
汝娘捂着嘴跑到角落蹲下来泪如雨下,用力捶着胸口让胸口堵得不那么厉害,老天爷,你眼瞎了吗?这天底下这么多人,你怎么能让所有的惨事都让我家小姐担了!她还那么小,这叫她以后要如何嫁人!
夏含秋的安抚起了作用,郭瑞宗抽着气慢慢平复下来,在夏含秋的轻声哼唱中逐渐睡去。
看人睡安稳了想将人放平了却发现他紧紧揪着自己后背上的衣服。
阿九上前想要帮着掰开,哪想到才只是碰上他就揪得更紧,脑袋还蹭了蹭。
夏含秋担心他醒过来,摇头示意阿九退开,掀了薄被将两人包住,做这些的时候,哼唱一直没停。
到第二天郭瑞宗醒来时,夏含秋声音哑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肩膀更是酸得动一下都困难。
“姐姐……”迷糊劲一过去,郭瑞宗便想起了昨晚所有的事,顿时又羞又窘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容他钻进去。
可一想到姐姐这么着紧他,昨晚得了姐姐的保证还是忐忑的心突然就安定了。
这是他的姐姐,会对他好保护他的姐姐,他相信娘的话了。
“睡好了吗?”
郭瑞宗点头,知道姐姐现在嗓子肯定很难受,连滚带爬的下床去倒了水来双手端给姐姐,从没做过这些事的手一个不稳洒了些水在被子上,脸更红了。
夏含秋笑着接了,将凉水一口饮尽,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马上便觉得嗓子好受了许多。
汝娘拿着两个主子的衣服进来,阿九替小姐更衣,汝娘则侍候小主子。
看念儿穿着很合身,颜色也是鲜亮的蓝色,夏含秋满意的点头,“衣服做好了?”
“是,昨晚赶出来两身,因为做得急,针脚上不是很好,老奴让她们后面做慢些做好些。”
“唔,是得做好些,念儿,喜欢吗?”
“喜欢。”郭瑞宗摸了摸,料子不比自己在城主府时穿的差,可再看姐姐穿的那身……
他不是不知事的稚儿,娘亲虽得宠,他的身份却只是如夫人之子,上面有两个哥哥都不算能容人,他只有让自己懂得更多才能不被他们欺负。
所以早在他还很小时便知道了锦衣和白衣的区别。
若是他的心态一直如昨天那般,他就算心里有疑问也不会问出来,只会一个人胡思乱想,可经过昨晚,他感觉到姐姐是真的把他当弟弟在疼,而姐姐现在在他心里又是娘亲一样的存在,此时便充分发挥了不懂就问的好品性,“姐姐,你为何要穿白衣?”
“你也觉得着白衣者下贱?”
“不,不是,姐姐一点也不下贱,不是,我,我……”
“不要急,慢慢说。”
努力让自己不急,郭瑞宗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姐姐,我不觉得白衣者下贱,娘说过,外祖一家都是着白衣的,还是贵族最看不起的贱商,可是那也是我的亲人,我不能看不起他们,我只是不解为何姐姐也要着白衣,既然姐姐着白衣,为何我又要着锦衣?”
夏含秋先是一怔,旋即心头大喜,九岁的孩子逻辑这般清楚,好好教导,定然能有出息。
正要说话,汝娘便拦住了,“小姐,您这会不能多说话,以后多的是机会说,先洗漱了用早饭可好?”
知道汝娘是担心自己,夏含秋便点了头。
有了白粥的滋润,饭后,夏含秋觉得嗓子已经没大碍了,无视了汝娘的视线捡起之前的话题。
“念儿,姐姐是女子,做事有诸多不便,现在有你了,你便是家里的顶梁柱,以后难免会有需要和外人接触的时候,你想想,那时你是着一身锦衣方便还是布衣方便?”
解:此文里的白衣泛指布衣。
040章起点
“姐姐明明也是贵族……”
“姐姐不是,姐姐现在姓夏,是夏家的女儿,而夏家只是贱商,按规矩,只能着白衣。”
“我也改姓夏……”
“念儿,你不能。”夏含秋断然否绝,“你是郭子良的儿子,背负着父母的血海深仇,若是为逃避仇家隐姓埋名,那姐姐无话可说,可你不是,姐姐教你的第一件事便是不能退缩,不管遇着何事,你都要相信自己能越过去,但凡你退了一次便会有以后的无数次,这绝非强者所为,你要在心里不断的告诉自己,你必须成为强者,你会替爹娘报仇,会保护姐姐,念儿,告诉姐姐,你能做到吗?”
“能,我能!”想也不想的,郭瑞宗大声应下。
夏含秋笑着给他鼓励,“姐姐不是要你轻贱他人,而是贵族的身份能给你带来更多便利,现在不理解没关系,等你再长大一点就懂了。”
郭瑞宗觉得自己是懂了的,在之前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城主公子时,他要什么只要一句话下去便能办妥,还有许多人想着法子来哄他开心,可他有一次偷偷穿了下人家孩子的衣服出去玩,很多地方根本不许他进,更不用说给他行什么方便了。
再比如这一次,如果他还是城主家得宠的三公子,哪用得着借别人之力才能来得了会亭城?
这就是身份不同带来的便利,他是懂的。
看姐姐掩嘴打呵欠,郭瑞宗才想起来姐姐为了他尚一宿没睡。忙起身将姐姐扶起来,不由分说的送她出门往隔壁去。“姐姐,你去睡,睡好了我们再说。”
夏含秋也不逆着他,顺着他的力道往外走,“以后要在这里长住。家里你都好好熟悉熟悉,要是坐不住就去铺子里看看,铺子里有许多书,功课不能落下了,姐姐知道你想学武的原因,姐姐也支持你学武,可光学武不行,手上功夫再厉害也比不得脑子灵活的人。这几天你先好好歇歇,等你身体好些了姐姐去给你请个学问好的先生回来。”
郭瑞宗抿着嘴唇点头,他五岁启蒙,字基本认全了,在武阳时曾是先生的得意门生,就算以后成了被人看不起的武夫,他也不要做个没脑子的武夫。
“好了,姐姐去睡了。中午和你一起用饭。”想起他现在已经九岁,夏含秋又加了一句,“家里就我们两个主子。以后我们一桌用饭可好?”
郭瑞宗用力点头。
夏含秋笑了,给他理了理衣领,拍拍他的肩膀,两人面对面站着她才发现,两姐弟居然差不多高。
这两年她虽然长了一截,个头在女人里来说不算高。伏莹莹就比她高了小半个头。
“这是自己家里,自在些,知道吗?”
“我会的,姐姐,你快去睡。”
回屋后,夏含秋并没有马上上床,在梳妆台前坐定看着铜镜里身后的人道,“阿九,我睡了后你注意着点其他人对念儿的态度,有那不长眼的报给我。”
阿九刚才正在想要不要提醒小姐给公子正名,听得小姐这么说顿时明白过来,小姐并非不知道这些,而是想趁机看其他人的品性。
想想却也是多虑了,就昨晚小姐一天一晚对公子的着紧劲,大家心里都有数得很。
顺着应下来,阿九道:“您安心歇着,外面有婢子和汝妈妈看着定不会让公子吃亏的。”
“哪能安心,若只是我孤身一人,怎么过都是过,可现在……我总得为念儿多想一些。”夏含秋起身上床,身体累,心里却再清醒不过,难受得头都开始疼了,“汝娘忙什么去了?”
“汝妈妈亲自去采买公子所需的一应物事去了。”
“是我疏忽了,汝娘回来你和她说一声,叫她去找牙婆子再买几个四个小厮回来。”
“是。”
汝娘一听阿九转达的话以为小姐是为公子买侍候的人,刚回来又立刻去了牙行,找相熟的那牙婆子精心挑选了四个。
牙婆子得了汝娘给的好处想卖个好,将手中一个识字的推荐给她,哪想汝娘却拒绝了,家里识字的够多了,真要想认字去学就是,地利人和都在,方便得很。
本就识字的她不敢要,那样的人等同于麻烦。
现在家里麻烦已经够多了,实在无需再添。
夏含秋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只觉得骨头里都软了。
“小姐,您醒了。”如月轻手轻脚的进来走到床边就看到小姐睁开了眼睛,忙上前将人扶着坐起来。
“唔,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了。”想着小姐肯定饿了,如月动作加快,刚一梳洗好丽月便算好了似的提着食盒进来。
都是些清清爽爽的菜,夏含秋胃口大开的吃了满满两碗饭才问,“念儿呢?”
“您睡了后公子在书香斋拿了几本书回屋后就一直没出来,连饭都是在屋里吃的。”
怪不得有人说经历过磨练的孩子才会有出息,仇恨便是最好的动力。
收香斋今日难得的天尚未黑便关了门。
宅子里早早就点燃了灯笼,映衬得隐隐绰绰的浅浅人影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台阶上,夏含秋和郭瑞宗并排坐着。
眼神在大家脸上一一扫过,夏含秋终于开口,“将大家召集起来是为几件事,我只说一遍,希望你们好好记住。”
“是,请小姐吩咐。”
夏含秋看了念儿一眼,“我身边之人为我亲弟,从今往后,你们须待他如待我。”
“是。”一众人以汝娘为首跪下磕头。
郭瑞宗站起身来走下台阶,亲自将汝娘扶起来,后对其他人道:“免礼。”
夏含秋暗暗点头。很满意念儿的简练,她不需要一个在内宅拉关系的弟弟。懂得着紧谁便好。
汝娘侧头抹泪。
“塔松,明儿你去将写着夏宅的门牌取下来,去定做一个郭宅重新挂上。”
“是。”
“姐姐……”郭瑞宗忙要阻止,他已经麻烦姐姐很多了,怎么还能占了姐姐的家。
“听话。姐姐需要你来撑起家中门庭。”
就算不是郭宅,他也会将家撑起来的,郭瑞宗心想,可看着姐姐的眼神,他说不出话来。
“汝娘,你将新买来的小厮交给塔良调.教,这几日笔正四人轮值时去书香斋,平时跟在公子身边。等将那四人带出来后无需再去,以后就专心侍候公子。”
笔正四人对望一眼,眼中全是不可置信,后转变成狂喜,忙跪下称是。
“你们也不要高兴得太早,做公子的随从不会比书香斋的伙计要轻松,公子读书时你们要能陪着,公子练武时你们要能喂招。若是觉得自己做不到,最好趁早说出来,免得以后后悔。”
“小的绝不会后悔。小的谢小姐栽培。”
夏含秋微微点头,“起身吧。”
“阿九,趁着天气还好,你尽快带人将与铺子相连的那边屋子收拾好,该买的买,该重新置办的重新置办。公子以后住那里。”
“是。”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散了吧。”
一回屋,郭瑞宗便迫不及待的说出自己的意见,“姐姐,宅子不用改名,这本就是你的宅子……”
“听我的,这样对你对我都好,我要和你说的是另一件事,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郭瑞宗这个名字现在还是不要用的好,可取字又还太早了些,念儿,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郭瑞宗想了想,“叫念安可以吗?”
念安,夏含秋哪会不知字面背后的念义,无声的念了几次,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那就叫念安,很好听。”
两姐弟不约而同的沉默了,再叫自己不要想,却无法不去想,不管是那逝去的人还是经历的事。
夏含秋大上几岁,自控能力到底强一些,很快就重新振作起来,和弟弟说起家里一些小事。
别看只是些不起眼在平时甚至不值一提的小事,通过这些却能将下人的性格摸得差不多。
她不知道能教念儿什么,又该怎么教,只能从这些她觉得有用的地方着手。
哪怕最后确定念儿先天不足,无法在智慧上傲视他人,可若是学会了识人,让比他聪明的人为他所用,不比那聪明人还要强吗?
更何况念儿看着也不是那般朽木。
“笃笃……”
夏含秋停下话头,一看外面的天色已是黑透了,“何事?”
“小姐,公子,塔仁回来了。”
夏含秋猛的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念儿,你一起来听。”
郭念安连忙跟上。
塔仁是从书香斋这边进来的,就在前边厅里等着小姐前来。
满身的风尘,嘴巴干得起了皮,喝了三大碗水还觉得渴,肚子里却实在装不下了。
夏含秋进来一看他这模样再一算时间便知道他路上半点时间都没耽搁,此时她顾不得这些,忙不迭的问,“怎么样?见着人了吗?”
“小姐,见是见着了,只是夏家此时情况也不太好,我到澄阳后没有立刻就去夏家,而是先在附近打探了一番,那周围不说多了,至少有十人在守着,夏家每出来一人都会有人跟在后面,直到确认他是真的没问题才会撤回,我怕误了小姐的事,等到半夜才翻墙进去,小舅爷好身手,我一进去就被抓住了,好在小舅爷上次来时见过我一面,不然……”
本来的设定里二舅比夏薇要大,现在看着很不合适,所以做了下改动,二舅变成了小舅,家里排行第三,前面全部修过一次了,若是有遗漏的,欢迎告知!!
041章相聚
不然怕是当场就要没了命。
夏家被守成这样夏靖哪能不知道,若只是他自己那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可那里有他的一大家子,他完全被束缚住了手脚,正是最暴躁的时候。
本就觉出了异常,打算去一趟武阳探探情况,再一接到夏含秋的信,心里更担心了。
“当晚小舅爷就和我一起离开了,我回来给小姐你报信,小舅爷去了武阳。”
“小舅有没有说什么?”
“小舅爷说去一趟武阳后会来会亭。”
小舅还是年初来过,给她送来外祖一家的心意,吃的用的一大马车。
虽然见过面的亲人里依旧只有小舅,可和外祖一家却是联系上了,也不知是因着疼爱娘亲爱屋及乌,不止两老,就是大舅那一家子也会时不时的和她通信,关系亲近。
孤身一人在外,因着这些来往的信件带来亲人的关心才让她稍有安慰,不觉孤苦。
“你先下去休息,叫塔松过来。”
“是。”
塔松来得很快,郭念安心里才转了几个念头他就来了。
“小姐,您找我。”
“你明天去一趟武阳城,看能不能找到我小舅,要是找到他你告诉他我有急事找他,让他速来会亭,记着不要暴露了自己,也不要将尾巴带来这里。”
“是。”塔松应下,又问,“可若是小舅爷已经和人交手了……”
她担心的就是这点,双拳难敌四手,小舅再厉害毕竟也只有一个人,“以小舅安危为重。”
“是,我知道了。”
“下去做准备吧。”
并肩走在游廊内,郭念安侧头问,“姐姐在担心小舅?”
“有点。”夏含秋抬头看向夜空中高悬的明月,脑子里乱糟糟的。娘亲和小舅的身影交替出现,“我自是巴不得小舅能帮娘报仇,可小舅最吃亏的地方在于他的出身,不管他有多大的理儿,在贵族面前都是没用的。哪怕他们再看章泽天不顺眼。也会因着同是贵族而替章泽天出头,报了仇是爽了,可外祖一家要如何是好?全部逃亡吗?外祖母身体不好。外祖父年纪也大了,他们如何经得起那般折腾。”
郭念安羞红了脸,他想的,远没有姐姐这么远。
“不早了,回屋睡觉吧,看书不要看得太晚,仔细伤了眼。”
“知道了,姐姐。”
塔松去了武阳有三天了,夏含秋等得心神不宁。生怕他带回什么坏消息,又希望他能快些回来报个信,他是骑马去的,要是顺利,应该是快要回来了。
一桩事接着一桩事,她的脑子就没停下来过。想了这边又要顾那边,待看到伏莹莹登门时恍然觉得她们好像许久没见了。
“不过是四五日,哪里就有很久,你忙昏头了。”相对而坐,伏莹莹看着像是瘦了些的人有些不满。“你再瘦下去风一大就能当风筝放了。”
“哪有那么夸张,放心,我身体没事。”
伏莹莹嗤笑一声,不听她显而易见的谎话,“夏宅改郭宅,要不是门房的人没变,我还以为来错地儿了,能不能说说是怎么回事?你原姓郭?”
“不是,我弟弟姓郭。”夏含秋回头吩咐,“去叫公子过来。”
“是。”
“亲弟弟?”
“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算不算亲?”
要是这还不算,那要怎么才算?伏莹莹呛得没话可回,掐了她一把算数。
夏含秋揉了揉被掐得痒痒肉,“真是亲弟弟,只是我家情况比较复杂,以后有机会我再和你说,现在……”捶着自己的脑袋,夏含秋苦笑,“事情多得我一脑袋包。”
得了这句承诺,伏莹莹真就不追问了,“我中午在这儿用饭,在家看着那些上门的媒婆我都想吐了。”
“你娘又在替你相人家?”
“她最近愁的也只有这一件事,就是闲的,事一多就不会老盯着我了。”伏莹莹说得有些意兴阑珊,退过两次亲了还能找着什么好婆家,她心里有数得很,不在家里呆着,也是不想说混帐话让娘伤心。
眼神无意识的扫向他处,顿时定了下来。
“那便是你弟弟?长得真是俊秀。”
“还不到十岁,哪能用俊秀来形容,他叫郭念安,你和我一样称他一声念儿就行。”虽然这么说,夏含秋嘴角却含着笑,伏莹莹哪能看不出来她的言不由衷,不过这样也说明了她们姐弟关系应该不错,她不用担心别人是冲着她那点家财来的了。
“姐姐。”因有女客,郭念安没有走近。
夏含秋朝他招手,“伏姐姐不是外人,姐姐这两年多亏她关照,过来坐。”
郭念安小大人似的行礼叫了声伏姐姐,在姐姐右手边坐下。
嘴甜乖巧的孩子向来招人疼,伏莹莹脸上顿时有了笑意,“怪不得你这般事事为他着想,我都恨不得这弟弟是我的了。”
夏含秋不理她的调笑,倒是郭念安红了脸。
虽然这人比他大了好几岁,可也是女子啊!
“噗,秋,快看,弟弟脸红了。”
“还不是你逗的。”夏含秋白了她一眼,给念儿斟了盏茶。
郭念安看两人这般说话知道两人的关系是真的好,再一想到姐姐说的被她关照,便执了壶给伏莹莹续满茶水,用尚稚嫩的声音脆生生的道:“伏姐姐请喝茶,谢谢你照顾我姐姐。”
直白的意图,直白的谢意,一脸郑重的神情,伏莹莹收了笑,她觉得这种时候如果她笑,是对这孩子的不尊重。
端起茶杯和他的杯子碰了碰,“我和你姐姐是朋友,朋友之间不用说谢,不过弟弟斟的茶我是要喝的。”
说着,真就仰着脖子将整盏茶都喝了下去。
夏含秋笑眼看着,不打岔,她要的,就是念儿的有担当。现在这样,很好。
“莹莹,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和我你还客气什么,说。”
“我想给念儿请个先生,可这会亭城我不认识几个人。你有没有办法?”
“我还道是什么事。”伏莹莹看着沉静的不像个孩子的念儿。“依我看倒不用请了先生拘在家里学,会亭城有两家学堂很不错,会亭许多贵族子弟都在那里。秋,念儿不像你,你整天拘在家里人家还要道你一句守规矩,念儿毕竟是男儿,他需要有自己的朋友圈子,你以为大家不知自己请个先生在家里教能学到更多东西呢?还不都是冲着那几年同窗之谊去的?等以后掌了家,互惠互利的事儿能少?你若是只想念儿和你一样安稳度日,那我没什么可说的,回头就去将先生给你请来。你要吗?”
当然不能要,夏含秋笑容泛苦,要是平稳渡日,娘亲的仇谁去报?
“我知道了,想入那两个学堂有什么讲究吗?”
“讲究多了,你哪条都不适合。”伏莹莹掰着手指头一一数给她听。“第一,你是外来人,第二,你从没进入贵族圈子,没人识得你。第三……”看听得认真的两人一眼,伏莹莹顿时没有逗弄下去的兴趣,收了手叹气,“第三条路我给你走通就是了。”
“难吗?需要银子只管说。”
“不难,回去后缠着我爹写个引荐信就行,他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将这份人情记在心底,夏含秋端起茶盏和她碰了碰,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伏莹莹就是喜欢秋的这点,欣然端杯。
聊了没一会,正对着门的郭念安便看到汝娘急匆匆前来,后头还跟着两人,其中一个很是眼生,忙小声叫了声姐姐。
夏含秋侧头看去,眼神瞬间透亮,“小舅!”
就她站起身的这会时间夏靖已经走了过来,叫了声秋儿视线便落在了郭念安身上。
他每次去城主府都是半夜,从没和念儿碰上过,只是在薇儿那里听她说起过,暗地里,他却是见过这个孩子的。
只是那时他远没有现在这般沉静。
他不得不庆幸秋儿是个有胆气也有担当的好孩子,要是没有她先一步在会亭这里扎下根来让妹妹有了适合的托孤之人,念儿还能像现在这样安安全全的活着吗?
想到自己到武阳后了解的一切,夏靖身体控制不住颤抖,若不是塔松先一步找到他,他不知道自己冲动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
当年他从夏家接走的薇儿,他也曾答应爹娘会好好照顾于她,可他给了薇儿什么?一次又一次的伤害,这一次更是要了她的命,还想斩草除根!
章泽天,你怎能这么可恨!
“念儿,叫小舅。”
这是姐姐信任的人,是娘曾和他提过的亲人,郭念安红了眼眶,垂下视线默默的跪了下去,磕过头后方叫唤出声,“念儿见过小舅。”
夏靖哆嗦着嘴巴想要安慰他几句,可最终,他也只是将人扶起来,用力拍了拍他尚不够宽厚的肩膀,嘴里喃喃念着,“好孩子,好孩子!”
郭念安看向姐姐。
夏含秋安抚的拉起他的手,将他微凉的心握在掌心,说的话题却和他无关,“小舅,一路奔波累了吧,厨房里备了吃的,您先去吃上一些垫垫,汝娘,你带小舅过去。”
之前还没觉得,外甥女这么一提醒夏靖真觉得饿了,这一路上他就吃了点饼,还是冷的,“行,吃完了再来找你,究竟是什么个情况你一会好好和我说道说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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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章红线
就和来时一样,夏靖大踏步离开,根本没发现他身侧站着个人,还是个嫩生生娇俏俏的姑娘家。
伏莹莹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些不甘于自己被这般无视,却又莫名觉得这个男人——真伟岸。
“念儿,你去给小舅做陪,别让小舅喝酒,多给他添碗饭,一会还有正事要说。”
“好。”郭念安起身乖巧的向伏莹莹施礼后离开。
“莹莹,抱歉,我小舅刚才是太着急了才会失礼,上次他来都还知道要顾着男女大防,连我院子都没进呢!”
伏莹莹微微摇头,“你小舅……怎么也是一身布衣?而且看着年纪也不大,成亲了吗?”
夏含秋忍笑,小舅那一脸的胡子一回家就被外祖母勒令剃了,说他尚未成亲,没资格蓄须,初次来时她差点没能认出来。
她怎么都没想到剃须后的小舅居然是一张娃娃脸,说他刚及冠都有人信,再加上随道长生活了十多年,见过的贵人不知凡几,气度自然也是有的,看着像贵族多过像平民。
“小舅今年该有二十五了,我外祖家本就是商户,着布衣才合规矩,他才出师不久,还未成亲,不过外祖母应该已经在替他物色了。”
“商户?”伏莹莹满眼不信,“怎么可能?我看着一点也不像?”
“身份不会因为不像而改变。”夏含秋无所谓的喝了口茶,“小舅的师父是无为道长。居移气,养移体,就是看也能看会些。”
“无为道长?西山的那个?”
“你也知道?”
伏莹莹连连点头,脸上难掩惊诧,心里瞬间跳过无数念头,在看到那个男人见到外甥后红了眼眶的模样她便觉得这是个重感情的人,她自认长相不差,要是不戴帷帽出门。谁不多看两眼。
可这个男人自始至终都没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不,完全是没看到她的存在!
她心里突然就想,要是有个这样的夫君,她是不是就不用担心以后他左抬一个女人进门右抬一个女人进门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就像长草了似的怎么都压不下去,所以她迫不及待的问他是不是成亲了。
在知道他还未成亲时,却又得知他是商户之子。
心里那点火花才刚冒起就被一盆凉水浇了个透心凉,可紧接着又得知他居然师从无为道长……
无为道长的名声不在民间,而在于贵族圈内。
多少人捧着金银去西山只为求无为道长一卦,若是没这个荣幸。得个一言半语也满足,可无为道长极少露面,外面的事全由他的四个弟子打点。
难道。秋的小舅是其中之一?
若他还有这么个身份。就算他是商户之子,娘也定然不会拦着!
可是,她要怎么问?
“莹莹,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看她一直不搭她的话,夏含秋不由得问道,她也觉得小舅猛浪了些。可今日情况不同,她能理解小舅的急切,如果莹莹还是生气,她觉得该替小舅道歉。
一句对不起都到了嘴边,却听到伏莹莹道:“你小舅……是无为道长的四大弟子之一吗?”
夏含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定了眼神看她,“莹莹。你很关心这个?”
“很关心,我,我做了一个决定,可这个决定需要底气。”
“这个底气来自于你问我这句话?”夏含秋三世记忆融合,用心去想的事极快就理出了头绪,可是,她不太敢相信。
一个是城主千金,一个是商户之子,还不是当家的那个,怎么可能呢?就因为牵扯到了无为道长?
她认识的伏莹莹不是那般肤浅的人!
“就是你想的那样,与其和一个满脑子污秽的贵族过日子,倒不如我自己来选一个。”
夏含秋都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她了,“你这也太胆了些,好在这里只有我,要是被外人知道了你名声就毁了。”
“在你面前我才敢这么说。”伏莹莹知道自己在冒险,在那个想法冒出来后,她就像一个准备来上一场豪赌的赌徒,以她的下半辈子为筹码。
“小舅并非四弟子之一。”夏含秋将她的失望看在眼里,继续道:“无为道长确实有四个弟子,但是并非你们所知的那四人,那四人只是记名弟子,专职处理外务。”
“你的意思是……”
夏含秋看着她笑,“若是你们那般认可无为道长,我小舅身份上匹配得起任何人。”
都说得这般明白了,伏莹莹哪还会不知道秋的态度,心里顿时升起希望,又因为自己的用心被悉知而脸上飞起红霞,向来镇定自若敢说敢做的人露出这副模样只觉美艳至极。
夏含秋执壶给她续了盏茶,忍着没有笑话她,“道长他真有那般厉害?”
“是不是真的厉害你问问你小舅不就知道了?”
“我小舅那人啊,身手没得说,人也没得说,可若说会谋算,不是我捧自己,我都要比他好些,当年无为道长带他回山就说了他的天赋在习武一道上,卜算他不行,他是他们师兄弟里最晚入门的,听他说过上面三个师兄都比他强很多,莹莹,做决定之前要想好,小舅并没有你想像的那般厉害。”
伏莹莹明白她在告诫自己,如果她真是图谋那些,这会就该放弃了,可她偏偏图的就是那个人……
也不知为何,只是一眼她便认定了这人。
将人送走,夏含秋来到饭厅,小舅已经吃好了,正和念儿说着什么。
郭念安看到她便站了起来,“姐姐。”
“恩,在说什么?”
“我问了问他知道的事,秋儿,你拢总拢总全和我说一遍。”
夏含秋本就没打算瞒着,可也不想当着念儿的面将这些事再说一遍,让他再一次面对那些血淋淋的事实,“念儿,你去看看书,说不得过几天就要去学堂了。”
郭念安半点没有质疑,行了礼就离开了。
看两姐弟相处得如此好,夏靖欣慰之余又觉得秋儿太不易,孤身一人本就不好许人家了,再有个弟弟拖累……
“小舅,您一个劲的叹什么气?”坐到小舅对面,夏含秋问。
夏靖早从她那里听过不成亲的论调,此时也不提这个,只催促她快说。
夏含秋自是没有拒绝,这一说就说了半个时辰。
“真是个畜牲,畜牲!”夏靖气得脸都涨得通红,自己查到的那些和秋儿说的根本没法比,可知道得越清楚也就越生气。
“秋儿,你有何打算?”
夏含秋诧异的看着他,“我以为小舅你会冲动的要去宰了章泽天。”
夏靖搓了把脸,仿佛想把脸上的苦意都搓掉,“我是想,可我在离山时师父有交待,我不得打着师父的旗号做事,三年内我不得犯杀戒,现在还差几个月,而且师父着重说了,和我有三代以内关系的不能杀,从你这里算,他怎么说都在我三代关系内。”
“小舅,你还让我去认一个杀了我娘的人为爹?”
“秋儿……”
“我知道你的意思,小舅,放心,就算有朝一日念儿在我面前杀了章泽天,我也不会怨念儿的。”要是可以,她甚至想亲自报仇,只是她没那本事罢了。
夏靖不知道要说什么好,章泽天他不会放过,就算现在不能,就算他不能亲自动手,他也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可秋儿毕竟是他的女儿,他不想有人将脏水泼到秋儿身上。
所以这些事他和念儿怎么做都行,唯独秋儿不行。
“不说这个了,小舅,念儿刚才有没有和你说他想习武?”
“没有,怎么,他想习武?”
“恩,他和我说想习武,你能收徒弟吗?”
夏靖摸着自己清洁溜溜的下巴,记起出山前师父突然交待他,若是有人想和他学武,他教便是,那时他还奇怪,师门第一条便是未得师父同意技艺不得外传,怎么师父却对他大开方便之门,原来师父是早算到了这事。
那……薇儿出事,师父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
“小舅?不行吗?”
夏靖将问题压到心底,打定主意下次见着师父一定要问清楚,“我不能收徒,但是能教念儿,不过让念儿习武合适吗?”
“习武强身,被人欺负了时还能欺负回去,学着坏不了,其他该学的还是要学,到时再好好安排一番就是。”
夏靖一想也是,学武至少有了自保之力,他不在时心里也能不那么担心。
“那好,头先我在武阳闹了一通,暂时也不适合露面,你给我安排个住的地儿,我先将念儿领进门。”
伏莹莹次日就亲自送来了伏城主的引荐信。
自这日起,郭念安每天天未亮便起床习武,练上一个时辰的基本功才吃饭去学堂,从学堂回来后再继续练,晚饭后还要练上一个时辰,再去做学堂里先生交待的功课。
不要说玩耍行乐,睡觉的时间都压缩到了极致,夏含秋看得心疼不已,郭念安却都咬牙坚持下来了,夏靖当他的面没说什么,一转过身就和夏含秋一顿猛夸,说要不是师父没召不敢回山,他都想将人带去给师父瞧瞧,说不定会让师父心动,收个关门弟子。
夏含秋倒是真希望能如此,可有些事,强求不来。
043章胜算
“秋儿,这小家伙还真只跟你亲近。”夏靖看着在秋儿肩头左右跳动自己和自己玩得欢乐的啾啾感叹道,在第一眼看到这东西时他就想到了段梓易所说的那似狐非狐,速度其快的小东西,当时它所在的地方就是会亭,再一算他消失的日子,正是秋儿到会亭后没多久,他完全有理由怀疑这就是段梓易没找到的那只。
第一次过来的时候见着它它还对自己表露了敌意,藏在厚厚的皮毛下几乎看不见的爪子锋利,随时都准备给他一击。
后来见它在秋儿身上跳来跳去他还吓得够呛,就怕它给秋儿那么一下,秋儿好好的小脸就得毁了。
哪想到秋儿却将它干干净净的爪子伸出来给他看,肉乎乎的看着没半分危险,可他相信自己的眼光,当时绝不会是错觉。
不过这事他就是写给师父的信里都没有提起过,他是没多好的眼光,可他知道能被段梓易赞上一句好的东西有多稀罕。
倒不是担心师父的操守,实在是不想让秋儿引起别人的注意,不管这个注意是好还是坏。
秋儿是女子,念儿太小,他们都还经不起风浪。
夏含秋扯了扯啾啾的尾巴,将小东西弄到手里揉捏了几把,心情比之前几天要好了许多,“它自我保护意识很强,只在信任的人面前出现,就是莹莹来了也从不现身的,小舅,啾啾很相信你的。”
夏靖被这话哄高兴了,看那小东西顿时顺眼许多,“莹莹就是前些天给念儿送引荐信的那个小姑娘?”
“对,小舅记得她?”
“她帮了你帮了念儿,我当然得记着她,以后能帮上忙的时候得把这人情还了。”夏靖说得再自然不过,仿佛这真的就是他的责任一般,夏含秋感动之余心里却忍不住想。你若将人娶到手了还用还什么人情。都自己人了。
这么一想,夏含秋倒将自己逗笑了。
“笑什么?小舅说得不对?”
“对,当然对,现在小舅可是我们家里最大的大人。”夏含秋嘴角的笑意收不住,“小舅,您若一直顾着我们这里,外祖父外祖母会不会不高兴?您的婚事恐怕都要成外祖母的心病了。”
“别说这个,头疼。”夏靖苦着脸求饶,“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成亲,现在这样不也挺好?师父那里随时会召我回去。若是我刚一成亲却要将新媳妇扔在家里,这不是拖着人家守活寡吗?娘却觉得成亲生子比什么都重要。要不是爹帮着我,我怕是要被你外祖母绑去洞房了。”
夏含秋从这话里却听出了别的信息,“无为道长会随时召你回去?为何?你不是出师了吗?”
“出师了就不要师门了?出师了就是可以出山了,未出师之前却是哪里都去不得,不然我又岂会在西山一呆就是十几年,我离开前师父便叮嘱过我,若是接了师门的召集令一定要速速回山。不止是我,我三个师兄同样是如此,好了,别瞎打听,我师门复杂得很,我师父神通广大,责任却也重,都老大一把年纪了还得操心那么多事,我只嫌自己没本事帮不上忙。要是师父需要我,我自然是要回去的。”
将小舅透露的信息一点点理解清楚,夏含秋微微皱眉,“师门再重要,您也不能因此就不成亲,这不相冲的,夫君成了亲去游历的尚有不少,夫人不也是在家守着老小?更何况您还是做正事,还能生怨不成。”
“行了,有你外祖母给我操心还不够,你还得加入,有那闲心管我的事倒不如多想想自己的事才是正经,一翻过年就十六了,情况不比我好多少,再不许人家就要成老姑娘了,你真不愿意让舅舅帮你相看人家?”
“不要了,失怙长女本就被人嫌,更何况还是我这种情况,就是真有人要现在家里这种情况我也不敢嫁,若是心术稍不正的将我打晕了直接送回章家,我找谁哭去?还有念儿,要是打他主意怎么办?小舅,我早就想过了,嫁人不是我的出路,更可能是我和念儿的绝路,我很怕像娘一样命不好,遇着章泽天那样狼心狗肺的,与其去提心吊胆的过活倒不如守着念儿,好好教导他成才,以后他有出息了总不至于亏待了我,就算他以后成家了他那媳妇容不下我,我手里有银钱,独居一处还不行?再说我也不是那老实巴交等着被人欺的……”
“姐姐,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以后你给我选媳妇,要是她对你不好我就休了她!”
夏含秋循声回头,为这巧合笑了,今日秋阳正好,亭子里太阳晒不到,又有微风拂过,很是舒服,她和小舅便约了在这说话。
“念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今儿怎么比平日要早些?”
“学堂每五日会放半日休。”郭念安对夏靖施礼问安,努力压抑激动的心情,眼神的波动却依旧明显得让向来不细腻的夏靖都看出来了。
看着秋儿事事为弟弟着想,再加上知道她那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夏靖从心底要更疼秋儿一些,就怕她付出那许多最后却不被善待,听念儿这么说才觉得秋儿的心没白费,她付出的那个人终是记着她的好的。
这样便好。
“姐姐,我以后不会待你不好的,一定不会!”郭念安说这话时神情异常严肃,本打算将这事情带过去的夏含秋无奈,只得回应,“我知道,要不是知道我还不会对你这么好呢,别多想,姐姐就是和小舅说着玩的,先生布置功课了吗?”
“布置了,不多,我做完就去练武。”
夏含秋想说不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可想了想,终是没有将这话说出口,而是笑着鼓励他,“念儿,要坚持下去,任何事情都不要轻易放弃。”
“是,姐姐,我不会放弃,姐姐,我回房了。”
“去吧,不要太累,该休息的时候要休息,墨香,好好侍候公子。”
“是。”
待人走远,夏含秋叹息,“他将自己逼得太紧了,别人家是发愁孩子太不知事,我却心疼他太知事。”
“吃得苦中苦,方能成为人上人,我当年学武也没比他轻松,熬过去了就什么都过去了。”夏靖以过来的口吻劝道,“他最近好像开始窜个头,你让厨房多给他炖些骨头汤,底子一定要打好了,免得以后吃大亏。”
“长个了?”日日见着,夏含秋没感觉出来。
“恩,他以后个头不会矮。”
“长得高才好,丽月,你去和汝娘说一声,让她看着办,不要吝啬银子,紧着公子的身子来。”
“是,小姐。”
丽月还未过拐角,伏莹莹刚好从那头过来,要不是丽月退得快,两人差点撞上。
“奴婢见过伏小姐,伏小姐恕罪,奴婢莽撞了。”
“是我走得急了。”示意她起身,伏莹莹抬眼便看到夏含秋迎了出来,身后还跟了个高大男子。
脸悄悄红了红,伏莹莹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在些。
“莹莹,你来了。”
伏莹莹下意识的看向说话的人,对上秋打趣的眼神不由暗暗瞪她一眼。
夏含秋失笑,上前挽住人,正式给两人做介绍,“小舅,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伏小姐,莹莹,这是我小舅舅。”
夏靖少有和女子说话的时候,这时候也不知是要作个揖好还是抱拳以礼好,干脆爽朗的以大笑代替了,“伏小姐,我是个粗人,不会那些个礼节,你对秋儿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了,做为秋儿的长辈,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没想到她会这么接话,夏靖愣了一下,“自是谢你在我们力所不及的时候照顾了秋儿。”
“秋是我朋友,照顾她是应该的,你不用谢我。”
……夏靖不知道回话了,求救似的看向外甥女。
夏含秋忍笑,“莹莹,我小舅不会说话,你别拿话挤他,他会接不上话的。”
这外甥女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了,夏靖无奈望天,扯个理由就撤,“我去看看念儿做完功课没有,该练功了。”
看着跑得飞快的人,两人对望一眼,哪里还忍得住,大笑出声。
不过该提醒的夏含秋还是得提醒,“我这家里多了个人不可能瞒过有心人,尤其是你娘,不管是为你好还是为我小舅好,在事情定下来之前你最好还是少来,免得让你娘以为你们私相授受,若是因此让我小舅在你爹娘那里落了坏印象岂非得不偿失?”
“我知道,所以我忍了有五天才来嘛,秋,你说我要是直接和我娘说有几成胜算?”
“我不是伏夫人,不好说,不过以你娘的性子,你直说应该比这样瞒着私底下耍小动作要好,谁都喜欢坦荡的人,你娘那般骄傲的人应该更甚。”
伏莹莹想想,深以为然,“那我回去后便和娘提一提,其实有无为道长徒弟这个身份,我便有一半的希望了,我娘虽不是只看权势不顾我幸福的人,但是有那个身份才能将他的出身遮掩住。”
“莹莹,你说的都没错,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就这般肯定我小舅有那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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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章坦白
伏莹莹嘴巴微张,脸上全是不知所措。
夏含秋原本只是开玩笑,看她这样便知道自己说得过了,可另一方面她又有些安心,至少从这点上可以看出莹莹是认真的,不是一时脑热做出的决定。
“秋,我以为你和你小舅说了,你没说吗?”
“不能肯定你真的下定了决心之前我不敢说,莹莹,我们是朋友,如果成了我们的关系会变得更亲近,可如果最终没能成呢?一个不好你便要背上个与男人私相授受的名声,到时你可怎么办?”
伏莹莹本就是极通透的人,听她这么一说便知道了她在顾忌什么,心里对这朋友更看重几分。
在知道她的身份后还能这般为她着想,而不是只顾着去算计攀上伏家后能得的好处,她没有看错人。
“谢谢你,秋,不管这事成不成,我们以后都还是朋友。”
“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两人相视一笑,更觉亲近。
“我虽没有和小舅直言过,但是之前也问出了小舅的态度,他的说法是他随时会要受召回山,要是才成亲就收到师命,势必不能带上新媳妇一起,到时只能将人丢在家里,与其耽搁了别人倒不如落个自在,莹莹,如果才成亲就要面临离别,你受得了吗?”
“我可以来陪你啊。”伏莹莹一点不为所动,反倒轻飘飘的就决定了自己面临那种情况时的去向,“若是回娘家长住,婆家自是不会同意,可我若是来陪你,你外祖一家还能不愿意?”
还真是会同意,他们若是知道了莹莹的身份,怕是巴不得她来当她的保护伞,夏含秋抿了抿头发,承诺道:“你要是决定好了,小舅那里我去说。”
伏莹莹想了想。咬牙。“以你对你小舅的了解,他有多大的机率会同意?”
“你小看自己了,莹莹,以你的身份看上我小舅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所以他见到你能不起半点歪心,可做为一个男人,他必定是想过成家的,而且对自己的娘子有过诸多想像,长相美丽,身段妖娆。气质出众,性格温柔……这些你都具备。而且你还是贵族娇养出来的千金小姐,并且……”
夏含秋顿了顿,笑意从嘴角泛开,“并且你和我交好,小舅待我和念儿极亲,偏偏因为一些原因,我和念儿并不能常和外祖那边走动。如果他娶一个和我没干系的人,以后势必会要疏远,我猜这大概也是小舅不愿意成亲的原因之一,小舅不是榆木脑袋,不会将这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往外推的,莹莹,我希望我的小舅妈是你,这样我就是多一个亲人,而不是再失去一个。”
伏莹莹前面还听得连连点头。最后被一句小舅妈逗得羞了脸,偏偏她还强势惯了,脸都要烧起来了还强要当什么事没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差。
夏含秋看在眼里,几乎要笑出声来。
想想,有个这样的小舅妈挺好的,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是。
伏莹莹回家后思量再三,忐忑的来到了母亲跟前。
伏夫人倚着美人榻,好整以瑕的等她开口。
看她几度张口又闭上,好一会过去还是没能挤出一个字来,伏夫人只得放下茶盏挥退所有下人,给她起了个头,“又去郭家了?”
“啊?恩。”伏莹莹回过神来,脑子跟着转动,终于发现不对劲了,“娘,您怎知夏家变郭家了?”
伏夫人斜她一眼,“你三天两头往那里跑,我能不多看着点?”
“娘,秋不是那种人。”
“若她是,会亭城哪还会有她的立足之地。”伏夫人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变了脸色的女儿,“夏宅变郭宅不是什么事,她多了个弟弟也与我们无关,可她家多了大男人你却还往那里跑,我这个做娘的就不得不多留心了,看了那许多书,你就学会了一个私相授受?”
“娘,我没有!”伏莹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她没想到秋之前才提醒过她的话现在就兑现了,“娘,我真的没有!就因为秋的长辈来了,我才将去的时间拉长了,今天去了后秋还提醒我这事,让我少去,别毁了名声,娘,秋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就是因为她不是她才能冷眼旁观至今啊,伏夫人神色稍霁,不再咄咄逼人,“你来找娘是想说什么?”
伏莹莹本来还犹豫的心此时却顾不得了,要是不能得娘首肯,她若再去秋那里只会给秋带去麻烦,娘从来都是家里最不好对付的那个。
深吸一口气安抚住快速跳动的心,上前几步在娘跟前跪下,伏莹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娘,女儿有了意中人,求您成全。”
“郭家新来的那个男人?”
“是。”
伏夫人好一会没说话,伏莹莹不敢抬头,静静等着。
喝完了一盏茶,伏夫人才又问,“据我所知他并非会亭人,你可知他来路?家中情况如何?家中是否有通房妾室?”
悄悄松了口气,伏莹莹口齿清晰的一一回答,“他是武阳人,家中经商,有无通房女儿不知,却无妾室。”
“啪……”
一个茶杯碎在她身后,“贱商你也要嫁?你是想成为全会亭的笑话吗?”
对一个就算气极也不会将杯子摔在她面前,怕伤着她脸的母亲,伏莹莹没法像平时一样顶撞,话没有说全的情况下,母亲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
“娘,他还是无为道长的徒弟,他配得上女儿。”
伏夫人瞳孔紧缩,“无为道长的徒弟?”
“是,听秋说无为道长确实有四位弟子,在西山给他打理道观的那四人却只能算是记名弟子,并非亲传,秋的小舅便是四弟子之一。”
伏夫人想不到女儿看中的居然是有着这样身份的人,她并非一定要女儿嫁入大贵之家,她只得这么一个女儿,她的幸福比那些虚的重要多了。
若对方只是一个贱商,她怎么都不会同意,她不认为女儿嫁进悬殊相差那么大的家庭会过得好,可若是无为道长的弟子……
“起来,和娘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戏!伏莹莹心中暗喜,撑着地面改跪为坐,将她所知的有关夏含秋的事全说了出来,她知道只有这样娘才有可能同意。
伏夫人虽说是内宅妇人,见识却不少,前一阵子女儿老巴着打听武阳的事她就留意到了,再一想到夏含秋那个弟弟来的时间,夏宅改郭宅,武阳城新城主追捕原城主公子的事她也曾听闻,年纪上再一相合,这一样样加起来,实在容不得她不多想。
“这事容娘想想,你这段时间不得再去郭家。”
“是,女儿知道轻重。”
晚饭后,郭念安和平时一样去练功了,夏含秋叫住要跟去的小舅,“小舅,我有事和你说。”
夏靖忙又重新坐下来,“出了什么事?”
“没出事,就是……就是……”晚辈给长辈议亲,怎么想都不是那么回事,夏含秋有些说不出口。
夏靖急了,“秋儿,有什么事就说,小舅在呢,小舅给你做主。”
看小舅都想岔了,夏含秋只得道出实情,“伏莹莹,我那个朋友看上你了,想嫁给你。”
夏靖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要是没记错的话,秋儿说过那是会亭城主家的千金吧?他这样的身份就是小贵族都不会将女儿嫁给他,更何况伏家那贵族中的贵族。
“小舅,你没听错,莹莹见了你一面后就动心思了,她现在的处境不太好。”
将她之前两次退亲的事简要道出,夏含秋继续道:“我也是从章家出来的,贵族都是什么德性我再清楚不过,以莹莹的性子嫁一家门当户对的未必会吃亏,可贵族家那些污糟事她却避不开,我知道她性子最是爽快,极厌烦那些事,见到你后便动了心思,小舅,你怎么想?”
“等等。”夏靖抬手压了压,将这些话一一消化了,问出不解之处,“她爹娘能同意她嫁进商户家?虽说下嫁下嫁,可也不能这么下吧。”
“她原本也没把握,可小舅,你忘了你还有另一重身份了?无为道长只说过不许你打着他的旗号为非作歹,可没说过提都不能提。”
夏靖不说话了,只要他愿意公开他的另一重身份,还有谁会拿他的出身说事?可是他不能,师父以卜算闻名,他可以说是四师兄弟里最拿不出手的,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是师父的弟子却不知占卜,那只会给师父抹黑,他师父那样性情高洁的人,不应该因为他的不争气被人垢病。
“小舅,您太小看莹莹了,对她来说你有了那层身份只是让她家里人接受你更容易一些,而且以她的性子也绝不会想着利用你的身份去做什么。”夏含秋看出他在想什么,笑道:“要不然这样吧小舅,你用你的本事去查查看伏城主是个怎样的人,再查查莹莹是个怎样的人,到时你再做决定。”
夏靖想了想,点头,“给我点时间。”
“我得给外祖母去封信,外祖母肯定会赏我的。”看小舅马上露出紧张的神色,夏含秋捂嘴笑,小舅真是被逼急了,一听到外祖母就着急。
045章相看
连绵不绝的秋雨一下就是好几天,待雨停时,身上又得再添一件衣裳才能御寒。
一早就收到大舅寄来的信,说夏家周围蹲守的人少了,不管是夏靖还是夏含秋心里都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夏家几代行商,连当年的章泽天都打主意,可见家业之大。
和财势齐名的,还有夏家的仁善,澄阳县受惠的百姓不知有多少。
章泽天虽不把一介贱商看在眼里,却也不想犯了众怒,监视这么久终是没有动手,夏含秋最后的担心终于放下了。
“小姐,有客人造访。”
客人?夏含秋将大舅的信收起来,疑惑的将拜帖接过去打开,视线落在最后的落款上:伏何氏。
伏姓在前,是夫姓,而和她能扯上关系的伏家人……
夏含秋猛的站起来,打量了下自己还算得体,快步往外行去,“客人现在在哪?”
如月忙跟上,边回话,“在前院的正堂,紫绢在侍候。”
倒也不算失礼,夏含秋边走心里边活动开了,看样子莹莹肯定是和她娘说了,不然伏夫人不会找上门来,只是是凶是吉还不好说。
“舅老爷在哪里?”
“婢子还是早上见过,后来便没看到了。”
“这样,你别跟我过去了,去将舅老爷找来待客。”
“是。”
来到前院正堂,夏含秋深吸一口气,抬步进屋。
“晚辈夏含秋见过伏夫人,俗事缠身。一直未上门拜见,请夫人恕罪。”
“不用多礼。”伏夫人这还是头一次见着被向来眼高于顶的女儿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小姑娘,长相自是漂亮,可更出众的。是她周身的气度,哪怕是一袭布衣着身也遮掩不住。
自从女儿向她坦言后,她派人去了武阳一趟,这一查,原本只是朦胧听说的事才算清楚了,对那般敢做的章含秋更多了两分好感,对,现在人家自己改姓已经叫夏含秋了。
按理说夏含秋可以说是麻烦缠身,现在是藏得好。没被人揪出来,可这并不代表她就能一直藏下去,麻烦依旧是麻烦。一点不会少。
那夏靖在这种情况下却并没有疏远那对苦命的姐弟,而是选择了扶持,光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人品不差,足够有担当,这是许多人都缺少的。
不得不说,女儿看人的眼光很准。
所以,今日她来了。
她想亲眼见见那人,也想见见胆子一点不比她女儿小的夏含秋。
此时见着只觉和她想像的一样,半点没让她失望。
夏含秋没有坐上主位,而是在下首伏夫人对面坐下。半点没有在长辈面前的拘束。自然而然的带出话题。“早先麻烦了莹莹许多,含秋知道莹莹能帮我是得了夫人默许。含秋谢谢夫人。”
“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难得你们投契。”伏夫人端起面前的茶盏闻了闻,唔,是好茶,抿了两口复又放下,“你是莹莹的朋友,算起来我也算是你的长辈,便也不和你绕圈子,今日前来是有事相问,你若能回答的就回答,不回答的沉默就是,我不勉强。”
“夫人请说。”
伏夫人微一点头,“你原可是姓章?”
夏含秋心头一紧,下意识的就想否决,可想到眼前之人的身份,若是没有凭证,她不会这般说,敢这般直白的问出口,心里怕是已经有定案了,她承认与否都没有区别,只是留在伏夫人心里的印象会天差地别。
为了小舅和莹莹的事,这印象也不能差。
夏含秋暗暗咬牙,点头应下。
“很好,你若不敢承认我会很失望。”伏夫人笑了笑,没再问挑战夏含秋神经的关于念儿的事,而是直指问题核心,“你那舅舅家中可有妻妾?”
“没有,夫人有所不知,小舅十多年前便随无为道长去了道观,两年多前才奉师命下山,外祖母很是着急他的婚事,他却是自己不愿,说师门随时会召他回山,不想让嫁给他的女子年华虚度,不管外祖母怎么逼他都始终没有点头应下,婚事便一直这么拖了下来。”
“照你这么说他是不愿成亲?”
夏含秋摇头,“含秋说句不怕夫人笑话的话,小舅都二十有五了,哪可能不想着身边有个贴心人,只是他觉得自己给不了别人安稳的生活,怕到时害了姑娘家,若是有哪家姑娘不介意,他怕是头都要点断了。”
伏夫人笑了,听听这话,哪像是个未成亲的姑娘家说得出来的,偏偏这小姑娘就这么自然的说出来了,连带着听的人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只要姑娘不介意,你那舅舅就要?”
“夫人觉得莹莹这样的女子不足以让男人动心?”
想到女儿的性子,伏夫人也不再绷着了,叹了口气道:“她那性子全随了我,女子太好强有什么好,男人爱的都是性情柔软的女子,她的亲事我是着急,可我也不会随便就把她嫁出去,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不能毁了她一辈子。”
“您是个好母亲。”
“哪个做母亲的不为自己子女想。”察觉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伏夫人将话题拧了开去,“含秋,你舅舅对莹莹可有想法?”
强压下因伏夫人的话惹起的对母亲的相信,夏含秋努力集中精神回话,“不敢有,夫人,两人从不曾私相授受。”
“我的女儿我知道,她不会那般不规矩,我就是……这么说吧含秋,莹莹的性子你应该也清楚,你觉得你舅舅和莹莹能合得来吗?若是新鲜劲一过他就去外边逍遥,我女儿要如何是好?”
“这个……”
“舅老爷。”
两人循声望去,进来的人不是夏靖是谁。
夏靖长相很占便宜,清秀的娃娃脸不止让他显小。还让他看着就好亲近,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隐隐还有两个酒窝,让看着的人也不自觉的跟着带了笑。
夏以秋每每见着都觉得和初次见到的小舅实在不像是同一个人。
他只以为秋儿叫他来是需要他撑场,此时见着明显比秋儿长了一辈的伏夫人更认定了是如此。一进门脸上便带了三分笑,“秋儿,有客人?”
夏含秋眼角余光扫过伏夫人,看她在打量小舅,起身道:“小舅,这是伏夫人。”
夏靖笑容一凝,差点就保持不下去,不久前才和他说起伏莹莹的事,现在上门的又是伏夫人。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来客的身份了。
再没心没肺的人这时候也知道不好意思了,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恨不得地上有条缝给他逃。
夏含秋哪能让他跑,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了,冲对面的伏夫人一笑,介绍道:“伏夫人,这便是我小舅了。”
因着夏靖进来后的表现,伏夫人第一眼印象极好,怪不得莹莹会看上,长相俊秀,个头很高,看着比会亭城的很多男人都要高。
按理说二十五岁的男人已经很成熟了。世故圆滑会算计才是常态。可是他没有。
就和他显得稚嫩的脸一样。他的为人处事都尚显生涩。
养成这样的性子环境固然重要,可本性也要占了很大一部分。
只是一见面。她便有倒戈相向的迹像了,伏夫人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半点不显,就看着夏靖,看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夏靖能让无为道上看上不可能是个蠢的,一开始的无措过后很快就镇定下来,脑子一转,直接将对面的妇人当成了自己师父对待,态度那叫一个恭敬,却又不是那种远远的恭敬,而是带着点亲近之意。
“夏靖见过伏夫人。”
伏夫人莞尔一笑,忽然就觉得想那些多余的根本没必要,直接要个答案,眼前这个应该也是会给的,遂道:“夏靖,你可看得上我家莹莹?”
不止夏靖,夏含秋都吓了一大跳,这是不是也太直接了些?
可夏靖对这样的态度反而更适应,他就喜欢直来直往,对方敢这么问,他就敢这么答,“谁能娶到伏小姐都是天大的福气,我只恨自己没有那个福气,何来看不上这一说?”
伏夫人眼中闪过笑意,“那便是看得上了?”
“……”
“我知道你们没有私相授受,你说什么我都不怪你失礼。”
夏靖看了外甥女一眼,求救的意图表达得很清楚。
夏含秋对他微微点头,并不开口。
她看得出来伏夫人对小舅观感不差,只要小舅眼下能过关,莹莹便极有可能成为她小舅妈。
在外甥女那得不到帮助,夏靖只能自己来。
想着曾见过的小姑娘,夏靖心里问自己,若是她成为自己的妻子,他愿意吗?
心里那般雀跃,哪能是不愿!
夏靖笑,外在没得说,而内在,秋儿在会亭举目无亲,只是个小有银钱的无依女子,她却愿意亲近,还会出手帮忙,这样的人心地能差到哪里去?
不管哪个男人,娶到这样的女子都是幸事吧。
“来了会亭后,我听秋儿说起过许多事,其中就有关于伏小姐的,做为秋儿的舅舅我该谢她,秋儿性子内向不爱与人接触,必是伏小姐极有过人之处才会让她愿意相交,而伏小姐的性子不比一般女子,也许其他人会觉得她太过要强,对我来说却刚刚好,太柔弱的女子我会照顾不来,伏小姐却一定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并且为我经营出一个温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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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章做客
说到这里,夏靖俊秀的脸红了,不用别人说什么他就觉得自己特不要脸,当着姑娘母亲的面这么说,要是个性子粗鲁些的都能用棍子抽他。
“伏夫人,您,您别误会,我不是说我想娶伏小姐,我知道我没资格,就是话赶话的说到这了,我没有那个意思,真的!”
伏夫人却笑了,“你的意思是就算我有意将女儿下嫁,你也不娶?”
夏靖呆愣在那里没了反应!
是他听错了吧!?
夏含秋心跳得厉害,“夫人此话可当真?”
伏夫人笑盈盈的看她一眼,并不应下,转而又问起别的,“你打算如何成婚?就算你用八抬大轿来抬也掩饰不了你的白身,我和老爷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莹莹一个城主千金下嫁给白身却一定会成为跟随她一生的笑话,莹莹嘴里说不在乎这些,可做为一个女人又如何能不在乎?再说以现在夏家的情况,伏家也不能去趟那浑水,夏靖,你觉得呢?”
夏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下来,“伏夫人,秋儿念儿是我外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能丢下他们姐弟不管,若是伏夫人……那很抱歉,请恕我高攀不起。”
“小舅……”
“秋儿,这里没你说话的地儿。”夏靖难得严厉一回,夏含秋有点被小舅吓到了,真的就住了嘴。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岔话了。”伏夫人淡淡的插话,“我的意思是以夏家现在的情况,若是大张旗鼓操办一场婚事怕是不现实。我也不愿意让武阳那边盯上我家老爷,论阴谋诡计,我家老爷不是对手,还是不要去他们跟前献丑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他错怪人家了,而他刚才还给了对方脸色看!夏靖恨不得去撞墙,将自己撞醒一些,他怎么能这么蠢,连个话都听不懂!
可这会他连去撞墙都不能,对方还在等他回话!
掐了自己手心一把,夏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我,我写封信给师父。向师父讨个主意,师父早有言在先,我们师兄弟四个成亲必须先告与他知。还有,要将女方的生辰八字告知于他。”
伏夫人闻言却是松了一口气,从进门到现在她没问过一句他是否真是无为道长的弟子,可她心里最关心这个。
虽然女儿和含秋都肯定的说他是,不亲耳听他说她的心还是落不下来。
至于要生辰八字,别人她不会轻易给,无为道长要她双手奉上,以无为道长的卜算能力,要这生辰八字肯定是为了小两口打算,定然不可能害了自己弟子。
从这点也可以看出这夏靖不但是无为道长的弟子。还颇得看重。
这就好!
夏靖的秉性如何她能看出个*不离十。比之前相看的任何一个贵族子弟都要好出无数倍。以夏靖的性子来说有个女儿那样有主意的夫人也挺好,要撑起一个家也就容易了。
莹莹嫁给他。差不了。
更何况莹莹现在明显芳心暗许了,而夏靖,看着也不是那般不解风情。
“拿纸笔来。”
屋里的丫鬟在宽松的环境下一个个反倒被调.教得聪明伶俐,很快就有人将文房四宝奉上。
伏夫人在宣纸上写下女儿的生辰八字递过去,“我等你的消息。”
夏靖接纸的手都有点抖,他没想到在家想尽办法逃避的事在这里却一眨眼就有了着落,娘要是知道了,怕是真会给秋儿封个大大的红包。
出来的时间已经不短,伏夫人起身理了理衣摆,“在那之前莹莹不能过来这里了,含秋,你若是得闲欢迎你去城主府走动。”
夏含秋忙随之起身,“是,请夫人转告莹莹,过两天我便去看她。”
她就喜欢这种有分寸的孩子,难得的是这孩子还很有几分内秀,伏夫人温和的对她笑笑,“你的书我都有看,多谢你在书里帮我出了一口恶气,有些事虽然过去经年,却像是鱼刺一样梗在喉咙让人不快,现在这刺却被你拔出来了,我得谢你。”
“您别这么说,我都该脸红了。”
“想想,莹莹有个你这样合得来的外甥女也挺好。”伏夫人先是笑,转眼又皱起了眉,“若这亲事真成了,以后我不成你祖母一辈的了?这可真是……不服老都不行了。”
“听您这么一说,我真恨不得去将我屋里的铜镜搬来,我们站在一起,谁能信我们是祖孙辈,您要是不喜,我们各论各的如何,我也不想将您叫老了。”
“那可不行,辈份不能乱。”下意识的接了句,伏夫人反应过来便有些忍俊不禁,“这八字都还没半撇,我们都担心起这事来了,我该回了,有了消息给我去个信。”
“是,我送送您。”
伏夫人没有拒绝。
两人将她送上轿,看她的轿子消失在巷口才对望一眼,皆松了口气。
这城主夫人真不是一般人,自登门后谈话的节奏全被她掌控了,她和小舅都只能被动的随着她的指挥棒团团转,此时想来伏夫人在来之前怕是就没想过要拦这门亲。
“要不要给外祖母去封信?”
夏靖想了想,摇头,“我先问过师父再说,免得娘空欢喜一场。”
“您就不能想点好的。”夏含秋抱怨了一句,“莹莹这么好的姑娘要是被别人抢了去您可别后悔。”
“是我的就一定会是我的,若不是,就算强求我也强求不来。”看外甥女还是不满的嘟起嘴,夏靖不由得揉了她头一把,也不顾她都快是十六岁的大姑娘了。
从大手下逃脱,夏含秋快步从他身边走开,“念儿快回家了,我去看看厨房里有没有备好吃的,小舅,你快去写信,用你们师门的通道,这事不能拖,越快越好。”
“知道,还用你提醒。”
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啾啾稳稳的落在夏含秋肩头,一人一宠对着啾啾了几声,转入拐角不见。
夏靖在后面看得欣慰不已,比起他初次见到秋儿的样子,现在的秋儿已经鲜活多了,有了些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而这些,都是她自己拼来的。
真厉害啊,他的外甥女。
不期然想到那个叫伏莹莹的姑娘,明明该是高高在上的,偏偏和秋儿投契,现在更是和他扯上了关系……
不知道这周围还有没有宅子买,他若是将家安在这里爹娘应该不会不同意吧。
……等等,他现在想这些是不是太远了?先给师父写信才是正经。
两日后,夏含秋去了城主府。
“这是……”伏夫人翻了翻夏含秋送上来的东西,有些讶异,又有些不敢置信,城主府从来就不缺送礼的,可从来没有这般送的。
夏含秋面色微微有些赧然,三辈子加起来,她这还是头一次上别人家做客,以成人的方式送礼,心跳得很快,“之前和莹莹说过要来给夫人请安的,只是礼物一直没有准备好,便拖了下来,哪想到让夫人先登了门,实在失礼,莹莹说您喜欢我写的故事,我这些日子便写了个短小一些的,您将就看看,希望您会喜欢。”
“你这是重抄了一份给了我?”
“是,之前的那份因为有修改,显得很潦草,所以……”
“好孩子,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不过你给我之前那份就是,这个可以拿去印刷,你也不用受累再抄一份了。”
夏含秋忙摇头,“这个我没打算印刷成书去卖,就是写给您看看的。”
伏夫人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这份礼物太用心,之前虽然知道她感谢自己,可得了这份礼物后才知道她的谢意有多厚重,这孩子,太实诚。
叫人拿了绸缎过来,当着夏含秋的面珍而重之的将整本册子包起来,伏夫人觉得自己的心此时都格外的诚,“这是我收到的最用心的礼物,我会好好珍藏的。”
自己的心意被人这么郑重的收下了,夏含秋眼里漾出层层笑意。
伏夫人看在眼里不由得想,两人不愧是甥舅,都一样的简单。
“秋……”
夏含秋循声回头,没有跑,但是快速移动步子进来的不是莹莹是谁!
“好好走路,像什么样子。”
在娘的眼皮子底下,伏莹莹不敢造次乖乖的慢下了脚步,她的人生大事还捏在娘手里呢,现在娘最大!
对这样的女儿伏夫人哪还能责备得起来,无奈的摇头,对比一边的夏含秋,感觉她女儿应该才是穿白衣的那个才对。
“含秋,中午就在这里用饭,知道你不喜见生人,放心,我让人将饭菜送去莹莹屋里,你们两人一起用,没长辈在也没那么多规矩。”
夏含秋还没说什么,伏莹莹就欢喜的道:“娘最知我心意了,谢谢娘。”
“我都不想和你说话。”似嗔似怒的撇了女儿一眼,伏夫人看向夏含秋的眼神格外柔和,“去吧,不用在这里陪我,好好教教她规矩,明明比你还大一岁,看着倒是你比她要懂事多了。”
“那是因为在您面前莹莹才会如此,年纪再大,在您面前不也是女儿吗?”夏含秋福了福身,“含秋告退。”
047章透露
城主府很大,一路往里走,夏含秋觉得论起华贵来还比不得章家,但是厚重感却是章家远远比不得的。
这就是底蕴。
章泽天做梦都想拥有,却注定一辈子都无法拥有的东西。
一路上伏莹莹都紧紧挽着夏含秋的手臂,抱怨着娘亲这段时间对她管束得有多紧,抱怨娘亲见着秋就嫌弃她了。
夏含秋含笑听着,偶尔搭一句话,却并不多言。
伏莹莹的院子紧靠着主院落,可见她在家中受宠的程度。
两人正要跨进门槛,就听到身后传来声音,“莹莹,你这是……”
夏含秋回头,看对方的眼光落在自己身上,更准备的说是落在自己的一身白衣上,哪会不知她的疑惑从何来,城主千金和平常百姓相交?开什么玩笑?!
“大嫂,这是我的朋友,我们有话要说,就不陪大嫂了。”
“等等,莹莹,你和她……娘知道吗?”
“我们刚从娘那里过来,大嫂若有疑虑去问娘就是,秋,我们进去。”
夏含秋对外面的女子微微福了一福,不卑不吭的随伏莹莹进了屋,伏莹莹更让丫鬟当着那人的面将院门关上了。
“秋,你别把她当回事,她也不见得有多高贵,倒是知道看不起他人了,就这德性,实在怪不得我和我娘看她不上,哥哥也不爱近她身。”
夏含秋摇了摇头,在莹莹的拉扯下坐到她身边,“贵族看不上平民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敢穿这身衣裳出门就不怕被人轻瞧,倒是你,不要这么意气用事。她终归是你嫂嫂,以后你嫁人了这里才是撑起你脊梁骨的娘家,处好了对你没坏处。”
“我和我哥关系好着呢,不用巴结她,你是不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现在都还是好多了。”不想提起那个人。伏莹莹转开了话题,“你今儿怎么来了?你,你那个谁还好吗?”
“他就没有不好过。”夏含秋笑眼看她,“前两天你娘去了我家,你知道吗?”
伏莹莹吓得瞪大眼,“真的?我一点都不知道。娘半点音都没透给我,她是不是说难听话了?等等,要是我娘将事情搅和糟了,今天对你的态度不会这么好……”、
伏莹莹顿时眼睛发亮,抱着夏含秋的手臂猛晃。“你快说,我娘是不是同意了?她见着你小舅了吗?”
夏含秋没想到她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忙将那天伏夫人登门所说的话复述给她知道,“依我看,只要能解决了你怎么出嫁的事,你们之间的事就能成,而要解决这件事说难不难,说易却也不易,只要能请到无为道长为你们主婚便万事大吉了,只是众所周知无为道长极少下山……小舅已经给无为道长去信了。等着吧,总有办法解决的。”
伏莹莹用力点头,她想到了她娘最后应该会同意,可她没想到她会松口得这么容易这么快。
“你,你小舅是什么态度?我娘有多厉害我知道,他该不会是被我娘用话给逼得同意的吧?!”
“我小舅那人看着粗枝大叶的很,可他若不愿意的事没人能勉强得了,要不然哪还能独身到现在,早被我外祖母压着成亲了。”夏含秋歪着脑袋看她,一点不掩饰自己的打趣意味。“莹莹,看样子以后你要长我一辈了,一想到要叫你小舅妈我就叫不出口,怎么办?”
伏莹莹脸下飘起红云,头抬起来,眼神却飘忽,“那你以后还叫我莹莹,我们论我们的。”
“这可不行,多一个长辈疼我我高兴着呢!”
接连被刺激,伏莹莹咬牙反击道:“真成了你的长辈,第一件事就是给你许户好人家,以后我就给你撑腰,看谁敢欺负你。”
“你先把自己嫁了再说。”眼看着火势就要往自己身上烧,夏含秋马上转开话题,“莹莹,我想和你说点私密事。”
伏莹莹会意,示意屋里的丫鬟都退出去,并将门带上。
夏含秋抿了口茶水,她思量再三,有些事不能冒昧的和伏夫人说,也不能莽撞行事,但是和莹莹露一点点却未必不可行。
“莹莹,接下来我和你说的话不管你信不信都不要往外传,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看她说得这么严肃认真,伏莹莹也敛了笑,用力点头。
“梁国要乱了。”
这话一出,伏莹莹心头便一紧,她不是头发长见识短,只知胭脂水粉哪家好的内宅女子,她爹是城主,她娘主意最是正,从小就教她不要一叶障目,要尽量看得远些想得远些,因着便利,外面的事她是知道一些的。
她觉得,梁国要乱这话出自她口里才正常,可此时却偏偏出自终日不出门的秋手里……
“我知道莹莹你一定听得懂,但是你一定想不到情况会糟糕到什么程度,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无法解释,你若是和我无关的人我不会冒险和你说这些,可你不是,你先是我的朋友,以后还有可能和我成为一家人,我不能明知道一些事却什么都不做,所以,不管你听到什么,你都听着,记着,不要质疑我,好吗?”
伏莹莹紧抿嘴唇点头。
夏含秋松了口气,这些话要说出来太不易,就像是压在最心底的秘密,此时却要让别人得窥其中之貌,这让她不安。
可她若什么都不做,她愧为朋友。
紧张的连连喝茶,很快杯中便见了底,伏莹莹亲手给她续满。
夏含秋梳理好自己要说的,往莹莹那边移了移,压低了声音道:“一个国家如果接连发生动乱,最后肯定安生不了,更何况还有邻国虎视耽耽,越往后情况只会越糟糕,而平衡一旦打破,什么后果你比我更清楚,若是一般百姓,躲避战祸便是,可伏家不同,你爹掌着梁国十四城之一,要是战乱起,你爹避得开?你别幻想去说服伏城主退避,你比我更清楚那不可能,我和你说这些也不是希望你去说服你爹,而是做些其他准备,比如说……将以后只能是废纸一张的银票去兑成黄金藏起来。”
伏莹莹再胆大,终归也是内宅女子,听了这话番身体不受控制的发抖。
狠狠掐住虎口令自己冷静,将秋说的这番话理解透彻,伏莹莹抖着声音道:“你是想告诉我,趁着现在还算稳定,将银票兑换成黄金?银子都没用?”
“银子自然也是有用的,只是黄金会更好吧,而且量上面来说也好囤积一些,不会占去太大的地方。”
伏莹莹看着夏含秋,眼神却失了焦距,“秋,你说的有道理,可你忘了一件事,我爹是城主,城主府有公中库房,还有单属于我家的库房,我家真正存在钱庄的银子没有多少,库房才是问题所在,会亭城若是乱了,城主府便是首当其冲的目标,不,不,问题会更大,到那时怕是我爹都……”
话说到最后已经变成了喃喃自语,若不是离得近,夏含秋都会听不到,正因为听到了,她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伏家毕竟不是一般的贵族,就算是普通贵族都会将大部分值钱的东西私藏起来,又怎会将之存入信不过的钱庄。
“抱歉,是我想岔了。”
“不,秋,谢谢你提醒我,我知道要怎么做了。”伏莹莹紧紧的握住夏含秋的手诚恳的看着她,眼神沉静,显然已经从慌乱中回过神来了。
夏含秋反手紧握住她,“我希望我们都能好好的。”
她失去的太多,所得却太少,于是她在乎的也少了,正因为少,才更在乎。
心不在蔫的吃了顿饭,夏含秋没多呆便告辞回了家。
伏莹莹将自己所有的体己银子都翻了出来,散碎的不算,银票加起来居然也有两千余两,想到有可能会便宜了别人,伏莹莹打算明日便去将银子兑现了,再去换成金子藏起来。
秋的话虽然有些先天下之忧而忧,却并非一点道理都没有,她比秋知道的更多的是,现在梁国已经有超过半数的城起了乱象,前几天她还从爹爹那里得知梁国国君卧病在床有些时日,若是国君……梁国就真的要乱了。
太子空有良善之名,却掩盖不了他软弱的事实,强敌环伺的情况下,这样的国君只会加速梁国的败亡。
无为道长算尽天下事,不知有没有得窥天机。
既然多年前他便选择在梁国设道观,应该,是看好梁国才对吧?!
伏莹莹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却不敢真抱这样的希望,一转身就开始思量要如何说服妒娘亲将库房中值钱的东西转移。
公中的东西不能动,但属于他们伏家的一定要好好藏起来,就算有朝一日会亭也乱了,爹吃亏了,也为伏家留下了元气。
可这些都有一个前提,那便是说服娘。
娘要是同意了,爹那里便不成问题。
直接将秋的话转告自是不能,她之前才答应过她的话不能不算数……
到时候说不得还得借无为道长的名头一用了。
048章无为
夏靖等长了脖子,也没能将师父的信盼来,但是在信发出去的半个月后,他等来了无为道长本人。
看着和自己下山时一模一样没半点变化的师父,夏靖愣神了好一会才记起来要见礼。
一直将视线落在夏含秋身上的无为道长终于舍得给了一眼注意力给他,“回神了?”
夏靖憨憨的摸了摸后脑勺,也不管那动作和他现在俊秀的模样一点不符,“师父,您怎么下山了?就您一个人来的?三位师兄没跟着您?”
“他们有各自的事要做。”无为道长又看向夏含秋,“能否将你的生辰八字告与我知?”
因着小舅的关系,夏含秋本来对无为道长很是敬佩,可自从他一进来就总是盯着自己看后她心里便有些惧了,不是因为那眼神带了不好的意图,而是她心里那个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
其他人她有自信瞒住,可无为道长……她不敢肯定。
只是听别人说便知道这个人有多大本事。
听他要自己的生辰八字,她下意识就要拒绝,可还不等她说出拒绝的话,小舅便嘴快的说了出来。
夏含秋无奈的垂下了眉眼,小舅……对无为道长的信任恐怕不比对她的维护低。
她这会只能期望无为道长没有别人吹嘘的那般厉害了!
无为道长掐指算了算后长吁一口气,像是确认了什么事一般,神色看着都轻松了几分。
言语间却再不提起,“我有事要出远门一趟,接了你的信便顺便过来一趟,八字我给你们两人合过了。天作之合,成亲的日子我也算过了,明年九月初六,到时我会替你们主婚。”
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小弟子,无为道长又道:“这封信你交给女方家人,他们看过信后定不会再拦阻此事。”
夏靖满心欢喜的接下。想着那般嫩生生的姑娘家会是自己的妻子只恨不得日子能过得更快些,可想到时间过得快了,秋儿又得长一岁,心里便又着急,想着师父在这里,不由就问。“师父,您能不能算算秋儿何时才能红鸾星动?”
“你又怎知还未动?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无需着急。”回的是四弟子的话,看的却是夏含秋。
夏含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道长的话很有些意味深长。
若自己真的红鸾星动了。那对方是谁?想来想去,她也想不出她何时和男子有过接触。
或许,道长只是在说些故弄玄虚的话罢了,夏含秋这么安慰自己,对道长微微一笑,满不在乎的模样。
无为道长眼中闪过笑意,起身准备离开,“我要出关一趟,靖儿,在我未归之前不得轻举妄动。我之前交待的事依然算数,另外,黄组先交与你手中,这是令牌。”
说是令牌,看着根本不像个牌子,小小的圆圆的,倒正像是个珍贵玩物。
夏靖下意识的接住,这回脑子转得极快,赶紧问眼看着就要往外走的人,“师父。您将黄组交与我,那三位师兄那里……”
“按排行,他们接管了天组地组玄组,各司其职,需要时互为倚撑,我不在,你大师兄统管一切,若有需要用到你的地方,他会通知你。”
“是。”
“另外,内门心法你可以传给你外甥。”
夏靖心中一动,“师父可是要收念儿为弟子?”
“他与我无师徒之缘。”无为道长轻轻摇头,“他的路得自己走,有贵人提携,长姐教导,他的成就不会差。”
离开前,无为道长看了一眼屋梁上某处,夏含秋知道,啾啾被发现了。
好在道长并没有做什么。
“师父,我送您。”
无为道长微微点头,待出了城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剃了大胡子后看着很有些不习惯的小弟子,“你接掌黄组后不能再久居会亭,不然会亭本是安全之地也会因为你的存在而多了变数,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任何一点变数都能改变全局,靖儿,你一心护着的人需要的并不是你的维护,而是成长,你自以为的为她好是在害她,她现在每少面对一分,以后便要多一分危险,你希望那样吗?”
夏靖觉得自己越来越蠢了,不然怎么会听不懂师父的话呢?
“你是真的没听懂,还是不想懂?”无为道长笑容很淡,“回去吧,该发生的事谁也避不开,该入局的人不管如何都会入局。”
该发生的事谁也避不开,谁入局的人不管如何都会入局,这说的是秋儿吗?夏靖满心迷茫,他的外甥女是很厉害,也很有胆气,但是这样的女子并非没有,怎么就会是秋儿呢?
师父有多大本事他在一边看了十几年不说全部了解,可就他了解的那些也已经很吓人了,若他是个不知情的人,秋儿得了师父青睐只怕也要喜不自禁,偏他最知情不过,知道但凡被师父看中的不管是人还是事都简单不了。
秋儿现在几乎都要无欲无求了,这样的青睐又哪里会是她想要的。
接掌黄组的兴奋全部淡去,夏靖站在郭宅门口举步不前,他不知道这时候要如何面对秋儿,要怎么和秋儿说他得离开她身边,丢下他们姐弟两个在这里。
他开不了口。
“小舅,您怎站在这里不进去?”
夏靖回头,是了,这个时辰念儿是该回来了。
“想事情走神了,砚良,你先进去,和小姐说一声,我和念儿出去走走。”
“是。”
郭念安也不追问打听什么,乖顺的跟着小舅来到一处酒肆,拣了个角落坐下,他现在需要喝些酒来压压惊。
“小二,来一坛青酒,几个下酒菜,再来壶茶。”
“好勒,客官稍等。”
郭念安这还是头一次来酒肆,眼神四处扫了扫。
“没来过?”
郭念安摇头,“在武阳时娘不许我去这等地方,到了会亭没时间想这些。”
“你倒听话,让人省心,怪不得秋儿要说别人家是愁孩子不知事,她是发愁你太知事。”
“我太弱小了,不努力一点不行,我不想以前护不住娘,以后还护不住姐姐。”
若是秋儿真像师父说的那般不平凡,一般般的厉害都还不够看啊念儿,夏靖心头苦笑,只觉得满嘴都是苦味。
酒菜上来,夏靖将茶往念儿面前推,“你就吃点菜喝点茶。”
郭念安正长个儿,饿得快,闻言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卤肉送进嘴里,虽然比不得家里厨娘做的,倒也能入口。
酒过半,夏靖脸上微微泛了红,俊秀的模样煞是好看。
郭念安看他喝得太急,忙夹了几筷子菜放进他面前的碗里,“小舅,您吃点菜,酒慢慢喝。”
这般贴心啊,前期是二姐教得好,后面秋儿也是用足心思,就算没有秋儿提携,以后也定然是有出息的。
夏靖慢夹了一片猪耳朵慢慢咀嚼,心里不着边际的想着。
“小舅,您是不是有事要和我说?”
“恩?”夏靖疑惑的抬头看他。
郭念安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筷子端端正正的坐着,“您平时不是这样的。”
夏靖觉得不管吃什么东西进去都只有一个味道——苦,干脆也放下筷子不吃了,“念儿,今天我师父来过,和我说了些与秋儿有关的事,我心里不太痛快。”
得知和姐姐有关,郭念安难掩担心,忙追问,“是什么事?”
夏靖摇头,“师父说得玄乎,我也就是理解了个意思,具体的却说不上来,念儿,小舅知道你现在已经很努力了,可你以后要更努力,不然……以后你还是会护不住秋儿。”
郭念安大急,站起身来身体前倾急急相问,“姐姐会有危险?”
“如果真像师父说的那样,危险少不了。”夏靖用力搓了把脸,“师父提醒我我如果不离开会亭会成为变数,不管师父是在吓我还是怎么,我都必须要离开,可我哪里能放心,你还这么小,秋儿又……”
抓起酒坛狠狠灌了几口,酒水沾在脸上,夏靖看起来就像是哭过一样有些狼狈,“我还想在附近买个宅子,以后成亲了就和你们当个邻居,有个什么事也能照应一二,我都打算好了,怎么就,怎么就……”
“小舅……”郭念安被这一连串的事冲击得有些懵,可是小舅的难过太显而易见,他只得将自己的情绪先扔开,“小舅,我会照顾姐姐,您不要担心。”
“你尚不足十岁,自己都还需要别人照顾。”夏靖叹了口气,不忍说出更泄气的话,“再不放心我还是得走,师父的话我从来不敢小看,我就是心里憋得慌,你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吧。”
问题是他全部听到了啊,郭念安含糊应下,心里却琢磨开了,不知道有没有办法让自己更快变得厉害起来。
“回去吧,晚上我便教你师门的内门心法,师父允了的,可惜师父说你们并无师徒之缘,不然甥舅同门,也算是一桩佳话了,罢了罢了,说这个也没什么意思。”
两人各藏心事,回去的路上没再说一句话。
ps:
存稿君向大家打招呼,大家好,大家再见。
049章事成
“离开?”夏含秋脸上并无意外之色,自从无为道长离开后她便一直在想,如果只是为着那么一件小事,无为道长不会特意来这里一趟,哪怕他说是顺道。
“什么时候?”
“明天。”夏靖有许多话想嘱咐,可一张口却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秋儿从来就不是没脑子的孩子,“若是有什么事给我来信,用我告诉你的方式。”
“知道了小舅。”夏含秋起身,“我去给您收拾行礼。”
“不用了,我也没多少东西要收拾。”觉得拂了秋儿的意不好,夏靖又道:“你让汝娘帮我烙几张饼吧,我带路上吃。”
“好。”
晚上的一顿饯行饭吃得很是沉默。
夏含秋吞下最后一口饭,拿过小舅手边的酒壶帮小舅斟满酒,又让丫鬟上了两个酒杯各倒了半杯,一杯量少的推到念儿面前,自己端了一杯举起手来,“小舅,一路平安。”
念儿也举起杯和小舅碰了碰,“一路平安。”
夏靖眼底泛酸,仰起脖子一口饮了酒,闭着眼睛不想失态,“我会将家安在会亭,到时就能时常见着了。”
夏含秋笑了笑,浅浅的抿了一口酒没有接话,小舅太信任无为道长,就算他现在决定了,也真的打定主意了,到时无为道长一句反对也能让他改变。
郭念安对酒不好奇,打湿了嘴巴就没有继续动作,他现在更担心姐姐,这些时日看下来他看得明白,小舅的到来让姐姐轻松许多。
可现在小舅却要离开了……对还没见过面的无为道长,郭念安心里突然就厌恶起来,要不是因为他。小舅怎么可能要离开。
无意中,大概无为道长都没想到他给自己拉了仇恨。
“我不在了伏小姐便可以常来这里,我离得太远,真发生什么事会赶不及,你和念儿若是遇着什么难处了记得去找伏家,他们不会置之不理的。”
夏含秋轻轻点头,很想问无为道长的话是不是真就那么管用。可就算不问。她也知道答案。
夏靖干巴巴的又叮嘱了几句,看出秋儿情绪不太好,他真恨不得哪也不去了,可想到师父的话。只得叹了口气将念儿拎走,让秋儿一个人静静的呆着。
一个人被迫的成长会有多痛他无法体会,可只是想想他便觉得心疼了,真正承受的人又得有多难熬?
接住从天而降的啾啾,夏含秋捏了捏它软软的耳朵,紧紧搂住它,喃喃道:“啾啾,以后又没人可以给我依靠了。”
啾啾没法回她话,乖乖的任她搂着。脑袋蹭了蹭她的脸。无声的安慰。
如月悄悄的收回脚,只觉得心酸得难受。
跟了小姐两年多,她才知道她的小姐有多不易。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夏靖就离开了,却将无为道长留下的给伏夫人的信放在了屋子最显眼的地方。
夏含秋捏了信在手里半晌。去了城主府。
“无为道长给我的?”伏夫人接过来,眼中有疑惑有惊喜。
“是,道长昨日来了,不过因为一些原因没有久留,我小舅受师命回山,也不能亲自送来,所以我便成了跑腿的了,夫人别怪我小舅不懂礼节才好。”
“不怪,不怪,无为道长的话是该听,该听。”伏夫人连连摇头,扬了扬信,道:“我现在就看看道长可有其他交待,你先喝口茶。”
“是,夫人请自便。”
无为道长的墨宝极难得,伏夫人难掩激动的拆开信封,里面薄薄的一张纸上寥寥数言,“伏姓女,极阴之体,靖儿为极阳之体,两人乃天作之合,望成全,定吉日为明年九月初六,介时由贫道主婚。”
从头到尾,除了望成全三个字稍显软和外,其他的纯粹就是告知的意思,可伏夫人看着却满脸喜不自禁,重复看了好几遍才小心折起来,暗暗决定莹莹的嫁妆得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厚上几分才行。
“道长的意思我知道了,含秋,不知你能否联系一下夏家人,有些事我们两家也该商量着办了。”
“是,我昨日便给外祖家去了信,莹莹的身份我也说明了,外祖家必定会慎重对待,只是为了不给伏家添麻烦,也为了不让某些人顺滕摸瓜查到我和念儿的所在,小定大定最好都能从简,大婚时再好好补偿莹莹,不周之处请夫人见谅。”
“我理解,这于我伏家也是有利之事,没有不同意的道理。”伏夫人满口应下,觉得这样再好没有了,女儿的幸福重要,可也不能因此就不管不顾了,老爷才是根基。
两人心力往一处使,很多事情都妥妥的定下来,原本伏夫人还没觉出什么,后来猛一抬头,才发现下首坐着的是个小姑娘,若不是亲眼见着,她真以为能想得这般周全的应该是个经历了世事沧桑的妇人才对。
原先还觉得莹莹什么都挺好,她也得意于她的女儿不是个只知人云亦云的蠢人,可一对比下来,莹莹真的差得远了。
若夏含秋是个男人,以后成就怕是不可限量。
“伏夫人,您可是有其他想法?”
“恩?”伏夫人一怔,回过神来摇头轻笑道:“走神了,就按你说的办吧,具体的等夏家那边来了消息再说,这两年一直愁莹莹的婚事,现在倒是放下心来了,不管夏家人好不好相处,有你在,莹莹的日子总归能好过一些,含秋啊,你和莹莹本就交好,以后……你得帮着她一些,家里就她一个女儿,难免养得娇惯了些,可她没坏心,你得在夏家那边帮她说说好话。”
“夫人放心,夏家虽不是高门大户,在当地却一直都享有善名,而且人口也简单,没有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关系,我大舅一家也极好相处,说得难听一点,以我小舅的身份,他以后绝不会去和大舅去争那份家产,少了利益上的对峙,亲情便厚实了,再者说以我大舅的品性,该给小舅的那一份他也绝不会贪墨,百姓多疼幺儿,小舅离家多年,外祖和外祖母对他疼爱更甚,不知道有多操心小舅的婚事,现在有莹莹这么好的姑娘看上,他们只有高兴的份,以后定会善待莹莹的。”
伏夫人早有查过夏家,心里对夏家也有点底,听着夏含秋这么说就更放心了,脸上全是舒展的笑,为女儿千挑万选,总算是没有挑错。
“莹莹被我拘在屋里做绣活了,她的嫁衣总得自己做出来,你难得登门一次,去看看她吧。”
“是,含秋告退。”
伏莹莹看到夏含秋的那一刻几乎是丢了针线跑过来的,“秋,你怎么来了?”
“来跑腿的。”捡起被她丢开的红绸看了看,是嫁衣的袖子部分,“头一次看到你做的绣活。”
“知道没你做的好,不许笑话我。”伏莹莹略显窘迫的将东西抢回来藏到身后。
“比我预料的好多了。”夏含秋说的是实话,她以为莹莹这样的性子绣活应该只限于针脚齐整绣个荷包手帕之类的,现在看着绣嫁衣也很像模像样。
至于她的嫁衣,夏含秋垂下眼帘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绣给自己穿了。
“你说你是来跑腿的,你,你小舅让你来的吗?是不是有什么变故?”伏莹莹没忍住,问道。
“不是。”将莫名升起的感叹压回心底,夏含秋笑着回话,“无为道长同意了你们的婚事,并且写了封信给你娘,我是来送信的。”
心里放了许久的事终于有了准信,伏莹莹眼神亮得灼人,“当真?怎么不是你小舅亲自上门来?还是他来了现在在见我娘?”
“当然是真的,婚期都定了,明年九月初六。”看着脸上满是幸福神采的人,夏含秋觉得自己也被感染了,因小舅离开而起的低落消散许多,“不过短时间内你也见不着我小舅了,他奉师命回山了。”
伏莹莹‘啊’了一声,“回山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这里暂时还没有他的家,回山才是回。”
“……我和你说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说的。”夏含秋笑得眯起眼,难得的愉悦,“反正明年九月初六你就入夏家门了,急什么,小舅不在了正好,你去我那里也不用忌讳什么了。”
这倒也是,她去秋那里不会如何,秋若是常来往城主府怕是会被有心人注意到,她从娘那里听说了秋的事,对她更多了分敬佩,以她现在这满身的麻烦最是经不起查,还是注意着点的好。
“这样也好,以后还是我去找你吧。”
“扫榻以待。”
优雅的白她一眼,伏莹莹想起另一件事,示意其他人出去,坐近夏含秋身边低声道:“我将我的银子全兑换成黄金藏起来了,前几天我找借口随我娘去了趟库房,有很多东西现在看着很值钱,可一起动乱,那还比不得一碗稀饭有用,我估算了下,要是能将东西都变卖了,应该能值不少钱,可我娘肯定不会允,秋,我想借道长名头一用,你说可行不可行?”
夏含秋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赞赏的看她一眼,想了想,点头,“可行,昨天道长才来过,我又来找过你,这个借口完全说得过去。”
“那我就和娘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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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稿君说:因为鬼鬼修文时间长,走的时候没来得及,这几章都是未修的,回来后会修一下,不影响剧情,修饰语句改错字之类的。
050章相护
后来莹莹有没有和伏夫人说,如果说了,伏夫人有没有相信夏含秋都不再关心,就是莹莹再登门,她也没有再相问过。
于她来说,她已经尽到了心意,这就够了。
一场秋雨一场凉。
小舅走后天就像开了个洞,雨少有停歇的时候,秋衣换去,冬衣渐渐上身。
倚在窗前看着雨帘,夏含秋努力让自己平静,可心里的焦躁却与日渐增,莫明其妙的,说不出缘由的。
肩上一重,多了件披风,回头一瞧,是阿九。
“怎么来了?有事?”
阿九摇头,顺着小姐的视线看向窗外,“雨太得太久了,婢子就是有点担心家里有些东西会发潮。”
“总不可能一直下,应该快停了,汝娘呢?又在忙什么?”
“汝妈妈担心这天气太湿了对身体有影响,在厨房里忙活,说是要为您和公子熬个什么汤。”
“她就是闲不住,你和大家说一声,只要不是太重要的事就都先放一放少出门,别淋着雨反倒生病,这天气病了不易好。”
“是,奴婢代大家谢小姐体恤。”
夏含秋看着窗外撇嘴,什么体恤,不过是担心家里生病的人多了传给自己和念儿罢了。
“小姐,有客人造访,说是您外祖母和舅母。”
夏含秋以为自己听错了,“外祖母和大舅母?”
“是,婢子看她们都有些疲惫,让她们先在前院花厅歇了。”
外祖母怎么会在这时候来了?不是在信里面说了年前先做准备,年后再过来和伏家商谈小舅的婚事吗?
还是在秋雨中出门,最是容易生病的时节。
快步来到前院,却在花厅外停住了脚步,想到屋内两个都是自己的亲人。夏含秋心跳得有些快。
她们,应该不会不喜欢自己吧。
谁都不会喜欢麻烦的人,偏她现在麻烦缠身。
“你是秋儿。”
肯定的话语,出自一个年约六旬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之口,却原来是老夫人心急坐不住,走到门边来了,看到了在门口踌躇的孩子。
和女儿八分像的脸庞。哪能错认。女儿当年出嫁时也差不多是秋儿这么大,要不是……要不是女儿已经不在了,她也老了,几乎以为面前这人是憧憬着幸福的女儿。而不是外孙女。
想到苦命的女儿,老夫人整颗心都是酸疼酸疼的,靖儿一开始还想瞒着她,瞒着老太爷,可他们不是蠢的,夏家被这么监视着,怎么可能一点感觉不出来。
可她宁愿不知道,不知道便不会那么心疼,不知道。便不会那么恨。
不知道。便不用承受再一次失去女儿的痛。
在知道秋儿所为后,她甚至忍不住想,要是女儿能有外孙女这胆气心性,是不是就不用那么苦命?
好在秋儿不是易欺的软性子,她自己披荆斩棘的走出了一条路。还惠及了她的弟弟,好,好啊!
听得声音忙走过来的夏家长媳柯芸看到门口站着的人,稍一想便知道了她在想什么,心酸之余赶紧将人拉进屋,示意她扶着婆婆另一边往屋里走,“娘,您这一路奔波还不够您辛苦的?好好坐着歇歇,人就在跟前了,跑不了。”
老夫人紧紧捂着扶在自己右手臂上外孙女的手,欣然在主位坐了,笑道,“能跑才好,有胆气才敢跑,她是我外孙女,我不怕她跑没了。”
夏含秋鼻子一酸,恭恭敬敬的在外祖母身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秋儿不孝,让外祖母担心了。”
“比起完全不知你过得如何,现在我这心里还踏实些,只要你好,外祖母就是担点心都受得住,好孩子,快起来。”
夏含秋站起身来,转而又对着柯芸跪了下去,柯芸受了她一个头便亲自将她扶了起来,“好了,舅母受你的礼了,自家人不用讲究那些。”
夏含秋起身,腼腆的笑了笑,有亲人在身边的感觉,真好。
“秋儿,来外祖母身边坐。”
在长辈面前,夏含秋哪能坐首位,跪坐在祖母侧下方,既听了外祖母的话,又不会失礼。
柯芸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念儿呢?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
“外祖母,念儿白天要去学堂,我托朋友将他送入了会亭城最好的学堂。”
“就是那个和你小舅看对眼了的伏小姐?”
“是。”
老人都喜欢规矩的人,虽然对方是城主千金,嫁给靖儿绝对是下嫁了,可她还是不喜未定亲之前两人私底下有什么不清不楚的,此时说起便带上了些许不喜,“秋儿,你和我说说她和你小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私底下常见面?”
夏含秋一愣马上明白过来,赶紧解释道:“外祖母,他们只是见过两面,两次我都在,第一次是我让人去武阳告诉小舅念儿在我这里,他担心念儿,一来便直接闯进我院子了,当时莹莹也在,那天两人只是打了个照面,话都没说一句,第二次也是在我这里两人碰上了,我给两人做了个介绍,小舅便离开了,从那以后再没见过,私情是绝对没有的,莹莹不是那般没规矩的人。”
老夫人心里这才高兴了,“那她怎么就想着要嫁给你小舅了?”
夏含秋思量一番,将莹莹家的情况说了一遍,包括她两次退亲在内,没有一点隐瞒,这些事外祖母从她这里知道总好过以后在别人那里听到闲言碎语。
“外祖母,我能和莹莹成为朋友还是她主动找上门来的,您说一个城主千金要什么没有?谁不是想着办法的去巴结她?可她偏就上门来说要和我做朋友,这样的姑娘虽说有主见了些,可也看得出来是个性格直爽的人,您难不成还希望您的二媳妇是个满脑子弯弯绕绕的?说得明白些,以莹莹的家世,若她不好相处家宅不宁是肯定的,她贵族千金的架子一摆,您要如何?大舅母又要如何?到时恐怕不止小舅会难做,就是大舅母也难做吧。”
柯芸苦笑,她一听说妯娌是这么个吓人的身份就担心上了,原本是夫君陪婆婆过来的,她硬是说服了夫君由她跟来,也是想着要摸一摸对方的脾性,好决定以后要怎么处,论身份,对方足以甩她一条街,要是心计还多,她恐怕真得有些其他想法了。
老夫人当了一辈子家,大媳妇的担心哪会不清楚,她的那些担心何尝又不是她所担心的。
此时听外孙女这么说心里倒是定了一些,在她想来,秋儿小小年纪便能像模像样的撑起一个家来,定然也不是那般好糊弄的,要是那伏家小姐不好处,秋儿当不至于这般说好听话。
再者说靖儿有个那样的师门,找个性子绵软怯怯糯糯的还真不行。
“这样,秋儿,你替我向伏夫人递个拜帖,明日上午我登门拜访。”
“是,外祖母。”端起茶盏送到外祖母手里,夏含秋问出心中疑惑,“信里不是说好了年后再论其他事吗?您怎么和大舅母冒着雨来了?”
“谁又能想到这天气我会跑这么远。”老夫人嘴角有丝得逞的得意,“虽然监视的人少了,三两个还是有的,事先我让老太爷和你大舅及表哥表姐分开出门,将他们都调走了才和你大舅母出门,到时我们再去寺庙里转一圈就糊弄过去了。”
怪不得人说老小孩老小孩,夏含秋抿嘴笑,却也觉得这样再好不过。
“姐姐。”最近因为长个儿瘦了一圈的郭念安挺着小白杨似的笔挺身板走进来,温温润润的眼神在两个陌生人身上扫过,进来是丫鬟告诉他这是他的外祖母和大舅母。
夏含秋起身朝弟弟招手,“念儿,快给外祖母和大舅母见礼。”
念儿听话的给两人磕头,口里道:“念儿见过外祖母,见过大舅母。”
“快起来快起来。”老夫人忙不迭的朝郭念安连连招手,她心疼外孙女,可老人对能支撑门庭的男人向来都更看重几分,她对郭念安的热络夏含秋感觉分明,却只是笑笑,没往心里去。
她也没法往心里去,只要夏家还当她是亲人,她便感念他们的好,其他的,她不挑。
郭念安极敏感,他的内心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这般温润,对于经历过那般变故的他来说,姐姐才是他最亲近信任的人,其他人谁也越不过去。
外祖母对他太过热情,这让他不舒服,就像是,就像是他才是重要的那个,姐姐是次要的,下意识的心就往姐姐那边偏了。
走到姐姐身边坐下,郭念安腼腆的对外祖母和大舅母笑笑,凑近了姐姐用屋里人都听得到的声音道:“姐姐,晚上可以不喝骨头汤了吗?我想吃鱼。”
“不行。”夏含秋想也没想就拒绝,只当他是真的吃腻了,也没去想为什么向来极懂礼的念儿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说这个话,“你最近在窜个头,不喝点骨头汤补补营养会跟不上,我还想你以后长得高高的呢!”
郭念安撒娇,“喝了都快有大半个月了,就今天不喝嘛,姐姐,你就应了我吧。”
夏含秋既不想让步,又不想逼迫他,想了想,道:“份量减半,不能再少了。”
“好,就减半,姐姐最好了。”
051章打算
看两姐弟相处的真如靖儿写回来的信上所言的那般好,老夫人彻底放下心来,虽说不是一个爹,可总归是一个娘肚子跑出来的,两姐弟帮衬着,日子总比各自挣扎着过要好。
不想让初见面的两个亲人对念儿有不好的看法,夏含秋将话题就此打住,扶着外祖母起身边道:“这天儿越来越冷了,您赶了远路,这一身沾了潮的衣服得换了,舅母也是,着凉了可受罪。”
“也好。”
一行人走得不快,一路走过去,两人便看出了端倪,虽说没有长辈压阵,可这两姐弟却也没被人骑到头上去,家仆规规矩矩的,角落里也拾掇得干干净净,院子里飘落的落叶就算是雨天也有丫鬟穿了蓑衣在清扫,哪处都不显破败。
见着秋儿和念儿的面,她们会面带笑容的行礼,不特别拘束,却也没有放肆得过份,一切都那么刚刚好。
夏家的仆人都是调.教多年,很多都还是家生子,和秋儿这一比,居然也比不出好来。
看样子秋儿不止有胆气,就是家里的事上也很有些本事,薇儿早早离开了她,后母也是个笑面虎,真不知道她都是从哪学来的这些掌家之道。
两人原本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原处,柯芸都想将才满十岁的小女儿送到会亭来和秋儿学着点了。
以夏家的家业之大,将两姐弟这么扔在外边他们心里首先就过不去,要是嫡庶有别,不是一个娘也就算了。可他们三兄妹明明是同一个娘,唯一的妹妹(姐姐)在外受尽了委屈,扔下两个孩子撒手人寰了,做为娘家人。他们自然是要顾着些。
可他们那么一大家子,哪敢轻易冒险,苛芸甚至还暗暗担心秋儿会找去夏家,给夏家带去麻烦。可人悄不吭声的在会亭扎下了根,根本没想过要投靠他们。
这么一来,他们本就愧疚的心便越发的偏着秋儿了。
后来薇儿出事,念儿的去向也让他们大吃一惊,一开始还担心两姐弟会处不好,现在看着却是远远要出乎他们预料
算起来,秋儿竟给夏家免去了好几次麻烦,要说她有意要疏远夏家也不像,来往的信件从两年前便从未断过。称呼上更是不打半点折扣。该怎么喊人就怎么喊人。哪怕是信里小女儿添上几个稚嫩的字,她也会认认真真的单独给她回。
想着自己三个儿女居然都和这个从未谋面的表亲亲近,柯芸便觉得有意思。也是从这些事里,她看出了这外甥女的厉害。然后打定主意要交好。
哪成想,她不声不响的又给小叔找了那么一门贵亲,这要是新媳妇进门,他们得谁拜谁?以后夏家还有她说话的份吗?
秋儿像是知道她的担心似的,特意给她写了封信,将伏小姐的性情一一告知,随后不久小叔写给家里的信彻底打消了她的疑虑。
若是他们都在会亭落居了,以后远远的处着,她的那些担心不都是多余的了吗?
可夏家,却是实打实的成了城主的亲家,攀亲带故的,谁还敢说夏家以后还是纯白衣?
胆子大的,着一身锦衣也不算没规矩。
而这些,却是秋儿给夏家带去的。
出来前公公说要将夏家的家产分两姐弟一分,虽然这事轮不到她说同意不同意,可心里,她是半点意见没有。
夏家几代经营,家产颇丰,就算分了一分出去他们长房能分到的也不少,和钱财相比,有些钱财买不到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比如身份。
说不定有朝一日,她的儿子就能入仕了呢?就算儿子不行还有孙子啊!
这些,才是最牢实的根基。
要是夏家早有这样一门贵亲,她那可怜的小姑子又如何会落得这般凄惨?
她自己也有女儿,小姑子的遭遇让她无法不担心。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愿意退让。
“老夫人……”汝娘闻讯赶来,见着多年不见的老主子顿时悲从中来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也不管此时正下着雨,雨水随风飘落进游廊内,她跪的那地儿正好是湿着的。
老夫人也红了眼,忙示意随自己前来会亭的管事婆子去将人扶起来。
那婆子当年和汝娘是姐妹,相见的喜悦在看到她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上至少五岁的容颜时化成了一声叹息。
当年风风火火,因为定亲的男人没了而誓死不再嫁的汝莲如今却在了这模样,她尚且如此了,若是换成她陪嫁,怕是……
谁又能想到当年分别后再相见却是如此的物是人非。
重重的拍了拍汝莲的手,妇人将她扶到老夫人跟前。
一股风吹过,衣角飘起,身上泛起阵阵冷意,夏含秋担心外祖母受凉,上前扶住她一边继续往前走边道:“汝娘,事情已经过了,再伤心难过也于事无补,外祖母年纪大了,你别再说这些事惹她难受,这许多年未见,你去亲自做几道菜给外祖母尝尝,也好让外祖母评评你这些年是否有长进。”
汝娘眼泪一抹,真就应了声是转身去往厨房,小姐说得对,过了的事说再多都是徒然,不过是倒苦水罢了,有什么可说的,凭白让大家都难受。
柯芸赞赏的看夏含秋一眼,示意郭念安去扶住老夫人另一边,她说笑着另起了个话头。
回了自己院子,夏含秋让念儿先在那里侍候着,她回房写了封拜帖叫阿九送去城主府,并让她等着对方的回话再返回。
陪外祖母吃了顿不午不晚的饭,又一起说了会话,正想让外祖母去歇一歇就看到阿九进来回禀,“小姐,伏夫人亲自过来了。”
夏含秋讶然,“现在?”
“是。”
“你先去侍候着,我马上就来。”
“是。”
“外祖母,大舅母,您们看……”
老夫人脸上笑意满满,扶着婆子的手起身道:“看样子对方也没有看不起我们一介贱商,是个拎得清的,大媳妇,秋儿,你们随我一起过去,念儿,你去忙自己的,妇人之间的事你不用掺和。”
郭念安看向姐姐。
夏含秋对他点头,“去做功课吧,注意着点眼睛。”
“知道了,姐姐,天冷,你披个披风再出门。”
夏含秋不是愚笨之人,到了这会哪还会看不出来念儿对外祖一家除了小舅外并无特别亲近之意,亲近小舅的缘由她知道,不外乎是因为在郭家出事后小舅赶过去了,并且找过他,而亲近她则是因为在那种时候她收留了他,这是个恩怨过分分明的孩子。
现在年纪小还行,长大了若还是这样就太独了些,对他没好处。
好在他还知道要做做表面功夫。
只要他表面能伪装好,她也就不说他了。
为了女儿幸福,伏夫人可以说是完全放下了架子,见着一身白衣的夏老夫人没有半点轻视之态,从头至尾都是笑着的,话也说得好听,转眼就将老夫人哄得眉开眼笑。
夏含秋看在眼里笑在心里,除了点名要她说话她会说上几句外,其他时间她都是沉默着做出倾听的姿态,想着将事情都记下来了好去给莹莹报个信。
“既然亲家没有意见,那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大定的日子亲家相看好了告知我一声就是。”
“这是自然,明年九月初六的日子,这动作还不能慢了。”老夫人想到儿子在信里提到的事,再一想家里的情况,做出了决定,“不瞒亲家,靖儿那孩子有个那样的师门,寻常时候我们都是管不到的,再加上他小小年纪就离了家,难得回家一趟不管什么事我们都是纵着他的,前不久他就说过要在会亭买座宅子,以后就安家在会亭,既不让伏小姐远嫁,也好照看秋儿姐弟,从心里来说我自是舍不得他远离我这个做娘的,可想来想去却也觉得这样最好,只是会亭我们不熟,想麻烦亲家帮忙指点一下哪里的宅子好,趁着我在也好拾掇拾掇个样子出来,以后靖儿再来会亭就不是做客,而是回家了。”
要不是自制惯了,伏夫人都想大笑三声来表达她的高兴,为什么要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不就是因为嫁了人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回家一趟不易,离得远就更不用说了,一年能回来一次都是好的。
之前她还担心女儿嫁去澄阳后再相见难,现在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喜事!天什么时候放晴了一定得去庙里烧个高香。
“亲家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明儿就能给亲家消息。”
“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说真的,你这个决定是我做梦都没想过的,我就莹莹这么一个女儿,我……我……”想到之前因为女儿要远嫁而起的种种心酸难过,伏夫人哽咽着抹起了泪。
老夫人想起了自己苦命的女儿,当时还想着章家没有婆婆,薇儿嫁过去后不用受婆婆的气,哪想到……
“女人一辈子就是为了儿女,我也是从媳妇熬成婆的,亲家放心,我不是那恶婆婆,只要他们小两口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是这个理儿。”
这段剧情不是废话,伏莹莹和夏靖在这文里都是挺重要的人物,一直没有正面现身的伏城主也是,这段剧情过后本文另一个最重要的人就要露面了。
052章是谁
两天后,城主府内。
“秋,按我以往的经验,你小舅现在就是我未婚夫了吧。”
看莹莹那眼巴巴的模样,夏含秋都不忍心逗她,“是,从现在起你就是我预定的小舅母了,而且成亲后就居住在会亭城,高不高兴?”
“当然高兴,傻子才不高兴,这是多少女人盼都盼不来的,不但能嫁给自己心仪的人,还被婆家这般宽待,几个女人能有我好命。”伏莹莹笑,笑着笑着却又红了眼眶。
夏含秋忍不住想,若是嫁人的是她,会有人为她担心吗?她又会因为不用远嫁喜极而泣吗?
她想不出来。
“对了秋,你外祖母还在吗?我要不要去请个安?”
“不用了,她们就是逮了个空出来的,住了两天就赶紧回去了,这还是为了给小舅买宅子,不然怕是住一个晚上歇歇脚就会走。”
伏莹莹一脸想问不好意思问的神情,夏含秋好心的给了她答案,“宅子就在我家对面,当时也没听说那户人家也卖,不知怎么就……”
想到伏家的身份,夏含秋了然,不待伏莹莹接话茬就转开了话题,“我和外祖母说了,宅子我会帮忙布置,莹莹,这是你和小舅以后的家,你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去吧。”
“这样……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的,再说你不说我不说,谁还会多嘴?就算被夏家人知道了也只会觉得你心里真有小舅,你大可以挺直了腰板。管其他人做甚。”
说得有理,伏莹莹用力点头,“那我以后就常去你那边,你有什么好主意也别小气。多和我说说。”
“我才不掺和。”将一串锁匙放到她面前,夏含秋说起今日登门的另一桩事,“你若是想储冰就该准备准备了,天一日日冷。看这样子不用等多久了。”
“我记着呢,早就挑好了人,等到了大寒我就让管事去找塔松。”
“恩。”
储好了冰,年关将近。
这个年因为有念儿为伴,夏含秋不再觉得孤单,两姐弟在屏风后置了一桌,几十号下人摆了几桌,因着人多倒一点不显得那么冷了。
下人们喝了点酒胆子大了,说话的声音大了些。夏含秋边吃边吃。偶尔会扯扯嘴角露出笑意。
“姐姐。我们也喝一点酒吧。”
夏含秋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大过年的。喝点酒不是罪过,遂允了。
两人举杯轻轻一碰。各自喝了一小口。
微辣刺喉的感觉不那么好受,郭念安适应了好一会,人没醉,脸却红了。
夏含秋除了面泛桃花倒也没其他反应。
“姐姐,我好高兴你是我姐姐。”
“还没醉就说胡话。”夏含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不要瞎想。”
“我没有瞎想。”乖顺的将姐姐夹的菜送进嘴里,吞咽后又道:“姐姐,你不要担心,我养你一辈子。”
她能赚钱,现在手里藏的金银就不比娘留给念儿的少,就算她嫁不掉,又哪里需要人养了,可念儿这份心,她收着了。
“好,这话姐姐记着了。”
“我说的是真的,姐姐,我以后一定会有出息,让你当贵族,让你过最舒适的日子,一定不比其他人差。”
“姐姐等着念儿有出息,等着念儿让姐姐过好日子。”
两姐弟都是头一次沾酒,郭念安不过抿了几小口就醉倒在桌子上,夏含秋却越喝越清醒,脑子里不停的浮现各种情景。
有第一世和齐振声在一起时她自以为的甜蜜时候,有死后魂无所依时知道所有事情后对着老天爷大骂怨它不公的独自跳脚,有第二世年节时家人相守的温馨,也有自己因为抑郁而想自杀的疯狂……
越想,夏含秋便越觉得不管哪一世自己的表现都糟糕极了。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就将日子过成了这样呢?
明明她也是想好好的幸福的生活。
一场大雪从年夜开始,一直到初二早上才停,一脚踩下去,没了膝盖。
学堂要二月才开始复学,可不管天多冷,郭念安都不会躲懒,该练功时练功,该看书时看书,自律的让人心疼。
夏含秋领着念儿去了城主府拜年,这还是来往城主府多次后头一次见着了伏城主。
这时候的伏城主正当壮年,不像一般当官的那般胖,他看起来是偏瘦的,脸上神情却是神采飞扬。
和她曾见过的模样天差地别。
连伏夫人都知道她们姐弟的身份,伏城主自然不会不知,可从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刺探的话,就像对两个世交晚辈一般自然。
初八的晚上,夏含秋在半夜被啾啾叫醒了,准确的说是边在她边耳啾啾声不断边用爪子扯她头发。
“啾啾,怎么了?”
“啾啾,啾啾……”
夏含秋听不懂,但她看得出来啾啾很着急,连带的她也急了,忙坐起来将啾啾搂在怀里,“啾啾,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再给我个提示好不好?”
啾啾真就指着门,后又从她怀里挣出来奔到门边,“啾啾,啾啾。”
“要出去?”
“啾。”
把这声啾当成是听了,夏含秋披衣下床。
早就被啾啾吵醒了的杏月已经着好了衣,看小姐起来了忙上前将她的衣服穿好,又拿了披风牢牢系严实,忍着困意道:“小姐,您在屋里等着吧,奴婢出去,大晚上的正是最冷的时候,您别受凉了。”
“不行,我得跟去看看,啾啾跟我两年多了,这还是头一次情绪有异常。你也多穿件衣裳。”
“是。”
打着灯笼,两人跟在啾啾身后。
啾啾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们一眼,生怕她们没有跟上来。
到了书香斋旁边那道小门才停了脚步,啾啾着叫了两声。
“要我开门?”
“啾啾。”
拢了拢披风。夏含秋问杏月,“这道门的锁匙在谁手里?”
“应该是在阿九姐姐手里。”
“你去找她拿来。”
“小姐,这……”
“快去。”
“是。”将小姐扶到背风处后,杏月小跑着离开。三更半夜的,也不知道啾啾在搞什么鬼。
夏含秋不想惊动其他人,尤其是睡在这个院子里的念儿,抱着啾啾轻抚它的背安抚它,边低声嘱咐,“不要叫了,杏月拿了锁匙就能开门,我们先等等。”
啾啾在她手心里轻蹭了几声,真就不弄出一点声响了。
这个时候。又是在这种天气。就算站在背风处没一会也全身冰凉了。
好在杏月和阿九来得极快。阿九一边摸了锁匙出来开门一边请罪,“小姐恕罪,奴婢睡得太死了。您出门都不知道。”
“这时候正是睡得安稳的时候,是我不想吵醒你们。”
门锁轻响了下。阿九将小门打开,却拦在前头不许小姐出门,“小姐,您要做什么告诉婢子就是,婢子替您做,这大晚上的,您不宜出门。”
夏含秋也不想出门,轻拍了啾啾的小脑袋一下,“门开了,然后呢?”
啾啾在她手心用力一纵,跃过阿九头顶到了门外,啾啾声伴着风声显得更急了。
夏含秋担心,忙推开阿九走出门,她想了很多种情况,比如说啾啾有同类来了,再想惨一点,啾啾的原主人寻来了,可她怎么都没想到在她的书香斋门口,与这道后门相连地方的凹陷处会藏了两个人。
一大一小,大的满身血迹已经昏过去了,小的还醒着,护在那人身前,手里横着一把匕首,那姿势也不知他是准备用来自卫还是用来了解自己的。
夏含秋不想沾惹麻烦,这时候装作没看到转身就走才是上策,可她终究还不够心狠,做不到见死不救,天冷得滴水成冰,上一场雪尚未化完,眼看着下一场雪又要来了。
若是放着不管,不说两人是否本就有伤,就算没有,这一夜怕是也熬不过去。
“杏月,去将公子叫醒,再使个人去将塔松他们兄弟找来,不要惊动太多人。”
“是。”
等待的间隙,夏含秋没有上前,对上那孩子的视线,缓缓道:“会亭城巡夜的官兵比其他地方的要尽责,这里不见得就安全,你若信得过我就随我进去,若信不过便换个地方躲,我不想明天早上铺子前多出两具尸体。”
“你姓什么?”
询问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夏含秋微微愣了愣,坦然回了他,“夏。”
仿佛这个姓氏很得他信任一般,小孩动了,可刚一站起来就往地上跌去,夏含秋这才看到他脚上受了伤,裤腿上血迹斑斑。
受了伤还能这么熬着,心性真坚忍。
“你先别动,我让人来帮你。”
正说着,郭念安就跑了出来,借着灯笼的微弱光线看到两人,想也没想就站到姐姐跟前,戒备道:“是谁?”
夏含秋拍了拍他的背,“别问这些,知道了反而麻烦,他们受了伤,帮一把手就是。”
郭念安明白了姐姐的意思,心底虽不赞同姐姐管这闲事,却也没有阻止,两人都受了伤,天大的本事也得打个折扣,他现在是不济事,可塔松三兄弟却不是摆着好看的,据小舅说那三人都挺厉害。
就算他们恩将仇报起了歹心也不怕。
ps:哼了个唧,还是存稿君,主人让本君问问你们能不能猜到即将登场的是谁!!
053章再见
天太冷,夏含秋打了个冷颤,紧了紧披风,问并没有彻底放下戒心的小孩,“能站起来吗?”
小孩点头,撑着墙慢慢站起来,看他皱起的眉心便知道伤口怕是不浅。
“念儿,阿九,你们去试试能不能将人扶起来。”
“是。”
阿九做惯粗活,力气不小,念儿学了一段时间的武了,身体比之前好了许多,两人配合着居然也将人扶了起来。
勉强将人扶进门,闻讯赶来的塔家三兄弟忙将人接了过去,安置在就近的屋子里。
塔松熟练的去查看伤口,对背过身去避嫌的主子道:“小姐,这人伤势不轻,而且发烧了。”
怕是发炎了,夏含秋脑子里出现这么一个词,下意识的就吩咐,“拿酒给他擦身降温,杏月,你去煮些姜汤来,大家都喝一些去去寒,念儿,你去把小舅留下的伤药拿来,能用的给他用上,你们这种情况不能请大夫,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
最后一句话,夏含秋是对那个始终没有将匕首放下的小孩说的。
小孩沉默的点头。
郭念安将伤药拿来后不由分说的将姐姐带着离开护送回房,“姐,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您先睡。”
“恩,你也是,人在你那个院子,留心些。”
“放心,我知道。”
何止是留心,这一个晚上郭念安没有再睡,他也睡不着。
没多会塔松就来敲门,“公子。外面有几拔人手在寻人。”
郭念安猛的站起来,他记起来自己疏忽什么了,“外面的痕迹……”
“公子放心,我都清除干净了。只是这两人沾上的麻烦怕是不小。”
郭念安虽然知道目前他们最不能招惹麻烦,可是他素来以姐姐的想法为先,这时候也只是道:“你们兄弟三个今晚辛苦一下轮流守着,熬过今晚再说。”
“是。”
塔松知道留下人会有什么隐患。可是主子仁善却是做下人的最期盼的,他不止不想阻了这份善心,更愿意去维护。
这一夜,姐弟两个都没睡好,第二天早上都有些蔫蔫的。
草草吃了些东西,两人便去见昨晚救下来的两个陌生人。
夏含秋很担心大的那个会撑不过去,昨晚看那情况实在是糟糕的很。
看到他们进来,原本闭着眼睛伏在床沿休息的小孩突的睁开眼,眼神冷冷的哪有半点睡意。
“他还好吗?”
塔仁在一边答话。“烧退了一些。可是没有醒来。伤口清理干净上过药了。”
夏含秋微微点头,在坐塌上坐了,示意念儿坐她身边。然后对相对而坐的小孩道:“这个人是你什么人?”
小孩抿了抿唇,干哑着嗓子说出两字。“叔叔。”
夏含秋一愣,“没喝水?”
塔仁摇头,“不止没喝水,今早送来的早点都没动。”
“怕我下毒?”一般的孩子不会有这种警惕心,再一看他们明显是贵族的穿着,夏含秋心里隐隐有了点底,怕又是哪个贵族内部倾轧给闹的。
她也不生气,“吃的我会让人每餐都按时送来,担心毒死和饿死之间你可以选一个。”
小孩避开她的视线,看向床上依旧没有动静的人,要是……叔叔都没了,他又还能垂死挣扎多久?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夏含秋心里暗赞这男人长得真好,昨晚视线不好,又显得狼狈,倒也没看出来是个长相如此俊俏的人。
若是夏靖在这里,定能一眼就认出此人便是失踪了好些日子的段梓易。
“听说昨晚会亭城很热闹,找人的是一拨又一拨,今儿一早我就让人去打听却又没能打听出什么事,看样子你们应该不是会亭城人,放心,我不是要查你们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你们现在的情况我不敢去请大夫,你若是知道你叔叔是什么情况就说一说,我让人去买药回来。”
小孩平时像是不常说话,或者是天生便话少,回答得极简练,“中毒。”
“你是说你叔叔不止这一身伤,还中了毒?”
“恩。”
这可真是大麻烦,该不会还在新年里头家里就要多出个死人来吧,夏含秋有点后悔自己多管闲事了,“念儿,小舅有给你解毒的药吗?”
“有,我去拿。”
小孩的眼睛亮了,看向夏含秋时终于不再那么戒备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夏含秋失笑,问塔仁,“他的伤严重吗?”
“很严重,有几处伤口太深,幸亏他避开了要害,但是他拖的时间太久了,要是他早些医治不成大碍,现在却不好说。”
最主要的还是不能请大夫,自己胡乱用药哪有大夫开方子来得对症。
正说着话,床上的人动了,小孩几乎是用扑的趴回床上,“……叔,叔叔,您有没有觉得好点?”
等了一会,郭念安都拿着解毒药回来了,男人才睁开了眼睛,可很快,他发现眼睛睁开与否都没什么区别了,睁开了也看不见。
“柏瑜?”
“是我,是我。”小孩的激动旁人都看得出来,可他也只是说了这四个字便再无下文。
“我们这是在哪里?”
小孩回头看了夏含秋姐弟一眼,低声在叔叔耳边将昨晚的事说了。
才十一岁,也没习过武,却硬着半扶半抗着他找到了书香斋,段梓易心下感叹,这个一直被皇兄忽视的四皇子怕才是储君最合适的人选,要惜现在……
不过也好,总归是留下了最厉害的火种。
“救命之恩,以后定当厚报。”
夏含秋对这厚报没存多大指望,示意郭念安将解药奉上,“不知道这解药能不能解你的毒,你若是信得过可以试试。”
段柏瑜接了过去,段梓易闻着味道就知道是无为道长的三弟子所练之药,顿时放下心来,“柏瑜,喂我吃下去。”
段柏瑜之前对这见面不多的皇叔并无多大感想,可这一路逃亡却让他最深的信任交了出去,若不是皇叔护着,他早就像其他兄弟一样死了,皇叔为了保护他却挨了一身的伤,差点连命都没了。
依着皇叔迷迷糊糊的指点,死撑着将人扶到了书香斋,他却再也没有半点力气,若不是他们突然开门出来,他真的以为他们没有死在二皇兄的千里追杀下,却会死在这冰冷的夜风中。
而出来之人,还是他们要寻之人。
可他们出来得时机太巧,他无法信任。
此时听皇叔这么说才不再多想,将解药喂进皇叔嘴中,丫鬟适时奉上温水,他也没有拒绝。
“多谢,蔽姓郑,名梓易,这是我侄儿郑柏瑜。”
面对段梓易的自我介绍,夏含秋也只是听听,并没想着要记住,“你们安心养伤吧,找你们的人应该暂时找不到这里。”
这是要他们快好快走的意思?段梓易失笑,眼睛看不见,相对的耳朵就格外灵敏,这小姑娘的声音虽然还是三年前听过,他却并没有淡忘,听她说第一句话时便将人认了出来。
他会往会亭城来是因为几个月前收到了夏靖的来信,说只要师父不召回山,他以后大部分时间会呆在会亭城,此番落难,他是想来会亭寻求夏靖帮助的,夏靖那人最是讲义气,在这种时候,他绝不会见死不救。
只要有夏靖帮着缓一缓,他就能联系上旧部,到时不管是自保还是反击都有足够的人手。
哪想到却是他那外甥女救了自己。
“我说个药方,能不能麻烦你让人去给我抓药回来?”
“那自然最好,如月,你找找这屋里有没有纸笔。”
“小姐,有的。”如月一眼就瞧着了,忙拿了过来。
郭念安将对方报的药名一个个记下来后要拿给他过目,段梓易摇头拒绝,“我所中之毒毒性霸道,没完全解毒前眼睛怕是都要看不见了。”
夏含秋有些怔愣,“会一直看不见?”
“没解毒之前是。”
“可这毒……给你吃的这种解毒药有用吗?”
“有用,但是不能完全解掉毒性,它最大的作用是抑制住了毒性,等我先把伤养了再解毒不迟。”
那就好,要是好好一个人就这么瞎掉就太可惜了。
下意识的拿齐振声做比较,发现齐振声俊朗的脸孔在这个男人面前完全没法比。
眉浓得刚刚好,鼻子挺得刚刚好,下巴有个美人窝,让人看着就觉得富贵,眼睛也很好看,可惜此时没有焦距。
终于记起一个姑娘家这么盯着男人看于礼不合,这么相处也不太对,夏含秋起身,“药我会让人煎好了送来,花月这段时间会在这里侍候,若有什么事你告诉她一声就是。”
“麻烦了。”
“是我自己脑子一热冲动了,沾了麻烦也怪不得谁。”明知对方看不到,夏含秋还是福了一福才转身离开。
出了门,夏含秋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真不知道这天是打算下雪还是下雨,偶尔下场雪来点雨还觉得挺有诗意,可要是时常这样,这日子就没法过得舒坦了。
屋内,段梓易确定了夏靖不在这里,若是他在,以他护犊的特性绝不会让他外甥女接触陌生男子,不知道这秋儿能保他多久无恙。
054章赶人
此时改姓叫郑梓易的段梓易就这般在郭宅住了下来。
除了有限的几人知道他们叔侄的存在,消息并没有在宅子里传开,外头找人的到底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徘徊了几日后便退了去。
只是暗中是否还留了人手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自从娘死后,夏含秋心里就有深深的危机感,心态上再不复之前两年的轻松闲适,从她的新书里就看得出来。
这本书再不局限于小情小爱,而是将框架打得极大,爱情依然占了一部分,但是她着重渲染的是并肩作战的友情以及热血的剧情,她用这种方法让她自己时刻保持在一个紧绷的状态中。
女人天性里就是比较软的,所有女人有的毛病她都有,要想改变,她只能另避蹊径。
至于会不会受到追捧,她不敢保证,但是她觉得就算是女人,应该也能接受,外面的世界对女人来说太有诱惑力,可她们被礼教规矩束缚了自由,如果有别的方式让她们畅游在另一个广阔的世界里,她不觉得她们能抵制得住。
“又下雪了。”段柏瑜从外进来,语气里难掩忧虑。
自从知道他是在接受一个女人的庇护后,他心里就很不是滋味,这让他想到他逝去两年的母妃。
拖着病弱的身体在那个人吃人的皇宫内,母妃牢牢护了他九年,她知道自己活不久,拼命教自己保身之道立身之本,他不足月就出生了,身体底子比一般人弱,学武已是不行。只能在其他方面下功夫。
要不是有那几年,在母妃逝世后他怕是熬不到现在。
更不可能在那场宫变时将自己藏起来,等到皇叔的救援。
他的一切,都是母妃给的。
这几天,皇叔和他说了他来这里的原因,以及那个常穿一身布衣的女子曾经历的事,那样的无助,他也曾经历过。而她那样的勇敢坚韧,他在母妃身上感受得最为深刻。
每每见着她,他都觉得好像母妃还活着,只是,她不记得他了,只是。她的身体好了,只是,她的容颜变了。
每每见着。他的视线便不自觉的跟着她走,因为他年纪和郭念安相仿,夏含秋感受到了也没往心里去,反而是眼睛暂时看不见的段梓易觉出了不对劲。
他在想,要怎么才能不提醒了他,却又让他转移了心思。
若论先来后到,他三年前便见过了她,若论资格,他为长,若再论其他……他不觉得才十一岁的皇子能威胁到他。
以前他不感兴趣的事以后也不会感兴趣。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就没实力一争。
在外这些年,他去过太多地方。曾在一望无垠的广阔草原上纵马狂奔,曾爬过高山,在山上往下看,人连蝼蚁都算不上,曾坐船出海,将船停在海面上。往哪个方向看都看不到边,曾去过大漠,碰上龙卷风差点死在漫天黄沙中……
和这些比起来,人与人之间算计的那点权与势根本什么都算不上。
要说一开始他有过心思,后来也是彻底的断了,他无法想像以后一辈子困在那个小小的方寸之地天天管着那些鸡毛算皮的事,守着那点不处丰厚的家底还得时时担心被人谋了去。
光是想像,他便觉得那样的人生没趣到了极点。
这次要不是他跑得远了些,也不至于等他收到消息赶去后只能救出一个平日里悄无声息的皇子来。
不过这个皇子显然也不如表现出来的这般无用,这样也好,免了他的后顾之忧。
经过这一路的逃亡,再加上段梓易的刻意亲近,两人的关系飞速发展,虽然还不算特别亲昵,却也比只是挂个名的亲戚关系要好太多了。
听出他的担心,段梓易‘看’向他,“该来的人雪阻不了,不该来的人却能缓一缓他们的脚步,这场雪我看下得挺好。”
段柏瑜不知道这位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有时一两年才能见着一面的皇叔到底有怎样的底子,听他这么说便也点头,“皇叔说得是,有心的人阻不了。”
“以后都叫我叔叔,别漏了口风。”
段柏瑜点头应下,他也觉得叫叔叔很好,听着就亲近。
他不止一个皇叔,父皇初登基时便收拾了两个,眼前一个,还有一个父皇也没有薄待,官居高位不说,每年赏下的东西还不少,因为那人和父皇是一母同胞。
可就是这样一位皇叔却内外勾结害了父皇,甚至想将他们一网打尽,除他被叔叔救外,其他人怕是都凶多吉少。
他倒要看看那人坐不坐得稳那个位置,他都能夺位了,其他人不知有样学样吗?这世上,看中那个位置的人多了去了,稍有点野心的人都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坐拥天下。
就不知,叔叔是怎么打算的。
打心底里,他更希望夺了梁国的是眼前这一位皇叔,而不是常年一张笑脸,眼神却冷得像寒冰的那个。
只是现在,他更担心叔叔此时的伤情。
眼睛看不见,现多想法都没有用。
“叔叔,您的眼睛还是看不见吗?”
“恩,不急。”段梓易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他可以肯定其中一人是章,不,夏含秋,就像她现在的状态一样,连她的脚步里都带着些漫不经心。
为了避嫌,她自那日离开后便没有再来过,他不能如柏瑜一般出门,算起来却是好几日未‘见’了。
“禁声,秋儿来了。”
段柏瑜点头,心里却在想,为什么皇叔要这么称呼夏小姐?不会太亲昵了吗?
门被人敲响。
“进来。”
夏含秋夹着一股风雪进来,示意如月将门带上。
“郑公子,是我,你好些了吗?”
段梓易靠着床头微微点头,“伤势好多了,你的伤药很有用。”
“那就好。”在阿九拿来的坐塌上坐了,夏含秋环眼看了下,“花月呢?怎么没在屋里侍候?”
“我要她帮忙去买些东西,应该也快回来了。”
见是如此,夏含秋没有再追问,她将花月放在这里就是听他使唤的,为他做事也是本份。
段梓易坐上一些,嘴角含笑的‘看’过去,“来可是有事?”
夏含秋将一个袋子递给段柏瑜,“这是我从别人那里讨来的解毒丹,也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你若是觉得有用便吃了,没用退回给我就是。”
段柏瑜递给皇叔。
段梓易闻了闻,不是西山道观出来的药,对于他的毒却有用得很,吃下这药,应该就能看到东西了,只是想要恢复到之前怕是还要想些别的办法。
他带出来的人掩护他时死了一些,路上为了引走追兵分散了大部分,在会亭城外还被追上,剩下的那些拼命缠上,才让他脱险。
今日让花月帮他去买东西是幌子,去的那地儿却是他在会亭的据点,看到他买的那些东西他们就能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他没想过要将他的人手叫来会亭城,再引来追兵在会亭来场恶战,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不到生死存亡的时候谁也不想做,他现在将养好自己,好好调.教这侄子才是正事。
只是他需要一个对毒术有研究的大夫来解了他的毒,而他麾下就有,只是那家伙现在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研究他的宝贝疙瘩,怕是要散出去不少人手才能将人找到。
这毒能拖一时,拖得久了对他不利。
他可不想自己栽在这上面。
夏含秋在会亭没有根基,现在充其量也只是初初站稳了脚跟,他不知道她这药是从哪弄来的,也不知她为何为去费这心。
难道,真的是为了让他快点好快点走?
这么一想,段梓易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了。
被人嫌弃,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
想当初皇兄那般忌惮他,登基后也只是给了他一个封地将他远远的打发了。
难道是自己这一伤伤到脸了?
摸了摸脸,没摸出不对劲后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就遭了嫌。
他却哪里知道夏含秋只是单纯的将他看成了一个麻烦。
她和念儿就已经是麻烦缠身,再碰上一个有麻烦的人,若被有心人盯上,可不只是二加一等于三这么简单。
既然做不到见死不救,那就只能尽快将这尊佛送走了。
而且,她有些在乎当日啾啾的异样。
她不知道这样的情况是好是坏。
所以,她去找了莹莹。
认识莹莹这许久,她头一次找她帮忙却是为了别人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她居然半点没有犹豫,说不出缘由来,她就是觉得这个人得赶紧打发走,不然她会很麻烦。
好在莹莹二话没说就去库房找了这解毒丹给她。
她只愿这解毒丹真的有用,让这个自称郑梓易的人赶紧离开。
只有他走了,念儿才能安稳的睡个好觉。
他那个侄子当时一口水都不愿意吃她的,可见他们的警惕心有多高,后来见他爽快的吃下她给的药她还狠吃了一惊。
但愿他还像之前吃小舅留下的各种伤药一样会将这解药吃下去。
ps:
刚回来,回来的比预计的迟,存稿没了,先上传,再好好修文。
055章心动
不负她望,段梓易真就一仰脖子将解药干吞了下去,段柏瑜见状忙手忙脚乱的去倒水。
居然,这样信任她?
夏含秋虽然高兴,但是眼中难掩不解。
段梓易生长于皇宫那个大染缸,对人心的猜度就是他那死于非命的皇兄怕是都要略逊一筹,就算此时眼睛看不到了,敏锐的感觉还在,哪会不知夏含秋在想些什么。
真遗憾看不到她此时的样子,一定是嘴巴微张,神情看似平静,眼中却一定会透出惊意来,肯定……很有趣。
段梓易笑,接过侄子递来的水喝了,道:“不要担心,我身上虽然有麻烦,却一定不会带到这里来。”
夏含秋没有故作大气的说她不担心,而是直言道:“若是当时我不救人,我会良心不安,所以在明知你们很麻烦的情况下还是伸了一把手,但是我确实不能招惹麻烦,所以请见谅。”
“你伸这一把手却是救了我们叔侄的命。”
看他不接自己的腔,俨然一副打定主意要赖下的模样,夏含秋心里有些恼,让她直言赶人……她又有些开不了这个口。
最后,自是无功而返。
听着离开的脚步声再不如之前的漫不经心,段梓易暗笑。
原本是打算告诉她他和夏靖的渊源的,他知道若是他说了,这个在学着明哲保身,但难掩本质善良的姑娘一定不会这么明里暗里的赶他,可不知为何,话都到嘴边了,他却咽了下去。
要是夏靖得到消息赶来,他怕是再也没有接近秋儿的机会了。
夏靖对贵族没好感。先是秋儿的事,后是他二姐的事,贵族让他在乎的家人吃尽苦头,若是让他得知自己心里的不轨,怕是会远远的将秋儿送走,再不让他找着。
细究起来,他也不知怎么就存了这心思,更说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者,从三年前初见时便留了印象,后来偷看到她的不安脆弱,心里也跟着难受。
他是谁?梁国曾经最受先皇宠爱的幼子,失怙的情况下还能在登基的皇兄大力排除异己时逍遥自在,不管他在哪里。皇兄始终不曾亏待了他,年年给他封地送来大量东西,不管当时他在不在。
梁国皇帝换了人。臣子换了人,他的身份从最小的皇子成了最小的王爷,可他依旧活得滋润。
明里暗里大把人手,手中产业无数,但凡他多看谁一眼,自有人将人送到他枕边,他得到一切都太容易,相对的,也不知珍惜。
枕边的人来来去去,仔细想来。他却没有记住一张脸,笼统的描绘便是漂亮。会侍候人。
也曾在民间荒唐,凭自己的本事去追那卖艺不卖身的清高美人,可当美人满腔柔情时,他又留下一张面额不少的银票头也不回的离开,不管身后碎了一地的心。
书中描绘的美好爱情,他年少时也曾幻想拥有。可当钱财身份解决了一切时,幻想也就再不存在。
他没经历过爱情,可当心里总是惦记一个只是见过几面,都还未长开的小姑娘时,他无师自通的明白了何谓心动。
若不是心动,他如何会每每午夜梦回时想起那个独自舔伤口的人。
若不是心动,他如何会在满堂喧嚣时挂怀离了章府的小姑娘是不是安好。
若不是心动,他如何在知道自己是被何人救了时而诡异得觉得骄傲。
他骄傲于这个人在经历了那样的变故后依旧善良,骄傲于这个人依旧胆大不怯事,骄傲于这个人值得他惦记三年。
所以,他不会将麻烦带来会亭城,只因这里是她选择的休憩之地。
他也安心,以秋儿聪明的头脑断然不会冒然决定了自己的亲事,就算不为自己想,她也定然不会愿意给她同母异父的弟弟带来麻烦。
她的不安,他知道。
她的脆弱,他也曾亲眼见过,这样的秋儿,不会轻易相信人。
这便是他的机会。
皇兄的仇他要报,他那三皇兄志大才疏坐不稳那个位子,他虽然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可是他更不想当一个亡国王爷。
他现在头疼的是段柏瑜还太小了,他会要在背后操纵一段时间,而秋儿已经十六了,再拖两年便是极限,姑娘家若是过了十八还未嫁人便是老姑娘了,秋儿也许不在乎,但他舍不得她要去听闲言碎语。
前提是夏靖到时不在中间搅和。
他真后悔,当时就不该让夏靖知道他太多事,还曾拉着他一起胡闹,再一想这辈份……他恨不得时间能返回去几年,他一定和夏靖好好打好关系,将底子洗白得不能再白,当夏靖发愁秋儿的婚事时,他的胜算何其大!
至于没有后悔药喝的现在,在他和秋儿的关系更近一步之前,他是打算和夏靖断了联系了。
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夏含秋生了一路的闷气,她觉得一定是自己表现得太软了,才会让人觉得她很好拿捏,装没听懂她的话。
若是一个陌生人都能这般拿捏她,要是碰上知根知底的……
想到章家人,想到齐振声,夏含秋顿时来了精神,不能再这样了,再这么下去她还会是被欺负的那个。
要将人赶走,其实也不难。
他不就是仗着自己是伤患,这大冷的天她不好将人赶走吗?
要是他伤口都好了,还能用什么借口留下来?
就算他到时还是想赖,塔松三人可不是摆着好看的。
这么一想,夏含秋吩咐道:“阿九,你去问问汝娘有没有什么菜是能促进伤口恢复的,让厨房天天做了,你亲自送去,盯着人吃完。”
“是。”阿九不知小姐刚才还在生气。怎么一下子又这么上心了,本能的应下来后才想起汝妈妈自从知道小姐收留了陌生人后不敢对小姐生气,对她们却是狠狠训了一通,连着这几日都没给她们好脸色看,现在想着要去找汝娘,为的还是那两个陌生人,她心里有些怵。
可还得去。
完全不知汝娘背地里发了威的夏含秋回屋后便让人摆好了笔墨纸砚,被刚才那一刺激。她现在灵感如泉涌,将没能赶走人的郁闷全发泄了在书里,将一众主角虐了个死去活来才稍微解了气。
以往夏含秋都是两册一起印,这回的新尝试她却先印了第一册。
想着大雪封路,天又冷,就算书有人卖应该也有限。所以夏含秋已经有些时日没有去书香斋了。
这日天终于晴了,她便和往常一样偷偷从后门进去躲在了角落,因为熟知她的惯例。不管是塔良还是后来的抱琴司棋侍书入画四人都会对那个角落留一分神,不管谁看到她都会赶紧将给她准备的坐榻送去。
这日在书香斋轮值的是抱琴和入画,入画首先看到她,又正好手边没有客人,忙将藏在书架下的坐榻拿出来,“小姐,您坐。”
夏含秋在如月的侍候下坐了,“新书情况如何?”
入画隐隐有些兴奋,“小姐,新书卖得非常好。比以往都要好,前几日冒雪来买的人都很多。有不少人在打听下一册什么时候印。”
“怎么会……”夏含秋有些吃惊,她以为就算会受到追捧也需要一段时间的缓冲,慢慢增加销量才对,这还是往好了想,她甚至还想过这书会根本卖不动。
“塔二哥这几天统计过,来买书的人男人居多。而且开始有许多人打听这书是谁写的,说是想递帖子拜见一番,小的们都照您吩咐的回了。”
担心新书被冷待会影响了秋这个名号,以后会让自己少个财路,夏含秋新书落款用的并非秋,而是和秋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的‘朱厌’。
普看之,一般人只会觉得这个人是姓朱名厌,却不知朱厌在神话传说中是一种野兽的名字,身形像猿猴,白头红脚,这种野兽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战争,要不了多久,天下争端将起,夏含秋觉得这名再衬不过。
在朱雀白虎青龙等的光环下,朱厌并不起眼,知道的人应该不多,就算真有人认出来了,并且将这名和战乱联系到一起去,夏含秋也无惧,天下巧合的事多了去了,还能件件当真不成。
所以一开始,她便吩咐了书香斋的几人,若是有人问起这人是谁,说是某家不愿露面的公子就是,不用多言。
能扯着贵族旗号行事的时候,她一点都不介意扯大旗。
“你叫塔良过来。”
“是。”
塔良很快过来,想着在这里问不适合,夏含秋将人带离了书香斋后面院子的花厅。
“听入画说新书卖得很好?”
“是,有人买了第一册回去后次日又来买,并且追问下一册什么时候有,依我看他们并非为家里女眷询问,而是自个儿也看了,那模样,很是急切。”
看样子是成了,夏含秋拢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
“新书还剩多少册?”
“今日早上盘算过,还剩不到五百册,小姐,这一册怕是得加印,数量还不能少。”
第一册印了一千五百册,和以往的首印一样多,可以往从没卖得这么快,没想到……
“你告诉塔松,马上再加印一千五百册。”
“是。”
看样子后面要写快一点了,夏含秋从心里透出劲来。
ps:
一回来事情又多,还没来得及修文,我修文需要的时间很多,得先先保证了更新,另外,谢谢朵朵的和氏壁,么么哒。
056章葛慕
月上中空,映衬着地上未化完的雪,这夜显得格外亮堂。
三更过后,书香斋的屋顶上悄无声息的落了三个身影,辩明方向后毫不犹豫的往段梓易所在的房间走去。
门未落锁。
三人对望一眼,推门进去,看到床上坐着闭目养神的人时皆大大松了口气。
失去主子消息的这几天,他们都要急疯了,可又不能明着找人,怕引来其他人注意。
好不容易得了主子的消息,却又是叫他们不得轻举妄动,等到今日才终于被允许寻来。
桌子上伏了个女子,他们见过,就是带了暗号给他们的那个丫鬟,床上还躺了个小少年,应该就是主子拼命救下来的那个皇子了。
“主子,您伤势如何?”
“轻声。”段梓易还是没有睁眼,吃下那颗解药后他的毒已经解掉一半了,眼睛逐渐在恢复,见不得光,“外面情况如何。”
“三王爷明面上的人已经撤离了,暗地里留下的人都被我们的人盯死,为了不让三王爷起疑没有动他们,主子放心,他们翻不起浪来。”
“吩咐下去,所有人都收起尾巴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姜涛,你亲自领人将这郭宅保护起来,小心些,这家有三个奴隶身手很不一般,你想办法见他们一面,去查查他们的底子。”
“是。”姜涛麻利的应下,想起这一趟折了那么多手下又有些不甘,怎么算都觉得向来不做亏本买卖的主子这趟亏了。
“葛慕的去向可有人清楚?”
姜涛大惊,要找葛慕……“主子,您中了毒?”
“恩。已经解了一半,眼睛看不见了,传信给葛慕,让他尽快赶来。”
怪不得主子这一趟会伤成这样,可以说自从他跟了主子以来,这还是头一次伤得这么惨,原来是中毒了,“您怎么不早点给属下传个信。中毒非小事,一个不好……”
“毒抑制住了,一时半会不会有事。”浅浅解释了一句,段梓易又道:“程均,将自己人好好查一查,等闲人近不了我身。我这毒,是自己人下的,时间上算得刚刚好。可能背主的人还不止一个。”
先是知道主子中毒,然后是知道有人背主,三人被打击得有点慒,能近主子身的都是跟随主子多年的人,如他们一般,跟了主子有十四年了,他们这样的人还不少,若是背主……
三人对望一眼,齐齐跪下,“请主子派影部详查。”
“无需。若是你们三人都信不过,我未免也太失败了些。”
段梓易对这三人确实尚算信任。可也是因为现在他身边没有影子跟随,他这次跑得太远了些,身边跟随的影子虽然比以往还要多四个,可偏巧在那之前他将大部分人手都派出去了,随他去上都的只得六人,在上都折了一半。剩下三个也折在了路上。
相比起来,他确实要更相信为他而存在的影子一些。
三人感激涕淋,程均握拳锤着胸口承诺,“主子放心,属下一定将内鬼揪出来。”
“在那之前,我的去向不要让人知道,正好看看有多少人有其他心思。”
“是,属下明白。”
“彭将。”
被点名的人上前一步,“属下在。”
“你去一趟西山,若是无为道长见你,你便将现在我的情况告诉他,若是道长不在,你便求见夏靖,除了告诉他我在会亭,其他事都可以对他说,他若是告诉你什么消息,你一字不漏的记住,尽快回来告诉我。”
“是。”
“无紧要事不要过来,都回吧。”
“是,属下告退。”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段梓易揉了揉眼睛周围几个穴位,心里不禁想起下午听到的事。
他实力虽然大打折扣,可这个院子里发生的事却也瞒不过他。
他一直以为秋儿只是开了个书香斋来维护生活,没想到秋儿居然还有这才情。
从两人的对话中不难听出来,这并非秋儿的第一本书,却是第一本受到男人追捧的书。
在梁国,甚至在天下十国,不要说一般贵族女子,就是一国之公主都毫无地位可言,不用来拉拢臣子就是用来和亲,至于和亲后是死是活这得好不好,无人关心。
女人好像也习惯了这样的对待,从来没人想过要改变,才名天下传的人也从来都是男人,没有女人的份。
说不得,他的秋儿便要成为这第一人了。
只是不知,秋儿有没有做好被人拆穿身份的准备,还是天真的以为她能藏上一辈子?
段梓易笑,若是没有他,秋儿确实应该担心这些,可现在有他了不是吗?他若是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何谈护下来一个梁国。
至于夏靖,他会让他知道他是最适合秋儿的。
无为道观无人敢小看,但是相对的,他们受的束缚也大,就他所知无为道长四个弟子里只有夏靖是有家累的,其他人,哪怕只是个扫地的小道童都是孤儿。
所以这种束缚对其他人作用不大,对夏靖却极明显,而他后面一大家子也是他不能肆意妄为的重要原因。
从秋儿的事上就可以看得出来,他想努力为秋儿做些什么,却因为夏家的关系不能为她报仇,只能助她藏在会亭城避开章家。
以他的身份要护住秋儿不难,但他首先得考虑的是夏家全族。
他的做法是顾全夏家,然后陪着秋儿历难。
而他段梓易却不会这么窝囊,夏靖所顾忌的全不在他眼内,更不用顾及他身后的家族……谁若有那本事去和三皇兄对上,他求之不得。
他唯一要想的,就是怎么让秋儿对他另眼相看,把他放在心上。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看上一看都不行。
这毒,必须得快点解了。
等待的日子过得极慢,对心里有所打算的人来说尤其是,转眼已是二月底。
姜涛焦躁得都想满天下发通缉令找葛慕,向来自认心性稳沉得住气的段梓易也因为秋儿长时间不再踏足他的房间而烦躁得想剐了葛慕。
而葛慕此时却以大夫的身份登门拜访了。
夏含秋看着眼前胡子拉茬,衣服都快看不出底色的人,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以貌取人,温声道:“大夫是否来错了地方?我家并无病人。”
“没病人?”葛慕挠头,不可能啊,内部消息明明说主子就在这里藏着,难道在他赶来的时间里主子换地儿了?
越想越觉得有理,葛慕转身就要去寻姜涛,早知道会见不着人他就该直接去找姜涛的。
“等等。”夏含秋想起自己家里确实有个病人了,不过因为那个眼睛看不见的人不用人引路都能满宅子窜,她一时给忘了他是病人了。
不过,“冒昧问一句,大夫怎知我家有病人?若是我没有记差,我并不曾有请大夫登门。”
几句话里,葛慕只抓着了自己想听的,“也就是说,你家里确实有病人?”
“……你若无法为我解惑,我也不会回答你。”
葛慕定定的看着这个明明是贵族派头,却一身布衣的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给人的感觉却不稚嫩,长得不错,但是和主子曾经的女人比起来却不是拔尖的,难道主子打道换个口味了?
主子的性子他清楚,在外一定不会袒露自己的身份,更何况现在那个身份对主子来说就是麻烦,可这小姑娘却在为主子打掩护,这不得不让他怀疑主子是不是使了计,比如美男计什么的。
不过这小姑娘气度却极不错,他就看不上那些个木头似的女人。
“怎么知道的我不能告诉你,但是你家那个中了毒的要是再不解毒怕是要命不久矣,你若是信不过我,不妨去个人问问看他见不见我,就说葛慕来了。”
怪不得这几天那人没有出来乱晃,原来是……
夏含秋对阿九微微点头,阿九会意,疾步离开。
等待的间隙,葛慕眼珠子一转,也不管自己是客人便开始套话。
不得不说段梓易的属下都像他,肆意妄为得很。
“这郭家是你当家做主?”
夏含秋还是头一次见这般性子的人,问得坦率,眼神也坦率,她觉得一点都不讨厌不起来。
“不是,我弟弟才是当家人,他此时不在家。”
“没长辈?那不是自由得很?”
“对,很自由,至少没人能逼着我嫁人。”
一个姑娘家说自由哎,一个姑娘家能从从容容的说嫁人哎,葛慕决定要喜欢这个小姑娘,“那你想嫁人吗?我认识很多人,也能挑几个不错的出来,我给你做媒好不?”
汝娘护主心切想要上前喝斥,被夏含秋拦住,这样对话让她有种回到了第二世的错觉,那是她最怀念却只能在梦中偶尔梦见的。
“我不想嫁人,失怙长女嫁过去是会被欺负的,我也放心不下幼弟。”
“你是个好姐姐,那你弟弟好吗?”
“对我?很好,我想就算以后他成婚了我也不会是惹人闲的人,我独居了很久,有个院落给我安身即可。”
“我喜欢你。”葛慕突然出口的话让汝娘脸色大变,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夏含秋却意会他的喜欢是哪种喜欢,笑了笑,回道:“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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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修文,要修十四章,嗷,一下午都不够的赶脚啊!!!
057章认真
葛慕大笑,满脸带着不合年纪的单纯,然后低下头满身去找东西,“要送个东西给你,见面礼,对,就这个。”
夏含秋接过那个黑色的盒子,想打开看一下,心里又有点对未知的害怕。
看着对方期盼的眼神,夏含秋牙一咬,将盒子拧开。
“喜不喜欢?”
……谁能对着一株只在书里看到过的雪莲花说不喜欢?
“我去了天山,好不容易才挖到了两株年份够久的,还差点摔悬崖下去了,这朵送你了。”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可对方那一脸的得色让她说不出来,这个人,只是单纯的向她炫耀他亲自去采了这以难采闻名的雪莲花。
扣上盒子,夏含秋没有退回去,“这礼太重,我都不知道该回你个什么礼合适了。”
“那是你的事,我不管。”葛慕笑得得意,他最喜欢看别人苦恼了。
“小姐,郑公子说葛大夫是他托人找来解毒的,请您放行。”
那两叔侄从没出过门,却能和外面联系上,足以说明他并不需要一直在她这里躲着,夏含秋不解,既然如此,郑梓易为何一直装听不懂她的话?
“葛大夫,你请。”
背起他硕大的袋子,葛慕起身,“等我给他解了毒再来找你说话,你要给我备好回礼,要是不给,我会不高兴的。”
“好。”
葛慕这才扬着笑脸跟阿九离开。
人走了,夏含秋以为会听到汝娘对她的告诫,可一回头。只看到汝娘叹息似的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汝娘这样的态度反倒让夏含秋有了反省之意,但没打算改变。
没规没矩的事她做了又不止一两件,何必再事事以规矩来束缚自己,她就觉得自己现在这样挺好。
再说葛慕那头。
阿九将人带到后便离开了,顺便还将花月叫走了,要说这个自己寻上门来的大夫和这对叔侄没有关系,谁信。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做得再大方些,只要这人能快点好了快点离开就成。
而落难皇子段柏瑜在看到年纪比他还要小一岁的郭念安那般努力打磨自己受了刺激,不但郭念安练功时他会在一边跟着练,郭念安去学堂后他也会去书香斋拿几本书自己看,笔墨纸砚这家里最是不缺,哪个屋里都备得整齐。
郭念安对他很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将自己的书房公开给了他。先生每日给他讲的东西他也会有意无意的说与段柏瑜听,两人这些时日倒是结出了交情。
知道自己帮不上叔叔什么忙,段柏瑜在书房呆的时间越来越多,他需要再多学一些东西,让自己变得更厉害一些。
段梓易自是乐意见他如此,从不拦着,甚至还让姜涛弄了几本外面少有的书过来给他。
所以葛慕这时候登门倒也不用遮着掩着。
葛慕虽然满脑子都只有自己的宝贝药材药方。可一对着主子,他的脑子总能比平时要管用。
极有眼色的将门关上,不待主子问就将自己的动向交待了,“主子,我去天山了,那地儿您也知道没什么人烟,所以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您放心,有我在,保证给您治得妥妥的。”
手底下一大帮子人。段梓易唯独拿葛慕没折,这人太简单,简单得你说什么他听什么,可就是从来不会多想一想,而且他很清楚,他在这人心里的地位绝不会排在药材之前,但是这样一个人绝不会背叛他。
“这次可够能跑的,都跑别国去了。”
“对您来说是别国。对我来说去哪都一样。”嘟囔了一句,葛慕上前给段梓易检查。
情况远比他预料的要好。
“你用了药?我当时有给您留下什么灵丹妙药吗?”
“你留给我防身的那些早不知道丢在哪里了,这药是这宅子的主人给的,出自无为道观。”
葛慕再不知世事。无为道观还是知道的,他还特意跑去和无为道长那个专擅练药练丹的三弟子比拼过,基本功他输了,论配药的灵活多变却是他占了上风,这是当时的见证人无为道长所说的话。
难道那小姑娘和无为道观有什么关系?
想不明白葛慕也就不想了,又细细的诊了脉,问了中毒时的状态后他有些糊涂了,“这毒药明明就是我配出来的啊,当时我还找人验证药性了。”
段梓易眯起眼,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你找谁试的药?”
“不记得了,只知道是自己人,用两颗救命丹勾引来的。”
“所以,我这就是间接被你害了?”
“……”葛慕很委屈,“主子,这帐不能这么算。”
段梓易闭上眼,懒得再理他。
只是葛慕这话却证实了他手下确实有内鬼,真有胆量,真有胆量啊!看来他还是太心慈手软了,才会让人以为他可欺。
“能解吗?”
说到自己饭碗里的事,葛慕顿时满脸放光,“主子,您还不知道我嘛,最喜欢和自己过不去了,凡是从我手里出来的毒药必定是有解药的,不然不是只管拉屎不管擦屁股了吗?我才没那么脏。”
段梓易突然觉得这人还是远远的去旮旯里研究他的宝贝药材的好,要是天天在他身边,他怕是永远都不会有胖起来的一天。
“能解就赶紧解,废话那么多,还有,在秋儿面前少说话,要是漏了我的底看我饶不饶得了你。”
“秋儿?谁?”
“你刚才见的是谁?”
“是个小姑娘……所以她就是秋儿?主子,您和她那么熟了?该不会是……主子,我挺喜欢她的。你可别欺负她。”
“喜欢她?恩?”段梓易猛的张开眼,没有完全恢复的眼睛看着却和往日一样带着冷意。
这样的主子葛慕也有些怵,“就是,就是喜欢啊。”
若是其他人这么说,段梓易首先想的就是怎么收拾了他,可说喜欢的人是葛慕他却得多问一句,“哪种喜欢?”
葛慕沾了灰尘的脸皱成一团,用力想了好一会。才找出一个形容词来,“和喜欢药材一样的喜欢。”
“……”就知道会是这样,段梓易顿时放下心来,“毒容易解吗?”
“不容易也不难,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配药。”
“旁边的屋子空着,你去那里。”
“是。”
整个头都埋进那个不算干净的大药袋里翻找了一会,葛慕献宝似的拿出另一个黑盒子。“去天山找到了两株年份在五百年以上的雪莲花,一朵刚才送人了,这朵给主子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段梓易不为所动,后又问,“一朵送给秋儿了?”
“恩,我很喜欢她。送给她做见面礼了,她说会回礼给我,好期待,不知道她会送什么给我。”
段梓易想将这盒子呼他脸上去,冷了脸喝斥道:“一口一个喜欢,让人听了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有什么,她要是嫁不出去我娶她也行啊……哎哟……”
黑盒子如愿以偿的呼他脸上去了,用的力气还不少,“轮不到你。”
抚着被砸的额头,葛慕大惊失色。“主子,您该不会是想自己娶了吧。”
“难得你终于聪明了一次。”
“主子,您如果只是一时兴起就放了她吧,她是个想过安稳日子的人。”
葛慕这样正经的语气都多久没听到过了,段梓易这会真切的感觉出来他有多喜欢秋儿。
秋儿就是这样的人,不了解她的人觉不出她的好,可总有那慧眼识珠的人,如自己。亦如葛慕,因为他简单,反倒更容易发现本质。
“葛慕,你多大跟的我?”
葛慕毫不犹豫的回道:“十一岁。”
“今年该有二十四了吧。算一算,跟我有十三年了,我可以告诉你,这一次我比这十三年里你见我做过的任何事都要认真,三年前我便记住了她,若是再无见面,或是再见时她已是他人妻,我也就歇了这心思,可她没有,老天爷都站在了这一边,我还有什么理由放弃。”
葛慕默然,他只是不爱动脑子去想那些与他无关的事,并不是蠢。
主子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再去搅和不说自己都要厌恶,主子怕是会把他揉巴揉巴踢得老远。
不过,“她要是给我回礼,我能要吗?”
段梓易不甘的看他一眼,他都在这宅子里住了一个多月了,怎么感觉还没有初次见面的两人来得有交情?!他不就是装听不懂赖在这不走吗?秋儿都不乐意见他了。
“拿到了来给我瞧瞧是什么。”
“不上缴?”
“到时再说。”
葛慕只能暗暗希望他的礼物慢点到手,最后是待他要离开时再送,那他就能拿了就跑了。
两人终于记起现在的正事是什么了,翻了翻自己的药袋,还缺几味药,在屋里找到纸笔记下来,葛慕边道:“难寻的药我这里都有,反倒是几味普通的要去药铺里买来,主子,我能支使屋里的丫鬟不?”
“花月是秋儿派来侍候我的,交给她就是。”
“好勒,花月。”
花月这时候就在外面候着,听得传唤忙推门进来,接了纸张也不看就行礼离开,她不识字,看了也是白看,但是每次这间屋子里的人交给她的东西她都会给塔三哥看一眼,确定是对主子无害的东西才会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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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章耍赖
次日,葛慕就将解药做出来了,亲自侍候着主子服下后葛慕方道:“您这毒拖得久了些,眼睛只能慢慢恢复,最快恐怕也得一个月才能看得清,若是见效慢,怕是得三个月以至半年。”
“眼睛能不能全部恢复?”
“能,这个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坏了眼睛的。”
“只要能好,我等得。”段梓易摸了摸眼睛,心里着实松了口气,这么长时间看不清东西,他不是没有过担心的。
这个世界不够美好,可若是真的看不见了,那也遗憾。
更何况他也迫切的想看一看他的秋儿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你的礼物还没有收到?”
“没有,她都没有找我。”葛慕有点丧气,是他表现得不够友好吗?他忙得没时间去找她,她怎么也不来找自己呢?
“你是不是在深山老林呆久了,都忘了梁国男女大防有多重。”服了解药,明显感觉束缚住自己力量的那道无形枷锁有所松动,段梓易心情好了许多,若是秋儿的礼物是准备给自己的,他的心情一定会更好。
说到底,他就是吃味了,所以不放过一点点可以打击葛慕的机会。
“只需服下解药就没事了吧。”
“恩。”
“那你可以走了。”
要离开就得去和主人家打招呼啊,那他就能顺便问秋儿,不。秋姑娘要回礼了,葛慕喜滋滋的想着,听话的去收拾自己的药袋子。
“我送你。”
“……主子,我担不起!”
段梓易勾了勾嘴角,给自个儿理了理衣衫。当没听懂他隐隐的抗议。
“花月,你去和你家小姐说一声,葛大夫要走了。”
花月在门外娇声应了,脚步声从有至无。
葛慕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得扶着他往前院行去。
长长的游廊上没什么人,待行到一半时段梓易停了下来,往中间那进院子的方向看去,那里。是秋儿住的地方。
葛慕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下了然,对主子昨日说的认真之言又信了几分,以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若不是有心,又怎会知道这个位置是到了哪里。
“主子,我衷心的希望秋姑娘能成为我们的主母。”
他如何不想。可那人此时之前伤得她太狠,不说心如止水。要让她再将自己交付于人却是难了,齐振声,以后可别落在他手里。
待两人到前院时,夏含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依旧一身白衣,神情不卑不吭,直至看到葛慕脸上欢喜的神情半点不似作伪,笼罩在她身上的疏远才缓缓褪去。
“秋姑娘,我要走了。”话中的期待之意就连一众下人都听得分明。
夏含秋将一张轻飘飘的纸交给阿九,阿九送到葛慕面前。葛慕顿时连主子都不扶了,抽出手来就将纸打开。
——对别人来说天书一样的内容他一眼就懂,就因为懂才吃惊。
他从昨天就在想她会回什么礼给他,他也一直在期待着,这还是他长这么大头一次这般希望得到回报。
可他想过什么,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一张药方。
对,这就是一张药方。除了一味药算得上金贵其他都是再普通不过的药材,可结合到一起,却甚是奇妙。
“可合你心意?”
葛慕猛点头,眼神都不舍不得多药方上移开,头也不抬的问,“这方子我未见过,你从哪得来的?”
夏含秋垂首喝了口茶,“无意中得来。”
“那你还有没有?我再拿礼物和你换!”
夏含秋失笑,“礼物就不用了,你若喜欢我将我记得的都写给你就是。”
上辈子她少有出门,常常在书房一呆便是一天,什么书都看,因为她身体的原因,最是不缺医书,其中便有提到几个运用得很妙的方子,她好奇之下便将几个方子抄录下来,还让家里的帮佣将所需的药材买回来一一瞧过。
她记性好,来回几次也就将方子记下来了。
葛慕是个大夫,看得出来是个对医术很痴迷的大夫,回他的礼,这种对他人一无是处的药方送他却最合适。
葛慕的反应说明一切。
让如月备了纸笔将几个方子全写下来,葛慕如获至宝,珍而重之的将药方贴身收起来。
一想,觉得自己占便宜了,又将药袋打开,在里面翻找一番找出三个食指大的玉瓶来,“这个是我练制得最成功的药,用来吊命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喝下这个便能吊命七天,七天时间足以改变许多事了,拿着,我身上就剩三瓶了,以后再多练些给你。”
夏含秋想说她安安份份的,也不和人争长短,应该用不上这药,有这三瓶防万一就够了,可是看他满脸你快接受的表情,夏含秋应下来,让阿九将药收起来。
葛慕顿时高兴了。
一高兴,就想起被他晾在一边很久的主子……
头皮发麻的转头看去,主子正一脸从容的端盏喝茶,静静听两人相谈。
就和在他自己的行宫一般自在。
可葛慕就是知道主子此时一定很想扒了他的皮。
要不,他干脆自己把自己流放了,过个一年半载再回来?
可他不敢!主子事后算帐更恐怖!
夏含秋被他一脸苦相逗笑,也看向安坐的另一人。
看两人的相处方式,应是主从关系。
再一想刚才葛慕的表现,她隐隐有些明白葛慕不安的缘由了。
“郑公子的毒可解了?”
段梓易正想着要怎么收拾葛慕,听得夏含秋和他说话瞬间什么都忘了。温温和和的道:“解是解了,就是眼睛还是看不见,要恢复至少得半年。”
葛慕眼睛大张,主子睁眼说瞎话!
呃,虽然现在也和瞎着差不多。但说了假话!
夏含秋没错过他的惊愕,看郑公子一眼,问相对来说她更信任一些的葛慕,“葛大夫,真得半年?”
“啊?那个,得半年,对,半年能好还是快的。慢的话一年都有可能。”
算你见机快,段梓易松了口气,担心他再说出什么对他不利的话来,忙将话头接了过来,“秋姑娘……”
“我姓夏。”夏含秋打断他的话,她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女子闺名不会随便告知别人。这郑梓易是怎么知道她名字里有个秋字的?
就连葛大夫都叫她秋姑娘。
郑梓易反应极快,“啊。书香斋的幕后老板不是一个名讳为秋的姑娘吗?”
秋就是她的事已经传开了?她怎么不知道?就算真传开了,郑梓易应该不是本地人吧?!这些时日他也没出门吧,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总不能是听宅子里的下人说的!谁有那胆子直呼她名讳。
夏含秋心里起了疑,忍了一个多月也不准备再忍,直接开口赶人,“既然郑公子连这事都知道,想必在外也不是人手,既然如此,郑公子是不是该离开了?”
就知道会这样。被嫌弃的段梓易很郁闷,他觉得若是想留下来的是葛慕,她一定不会这么急着赶人。
葛慕这会一门心思想着要怎么将功赎罪,脑子转得飞快,忙道:“秋姑娘,我家主子外面确实是有些人手,可现在都是麻烦加身。不然我也不会明知道主子中了毒还迟了这么久才来,主子也交待了,不得将麻烦带来会亭城,所以……不瞒秋姑娘,主子有大责任在身,绝对不能出事,秋姑娘这里现在绝对安全,可否容我家主子再叨扰秋姑娘一段时间?”
段梓易决定不追究葛慕之前犯的错了,放轻呼吸等着秋儿的答案,以他对秋儿的了解,秋儿一定会答应。
夏含秋抿了抿嘴,也不回答好不好,起身道:“葛大夫,我就不送你了。”
目送她进了里间,葛慕才凑近了主子低声询问,“主子,秋姑娘这是答应了吗?”
“她赶的人只有你,你说是不是答应了。”段梓易心情大好,末了还不忘刺葛慕几句,“快走快走。”
“可是主子,我若走了谁扶您进去?”
“不用你管,走你的。”
“哦。”背起自己的大药袋,葛慕真就走了,他现在只想快点安置下来好好研究那几张宝贝药方,主子什么的他才不想管。
段梓易在坐位上坐了好一会,才摸索着起身往原路返回,只是是不是会返回到底,他就不敢保证了。
他的眼睛并非一点都看不到,只是模模糊糊看不清,走慢些不用人扶也能走得顺当,不然也不会满院子乱窜了。
也因为如此,他的存在再也没有瞒住宅子里的所有人,好在都是些本份的,再加上主子上梁挺正,中间有汝娘调.教,一众下人心思也都挺纯,郭宅算得上是非常和睦。
一开始也有人想上前扶他,被他一一拒绝了,再一看他也没有跌倒便也都不再去管他。
摸着柱子在游廓上走,在心里数到第十六根后停下来,这里往右走是通往秋儿院子的路,段梓易记得可清楚,一点也没犹豫就叠了路。
“郑公子?你怎来了这?”
段梓易暗赞自己运气好,遇着从前院回来的秋儿,他算着时间,还以为会被看到他的丫鬟拦在外面呢!
头一次往这里来,本来就是为了探探路的!
运气真好!老天爷都站在他这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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嘤嘤嘤,修文去了,结果晚上儿子吵,今天的更新又迟了,今天一定要先码更新再修文。
059章改策
“呀,这是秋姑娘的院子?我以为……”
夏含秋知道他眼睛还没恢复,也没多想,回头就要吩咐人将他送回房,听得他又道:“秋姑娘,我在这里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麻烦?一开始确实是,家里多了两个陌生人,还是个明显有些身份的陌生人,之前那些天她就没睡安稳过,可这是她自己心软管下来的闲事,也怪不得谁。
后来却是看出这人也许身份不凡,但是对她和念儿却也不像有恶意,慢慢的,心里更衍生出一种家里有个成年男子在要安稳许多的莫名心理,反倒睡得更安稳了。
她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起了依赖心,对一个连底细都不知的陌生人。
一个人撑了三年,她有些累了,私心里,她想有个人能替她将这一切抗起来。
但是那个人不能是个外人,只能是念儿,所以她从那之后就少有露面,因为去书香斋要经过后面那进院子,她怕遇上郑公子便也去得少了。
她希望这人能快点离开她的生活,才会一而再的明里暗里赶人。
就是此时,她也不是太愿意和他说话,却不得不回他的话,“如果真有麻烦,那也是我自找的,郑公子安心养伤就是。”
“秋姑娘很讨厌我?”
“郑公子何出此言?”
“你对葛慕很好,说话也放得开些,但是和我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我自认也没有做得过份的地方,不知哪里惹了你的嫌,以后也好改正。”
她遇事还是只会逃避,怪不得没有半点长进。
迫切想要改变自己的夏含秋觉出自己又想避开。牙一咬,在心里对自己说:改变就从这里开始。
“今儿天气好,我们就在这里坐坐晒晒太阳吧。”
段梓易大喜,“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阿九吩咐人拿了坐具小几出来。又奉上茶方规矩的站到小姐身后,不给人独处的机会。
夏含秋用娘的死不停的刺激自己,让自己看起来硬气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再抬起头时眼神沉淀了几分,“我不讨厌你,却不愿意和你多打交道,足不出户却能将消息送出去,郑公子定然不是普通人,若我只是一般的贵族小姐或是平民百姓。怕是都会对长相不凡身份也不凡的郑公子许了芳心。可我偏偏是个麻烦缠身。恨不得泯灭于人海中的人,郑公子的存在对我来说太危险,所以只能远着些,若是让郑公子误会了我很抱歉,也请郑公子看在我曾在你落难时搭了一把手的份上收了戏弄的心思,我只是一个连自保的力量尚不够的无依女子,经不起那些事。”
段梓易收了笑脸。神情却更温和几分,“我没有戏弄你,恩将仇报的事更不会做,外面的人我是能联系上,但是葛慕说的却也是实情,现在我的人都多多少少沾了麻烦,我更是万万不能露面,所以只能厚了脸皮赖在这里,不怕你笑话,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做这赖皮之事,臊得很,若是你当时一口就回绝了,我在葛慕面前就面子里子全要丢没了,好在姑娘心软,到底是没有再赶我。”
“我很想这么做,就是做不出来。”听了他的话,夏含秋心里那股郁气基本就散没了,她本就是个好说话的人。
这一点段梓易再清楚不过,就因为清楚,他打算改变战略,“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三年多前我在清源寺见过你。”
三年前的清源寺?夏含秋收起了所有的轻松闲适,整个人都绷了起来,“你知道我的身份?”
“是,当时我和夏靖在一起。”
“小舅?”
段梓易放柔了语调安抚炸了毛的人,“对,我和无为道长算是忘年交,只是西山无为道观那个地儿太敏感,我去得少,和夏靖却也见过几面,更同行过几回。”
“既如此,你为何一开始不说?若是知道你和小舅有交情,我不会这般……这般……”
“这般冷着我?”段梓易将她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补上,笑得眉目舒展,要是让他的一干属下见着怕是都要以为见了鬼了。
夏含秋确实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盏掩饰似的连连喝茶,若这人真是小舅的朋友,她做的就过了。
“我的事牵连甚大,所以不能和夏靖联系,秋姑娘应该也不想你的亲人陷入危险中吧。”
夏含秋抬头,“你是想让我不告诉小舅?”
段梓易点头,“暂时最好不要,你小舅最是讲义气,可我的对手现在正是意气风发声势旺的时候,我不能害了他。”
夏含秋想了想,点头应下,“反正我也没有见死不救,就算以后小舅知道了我也交待得过去。”
“正是如此。”段梓易明显感觉到秋儿不再浑身是刺,心下暗喜,面上却是半点不显,“当时听出是你的声音我还以为我听错了,没想到你会来了会亭。”
“会亭离武阳近,我当时只能跑这么远,再远的话……我没那胆子。”
段梓易几乎可以想像出她当时的慌乱,心头泛起心疼,要是可以,他真想将此时说得轻松的秋儿抱进怀里,告诉她以后有他在,谁也欺不了她。
可现在,他只能强忍心疼,因为他没有靠近的资格,但凡他有一点点妄动,都有可能将这人吓得再也不见他,“现在可还好?”
“很好,做买卖赚了点银子,念儿又争气,只要不被人认出身份,暂可无忧。”
怎么会无忧,你的婚事呢?你以后几十年要怎么过?这些你就没想过吗?段梓易很想这么问她,但是对于一个姑娘家来说这应该是她现在最不能启齿的事吧。
问了,不是在她伤口上撒盐吗?
怎么能问。
“郭城主的事我知道一些,你想听吗?”
“你知道?”
“夏靖知道我查这些更便利,你娘一出事就写信给我了,这事你知道多少?”
夏含秋沉默了会,“娘给我留的遗言上提了两个名字,一个叫钱英成,另一个,是章泽天。”
“钱英成是新任城主,而且,钱英成是三王爷的人。”看样子他那三哥布局有一段时间了,段梓易看向对面在思考的人,没有隐瞒的道出实情,“目前梁国出了内乱,国君死了,叛乱的便是三王爷,我收到消息,这月初,他已经登基。”
“是了,内乱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了……”夏含秋喃喃自语,“年底战乱便要起了。”
那一辈子,她做的三月新娘,死于十月,战乱,也是起于十月,将天下十国悉数卷入其中。
十,真不吉利的数字。
段梓易将她的低语听在耳里,心惊于其中透露的内容,控制着自己不去追问,当没听到,内心却控制不住的在想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她不是无为道长,不会占卜问吉凶,就算无为道长也从不议天下事。
秋儿胆子是比一般女人大,对自己也狠得起来,却也绝对没有胆大到妄言的地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总不能是秋儿还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本事!
“章泽天是不是一早就投靠钱英成了?”
收回心神,段梓易稳声道:“恩,早在三王爷打了主意助钱英成夺武阳城,章泽天便和他勾达上了,若不然郭子良也不会败得那么快,不止武阳,博阳和双西也换了人。”
“果然是这样。”怪不得章泽天明明是郭子良的人,郭子良死了他却更加顺风顺水,还得了新城主信任,原来如此,“除了念儿外,郭城主还有几个儿子,都死了?”
“大的没死,不知怎么做的竟然得了钱英成的信任,成了他的幕僚,轻易不露面,但是他提出来的意见钱英成一般都会听从,很不简单。”
“我娘怀疑郭城主的死长子参与其中了,居然真是如此,此人会是念儿的劲敌。”
段梓易是谁?除去那些身份他还是人精一个,岂会听不出她话语中的担忧,念头一转,主意就有了,“若是你信得过我,不如将念儿交给我一段时间,要在这世上过得好光是功课做得好没用,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夏含秋不信他!
能和无为道长成为忘年交,在提起西山时并无敬畏,能查到一城城主郭子良的死因,知道钱英成的背景来路,甚至在说起三王爷时都是无足轻重的语气,这样的人,身份背景如何简单的起来。
她招惹不起。
可是她却无法不担心念儿,有个那样狠毒还有心机的哥哥,以后要是对上了,念儿就算心硬如铁对他下得了手怕也不是人家的对手。
阴沟里翻船的人还少吗?再聪明再厉害,对上那些阴私手段又如何能躲得过。
对付这样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他会的东西比他更会,事事算到他前面去。
而这些,学堂里的先生不会教,她教无可教。
“怕我将念儿教坏了?”段梓易看出她犹豫,压了最后一根稻草,“我还算小有身手,也可以提点他一二,总好过他一个人摸索。”
夏含秋败退,“你知道我一定会答应。”
段梓易笑,说出来的话像在叹息,“稍**一信我没关系,我不会害了你们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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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章生辰
郭念安每日从学堂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向姐姐请安,这日也不例外。
闲聊了几句,正想告退去做功课,就听得姐姐道:“自今日起,郑公子会指点你功课和习武,你好好跟他学,不懂就问。”
郭念安奇怪姐姐态度上的转变,忙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和小舅是旧识。”夏含秋看弟弟还是一脸不信任不由失笑,真该让那郑公子来看看弟弟的脸色,不止她一人不信他,这个更不信。
唔,她忘了他暂时看不到。
“别瞎想,不管他有什么居心这对你都没有坏处,念儿,他告诉我,你的大哥还活着,但是他却是你的仇人之一,郭城主的死和他有很大关系,他现在是新任城主钱英成的幕僚,让前任城主的儿子,还是死于自己手上的前城主的儿子做自己的幕僚,可见你那大哥有多厉害,我不想你学得满腹算计,但是自保的本事必须要有,你也可以看看那郑公子是不是真有几分本事,若是有,学了来,若是没有,那也不过是个绣花枕头,我们也就不用提着心了。”
郭念安这是头一次从姐姐这里听说父亲的死和大哥有关,虽然他们几兄弟向来不亲厚,可弑父……大哥怎么能那么狠心!
爹虽然宠他,但是对其他哥哥也都不错,再怎么样,也没有恶到需要杀了才能泄愤的地步吧!
“姐,他的话……可信吗?”
“我也希望是假的,可这事很有可能是真的,娘写给我的信里也有提到,念儿,现在不要去追究真假。充实了自己让自己变得强大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是真的,以后对上时也不至于一败涂地。”
郭念安咬牙点头,“我知道了,姐。那我去了。”
“恩,去吧,忍一时方能图谋以后。将心态放平。”
“是,我记住了。”
这一路,郭念安走得恍惚,嘴里答得再好,心里一下子也无法调适过来,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大哥杀了爹,大哥为什么要这么狠心。大哥是他的仇人……
段柏瑜来了郭宅一月有余。知道郭念安下学后从来不会去外面玩耍。基本每日都是这个时辰会回来,他每日算着时间在门口等,可今日却比以往要晚些,看郭念安的精神也不太好。
走下台阶,段柏瑜看着身高和他差不多的人低声问,“念安,发生了什么事?”
郭念安回过神来。眼神逐渐清明,“无事,对了柏瑜,姐姐让我从今日起去向你叔叔请教,你要一起吗?”
“啊,我叔叔?”段柏瑜有点反应不过来,他那个从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最擅长保全自己的四皇叔有那耐心?有那好心?
“恩,我姐是这么说的。”接过砚良递来的帕子擦了手脸,郭念安此时看着和往常无异。
“念儿。”
郭念安回头,拒不接受这一称呼,“郑公子,你可以叫我念安。”
“念安。”段梓易非常配合的改了,“以后有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我,不管哪方面都可,另外,每晚亥时来我屋里呆半个时辰,我给你讲点东西。”
顿了顿,段梓易看向自己没怎么管过的侄子,“你若有兴趣便一起来。”
段柏瑜大喜,忙点头应下,他只愁不能从四皇叔那里多学点东西,此时有这个机会,他怎能放过。
自这日后,段梓易算是理直气壮的在郭宅安住下来,夏含秋也不再冷着段梓易了,每日用过早饭后都会礼貌性的来他屋里问候两句。
有时她来他已经摸索着在院子里慢悠悠的走动,她也会跟上来一起走上一走,知道她关心郭念安,便只挑着他的事说,让她根本想不起其他事来。
汝娘到底是过来人,自家小姐没察觉出来的事却瞒不过她。
除了每次必让阿九多带几人跟着,她并不阻着。
小姐的婚事都要成为她的一桩心事了,小姐是打定主意不嫁人,可人生如此长,她又岂肯让小姐的光阴虚渡。
这公子既和小舅爷有旧,那人品应是差不了,她现在唯一担心的是这人身份背景太复杂,小姐会踏入另一个火坑,所以她也只是睁大双眼紧盯着,既不提醒小姐,也不做那拦路人,一切顺其自然。
如果这男人真有心,那一切好说,如果这男人只是贪个新鲜,在她的安排下小姐也不至于担个私相授受的名声。
连着数日的太阳让春天也有了热度,这日一早,伏莹莹便过府来了。
“不是忙得很,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这些时日伏莹莹确实来得少了,要做绣活,要和娘学着掌家之事,还要去郭宅对面布置新居,忙得很。
夏含秋在她到新居时会过去帮帮她,所以见面的次数倒是没少。
“你脑子里净装着你的故事了,连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对了,那朱厌是你吧,怎么改了风格了?不过这个故事我更喜欢,少了男女私情,却让我看得热血沸腾,只恨不得自己能进入那个世界才好。”
这长长的一串话内容可不少,夏含秋捡着紧要的来,“是了,今天是三月十七,我生辰,多谢你记得。”
“记得的可不止莹莹姐,姐姐,我也记着呢!”背着手进来的郭念安有些不满被莹莹姐抢了先,可一想到她会是自己的小舅母也不敢责怪。
“念儿?你不是去学堂了吗?”
“我和先生请假了。”郭念安走近,手还是背在身后,“什么事都没有姐姐生辰重要,姐,以后每年我都给你过生。”
夏含秋也不矫情的说她的生辰不重要之类的话,有人记着她的生辰给她庆生,她打心底里高兴。
“好,姐姐记着这话了,莹莹你做证。”
“没问题,念念。要是你以后有了媳妇忘了姐,看我饶不饶得了你。”
“您还不是我小舅母呢,就开始摆小舅母的威风了。”郭念安说着这话走到姐姐另一边,避开伏莹莹可能会的捏脸攻击。
伏莹莹脸小红了一下,马上又被她强硬的压了回去。“九月份就是了,到时看我明正言顺的管着你。”
“到时给小舅母管着也是应该。”
真是越来越不吃亏了,夏含秋笑。一点也不打算参与其中,淡定的喝茶看戏。
——莹莹的戏是看一场少一场了,可不能错过。
“挺热闹。”
骤然加入的男声让两人都收了声。
伏莹莹循声看去,一个看着眼生的男人在一个和念儿差不多高的小少年搀扶下慢悠悠走了过来。
“秋,这是……”
“和小舅是旧识。”夏含秋起身,“郑公子。”
郭念安不得不将藏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手里的东西无所遁形。懊恼的往姐姐手里一塞。对段梓易拜了下去。“郑先生。”
对这人,郭念安很服气,他教的东西是在学堂上学不到的,明明是一些阴私手段在他教来却亮亮堂堂,什么死局到了他手里都能起死回生,不过十来天时间,他觉得自己学到的东西比以往的十年还要多。
所以。他唤他郑先生。
段梓易却从未应过他,只是对他微微点头笑了笑,他想要从他那里听到的从来就不是这个称呼。
更何况他也不姓郑。
“我刚才听着有客人在?”
伏莹莹略显惊讶的看向说话之人,这样一个人居然是看不见的?可惜了。
夏含秋给两人做介绍,“这是我小舅的未婚妻,也是会亭城主的千金,莹莹,你唤他一声郑公子便是。”
伏莹莹福了一福,“郑公子。”
段梓易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奇,对伏莹莹的身份,也为夏靖这桩婚事,“这夏靖,来往信件也不少,怎么从未听他说起他定亲之事,能让那根木头开窍,想必伏小姐定是才貌双全。”
“郑公子谬赞,愧不敢当。”
在段柏瑜的搀扶下坐了,段梓易比主人更像主人的招呼三人,“我们坐着说话。”
夏含秋拉着伏莹莹坐到自己身边,这一动才想起手里被弟弟塞来的盒子,知道这是他给自己的生辰礼,顿时心里暖烘烘的。
“念儿,是不是将攒了好一阵的零花钱用了?”
郭念安不好意思的避开视线,结结巴巴的回应,“没,没有,我还有。”
夏含秋温柔的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手里却一直拿着那个盒子没放开,这里面是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念儿的那片心意。
她收下了。
伏莹莹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主动将盒子打开了递给她,里面是一对镶玉耳环,不起眼,给人温温润润的感觉。
“你不常用首饰,我也不知道你有些什么,这个我一眼看着就觉得很适合你,不喜欢你也得给我说喜欢。”
“这么霸道。”夏含秋拿起来戴上,“很喜欢,你成亲那日我一定戴着。”
伏莹莹轻拍了她一下,“坏家伙,就知道糗我,我又不是为了,为了那天的事才买给你的。”
“很喜欢,谢谢。”
伏莹莹想起从娘那里得知的一切,心底有些酸,十六岁的生辰,若是还没嫁人,明明应该是家人围着给她庆祝的,现在却……
这么招人心疼的姑娘,一定会有人觉出她的好的,伏莹莹若有所思的看向对面从容的男子,仪表没得挑,可惜是个瞎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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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准时了哦!其实也没有谁硬性规定这个点更文,可我要是没更,心里特愧疚,强迫症的干活啊!
061章莽撞
“我的生辰礼就只能先欠着了。”段梓易说得风淡云轻,心里却不知有多恼,秋儿今日生辰还是早上听柏瑜说起念安今日会请假在家才知道的,这一时半会的他上哪找礼物去。
身上倒也有些东西,可那些东西他就是真送了秋儿又哪里会接,再者他也舍不得让秋儿背个私相授受的名声。
“你特意过来说上一句就是有心了,其他的不必费心,多谢。”
夏含秋心情好,看向段梓易的眼神带着柔柔暖意,他虽然看不到,但是感知敏锐,心里更加遗憾此时他只能隐隐看个模糊人影。
段柏瑜却看得分明,这样温柔的眼神,看着更像娘了!
鬼使神差的,段柏瑜取下自己脖颈间的玉锁走到夏含秋面前不由分说的塞到她手里,不等她推拒马上又跑回原位坐下,眼神躲闪着说话都有些磕巴,“这是,这是我的生辰礼,请秋,秋姐姐收下。”
伏莹莹是识货之人,看着这玉琐片不由皱起了眉,天下玉石无数,受追捧的十数种里最为珍贵的是为碧凝玉,这种玉石极为稀少,向来有价无市。
她爹贵为一城之主,以伏家数代贵族的底蕴,她也不过在库房里见过一个碧凝玉扳指,而这个小少年拿出来的玉锁片看着很像是碧凝玉……
看来她还是低估了这两人的身份。
除非是上都的世家贵族,不然没有这样的家底。
夏含秋虽然不识得碧凝玉,凭手感也知道这不是差东西,更何况还是从人家脖子上取下来的,不说他们之间没有送这贵重物品的交情,就是有,她也不能要。
这样的玉锁片。一般都是家里长辈在他出生时所备,给妻子或者传给儿孙尚有可能。给她……她有什么理由收下?
不等她说什么,面前多出一只手将她手中的玉锁拿走,念儿清脆的声音响起,“柏瑜,这礼太贵重。我姐姐不能要。”
“我没有别的意思,念安,我就是,就是……秋姐姐和我娘亲很像,所以……”
原来如此,怪不得总觉得这孩子看她的次数多了些,眼神也有些不同。夏含秋接过话来,“这玉琐是你娘给你的吗?”
“不是,我们兄弟出生都会得到一个这个,旁人的不能用。”段柏瑜想起了在宫中的那些日子。他娘也曾受宠过,只是皇宫那个地方,从来就见不得美好。不管是人还是物。
“既是你爹给的就更不能送人了。”
“我爹娘都不在了。”段柏瑜垂了眉眼,脸色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娘身体不好,每每看她喝药的时候我便想,若是娘能等我长大,我一定会做最孝顺的儿子,把世上最好的东西给她。让她再不用为任何事操心,她会画画,会抚琴,她只要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了,可是,她到底还是没有等到。”
“我和你娘很像?”
“长得不像,感觉像。”尤其是温温软软笑着的时候,只是娘不管何时都是温柔的,这人却不会,她更多时候是淡淡的,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和念儿一样都是失了怙恃,夏含秋顿时起了怜心,语调都柔和下来,“很高兴我能给你娘亲的感觉,但是这礼我不能要,不如这样,以后待你方便了,你再给我补一份生辰礼如何?不过要先说好,贵重的东西不行。”
段柏瑜也知道自己做得莽撞了,眼角余光瞧到皇叔失了笑容的脸,心里开始打鼓,默默的将玉锁接了过来给自己戴上。
段梓易恨不得狠狠给这小子一下,碧凝玉是好得的?就算秋儿不知道它的稀有,她身边还坐了个城主千金,难不成她也不知?
若是身份上漏了底,让秋儿本就还不甚信任他的时候再让她知道他的名字都是假的,怕是以后不管他说什么秋儿都不会再信他!
但是看这小子将对秋儿的感觉拎清了,他又有些放下心来,叔侄为个女人反目什么的,他也不希望发生,秋儿最是讨厌麻烦,要是还要让她面对这些,肯定会跑得远远的一辈子不见他。
这么一算,他都不知自己究竟是该高兴好还是生气好。
中午在厅堂摆了两桌,男女各一桌,中间用屏风隔开。
伏莹莹起哄,以茶代酒一起喝了一杯。
夏含秋一直都是笑着的,有人陪伴,这个生辰她过得很开心。
饭后,夏含秋挽着莹莹回了房,“说吧,想和我说什么。”
伏莹莹随意坐下,“看出来了?”
“你今天看我的眼神格外不一样,我想了好一会也没想明白这不一样从哪里来。”
如月上了茶,体贴的退了出去。
伏莹莹端着茶盏也不喝,“这个郑公子,什么身份?”
“没问。”
“你连人底子都不知道就敢将人留下来?你小舅知道吗?”
夏含秋靠着她坐下来,安抚似的用茶盏碰了碰她的,“他是我救下来的,一开始我不知道他怎么就那么好的寻来了书香斋,当时还问我姓什么,知道我姓夏后才不再那么戒备,后来一想,他应该是知道小舅在这里,冲着小舅来的,哪想到小舅已经回山了。”
浅浅喝了一口茶,夏含秋又道:“他的身份我虽然没有深追过,但也知道不会差,可若是有人都快死在你面前了,你救是不救?救了可能会引来麻烦,可不救,这一辈子我都会良心不安,一辈子没个安稳觉睡,我只能选择救人,我相信他确实是和我小舅相熟之人,有些事,只有小舅知道,时间上也合得上。”
“你信他?”
“算不上,你就别担心了,他若要对我不利早动手了,哪会都快两个月了都没点动静。”
伏莹莹掐了她腰上痒痒肉一把,夏含秋差点将手里的茶盏丢出去,“都快两个月了居然也没和我透个音,胆子大了啊。”
“你忙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了,不想让你再为我的事操心。”不愿再说这事,夏含秋转开话题,“莹莹,外祖家一直被人监视着,他们担心会将人引到会亭来,本来我外祖母还要亲自过来一趟的,现在也不敢轻举妄动,虽然该走的礼节都走过了,但到底是简单了些,你多体谅,别怪夏家轻忽你,他们也是为了我和念儿。”
“和我说这些,我是那无事挑事的人吗?”被打趣的多了,现在说起自己的亲事伏莹莹脸皮也厚了,自自然然的道:“放心,我爹娘也知道这样对我们双方都好,不会在这上面挑理的,你再给夏家去信就把我们家的态度说上一说,别让他们误会了,以后总归是要相处的,我再是城主千金也不能和婆婆妯娌有隙,天天家宅不宁的日子不好过。”
“我小舅一定是前生积了福德才能娶到你为妻。”夏含秋和她碰了碰杯,“我会转述的。”
话说两头。
段梓易一回屋就吩咐道:“花月,你先出去。”
花月瞟了低着头的小公子一眼,福身离开,并体贴的带上门。
听得脚步声走远,屋子周围再无人了,段梓易才沉声道:“柏瑜,我以为你不是个冲动的人。”
段柏瑜羞红了脸,“皇叔,侄儿知错。”
他是真的知错了,一冷静下来就知道自己做得有多没脑子,玉琐片是宫中制式,每个玉琐片的背面都有一个不明显的段字,段是国姓,刚才但凡他们看得仔细一些可能都看出来了,好在那两人都不是贪心之人……
看他如此,段梓易心头的火反倒发不出来,沉默了一会,话题突兀的转开,“柏瑜,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只要三皇叔不放过我们,我能想到的便是逃亡。”
“没想过报仇?”
段柏瑜轻轻摇头,“没有,那个位子从来便是有本事的人才能坐得稳。”
“你觉得你三皇叔有本事坐稳?”
“在侄儿眼里,四皇叔您才能坐得稳,皇叔您想去争吗?”
“为什么你想的是我去争,而不是你自己?”
段柏瑜被这一句话弄慒了,他?让他去争?“皇叔,您让我用什么去争?无人无钱无势,身体看着也不好,那郭念安比我小上差不多两岁看着也比我要强,谁会信我服我?”
“只要你有本事,人钱势都会有,你的身体也没有你想像中的差,只是在那个地方你困了太久,让你失了信心。”
段梓易换了个坐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继续道:“我会让葛慕给你调理身体,你再随念安一起习武,不用你变得多厉害,强身健体就行,我封地有人有钱,这个不用你操心,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用心学,教什么你学什么,没得选择,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去争,愿意成全了三皇兄那就当我没说。”
在那个地方长大的人,所见所闻皆涉及天下,这样一番话砸下来,段柏瑜怎可能不心动。
若是真有那一日,他一定给他娘最大的尊荣!
可是,“皇叔,明明您非常容易就能做到的事,为何不做?为何……要扶我上位?”
“柏瑜,有些话我只说一次,你要牢牢记着,不管以后你成事与否这些话都算数。”
“是,皇叔您说。”
062章去争
段梓易起身走向他,居高临下的看着相对同龄人要矮上一点的段柏瑜,“那个位置在我十岁前我也曾想过要得到,十二岁,我便被送去了封地,今年我二十有四,在外的这十二年,我见识过的得到的是在皇宫呆上十辈子也不可能拥有的,十岁时候的那点心思早就散了,对我来说皇宫就是个牢笼,困住的不止是人,还有思想,有眼界,看到的却是人最丑恶的一面,所以后面几年除非必要我绝不回宫。
这次发生叛乱,若是我赶回去后一个都没能救下来,我根本不会管梁国的国君会是谁,我若想躲,三皇兄就是派军队都别想找到我,我有人手护我周全,有大笔金银让我过上最好的生活,想如何便能如何,可我将你救出来了,付出那么大代价才救下来的人,你若是不活出个样子来给人看,我会觉得我亏了。
我不需要你多么感谢我,我们是亲叔侄,救你是应该,你要真想谢我,就活得像个样子,你若是真有那本事将这梁国夺回来,更甚者能谋了天下,我会在你身后全力助你,以你为荣,到得那时,你再想想我今天说的这番话,以你那聪明的脑子应该能知道我想表达的是什么。”
他知道。
段柏瑜想他现在就知道了,皇叔这是在告诉他,任何时候皇叔对他而言都是安全的,在十岁之后,他就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了,以后更不会。
“皇叔,我好好想想。”
“想明白了再做决定,一旦做出决定便不得反悔。”
“是,侄儿告退。”
朦胧的视线里,门开了又关上,屋子里一片沉默。
段梓易心里并没有口里说得这么不在乎。
那日从秋儿那里听得那只言片语后。他派出大量人手去查周边几国的动向,才发现他这几年过得肆意了。却轻忽了什么。
若是天下太平,只得一个梁国出乱子,他真会如他所说的一样不管,不管那个位子上坐着的是大皇兄还是三皇兄,他总能想到办法从中得到好处。他依旧逍遥。
可若是天下乱了,他这个梁国的王爷哪还能有这好日子过。
要是梁国能立于不败之地还好,可以梁国现在的情况,绝对不会是占上风的那个,到得那时,不管梁国被哪国攻破,他这个昔日的王爷都只有逃命的份。
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三皇兄去撑着梁国,三皇兄再不济,还有满朝文武,总也能撑上几年。他安安稳稳的躲起来将柏瑜调.教出来,到时就可以接手了。
他们本是亲叔侄,得了他的鼎力相助。再加上他一开始就表明立场,没有利益上的冲突,他要得个周全应该不难。
这些日子他也看出来了,他这皇侄天生就是个玩弄权谋的,不管他说什么都是一遍就懂并且还能触类旁通,一开始还是念安唱主角,柏瑜旁听。现在却是反过来了,念安成了旁听的那个。
好在念安心态好,旁听的极认真,不懂的还会私底下问。
两人能一起成长,也是好事。
老谋深算的段梓易想得很是长远,琢磨着是该将葛慕叫来一趟了。
可一想到葛慕来了必定会和秋儿见着心里又老大不爽。
他的秋儿就是太受欢迎了,以前是没遇着有眼光的,现在他天天都在担心秋儿被人勾了心去。
这个晚上,段柏瑜没有出现。
自从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失去父母后,郭念安对他就很是亲近,大有同病相怜之感,此时便想去叫人。
“不用了,他在想事情,想清楚了就会出现了,他没出来之前你不要去找他。”
“哦。”郭念安半信半疑,从郑先生屋里出来后下意识的看向柏瑜漆黑一片的屋子,想了想,怕自己好心办坏事,终是没有靠近。
一直到两天后,段柏瑜才走出屋。
要不是送进去的东西他都吃得一点不剩,夏含秋都要叫人撞门了。
反倒是最该担心的段梓易老神在在半点不急。
“想明白了?”
“是,皇叔,我想试试。”段柏瑜衣服有些皱,但是精神很好,应该说是从没有过的神清气爽,这是定下目标后的脱胎换骨。
“很好,明天莫慕会过来,让他给你瞧瞧,身体好才是本钱,另外。”段梓易将早就准备好的一本书交给他,“将这本书一个字一个字的看透了。”
段柏瑜接过来,瞧着封面上的两个字喃喃念出声来,“要鉴。”
“对,要鉴,不过这不是皇宫中那本,是我凭记忆抄录下来的,差不了多少。”
可是,这本书不是只传太子的吗?皇叔怎么会……
“很奇怪?”段梓易笑得有些得瑟,“十岁前我有那心思,父皇又宠我,要看到这书有何难。”
“这么多年,您还记得?”
“我想记得自然记得,若有不懂的来问我。”
“是。”
对四皇叔的敬畏,大概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多年后段柏瑜琢磨自己的心理得出如此结论。
一个早早就知道自己要什么,还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人,太可怕,他很庆幸有这样一个人从一开始就站在自己身后和他同进退。
这样的人若为敌人,不得安生。
次日,一身邋遢的葛慕登门拜访。
夏含秋知道他所为何来,亲自领他过去。
一路上,葛慕一眼又一眼的偷瞄着夏含秋。
旁边的人根本没想着要遮掩,夏含秋又哪能不知,无奈的停下脚步,“有什么话就说。”
葛慕嘿嘿笑了两声,做贼似的转着眼珠子左右看了看,放低声音问,“你是不是和我家主子和好了?不是我要替我家主子说话,他那人吧,也就是嘴巴上不饶人了一点。在他那个环境长大的人能有这样绝对算是出淤泥而不染了。”
夏含秋摇头失笑,“你主子什么都没和我说过。你最好也不要透他什么底子给我知道,免得惹下麻烦,我和他也没有不好,只是到底男女有别,我不好过多和他接触。不过现在他是我弟弟的先生,每日去问候一声也合乎礼节。”
主子收学生了?葛慕只听着了这句重点中的重点,这究竟是秋姑娘的弟弟真有天纵之才被主子看中,还是眼前之人面子更大?
若是为了眼前之人,主子这回的成本下得可大了去了!
不行,这事回去得和大家说说。
免得有那不长眼的冲撞了毁了主子的大事!
“眼珠子转成这样,在打什么坏主意。”
葛慕忙闭上眼。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夏含秋被他逗得笑出声来,“行了,走吧。你主子该等急了。”
“哎。”
天气渐好,段梓易也不爱天天关在屋内,太阳照进院子里时便让人抬了张摇椅放到屋檐下。惬意的闭目养神。
段柏瑜就坐在他身边,时不时指点两句。
这个位置非常好,秋儿来时他一眼就能见着,哪怕近了也只能看到个模糊的身形他也觉得满足。
远远的,段梓易就听到了两人的说笑声,所以说他就不喜欢让那葛慕过来,凭白给自己添堵。
葛慕并不是个难打交道的人。可他太直白,从来不懂得拐弯抹角,也不知道有些话要经过修饰才能说出口,能受得了他的人很少。
但是秋儿偏偏就喜欢简单的人,不管葛慕是莽撞也好,口不择言也罢,她都能包容。
要是她对自己也有这么好就好了。
有时候,真想和那葛慕换一换。
叹了口气,段梓易坐起身看向走来的两人,“秋姑娘,你来了。”
“今天好点了吗?”
“还那样。”
段柏瑜放下书起身,“秋姐姐。”
“恩,在看书?注意着点姿势,不要伤了眼睛。”
“好。”被关心了,段柏瑜觉得心里暖暖的,笑得格外明媚,眉宇间再不见阴郁。
段梓易心里吃味得厉害,对葛慕好,对柏瑜这小子也好,就对自己不冷不热,这一对比也太明显了。
“咳,葛慕,我情况如何?”
葛慕收回手前敲了主子手背两下,口里却道:“药效来得慢,眼睛恢复得恐怕不会太快。”
段梓易意会,失望的叹了口气,“慢点就慢点吧,只要能好就行,秋姑娘,怕是会要在这里多留上一段时间了。”
在私底下问过念儿这位先生如何后,夏含秋这时候已经不那么希望他离开了,此时顺势便接话道:“郑公子不嫌寒舍简陋就好。”
“不嫌,不嫌。”担心自己表现得太过迫不及待,段梓易忙又补了句,“我也希望能快点好,每天跟个瞎子一样心里慌得很。”
葛慕嫌弃的看了自家主子一眼,您哪里有表现出来一点点慌乱了,您就是真瞎了,以您搅事的能力,慌的也只会是别人。
自己不好过了让所有人都不好过是您常干的事。
“葛慕。”两个字几乎是咬着牙叫出来的,这人,不知道看不见的人对视线会格外敏锐吗?“给柏瑜看看,他底子薄,你给他好好调养调养。”
葛慕忙收回视线绕开他,到另一边给段柏瑜把脉。
这次,把脉的时间有些长,几人都安安静静的等着。
段柏瑜心下忐忑,看他收回手就连忙追问,“怎么样?”
“就是底子薄些,没有大碍,小公子是不足月出生的吧。”
“对。”
“调养个半年就没事了,主子,我去开方子?”
“药材是常用的?”
葛慕想了想,“有一味怕是没有,我去找。”
“上心些。”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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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章相见
为了给段柏瑜调理身体,葛慕在郭宅住了下来。
段梓易再不愿,此时也不是他乱吃飞醋的时候,自从柏瑜做出决定后,他也要做出些安排了。
不管是为了自己又或者是为了跟随他的众人,更甚者为了以后给秋儿一个安稳的生活,他要谋划的事都很多。
但是这些,暂时都和夏含秋没有关系。
感叹着家里与自己无干的人越来越多后,她去了城主府。
外祖母来信,行纳征之礼的日子快到了,到时送聘的除了媒婆外还有大舅随行。
这些都是要告知伏家一声的。
“夏小姐,家中有客,不如您先去我家小姐那里坐坐可好?”接到通传,管家伏定忙迎了出来,满脸抱歉之色。
“也好,夫人忙完了你派个人来告知我一声,我今日是为莹莹的婚事而来。”
“是,一定,一定。”因着伏家一家人待夏含秋的态度,伏家的下人从来不敢轻贱这个一身布衣,却和小姐亲近非常的女子,伏定身为管家,更是清楚夫人待她的不同,态度上也就更恭敬了。
随着丫鬟走在城主府内,想着莹莹一会不知道会不会露出娇羞状脸上不觉透出了笑。
再一想自己明明矮了她一辈却自始至终都是她在中间牵桥搭线,莹莹和小舅都该给她包个红包才是。
“想不到齐大人不但少年俊杰,还是这般体贴之人,章小姐好福气。”
“夫君待我确实非常好,我也没想到他会愿意带我来会亭,不怕伏小姐您笑话,在家时我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清源寺了,还是,还是和我家夫君一起。”
那含羞带怯的语气,那明明自得却偏要装谦虚的口吻。那分明是私相授受偷会姐姐未婚夫如今说来却能如此理直气壮……
夏含秋停下脚步,脑中翁翁直响。
她都躲在会亭只想着偏安一隅了,为什么在这里,在她好友的屋子里却仍能听到这个声音?
章俏儿,你阴魂不散!
以为被时光冲淡的恨意一瞬间全部暴发出来,要不是理智还在,要不是。要不是她拼命提醒自己现在没有冲动的资格,她还有个弟弟要顾。她都想冲进屋去抓着那个不要脸的女人的头发将她一顿揍。
可这时候,她只能轻声对停下脚步疑惑的看着她的丫鬟轻声道:“莹莹有客,我现在还是不去打扰她了,你带我去一边的空屋子等她吧。”
丫鬟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多问,真就将她领到旁边的屋子里,奉了茶后退至一边侍候。
不过一墙之隔,两人的对话隐隐约约传过来,夏含秋放空了脑子,不想让那个声音钻进耳朵里。刺得她心疼。
不知等了多久,直到自己的手被一双温暖的手包住,她才呆呆愣愣的抬头看去。
“夫人……”
伏夫人见得最多的是这孩子游刃有余的模样,明明吃足了苦头却像是从来没在她心里留下痕迹,对着亲近的人总是一脸温软的笑。可是有过那样经历的人又哪里真能做到说忘就忘。
在听到伏定说含秋来了且去了小姐院里她就知道要糟,将前面的事安排妥当急忙赶来,却发现即便自己来了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能让那个人消失,不能隔开那人的声音让她听不到,身为城主夫人,面对代表武阳城主来拜访老爷的人她还得好酒好菜招待,笑脸相迎。
哪怕心里膈应,为含秋鸣不平。
忍着心酸,伏夫人将人往身上揽,轻抚着她的头,说着自己都觉得是废话的废话,“心里不好受吧,都过去了,咱不惦记着。”
“我以为我忘了的,可是一听到这个声音我就知道我根本忘不掉,夫人,你说怎么能有这么狠心的人呢?十多年的姐妹情,我什么都让着她,什么都紧着她,她怎么就能这么待我呢?齐振声就这么好,好得毁了自己姐姐都在所不惜吗?”
想着刚刚才见过的人,伏夫人叹息,那齐振声确实优秀,年纪小小踏入仕途,得城主看重前途不可限量,难得的是他还沉稳识进退,看着一点不像个才十八岁的青年。
这样一个人,哪个女子不想嫁?那章俏儿不但自身相貌佳,一脸甜笑让人喜欢,还有一对偏心她的爹娘,天时地利俱在她那边如何能不事成。
“老天爷向来是公平的,咱们就看谁能笑到最后。”
夏含秋苦笑,老天爷从来是偏心的,在她和章俏儿之间,老天爷舍弃了她,将所有的幸运都给了章俏儿,就算那章俏儿没有生儿育女,齐振声收了两房妾室,心却始终在章俏儿那里,将妾室生的孩子抱给她养不说,还事事给她撑腰,让两房妾室毫无地位可言。
这就是命。
如果说之前她准备认命,现在,章俏儿的风光,章俏儿言语间透露出来的幸福刺激得她不想认了。
天下乱像将起,不管是章泽天还是钱英成的注意力都不会再盯着她和念儿,比起他们的野心勃勃,他们姐弟太过无足轻重。
她只需再忍上几个月就好。
赌上自己,凭自己对未来几十年的预知,她不信自己就真的什么都做不成。
从温暖的怀里挣脱出来,夏含秋说起这次过来的正事,“外祖母来信说若是您没有其他意见,便照之前定下来的日子行纳征之礼。”
看她平静下来了,伏夫人也不再提这事,顺着话道:“好,我明儿给亲家去个信,以前也是我没想周全,送信还是我这里更方便,速度也要快些,以后你有信寄出去时送到我这里或者让莹莹带回来都可,省事。”
“是,我不会客气的。”
“娘,秋,你们怎么在这,我就听到有说话的声音。”
“伏夫人。”
夏含秋浑身僵硬,这一刻,这个在她身后咫尺之地响起的声音让她突然就不想躲了,不顾后果的,不管是不是之前的所有努力都白费,她就是不想再避开章俏儿了。
做了亏心事的不是她,为什么是她要避开?
站起身来,在伏夫人担心的眼神下转过身去,淡淡的,甚至是笑着的看向惊得连连往后退的章俏儿,“好久不见,看样子你已经成功的成为齐夫人了,按理来说我该道声恭喜,可是……你们的亲事我从来就不打算祝福,我只愿你们过得不幸福。”
“我不需要你的祝福。”章俏儿下意识的反驳,紧紧抓着绣帕强自镇定,“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按你想的我应该在哪里?缩在哪个角落里可怜兮兮的等着被救赎?还是过得灰头土脸的一脸落魄样?”
夏含秋踱着步子朝她走近,伏莹莹一开始的惊讶过后,马上将所有事串起来,表明态度似的站到了娘身边。
娘和她说过很多秋的事,唯独没有告诉她秋原本出自哪家。
没想到却是章家。
那么,章俏儿便是抢了秋未婚夫的那个臭不要脸的女人?
齐振声就是那个伤害了秋的混蛋?
伏莹莹很担心秋,她知道秋一直在躲在藏,可现在却不得不以这种方式面对!
看着咄咄逼人的秋,伏莹莹想,一直平和的秋,居然也有这般强硬的模样。
那边,章俏儿控制着自己不后退,看着和印象中完全不同的姐姐,她心里怕了。
可一想,她是亏心在前,可章含秋烧了小半个章家让章家受那么大损失,真要算帐,还能追究她一个纵火罪,谁怕谁啊!
高耸的胸部一挺,章俏儿冷笑,“既然在这里遇着了,那就随我回家吧,免得爹娘总挂心。”
“是挂心我没有死在外面吧。”夏含秋还是笑,“跟你回家?回齐家吗?”
“你,你做梦,齐家是我家,夫君是我的夫君,章含秋,你别给脸不要脸。”
“哦?!我若是不跟你‘回家’呢?你打算如何?谋了姐姐的男人不够,还想置家姐于死地不成?是了,我怎么能小看了你,这是你做得出来的事,不过章俏儿,你当我还是之前那个只会退让的章含秋吗?章家主既然向来只把你们姐弟当他的儿女,在我离开章家那一刻,我也不再是章家的女儿,还是你想我去外面喊一嗓子,让大家看看章家的女儿有多不要脸,抢了姐姐的男人不够,还要逼死姐姐?”
“你,你……你敢!”
“你大可以试试看我敢不敢。”夏含秋背脊挺得笔直,扬起下巴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看着比她要略矮一分的章俏儿,丝毫不掩饰眼底的轻屑,“章俏儿,任何事我都无所畏惧,你呢?惧不惧掀了那层光鲜亮丽的皮?你,现在凭什么和我叫板?”
“就凭我是章家的女儿,凭我是齐夫人。”被连连挤兑出了火气,章俏儿脑子一热,想起了让自己居于上风的人,“夫君就在外面,你敢不敢见?”
“他是你的夫君,我为何要见?”
看章俏儿得意的笑出声来,夏含秋缓缓又道:“不过,见一见也好,总得让我曾经的未婚夫知道,他做了个多错的选择。”
“呸,不要脸。”
“章俏儿,你在说自己吗?勾引自己姐姐未婚夫的女人是谁?被人当场抓奸的是谁?叫嚣着让我将男人让出来的是谁?我们要不要去问问全武阳城的人?”
“你……”
064章针锋
不看她涨得通红的脸,夏含秋回头,“伏夫人,既然贵府有我故人在,我去见上一见也是应该,不知是不是会唐突了您的客人?”
伏夫人眼神在章俏儿身上扫过,捏着帕子拭了拭嘴角,当没听懂刚才两姐妹的交锋,笑着上前,道:“既是故人,见上一面也是应当,我知道他在哪里,随我来吧。”
“夫人请。”
伏莹莹上前挽住夏含秋的手,用周围人都听得到的声音低声道:“你不是姓夏吗?怎又和姓章的成了姐妹?”
“章姓只跟了我十三年,夏姓却会跟我一辈子,所以,我是姓夏。”夏含秋握住她的手,伏莹莹才发现她的手心有多凉多湿,忙紧紧握住,心疼得不行,念头一转顿时有了主意,在到了前院时松开手,回头吩咐自己的丫鬟几句,眼看着丫鬟跑远心里都还在挣扎,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
不过管他的,先让秋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齐振声此次来会亭是代表武阳城主钱英成来和伏城主相谈几桩事,不算重要,却足以让他在一众同龄人中出类拔萃。
离了烦杂的政事,伏城主是个雅人,此时就在院中小湖上的亭子里和齐振声相对而坐。
在满池荷花中,和一个言之有物才气极高的青年相谈甚欢,伏城主神态很是悠然。
听得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的循声望去。
看到前面的人,齐振声忙站起身,“伏夫人。”
确实是个出色的人,可伏夫人现在对他却再没了好感,人心都是偏的,含秋实在太招人疼,她无法不偏着她。
“你坐,不用多礼。”
伏睿微微抬头,笑眼看向夫人。“夫人,可是有事?”
“妾无事,只是给人带个路。”说完,让开了身体。
伏夫人个子比在场几个女子都要略高一些,她站在前面刚好将后面几人都拦住了,齐振声起身执礼时倒是见着了伏小姐,但是人家是未婚女眷。他又怎敢多看引人嫌隙,只是一眼便垂下了视线。所以,没看到她身边的夏含秋。
可当伏夫人一站开,正站在她身后的夏含秋露出身形来。
这时候,齐振声都没有认出人来。
也是,当时她连头都不曾抬,这人,又如何能记住自己,夏含秋心里只觉得憋了一股气,上不来下不去,生生的难受。
难受得她想让给她难受的人更难受。
“齐公子。好久不见。”
有几分耳熟的声音让齐振声心头泛起疑惑,这是哪家小姐?
“不记得了?齐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
章俏儿不怀好意的看了夏含秋一眼,“夫君,她是章含秋。”
“章……”齐振声全身僵住,章家两女。先和他有婚约的可不就是章含秋,可是,她怎么会在这?
“我早不是章家女,章这个姓我用不起,齐公子要是不嫌弃,叫我一声夏小姐就是。”
“章含秋,你别蹬鼻子上脸。”
夏含秋似笑非笑的看向章俏儿。
章俏儿不蠢,被她一看马上明白过来,顿时红了脸,恨不得地上有个地洞给她藏身。
齐振声脸色也不太好看,“俏儿心急了,章……夏小姐别在意,俏儿,过来。”
章俏儿一脸得胜的姿态乖巧的站到夫君身后,小鸟依人的模样。
轻咳一声,齐振声面色不自然的看向夏含秋,他才发现这个他不曾正眼看过的女子其实有一张不输于俏儿的脸蛋,没有俏儿娇,冷冷的模样却比俏儿艳,让人移不开视线。
“没想到夏小姐是在会亭,怪不得当时岳父派出许多人手也没能找到你。”
那晚的惊慌狼狈夏含秋此时都记忆犹新,毁她最深的便是眼前这人,他如何还能摆出这般道貌岸然的模样,上上辈子是如此,这辈子,依旧是。
对着这人,她无法不尖锐。
“当时真的希望将我找回的……怕是只有家宝吧,齐公子不负年少风流之名,此番看来和章小姐是已成好事了。”
上不得台面的事被人这般大刺刺提起,还是当着会亭城主全家人的面,齐振声面上有些挂不住,可视线却又移不开,他从未见过这般冷厉有气场的女子!
除了冷厉,他想不出其他词来形容,但更要命的是,她的冷厉给她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艳色,他忍不住想,这人笑起来,不知是何模样。
可这个人,现在对他满腔敌意,最不可能对他笑。
“夏小姐,是我和俏儿对不起你,一个人在外不易,岳父的气性早就过去了,正好我和俏儿过来,不如就和我们一起回去,家宝一定很高兴。”
“我早就不是章家女,用不起那个回字,一个人在外是不易,可也比在章家强,章家,从来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夏含秋不想这么平平和和的叙旧,挑衅般的看向章振声身后,“章俏儿,我那一把火可有把我娘留下来的嫁妆全给烧掉?”
“你……”章俏儿心里有鬼,听她这么说就起了疑心,难道,章含秋知道她娘的打算?这……怎么可能!
“我知道。”夏含秋恶意的勾起唇角,露出个不算笑意的笑,“谋了我的未婚夫不够,还要谋我的嫁妆,你和你娘的打算,我都知道。”
“所以你要一把火烧了……”章俏儿喃喃低语,等于是承认了这话。
“对,我守不住,但也不想便宜了你。”夏含秋看向齐振声,“齐公子,在这件事里,你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齐振声被那满眼的悲凉震的说不出话来,这件事里,他,俏儿,岳父岳母,谁也没有多干净,被牲牺的,就是这个从不多事,被叫去相看也只是低垂着头,被当时的他嫌弃太过规矩的女子。
现在的章含秋,要不是俏儿说,他根本认不出来。
她着了布衣,满身上下只得一支朴素的钗子挽住头发,和任何一个普通百姓一样的装束,可谁也不会真将她当成平民。
她太过从容,气场太强大,说她穿布衣只是觉得好玩更让人信服。
他当时怎么就……
害了她两辈子的奸夫淫妇就在眼前,一直觉得自己太过软和的夏含秋只觉得心头有火在烧,这是她的仇人,两辈子的仇人,她要是放过了,如何对得起自己那一世的凄惨。
她不是不恨的,只是顾忌太多让她不得不将恨遗忘,扯着眼捷毛盖住眼睛当事情就这么揭过去了,她不能让夏家沾上麻烦,不能让念儿暴露,不能让小舅为难……
可当两人都到她面前来秀恩爱甜蜜了,她还要忍吗?
她忍不下!
所以,明知道会让几年的隐忍白费,她还是没能忍住。
“齐公子,有一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你能不能给我解惑?”
齐振声知道这个问题肯定不是好答的,可他还是点了头。
“我自问从不曾有过伤人意,从始至终,我都是最无辜的那个,在你和章俏儿苟且之时,可有想过我会如何?只是因为我无害,即便是伤害了也无足轻重吗?章俏儿冲我叫嚣说你们情投意合,你呢?怎么想?”
夏含秋问得极平和,仿佛问的事情与自己无关,她也不那么期待那个答案。
可伏家人,包括他身后的章俏儿在内无一不紧紧盯着他,看他能给出一个怎样的答案。
齐振声能在这个年纪便入仕,还站稳脚步,心智自是非同一般,此时心里再翻腾,面上也是一派稳重,连刚才的情绪波动都压了下去。
“从一开始我就做出了选择。”
这就是他的答案,因为一开始就选择了章俏儿,所以不管如何他都会站到她那边。
所以伤害她无所谓,最后要了她的命,也无所谓。
“好一个痴情种。”夏含秋看向章俏儿,“你得到了你梦寐以求的,一定会失去对女人来说重逾性命的另一样,我断言,你不会有子孙缘,你,信不信?”
“你胡说。”成婚大半年肚子还没有动静的章俏儿本就有压力,听到她这么说心里更慌,她心虚,她害怕,怕被一语成谶,反击的话直戳人心窝子,“你就是看夫君护着我不甘心,你嫉妒,你活该嫁不出去……”
“哟,夫人您是在说笑吧,夏小姐嫁不出去?有一位公子都遣我上门说媒不知多少次了,夏小姐总说失怙长女嫁过去要受欺负,怎么都不点头应下,夏小姐这么能干,长得又好,不知多少人来我这打听呢,还嫁不出去,怎么可能。”
甩着帕子走过来的是一个头上插着花,妆容却素淡的妇人,伏夫人认得她,会亭城有名的媒婆凤姑,为了莹莹她就见过好些次。
“老婆子见过伏城主,见过伏夫人伏小姐。”
“免礼,凤姑,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因为夏小姐,登门没见着人,想着肯定是来了城主府,我老婆子只得腆着这张老脸找来了。”凤姑敛了礼,满脸是笑的看向神情镇定的女子,张口就胡说一通,“夏小姐,您也不能因为知道今日我要登门就躲来城主府,别以为城主府我老婆子就不敢来,我和伏夫人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伏夫人,您说是不是。”
065章撑腰
这群龙儿子们是一个比一个本事啊,这皇上要是舀我和他们做比较后再定我是不是能骑马的话,我死定了。【】
“你敢,摔着我的话看我怎么凶你,我会到处去说你欺负我这个当哥哥的哦,嘿嘿我太坏了。”我们就这么说笑打闹着往马场去了。
“第一呢,我眼里的老十不是你自己说的那个样子,我不管你在别人眼里啥样,反正我认识的你爱笑,容易相信人,而且说话孩子气。第二呢,你现在的样子也当不了睚眦啊。你现在是赑屃才对。哈哈哈。”
“十四弟,过来。”老十四一听招呼也跑了过来,他们这是要干吗啊?
“谢谢你们了。现在只要让它跑起来,我和老十就赢了。老十三,你过去跟皇上说,你和十四是证人,不能让皇上输了不认账。”
“皇阿玛,我不懂马,不知道选什么样的好,能不能等会儿啊?”
“别笑了啊,不笑你会死啊?记住我刚才说的没有啊?”
“没事儿,我一个练武的,背你轻松的很。”说着就往马场走。
“我啊,我是睚眦吧,脾气大,好争强斗狠。不是有句成语是睚眦必报吗?”
我听完差点儿跌倒,凭什么啊,他跟你打赌,又不是我跟你赌,老十这是要干吗啊?我点着头随便应着,接着往马群走去。
“没事儿,就让他骑我的马。你也在这边别走,让老十四也过来。”
“我是哪个?我想下哦,饕餮吧,哈哈,我这么能吃会吃,一定是饕餮了。那你说你是啥呢?”
“十哥,你来啦。”老十三看到老十就跑了过来,我想他是比较奇怪为什么老十背了我来吧。
“人家说咱们这些阿哥们是龙子,哥啊你说你是哪个啊?”他现在这是在主动和我闲聊吗?
这一圈跑下来,一个一个的都红光满面的,天这么热,怎么没热晕你们啊?这样子我也就不用丢人了。
可是现在他把十三和十四都叫过来帮忙,这算不算犯规啊?我回头跟老十说:“我把我交到你手上了,你看着办吧。记住啊,咱们不论如何都得赢。”
老十三拉着马头问老十四:“十四弟,你拉过马头没?”
也全然不管路上碰到的怪异眼神,随便看吧,我当你们是外星人,没有见过地球人。
“没呢,说一会子到呢,承羽哥啊,你怎么了?”好关心的语气啊。
“哦?没说吗?那现在加上这一条好了。呵呵。”笑的那一脸的无辜啊。我晕,老狐狸啊,掐死我算了,怎么办啊?还要加上上马啊?
我回头看了皇上一眼,看他一副等着看戏的样子。
开始比赛老十一马当先跑了个头筹,我跟着心里也高兴的不得了,而且看他超过老十三舀下金牌时,我高兴的使劲拍着手喊好,李公公不经意的咳嗽下,我才发现我自己失态了,嘿嘿笑着往后站了站。
呼,长出一口气,不错不错,老十看了看我笑着说:“还行啊,我还怕你这一下子上不去呢。”不好上才怪,这马头一动不动,鞍子又结实不会来回的晃,感觉上都安全,当然一气呵成了。
说完笑着往皇上那边跑去,老十三无奈的摇摇头,冲我笑了笑,也跟着跑过去了。
老十笑着说:“放心,放心,我也是和皇阿玛打了赌的,我也要赢啊,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得相信我们啊。”
“怎么了?啊,,天啊。”老十往马屁股上一拍,那马的前蹄一下子离了地,很帅的站了起来,我哪见过这阵势啊,吓死我了。前蹄落地后就往前奔了去,我抓紧缰绳一点儿也不敢乱动。
跑了一会儿后,它自己慢了下来,我拉了拉缰绳,它好像知道我的意思一样,慢慢的停了下来,然后开始一点点的走。
这不好吧,万一挨着他,让他发现我是女的就不好了。
“哈,是那匹白色的,那可是我自己选的,那马性子不错,而且不是太高,我现在骑正好。等我再长个的话,它也许也能再长些的。”说着就拉着我向他的马边上走去。
多手,拉什么衣服啊?你没有看到老十三看你的眼神?明显你故意的,明显告诉别人咱俩关系不错。
“哈哈哈,承羽给你讲了啊?好,朕应了你。承羽啊,咱们的赌约从你自己上马骑马变成了,老十帮你上马,你自己骑马了哦,临时更改下,你不会介意吧,不过呢,他要是没有让你上去马的话,你照样要受罚。”
可是他却说:“没事儿,上来吧,我背你。”人家都这么说了,又蹲下身了,这来往的小太监,宫女们还有交头接耳的,准是在说我们这是干吗吧?虽然让我一下子给瞪回去了,可是这也有点儿怪怪的,背就背吧。
我在确定他背着我还真没事儿的情况下也就安心的坐在他背上,可是很刻意的把胸部离他远点儿,他劫使劲按了我下,让我整个人趴在他的背上,没办法,我也只好趴下了,头kao到他肩上,他肩膀宽宽的厚厚的,很有安全感,倒也真舒服。嘿嘿我在偷笑。
我对他眨了下眼说:“是不是因为我太出名了全来看我了?”我看他低下头在那儿笑,也就跟着低下头去了,反正接驾嘛,抬头一定有问题。哈哈哈。
“好了,我一定行,看我的吧。”
这些人天天要做多少脑力劳动啊?亏了他们本来就是半发,不然现在看一定是秃顶,我是不是也开始变的越想越多了?原来我可是出了名的没心眼子,这才一天的时间啊,我的头发不会掉吧。
“哈哈,咳咳。”天啊,都笑到呛到了,他多久没有这么笑过了?想一次笑完啊?我把他拉到墙角下,这边有阴凉,我可不想还没到马场就给晒死了。
“不对吧,上午没说上马这事儿啊。”
“承羽哥是不是不舒服了?十哥你怎么背着他啊?”他一脸的好奇外加关心,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脸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情绪的?
“赑屃?哈哈哈是啊,我现在这样子也只能当赑屃了,背着你这个大包袱。哈哈哈。哥热不热?咱们一会儿就到了哦。”
唉,我看我来了后这群人精们是打算一直聚在一起了吧,我现在会不会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啊,我害怕。
“嗯,骑应该问题不大,可是我胳膊没劲儿,一直不会自己上马,所以我才有胆子跟皇上打了个赌。”
“承羽啊,过来。”得,皇上刚坐那儿就叫我过去。我恭敬的走过去说:“皇上,不对,皇阿玛,儿臣在。”这改口很累的。
“没事儿,有我呢,我保护你。”老十三看我们往老十的马的方向走去,冲了过来喊:“十哥,不能让哥骑你的马啊,你那马出了名的性子烈,会出事儿的。骑我的马吧,我那马还矮些。”
“哈哈哈哈。”看他笑得这么不掩饰,无奈了。
“没事儿,不沉。沉了我直接松手就是了,我不会跟你客气的。哈哈。”
老十放缓了语气说:“来吧,相信我。”他定定的看着我,我现在感觉他是一个大人了,一个有担当的大人了。
“踩我手上,我把你抬上去。你自己要借力上马啊。”
“啊?你马那么高,我怎么上啊?而且感觉它的脾气好像很大啊,我害怕。”是真的害怕,我印象中很多人拍戏都有从马上掉下来过,我可不想掉下来,我手腿都开始抖了。
“老十,你先别笑呢,我跟你说个事儿。”我很正经有跟他说。
“反正我走的也比你快,我背你吧。省得你在我背后一个劲的说我不等你之类的。”脸红,脸红,脸红。
“可是,我。”
老十三和十四在小声说着什么,四阿哥在太子边上,可是却在看着我们这边。
“嗯,没事儿,倒是你比较热吧?我帮你扇扇,你现在是最辛苦的。哈哈,嫌沉了就放我下来哦。我可不想累着你,回来皇上说我欺负他儿子就坏了。”
“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省得你话这么多。”他没有松手,倒把手又紧了一下。
“哦?打赌?皇阿玛跟你打赌?”他是一脸惊讶。
而且这马比家里的马通人性多了,走了会儿后慢慢的又跑了起来往皇上这边来了。
“啊?那要不要回宫休息啊,这样子可不行啊。”老十三关心的语气更重了,他咋这么热心啊,你玩你的去不行啊?
“你俩过来,拉住马头,拉好了,如果马起了蹄子,你们立马松了闪开,知道了吗?我来抬哥上去,这也算是我帮他上的马。”
老十这时才蹲下身子把我放下来说:“哥,我去那边跟八哥九哥打个招呼,你跟老十三聊吧。”随手还给我把衣服拉了下,冲我和老十三笑了下就过去了。
“皇上驾到。”来的还真快,他后面还跟着太子,四阿哥和五阿哥。
“没呢,你的马是哪匹啊?”这孩子出奇的不认生啊,对我说话也是和和气气的。
“谢皇阿玛夸奖。”然后笑着冲我眨眨眼,我把头扭到一边去了,切,不看你,显摆什么。他没事儿人似的笑着站到一边去了。
“哥,咱们过去吧。皇阿玛给你选马了吗?我们都有自己的马哦。”
经过他跟我说软禁的事情,再加上现在的事情,我知道他对我没有一点儿戒心了。
“打个商量,打个商量,你走慢点儿行不行啊?”我一边喊,一边小跑起来,这个老十走路怎么这么快啊?也不说等我下。
我过去踩在老十的手上,他就着劲儿往上一抬,我扶着鞍子就翻身坐在了马上。
“真背我?我可重的很啊,有可能会压死马的啊。”我吓他,打算让他放弃。
“啊?那可不行。来,我背你试试。先练练,省得扶不上去你。”说着就蹲在了我跟前。
“喂,老十,你是不是欺负我腿短啊?哎哟,让你走慢点儿不是让你停下啊,怎么说停就停啊?”又撞到我了,气死我了。
这十阿哥给我当人梯,两个小的当马夫,这面子全放在这儿了,我要是上不去的话,丢的不是我自己的人了,说什么也要赢,咬咬牙。
“哦?你把你交到我手上?那意思就是说我要对你负责?”怎么这话听着这么别扭啊?我看那俩小的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我们,看吧,误会的一定不是我自己。老十笑着跟马说了些什么。
我看到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我,多少有些尴尬的收起笑声,伸手拍他脑门下说:“喂,想什么呢?没见过别人笑啊?告诉你,我要是输了,也就是说你没有扶我上马的话,哼哼,你就惨了我告诉你。咱们同住一个房檐下,到时候我会想办法修理你,你记好了哦。”
“啊?压死马?哈哈哈哈。皇阿玛说的也太夸张了吧。哈哈哈哈。”
打从到了这马场边上,我就一直不敢抬头,太丢人了,老十怎么都到了门口也不告诉我?也不说让我下来。
后面老十跑过来拉着我就往他马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骑我的马。”
反正老十现在很高兴,这样子就够了,奇怪我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他了?哇,不会是一见钟情吧,那我自动入了八阿哥的阵营?
“没有,这是头一次呢。十哥,你可一定要让承羽哥上了马啊。咱们的面子可全都得让你挣回来了啊。”
我拍了拍老十后背,可这小子就是没有松手的意思,我又挣扎了一下,他却反手在我腿上掐了一下,奶奶的,我跟你没完,我还想挣扎,老十三已经离我们更近了些,看着我们。
“那上马石能抬你吗?过来。”这一声里有了命令的语气,我听着一愣。
我往那一群马的方向走去,借老十三的马好了,他的马还矮些。
看他们几个全坐在马上,站成一排,原来今天是让他们赛马啊。老十的那匹黑马真显眼,全身乌黑发亮,我不懂马,可也知道这是匹好马,因为他和老十的感觉很像。
“嗯这个事情很重要。那就是一会儿骑术课,你一定要把我扶上马,知道不?我知道这有点儿为难你,嘿嘿。皇上今天居然说我会压死马,气死我了。我非要让他看看我是怎么压死的。”
老四他们只是看着我在寻思着什么,现在他们这些人的表情在我的眼里一览无余。
他来皇上身边领赏,皇上也很高兴,是那种老爸看到儿子有出息的时候那种超光荣的表情,笑着对他说:“老十今天精神很好啊,这一段不骑马,来了就舀下了金牌,不错。”
“没事没事,已经好了,就刚才一下子的事儿。可能没被太阳这么晒过吧。呵呵呵呵。”我这会儿笑的一定特傻,傻的音都变了。
自己摸了下胸部,应该没事吧?
老十三看老十有点儿急忙说:“十哥,你让哥慢慢来,别急啊。承羽哥,你让哥抬你,那石头太矮了,你上不去的。”
“啊,儿臣在。”我立马清醒过来,回了神。
“嗯,这事儿先保密,我跟他说如果我要是能骑马的话,他要答应我一件事情的。他同意了。所以我一会儿一定要赢他,我不打没把握的仗,他一定也觉得我不会骑马吧,哇哈哈哈。”这次轮到我没有形象的大笑了。
看他说到他的马那兴高采烈的样子,真是个孩子。
我把语气说的很凶残的样子,可是我却看到他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天啊,他不会是被虐狂吧?
“我背你去马场吧。”嗯?他这是干吗?
“那儿有上马石啊,我从那儿上,你扶着我就行了。”其实那上马石的高度我真的不太吃的得准能上去。
“嗯知道了,放心,放心,一定把你扶上马,可是你会骑马吗?”他有些担心的看着我。
“哈哈哈哈,你才不是睚眦呢。”
“承羽?”
皇上笑了笑说:“找好马了没有啊?让朕看下你的骑术啊?”还找马呢,光看你这群优秀儿子了,他们比那些马好看的多。
“这个,哥,我们可不敢。”
老十来我边上拉了我一下说:“想什么呢?接驾去啊。”跟着他吧,他会不会保护我?
真是舒服,我在家的时候骑过几次马,可是因为上马的过程实在是太痛苦,没人像老十那样抬我上马,所以我就不再骑了,可是骑是没有问题的。
“儿臣也想和皇阿玛打个赌,如果我能让承羽哥上了马去,皇阿玛也答应我一件事儿如何?”
“你能不能不笑成这个样子啊?我好歹是你哥哥啊,给我留点儿面子不行啊?”
我趴到他背上,他一下子站了起来,调整了一下说:“皇阿玛真吓人啊,你是沉了点儿...啊,你打我头干吗?我说的是实话。”背就背还这么多的话,哼。
他小声跟我说:“告诉你,今天是三哥没在,不然,我看除了家宴没见过兄弟这么全的时候。”嗯?这是提醒吗?
“说吧。”
这马真好哦,马头不来回的晃,跑起来也很稳。
“那是当然,君无戏言,不过这得要你能自己上马骑马后了。”
“该你了啊。”
“好,那你抓好缰绳,过会儿千万不要松手啊。”
“是,皇上可要记得上午说的话哦。”
“哦?为什么啊?”
“对,忘了,哈哈。”是啊,在古代哪有儿子这么和老子说话的啊,可是老十四笑着说:“我去说,我觉得哥他们一定能赢。”
皇上你可一定要手下开恩啊。
“哈哈哈,反正他们都已经上马了,一会儿等他们这一圈骑回来了你再演给朕看也不迟。来,和朕一起看他们马术,你也好跟着学习学习啊,不是朕夸自己的儿子,他们的马上功夫是数一数二的哦。”
“嗯,哥,过来。”说着半蹲了下去,两支手给我搭了个台儿。
“皇阿玛,儿臣有事情说。”这时老十来到皇上面前。
我看老十已经回到了皇上身边,十三和十四在皇上身边说着什么,皇上哈哈的笑着,太子爷一脸的不高兴,好像他也打算看我输一样的。
“老十三,皇阿玛来了没?”老十这话题转的真生硬,唉。
我看着老十,老十这次倒好,装没看到把脸扭到一边去了,不是这么整我的吧?死的心都有了。算了,怎么着也是一死,拼了。
老十三他们松了手笑着对我说:“承羽哥,这马今天真听话啊,往常别人离它近些它都不安生,我们现在松了手,它都不动。你是不是有法术啊。”老十在边上笑着也不说话,我知道是他的功劳。
“没事儿,刚才有点儿热晕了,老十怕我不能走就背我过来了。谢谢十三弟关心了哦,呵呵。”好尴尬啊,什么热晕了啊,说的我自己体质也太弱了吧。
“嗯,不笑了,什么事情啊?哥你表情好严肃啊。”他努力的收起笑容,其实我挺怕现在这样子憋笑得了内伤。
这时候老十又在马耳朵边上不知道说了什么,还给马吃了些糖什么的,然后转头问我:“哥,准备好了吗?”
我拍拍他的头说:“真是厉害啊,我在考虑一会儿我要怎么办呢。呵呵,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马。”我一会儿要怎么办啊?
老十四也向我们走过来打了个千说:“十三哥,承羽哥,你们聊什么呢?这么高兴。我也要听。”“你也要学骑术?”他这才几岁啊?“嗯是啊,学了两年了,我已经和皇阿玛去南巡一次了呢,我自己骑的马哦。虽然到后面太累了皇阿玛让我坐了车,可是还是自己骑马走了很远呢。”那一脸的骄傲啊。!~!
066章心意
心里有了打算,齐振声顿时觉得底气十足,气定神闲的笑笑,礼数周全的回以一礼,朗声道:“能被伏城主赞一声好的,郑公子定然不一般,振声甘拜下风。”
段梓易对齐振声的观感是从这一刻开始改变的,他向来自视甚高,从没将这人看在眼里,真正交锋了才知道自己小看了他。
不过想要和他叫板……
段梓易唇角轻勾,他玩心眼的时候他大概还没出生。
四岁时他便将皇宫搅得日日热闹了,齐振声四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启蒙了没?
在他面前以这样的口气说服输的话,他是算死了自己不管应不应都要居下风吗?
段梓易轻笑出声,看都不看他一眼,径自和伏睿道:“不知伏城主能不能抽出点时间给我。”
伏睿掸了掸衣摆,上前侧身相引,“请。”
“伏城主请。”
伏睿略一琢磨,欣然在前领路。
临走前,段梓易看向夏含秋温声道:“知道你不喜见到我,不过你总归是出门在外,外面我留了人手在,他们会护送你回去。”
夏含秋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微微侧过身去。
段梓易苦笑,转身离开。
葛慕一句话没说,却始终走在主子的右手边。
待人走远了,夏含秋才收拾了情绪对着伏夫人盈盈一礼,“今日给您添麻烦了,时辰不早,含秋告辞。”
伏夫人也不留人。“莹莹,你送送含秋。”
“是,娘。”挽着夏含秋的手臂,两人无视了在场的另外两人,有说有笑的离开。
章俏儿张口欲言,听得夫君轻咳一声,只得闷闷的将到了嘴边的话吞咽下去。
可是。看章含秋过得这么好,真不甘心。
“夫人,我们夫妻也该告辞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这便走?我让人去告知老爷一声。”
“伏城主既在忙就不打扰了,烦请夫人代为转告一声。”
伏夫人本就不太待见他们夫妻。闻言便道:“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夫人客气。”
章俏儿抿着唇不发一言,待伏夫人再不复之前的亲热劲。
怨她偏袒含秋了?伏夫人心里嗤笑,眼神从她身上移开,将人送至大门口。
而此时,夏含秋刚和莹莹话别,看着阶下的阵仗不知是不是要接下这份好意。
也不知那人从哪里弄来一顶轿子。四个轿夫恭敬的候在那里眉眼不敢抬,另有两个做姑娘装束,但年纪应是过了双十年华的女子分站软轿两侧。
没人来催她。任何话都没有。
郑公子这是将选择权都丢给了她,她若不愿,可不上去。
可当身后的人出来,夏含秋便什么想法什么犹豫都没有了。再爽快不过的上了轿。
明知两人就在身后,却不愿意回头看上一眼。
直至……
“等等。”
齐振声要靠近,被守护在侧的姑娘拦住,“请公子自重。”
“稍慢起轿,章……夏姑娘,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夏含秋,你别不是害怕了吧。”虽然不知道夫君要说什么。但是秉持着夫君做的就是对的,绝不会害了自己的原则,章俏儿在一边帮腔。
“我是害怕。”夏含秋的声音从轿子里淡淡传来,“看到你们两个,我便觉得自己还在那个恶梦里没有醒来,章俏儿,你是我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人,我的诅咒会灵验的,你等着吧。”
平平淡淡听不出波动的话让章俏儿背脊发凉,手脚开始哆嗦,下意识的想反驳,嗓子里却挤不出一个字来。
夏含秋的声音又起,“齐公子,我不知道你在动什么心眼,我也不想知道,但是我一定不会让你如愿,哪怕……代价是我的性命,如果真将我逼到那一步,我一点不介意拖上两个垫背的,你们两人,好自为之,走吧。”
两人眼睁睁的看着轿子消失在视线里,对望一眼,谁都没有说话,默默的爬上马车离开。
软轿内,夏含秋疲惫的往后靠,整个人如同虚脱了般无力,不用摸她也知道,此时她的衣服湿得怕是能拧得出水来。
闭着眼睛手往后摸,刚好托住她腰的枕头放得恰到好处,往上,头靠着的地方也是软和的,张开眼回头看去,那个地方有个突起的地方,摸了摸,很软。
可不管谁来看,都会觉得这一团……很突兀。
不知道,这是谁的主意。
迫切的想有事分了心,夏含秋敲了敲轿身,“这轿子是谁的?你们都是郑公子的人?”
女人的声音传来,“这是我家主子临时从别处弄来的软轿。”
顿了顿,又解释道:“枕头是主子放进去的,那个突起的东西是在来的路上公子坐在轿子里亲自弄好的,夏小姐可有觉得不舒服?”
“不,很舒服。”木然回了句,夏含秋没有再说话,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这不大,但是无一不精致的轿子内里。
那人,眼睛还没有好,听他说过能见到光亮,看东西却很模糊,弄这个东西的时候一定是摸索着,做得很慢,就和他走路一样。
做这些,是……为了她吗?
夏含秋不蠢,此时心里不免忐忑。
可就算他真有心,她怕是也只能辜负了,她得为她的一时冲动付出代价,章泽天知道了她在这里一定不会置之不理,到时念儿怕是也藏不住。
不行,她得再为念儿去置办一个宅子,他们分两处住,就算章泽天找到了她也不会暴露了念儿。
至少,得藏住这几个月。
等到十月以后。章泽天就没时间管她了。
真可惜,要是过上几月再暴露就好了。
她应该忍住的,可这么暴发出来……真痛快。
夏含秋笑,她也曾幻想过和章俏儿相见时的场景,可不管怎样的想像都没有今日这般让她解气。
“夏小姐,到了。”
“恩。”强撑着站起来时夏含秋才发觉自己的腿有多软,狠掐了大腿一把。下轿时总算站直了身体。
抬头一看,已经到了院内。
汝娘满脸焦急的迎上前来,推开如月亲自扶着她,“怎么就碰上了,怎么就碰上了呢?忍了这么久还是被发现了。这可怎么好?小姐,他们是不是又欺负您了?老奴应该随您一起出去的。”
“我没事。”回头看向送她回来的两人,夏含秋微微点头,“多谢你们了。”
几人齐齐行礼,退得干脆。
回了屋,让所有人退出去。夏含秋径自走到床边,没什么力气的躺了下去,半晌不想动弹。脑子里空空的,什么想法都没有。
汝娘不知道那两人是不是又伤着小姐了,什么都不敢问,轻手轻脚的给小姐拖了鞋搬上床。又去拧了热帕子来给小姐擦了脸,看着小姐走神的脸也走起了神。
等她回过神来时,小姐已经睡过去了。
叹了口气,给小姐盖好被子,干脆在床边跪坐下来,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小姐。
话说两头。
伏睿领着段梓易去了书房。
门一关上。所有的轻松闲适褪去,伏睿身体矮了一截,“臣见过四王爷,冒犯之处,请王爷恕罪。”
“免礼。”段梓易也不为难自己,随意寻了个地方坐下,“葛慕,我眼睛难受,你给我看看。”
葛慕一听紧张的忙给他检查,眼睛有点红,含着水气的模样让他的主子气势弱了许多,又给主子把了把脉,放下心来,“没大碍,毒除得差不多了,这几天眼睛恢复得快,本来就有点小不适,您今日用眼得多了些,所以才会难受。”
这话里透露的信息有点多,伏睿听得心里发紧,“您中了毒,伤了眼?”
葛慕看他一眼,没有答话,不是自己人他信不过。
因为秋儿的关系,段梓易对伏睿的观感不错,语调轻松的回了他的话,“中了毒,眼睛暂时看不清,伏睿,你比上都伏家那些人有心气,再这么抱着那点老底下去,前怕虎后怕狼的,伏家破落不远了。”
他何尝不知道,伏睿苦笑,可他不是当家人,说的话根本没人听,他每次去上都就是见见长辈,什么话都不说,捱上几天就走。
段梓易也不想和他讨论这个问题,转而说起正事,“我现在叫郑梓易,来自上都,这是我现在的身份,至于梁国四王爷,你从没见过,我少了麻烦,你也省事。”
“是,臣记下了。”伏睿自是巴不得如此,他不想会亭成为又一个两方势力对峙的地方,到时他们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会亭这个烂摊子还得他来收拾。
闭上眼睛轻揉眼角,段梓易又道:“秋儿的行踪瞒不住了,她若是想直接挑明了,和章家对上,那自有我给她撑着,可她若还是想安稳上些时日,你这里给帮着挡上一挡,章泽天知道后即便不亲自过来也会派亲信来,来寻你是肯定的,你看着办就是,当然,得先问过秋儿的打算,到时我派人告诉你。”
“是。”伏睿爽快应下,没有半点不愿。
他家和夏家现在已经是掰扯不开了,夏含秋却有四王爷护着,换而言之,他们家不也在四王爷的羽翼之下了吗?这么强有力的保护,谁会嫌弃。
“王爷,若是对方寻来,郭念安的存在怕是会瞒不住。”
“我还是那句,一切看秋儿的打算,本王现在是不想折腾,可不代表就怕了那些人。”
这话,伏睿信,所以他不再多问。
067章病来
从城主府出来,段梓易没有直接回郭宅,而是去了他在会亭的据点。
在会亭呆了数月,这还是他头一次大驾光临,一众属下听得通传都吓了一跳,忙迎了出去。
“属下拜见王爷。”
“免礼,你们三人留下,其他人各自去忙。”段梓易自顾自的在主位坐下,几句话将一屋子人打发得就剩三个。
三人心下忐忑,纷纷看向葛慕。
葛慕吡牙一笑,背过身屁股对着他们。
开玩笑,主子这会窝着火呢,他才不要惹了主子嫌被主子收拾。
“都坐下。”揉着眼角,段梓易的语气不太好。
三人齐刷刷坐下,大气不敢出。
“封地情况如何?我那三皇兄有没有什么动作?”
“回王爷,属下刚刚收到阳老送来的消息,封地多出许多陌生面孔打听王爷您的动向,阳老托我问您一声可要做些什么。”
段梓易的封地在极南之地的南岭,十四城之一,那里地域不算好,一半以上的封地常年瘴气笼罩,当年十二岁的段梓易被发派去那里,一开始也曾吃过亏,他是个不乐意吃亏的人,在这事上吃了亏就非得在这上面找回场子。
才过去的两年时间,他就琢磨着怎么变废为宝,还真让他折腾出了动静,再加上一过去就捡到了葛慕师徒,瘴气没有完全解决,却也不再让人谈之色变。
那两师徒一个德性,眼里只看得到药材,生活上却无能得让人倒牙。
自从知道跟了这个小王爷有热饭热菜热水喝,他们就主动投诚了,什么其他要求都没提,让段梓易轻而易举的添了两个大助力。
现在的南岭早没了当初的破落,在南部来说不是最拔尖的,但也排名前列。
其中的功劳却要归于阳老。
阳老名阳南生,生于南岭长于南岭,年轻时出门走了一圈后便一门心思守在了老家,段梓易初到南岭便上门自荐,辅助他直至今日。
段梓易能拍拍屁股满天下的跑,也是因为后面有阳老给他掌舵,不怕这船会翻了,他回来时连根基都没了。
段梓易在时,阳老从来都摆得正自己的位置,不该他说话时绝不多说一句,不该他拿主意时更别想从他嘴里抠出一个字来。
可段梓易要是不在,他主意却极正。
认真论起来,阳老算得上是段梓易最信任的人,至少到现在来说是如此。
听到姜涛说是阳老让问的,段梓易用心了几分,思索半晌,道:“人手重新分派,除影部和通部外,一半的人固守南岭,那里是我们的大本营,不能丢了,另一半的人手一分为二,一半人去上都给我挑事,只要不伤了根本怎么闹都行,让我那三皇兄有点事做,别总盯着我不放,我现在不想理会他,顺便看好上都的贵族,有些人脑子活,不会那么安分,另一半人手来会亭听我调派,过得几日武阳城定然有人过来查秋儿的事,你们给我将人盯死了,叫大家收敛些,别让三皇爷顺腾摸了过来。”
“是。”
“给阳老写信……不,这信我亲自写,去书房。”
“主子,您的眼睛……”
“写了二十年的字了,闭着眼睛我也写得顺。”段梓易起身,“程均,你再加派些人手给我守好秋儿姐弟,不能出半点差错。”
“是。”程均走在最后,应下来后便将走在他前面的葛慕给拉住了,用口型道:有事问。
葛慕脑子转了两圈,知道这大个子大概想问什么,遂停下了脚步。
“主子来真的了?”
“蠢蛋,这还没看出来?要不是认真了,主子能替她去出头?要不是认真,你以为主子今天会来你们这里?你们以后对秋姑娘尊敬点,别怪我不够兄弟没提醒你们,主子这次是十二分的认真。”
“我怎么觉得那么悬呢?”程均喃喃自语,他无法想像向来不把女人当回事的王爷对一个女人认真会是什么模样。
王爷的认真,又能坚持多久?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该担心的,只要知道那姑娘的重要性他就知道要怎么做了,其他的,他管不着。
回到郭宅时,太阳已经西斜了。
段梓易一进门就喊住个丫鬟问,“你们小姐呢?”
丫鬟福了一福,回话道:“小姐回屋后一直没出来。”
表现得再硬气,还是受伤了,看着秋儿为别的男人伤神挂怀,段梓易有些吃味,他都已经做到此种程度了,以秋儿的聪明不至于看不到他的用心。
但他依旧不敢稍有一点越界,他不怕秋儿看出他的用心,就怕秋儿觉得被冒犯,觉得他看轻她。
天可怜见,他段梓易这辈子就没这么看重一个人过,只恨不得将人捧在手心将心都掏给她。
而此时,这段时间将自己小小的个儿藏得极严实,连夏含秋都少有见到的啾啾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直奔夏含秋床上,‘啾啾’声不断。
汝娘担心它吵着小姐,下意识的看向床上,却被脸色绯红的小姐吓了一跳,怎么会……刚才都还是好好的。
伸手一探,烫手,顿时大急。
“小姐,小姐……”
夏含秋只觉得自己此时置身在火海,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着熟悉的脸孔,恍然忆起离开章家那日的大火,是不是,她又做梦了?她其实根本就没有在会亭平平静静的生活三年,她此时,还在那个恶心的家里,在那场自己纵的大火里。
不然怎么会这么热呢?仿佛要点燃了般的热。
“汝娘,我是不是着火了?你离我远一点,别沾到火,远点……”
“没有,小姐,您没有着火,别担心,您一点事都不会有。”紧紧握住小姐的手,语无伦次的说一了通,汝娘对着门外大喊,“如月,阿九,外面谁在?”
疾步进来的人是如月,“汝妈妈……”
“快,快去请大夫。”
如月瞪大眼,反应过来后前脚打后脚的往外跑。
在游廊上碰到段梓易和葛慕时也忘了眼前这个就是她要找的大夫,匆匆一礼后提着裙摆继续往外跑。
人跑得太快,段梓易下意识的觉得不好,也没认出是谁便急忙询问,“等等,出了何事?”
“小,小姐病了,奴婢要去请大夫……啊,葛大夫,您是大夫。”如月又急冲冲跑回来,什么礼节什么男女大防都忘了,上前拉着葛慕的手就跑,“葛大夫,快,小姐病了,您快点。”
葛慕更不注重这些礼节,被人拉着就顺着这力道跟着跑,一边还不忘问,“秋姑娘怎么个情况?人还醒着吗?”
“奴婢,奴婢不知道。”如月喘得有些急,“奴婢只看到小姐躺在床上,汝妈妈在守着。”
段梓易自觉跟在身后,为了尽量跟上两人的脚步,走得有些踉跄,失了往日的从容,闻言心中若有所思。
“你家小姐是一回来就睡了?”
“是,小姐没什么精神,汝妈妈侍候着擦了个脸就睡了。”
葛慕心头也有了猜测,秋儿在面对那两人时面上表现得强硬,心里一直绷着,说不定还出了一身汗,这一回家人就放松了,再加上又没有及时换衣裳,这不就受了寒。
具体是不是如此,待等葛慕把过脉才知道。
汝娘看到如月领着这两人进来小姐闺房,愣了下后暂时将这事丢到了脑后。
小姐好了才能计较这些,此时小姐都不好,这些都是狗屁。
将小姐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衣袖往上折了一折露出手腕,“葛大夫,您快给小姐瞧瞧。”
只要别人不在乎,葛慕更不会多想,更何况此时他也担心秋姑娘的情况,这脸红得,不正常。
手一沾上手腕,烫人的体温让他心惊。
捏着手腕好一会,葛慕眉头皱得死紧,平日里看着身体挺好的底子怎么损成这样?
脾胃虚,肝火旺,阳虚内寒全赶一起了。
段梓易比汝娘还着急,迫不及待的问,“如何?”
“情况不太好。”葛慕看向汝娘,“秋姑娘平日里是不是心思很重?”
汝娘连连点头,眼泪随着她的动作滚下来。
小姐虽然从离开武阳后再不提起章家,可她哪能不多想一些,一个人在外事事要顾得周全,更是用足了心思,后来还是得了伏小姐青睐小姐才能轻松几分。
可这轻松没多久,姑小姐又出事,公子的投靠更使得小姐不敢掉以轻心。
一桩桩事累加起来,小姐哪能不心思过重。
葛慕微微点头,心下已经理清了。
忧思重伤了脾胃,今日动怒伤了肝,阳气不足导致体虚,内寒则是因为寒气入体。
“秋姑娘这身体得好好调养,平日里什么事都压在心里,这一朝暴发出来才这么吓人,我去开方子,对了,打点水勤点给她换帕子降温。”
汝娘忙应下。
段梓易眼神从啾啾的身上移开,想起自己获救那日闻到屋内酒气顺嘴问的一句,丫鬟告诉他是秋儿吩咐下人用烈酒兑了温水给他擦身,于是便道:“加点烈酒是不是降温效果更好?”
汝娘想起小姐这么做过,忙吩咐如月去寻酒来。
葛慕开好方子交给丫鬟去抓药,自己回屋去翻自己的药袋子去了。
有几味药铺子里可能没有,就算有药性也没有他的好,他根本就没开在方子里。rs
068章誓言
“汝娘,我热。”夏含秋晃着头,觉得自己每一次呼吸都有火从鼻子里钻出来,全身无处不热。
汝娘忙将要掉落的帕子稳住,见小姐要去扯自己的衣裳更是吓得赶紧用双手捂住。
仪容绝对算不上齐整的小姐不能被人看了去,双手不动,汝娘拧回头去看段梓易,“郑公子,我家小姐此时不宜见客,请您先离开。”
为了看清楚床上那一团真是三年前从自己手中逃脱的那小东西,段梓易靠床极近,等到真的确认了,心里蓦然冒出一个想法。
知道这老仆的顾虑,段梓易不舍的看了秋儿一眼才退出屋内。
秋儿的难受太显而易见,不看着也好,看着,他心疼。
可真要他离开,他却也做不到。
使了丫鬟拿坐榻放到屋檐下坐了,背靠着廊柱闭目养神。
有些事,他得好好想想。
那日秋儿所言他记得清楚,也早就决定若是真如秋儿所言十月起了战乱,那么秋儿怕就真的是有什么外人所不知的本事了,就算被秋儿忌讳,他也要提醒两句,若是让他人知道她有这本事,又不像无为道长那般有自保之力,不要说安宁自由,就是性命都堪忧。
写给阳老的信里,他隐隐提及了战乱将起之事,阳老知道他和无为道长有交情,只会认为他是从道长那里知道的消息,而不会和一个小姑娘联系起来。
就算是对自己人,他也不敢透露一丝半点。
是的,不敢,人心最是思变,他赌不起。
若是在他十多岁的时候知道会起战祸,他肯定会兴奋不已,想着法儿的折腾。
他是对梁国不感兴趣,可对天下,没有哪个男人敢说自己没一点争雄之心。
但是在外冒险无数,在险境中几度生死,那些权呀势的真的就再也看不进眼里了。
在好几年前开始他所图的,就是有一方足以自保的势力,不缺金不缺银,有贴心人关心着,日子也就能过得乐乐呵呵。
可现在,美人还未对他有个好脸色,他就先屁颠屁颠的交付了一颗真心,这也就罢了,想来得到心仪之人真心的过程也挺美,简直就是赛神仙的日子。
偏生老天爷看不得他清闲,非得让梁国经历一场政变,用一身伤换回来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这个麻烦显然还会一直麻烦下去甩脱不得,若是那小子不争气,他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天下争霸,从来就不是平和的,全天下的人不死上三成完不了。
要么他就参与进去,让人骑不到自己头上,要么,就有足够强大的靠山。
参与他是不愿了,可靠山……梁国现在的情况能撑上几年不在一开始就败北已是不错,想成为争霸天下的那个胜利者还是别做梦了。
想来想去,他只能将主意打到段柏瑜身上。
好在那小子天生就是个玩弄权谋的好苗子,不说这事情一定能成,至少让他看到点希望了。
若是战祸起,谁又能说自己就一定能活到最后?至于谁会站在那顶端……
想到屋中正生病人的,段梓易露出柔软的笑意。
在认识秋儿之前自问这个答案,他能想到的只有无为道长,可现在,他觉得或许应该再加上秋儿。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段梓易睁开眼,看着大步跑过来的郭念安,脸上未见汗,气息尚匀,应该是回家后才知道的。
不想让他此时进去见到秋儿衣衫不整的模样,段梓易叫住了他,“念安。”
郭念安像是才看到人,忍住焦急停下脚步行礼,“先生。”
“你先别急着进去,我和你说件要紧事。”
“先生,能不能等我看过姐姐后再说,我,我担心……”
“你就不想知道你姐姐为何会突然生病?”
郭念安面色一凝,“姐姐不是因为受了寒?”
段梓易起身,“你随我来。”
郭念安不甘的看了一眼姐姐屋子咬牙离开,这么几步的距离却不能先进去看上一眼安心,他不甘,可相比起来,他更想知道姐姐为何会生病。
在游廊处倚栏而望,段梓易将今日在城主府发生的事一一相告,话里自然难免偏袒,但是并无夸大,他只嫌自己无法将秋儿当时的心境描述万一。
“所以,是欺负过姐姐的人今日又欺负了姐姐?”
总结得精僻,段梓易回身望着他,“葛慕说你姐姐会生病是因为心里忧思过重,什么事都压在心底,这一朝暴发出来才会击垮了身体,她为什么事这般费神想来你也该知道,我现在就想问你,若是为此将你曝露了,给你带来危险,你可怨她?”
郭念安眼睛大张,里面清晰的显露出火气,“先生未免太小看人,姐姐待我的好,对我的维护又岂会因为这点事遮盖过去,我能平安至今已是姐姐庇护,以后不管如何,我和姐姐一起担着,绝不让姐姐再如此辛苦。”
“若是你的处境比她更危险呢?”
郭念安脸上有过一瞬的惶然,若是连姐姐这里也呆不得了,他还能去哪里?
可是,总不能因为自己的麻烦给姐姐带来危险,压下心底的酸涩,郭念安拳头握得死紧,垂了视线道:“我,我会离开,我就不信天下如此之大会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段梓易暗暗点头,总算秋儿还有个心性坚忍的亲人,若刚才试出这是个小白眼狼,他怕是真会从中搅和,将两姐弟分开。
感情是处出来的,只要让两姐弟分开,以后就算郭念安真如何了秋儿受的伤害也总比日日相处要小上许多。
“念安,你信不信我能护你周全?”
“我信。”郭念安想也不想的就道,他不笨,有个城主爹,有几个不安好心的兄弟,他的脑子必须尽可能的转得快一点。
郑先生没有明言过,但是他其实也从不曾刻意遮掩,若是一般人,不可能懂得如他那许多,越和先生学他越觉得在学堂里学的那些根本不够看。
他甚至动过就跟着郑先生学,不再去学堂的心思,是柏瑜知道后告诉他他在舍己逐末,叔叔不可能整日教他们这些,而学堂的老师能教给他的却也是叔叔不会教的,闭门造车始终不是好事。
郭念安一想也就明白过来,没有再提这事。
可郑先生在他心里的地位,早就不是学堂里的先生可比,他觉得就是他爹仍活着都不见得是郑先生的对手,这是个不声张,但半点不好欺的人。
所以他说他能护自己周全,他信。
“你记住这点就好,以后你还和之前一样过日子就是,该出门出门,该去学堂就去学堂,若是你姐姐……有其他打算,你顺着我的话说就是,念安,你要记住一点,你不是女人,只有女人才会那般委屈求全,男人就该有血性,哪怕心里知道那么做了不会有好果子吃也绝不能后退,女人的退是为了保全,男人的退便是软弱,你若想自己遇事不后退,就得让自己变得强大,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保全自己,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其他说什么都是白搭。”
郭念安紧抿着嘴唇用力点头,他想要变得强大,一直都想,他也一直在努力的让自己变强。
拍了拍他尚显稚嫩的肩膀,段梓易软了声调,“你和柏瑜都不易,以后两人互相扶持活出个样儿来让那些想踩你们的人看看。”
柏瑜擅谋,念安谋略上略差,但行动力强,磨合好了就是一对好搭挡。
再者两人都还小,这时候结下的交情远不是以后为了利益才走到一起的要来得好。
抛开他和秋儿这层关系,以后也差不了。
段梓易看向游廊一头,离得远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但是他知道那是谁。
人影走近,和郭念安并肩而站,“叔叔,我一定不让您失望,念安,我们不会让人踩在脚底下,成为别人的踏脚石的是不是?”
“当然。”
段柏瑜伸出手,郭念安会意,掌心相击相视一笑,比洒在他们身上的阳光还要灿烂。
人长大后再回想起年少时的一言一语总觉可笑,但是又怀念只有那个年纪才有的质朴,那时候说出来的话才真正是心中所念,没有投机,没有口不对心,所谓一口吐沫一个钉,不外如此。
当段柏瑜以后得到许多许多,丢失了许多许多,可每每心烦寂寞时总有个得悉他所有过去,见过他所有软弱,也给了他所有忠诚的人能随传随到的陪伴,他无比庆幸在这个夕阳西下阳光不再炽热的傍晚,在眼睛尚未恢复的叔叔面前完成的这个誓言。
等郭念安再去到姐姐屋里时,夏含秋已经吃过药昏睡过去了。
示意汝娘让开,郭念安坐到床沿摸了摸姐姐的额头,“怎么还未退烧?”
“葛大夫说不会这么快,只要烧得不厉害就无事。”
接过汝娘手里的帕子折好放到姐姐额头上,郭念安做得很顺手。
“我来照顾姐姐,汝娘,你去给姐姐做点好入口的东西,别人做的她怕是吃不下。”
“哎,好,好,老奴这就去。”rs
069章哄着
夏含秋很长时间没病过了,这一病便有些吓人,昏昏睡睡了好几天,烧反反复复的退不下来,将一宅子人都折腾得够呛。
段梓易的眼睛离近些后已经基本看得清楚了。
可他依旧还和之前一样慢悠悠的走,时不时扶个东西,让人以为他还是看不清。
他知道汝娘就是看在他看不见的份上才允他每日来上秋儿这里‘看’上一趟的,要不然怎会允他进出秋儿的闺房。
就为了这,他也得继续装。
但是当他真的看到床上的人苍白着脸连唇色都快和脸色差不多时,顿时觉得还不如看不见的好。
光凭想像,到底不会这么心疼。
长长叹出一口气,段梓易看向收回手的葛慕,“如何?怎么还不退烧?”
葛慕也着急,主子好不容易对一个女人上心,可别在他手里给……
晃了晃头,将脑中奇怪的念头摇走,葛慕道:“秋姑娘这病其实不算顶严重,最主要还是好好将养,可这样下去,怕是情况会越来越糟。”
郭念安请了假在家里陪着姐姐,一听就急了,“你不是大夫吗?怎么会越来越糟?”
“心病还得心药来医!”要是换往常,自己医术被怀疑了葛慕能头也不回的就走人,此时也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郭念安着急不是主要的,主子那要吃人的眼神才让他害怕,“她就算是昏睡着心里也在想事,在着急,这样哪能养得好病,依我看倒不如将人唤醒了好好和她说说话,将她心里的问题解决了,了了心事病自然就好了。”
郭念安下意识的看向郑先生,没有长辈的家里,先生成了他唯一的依赖。
段梓易一一扫过屋中几人,“若是你们信得过我,我来和秋儿……姑娘说。”
郭念安没有急糊涂,事关姐姐的名声,他不敢轻易点头。
“你们就在门口看得到我的地方站着。”
郭念安看了眼门口的距离,觉得可以接受。
汝娘则想得远得多,小姐已满了十六,贵族家的千金哪个到了这年纪还没成亲的?偏她家小姐现在还没许人,要议亲已是不易,这郑公子明显是对小姐有意,在顾及小姐名声的情况下,小小搓合一把还是可以的。
真让小姐孤身一辈子,她死了都不会瞑目。
屋里只剩两人,一个躺着,一个站着。
不,那只小东西也在。
听侍候的丫鬟说自打秋儿病了,这小东西就没离开过一步,用吃的勾着他也不走,没办法,只得送了些果蔬到床上。
他还听如月嘟囔过一句,“小姐总算没有白疼你。”
可见这一人一宠关系好由来已久。
依着床头架子席地而坐,侧过头去,两人离得极近,好像只要再近一些,呼吸都可闻。
控制住自己不要做逾越的事,段梓易清了清嗓子,用他从未有过的温柔声调轻唤,“秋儿,秋儿,醒醒,秋儿……”
夏含秋觉得自己在一个黑色的地方,怎么跑都跑不到头,可是又莫名的不得不跑,累得迈不动步子了却还是停不下来,心正惶然,忽然听得一个声音在左侧呼唤,夏含秋顿时看到了希望,想也没想的拐了个弯往那个方向跑去,直至,看到亮光。
“醒了?”
“唔……”
“来,喝点水。”抄起手边的水就要喂人喝下去,可想着若是轻薄了秋儿……怕是要得不偿失。
按捺下自己的急躁,段梓易回头唤道:“进来一个侍候你们小姐喝水。”
汝娘飞奔进来,对这郑公子更感满意。
喝了水,嗓子舒服了,夏含秋觉得累,又有些昏昏欲睡,可一想到睡了又要去跑啊跑,强撑着想要坐起来。
汝娘在她身后放了床小被子,扶着人靠上去,这才又退至门外。
夏含秋有些奇怪的看着汝娘离开,郑公子留下,摸摸额头觉得一定是自己烧糊涂了,不应该是郑公子离开,汝娘留下吗?
难得的看到秋儿这么直白的将想法表露在脸上,段梓易笑出声来,对上秋儿疑惑的眼神,柔声解释道:“你生病了,你知道吗?”
夏含秋反应有些迟钝,顿了顿才点头,木木的给出两字强调,“难受。”
段梓易强烈的有种去摸摸她头的冲动,狠狠掐住虎口才忍耐住,声音加倍的软下来,“葛慕说你是心里有事,病才迟迟不见好,心病还需心药医,只有将你的心事了了才能治病,秋儿,你不能伤神,听我说就好,要是觉得我说得对你就点点头好不好?”
完全是哄孩子的语气,夏含秋许久未被人这么哄过了,顿时觉得对方说什么都是对的,也没觉得被叫秋儿有什么不对,相反,她很喜欢被这么称呼,这让她觉得自己是被人宠着的。
于是很欢快的点头。
“乖。”段梓易给她一个温柔的笑,“你是不是在担心章家人找过来会让念安曝光,给他带来危险?”
夏含秋想了想,点头。
“如果说,我能将你的后顾之忧全解决了,你是不是就能不担心了?”
夏含秋这回点头点得有点犹豫,她觉得有点不对劲。
为什么他要给她解决后顾之忧啊?
段梓易却不给她多想的时间,又道:“那么,你就什么都不要想了,一切都交给我好不好?”
“可是……”
“我保证,我一定不会让人欺上门来,更不可能让人欺负了你和念儿去。”
“可是……”
“秋儿,你答应过会让我解决你的后顾之忧。”
夏含秋记起自己好像是答应过,要是自己这会不答应是不是就反悔了?反悔不好,人无信不立,夏含秋委委屈屈的点了头。
段梓易知道自己卑鄙的趁人之危了,可此时也顾不得这些,什么也比不得秋儿的身体重要,“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了,安安心心的睡一觉病就全好了,念儿很担心你,这几天都没去学堂,汝娘自你病后就没睡过,葛慕都快要将自己的药袋子翻破了,为了我们大家,快点好。”
其实她觉得,眼前这个人的担心一点不比别人少。
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夏含秋在心里偷偷的想。
段梓易轻轻抚上秋儿的脸,将她稍显凌乱的鬓角头发整理好,低声对睡着了的人道,“我比任何人都担心你,秋儿,快点好。”
又静静的看了好一会,段梓易才不舍的离开,他现在只恨不能光明正大的一直陪着,免得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时加倍的担心。
“怎么样?姐姐是不是说了?”看到他出来,郭念安迫不及待的问道,他倒是将耳朵支得老长,可先生说话声音太小,他就没听清楚几个字。
“恩,我和她说了我会解了她的所有后顾之忧,让她安心睡,她现在脑子有点钝,也费不了神,我叫她睡她就真睡了,汝娘,你一会多注意着些,要是秋儿……姑娘还是不退烧就必须得想别的法子。”
汝娘这一次确定这人是叫的秋儿了,可看他对小姐如此上心,她又实在怪不起来,只得提醒自己以后要多盯着点,要是好事成了自然什么事都没有,可若是事未成呢?
汝娘不敢多想下去,应了一声就低着头进屋去了。
这几天养成了个按眼角的习惯,这样会让眼睛舒服些,按捏了一会,段梓易看向葛慕,“姜涛有没有送来消息?”
葛慕摇头。
奇怪,那齐振天看着也不是个知难而退的人,真就这么安分什么都没做?
正想着,急促的脚步声连着训斥声落进耳中。
“秋病了就不知道给我来个信?我今儿要是不过来,是不是待秋好了我都不知道她有生过病?还烧了好几天了,大夫是干什么吃的。”
又被牵连了,葛慕心里满不服气,张嘴就要给自己申冤,段梓易轻咳一声,让他到了嘴边的话又给滚了下去。
主子这心是彻底偏了,这还只是秋姑娘舅舅的未婚妻呢,就帮上了,要是以后他们谁得罪了秋姑娘,还不得剥了他们的皮!
伏莹莹远远的就看到了站在廊下的段梓易,眉头皱了皱,终是对秋的担心占了上风,“郑公子。”
“伏小姐。”
伸着脖子看了眼屋内,念儿和汝娘在照顾床上的人,站在这个位置基本看不见什么,伏莹莹眉宇间才舒展开来,干脆便停下脚步问起秋的情况来,“前几天还好好的,这天气也好,怎就病了?被齐振声和章俏儿给气的?”
段梓易看向葛慕,“你是大夫,你说。”
葛慕不敢不从,简短直白的将秋姑娘的病情说了一遍,眼珠子一转就打起了主意,“秋姑娘需得几味珍稀药材,药铺里怕是没有,不知道伏小姐识不识得做药材买卖的,我去问问他们手里有没有。”
“你把需要的药材写下来,我回去找。”
等的就是这句话,葛慕暗喜,进旁边屋子里琢磨他更想要哪几味药材去了。
段梓易关心齐振声的动向,正好伏莹莹送上门来,便问,“那齐振声可还有登门?”
“后来又来了一次,章俏儿在我那里拐弯抹角了打听了好一会,我没透什么给她,从我爹那里知道他们两人今日回武阳,我便想着来告诉秋一声,哪想到……真是,怎么也不知道给我送个信。”rs
070章表白
“大家都急慌了,也没想到这些。”段梓易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主人礀态道:“秋儿才睡过去不久,伏小姐怕是要多等上一等。”
“秋儿?”伏莹莹眼睛微拢,“郑公子逾越了,若是秋知道必定不喜。”
段梓易沉默了一下,“我以后注意。”
这郑公子的心意已经表明得很清楚了,就不知秋是不是知道。
伏莹莹不再多说,对着他浅浅一礼便进屋去了。
对这人的身份她不是没有过猜测,甚至觉得爹应该是知道的,可爹却不愿意告诉她,倒是向她套了半天的话,她怕这人是个什么要紧人,也没有瞒着。
爹听了后思索半晌,说出一句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看似不相干的人绕了一圈却原来都在一根线上。”
她再问,爹又什么都不说了,只让她还和以前一样与之相处就是,不用远了,也不用近了。
她觉得爹这完全是废话,这人充其量就是她未婚夫的好友,她哪能近得起来。
不过她也回过味来了,这郑公子就算真有个什么身份和他们也是在一条船上的,她这么理解她爹的话。
再看他对秋这般上心,她只能期盼这人不是个喜尝鲜的人。
要是那夏靖能回来就好了,哪怕她不能再来秋这里,也总好过这般不安。
秋一直在努力做这个家的顶梁柱,哪怕不那么坚固结实,她也这样努力做了三年,可一个女人撑起的家又如何比得上一个成年男人撑起的家来得安稳。
秋,才十六岁,可于成亲一事上来说,秋已经十六岁了。
长长的叹了口气,伏莹莹深深觉得比起秋来,她实在是太幸福了些,若是可以,她真想分一点给秋。
夏含秋的烧退下去后终于不再反复了,醒来后也有胃口吃东西,不用葛慕出马,大家便知道这病应该是要好了。
“寒症是快好了,可损了的底子还得好好养,放心,有我,一定给你把身体调养得棒棒的。”所以,主子您能不能别瞪着我的背了,都要瞪出两洞来了。
夏含秋此时完全不敢抬头去看郑公子,一想到自己居然做了那么傻的事,她就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要不是开不了口,她真想以于理不合为由让他离开。
原本还指望汝娘能顾着男女大防赶赶人,可经过她这一病,汝娘对郑公子的态度好像有些变了,要么是里里外外的忙活,要么就精心侍候她,反正是不对上她的眼神。
手在被子里绞了又绞,努力控制着脸上不再热起来,刚才就因为看到郑公子红了脸,害得大家还以为她的烧又反复了,她觉得挺没脸的。
要是再来一次,她真要没法见人了。
低垂着头露出一截优美的脖颈弧线,长长的头发柔顺的散落在胸前,睫毛轻颤的模样让夏含秋看起来比往常多了分柔弱,无比动人,至少在段梓易看来是如此。
他不是看不出来秋儿的窘迫,也不是故意为难秋儿,他只是舍不得离开,只是想,多看上几眼。
待秋儿病好了,他想要再这般肆无忌惮的靠近,怕是不能。
伏莹莹当够了木头人,终于出声拯救脸隐隐又要红了的秋,“你这些时日就什么都不要想,安心养身体,蘀我想想,要是你小舅知道我没照顾好你不娶我了怎么办?那我就真要嫁不出去了。”
夏含秋嗔她一眼,“哪有这般诅咒自己的,小舅敢不娶你,能娶到你是他的福份。”
“我这不是心里担心嘛。”伏莹莹撒娇,想起秋在城主府那日所言,好奇的问,“你说那章俏儿无子孙缘是吓唬她的吧。”
听得那个名字,什么羞怯什么不好意思夏含秋全忘了,笑意渐敛,语气转淡,“我又岂会做打自己脸的事,若只是吓她,你觉得以她的性子在生下孩子后不会来我面前得瑟?”
秋的意思是……章俏儿真的无法孕育孩子?
伏莹莹怔愣在那里,她不关心章俏儿能不能下蛋,她就想知道秋是怎么知道的,总不能和无为道长一般能算尽天下事。
可是,能问吗?
“我无法告诉你为什么我知道,可我就是知道,不信等着看就是。”说完这句,夏含秋抬头了,眼神直直望进段梓易眼里,“郑公子信不信?”
“我信。”
段梓易回答得太肯定太迅速,让准备了满腔冷嘲热讽的夏含秋一时有些无措,心里却又有些欢喜,他说,他信。
是不是不管她以后和他说什么,他都会信?
她不敢问出来求证,她怕失望。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信,我认识的夏含秋从不妄言。”
眼睛蓦然有些潮意,夏含秋狼狈的低下头,胸口剧烈起伏,不得不紧紧捂住胸口,生怕那颗心会不安份的从口里跳出来,也怕……它产生不该有的想法,私自叛变。
伏莹莹心下有些羞愧,刚才,她的迟疑是不是伤到秋了?
挪了挪屁股坐得离秋更近一些,伏莹莹犯了错似的轻声低语,“秋,我不是怀疑你,我就是在想你是不是会占卜,不然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你要是会占卜就好了,无为道长为什么那么厉害,谁都不敢得罪他?还不就是因为他会占卜,你要是会占卜,以后谁还敢欺负你。”
“我不会占卜。”夏含秋握住莹莹的手,“我就是……知道一些事,你若是信我,我以后一定告诉你。”
“我信我信,你又不会害我,我当然信你。”
夏含秋笑容里有她不自知的轻松,紧了紧握着的手,笑言:“我知道,你和小舅以后会生活得很幸福,你信不信?”
伏莹莹红了脸,轻轻点头。
这是作为一个女子最大的期盼,不管事实是不是真如秋所说的那样,至少这话里,有秋对她的祝福,凭着这点,她就信。
恰是这句话,让同在屋内的葛慕和郭念安以及汝娘释了疑没再多想。
天色不早,伏莹莹不得不回去了,离开前还表明自己明天一定会再来。
郭念安去相送。
葛慕想着自己找了许久也未能找全的药材终于有可能齐全心情好得不得了,看没自己什么事便回屋折腾他的药方去了。
一路上还在喜滋滋的想,待找齐了药材他就可以练药了,这药若是能练出来,作用大着呢!主子一定会重重赏他!
汝娘还在屋内,只是退至门口,不远不近的看着,既避了嫌,也给两人腾了地方说话。
经过刚才这一会,夏含秋已经镇定下来,看向还是站在床边保持着适当距离的郑公子,“若是郑公子方便,我们说说话。”
段梓易眼神扫了一眼,将刚才葛慕坐着的坐榻移出来一点,自己坐了上去,“你说。”
“郑公子的毒可全都解了?眼睛能不能看得清楚?”
“毒是解了,可拖的时间太长,眼睛要好怕是还需要一些时间,以我们现在的距离,我能看到你的身影,但是看不清楚。”
夏含秋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点头,“毒解了就好。”
“秋儿,你想说的不是这个,有什么话明说就好,和我不用拐着弯的说。”
“你不能这么叫我。”夏含秋声调拔高了些许,脸色微红,倒像是羞大于恼,“于礼不合。”
“从一开始我就想这么叫你,以前是不想你觉得我孟浪,所以唤你秋姑娘,可现在……秋儿,我以为你已经知道我的心意了。”
她是知道,可是她怎么能接受?
夏含秋的神情渐渐黯淡下来,她也是女子,如何能不想有个依靠,可有齐振声在前,她真的不敢再信谁了,以前还只是自己,现在却关系到念儿,她更得慎重。
这个男人说他叫郑梓易,满身神秘,她有时候甚至想,这名字怕都是假的。
这样一个人,她如何敢交心,更不用说谈婚论嫁。
她是孤女,却并非脑子发昏,被男人几句话一哄就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孤女。
“知道了不代表就要接受,郑公子,我猜你应是大家出身,有权亦有势,自身风流倜傥,出去转一圈不知要勾走多少女子芳心,可对我来说,你太危险了,我不敢招惹,更不用说其他想法。”
夏含秋露出个略微苦涩的笑意,“外祖一家很想给我许一户人家让我有个依靠,可他们却轻易不敢做下决定,你可知为什么?因为他们也怕所托非人,毁了我,也毁了念儿,这个后果他们担不起,于我来说也是如此,念儿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我怎能拖着他一起下苦海?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不用侍候公婆夫君,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担心自己一朝醒来被人出卖,虽然辛苦一些,心却轻松自由,我只愿能这样过上一辈子。”
“郑公子必定出身非凡,大家贵族是什么德性我再清楚不过,我不想再踏进那个漩涡里了,这些天郑公子助我良多,我打心底里感激你,可是郑公子的心意,恕我不能接受。”
夏含秋原以为听了她这番话,郑公子就算不生气也不会有好脸色,可是眼角扫过,却看到他竟然是在笑着的。
脸瞬间涨得通红,难道他说的那些其实并非她以为的那个意思,只是她会错了意?又或者,人家根本就是逗弄她玩儿的……rs
071章身份
“秋儿,我很高兴你和我说这些,只有认真想过了,你才能说出这番话来。”
夏含秋的脸色稍缓,知道他话未完,安静的等着,心里,隐隐有着期待。
“秋儿,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之前你烧未退时曾一切后顾之忧都交给我,总不能因为你病好了就当那些话没有说过,我知道你是怕牵连我,可是秋儿,你小看了我,高看了章泽天。”
这一刻,段梓易再没有隐瞒,“我并非姓郑,而是姓段,段梓易。”
原来她想的没有错,这人,连真名都不曾相告,他又凭什么……等等,段?国姓段?
夏含秋瞪大眼,不可置信的看向段梓易,不可能,她知道的人里没有这么一个人?若他真是梁国王爷,以她对他仅有的了解,她也不觉得梁国会败得没有一点反击之力。
她所知的历史,变了。
夏含秋苦笑,应该说早就变了,从她离开章家开始,改变就开始了。
“当时因为一些原因只能隐瞒身份,可是在我知悉自己的心意开始,我便随时做好了和你坦白的准备,可是,秋儿你对我的身份好像从来就不关心,我也找不到机会来和你坦白。”
“感情还是我的错?”夏含秋忍不住嘲讽。
“我不是这个意思……”段梓易被抢白得不知道要怎么回话,停了停,柔软的道:“对不起,秋儿,隐瞒身份是我不对。”
看人利利落落的认错了,夏含秋反倒不好再挑理,只是对于这身份,她还是没弄清楚,“你……是皇帝的儿子?”
以他的年纪,好像这么猜也不过份,段梓易笑着摇头,“不是,坐皇位的是我皇兄,不管是之前那个还是不久前登基的那个都是。”
忆起头一次见面时这人的狼狈,夏含秋心里一紧,想到了政权更迭时的凶险顿时脑补无数,难道这人是争夺皇位时失败了,那辈子并没有遇着自己,所以死了?
大概是她眉头纠结得太厉害,段梓易轻易的就明白了她心中所想,将功赎罪似的半点不隐瞒给她解惑,“不管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是我哪位皇兄,他们都威胁不到我,那次我会受伤是因为我赶回宫救人时太仓促,还差点将自己给搭上了,倒不是敌人真有那么厉害,我没想到我的人里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被三皇兄收买了去,他大概也没想着就那么要了我的命,而是想拖着我不让我回上都,哪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我还是赶了回去。”
“所以,你那侄子便是……皇子?”
“之前是,现在嘛,不过是姓了个段,还被人时刻惦记着想除掉。”怕她把自己想得太不堪一击,段梓易忙又道:“我之所以不想现在有动作是因为不想正面和三皇兄对上,邻国野心勃勃,若是再起内乱,梁国怕是撑不了多久,再者我也不想让人以为我想争那个位子,说真的,那么个风雨飘摇的位置,我还看不上。”
夏含秋直觉的想相信这话,可又觉得一个男人若是皇位都不看在眼里还有什么是看得上的?她吗?
呸,别给自己脸上贴金,指不定人家就是耍着你玩的呢!不要以为这个世上只有你知道灰姑娘的故事就真的能当灰姑娘。
拢了拢神,夏含秋尽量自然的接话,“那你……就打算一直呆在会亭?”
“这是又想赶我走了?”被赶的次数多了,段梓易对这事异常敏锐。
“我就是随口一问,梁国是段家的梁国,王爷若是愿意,就是让我将这里让出来我也得让。”
这话就有些赌气了,还叫他王爷拉开两人身份上的距离,段梓易无奈叹气,“我赖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有你,你若不在了,我留在这里又有何意义?你也别叫我王爷,还是叫我郑公子吧,我娘姓郑,段姓在外不方便。”
夏含秋低头轻轻恩了一声,也不知道她是对前面那句的回应还是后面那句的回应。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段梓易是千言万语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让秋儿正视他的心意,逾越的话都已经说过了,秋儿就是打定主意装没听到,若是再说得过些,秋儿怕是得赶人。
夏含秋则是有些羞,有些恼,又有些喜。
所有的记忆里,她只在梦中得到过亲人的爱护,可那对她来说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她不是木头,恰恰相反,她对感情有着极深切的渴望,她想有个人爱她疼她,将她捧在手心,在那个人面前,她可以肆意的说笑,能交付全部的信任真心,能……给她一个真正的家。
但是这些对她来说却是奢望。
不管是她现在的身份,她和章家的关系,还是因为念儿,她都没有那个资格去奢求那样一份感情。
可没资格,不代表她就不想。
尤其是当这个对象还是一国王爷时,她更不该心存妄想。
强迫自己认清现实,夏含秋神情转淡,身体下滑,闭着眼睛道:“郑公子该离开了。”
身后枕着的被子被舀走,眼睛睁开一条小缝,看着那个男人无奈的神情心底一酸,赶紧将眼睛闭严实。
有时候,她也希望自己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要是看不到了,她就能对自己说,这个人说的都是假的,他其实就是在耍她,根本没用心。
可是,她没瞎。
段梓易走出屋,毫不意外的看到倚门框站着的郭念安,脸色略显茫然,但是坚定更甚。
轻咳一声,段梓易继续往外走。
郭念安毫不犹豫的跟上。
游廊上,还是两人上次交谈的地方。
郭念安犹豫着开口,“我,是不是要先给您行大礼?”
“觉得被欺骗了,心里不舒服?”段梓易不理会他的问话,将他小小的抵触看在眼里,这孩子,秋儿真的教得很好。
“没有。”
“假话。”游廊那边是个小园子,景致不错,段梓易信步拾阶而下,“要是换成我,肯定生气。”
“我也生气,可是听了你说的话,我觉得你没有错,换成我,我也会这么做。”
“你倒是反应快。”摘了一朵粉紫色的小花放在掌心,想像着插在秋儿头顶是怎样的风华,段梓易语气都软了许多,“念安,不管你以后有多大出息都要牢牢记住你姐姐为你做的牺牲,为了你,她是真的打算一辈子不嫁人了。”
“我知道。”像是觉得自己说得不够真诚,郭念安加重了语气又道:“我一辈子都记着,不管以后我有多大出息,我都会对姐姐好,我让姐姐做家里身份最大的人,谁都不可欺她。”
“还没到这种地步,你真想让你姐姐孤身一辈子?”
伏莹莹离开时并没让郭念安送到底,屋内两人的对话他听了大半,自然不会漏听段王爷表心意的那段。
只是他无法想像一国王爷和姐姐扯上关系,这门亲不说姐姐作何想,就是从身份上来说姐姐也高攀不上。
只是小小贵族都龌龊不断了,做为梁国最大的贵族又岂会干净?与其姐姐到时被人欺负了他护不住,还不如一直伴着他呢!
“王爷的意思我明白……”
“叫我先生。”段梓易打断他的话,先生是没姐夫好听,可和王爷一比,先生顺耳数倍。
“是,先生。”这两字一出口,郭念安找着了两人平时相处的感觉,心绷得也不那么紧了,“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但是我姐姐现在连个贵族都算不上,实在是配不上先生,而且我也有私心,先生太强大,我就算再长十年也自认不会是先生的对手,到时要是我姐姐被欺负了,连个给她撑腰的人都没有,我姐姐已经受了很多委屈了,我不想她往后几十年还得委屈的活着,在家里,至少我可以护着。”
“我做下的决定不会改变,你的担心也不会发生,我在南岭封地的行宫内没有乱七八糟的人,秋儿才是定别人生死的人,哪容得别人欺负到她头上去。”
段梓易回过身来看他,这个才十岁的孩子正飞速成长,只要给他时间,不用十年,五年八年的也够看了,就是没有他的出现,秋儿到了那个年纪若还能遇着长眼的人,也不用担心没娘家人给她撑腰。
可先知道秋儿好的,是他。
拍了拍他的肩膀,段梓易笑,“这些都不是你该想的事,秋儿退烧了,今晚记得和柏瑜一起来我那里。”
“是,但是我姐姐……”
“念安,你姐姐的事该她自己决定,你,不得干涉。”
这是郭念安头一次见到先生冷下脸来的模样,明明太阳还有余晖,他却觉得冷,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人走远,再不敢拦。
他真的相信,他的先生是梁国王爷了,这气势,非一般人能有。
“吓到了?”段柏瑜从花园的另一头走过来,“你是没见到皇叔杀人时的样子,切菜似的眼都不眨,我看了一路,从皇宫到会亭,一开始还会觉得怕,可我知道若是皇叔手下留情,死的人就会是我们,看着看着,我就习惯了。”
郭念安木木的听他说完才反应过来,“你你你是皇子!!!”rs
072章温暖
“坐在皇位上的都不是我父皇了,我算是哪门子皇子。”段柏瑜说得自嘲,在出逃的一路上,他就认清了这个事实。
在皇宫时他也不是受重视的那个,所以接受起来也极为容易。
郭念安觉得这人,比自己还要惨,于是敬畏也就是那么昙花一现,眼中不自觉的露出同情之色。
“收起你那眼神,跟着我皇叔比在皇宫中野草一样活着要好多了。”走上游廓,段柏瑜手一撑坐上游廊边的倚栏上,“皇宫中没你们想像的那么光鲜,那就是一个身份上更不一般的贵族,所有贵族有的毛病那个家里的人都有,并且犹有过之,全天下最丑陋的一面在那里能见个周全。”
皇宫中,容不下美好,容不下出挑,也容不下弱小,美好了会被毁灭,出挑了会被群起而攻之,弱小……最易被牺牲,所以他只能既不美好,也不出挑,更不能弱小,他就是让所有人都忽略他。
这才让他在失去母妃庇护后还能安稳的存活至今。
郭念安不懂那个世界,但是想到自己的经历,他心有戚戚然,城主府都是如此了,利益关系牵扯更大的皇宫又能好到哪里去。
学段柏瑜一样坐到他身边,两个难兄难弟不再说话,至少在这一刻,他们的心很安宁。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夏含秋自觉病已经好了,身体却懒洋洋的提不起什么劲来,打着葛大夫的旗号。汝娘都不让她出门,美其名曰静养。
好在这些天天气挺好,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想想事情轻易就是一天。
当然。要是能不喝那苦苦的汤药就好了。
郑公子,段王爷能少来窜门就更好了。
看着汝娘端着汤药进来,身后跟着郑公子,夏含秋忍住想跑的冲动,但是她是真的想逃。
汤药也就罢了,就苦那么一下。可郑公子,她真有些应付不过来。
她明里暗里的婉拒疏远,他就明里暗里的表心意,丝毫不退却,让她半点办法都没有。
以前还能以这里是她的闺房,男子不得入内为由将人拒之门外,可现在,好像大家都默认了他能随意进出,她和汝娘说起时,汝娘还劝她。“小姐,章家定然会找上门来,有个这样身份的人可以利用,他本人也很愿意被您利用,您又何乐而不为?您就当是为公子着想了。”
提及念儿,夏含秋沉默了。听之任之之下,事情便发展到如此程度,郑公子每日白天在她院子里呆的时间比在他自个儿屋子里呆得还多。
好在他也不触及她的底线,从不会进入她的房间,每日来就在院子里陪着她,在她想安静时沉默,在她精神好时给她讲他在外游历时的见闻以及他遇过的险境。
听得多了,她对不曾去过的外界居然也了解了许多。
于是也有些理解为何他会说对那个位置没兴趣,他所经历的这些,又岂是坐在那个位置上能享受到的。
那个位置代表着权势的顶峰。但也受尽束缚,被人敬着的同时,却也连去哪里都由不得自己。
“秋儿,今日有没有好些?”
这时已经是午后,平日里这人上午就过来了。今日却这时才出现,一整个上午,她心神都不安宁,这个,她不会让眼前之人知道。
为了让她舒服些,她在院子里晒太阳时是坐在躺椅上,起身时要想仪容齐整不显狼狈,必定是要有丫鬟扶着的。
如月刚想扶着自家小姐起身,段梓易就忙道:“坐着吧,别起身,趁热将药吃了,凉了更苦。”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夏含秋有些恼,怎么好像她要是现在痛快的将药喝了就是听了郑公子的话!
可要是不喝……凉了的药真的好苦。
不甘不愿的接过汝娘的药闭着眼睛一饮而尽,苦得她干呕了好几声,迷糊的视线里看到有只手拿着蜜饯,想也不想的就张嘴咬住,将苦意压下去后才觉得翻腾的胃舒服一些。
顺着眼前还未收回去的手往上看,含着水汽的眼睛清楚的看到那手的主人居然是……
想到自己刚才咬蜜饯的时候还咬到了人家的手,夏含秋觉得自己应该去死一死!她都做了什么!是不是病了这一遭人整个儿就蠢掉了!
段梓易眼神几乎要柔出水来,仿佛没看到秋儿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脸,神情自若的收回手,再自然不过的转开话题,“上午我出去了一趟,你可知我得了个什么消息。”
夏含秋下意识的问,“什么消息?”
段梓易笑,“齐振声独自返回会亭了。”
这下,夏含秋哪还记得自己刚才在为什么事害躁,脸上红潮渐渐褪尽,“什么时候的事?返回后有没有见谁?”
“就是今天上午的事,我得了消息便出去了,他一直呆在客栈哪都没去。”不甘心秋儿的心被另一个男人这么轻易的带动,段梓易又道:“武阳那边传来消息,在他们夫妻回到武阳的当日便一起去见了章泽天,据他们打探到的情况,章泽天并没有将这事交给齐振声办,所以齐振声的来意未可知,我派人去查齐振声来这里章泽天和章俏儿知不知道,若是不知……”
若是不知,他冲谁来的显而易见,夏含秋顿时一阵恶心,一个没忍住,刚喝下的药全吐了出来。
“小姐……”
“秋儿。”段梓易后悔不已,他不应该因为嫉妒和秋儿说这事,害得秋儿……
也不管自己鞋上全是污渍,轻拍着秋儿的背,看她干呕得难受,段梓易忙吩咐,“拿水来,去个人叫葛慕过来,快。”
汝娘亲自拿了水过来,段梓易接过来扶着秋儿半倚在自己身上,小口的喂进她嘴里,“吐了。”
连着吐了几次,待口里的酸气没了,夏含秋才喝了几口水下去。
“还要不要喝点?”
夏含秋轻轻摇头,“不舒服,别再吐了。”
“我送你去屋里床上躺着。”
“不去,外面太阳晒着舒服。”自以为没人发现的将头从段梓易身上移开往后躺,夏含秋闭上眼,阳光就在头顶上,看着眼晕,可是这时候她又不想进屋去,外面舒服是其一,而心底更不为人知的原因却是,她要是进了屋,这人便不能跟进去了,她不想这时候一个人呆着。
齐振声对她的影响太大,她可以琢磨着怎么报仇,怎么让这人尝到苦果,可她从没想过要以自己为代价去恶心那两人,她怕会先恶心到自己。
齐振声,你对章俏儿的深情呢?
就在前些日子,你还在伏城主一家子面前骄傲的说当时你就做出了选择,现在,你是要背叛你的选择吗?
可是,你怎么能这么来恶心我?!
若是你真觉出了我的好,纠缠的第一辈子,你又怎会那般心狠下手不留情。
现在是不甘心吗?不甘心我无视你,不甘心我没被你的魅力征服,不甘心原该对你千依百顺的人现在对你不屑一顾,所以你要找回场子,哪怕是毁了章俏儿对你的信赖也在所不惜。
又或者,你是想来个金屋藏娇?
可是你问过我的意见吗?究竟是谁给你的自信!
葛慕小跑着进来,看一地的狼狈什么也不问就上前把脉,尚算平稳的脉象让他松了口气。
可是想到自己之前几天的调养全部付之东流,葛慕就忍不住火气,“秋姑娘,若是你自己不爱惜身体,别人再急,给你用再好的药也治不好你,我只是个大夫,不是神仙,我能治的是能治好的人,而不是如你这般只知糟踏自己……”
“葛慕!”段梓易打断葛慕越来越难听的话,眼里直飞冷刀子。
“主子,您就是把她当成心肝宠也不能事事由着她,这不是为她好,是在害她,还这般年轻就毁了身体,往后几十年她要怎么过?还是你想让她落下病根,不止折了阳寿还要老来受罪?”
心头一火起,葛慕不管不顾的将主子一通训,“药方得调整,你,随我去拿药方买药,之前的药先搁着。”
被指着的杏月忙跟了上去。
汝娘领着丫鬟收拾一地污秽,被属下训了一通还找不出辩驳的话来的段梓易摸了摸鼻子,尽量不压着秋儿,连人带躺椅的一把抬起来换了个地方。
夏含秋咬着唇,低声道:“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就是对不起自个儿,葛慕骂得对,我是太顺着你了,只想着怎么宠着你,让你能更依赖我一些,却没想过这样是在害你,以后我会注意方式。”
夏含秋窘得直磨牙,什么叫以后会注意方式,问过她了吗?
“别生气,秋儿,其实你也不是那么讨厌我是不是?你也就能骗一骗自己,有些事你自以为藏得很好,可是这里。”段梓易指指自己的眼睛,“这里,出卖你了,你啊,就是想得太多,什么私相授受,什么身份不配,说穿了你就是在害怕,你怕你所托非人,怕我是下一个齐振声,可是秋儿,你稍微高看我一眼,别将我看作和齐振声一样的人,那会让我想不管不顾的将那人宰了。”
073章整治
“你若是宰了他行踪就要瞒不住了。”
“是啊,所以我才会忍着他,但是他也别做挑战我底线的事,了不起就是和三皇兄对上,我不怕他,梁国不是我一个人的梁国,他都不在乎梁国发生内乱会落个什么局面,我又何必在乎。”
夏含秋想,这样的人真的不适合成为帝皇,他太自我了。
段梓易多精明的一个人,哪会看不出此时秋儿的心防有了松动,他不知道是哪里触动了她,他也不想知道,只要能让秋儿将心交付就行。
此时不趁热打铁更待何时?
“秋儿,刚才葛慕的话你也听到了,你现在不适合再伤神,那些得费脑子去想的事就交给我了好不好?你就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吃好好睡,将身体养好了才是正经。”
好吃好睡不成猪了吗?夏含秋心里反驳,可到底,她还是没有拒绝,有个人能在这时替她分忧,她感激不尽。
以她所知的事情,要回报,应该……并不难吧。
段梓易心下狂喜,强自压抑下来后用还算正常的语调许下承诺,“秋儿你放心,我一定将你的事情当成我自己的事情来用心处理。”
顿了顿,段梓易又道:“只是,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态度,或者说一个底线,我也好酌情一二。”
夏含秋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道:“若是可以,将齐振声打发走吧,回他的武阳去,章家要如何做我等着就是,齐振声,我不想见,我也不觉得他有什么资格掺和进来。”
她活了,娘却死了,那一辈子不曾听说过的段王爷已经是个变数,她不敢再轻易做其他改变,她怕,这些变数会危及她身边的人,尤其是念儿。
齐振声……她想她还忍得下。
段梓易隐隐皱眉,若说秋儿对齐振声余情未了,他一点看不出来,可秋儿对齐振声明显不一样,就是到了因为他恶心狂吐的程度,她还是选择了隐忍退让,这让他想不通。
可再想不通,也不能问,段梓易点头应下,“我知道了。”
看着蔚蓝的天空,夏含秋喃喃低语,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旁边的男人听,“再等等,再等等,让我先看看局面会不会有变化,如果有变化,我定然不再忍耐,可如果……我不能再添变数,只是几个月,我等得了,我也忍得了。”
段梓易没有再像上次一样当没听到,而是问,“这便是你一直忍让的原因?”
夏含秋沉默着不答话。
她不知道要怎么说,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他会不会将自己当成是疯子。
刚刚才得到的温暖,她舍不得这么快又失去。
半晌后,夏含秋道:“你鞋子衣摆都脏了,去换了吧。”
还是不信任他,段梓易知道急不得,可心里难免失望,叹了口气,道:“也好,换了衣服我得出去一趟,你别在外面呆太久,起风了记得回屋,别逞强。”
而此时的通祥客栈内,齐振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眉头皱成一团,让他英俊的脸上多了抹阴霾。
他不惜撒下谎言再次来到会亭,若是不能达成目的他怎么甘心。
想到含秋那又冷又艳的脸,齐振声心中一热,想法怎么都压制不住。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进来。”
“大人。”
“怎么样,和你那亲戚打听清楚没有。”
“是,小人打听清楚了,那夏小姐和城主千金交好,两人时有来往,夏小姐就住在梧桐巷,不过那宅子挂的却是郭宅,听说夏小姐还有个弟弟,和她却不是一个姓,而是姓郭,两姐弟感情很好,夏小姐还通过伏小姐的关系将她弟弟送进了会亭有名的学堂,据说很是混得开。”
果然如此!
齐振声眼中有光在跳跃,全身兴奋的颤栗,年初的时候翁婿一起饮酒,岳父多喝了几杯无意中漏了一句话音,他好奇那未竟之意,顺滕摸瓜下去,没成想居然让他知晓了那么大一个秘密。
原来前城主一直宠爱的如夫人,甚至为之不立正妻的女人居然曾是岳父的嫡妻,怪不得前城主那么宠爱如夫人也无法扶她上位,原因却是在这。
后来城主换人,那位如夫人的儿子却始终未能找到,回去的路上他突然想起这茬,将之串连起来一想,忍不住起了疑心。
这几年他也不是白过的,属下不多,但个个都能担大任,从中挑了一个据说本是会亭人,还有亲戚在城主府任职的属下过来。
果然,没让他失望。
有了这个把柄在手,不管你是章含秋还是夏含秋都得放下身段来。
越想越激动,齐振声双手一合击,“带路,我们去郭宅。”
“是。”
和正街相比,背面的梧桐巷很安静,梧桐树叶在微风中摇曳,给这静谧的巷子增添了些许悠闲的意味。
在属下的指点下看着巷子居中处的宅子,齐振声志得意满的走过去,边想着不知道含秋见到他会是怎样一副神情,惊?吓?不管怎样都好过那日的冷待不是。
想得正得意之时后颈剧痛,眼前视线开始迷糊,人软软的倒了下去。
从树上跳下几人,站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彭将。
“几成力?”
“六成,足够他昏上一天的。”
“主子的意思是表面上看起来完好无损的送到章家门口,至于不是表面上的地方,你们好好照顾照顾,另外,路上记得加上一拳,让他再昏一天。”
好像觉得这样还不够狠,彭将念头一转,“去,找个ji女来在他身上多留下些痕迹,留在越显眼的地方越好。”
“这事我爱干,老大,我去。”
“你们谁爱去谁去,速度快点。”
“好勒。”
两人被抬上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应声之人手脚灵活的跳上车辕,僵绳一抖,马哒哒哒的跑了起来。
彭将一挥手,余下之人纵身上树,巷子里再不见人。
这一切,夏含秋并不知道。
而两天后武阳城章家发生的事,她更不会知道。
章泽天黑沉着脸看向一身酒气宿醉未醒的女婿,如果只是如此,他还能笑骂他一句年少轻狂,贵族子弟,尤其是齐振声这样出色的,多喝上几杯不算罪过。
但是这并不包括他现在这样满身糜烂痕迹,浓重酒气都掩不下的脂粉气,是个人都能知道他这是去哪了做了什么好事,别说是去了脂粉铺子,骗鬼鬼都不信!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章俏儿扶着吴氏急步进来,身后是晃悠着脚步,一脸事情与他无干的章家宝。
“老爷,这是……”
“夫君!”章俏儿舍下母亲疾步走到屋中,满眼不敢置信,“怎么会,怎么可能,夫君不是说城主交待了他去办事,需得出门几天吗?怎么会这个样子回来,怎么会……”
章泽天怒哼一声,“提桶水来把他给我泼醒。”
“爹,不要!”
“老爷。”吴氏忙柔声劝阻,“您别冲动,振声怎么说都入了仕,还前途一片大好,您给他留点面子,他醒了也记您的好。”
“我不需要他记我的好,不给我丢人就不错了。”话虽如此说,章泽天到底是没再叫人提水来。
章家宝看着眼前这幕闹剧,撇头去一边坐了,靠着凭几走起了神。
吴氏看儿子如此不由得心头苦楚,自从发生那件事后,家宝和他们就疏远了,也从来不叫振声姐夫,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听老爷说他现在很有出息,就是城主都听过了他的才名,可是再好,儿子也与她不亲啊!
叹了口气,吴氏吩咐管家,“掐姑爷人中,将人弄醒。”
“是。”
章家管家不知是不是想替自家小姐出口气,用的力气可大,把齐振声掐得人都坐了起来,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就先捂着嘴巴去痛呼了。
“哼!”
齐振声顿时全身僵住,什么痛都忘了,再一抬头,眼前可不就是他熟悉的岳家。
可他明明前一刻还在会亭,怎么会!
“夫君,你这是……你这是去了哪里?”章俏儿满心焦虑,心里有火,却只敢小心翼翼的这么问。
想起自己去会亭之前和妻子说的话,齐振声笑着安抚,“不是和你说过是替城主去办事了吗?我还能骗你不成。”
“我倒是不知城主何时让你去办了此等的事,不如我们就去一趟城主府如何?”
齐振声心头一紧,他敢和章俏儿那么说自然是有底气的,城主极信任师父,许多事都是交与师父去办,师父为了磨砺他,又将一些觉得他办得事的事情让他去交,真要对质,他定能全身而退。
可这个质,却不能对。
齐振声稳了稳心神站起来,那模样竟一点不似酒醉之人,当然,他本身也没喝醉,他甚至一滴酒都未喝,可是,谁信?
“不知岳父何出此言。”
章泽天看他这样心头火起,冷哼道:“你既看不清,我便让你看清,来人,将家里最亮的铜镜给我搬来。”
“是。”
章振声还是不解,就算岳父真知道他又去了会亭也挑不出理来,此番模样,却是为何?
看向妻子,想从妻子那里得点提示。
妻子却绞着帕子看向地面,神情中满是委屈。
委屈?难道她知道自己去会亭是为了含秋?
这不可能!rs
074章巧舌
待铜镜抬来,通过澄黄的镜面,齐振声还是清晰的看到了自己此时满身不该存在的痕迹。
他这才知道为何岳父一家和俏儿都这般表情。
可恶,到底是谁做得这般缺德事,他在会亭也不曾得罪了谁……
等等,郑公子!他怎么就忘了这人,那人明显是含秋的仰慕者,所以,他清楚了自己的意图,所以这般对付自己?
一定是这样!
可此时不是追究这些事的时候,他得先将眼前的困境摆平。
眼神从铜镜上移开,齐振声并不因自己此时的狼狈而将自己摆在下风,而是平平和和的道:“岳父,在您眼中,我就是这般不知轻重之人?说句难听话,我若真在外面放浪一定会做得不漏半点风声,让您揪不到半点小辫子,而不是此时的百口莫辩,我要是连自己的事情都摆平不了,凭什么被人称之为武阳第一公子?”
看岳父的神情越来越缓和,从愤怒转为若有所思,齐振声又看向妻子,“俏儿,你还是不信我吗?”
“信,我信。”听了夫君刚才那番话,章俏儿已经完全听信了,就算心中仍有疑虑,也觉得这只是女人的疑心病,和对夫君的信任无关,“夫君,是俏儿错了,俏儿不该不信你。”
“没关系,以后再有这种事你不要轻易相信了就是。”
“我一定不会。”
很好,解决了!
眼神扫过屋中几人,岳父岳母和妻子的态度都明显有了转变,就是屋中的下人都不再如之前那般对他有着隐隐敌意了,齐振声很是自得。
眼神一扫,落进冷冷看着自己的章家宝眼里,勉强一笑,齐振声马上转开了视线,刚才的那点自得再也不见。
——刚才家宝的眼神,好像含秋。
这小舅子向来不待见自己,缘由他知道,每次见着,他会主动说上几句,可那个年纪尚不足十三岁的小舅子却只是疏远的对他笑,从不答话。
他也不是爱用热脸来贴冷屁股的人,时间久了,他也就不爱搭理了,碰上了点个头也就过去了。
可现在,他心里有点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眼神太像的关系,他总觉得自己心里那点打算那人全知道。
以后,还是少来章家为好。
就是来也要避有有章家宝在的时候。
“既然如此,你便说说这一身是怎么回事。”
章泽天是个老狐狸,并不好骗,齐振声忙丢开脑中那些有的没的,打起精神回话,“这次所办之事冲撞了别人的利益,再加上中间有点误会,我猜他大概是心有不甘才会想出这么个损方法来报复我,是不是真的如此,我得去查过才能肯定。”
章泽天心中还是疑虑重重,可齐振声这番话又让他挑不出错来,以他对齐振声的了解,若是他真有心在外面沾花惹草,就如他所说能不透出半点音来让他知道,要是他这点心机都没有趁早致仕为好,免得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而齐振声能以不及弱冠之龄被城主信任,足可见他心机深沉。
那么,真如他所言是被人报复?
说报复,却也像,不伤人根本,只是出气一般的小小报复一下,只是这般作为实是落了下乘,作用却是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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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般模样被人丢在章家门口,就这会的时间恐怕传遍全城了,必会成为一段时间茶余饭后的话题,丢了脸面在先,末了还要面对他的猜疑,就是俏儿,也未必就真的信了他。
仔细一想,齐振声这般说完全说得通了。
再者事已至此,这个说辞足以交待,不然总不能真的就撕破了脸,让大家都难堪不说,还立一敌人。
“你仔细查明白,给我一个说法,以后再出门办事多带些人手,你那不够我这有,别再出这样的事,这次别人只是想落你面子让你难堪,若是下次遇上要你命的人呢?轻忽不得。”
“是,岳父所言甚是,小婿以后定当注意。”知道这事算是揭过去了,齐振声悄悄松了口气,苦笑道:“这一身实在见不得人,小婿想先去洗漱一番。”
“是见不得人。”被他一提醒,章泽天又看向他一身暧昧痕迹,“俏儿,你带他回屋去洗洗。”
“是,爹。”章俏儿忍着酒气走近夫君身边扶着他,“夫君,我让人备好热水了,你好好泡一泡。”
“我没喝酒,这酒味……”看妻子一脸不信的神情,齐振声不得不感叹下手之人这一手玩得好,要不是他反应也不慢,后果不堪设想,就是现在,俏儿都不再如之前那般信他了。
待人走远,章家宝起身准备离开,在这满是酒味的屋子里他觉得憋得慌。
“宝儿……”吴氏忙喊住他,可喊住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回学堂了,这段时间不会回来,若无重要事也不要来找我。”
“说话用背对着爹娘,章家宝,学堂里就教你怎样忤逆爹娘了?”
十三岁的小少年脸上应该还是有一丝孩子气的,可章家宝身上半点都看不到,三年时间里,在寻找姐姐的过程中青涩稚嫩对家人的眷恋被失望一点点磨去,只剩淡漠。
转过身来,章家宝平静的开口,“我学了些什么,爹不是很清楚吗?拜爹所赐,城主都对我称赞不已,我给您长脸了。”
章泽天被堵得哑口无言,他一直以为经过时间的洗礼,章含秋在家宝心里的印象会渐渐淡去,可三年了,家宝还是执着的在寻找章含秋,甚至只认章含秋为姐姐,对章俏儿正眼都不看一眼,甚至都未叫过振声一声姐夫,这是他对章含秋维护的方式。
他章泽天算计了一辈子才有了今日的一切,可真正让他得意的却是章家宝这个儿子。
而在知道章含秋好好的活在会亭,并且还和会亭城主扯上关系后,那个从未亲近过的女儿也让他有了几分得意。
哪个闺阁女子有他女儿那么大的本事?不但以十三岁之龄带着老仆安全逃到了会亭,还在那里扎下根来,活得比他预料中要好得多。
可出色是出色了,却也让他头疼。
在外面自然是不行的,必须得接回来,丢人也得在家里丢,要是让人知道他章泽天的女儿不但不要自己的姓了,还抛弃家族,他章泽天的脸往哪里放。
从来只听过被家族抛弃的,还没有听过主动抛弃家族的,他章泽天丢不起这个人。
对于儿子家宝,他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了,软的硬的都用了,偏他软硬不吃,最厉害一次差点将腿都打断了,他还是要出去,只因为那天他得到了章含秋的消息,虽然最后确认那人不是,他却从中看到了在这事上,家宝有多执着。
当年的事,对家宝的伤害远超他想像。
可再怎么样,他也绝不会告诉家宝章含秋在哪里,真说了,家里怕是又要少一个人了。
思及此,章泽天软下声调,“家宝,最近就回家里来住吧,你母亲想你都要想出病来了。”
吴氏在一边泪眼婆娑的连连点头。
章家宝并非不想和娘亲近,可是知道的事情越多,他越无法去亲近,这人对他有生养之恩,可也是这人,害得他的姐姐有家归不得,他想找到姐姐,想对姐姐好,成倍成倍的对她好,将娘的那一份,二姐的那一份,连带着爹的那一份一起,他们都欠她的。
可他找不到姐姐。
越是找不到,他就越无法原谅他的亲人,可他又无法去恨他们,两相拉扯之下,他几乎要承受不住。
可是这些,他能和谁说?谁都不能,爹会嗤之以鼻,说他分不清主次,二姐会怪他偏心,娘会怨他为了一个外人和家人过不去。
是的,在娘心里,大姐从来就是个外人,不管大姐怎么听她的话,怎样待他们姐弟好都无法改变。
他不能为了大姐不要家人,可也因为大姐,他无法毫无隔阂的恢复到从前一般,所以,他只能这么远着,想念了就回来看一眼,看完再离开。
可娘从来看不到他的痛苦,她只觉得他待她不如之前亲近,却从不曾想过是因为什么。
他不知道,在知道那些事后他有多寒心。
有时候他也想,他怎么就有这样的家人呢?爹自私娘自私姐姐自私。
再一想,他不也自私吗?因为他痛苦,所以他眼睁睁的看着大家都痛苦。
不愧是一家人。
勉强扯了扯嘴角,章家宝说着自己都不信的理由,“最近在写一篇文章,很重要,我就不回来住了。”
章泽天自然知道这是借口,不待他戳破吴氏就急急道:“什么文章不能在家里写?宝儿你回来写,下人将你侍候的舒舒服服的,我让他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走,一定不打扰你。”
“不用了,在学堂里住着方便,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去向先生请教。”
“章家宝!”
章家宝看向父亲,神情没有半点变化,“是,爹。”
“你适可而止。”
章家宝突然就笑了,“我们家不懂得适可而止的,从来就不是我,爹,是不是我要如齐家公子那般了您就高兴了?”
提到齐家那个满脑子只有女人的小公子,章泽天什么话都不说了。
不要说齐家公子,就是所有贵族中也挑不出几个能和家宝比肩的来,可是,到底是不亲近了啊!rs
075章秘密
章家发生的一切都没能瞒过段梓易。
可他知道后也只是对齐振声多留心了两分,半点音都没透给秋儿。
他是恨不得秋儿脑子里突然就忘了那个人,如非必要,他不会再在她面前提起。
自那日后,两人虽然还是发乎情止乎礼没有逾越,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人比之前要亲近了。
阳光普照时,两人一起在院子里赏赏花说说话,若是阴雨天,两人要么在花厅,要么就在檐下坐着,中间摆上一壶茶,什么话都不用说心也安稳。
两人都觉得,有个人陪着的感觉,真好。
说穿了,这两人身份上悬殊巨大,有一点却共通——孤独。
只是段梓易用强大武装起自己,让人不可欺,夏含秋却是用冷淡隔离起自己求自保。
雨后放晴,温度渐渐回升,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沾着雨露,看着格外精神。
丫鬟婆子将该洗的洗该晒的晒,一个个走路都带着风,笑容里有着显而易见的轻松。
“算着时间,大舅这会是不是快要进城了?”
汝娘抬头看了下日头,“按大舅爷信里所言应该是差不多了,老奴这就遣人去城门口看看。”
“那么多抬聘礼,肯定会闹出大动静来,让人留点心就是,房间都收拾出来了吧。”
“小姐不用担心,是老奴亲自去整理的。”
“你办事我放心。”夏含秋笑了笑,看到段梓易从门口进来边起身边对汝娘道:“你去忙,这里有如月她们几个侍候着足够了。”
汝娘蹲身行礼,转身离开,经过段梓易身边时微微福了福身。
知道秋儿对这汝娘感情不一般,说是当成了亲人都不为过,段梓易平日里对她也甚是和善,此时便和往常一样受她半礼便虚扶了一下。
“秋儿,今日感觉如何?”
每日必问的话,夏含秋每日都这般答他,“好很多了。”
“真的好了才好,不然若是大舅舅来了见到你病着要心疼不说,还得怪我没照顾好你,到时我这第一印象可就差了。”
听他说多了没皮没脸的话,夏含秋习惯性的忽略他话中之意,问道:“你真的要留下来?郑公子,你的眼睛应该已经好了吧。”
这又是要赶他了,就像夏含秋习惯了他肆无忌惮的话一样,段梓易也习惯了她时不时的赶人,应付起来滑溜的很,“略微看得清楚一些了,你若拿朵花到我面前来,我应该是能分辩出颜色,可要说好全了却还差得远。”
不想让她的注意力总集中在这事上,段梓易转而易举的将话题扯得老远,让夏含秋明明知道他的意图却也无可奈何,“秋儿,我若这时候离开未免太过没有担当,你本就不安,日日看着我都担心你会胡思乱想,我若不在跟前了,你还不知会想岔到哪里去,我是定然要娶你的,趁这机会正好也让你的亲人相看相看,这样他们也能放下心来,不再想着要给你许户人家,你说是不是如此?”
恐怕最后这句才是你真正想说的吧,夏含秋撇开头,不愿意承认自己此时心底竟然是雀跃的。
心中的防线一天比一天弱。
她知道自己是动心了,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得了段梓易这样强大的男人。
她很想欢欢喜喜的点头,将自己交付出去,可每每这时齐振声的身影便冒出来,这个男人的存在时时提醒着她不能轻信他人,她很怕会再次万劫不复。
第一次尚情有可缘,可若是再栽在这事上,她都会骂自己一声活该。
情之一字,说起来容易,写出来也容易,可体现到行动上,真正一辈子只为一个人动情的又有几人?
不要说段梓易这样的一国王爷,就是普通男人都少有这般长情的。
一想到若是点了头,以后不止要和一堆女人抢男人,还要担心颜未老却情已逝,她觉得会生生熬死了自己。
可这些,她能和谁说?
或者现在在段梓易眼中她是在欲拒还迎,玩着女人都爱玩的把戏,耍着女人都爱耍的手段,男人现在心情好陪着他玩罢了。
她心底的动摇连自己都没瞒过去,又如何能瞒过那个成了精的男人。
轻轻吁出一口气,夏含秋努力将自己的心门关严实,努力让自己看向段梓易的眼神不带一点黏糊,“郑公子,你留下不合适,被大舅看到我无法交待。”
“不用你来交待,我会和大舅交待。”段梓易看着挣扎了好些天又开始往后退的人,又是气恼又是无奈,“秋儿,我就那么让你信不过吗?我说过的话你怎么就不往心里去呢?”
我都记着呢,一字一句都记着,夏含秋垂了眼帘,默默的在心里回他话。
可她已经被情.爱吓破胆了,明明心底蠢蠢欲动,行动上却只知后退。
窝囊也好,软弱也罢,她认。
段梓易终是怕她连容他在眼前都不愿了,也不在这事上反复纠缠,而是问起与这完全不相干之事,“虽说伏小姐嫁的是你舅舅,但是你和伏小姐私交甚笃,可有打算给她添妆?”
“要添的,这两年受她照顾不少。”夏含秋跟着转了话题,心底悄悄松了口气,“我画了图样让人去定做了两套头面首饰,再有得两日应该能取了。”
“自己画的图?”
“恩,平日里写东西写烦了就会随手画上几张。”
“能不能给我看看?”
都是随意所画,没什么不能见人的,夏含秋回头吩咐,“如月,你去将那一撂拿来。”
“是。”
真的是厚厚一撂,段梓易接过来满眼兴味的一张张翻阅,看了上面几张他就心里有底了,秋儿这怕是真的看到什么画什么,想到什么画什么。
有花,各种花,有草,宽叶细叶长叶短叶,有树,枝繁叶茂的有之,只得几片树叶挂在树枝上,地上飘落了一地的有之,有屋舍,有灯笼,有烛台,有砚台……全都惟妙惟肖,而技法,他可以肯定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派技法。
再往下翻,是个人物肖像,只要见过真人,必定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人是汝娘。
像到什么程度?眼尾有几条鱼尾纹,嘴角有几道细纹都一清二楚,尤其是那眼神,汝娘平日里看着秋儿时就是这样的眼神,温和慈爱,全是暖意。
这一幅图,段梓易看了很久,久得夏含秋都以为这图是不是哪里不对劲,凑过来看了一眼,问,“画得不好吗?”
“不。”段梓易抬头,深深的看着对面脸上满是疑惑的人,“好得让我不知如何形容,这是我见过的画得最像的人,秋儿,能否告诉我你师出何人?”
师父自然是有的,却不在这个世界,夏含秋抿住嘴唇轻轻摇头,“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秋儿短短十六年的生平段梓易早就查了个透,这十六年里,秋儿身边并没有出现什么神秘人物,他说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他信。
再往后翻,全是画的人。
从郭念安到伏莹莹,再到郭宅中的下人几乎都入了画,虽然表情各异,但脸上俱都有着一抹从心底透出来的温软。
只能是打心底里觉得满足了才能露出这样的神态来。
正想继续往下翻,还剩一小半的宣纸被猛的按住,抬头看向手的主人,就看到秋儿边说话边将手底下的宣纸往自己面前扒拉,“后面没什么可看的了,远没有你之前看的画得好,别看了。”
段梓易对这话持怀疑态度,秋儿这样,明明是后面有什么是不能给他看的,以秋儿的性子,不能给他看的东西很可能和他有关。
眼神闪了闪,段梓易不再拽着宣纸,“那以后画的还能给我看吗?”
看他像是信了自己的话,夏含秋忙点头,“当然可以。”
段梓易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了,正好此时阿九匆匆走进来禀报,“小姐,大舅爷一行已经进城了。”
夏含秋起身,顺势将抢回来的宣纸交到如月手中,“替我换身衣裳,我们去城主府。”
“是。”
段梓易随之起身,“我让人备了软轿,你坐轿子过去,还是上次你见过的那几个人。”
看她要拒绝,段梓易抢先打住,“我一个大男人没有坐轿子的道理,家中也没有女眷,也就你能过上几回,不然就浪费了,和我不用讲那些客气。”
坐在无处不舒适的软轿上时,夏含秋还在想,她讲的从来就不是客气,而是如何从那片如水温柔中脱逃出来。
来往城主府数回,就数这回最为热闹,伏家在会亭的族人全来了不说,就是伏夫人的娘家老太君都由人扶着来了,也不知是为莹莹撑腰来了还是怎么的,反正当夏含秋进屋后看到拘谨的手脚都不知道要如何放,莹莹半点看不上的那个嫂嫂时,她觉得很有意思。
听莹莹说他的庶出哥哥成亲那会,她娘家人一个个穿得簇新来给她撑腰,而当日,伏夫人娘家就只来了兄嫂一家,却在只露了一脸的情况下生生将那一屋子人给比了下去。
今日,这是成心打击人来了吗?rs
076章纳征
伏夫人最先看到她,忙朝她招手,边和身边的人低语。
从她们看过来的眼神,夏含秋猜伏夫人应该是在介绍她。
当没看到其他人异样的眼光含笑上前,对着上首几人福身行礼,“夫人。”
“快免礼。”伏夫人对她笑得和善,“怎么这时候才来,莹莹都盼你好久了。”
“想着今日府上应该会很热闹,就没有来添乱。”
“什么叫添乱,你这孩子真是。”伏夫人嗔她一眼,“来,莹莹以后长你一辈,暂时你还和她一样随她叫人,这是老太君,这边是我两位嫂嫂,你叫声大夫人,二夫人就是,那边是伏家的长辈,你统统给见个礼,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以后在哪里碰上了却不识。”
夏含秋心里暗暗叫苦,她故意来迟一些就是想着不用身份不明的和莹莹一起向人见礼,哪想到伏夫人这么客气,她现在才来也没能逃开。
可不管如何,人家天大的面子都给下来了,这个礼必须行。
在场诸人被那一身布衣晃得满心不悦,有心想刺上两句,可见着伏夫人那热络劲,她们此时挑刺不吝于打了伏夫人的脸。
这事不能做。
勉强挂起笑脸看向屋中之人。
不能做,可看笑话总能吧,一界平民,懂得什么礼节。
所以,当夏含秋以一身白衣熟练的行礼时,在场不知多少人掉了下巴。
伏夫人将一众人的脸色看在眼里,心下暗笑不已,叫你们小看人,也不想想若不是有三两三,她岂能看得上。
夏含秋先给老太君请了安。
老太君听女儿提起过这孩子几次,尚未见时心里便起了好感,这会见着人了只觉得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受了她的礼,让自己身边的管事婆子上前将人扶起来。顺手将手腕上的镯子退下来递出去,“我喜欢眼神清澈的孩子,有时间去何府看看我老婆子。”
被这厚待吓了一跳,夏含秋下意识的看向伏夫人,这手镯的水色看着就是极好的,她不能收吧?出手会不会太阔绰了些?
“看我干什么,我娘这是喜欢你,快收下。”
“可是……”
何家另外两位妇人一开始对这夏含秋也没有多好的观感,只以为又一是个攀权附会之人,此时见向来挑剔的婆婆居然待她这么好态度。心里咯噔一下,笑脸便摆了出来。
何家大夫人接过话头道:“就是,快接了,长者赐不可辞。”
“娘对喜欢的人才这么大方。你啊,就别和娘客气。”
老太君嗔了二媳妇一眼,“给你给得还少了?说得好像亏着你了似的。”
“所以媳妇也是娘喜欢的嘛,媳妇这是夸您呢!”
“我看是拐着弯的夸自己吧。”
一屋子人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都笑开了,何大夫人笑得尤其起眼。
只要有人,真是哪里都能成为战场。夏含秋眼光不再乱扫,双手将手镯接过来戴上,恭敬的给老太君又行了一礼,“含秋谢老太君厚爱。”
“好孩子。”
老太君给了见面礼。其他人当然不能少。
一圈礼行下来,夏含秋暗暗盘算了一番,这赚头好像不小。
不过,还是不要有下次了。
伏夫人到底还是心疼她,只想着让她多认得几个人,此卓越看她被折腾得不轻,便道:“莹莹盼你怕是盼得脖子都长了,快去陪陪她。”
“是。含秋告退。”团团行了礼。夏含秋退至门边才转开跨门槛,走开几步便听得里面有人道:“这姑娘看起来真不像平民,怎么穿着一身白衣?”
“想穿便穿了。哪有那么多讲究,莹莹在屋子里也穿那个,说得不知有多舒服,我都想试试了。”伏夫人四两拨千金的回了话便侧过头去和嫂嫂说话,很快,屋子里欢笑声又起。
捂着暖暖的胸口,夏含秋想,被人维护的感觉真不错。
比得了这些见面礼还让她高兴。
伏莹莹见到她来几乎是跳起来,挽着她的手一通报怨,“你怎么才来,我都紧张死了。”
“今天我小舅又不会来,你紧张什么。”夏含秋对屋里另外三个眼生的人微微点头。
伏莹莹给双方做了介绍。
“我三个表妹,何琳,何婷,何慧。”停顿了下,伏莹莹非常郑重的将夏含秋介绍给三人,“这是我的好朋友夏含秋,你们平日里看的书就是她的铺子里出来的。”
三人顿时眼睛大亮,疾步上前将夏含秋围住,原本离夏含秋最近的伏莹莹反倒被挤出去了,“你是书香斋的东家?”
夏含秋看了伏莹莹一眼,点头,“我是。”
“真是你,太好了,《惊世劫》的著书人朱厌你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你能不能去催催他让他快点写,现在才出了两本,感觉才刚写出个开头似的,以他这速度要写到何年何月去,别等我们都成亲生子,孩子都长大了还未写完。”
夏含秋觉得一定不能让人知道朱厌是自己,不去看莹莹打趣的目光,道:“她最近写得有些不顺,身体又出了点问题,所以速度就慢了,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将你们的话转达给她。”
“原来是这样啊,那还是不要催了吧,要是催得他急了,他写得就不好了怎么办?”
何婷的话让另外两人连连点头,好好一本书若是因为她们的催促写坏了多可惜,朱厌给了她们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在他的《惊世劫》里,主角固然是光芒万丈,可他的伙伴同样各有各的特色,更主要是,里面的女人不再一无是处,哪怕柔弱,也绝不可欺。
这是她们想成为却不可能成为的样子。
但是这并不妨碍她们将自己想像成她们其中之一。
她们从惊世劫中学到了一点:人可以善良,但不能软弱。
以后当自己遇上难题时,她们也希望自己能忍下泪水害怕,让自己像惊世劫中的女人一样冷静的想到解决之法。
伏莹莹从没和秋说过,她这本惊世劫写得有多好。
说的永远没有让她亲眼见到来得有冲击。
当有朝一日秋在街上哪个酒肆里高声阔论着这本书时,她的表情一定会很有意思。
到那时,她才能亲眼看到自己构造的那个世界有多受追捧。
这本书,让男人热血,但是却让女人知道了,原来女人也可以这么活。
再不用谁去做什么了,潜移默化下,女人也能变个大样。
她不会告诉秋她有多希望那一刻的到来。
“大小姐,夏家送聘的人到了。”
伏莹莹有些紧张了,“这么快?刚才不是还刚进城吗?”
丫鬟捂着嘴笑,“已经很慢了,听说是因为夏家进城后大撒喜糖,哄闹的人多了速度才慢下来,不然早该到了。”
“那那我要做什么?”
早该知道要怎么做的人这会却问要做什么,夏含秋也忍不住笑,想到外头是自己还未曾谋面的亲人,心头泛起涟漪,很快压下去,挽着莹莹到梳妆台前坐了,拿了梳子给她整理头发,边道:“按会亭的风俗,你今日是不用露面的,安安心心呆着吧,你好多亲人在给你压阵呢,该害怕的是我大舅才对,夏家可只有他来了,想想,他一介白身却要面对那许多贵族,胆气不足的都要腿软。”
“那你大舅应该不会吧!”伏莹莹也担心起来,要是未来大伯腿软了,这脸可就丢大了。
“放心吧,要是没点底气,今儿过来的就不是他了,我外祖父早就不管事了,家里的买卖全是大舅在管,哪会经不住场面。”
“那你还吓我。”从镜子里嗔她一眼,伏莹莹提着的那口气散了去,看另外三人呆不住了,她也不留人,“知道你们想去凑热闹,去吧,这里有秋陪着我就行了。”
三人对望一眼,何琳笑嘻嘻的道:“那我们真去了啊,看看那夏家送的聘礼够不够,要是不够,咱们表姐就不嫁。”
“快滚,净笑话我。”
三人嬉笑着手挽手的出了门,夏含秋放下梳子坐到她身边,“有话和我说?”
“恩。”伏莹莹看着她,“你小舅一定要到成亲前才能回会亭来吗?”
“为什么这么问?”
“你先回答我。”
“我有段时间没和他去信了,他好像很忙,也没给我来信,我没法回答你。”
伏莹莹皱眉。
夏含秋不解,“怎么,你还担心我小舅跑掉不成?”
“我不是为自己问的。”伏莹莹用力点了点夏含秋额头,“别告诉我你没看出那郑公子对你的心思,你却还让他住在那里,却又不答应人家,这么不明不白的处着算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最烦私相授受吗?改主意了?”
夏含秋顺着她点自己额头的力道靠到她肩上,声音再不复之前清亮,“我不想接受,可我又舍不得拒绝,一个人久了,最难抗拒的就是别人给与的温暖,郑公子……太温柔,看他掏心窝子的对我好,我好多次狠话都到了舌尖了,可就是没法说出来,自私的想要占有他的好,却又不肯答应他,我真坏,莹莹,你痛骂我一顿吧,说不定就将我骂醒了,我不要成为自己都讨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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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粉红,作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的人,我好可怜!
077章偷看
伏莹莹只觉得心疼得不得了,哪还能骂得出口。
双手将人揽住,伏莹莹眼里闪过挣扎,“秋,不试试你永远不会知道他是不是你的良人,幸福不会站在原地等你,这一步,得你自己踏出去,反正再差也不过是绞了头发去做姑子,到时还有我和你小舅在呢,就算你和我们见外,你还有个弟弟,还怕将来没有地方去?秋,咱们不怕,你只想到了坏的一面,说不定那郑公子就真是一片真心对你呢?以后的事,谁说得好,给自己一个可能,总好过在原地畏缩不前。”
他若真不是自己的良人,到时怕是谁都护不住她。
夏含秋苦笑,郑公子要不是梁国四王爷,她也用不着这般纠结了。
“你好好想想我的话,现在这样踌躇不前的模样都不像你了,能写出《惊世劫》这种书的人就该是果敢的,也难怪你迟迟交不出第三册。”
夏含秋想为自己辩解是因为生病才写不出来的,可是对上莹莹了然的眼神她说不出来,她心底再清楚不过,之所以一直交不出第三册的原稿就是因为她最近情绪波动太大,每日写出来的东西最后都进了火盆。
她确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会的。”
伏莹莹拍拍她的背,“这才对嘛,依我看那郑公子对你是真有心的,你要是实在拿不定主意就给你小舅去封信,问问他郑公子其人如何,他定然不会合着外人来骗自己外甥女,可别这么折腾自己了,本来因为生病就瘦了一圈。天天这么补还是掉肉,你是想大风天出门好省点力气吗?”
“我天天都吃了很多。”夏含秋低声喊冤,见莹莹瞪了眼她也就噤了声,真是,还未嫁过门呢,就成母老虎了。
前边院子里的响动隐隐传来。两人对望一眼,伏莹莹笑得有些赫然。
“我娘说夏家来的东西家里一样都不留,全算做我的嫁妆,她还给我准备了厚厚一份陪嫁,有些东西还是我小时候就开始准备的,就为了那一日。秋,我该谢你。先不说没你这桩事不可能成,光是能让我成亲后还能长住会亭我就不知道要怎么谢你好,我娘就我一个女儿,哥哥再好毕竟也不是她生的,我要是远远的嫁了,她指不定会难过成什么样。哪还能像现在这样天天笑成一朵花,一日日的事情多得不得了,可她看着仿佛还年轻了几岁。越忙越有劲,哪像之前那些日子,先是担心我嫁不出去,后又担心我嫁过去后要吃苦头,一天到晚难得见个笑脸。”
“谢我做甚,乖乖的等着做我小舅母吧。”夏含秋刮了刮莹莹掌心,“伏家和何家都知道你嫁的是商人?”
“恩,一开始还有人都不愿意今天过来呢,还让管家来知会我娘说有事来不了,我娘也不生气,放出风声说这是无为道长亲自保的媒,到时道长会来主婚,这可好,家里门槛都差点踩破了。”
想到一众人的反应,伏莹莹轻哼出声,有些人,就该打脸。
这样的反应夏含秋基本猜到了,历来只有平民家貌美小姐被贵族公子瞧中,或者平常百姓家清俊的后生被贵族小姐看中入赘,大贵族千金下嫁给商人,其他地方不知道,会亭却是头一遭。
要不是有无为道长保媒,并应允亲自主婚,伏夫人怕是也未必会同意。
两人悄声说着私密话,此时的郭宅中,段梓易避开所有下人出现在夏含秋的屋子里。
书桌上,厚厚的一叠宣纸摆得整整齐齐。
那时候秋儿的反应让他很在意,回屋后东想西想,实在忍不住潜了进来。
他不想去怀疑秋儿是不是画了一些不该画的人,比如齐振声,因为不想让他看到,所以才要将之收回去。
他控制不住自己,无法不去想。
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段梓易手指灵活的将自己看过的放到一边,剩下的一张张往下翻,果然还是人像,只是这些人的穿着有些奇怪,绝不可能是郭宅的人,也不是章家的人。
最突出的是他们的头发,短短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想像不出谁有那胆子将头发剃得这么短。
两人皆长相威严,看着应是久居上位之人,这样的人,秋儿是什么时候接触的?且这两人绝非易与之辈,绝不可能寂寂无名,可是,他从未听说过。
段梓易脸色渐冷,他的人最近是不是疏忽了什么?
和这两人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位妇人,头发梳的不是妇人的发髻,要么是随意披着,要么是在身后扎成一束,穿着……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但他可以肯定,梁国绝没有这般穿着的人。
三个陌生人,秋儿画了很多张,有时候是单独一人成画,有时候是两人或者三人,后来出现了第四个人。
也是个女子。
长长的几乎及地的头发,面无表情的看着前面,另外三人不论是所站的位置还是动作都是以这个姑娘为中心,看着,很像是一家人。
看了这么多,段梓易觉得这几张画得最好,细腻富有感情,秋儿和这一家人……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看起来好像秋儿和他们很有感情?
他是不是查漏了什么?
漫不经心的往后翻,当看到纸上画的人时,段梓易呼吸都几乎要停了。
怪不得秋儿不给他看,原来秋儿画了他!
只是那眼神未免太过温柔。
是他每每看向秋儿的眼神。
原来秋儿都是知道的。
正因为这幅画,段梓易肯定秋儿对他未必无情。
忍着狂喜将那张图翻来覆去的看,要不是担心秋儿起疑,他真想将这幅画像偷走。
——这可是秋儿对他有情的证据,要收上一辈子的。
强压着兴奋继续往下翻了翻,见没有自己的了,他干脆不翻了。
将那张画像看了又看,好一阵后段梓易才将之放回去,连位置都没敢放错,将书桌整理一番,看着就像是从未有人来过一样,段梓易这才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离开。
一直忍到回屋后,段梓易才笑咧了嘴,他也知道自己此时必是傻模傻样的,可他控制不住,就是想笑。
因为就在刚才他知道了秋儿不是不喜欢他,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才无法接受他,知道这一讯息段梓易想狂笑,只要问题不是秋儿本身,他真不信有什么外在问题是他解决不了的!
不知道自己一心想要藏起来的东西被人偷偷看了,夏含秋还在想大舅什么时候有时间见自己时,就听得有丫鬟进来通传,“夏小姐,我家夫人请您前去帮着陪陪客人。”
敢用这个陪字,也是因着两人的关系,夏含秋欣然点头,对着莹莹眨眼道:“你放心,我一定给你说好话。”
“敢不帮我说好话。”伏莹莹扬了扬小拳头,知道她急于见亲人,催促着她赶紧离开。
还以为是要去外面大堂和众人一起,却没想到丫鬟将她领到了主院这边。
“我家老爷正和夏大公子说话,您在这里稍等。”
心知这必是伏夫人安排的,夏含秋心下无比感激,想着对大舅的称呼不觉笑出了声。
叫她夏小姐,却又叫她长一辈的为夏公子,这辈份,全乱了。
没等多久,外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舅一定也很急着见到她,夏含秋边想边站起身来面向门口。
进来的是个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
很儒雅,虽然只穿了一身白衣,却半点不显粗鄙,这便是她的大舅夏丛。
“秋儿!”待走近了,夏丛才唤出声来,要不是微微的抖音泄露了他的激动,他此时看着就像是在见一个寻常小辈一般。
夏含秋恩了一声,跪下磕头,“秋儿拜见大舅。”
“快起来,我们自家人,不用讲这些虚礼。”夏丛扶起她,“我急着见你,又不好提,好在伏夫人热心。”
两人自然的相对坐了,夏丛坐在上首。
“本该是我去澄阳拜见外祖父外祖母和大舅您的,只是当时的情况,我确实是不敢。”
“你考虑得很周全,我虽有保全夏家的私心,但是有一点你却要知道,只要夏家还在,不管你在外面如何,始终都有一条退路,最不济也能保你一生衣食无忧,夏家虽只是一介商户,但是传家几代,结下的网不足以做什么大事,但到了关键时刻让人顾忌一下却还是做得到,所以章泽天再想除了夏家也一直不敢动手,他也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现在也算是双方互相牵制住了,我们不敢招惹他,他也不敢打我夏家的主意,秋儿,大舅该谢你想得长远,相对的,大舅也对不住你。”
“大舅,我都知道的,这么做对大家都好,您不要说什么对不住,夏家从未想过要和我划清界限我就已是感激不尽。”
这是夏含秋说的心里话,不止是这辈子,就是她活了短短十七年的那一辈子,她也感激夏家,她的坟是阿九立的,可是她坟上每年的修葺都是由夏家负责,从没有懈怠过。
她活着没见过几回的亲人在她死后倒是见了个全,每年清明或者她的祭日,她的坟头从不曾冷清过。
所以她早就决定,不管这辈子夏家如何待她,她都不怨。
更何况夏家待她,算好。
078章剖析
夏丛轻轻叹了口气,是心落到了实处,也是感叹秋儿真和娘,妻子以及三弟所说那样懂事。
二妹没有福气。
想到二妹,不免就想到了他的另一个外甥,“念儿去学堂了?”
“恩,他是五天休一天,知道您今儿会来,他下午会请假。”
“不用不用,他那事比见我可重要多了,不用急于这一会,我这一时半会也不会走。”夏丛连连摆手,一对外甥都懂事,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以后念儿要是有什么想做的,只要他这个做舅舅的能帮上,定不会吝啬。
夏含秋只是笑着,没有应下。
礼多人不怪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大舅,这些时日发生了些事,我前一段身体不太好,也没有及时来信,您来了正好,我当面和您说。”
“病了?大夫怎么说?”
“小病,养养就好了,您看我现在不就挺好。”夏含秋转开话题,“前段时间齐振声和章俏儿来了城主府,恰好当日我也在,我……一时没忍住,和他们碰面了。”
夏丛不用想都知道这个一时没忍住是因为什么。
齐振声这人他知道,秋儿出走的导火索就是他,秋儿出走会亭,一个人撑起一片天,对不起她的两人却亲亲热热出现在她面前,换成谁能继续忍得下去。
“所以你气病了?”
“离开章家都三年了,哪还会那般不经事,他们在我这里没占到便宜,生病……大夫说是我这几年绷得太紧了,一朝放松才会如此。”
夏含秋笑了笑。“如果只是我一个人,我并不怕被章家发现,可是大舅您也知道,念儿也在这里,这才是我后来要更加收敛,不想被章家人找到的原因。”
夏丛若有所思的看着眉眼间全是柔和笑意的外甥女。“现在不怕了?”
夏含秋垂下眉眼,“才碰上那两人的时候也怕,可后来有人和我说,一切有他,让我把所有后顾之忧都交给他,我就真的不那么怕了。”
不用再问。夏丛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只是那人,信得过吗?
他们不是不想给秋儿找一门好亲事。娘为了这事愁得夜夜睡不好。
秋儿都十六了,高不成低不就的,还得考虑章家,更得考虑念儿,事情便这么拖着了。
可每拖一日秋儿便大上一日,也就更加不好许人。
现在秋儿不声不响的自己找了一个。虽有私相授受之嫌,可只要对方真是个好的,知道了秋儿的事还愿意护着她。他这个做舅舅的必定二话不说,只管给秋儿备上一份丰厚的嫁妆,欢欢喜喜将人嫁了去。
“他知道念儿吗?”
“知道,念儿每晚会跟他学东西。”
“是个夫子?”
夏含秋摇头,她都有点说不清自己的心理了,明明并没有应下那人什么,可在见到亲人后又迫不及待的想让亲人认同他,知道他待自己的好。
“他是贵族,出身不凡,该和夫子学的东西去学堂就行了,和他学的,是学堂里学不到的。”
天底下贵族不少,可称得上出身不凡的却也不多,既是这样的贵族,家中无不复杂,事事以利益为最先考量,又哪会允许家中弟子娶一个麻烦缠身,还一无所有的女子。
夏丛苦笑,“我都有些糊涂了,秋儿,你原原本本的和我说说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梓易的身份是一定不能说的,三世的记忆足以告诉她这有多危险,想来只要告诉大舅那人和小舅是旧识,大舅应该就能放心了,可大舅必定会给小舅去信,她总觉得郑公子并不想让小舅现在过来会亭,原因也不会仅仅是不想将他卷入麻烦这么简单。
夏含秋想了想,这么道:“他的身份是真的,但是因为一些事他现在不能回去,我会和他相见也是因为他受了伤,带着侄子逃命到了我的书香斋才会被我救了,现在他还住在我那里……”
“等等,他住在你那里?”
“住在念儿的院子里,大舅,你别担心,念儿护我护得紧,那人也是个知礼识进退的,就是我,平时也多有注意。”夏含秋轻声安抚,“虽说我这辈子不一定还有嫁人的机会,可名声我也会爱惜着。”
“别这么说,怎能一辈子不嫁人,总有一个适合你的人出现。”夏丛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伤到了秋儿,忙缓和了脸色,“大舅只是担心你吃亏,不是怪你,名声再重要,也没有你的幸福来得重要,那人要真如你所说的那般好,大舅是求之不得,秋儿,不知我能否见见他?”
“当然,您是我的长辈,来了会亭当然要住我和念儿家里去,他若知礼,就是做为客人也该来和您见礼的,大舅,您……别和他说什么,他的心意我是知道,他也明言过,只是,我并未答应他。”
“为何?念儿不喜欢他?”
“不,念儿对他很服气,是我自己的原因,我不敢迈不出这一步,我怕,怕前面是万丈深渊,若只是毁了我也就算了,可我还有念儿,若是因为我害得念儿受难,我死了要怎么去见我娘?虽然他从未说过,但是我知道他在积攒每一分力量,他想多学本事,以后为爹娘报仇,他每天都那么努力,我该助他才是,未知的危险,绝对不能带给他。”
夏丛听得心头泛苦,“那你呢?一个人孤零零的过上一辈子?想想你不觉得害怕吗?念儿会长大,会成亲生子,到时你怎么办?”
“我想过,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我有个铺子,这几年也赚了点银子,以后就是不做买卖了也能富富贵贵的过上一辈子,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秋儿,你想得太简单了,一辈子那么长,一个人走……”夏丛摇头,“你也别急,待大舅先见了那人再说。”
夏含秋微微点头,这一步她不敢跨出去,她现在就需要有人能推她一把,不让她再在原地踏步。
午饭是在城主府用的。
做为亲家大伯,夏丛自是有主家陪,夏含秋去和伏莹莹一起用的。
饭后没留多久,两人便告辞离开。
伏夫人体贴的没有多留。
夏丛虽说是个商人,身体却并不弱,夏靖是无为道长的弟子,其他好处没捞到,三师兄练的药却送回家不少。
所以夏老夫人都那个岁数了还能从澄阳跑到会亭来。
而夏丛这一路,却是自己骑的马。
从随从手里接过缰绳,“给表小姐见礼。”
“是,小的陈均见过表小姐。”
“免礼。”
夏含秋虚扶了一下,看到软轿已经到了,对夏丛道:“大舅,您跟着我。”
看着这顶软轿,夏丛若有所思的点头,夏家有不少卖布料的铺子,眼光自是不差,这顶看似普普通通的轿子,光是那道轿帘就够一般人家过上好几年了。
秋儿虽说有些银子,却定然不会这般奢侈,恐怕是那位另有所图的公子所为。
就不知是真有那底气事事精致还是……
“姐姐……”
夏含秋停下脚步,看向骑在一匹白色马匹上的弟弟,脸上露出笑意,“怎么过来了?”
“看姐姐久久不回,我来看看。”郭念安翻身下马,眼神落在另一人身上。
夏含秋忙给他介绍,“念儿,这是大舅。”
郭念安心下猜到了,还在想是不是在这里就要磕头,就听得对面那人道:“先回去再说。”
郭念安顿时对这大舅多出两分好感来,清脆了喊了声大舅。
夏丛最擅看人脸色,哪会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在经历了家变后还能保有赤子心性,可见秋儿待他是真好。
亲自扶着姐姐上轿,郭念安等大舅上了马才翻身上去,和大舅并骑。
轿子走得不快,两人慢悠悠的跟着,边说着话。
“秋儿说你下午请假了?”
“是,先生教的东西我都会,不是很要紧。”
“那就好,要是因为我让你落了功课就是我的错了。”夏丛笑眼看着身边身姿笔挺的少年郎,心下很是喜欢,再看他眉目清明,脸上神情半点不显顽态,不由试探性的问道:“郑公子的事,你知道多少?”
郭念安转头看向大舅,“姐姐和您说了?”
“说了一些,那郑公子对你姐姐有意,你可知道?”
“知道,郑先生说的时候我在。”
夏丛听得他这么说以为那郑公子并非在私底下和秋儿许终身,心里对郑公子的那点意见顿时没了,“你怎么想?希望你姐姐同意吗?”
郭念安微微摇头,“我不知道,先生很好,但是先生的身份太不一般了,姐姐匹配不上,可是他对姐姐又太好了,我觉得要是错过了先生,姐姐怕是再难遇到对她这么好的人,若是姐姐真的点头了,我又担心他以后会喜欢上别人,姐姐的处境就为难了,大舅,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我只能什么都不说,让姐姐自己决定,反正我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要是姐姐被欺负了,我就把姐姐接回家来。”
夏丛拍了拍身边满脸纠结的少年,“小小年纪,你能想得这么远已经不错了,好好努力,你出息了才能给你姐姐撑腰。”
“我会的,大舅。”
079章赌心
一行人走得不快,也没派人回来告知,可一拐进梧桐巷,坐在马上的两人就看到站在宅子前边台阶上的男人。
个子很高,夏丛比较了一下,怕是比夏家最高的三弟都还要稍微高上一些。
看到他们,对方步下台阶迎了出来。
看着气度很是雍容,一身并不精细的布衣穿在身上,看着极不相衬。
郭念安也有些吃惊,郑先生穿布衣,这还是头一次。
难道,是为了不想让大舅有压力?
显然,夏丛也想到了这点,心里对他加分不少。
示意软轿直接抬进院中,段梓易走向下马的两人。
“念安。”
郭念安拱手道了声先生,有眼色的给两人做了介绍,“先生,这是我大舅夏丛,大舅,这是郑先生。”
夏丛还未说什么,段梓易便拱手道:“我是郑梓易,夏家大舅若是看得起,叫我一声梓易便是。”
念儿的先生,从身份上来说和他是一辈的吧,夏丛被一声夏家大舅堵得不知道要如何回话,只得拱了拱手,不接腔。
段梓易也不在意,让身至一边做肃手状,“夏家大舅里面请。”
真是……主动,这样的性子和秋儿倒是合适,秋儿被逼得老成,有个这样的人陪着,日子才能过得有滋有味。
夏丛微微点头,抬步走在前边。
前院内,夏含秋已经下了轿在等着了,看到段梓易的穿着扬了扬眉。
段梓易对她眨了眨眼。半点没有要隐藏自己意图的意思。
“大舅,您这一路上辛苦了,是不是先歇歇?”
“也好,这几日都没睡安稳。”
夏含秋领着人往里走。边道:“前院这边我让人收拾了主屋出来,念儿那个院子也能住,大舅,您想住哪儿?”
想到秋儿曾说郑公子就住在念儿那边院子里,夏丛道:“那就住念儿那边吧,要说个话也方便。”
“好。”回头吩咐了几句,杏月蹲身离开。
看秋儿是想领着他先去屋里坐坐,夏丛停下脚步四处看了看,指着院中道:“这天气晒晒太阳好。叫人抬了桌几出来,就在这里说说话吧。”
“是。”
夏丛居上位,夏含秋和郭念安一左一右坐了,段梓易一点不见外的坐在夏丛对面。
夏含秋看他一眼便垂下了视线。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她回来后,段梓易看她的眼神就有了很大变化,比之前更……热情了。
她不厌恶,但也不想他表现得出格,遭了大舅厌弃。
夏丛自见到这郑梓易开始就一直在不着痕迹的打量他,看他站在风口给秋儿挡去带着微微凉意的风。看他时不时落在秋儿身上淡笑的眼神,看他在丫鬟将桌几抬出来后,又让人去拿了厚实坐垫给秋儿垫了……
他做得并不明显,受尽照顾的秋儿半点没有感觉到异样,要不是自己一直盯着他怕是也看不到这些。
这个人,是真的在竭尽所能的对秋儿好,他信念儿的话了,要是错过了这人,秋儿怕是再难遇着这么对她好的人。只是……他对这人的身份还是有些担心。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他不得不多想一些。
“郑公子能喝酒吗?”
段梓易尚未答话。垂着视线的夏含秋就抬起了头,“大舅,他的伤还未大好。暂时不宜饮酒,您走了这么远的路,身体必定疲惫,最好也不要饮酒,您若是想喝,等歇息好了明日……葛慕会不会喝酒?”
最后一句是问的段梓易。
被关心了的段梓易笑意都快要从眼睛里溢满出来,想也不想就将葛慕卖了,“他酒量好得很,明日我再安排几个人来陪大……夏家大舅一起喝,定让夏家大舅喝个尽兴。”
两人这一来一回的对话就将事情定了下来,分明是默契极好,夏丛觉得好笑,也不违了外甥女的一番心意,端起茶盏道:“那今日就以茶代酒了,郑公子,秋儿和念儿都多亏了你的照顾,大恩不言谢,一切尽在杯中。”
段梓易端起茶盏,却不去碰杯,“若是为了这事,这茶我不能喝,照顾他们我心甘情愿,再说也非是我照顾他们姐弟,算起来还是秋儿救了我的命,我该谢她才对,这一杯,不如就替您接风洗尘了,秋儿,念安,你们一起来。”
两人同时举起各自的茶盏,再听话不过。
夏丛还在想段梓易的那声秋儿,此时也只得丢开,和三人碰了碰杯,“如郑公子所言,那就不算那些了,干。”
四人皆痛快的饮尽杯中茶,心情好像也随着这一盏茶而高兴起来。
夏含秋吩咐丫鬟重新沏茶,回过头来问夏丛,“大舅,您能在会亭呆几天?”
“大概三两天吧,家里事多,我不能久离,怎么?”
“没事,就是希望您能多住几天。”若是三两天,她就得将有些事情想清楚了,说是不说是个问题。
夏丛却误会了她的意思,“是不是担心章家会来找你麻烦?大舅一回去就挑些人给你送来,要是那章泽天还想要面子,他也不敢闹大,他要是敢来硬的,多些人也能护住你,大舅这身板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还不如早些回去早些挑好人送来。”
“不用。”
夏含秋看了和她同时开口,说同样话的段梓易,默默的将话语权让了出去。
段梓易对她笑笑,道:“夏家大舅放心就是,我定不让章泽天得逞。”
夏丛端起茶盏浅浅喝了一口,将茶盏放在手心里慢慢转着圈,“冒昧的问一句,郑公子,你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以秋儿想要的任何身份。”段梓易表情不变,掷地有声的话是对着夏丛说的,柔软宠溺的眼神却是看着夏含秋,“秋儿若是想要个亲人,我愿意为之,秋儿若是想要个倚仗,我同样愿意为之,秋儿若是哪日心一软答应了我,让我成为她的夫君,我更是求之不得,我想给所有秋儿想要的,只要她需要,我也不会逼她,多久我都等得。”
这话,大胆得夏丛都觉得有些燥,更不用说正是花龄的夏含秋了。
反倒是对情爱一事懵懵懂懂的郭念安感觉没那么强烈,但是他知道这话代表的意思,紧张的手握成拳放在大腿上,等着姐姐的答案。
夏含秋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不知道这样的一番话是不是有人能拒绝得了,可是她,真的心动神移。
心里本就薄弱得不堪一击的防线几乎是瞬间溃堤。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授旗纳喊,“答应他,快答应他,错过他你就再也找不到对你这么好的人了。”
“不行,你绝不能答应,想想齐振声,想想你那凄惨的上上辈子,你还想再承受一次吗?”
“齐振声是齐振声,段梓易是段梓易,他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贵族,贵族都不是好东西。”
“不能以偏概全,莹莹不就很好,伏家一家人都很好。”
“这样的人太少了,你敢赌吗?以一辈子去赌一个可能,敢吗?”
“有什么不敢的,反正都这样了,再惨不过是青灯古佛伴一生,比现在也没差到哪里去,拼一把说不定还能拼出个不一样的结果来呢?”
“那你就去赌啊。”
要赌吗?夏含秋咬着唇,心明明偏了,却迟迟不敢痛快的下定决心。
不赌?她如何甘心。
“秋儿,我不是要逼你,你别和自己过不去,我说过,我多久都等得。”看她嘴唇都快要咬出血来了,段梓易忙叫停,他真是喜欢极了这人,才会看不得这人有一点点不好。
下意识的松了唇,夏含秋看向说话的男人,她想问,你的好,能有多久呢?这样的话,又对多少说过?以后还将对多少说?当若干年后三妻四妾时,可还记得今日你对我曾这般用心?
可这样的话,她问不出口。
段梓易不知道,她就是想要一个承诺,不管这个承诺能管用多久,她要的,就是这一刻的安心。
就算再一次万劫不复,她也能说服自己说:看,当时他是这么说的,他是这么做的,几人遇上了能不动心?
到时,就是死也甘心吧。
她再不想成为一抹孤魂,阳间容不得,阴间去不了,一个人游游荡荡五十年,没有说话的人,一开始还会自己和自己说,慢慢的,却是连说话都不愿了。
那种全天下的一切生灵死灵都有同伴,就她没有的孤独,没体会过的人永远无法体会。
段梓易敏锐的觉出秋儿的动摇,按捺住喜悦不动声色的问,“秋儿,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夏含秋不说话。
“是不好宣之于口的,还是不能由你来问的?关于现在的,还是关于以后的?”
夏含秋绞着帕子,掌心满是湿意,“以后。”
段梓易心中闪过许多想法,再一一联想以秋儿的性格会有的可能,渐渐的,心里就明白过来。
秋儿在担心。
秋儿在害怕。
而这些担心和害怕,都是源自她心底的不安。
他一直都知道秋儿不安,可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强烈。
080章誓成
清了清嗓子,段梓易道:“秋儿,你是不是担心我以后就不对你好了?还是担心我以后妻妾众多,你会吃亏?”
夏含秋不说话,神情却是默认。
而这,也是郭念安的担忧,想也不想就接话道:“先生,要是你只是现在对我姐姐好,以后却不对她好了怎么办?”
“我一直在想问题出在哪里,是我疏忽了,没想到这上面来。”段梓易看向一直没有插言的夏丛,“夏家大舅,您替我做个见证可好?”
夏丛多精明的人,事关自己外甥女,这会怎会应下,“如果是关于秋儿的事,不管是什么我都不能做这个见证,他是我外甥女,以后若是真有什么事,我的见证没有作用。”
段梓易一想,确实如此,可现在机会太好,他舍不得放弃,只要让秋儿安了心,说不定秋儿就点头了。
“念安,你去城主府请伏城主过来一趟。”
郭念安哪想得这么多,听先生这么一说就起身要走,夏丛忙将人叫住,“这样不妥……”
“没有不妥,放心,不会有事,念安,快去快回。”
“哎,好。”
看他那神情,并不觉得使唤城主有何不对,夏丛心里顿起思量,这郑公子,到底是何来头?
会亭城主来自上都伏家,那这郑公子……
上都倒是有郑姓大家,尤以先皇,不是,应该说先先皇了,先先皇的宠妃郑妃娘家为甚,可郑妃娘娘的儿子可是当朝王爷……这,应该不可能吧。
秋儿之前说是她救下的郑公子,若是王爷哪需要她来救,身边死士就不知有多少,所以应该不是那个郑家。
另外还有两家,势力却是比不得伏家,所以也是不可能。
夏丛看看垂着视线眉眼不动,耳尖却泛着红的外甥女,又看看自相见后始终进退得宜,此时却面露急切紧张的郑公子,更肯定了心里的想法,以王爷之尊,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又岂会对秋儿这般上心。
还有一个可能,这郑公子本不姓郑,用的只是化名。
若是这样,就算他将城主请了来,他也必不会同意的。
一个连坦坦荡荡都做不到的男人,他如何敢将秋儿许之。
三人心里各有思量,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丫鬟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因自己搅和了小姐的终身大事。
一时间,诺大个院子里安静得只闻风吹树叶响。
好在梧桐巷离城中心不远,就在夏含秋都绷不住想要寻个由头回屋时,匆忙的脚步声响起,心里顿时揪了起来,一步步仿佛踩在她的心尖上。
夏丛率先起身,两个心神明显都有些不宁的人才意识到该起身迎客。
城主府没人会轻慢郭念安,当时城主府尚有客人在,管家伏定听他说要求见城主后马上便派人去通传了。
唯一知道段梓易身份的伏睿对郭宅的人本就留了几分心,自是没有耽搁,马上就见了他。
听郭念安说是郑公子有请,更是衣服都没有换就急忙赶了过来。
一路上他还在想,四王爷一门心思要藏在会亭,此番见他却是为何?
夏含秋想得远些,担心伏城主当着大舅的面暴露了身份,在伏城主看过来时微微摇头。
伏睿会意,抢在夏丛行礼之前对着三人微一拱手,道:“虚礼就不用了,我今儿得闲,有什么事只管说。”
段梓易看了秋儿一眼,越过她直接吩咐道:“备香案。”
夏含秋没想到他会做到这程度,一句‘不用这样’都到了嘴边,可看着段梓易严肃的神情到底还是吞了回去。
如果说了,他会下不来台吧,明明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在忙活。
香案是现成的,很快就准备妥当。
一行人进了正屋,段梓易大步上前一撩衣摆跪在莆团上,干净利落的像是生怕有人反悔一般。
“伏城主,麻烦你替我做个见证。”
“等等……”夏丛阻住要起誓的人,“郑梓易可是你原名?”
“不是,我的原名秋儿知道,伏城主也知道。”
夏丛看向外甥女,夏含秋点头,咬了咬牙,轻声道:“大舅,他的真名不能说。”
“如果是用假名,这事还有何意义。”夏丛冷了脸,“郑公子,你一开始就是打算用假名来做这事吗?”
“当然不是。”段梓易比夏含秋更不相信人,可这一刻,他非常想明白他就是被追杀至此的梁国四王爷,但是他也怕毁了秋儿和亲人的关系。
这一方面,他比秋儿更看得透。
若是秋儿想告知,他一定不拦着。
这么想着,段梓易定定的看着夏含秋,态度鲜明的表明将选择权交给她。
夏含秋咬唇,她不想让大舅知道段梓易的身份,可眼下,她要怎么说?
夏丛是聪明人,虽然不知道秋儿在犹豫什么,这郑公子的身份显然是不能公开的,既然这样,他避让就是。
“伏城主,这事就拜托你了,我虽不知道郑公子想要你见证的是什么,但是必定和秋儿有关,说句难听话,秋儿是我夏家女,您的女儿嫁的是夏家儿郎,两家已是息息相关,还望您看在这层关系上用心一二。”
因着这番话,伏睿对夏丛反倒更高看了两分,这人能为了妹妹的遗孤费心,足以说明本质不差,莹莹有个这样的大伯也是好事,往大了说,夏家的当家人是这般心性,其他人也差不到哪里去,他伏家下嫁女儿也不图其他,就想女儿过得好。
这夏家就目前看来也没想着通过攀上伏家这门贵亲想要谋点什么,不管是上次来的老夫人还是送嫁的夏丛,都是大大方方的,对他们不卑躬屈膝,对下人也不颐气指使,好得出乎他们夫妻预料。
“亲家大伯放心,我伏睿别的不敢说,品性却也说得过去。”
夏丛意味深长的看了段梓易一眼,转身离开。
段梓易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夏家大舅会不会不高兴?”
伏睿接话,“明知有事却要被排除在外,不高兴是难免的,不过这样也好,含秋,你也不要多想,有些事预防着总没错。”
夏含秋微微点头。
“这些事以后秋儿你都不用担心。”段梓易深吸一口气,将其他事赶出脑海,竖起三根手指在耳边,声音不大,却足够另两人听得分明。
“我,段梓易在天地面前立誓,此生除夏含秋外绝不再有其他女人,若违此誓,天打五雷轰,死后不得入轮回。”
“由我伏睿见证。”下意识的接了话,伏睿还没从这誓言中反应过来,四王爷这话的意思是,从此以后只得含秋一个女人,不是只得一个妻子?
发下这般重誓,还特意请他前来为见证人,四王爷这决心可够大的,可,真的做得到吗?
“秋儿,你现在可信我了?”
“你那誓言立得太重了。”夏含秋苦笑,她刚才都有点被吓到了,“我只是想要个安心而已,你随便一句话便能让我安心,又何必……”
段梓易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对着天地拜了三拜,再虔诚不过,“我不想给自己退路,你也不要给我退路。”
夏含秋眼睛微红,脸上却带着笑意,“你亏大了。”
“不亏,是我赚到了。”对我来说,你就是宝贝,无价之宝,段梓易默默的在心里将话补充完全,想起了很重要的事,“不如我们就挑个日子先小定下来,成亲的日子我去问问无为道长。”
夏含秋现在对这个名字很敏感,“你很信任无为道长?”
“你不喜欢他?”段梓易敏锐的察觉到秋儿的排斥之意,“你们见过?”
“见过一面,去年他来过会亭一次。”夏含秋小心的斟酌着用词,“也不是不喜欢他,就是,就是很忌惮他。”
忌惮?同行相忌吗?不然还能因为什么,这天底下对无为道长又爱又恨的有,可讨厌……怕是真没有。
段梓易想不明白,干脆也就不想了,说出与无为道长的约定,“他曾和我说我若是成婚,一定要他来算日子,我的八字很容易冲撞到一些东西,时辰上都有讲究,所以……平时我也不信,可这事关系到你我,我不得不慎重些。”
成亲的事由两个当事人私自相谈,不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却也是极少见了。
伏睿在一边看得既好笑又觉得心酸,四王爷小时在皇宫看似受尽宠爱,可也正因为这宠爱让他成了靶子,明枪暗箭不断,可以说是一个人摸爬滚打着长大,好不容易长到了十二岁却又失了庇护,被送去南岭封地,谁都觉得他强大得让人忌惮,又有谁知道这一路来的艰辛。
夏含秋就不说了,就是换成莹莹的脾性在那样的家庭都不见得能占到便宜,更不用说胆敢纵火逃家了,可看着柔柔弱弱的含秋就做了,还靠着自己的本事跑来了会亭,并且在这里扎下了根。
他要是有个儿子未娶,他也愿意助成这样一桩媒。
“咳,四王爷,这么说起来我也算是半个媒人了,到时记得给我包个大红包。”
“我记下了。”段梓易春风满面的应下。
夏含秋这才想起来屋里不止他们两人在,刚才他们两人居然当着别人的面在谈……谈亲事。
这脸,真没法要了!rs
081章透露
夏含秋忍着羞意给伏睿行礼,伏睿哪敢受她的礼,避开一步道:“含秋,你这礼我可受不得,快免了。”
知道他是顾忌段梓易的身份,夏含秋固执的摇头,完完整整的行了一礼方起身,“我和莹莹是好友,您是莹莹的父亲,怎么说都是我的长辈,更不用说十月过后就正式是一家人了,晚辈给长辈见礼乃是常情,您受得起。”
这话谁听了心里都舒服,伏睿满脸带笑,眼角余光却落在四王爷身上。
段梓易并无其他表示,满心满眼只得一个夏含秋,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伏睿干脆就扯开了话题,“出去吧,含秋,好好哄你大舅几句,别让他心里不痛快。”
“是。”
他们担心的情况并没出现。
和煦的阳光下,俊秀的少年郎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透得夏丛大笑,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在阳光下,半点阴霾都不见。
“我这亲家大伯不错。”伏睿感叹似的说了一句,也庆幸不管是自己也好,还是四王爷也好,都没遇着没半点本事还只知惹事,却当自己是活祖宗的亲戚。
段梓易微微点头,别看夏家只是一介白身,就他见过的几人都不错,一旦有了机会,夏家一定能改头换面一翻。
“成了?”看到几人行来,夏丛起身。
“恩,几句话的事儿。”伏睿抬头看了眼日头。“家里尚有客人在,我就不久留了,有事来告知一声就是。”
“我送您……”
“不用,你们说你们的。”伏睿摇了摇手就转身离开。
郭念安见状忙道:“大舅,您和先生说说话,我去送伏城主。”
“去吧。”
夏丛看着眼前的一双壁人。“都站着做什么。坐下说话。”
段梓易这会老实了,让怎么做就怎么做,秋儿这里没有问题后,她所在乎的亲人就是他要攻克的关键了。
“秋儿,决定了?”
夏含秋咬了咬唇,点头,她就赌了。拿她的下半辈子下注。
夏丛看向段梓易,“郑公子有何打算?”
“我爹娘都不在了,没人能替我拿主意,小定大定的日子我想请大舅帮着看看什么时候合适,只是成亲的日子得等等,我和无为道长有约在先,成亲的日子由他来给我算。我马上给道长去信。”
怎么又扯上了道长?夏丛想到了自己的三弟。倒也没有多想,“这倒也不急,秋儿她小舅的日子在今年九月,两桩赶一起会太仓促了些,今年先定下来,成亲最好是推至明年。不过秋儿明年就十七了,你可还愿意等?”
“这些都不是问题。我这边也要做准备,明年正好。”多些时间才能准备充足,不至于怠慢了秋儿。
夏丛满意的点头,“不知郑公子是打算在哪安家?会亭,还是另有去处?”
夏含秋很关心这个问题,忙抬头看过去。
段梓易安抚的对她笑笑,“秋儿喜欢这里,我们的家便家在这里,若是秋儿想去其他地方,我也依她。”
“我喜欢这里。”
“我知道,放心,我让人将周围的几座宅子都买下来了,你就是喜欢住在这个院子,我们也可以不换地儿。”
夏含秋眉梢满是欢愉,之前她不知道这男人暗地里为她做了多少事,但是以后,她也会待他好的,她的夫君,她的另一半,她的家人。
这里,以后就真的能称之为家了。
这个下午,夏丛到底是没有歇得成,好在他身体向来好,也不觉得累。
用了晚饭,夏丛打发了另外两人,只留下了外甥女说话。
正好夏含秋也有话要和大舅说,当没看到段梓易的眼神,在心里想着要怎么说大舅才会信。
夏丛回里间去捣鼓了一阵,出来时手里拿了个扁扁平平的包裹。
“大舅知道你和念儿都有些银子,可要维持一个家不易,大舅和你外祖父外祖母都不想你撑得太辛苦,夏家本就是商户,手里最不缺的就是银钱,要不是之前因为一些原因导致手里没多少银钱,早该给你们姐弟送来了,前些日子你外祖父明言,夏家的家底你和念儿占一份,以后咱们的日子还长,银子我会定期给你送来,绝不贪墨你们姐弟半个铜板。”
“大舅,这银子不用给我,您先别急,听我说完。”
原本不好说的话此时夏含秋再无顾忌,不管夏家以后是不是会因为她的特别而疏远她,至少到现在为止,夏家足足的对得起她。
“大舅,您手里是不是还有很多这样的大额银票?”
夏丛点头,“当然,夏家买卖做得大,铺子也多,若是全用银子流通,那次次出门都得雇镖局的人抬银子才行。”
“大舅,不管我说的话您信不信,您都听我说完。”
“好,你说。”
紧张的握起拳手,夏含秋下意识的压低声音道:“大舅,天下要乱了,十月便会起战祸,先是两国边境起摩擦,不用多久天下十国都会拖进去,一旦战起,现在讲究的一些东西以后就都讲究不起来了,粮食才是最重要的,大舅,您手里像这样大额的银票还有不少是不是?您觉得到了战时,这些银票还有用吗?到时怕是连钱庄都关门了,银票不过是废纸一张,趁着现在还有几个月时间,您不如将银票换出来全去买成粮食也好。”
夏丛不知外甥女一个内宅女子这消息是从哪得来的,还以为他听信了谁的谣言,遂安慰道:“夏家是有些银子存在钱庄,不过并不在私营票号,而是在官号里,只要国不亡就丢不了,再者说像夏家这样有些家底的家族,真正的老底都是攒在自己手里的,哪放心交到别人那里去,放心,就算万一真的出了事,夏家也不会伤筋动骨。”
“大舅,您不信我的话是不是?”
夏丛怔了怔,他好像,小看了外甥女对这事的认真,“秋儿,这事我会回去和你外祖父提一提……”
“如果我说梁国会亡,您也不信是不是?”
“噤声!”夏丛顿时变了脸色,这话要是不让人听了去可是杀头的大罪。
“大舅,您给小舅去封信,不要明着问是不是天要下乱的事,就问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妥,您看他怎么回答,他是无为道长的弟子,若是无为道长真有那么厉害,做为他的弟子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而且无为道长既有那般本事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事情而生而不做什么,只要他有所动作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大舅,我要是没有把握,不会明知您不会信我还和您说这些,我不想夏家有损。”
夏丛深以为然,一开始的漫不经心渐渐褪去,“不是大舅不信你,只是秋儿,夏家家大业大,我虽然已经全面接手,但是做出一个攸关家族的决定必须有一个能让人信服的理由,不然家族其他人那里我交待不过去,你说的这般认真,我也定当认真对待,这样,明日起我再去一趟伏家就起程回澄阳,你留心情况变化,要是有什么事就给我来信。”
看大舅是真的把话记在心里了,夏含秋松了口气,连连点头不已,半点没有要留人的意思,这种情况下,孰轻孰重她掂量得清。
“你和郑公子的事我不想多说什么,但是你自己要把握好,相处时多加注意,别让人轻看了你,趁着我在,明日便过了小定,大定不急,等我回了你外祖父外祖母再说,过了小定你们走得近些也算说得过去。”
此时夏含秋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不安了,这几年她独自撑家,习惯了遇事自己拿主意,此时听来便想了想,点头应下,“我听大舅的。”
看她这般爽利,再无之前的踌躇之态,夏丛笑,“我观那郑公子品性不差,性格上和你也合衬,以后多花些心思在相处一道上,过好你们的小日子,大舅啊,就想你能安安稳稳的有个家,有个人疼惜你爱护你,其他什么都是虚的。”
“我会的,谢谢大舅。”
“自家人,何用言谢,嫁妆的事你不用担心,一定比当年你娘的还要厚上两成,你外祖母心疼你,说不得还不止那个数,别急着拒绝,大舅知道你手里有些银子,可嫁人后哪还能如现在松快,郑公子买下这么大片地方,到时怕是有不少他的人要住进来,不管是打赏还是打点总归都是要银子的,你还怕你那点银子没地儿用不成。”
夏家,始终还是那个夏家,待她并无改变,夏含秋默默记下这些好,想着以后若有机会,她一定会回报双倍回报。
“只是我始终有点担心,章泽天既知道你在这里,又怎会到现在都没有动静?他再不心疼你,面子总是要顾的,若是让武阳城的其他贵族知道他章泽天的女儿在外另立门户,他脸往哪搁,就为了这个,他也不敢将你放在外面才对。”
“可能他现在在做的事比将我领回去重要多了,我自然得往后排。”翻出记忆中那张脸,夏含秋神情有些冷,他们之间,永不相见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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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电被儿子摔坏了,送修,说是要七天,现在又快要过年了,七天哪里能拿到,只好每天等老公下班回来,用他的电脑码字,各种不习惯,我尽量保二更,求安慰!
082章小定
两人说话的声音都不大,却拦不住存心偷听的段梓易。
听得两人道别,听着秋儿的脚步声响起,段梓易偷偷开了一条门缝,看着在月色下移动的人。
如水的月光洒在人身上,给人晕染上一层银色,让本就温柔的秋儿此时看来更柔和几分,落在段梓易眼里便是美不胜收的景色。
要不是自制力算好,段梓易真想不管不顾的冲出去用力抱着月色下的人,告诉她他整颗心都在为她颤抖,告诉她他有多高兴能拥有她。
没关系,再等等,待两人成亲后,他想怎么抱就怎么抱,段梓易在心里这般安慰自己。
三更时分,姜涛悄无声息的推开了主子的房门。
“王爷。”
段梓易今天太兴奋了,在床上躺了很久都没有半点睡意,在姜涛落在院中的时候就坐了起来。
“免礼,你来得正好,我有事吩咐你去办。”
“是,王爷请示下。”
“秋儿答应我的求亲了,我没其他长辈,具体要置办些什么也不甚懂,你给阳老去封信,让他帮着准备,另外,周边买下来的宅子你找人好好拾整拾整,该打通的地方打通,等收拾好了安排一批人住进去,我不想以后他们对秋儿有任何不敬,你交待下去,若是以后犯到我手里,绝不轻饶。”
“是。”姜涛为这喜事愣了下神。反应过来后忙道贺,“恭喜王爷达成所愿。”
自懂事以来就学会玩心眼的四王爷此时哪还有半点平时不动声色的模样,那脸上的笑意实在是压都压不住。
夏小姐在王爷心里有多重的份量,姜涛此时有了更深的了解,打定主意以后待夏小姐要像待王爷一样恭敬,“王爷可还有其他吩咐。”
“我现在脑子不太管用。过了今天再说。”段梓易半点不因为自己现在的傻样不好意思。反倒像是在炫耀,“对了,章家可有动静?”
“属下前来就是要禀告您此事,章泽天亲自往会亭来了,算着时辰应该在明天上午到。”
“亲自来的?一个人?”
“带着管家一起,据在章家的探子传来的消息,章俏儿本来也想来的。被齐振声劝了回去。”
这两个人,还真是不安好心,段梓易好心情打了折扣,心里冷哼,真以为章泽天出马秋儿就一定会跟着回去?秋儿心软好欺负,他可不。
除非秋儿心甘情愿,否则章泽天休想如愿。
以他对秋儿的了解。秋儿是绝不会跟章泽天回去的。秋儿早不将章家当家了,更不会认一个杀母仇人为父。
秋儿的狠,全在内里。
“明天你想办法拖住章泽天,不要让他上午有时间过来,秋儿的大舅明天会走,不能让两人碰上。”
“是。”
“还有没有其他事?”
“是。上都传来消息,三王爷最宠爱的第二子被曝出并非他亲生。他为此大怒,一剑斩杀了母子二人,后又查明那是他的亲生子,三王爷当场便晕了过去,皇宫一片混乱。”
一个这么简单粗暴的计谋都看不出来,就三哥那脑子还想坐稳皇位?怪不得秋儿会说梁国要亡国了。
“谁的手笔?”
“属下在等上都的人查出确切消息。”
“查明白了立刻来告诉我。”
“是。”
“边境情况如何?”
“梁国和周边两国还算安稳,反倒是燕国和吴国边境起了摩擦,现在看着还好,但是若不调停,怕是……”
“看紧些,多派些人马出去打探消息,梁国上都不稳,边境不可能稳,如果真的那么稳才更显诡异。”
姜涛额上冒出冷汗,“属下疏忽,请王爷恕罪。”
“起来,尽快查清楚。”
“是。”
“没其他事的话就离开吧,对了,替我备几份厚礼,明天要给秋儿舅舅的。”
“是,属下告退。”
秋儿终于是他的了啊,段梓易笑着躺回床上,带着满脸笑意闭上眼,只愿秋儿能入他梦中。
次日用过早饭后,夏丛果然提及小定之事,并按下郭念安不让他去学堂。
“我今儿就准备回去,你们两人这么不明不白的同住一屋檐下终是不好,趁着我在便小定了吧,这段日子我都是查过的,没有忌讳,郑公子觉得如何?”
“您叫我一声梓易即可,小定之事我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只是时间仓促,我准备的不是很周全,能否请您稍等一下?”
“时辰还早,我等得。”
返身回屋,将放在枕头底下的玉佩拿在手里,段梓易没作任何停留。
昨晚听到两人的谈话后他就将自己随身带着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刨除不合适的,最后选定一个碧绿的玉佩。
这玉佩还是娘留给他的遗物,他担心有失,从不挂在腰上,而是贴身藏着。
这玉佩一眼看着很普通,就是规规矩矩的原形上面雕有一个葫芦,葫芦嘴上的塞子微微突起。
段梓易手按在那个突起上,玉佩一分为二,处于正中间的葫芦也一分为二。
将其中一半递到秋儿手里,段梓易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天下独此一个。”
夏含秋接过来,轻轻恩了一声给他回应,却并不抬头。
段梓易看向夏丛,“大舅觉得用这个可行?”
“很好。”夏丛是见过好东西的,此时也觉出这玉佩的珍稀之处,“那这就算是小定了,梓易,我不怪你隐瞒身份,但是你得答应我好好待秋儿,她这些年过得不易,还有章家随时准备跳出来找她麻烦,你得护着她。”
“大舅放心,我待秋儿之心天地可鉴,定不让秋儿有一点点伤心。”
“记得你今日之言就好。”夏丛同样是男人,对男人随口而出的话并不真的那么相信,只是就如秋儿需要一个承诺才愿点头一样,他也需要一个承诺让他心安,对这郑梓易,不管是秋儿还是他,都不那么信任。
姐姐终于许了人家,郭念安一边替姐姐高兴,一边为姐姐担忧,先生是王爷啊,那姐姐以后不就是王妃了?
可段柏瑜还是皇子呢,现在不也躲在他家,姐姐以后该不会也需要这么躲躲藏藏吧。
“念安,以后你就不能叫先生,要叫姐夫了。”
把心里的担心压下,郭念安看向段梓易,“先生,我要叫姐夫吗?”
段梓易笑容满脸的点头,从一开始他就等着这声称呼了!
“姐夫。”
“恩。”叫的人还没应的人大声,“以后每晚还是要来我那里,该学的东西不能断。”
“是。”
夏含秋笑眼看着,玉佩紧紧攒在手心,用的力太大,手掌都有些疼,可她却没有放松力道,疼痛能让她觉得踏实。
“我就不耽搁时间了,去趟城主府后就回澄阳。”
几人跟着起身,“我们送您。”
夏丛没有拒绝,拍了拍郭念安的肩膀感叹道:“你们都是好样的,不要总记着之前的苦难,那也是一种难得的经历,虽然不那么让你高兴,却能让你成长,你们现在就很好,以后会更好的。”
“是,大舅。”
伏睿和夫人接到通传时都有些吃惊,他们以为那甥舅几人难得相见,应该会多住上几天,没想到居然就住了一个晚上。
“幸好回礼我早就准备好了,柳娘,你再去替我数一数,看有没有缺什么。”
“是。”
“荷叶,你去请小姐出来见礼,好好替她收拾收拾,用心些,不要失礼。”
“是。”
夫妻两人匆匆迎出去,伏睿看四王爷也在,还一副自家人的态度,心里就有了底。
一坐下伏睿便问,“亲家大伯,怎么不多住上几日?家中有事?”
“是有些事要处理,不瞒两位,就在今日秋儿和郑公子下了小定了,有些事得准备起来,我就不在会亭多呆了,秋儿姐弟以前承您二位关照,夏家感激不尽。”
这话就算真说,也该由章家人来开这个口,可现在却是含秋的舅舅如此说,伏夫人顿时更加觉得这夏家重情重义,虽然身份上低些,女儿嫁进这样的家庭却定然要和乐许多。
“亲家大伯不用这么客气,含秋是个招人疼的好孩子,念安有心气有本事,我倒希望他们有事能和我们说,可他们姐弟都硬气,什么事都自己解决了,没见过这么争气的两个孩子。”
听得出伏夫人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夏丛心里高兴,脸上笑意更甚,“穷孩子早当家,受过苦的孩子也要知事得早些,我惟愿他们以后都能有所成就方对得起吃过的那些苦。”
“一定错不了。”
伏睿说着话边看向四王爷身边的夏含秋,一个都成王妃了,王妃的弟弟还差得了?
若是郭念安不争气也就算了,烂泥扶不上墙,可他偏偏还是个极聪明的,再加上父母的深仇大恨督促着他,到时四王爷再扶上一扶,怕是上都的贵族都不能与之并肩。
他始终相信,四王爷若是有心,皇位上那位根本不是对手,现在四王爷不知为何偏安于会亭,一副完全不想与之相争的姿态,要是皇位上那位放任他可能什么事都不会有,但是,可能吗?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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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晴空万月童鞋的和氏壁,么么哒。
083章寻来
夏丛心里装着事,没有多留的打算,待三弟的未婚妻出来给他见了礼后就告辞离开。
陈均领着一众夏家送聘的下人早就准备妥当,随时能启程。
伏睿夫妻将人送至大门外,管家将一众回礼奉上,主家在一边告别。
段梓易看到候在不远处的姜涛,和几人说了一声走过去。
“主子,这是属下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东西了,不会暴露了您的身份,也不丢份。”
段梓易接过来瞧了瞧,确实都是些珍贵但不只限于皇室所有的东西,“不错。”对看过来的秋儿笑了笑,段梓易低声问,“章泽天到了没有?”
“半个时辰前进城了,属下让人去找了他点麻烦,不过久拖可能拖不住。”
“他可能不会先去梧桐巷,而是来找伏城主,你去找人拦住他,别让他这时候过来,暗的不行明着来也没关系,他没见过我,认不出我。”
“是,属下这就去。”
提着大包裹走回秋儿身边,不等人问便主动低声交待了,“我让人去置办了一些东西给大舅,现在和之前不一样,我不能失了礼。”
夏含秋脸色微红,装没有听到。
“澄阳离会亭城也不远,若是得了闲,两位不妨去澄阳走走,虽然是个小地方,却也自有特色。”
“要去的,夏家体谅我只得这一个女儿,让他们小两口成亲后留在会亭,我们也不能不顾夏家的脸面,聘礼都送出门了却没半点动静,亲家大伯,你回去和亲家说一声,亲事在澄阳办我们也是愿意的,嫁妆可以先送去澄阳。日后再送去他们新居就是。”
夏丛顿时笑意更盛,这是亲事定下来后夏家最头疼的地方。
按理说结下这样一门贵亲万没有藏着揶着的道理,夏家旁支众多,就算他们主家没有意见,到时怕也会有难听话传出来,比如说三弟做了贵族家上门女婿之类的。这样的话三弟不在乎,可老父老母的脸往哪搁?但凡好一点的人家又有谁愿意入赘的。更何况是夏家子。
他们原本是打算下聘后再提及此事,嫁妆可以直接送到他们新居,但是需得去夏家祖屋拜堂,哪想到伏家却想着全夏家脸面主动提及了,他哪能不高兴。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夏家传家近百年,虽然只是一商户,族人人脉却也样样不差。若是没有动静,以后也难交待,夫人的话我定会一字不差的转达给爹娘。”
“下个月我会去一趟澄阳,到时再和亲家详谈。”
“夏家全家扫榻相迎。”
几人相视一笑,都觉得这亲没有结错。
身份是很重要,却不是决定幸福的唯一要素。至于肯定会有的难听话,他们就当那些人是嫉妒了。
“时辰不早,告辞。”
“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夏丛满口应下,接过陈均牵着的马翻身上去,正要再和梓易交待几句,就见他举了个包裹递到他面前。“小小心意,请大舅收下。”
夏丛没有和他客气,坦然接下,“记住你说过的话,好好待秋儿,好好教导念安。”
“大舅放心就是。”
这称呼改得之快让伏睿嘴巴直抽,四王爷这也太谄媚了些!
“秋儿,念安,有事给大舅来信。”
“是,大舅一路好走。”
双双应承下来,夏含秋又补上一句,“大舅,回去记得尽快给小舅去信。”
“放心,我记下了。”
目送着一行人走远,夏含秋转身向优城主夫妻道别,“念安得去学堂,含秋回家也有事待处理,今儿就不进去了,夫人,您和莹莹说一声,我改天再来看她。”
“好,你有事我便不留你,得闲了常过来。”
“是,含秋告辞。”
段梓易和郭念安拱手行礼,紧随其后。
两夫妻返回屋内,伏夫人感慨似的道:“虽有私相授受之嫌,但是这样也不错,总算是定下来了,含秋这孩子值得有人待她好,老爷,这郑公子的身份您是不是知道?”
伏睿看了自家夫人一眼,“怎么这么说?”
“和您做了二十年夫妻了,要是半点都察觉不出来,妾身白担了这夫人之名。”嗔了自家老爷一眼,伏夫人眉眼间全是笑,哪里见得到平日里的强势,“不说您待郑公子的态度不一般,就是他待您也自在随意的像是待一个平常人,这样的态度妾身只见过上都几位尊长这般待您过,老爷,妾身可有说错?”
伏睿笑,“他是何身份都不重要了,我们和夏家已是亲家,他和夏家的表小姐结了亲,这以后就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只要知道他不会害夏家,也护得住夏家就是,算起来我们还是沾了夏家的光才能和他扯上关系,龙游浅滩终究只是暂时,等着瞧吧。”
龙游浅滩……伏夫人瞠目,一手拽住伏睿的手臂一手紧捂住胸口,“老爷,您的意思是……”
“不要多想,他既要当郑公子便是郑公子,以前怎么待他以后还怎么待他就是,待含秋也不要改了态度,那种人最是敏锐,也最不喜有所图之人,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总归是一条船上的,多做不如不做。”
伏夫人到底也是大家贵族养出来的,能教养出特立独行的伏莹莹来自然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深闺女子,听老爷如此说便明白过来,“是,妾身知道了,莹莹那里需不需要知会一声?”
“不用,莹莹对含秋来说是在困难中帮扶过她的朋友,所以她待莹莹处处不同,现在就样就很好,莹莹毕竟才十七,知道了待她不见得好。”
“您说得是,我想岔了。”伏夫人笑,“咱们莹莹还真是有福气,也幸得当时妾身由着她的心意退了那两桩亲事,不然哪能有现在这般如意的亲事,下个月您能空出时间来吗?妾身一个人去澄阳会不会显得对这桩亲事不够慎重?”
“我自然是要去的,你定好日子告诉我,在那之前我会将事情排开。”
“是,妾身记下了。”
这两天积压了不少政事,伏睿继续去忙,可没多会又有人来通传,武阳章泽天求见。
夏丛刚走没多久,这两人该不会在城门碰上了吧!伏睿边理着袖子边往前厅走。
按理来说,不是自己辖下的官员贵族伏睿不认得几个,可这章泽天偏偏是个例外,谁让他和夏家有着那样的关系呢?由不得他不去查清楚。
不知以后当章泽天知道他看不上的长女成了四王妃时是何表情,一定很有趣。
章泽天此时的心情并不好。
他觉得这会亭城一定和自己犯冲,才进城就被守门官兵拽着说自己像某个通缉犯,拿着图像对照了半天还不肯放人,偏巧他出门得急,不止是没用贵族标记的马车,官印也没带在身上,要不是管家塞了一大腚银子过去,只怕他真会被他们拿下大狱。
好不容易从那里脱身了,章泽天便直奔着城中心而去,哪个城的情况都差不多,城中心必定是城主府。
可刚走到半路,不知从哪里冒出一群横冲直闯的小孩,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惊着马的,先是狂奔了一阵,然后是原地转圈,将他绕了个七荤八素,待马车停下来时差点从马车里摔出去,头上还被磕到了,肿起一个大包,头发也散了,衣服也皱了,这个样子怎么去见伏城主?没办法,只得先去看大夫,再去客栈要个房间梳洗一番才过来。
粗略一算,耽搁了得有一个时辰左右,想想就怄得慌,他章泽天多久没吃过这种亏了,偏生还没地儿可出气。
大街的,总不能为难几个孩子,脸还要不要了?虽然当时他恨不得一脚一个踹飞出去。
“不知章兄驾临,有失远迎。”
章泽天脸上瞬间露出笑意,一点看不出他此时心情不佳,“是我冒昧了才对,前些日子小女小婿才来叨扰过,我今日又上门,实在是不好意思。”
“章兄说的哪里话,进来即是客,章兄请坐。”伏睿好像真的什么事都不知道,那日在城主府几个年轻人的交锋他也全忘了,把章泽天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客人招待。
两人拐弯抹角的说了一阵话,伏睿见他不主动提及,他也绝不说到那事上面去。
天南地北和绕了一圈,章泽天终是坐不住了,叹了口气道:“听说秋儿和令嫒关系甚好,时常出入城主府,想来伏兄也是见过小女的。”
伏睿也不装傻,笑容都没有变半分,“如果你说的是含秋,确实是,不过据我所知,她姓夏。”
章泽天神情尴尬中透出愤怒,“她娘虽然不在了,我这个做爹的还活着,谁给她的胆子私自改姓?真是无法无天了,听说她还自称失了怙恃,将我这个做父亲的置于何地。”
“哦!章二小姐告诉您的吧,那日她句句言词恶毒,我听了都汗颜,想来在你面前也不会说含秋什么好话。”
“俏儿并非心思恶毒之人,伏兄是不是听信了片面之词?”
伏睿当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反问道:“那章兄又何尝不是听信了片面之词呢?含秋在你心里所有的不好,你可有亲眼见过?而不是听信别人之言?”
084章要见
“我……”章泽天无言以对,噎了半响后回了一句,“吴氏对章含秋的好武阳城谁不知道?谁不道她一声好?是章含秋自己不知好,还要怪他人不成?”
“这世上有一种捧杀,不知章兄可知?”不待章泽天答话,伏睿便摇着手笑道:“我们都在说什么,含秋不需我要为她说话,我也无需为这事和你争执,只是我实在是心疼那个孩子……不知章兄今日来是为何事?”
章泽天也冷静下来,看伏睿现在的态度,明显是偏着章含秋去的,想要从他这里问清楚一些东西怕是不能了,真不知俏儿是怎么搞的,竟然在伏睿心里留下了坏印象。
“不瞒伏兄,我是为秋儿而来,她毕竟是我的女儿,以前不知道她在哪里也就算了,现在既然知道了哪能再让她孤身在外,家里再不好也能护她周全,何用在外面担惊受怕,伏兄说是不是。”
“我说是与不是都不是含秋的想法,章兄如果是想知道含秋的住处,我也不会瞒着,梧桐巷里的郭宅就是。”
“郭宅?”章泽天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为什么是姓郭?就处划改姓,那里不也该是夏宅?
总不能是郭子良和夏薇的孽种跑去了章含秋那里,要真是如此,那……
斩草除根的念头从脑中闪过,章泽天没有多犹豫便起身告辞。
有些人,留不得。
“老爷,您怎的把含秋的住处告诉他了?”伏夫人掀帘子出来,眉头微敛,一脸担忧。
“我就是不说他也能打听到,放心,只要含秋不想见他,他就休想见到。”
隐隐猜出了郑公子的身份。伏夫人赞同的点头,“倒也是,我派人去给含秋送个信,也好让她心里有数。”
“也好。”就是不去送信,恐怕章泽天的动向也早在四王爷的掌控之内,不过态度嘛。总是要摆一摆的。
而此时的夏含秋和段梓易却是刚回家。
念儿今日去得迟了,因为事先没有请假。她担心先生责备念儿,便亲自将人送去学堂,另外叫段梓易去给先生说了一声。
段梓易被使唤得那叫一个心甘情愿。
没了他人在身边,夏含秋原本有些不自在,可看到段梓易就和往常一般无二,渐渐的她也就心定了。
段梓易见她如此,更是笑眯了眼。
两人和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晒太阳,和往日不同的是,今日将几案也抬了出来。笔墨笔砚摆得整齐。
挥退准备磨墨的如月,段梓易倒了点茶水进去,抓着袖子亲自给她磨。
那姿态,再闲适不过。
翻了翻前面写的剧情,夏含秋将自己不太满意的几页抽出来,她清楚的记得。这是她心头纠结的那几天写下来的,果然看不得。
“要重写?”
“恩。”
研墨的动作不停,眼睛却往那上面瞟,看下来后觉得挺好的,于是便道:“印出来的那两册我也看过了,这剧情不是挺接得上的?”
“本就是顺着前面写下来的,自然能接得上。”用镇纸将纸铺好。选了毛笔,夏含秋对着段梓易笑,如这天气一般让人舒服,“你看了后有什么感想?说真话。”
心上人在对自己撒娇呢,段梓易喜不自禁,干脆拖了坐榻过来坐到几案的侧面,边墨研边道:“老实说,写得太过理想化了,你编织出来的那样一个世界我想没人拒绝得了,如我,明明知道这个世界是没有的,是假的,可依然想要看看在那个世界奋发的人是不是能一直那么相扶着走到最后,想知道他们会不会败给自己的贪念,会不会为了利益发生争斗……你看,我这样的人都在期待了,其他人又哪里能拒绝得了。”
这个世界是有的,夏含秋在心里道,只是那个世界我们都去不了。
吐了口浊气,将故事在心里理顺,夏含秋提笔蘸了墨正要落笔,阿九就踮着脚尖进来禀报,“小姐,伏夫人派人过来传话。”
无奈的放下笔,“请人进来。”
“是。”
进来的是伏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红香,“婢子见过夏小姐。”
“免礼,夫人有何吩咐?”
“非是吩咐,夫人让婢子前来告诉夏小姐一声,章泽天来了会亭。”
终于来了。
这事一直悬在心头,从章俏儿回去后的那日起,夏含秋就在等,看那个她该称之为父亲的人何时出现。
以怎样的姿态怎样的面貌出现。
“他去了城主府?”
“是,夫人说城主告知了他您的住处,可能会寻过来。”
意料之中的事,她和伏家走得近,住在哪里早就不是秘密,就是伏城主不说他也能打听到,伏城主肯定也是想到了这点便干脆告知了他,免得他四处去打听反倒引人注意。
她并不想让她和章家的关系广为人知。
“我知道了,你回去后告诉夫人,改日我再登门道谢。”
“是,婢子告退。”
墨已经磨了足足一砚台了,段梓易满足的放开墨条,接过丫鬟递来的湿毛巾净了手方看向面色冷淡的秋儿,“不高兴了?要是不想见他不见就是,我让他看着郭家大门却进不来如何?”
“见,为何不见,我也想看看他见了我能说出些什么话来。”
“不怕他知道念儿在你这里?”
“你不是说能护住我们姐弟吗?”
是能,一点问题都不会有,段梓易笑,拿起笔蘸了墨递到她手里,“写你的故事吧,我还等着看呢!其他事不用理会,他若是来了我许他进来就是。”
“我若是说不愿见他呢?”捏着笔,夏含秋问。
“那他就永远别想见着。”
夏含秋顿觉心安,下笔如神助。
说到底,她其实就是想再次从段梓易嘴里听到保证罢了。
到太阳西斜,阳光移出院落时,终于高效率的写出了厚厚一叠原稿。
而段梓易则陪了她一下午,有时是看着她写,有时是看着写字的人,有时是自己拿了纸笔勾画,展颜的秋儿,冷漠的秋儿,盛气凌人的秋儿……
夏含秋一张张翻着看,从别人的视角去看自己的样子,感觉真奇妙。
尤其是当这个人还是自己的未婚夫的时候,她得努力端着才不让人看出她的不好意思。
轻咳一声,夏含秋也不抬头,轻声问,“我在你面前有这么多面吗?”
“你在我面前从来不曾这样。”段梓易从中抽取一张出来,微微抬着下巴,眼睛微敛着一脸傲气的模样很是招人,那天在城主府面对章俏儿和齐振声时,她就是这个样子的。
看着从自己手中画出的这张图,段梓易突然有些明白了齐振声的心理,呵,分明是他自己丢了西瓜捡芝麻,此时后悔还有何用。
“能全部给我吗?”
“当然,以后我再给你画,都给你。”
“……好。”仔细的一张张铺平,动作轻柔的模样比对待自己花了心力写出来的东西还要来得珍视,段梓易微笑看着,他的秋儿不擅言辞,可心里最知道谁待她好,也最珍惜别人待她的好。
郭念安回来后,夏含秋没有对他隐瞒章泽天来到会亭的事。
家里但凡有什么事她从不瞒着念儿,从他来了这个家里开始,她就是如此做,不用他出多少力气费多少心思,只是想通过这些事情告诉他,他就是这个家中重要的一员,这就是他的家。
效果显而易见,郭念安现在把这里当成了他的家,而不只是姐姐的家。
“他来找姐姐你了?”
“没有,我也正奇怪他既来了怎么没找过来。”
“会不会是姐夫……”
“他没有拦着。”夏含秋对这个称呼暂时还有点无法接受,太过明晃晃了,她定亲都不过是今天的事……
“姐姐,我是不是要躲起来?”
“不用。”夏含秋知道他的顾忌,那也是她之前的顾忌,可现在不一样了不是吗?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也不用一个人死撑了,“他说护得住我们姐弟,便信他一回。”
郭念安此时也记起了段梓易的身份,有些犹豫的问,“姐姐,你……是为了我还是真的对先生有意才……”
话说得含含糊糊,夏含秋却听懂了,“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姐姐啊,就是想有个人可以依靠,一个人走一辈子,太累了,如果赌对了,这辈子总算没有白活,如果我再次所托非人,我也不会觉得吃惊就是。”
“姐姐……”郭念安到底还年少,不识情滋味,一时间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姐姐。
“好了,不说这些,你明日继续去上你的学,这些事不用你操心,有时间了就想想如果没有郑公子,就我们姐弟两人,你要怎么应付眼下的局面。”
“姐姐,我以后会很努力的。”
“姐姐知道,你一直都很努力,比很多人都努力,姐姐为你骄傲。”
被夸得有些不自在,郭念安撇开头四处望,没话找话的道:“姐夫买下了周围那么大片地方,以后是不是会有很多人住进来?姐姐,这样好吗?”
“没什么不好,郑公子也不会总使唤我们的人,用自己的人会顺手些,这和我们没有关系,以后你也是他们半个主子,你以礼待他们,他们自然不会平白无故讨厌你,自己立身正了,就什么都无惧。”
“知道了,姐姐。”
085章父女
次日一早,郭念安踏出大门就见着了走进巷子里的两人。
走在前面的那人他在城主府见过,父亲曾经的左膀右臂章泽天。
此时他还不知这人是他爹娘的仇人,只知道他是姐姐的亲生父亲,也是姐姐最不喜的人。
他也不喜欢,明明是爹的人却在爹死后还活得滋润,这样的人要么是两面三刀,要么就是早就和爹离了心。
章泽天也看到他了,也是第一眼,他就将人认了出来,长高了些,脸也长开了些,可他认得。
“郭瑞宗?你怎么会这?!”话虽如此说,章泽天的语气里却并无半点吃惊之色,脸上反倒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昨天他找附近的人打听了一番,知道这里经常出入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郎,这里又是郭宅,他不得不将之和郭家那小子联想到一起去。
这对姐弟真是本事,居然先后从他手里逃脱了。
“章家主大驾光临不知是为我还是为我姐姐?”
“章含秋竟然也认你?”
“为何不认我,姐姐不认的是那个将自己发妻献出去的人。”
这是章泽天做得最亏心的事,他对夏薇并不讨厌,相反还有几分喜欢,和幼时一起长大的表妹不同,夏薇不仅长得好,还因着被宠爱而带着些许娇憨,说话时眼里总带着笑,他那时很喜欢和她说话。
只是他和表妹是自幼的情分,夏薇听到的传言是他着人散出去的,他看得出来她有些不高兴,却还是接受了表妹,马上安排将她纳进门来,那时他是真想要好好待她的。
可是,怎么后来就走到那个地步了呢?
看着郭瑞宗和夏薇有几分像的脸,章泽天记起来了。当时他满心想着要如何使章家翻身,就那么巧的,郭子良无意中见了夏薇几面,找到他隐讳的提起,并且许下了他梦寐以求的条件,他根本无法抗拒这诱惑。
再加上表妹也在边上鼓劲。还说她一定会将含秋当成自己的孩子疼,他……就那么顺水推舟的将人送了出去。还……将她身边的人都灭了口,做出她得了急症以至传给了身边侍候的人的样子。
含秋和夏薇长得太像,越大他就越不敢多接近,后来看她性子怯弱,才慢慢觉得和夏薇不像了,不是相貌,而是那种神态,夏薇被夏家养得很好,虽然懂得出嫁从夫的道理。平日里也极听他的,但是她的性子却不弱,要不是他用女儿威胁她,事情不可能成。
含秋却是说话和猫叫一样小声,见着他就想躲,连头都不敢抬。他看不上她的软,却又诡异的觉得这样很好。
可他没想到含秋骨子里也有着夏薇的硬气,那件事他何尝不知道他偏心了,何尝不知道吴氏偏疼了自己女儿,何尝不知章俏儿欺负了姐姐,可是他习惯了事事偏着那一双儿女,当时就那么自然的偏过去了。他以为含秋还会和以前一样听话。
再说他也许诺了不会不管她的婚事不是吗?
她却一把火烧了夏薇留下来的所有嫁妆不算,还烧了小半个章家,然后彻底消失在他眼前。
他是气,也怒,心里却也有些佩服,隐隐还有些自豪,这样的胆气,谁家的女儿有?
来的路上他都想好了,只要含秋低头说上几句软话,他就什么都不计较了,现在许亲是难了些,可以章家的情况,也没有难到嫁不出去的进步,齐振声那样的是不可能了,但是差不太远的也能挑几个出来。
家是必须要回的,有家却不归,传出去他的脸往哪搁。
可是到了会亭,尤其是到了现在,亲眼看着郭瑞宗站在他面前,他知道事情不会那么容易了。
含秋会愿意庇护郭瑞宗,肯定是知道了这人真是她弟弟。
他现在担心的事,夏薇的事,她知道了多少?
不过,就算她全部知道了又如何?还不认他这个亲爹不成!血缘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这么一想,章泽天顿时有了底气,挺了挺脊梁道:“我找章含秋。”
“这里没有章含秋,只有夏含秋。”
章泽天不想在这里和个小辈起口舌之争,大度的不和他一般见识,“只要人对了就行,名字不重要,你明知我身份,还要将我拒之门外不成。”
“放心,我不会,姐姐说了会见你。”
郭念安很不愿去学堂,他想在家亲眼见着姐姐是怎么让章泽天脸面全无的,可是……姐姐的话是一定要听的。
掸了掸衣摆,郭念安带着捧着书袋的墨香从章泽天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非但没将章泽天引进门,更是连遣人通传一声都没有,完全将他当成了陌生人对待。
章泽天沉下脸来,在心里暗骂了几句,示意管家章松前去和门房交涉。
看到郭瑞宗那般态度,章松原以为会被为难,哪想到刚报上姓氏门房便道:“小姐有交待,若是章家老爷到了直接引进门去就是,不用通传,请章老爷随我来。”
章泽天听到这话顿时心里大定,含秋只是怨他,心里还是有他这个父亲的。
随着门房往里走,边眼神四处转悠着打量这宅子里的景致。
和章家比起来自是差得远了,可当初含秋初到会亭时才刚十三周岁,俏儿还在家里想着怎么让齐振声名正言顺的成为她的夫君,别家的千金还在为用什么颜色的胭脂,什么样的首饰搭配一身新衣裳发愁,含秋却在这里独自安下了一个家。
要是含秋是个儿子,怕是不会比家宝差。
“来了?”夏含秋端着茶盏在手里转了一圈,“可真早。”
三人刚在一起用了早饭,郭念安去了学堂,剩下的两人则在商量要给夏靖准备上一份怎样的厚礼,他们早有预料章泽天今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早。
段梓易看向听到那个名字态度上马上变得强硬起来的秋儿,“我陪你一起去?”
“不。我不能让我们两的事成为他攻击我的利器。”夏含秋起身,“我不怕他,就算曾经怕过,在死过一次后也不怕了,以前一直都是想着要躲起来,因为他的身份。因为念儿,我都没有和他正面交锋的资格。可是现在,后顾之忧已经没有了,我还有何惧?”
这一刻的夏含秋,骄傲,锐气十足,如同一把等待出鞘的剑,就等着出鞘的那一刻,让人见识她有多锋利。
段梓易着迷的看在眼里,装在心里。“好,我不跟。”
不能看着秋儿发威很遗憾,但是他可以听。
没有回房换衣服,也没有将扎得太过随意的头发去整一整,夏含秋一身闲适的出现在章泽天面前。
十三年里的每一次偏疼,每一次看他对章俏儿笑得像个慈祥的父亲。每一次对自己露出厌恶的神色,每一次的喝斥……她经历了三个十三年,有两个和这个人有关,可加起来的二十六年却没有过一次愉悦记忆。
两个十三年,想来居然满满的全是双倍的伤害。
而这辈子,还要加上娘亲的仇。
章泽天,你让我如何原谅你!
每走近一步。夏含秋的脸就冷一分,气势就强一分,章泽天几乎以为这个人只是个长得像他女儿的人而已,章含秋再本事,也不可能在三分里变得如此……如此厉害。
不管哪家的主子都是随着主子的喜好走的,主子喜欢谁他们就捧着谁,主子讨厌谁,他们也不会多看一眼。
章松以往就没有多给过大小姐一分关注,更不用说讨好谄媚。
此时看着这样的大小姐,他下意识的就想,他们是不是来错了地方,大小姐要是有这气势,家里谁敢小看她?
夏含秋也不喊人,就那么直挺挺的在他面前站着。
章泽天还在吃惊,一时间,屋子里安静的针落可闻。
章泽天到底是混官场的,没多会就镇定下来,轻咳一声,率先开口,“含秋,几年不见连父亲都不认得了?”
“父亲?”夏含秋唇角轻启,一字一句冷冷的吐出来,“我没有一个将我娘献给上锋索取前程,后又要我娘性命的父亲。”
“休得胡言。”章泽天喝斥,“你从哪听来的传言?就凭郭家小子几句话?他才多大,他的话能信?”
“他什么都不知道,若是他知道你是杀害他爹娘的凶手之一,又岂会轻易放你进屋。”
章泽天脸上有了笑模样,“你担心他对我不利?”
“我不过是遵娘的遗命行事罢了,你哪用得着我担心,杀了大的,将小的斩草除根才是你的打算吧,不过,这次你要失算了。”
被打了脸,章泽天脸色顿变,讲话再不留情,“你以为就凭你护得住他?失了章家庇护,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手里有几个钱就真以为自己有天大的本事了?改姓夏让你得到了什么?锦衣玉食养了十几年的你,布衣穿得可舒服?”
“很舒服。”夏含秋经过他身边走到主位自顾自的坐了,指着自己胸口道:“这里,很舒服,离了章家,我不用面对一屋子龌龊肮脏的人,不用看你嫌恶的眼神,不用因为吴氏的伪善强忍恶心,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烧了那一屋子嫁妆?因为你的表妹,你一直以为是个温柔贤惠好后母的吴氏一开始打的就是让我和齐振声成亲,再要了我的命让她的女儿人财两得的主意,我宁愿烧了,化成灰也不愿意让她遂了意,她当时的脸色一定很好看,真遗憾我没有看到。”
086章破脸
章泽天下意识的去想那几天表妹是什么表情,那些天发生的事让他记忆深刻,这一回想还真想起来了一些。
他不止一次看表妹拿了个小册子记着什么,当时根本没多想,只以为是家里的帐本或者是给两姐妹的嫁妆做记录,现在想来在含秋纵火后,他是看到过好几回表妹对着那小册子咬牙切齿的模样,难道……
不,这不可能,表妹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什么性子他还不知道?有些小打算小心眼,但是坏心一定没有,像章含秋说的这般恶意更不可能!
“你不用想挑拨我们夫妻间的感情,我是对不起你娘,可是这和吴氏没关系,你不用如此恨她。”
多悲哀,她说了实情他却认为她是在挑拨他们夫妻感情,对吴氏来说他是个合格的丈夫,对章俏儿和家宝来说,他也是个合格的父亲,可是对她和娘呢?
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
她无法想像娘那些年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怎么?无话可说了?你继母即便是对俏儿有所偏颇,大体上也都过得去,你不喜欢她,也该敬她养你十余年,俗话说生恩不如养恩大,你也识了字,这个道理都不懂?”
“父亲的威风您还是别在我面前摆了,这里不是章府。”夏含秋眉眼不动,浅浅饮了口茶,仿佛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纱,纱里面也许包含着柔软,但是纱外显露于世人面前的,是尖锐伤人的刺。
“来此找我有何事你就直说吧,以前的事,我不想再说。”
章泽天来之前从没有料到这种情况,含秋出乎他预料的难缠,好像话题的掌控权都不在他手里了。
再说话时,章泽天不由得多了几分慎重。“自然是来接你回去的,三年前的事是俏儿对不起你,但是你是姐姐,让让她也是应该,现在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亲人之间哪有隔夜仇。你在外三年,也该回家了。”
“回?我的家就在这里。你让我回哪里去?章家?还是您以为我只是在耍脾气,脾气过了就该回去了?”夏含秋将茶盏用力搁回几上,“章俏儿,我永不原谅,齐振声,我永不原谅,吴氏,我永不原谅,至于您。我的父亲,如果原谅了您,我死后该如何面对娘?呵,回章家,你是嫌之前那把火烧得不够大吗?如果您给我这个机会,我就不是烧掉小半个章家了。整个章家都会变成灰烬,您信不信?”
“你敢!”
“您倒是看我敢不敢!”
她真的敢!不止是她现在的神情在这么说,她之前做过的事也足以证明。
章泽天猛的站起来,“章含秋,我愿意来这么一趟,是因为你是我女儿,我不忍看你因为一时怄气毁了一辈子。你别蹬鼻子上脸,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连尊长敬上都不会了,再这么下去,你是不是还打算和混子混一起去勾肩搭背。”
在这个年代,和混子勾肩搭背的,只有勾栏院里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身价稍微高一点的妓女都不会搭理混子,章泽天这话,等于是把夏含秋踩到了尘埃里。
段梓易听得几乎想冲进去对着那家老脸就揍,可是想到秋儿说的话,他只能暂时先忍下来,等着,这口气他必定要给秋儿出的。
听了这话,夏含秋伤心吗?有一点的,可是真的就只有一点,因为她对章家的在乎就只剩血缘牵着的那么一点了,她想,在过了今天后,以后她真的能不为章家伤哪怕一点点的神。
章泽天的话,砍断了她和章家的最后一点情分。
“如果有朝一日我真落到了那种地步,我一定不会让人知道我是你的血脉,你不屑,我比你更看不上,你之所以来会亭,之所以来找我远没有你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不过是不想被人知道害你脸面无光罢了,章家主,我说得可对?”
全说对了,章泽天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恼的,只觉得怒火中烧,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就要冲过去给她一巴掌,被章松眼疾手快的拖住,老爷现在是气晕头了,不然怎会想不到大小姐要不是有什么靠山,怎会字字句句这么逼人。
老爷要是真动手了,捅马蜂窝了也不一定。
“章松,你放手,不教训她她还当自己真是个人物了,老子教训子女,天经地义,谁还能指责我不成。”
段梓易听到这句才知道章泽天想干什么,记起塔家几兄弟都没跟在秋儿身边,担心秋儿吃亏,哪还顾得其他,亲眼见着秋儿无恙才放下心来。
既然进来了,他也不打算走了,就站在秋儿身前打量对面也在打量他的男人。
“你是……”章泽天记性好,很快就想起这人去过章家一次,是夏靖的朋友,看着身份很是不一般。
火气一压制,此时章泽天冷静下来了,摆弄了一下衣袖问,“没想到在这里会再次相见,你是会亭人?”
“我是哪里人和你无关,管好你自己,要是敢动秋儿休怪我不客气。”
章泽天并不惧他,就算这人是上都大贵族他章家现在也不怕,钱城主是皇上的嫡系,凭着这层关系,他也去过一次上都并且见到了皇上,说不定不久的以后,他还能更进一步也不一定。
就算这人真是夏靖找来的靠山又如何?
轻哼一声,章泽天看向男人身后的章含秋,“怪不得敢和我叫板,原来是找着靠山了,就不知道这靠山靠不靠得住。”
夏含秋一点都不想和他逞口舌之利了,“若是章家主无其他事就请回吧,郭家庙小,供不起贵客。”
章泽天最是看重脸面,刚才几乎是撕破了脸面,此时哪还会留下来,冷哼一声便往门外走去,边道:“章含秋,你会后悔的。以后,你休想再进章家门。”
“章家主放心,我就是沦落到讨饭的地步也绝不会讨到章家门前来,慢走不送。”
走到外面的章泽天回头,才发现那不孝女居然连出来送一送都没有,真是反了天了!
章泽天气得甩袖而去。
他定会让章含秋后悔的。绝对。
屋内,段梓易回头仔细察看秋儿的神情。章泽天那话太伤人,他听了都替秋儿难过,秋儿本人怕是更不好受。
“我没事。”夏含秋莞尔一笑,这种时候有人在身边陪着,替她急替她难过,感觉真好。
“你和他见过面?”
段梓易不想再呆在这间章泽天呆过的屋子里,拉着人往外走,边道:“恩,你离开章家后没多久。我就和夏靖一起去了武阳城,后来一起去了趟章家,他记性倒好,记得我。”
原来如此,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原来他早就为自己奔走过。
“夏靖当时气得不得了。当着章泽天和吴氏的面将章家正厅给砸了。”示意丫鬟搬了几案坐榻出来放到院子里太阳照得正好的地方,这样的天气晒晒太阳最合适,有些人,就不该见。
夏含秋看他忙活,任由他拉着自己坐了,在他亲自斟茶的时候问:“你呢?当时你做什么了?”
“我啊!”段梓易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一杯往自己面前移了移。笑着回忆起来,“我叫人帮着去找你了,当时我就想,这么个小姑娘居然这么胆大,真了不得,一定要跑得远远的才好,千万不要被我找着了,当时若不是有事不得不离开,可能三年前我就找到你了,秋儿,我们是注定的缘份,兜兜转转几年,我们不还是碰上了吗?还是在那么关键的时候。”
夏含秋低头看着茶盏,心里却是认同这话的,有些事有些人就是这样,想要的得不到,可该你的却也跑不了。
“夏靖要是知道我居然早早就存了这般心思,怕是不会放过我。”
夏含秋想的却是其他,“你以后要叫他小舅的,叫得出口吗?”
“你的小舅不就是我的小舅。”话虽如此说,段梓易却带着些咬牙切齿,平白长了自己一辈也就罢了,居然还门对门的住着,以那家伙的尿性,怕是一天来串一次门都少了。
夏含秋忍笑,等小舅来了,一定会很热闹。
突然想起来当时段梓易叫她不要告诉小舅她在这里的事,说是为了不把小舅卷进去,其实……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算计好了?担心我小舅来搅局,才叫我别告诉他你在这?”
段梓易狼狈的撇开视线,低头装作喝茶,却忘了这茶水是他自个儿刚沏的滚烫的水,一口下去,满嘴都痛了,脸瞬间涨得通红。
夏含秋急了,“你快吐掉!如月,倒杯冷的来。”
“吞下去了。”段梓易摸着喉咙,感觉这里都还挺有热度,不过这点痛对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秋儿对他的着紧足足能抵过去,能看到秋儿对他形于外的在乎,他还觉得这一口烫得挺值。
“口里肯定起泡了,你叫葛慕弄点药给你吃,不然吃东西会痛。”
“好。”段梓易声音都要柔出水来。
如月端了凉水过来,在秋儿的注视下一滴不剩的喝了,最后还底朝天的给她看了,“不痛了。”
“给你吃的又不是药,药还没这么灵呢!”
要不是吐舌头实在不雅,段梓易这会都想吐出来给秋儿看看,安了她的心。
不过这种感觉,真好。
在乎着一个人,被人在乎着,神仙眷侣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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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7章做局
陪着秋儿用了午饭,看着丫鬟扶她回房去午歇,段梓易才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却没有回屋,而是来到另一边。
那里今天新开了一个门。
在门上敲了敲,门很快从那头打开,露出姜涛的脸来。
“王爷。”
“恩。”段梓易从门口走过去,看到那边忙得一派热火朝天,灰也大,忙又退了回去,“秋儿睡了,让他们声音小些,灰太大,注意着点。”
这还真是事事都想到了啊,姜涛满口应下来,回头去吩咐了一声,听着声音确实小下来了才走回主子身边,“您还有何吩咐?”
“章泽天有人跟着吗?”
“是,有两人交替跟着。”
“姜涛,你去做个局。”段梓易眉眼间俱是冷意,“去查查青楼里哪个妓女最有手段,长得要好,身段更要没得挑,最好是……身体也不那么干净,至于要如何拿捏住她,如何让她和章泽天勾达到一起去,你们去想办法,我只要结果。”
“是。”比起以往主子交待的任务,这点事不算什么,姜涛更好奇的是那章泽天究竟怎么得罪了主子,让主子想出这么个损招来。
“动作要快,最好是等他离开会亭后马上有所动作,在会亭他提防心会重些。”
“是,属下这就去办。”
段梓易在太阳下冷笑,章泽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秋儿心底干净,恨一个人也只是恨着。他可不会,这样的事还是得他来。
天气一天比一天好。一场雨过后,太阳出来便是白哗哗的,夏含秋减了一件衣后还是觉得热。
但也不敢再减了,春捂秋冻,现在还是捂捂的好。
惊世劫的三四册印出来了,习惯性的去书香斋的一角看情况。不过这次,她不是一个人。
很多进书香斋的人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三四册出来了?在哪?”
马上会有小伙计领着他前去,只要没拿错书,他们都是拿了就付帐走人,虽说来来去去的人多,店铺里却也没有人挤人。
“我说五千册少了你还不信。这一个时辰里就卖出去有好几百了,五千册能撑几天?”
说话的人就在身边。呼气声都落在自己脖颈里,夏含秋有些不自在,却也没躲,“今天是因为才出来,一传十十传百的都赶在这一天来了,以后就不会有这么集中了。”
“看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现在收到消息的多是男人,等到各家小姐闻风而动时还能剩下几本?听我的。赶紧再去加印,另外,我还想和你谈个买卖。”
“什么?”夏含秋好奇的回头看他,两人离得极近。
段梓易眼神闪了闪。要用尽自制力才能控制自己不亲上去,“我想在我的封地里卖你的书,收入我们一人一半,如何?”
“一人一半你就没赚头了。”
“我有许多赚钱的买卖,做这个为的不是赚钱,而是想让更多人看到你这本书,秋儿,这本书将会成为许多人心里的精神支柱。”不管是现在还是乱世,都会是。
“会吗?”夏含秋却不敢这么想,现在的人是还有闲心来看闲书,过得几月世道都乱了,谁还会来看这个,又填不饱肚子。
“若是其他书,比如你之前以秋之名写的那几个故事,时间长了可能追捧的人就少了,可惊世劫不一样,这个世上少有人认为自己过得如意,可这书里却有着世上所有美好的他们向往的一切,现在还只是开始,以后还不定会追捧到什么程度。”
惊世劫讲的就是一个破而后立,正处于一切都最美好时刻的故事,当天下乱了,可不就是破了吗?谁不想着赶紧有新的秩序出现,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
现实中得不到,书中却有着这样一个世界,谁不向住?
夏含秋咬住下唇,会是这样吗?如果是,那她也算是做了一分贡献了。
“我也不要你的一半,到时你算算赚了多少纯利,分我两成,如何?”
“秋儿,你幸好是开的书斋,做其他的买卖我真担心你会吃亏。”哪有这般只因为自己说了几句实话就自己压价的人。
“人本份些不好?”夏含秋心里嘟囔,她还不愿意做奸商呢!
她手里的金银够用了,念儿就算娶妻生子,富足的过上一辈子也够,她没有多大的贪心。
段梓易失笑,给她抿了抿鬓角掉下来的头发,没事,送聘礼的时候他将自己的私房全部送上就是了,铺子有人打理,田庄有人管着,也不用秋儿费心。
“郑……段……”夏含秋很为称呼苦恼,好像叫什么都不对劲。
段梓易这才明白为何秋儿这些天从不唤他的名,以前还叫他一声郑公子,自从小定后,她是干脆省了称呼了,原来是不知道要怎么稀呼合适。
“我表字换之,是阳老替我取的,你称呼我的表字就是。”
只有关系亲近的人才会称呼对方的表字,夏含秋心里有些甜,“阳老是……”
“是个很有意思的老人,以后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也算是我现在唯一认同的长辈。”
“好。”
段梓易看她如此,声音越发温软,“刚才想说什么?”
“恩,我是想到了一个点子,走,我们离开这里再说,老有人往这里看。”
出了书香斋,两人在太阳下走了一段路就抄小道上了抄手游廊,“今儿有点热了。”
“恩,立夏有一段时间了,以后会越来越热。”
“不怕,我藏了很多冰,比去年还多。”
段梓易讶异的看向身边的人。他一直以为只有皇宫掌握了藏冰的方法,每到盛夏。上都贵族最想得到的就是皇宫赏赐下来的冰块了。
“不信?”
“信,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储冰并不易。”
夏含秋忙看向他,“你会?”
“不会,皇宫有专门的人做这个,我的封地在极南之地。到了冬天河面上也不结冰,就是会做也做不出来,那边夏天极热,要是真有冰块才好。”
说着话,两人来到花厅,“换之,你在这里坐一下。我去拿点东西过来。”
“好。”
虽然定亲了,段梓易也不会随意进出夏含秋的闺房。平日里两人相处也多是在敞亮的地方,丫鬟拱卫,就算稍有亲密动作也显得坦荡。
段梓易还沉浸在秋儿换他表字的甜蜜之中时,夏含秋拿着一叠宣纸过来了。
“你看看这个。”
段梓易接过去翻了翻,这么厚一叠,居然全是画的人像。
画风很……奇特,他未见过,但是不讨厌。还觉得一个个人物都挺可爱。
着装上很利落,看着有点像是……“惊世劫里的人物?”
“恩。”夏含秋笑,眼角带着点得意,“你说我要是把惊世劫里的人物做出来卖。有没有人会买?”
“肯定有人买,而且会很多人买,就算不喜欢看书的人也会喜欢这些人物,不过秋儿,你想过没有,作坊不见得做得出来。”
夏含秋顿时心都凉了,“做不出来吗?”
“你别急,先让人去问问你们合作的那个作坊能不能做出来,若是不能,我来想办法。”
“要是太难就算了,我也就是一时兴起……”
“不,我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而且不止做成册子,还可以做成随身携带的小饰品,做成书签……秋儿,你这个想法很好,我来帮你办成这事好不好?”
怎能不好,当然好,夏含秋用力点头。
段梓易将这事看得比自己的任何事都要重,听说作坊做不出来后,让人连夜赶回南岭将他封地那几个手艺精湛的匠人请来。
等待的时间里两人也没闲着,连着几日出门寻找合适的礼物。
段梓易没有和秋儿说他有一个多大的库房,里头有多少宝贝在蒙灰,他享受这个两人一起有商有量买东西的过程。
要是买到的东西份量轻了,到时他再添上几样就是。
最后夏含秋买下来两扇四页小香木屏风,不管是雕花镂空的图案,还是上面的漆画都寓意富贵吉祥,很适合做为礼物送给舅舅。
段梓易则看到什么都说好,夏含秋没办法,只得替他拿主意买下来一对八宝纹花瓶,价格虽然比不得小香木屏风,却也相差无己。
理所当然的,她没有看到段梓易在她身后笑得嘴都合不拢。
最初的悸动过后,感情便是这么一日日处起来的,两人都用心的对对方好,感情好了看着也愈发相衬。
此时已是五月初,太阳很有了些热度,夏含秋这些日子都没敢往太阳底下坐了,改而去了亭子里。
四周垂下帷幔,随着微风飘动起舞,不愿动笔的日子,一杯清茶,一本古书便能呆上半日,更多时候她会在这里继续写她的故事。
今日的夏含秋却有些走神,再一次将宣纸揉成团丢进篓子,索性放下笔走到亭边倚着廊柱,掀开帷幔看着不远处摇曳的梧桐树出神,段梓易进来她都没有发现。
看了半满的篓子一眼,段梓易眉间微微皱起,“秋儿,有心事?”
“恩?”夏含秋下意识的回头看向来人,“你何时来的?”
“刚来。”将冷掉的茶泼了,亲手给她斟了一盏,招呼她过来坐下,“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
ps:
忙,没有存稿,所以往后一段时间只能单更了,等忙碌过后,我会尽快恢复双更。
没办法,鬼鬼是成家有儿子的人了,人情往来少不了,拜年什么的也是必须的,与其将文写水了有字数没质量倒不如先缓一缓,我也正好让脑子轻省轻省,等恢复双更后尽量让大家看得痛快。
么么哒大家。
088章信你
夏含秋抿了抿唇,要是其他事她不会遮着掩着,可这事,她不知道要如何和换之开口。
若不说……她其实没得选择,不能不说,毕竟他们已经是未婚夫妻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犹豫的不是说与不说,而是要如何说,要怎样让换之信她。
“阿九,我这里不用人侍候了,你领着大家下去,守在路口别让人过来。”
“是。”
看她这般慎重,段梓易隐隐有了底,心底难掩雀跃,这代表什么?代表秋儿信他啊!
抿了口茶水,夏含秋垂首想了想终于开口,“换之,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打算?”
“打算?关于我们的,还是关于其他?以后?将来?”没想到秋儿会先问他,但是段梓易很愿意和秋儿交底,问得格外详细,大有你问什么我就说什么的架势。
“关于梁国的,你有什么打算?如果有朝一日梁国被他国围攻了,你还能安安心心的呆在会亭吗?”
“如果是那样,我一个处处被限制了的闲散王爷,还正被皇位上的那位追杀,又能做什么?”
“不是赌气的话?”
段梓易摇头,“秋儿,你别太瞧得起我,我虽是王爷,手里也有些人,但是想要挽救一国于危险还差得远,更何况,我那皇兄也未必愿意我伸这把手,做了还不落好的事我不做。”
说到这,段梓易苦笑,“但是我也无法置之事外,就算我是真的打心底里的不想理会这些,但是其他人不会信。梁国没了,我这个王爷他们又岂能容得下,到最后,我还是会被卷入进去,秋儿你不用担心,我没有争雄之心,只是自保的话绝对没问题,不是谁都能踩到我头上去的,到时最多就是没了封地。反正我们也不在那里生活,有没有都一样。”
“小皇子也是这么想?”
“什么小皇子不小皇子,你叫他一声柏瑜就是。”段梓易停了停,“我心里确实也有些打算,柏瑜……天生就是个玩弄权谋的,一点就通,还会举一反三。他今年刚刚十二,各国战事一起不知道会要打上多少年,足够他成长起来,我有人有银子,到时不说一定要将他送上那个位置,就是能占下一席之地也够护住一个家族了。”
夏含秋瞪大眼,这人,竟然打的是自己侄子的主意!
与其去教一个人出来,自己直接上不是更好?
从她眼中看出疑惑。段梓易笑,“我若是有心,就是去争一争那个位置也未尝不能,可是秋儿,我是从那个皇宫里走出来的,享尽了富贵,可也让我从小就见识到了天底下最肮脏的一面。再让我去争那个位置,我连说服自己都做不到,对我来说,坐上那个位置就等于要失去许多,得到的却是我最不稀罕的,还是说,秋儿你想要我去争吗?”
夏含秋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她疯了才会有那种想法!
段梓易笑得更见真心,也就是秋儿会摇这个头吧,妻以夫荣。几个女人不想着自己的夫君能站上顶峰?
“所以说我们是注定的一对。”
夏含秋撇开头,当没听到。
段梓易拿起自己的茶盏去碰了一下秋儿的茶盏,清脆的声音响起,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端杯喝茶。
如同庆祝什么一般。
微风吹来,帷幔飘起。两人安静的享受片刻,夏含秋才又开口,“换之,我和你说的话不管你信不信,你都不要质疑我好不好?就算不信也要藏在心里。”
“秋儿,我早就说过我信你,是你一直不信我信你。”
“话谁都会说,上下嘴皮一碰就出来了,可是能做到的有几个?”夏含秋将话顶回去,一点也不让步。
“好好好,是我不会说话,你说,我听着。”
对方低头低得太爽快,夏含秋眨了眨眼,那口气就泄了下去,心里被甜蜜塞满。
不想让对方看出来,夏含秋赶紧说起正事,“你以前曾说喜欢满天下跑,那必然不可能带很多银子在身上,带得多的是银票对不对?”
“对,银票方便。”果然是这事,段梓易不会告诉秋儿,在断断续续的应证了她说的话后,他已经暗地里做了许多准备,以他手里的银票全部兑换必然会出乱子,他干脆也没兑换,干脆全部买入粮食,南岭封地那边的仓库早就爆满了,就是会亭这边的人手也没闲着。
以前不知道秋儿的本事也就不会多想,可现在他难免会想,秋儿会选择来到会亭,在会亭扎根,是不是因为会亭是安全之地?
不然天下这么大,为何秋儿就选择来了这里?
夏含秋还在说,“银票方便是方便了,可若是,若是发生了战乱,钱庄被抢了,官号也不得不关门,你的银票还有用吗?到那时,你去哪里兑换银子?”
“好,我马上让人将手里的银票全部处理了。”
“……”就这样?她说什么他就信了,一点疑问都没有?夏含秋不知道是该高兴多点还是担心多点,这人看着也不像是耳根子这么软的人啊!
“我早说过你说什么我都会信的,你偏不信我。”段梓易笑得无奈。
“可是,你为什么信我呢?谁听到这样的话不得多想想,就是,就是我大舅听了也不信的。”
“因为是你说的,秋儿,我知道你有秘密,你若是愿意告诉我,我当然求之不得,可你若是不愿意说,我也尊重你,夫妻是一体,你害谁也不会害我是不是?”
夏含秋点头,害自己夫君不就等于害自己吗?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却不是谁都能想得明白。
“你再努力努力,让我再信你一点,说不定我就什么都告诉你了。”
段梓易大笑,“好,我一定努力。”
夏含秋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如春风拂面,笑完了也不忘问出心底疑惑,“换之,你是不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总归是不相信他是信了她的话就对了,段梓易不想她起疑,遂点头道:“恩,有些情况很反常,顺滕原想摸瓜,没想却扯出了些平日里忽视的枝枝蔓蔓,一串连才知道事情不简单。”
“你会告诉皇宫中的那位吗?”
“他不会信。”段梓易眼中满是对皇帝的不屑,“他历来刚愎自用,我说什么他都会当我是想和他争那个位置,与其打草惊蛇让他知道我的动向,倒不如随他去折腾,就是将梁国折腾没了,没脸去见列祖列宗的也不是我。”
这人,确实是个冷心冷情的,只是待自己才不同,夏含秋隐讳的开心着,努力不让嘴角往上勾,心情一热,话冲口而出,“我知道很多事,如果你想帮小……柏瑜,我可以帮你。”
看段梓易要说话,夏含秋忙又道:“你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解释不出来。”
像是撒娇,又像是耍赖,不管是哪种段梓易都高兴,秋儿在他面前越来越自在了,这就是好现象,“好,我不问,你想说了再告诉我,我随时将耳朵支给你。”
夏含秋回过味来,脸瞬间涨得通红,心里又有些忐忑,偷眼瞧到换之看她的眼神还和之前一样,温柔的,和煦的,又带着些热度,就和这外面的天气一般,忐忑逐渐散了去,倒是红潮一直占据满脸。
段梓易虽爱极了她这模样,却到底舍不得她受窘,转开话题道:“听塔松说你让他去作坊加印惊世劫前面四册了?”
“恩。”说到她最得意的事,夏含秋顿时忘了羞窘,眉眼间跳跃着的全是得色,“三四册只剩不到一千册了,正好前面一二册的也所剩不多,干脆便各加印了两千册。”
段梓易还是觉得这个数有些保守了,看秋儿这么高兴也不泼她冷水,而是说起他的另一个打算,“我在着人弄一个大作坊,等我封地的人来了马上就可以动手做你那些人物图,另外,你的书也可以由自家的作坊来印,你也省事些。”
为了不暴露朱厌是个女人,且和秋还是同一个人,第一二册她是叫塔松抄录上一份送去作坊的,后面的三四册则换成了换之,男子的字和女子的字到底不同,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不过一二册和三四册的字迹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作坊的人怕是也留意上了,早些抽身也好,以后秋的书还是在那边印就是,只要不断了合作,想来那人也不会在这上面动什么手脚。
“好,不过要快一些,我快攒够第五册所需的字数了。”
每一册是两万字,比起一些野史杂谈要厚实不少,可夏含秋觉得,她这个故事若是写完,出五十册都有可能。
“我会催他们尽快的。”段梓易看了眼外面的日头,“让人在这里摆饭还是回屋去吃?”
“就在这里吧,下午我还要继续在这里忙活。”
“好。”
看他走到阿九身边说话,夏含秋低下头,从宣纸最底下抽出几张纸来,上面画的是不同表情的同一个人。
笑着的换之,出神的换之,将她护在身后的换之,给她倒茶的换之……
这便是她眼中的换之。
不管他在外人面前是什么样,在她面前,他整个人始终都是柔和的。
被那样的眼神看着,她知道了何谓珍宝。
ps:
过年啦!
089章入局
晚上姜涛前来,脸色很是难看,“王爷,上都之事查清楚了,是燕国和南国的手笔,表面上看是大皇子遭了利用,实则……是三皇子干的。”
果然还是为了那个位子!
大皇子马上要被立为太子,这时候出了这档子事,就算最后查明白和他没干系,怕也是拖进去了!
老三!段梓易眯起眼,有些想不起来当年见过一面的那孩子长什么模样了,印象中记得很是本份,没想到却也是个大尾巴狼。
燕国,南国!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三皇兄的几个儿子里,也就老大还担得起事,只要把老大折进去了,他们就以为自己能如愿!
段梓易冷哼一声,“传话给在上都的人,两国的探子全给我扒了,一个活口不留,关起门来怎么打是我们自己的事,轮不到别国插手。”
“是。”姜涛想到主子为了救郑柏瑜差点连命都丢了,不由问道:“大皇子那里,是不是……”
“不用,他若是聪明自然知道要怎么解决后面的事,若是连这点都想不到,现在死在兄弟手里还是死在别人手里没区别,你以为若是我露了面,他能放过我?他不会,我了解他的性子,他不值得我救。”
姜涛敛神应下,“属下今日收到阳老来信,说他已经动身往这里来,大概半个月后会到。”
“那把老骨头不在封地好好呆着到处乱跑什么?有没有人跟着?”阳老都多年不曾出南岭了,这回出来,怕是为了他的婚事!段梓易心下欢喜,口上却不留情。
“是,您安排的人一步不敢稍离。”
“你派人去接。”
“是。”
“章泽天的事如何了?”
“已经办妥了,章泽天在回程的路上遇上崴了脚的栖彤姑娘,知道她是要去往武阳城便带她一起去了。具体会如何,还得看明天传回来的消息。”
“有了信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属下明白。”
“那边房子要多久才能弄好?还有粮食备下的可够?”
姜涛不知主子为何突然下令要备下那许多粮食。一众兄弟还在猜主子是不是终于有了雄心,准备大干一场。他们也撸着袖子攒着劲呢!
此时有了机会问起哪能放过,“按您说的,属下几乎将会亭城的粮仓都清了一遍,这几日会亭城的米价都高了一成,就算您的人马全部来会亭,这些粮食也足够一年嚼用的,至于房子。要全部弄好怕是需得两月时间。”
抬了下眉,姜涛顺嘴就问,“王爷,不知您打算如何用这些粮食。属下也好早做打算。”
“小心些别上了潮就是,粮食就是用来吃的,不然还能如何。”
“自己吃?”姜涛不知道要怎么问了,就这些粮食,不要说郭宅这几口人。就是加上他们在会亭的兄弟也够吃上一辈子了,主子不会真的打算存来吃吧。
新米不比陈米好吃?
“别问这么多,好好收着就是。”段梓易霸道的吩咐完,人就往床边走去,“没事就回吧。”
“是。属下告退。”
此时的章府后院却是一派的热闹景象。
章泽天一左一右看着两个同样泫然欲泣的女子,同样的姿态,因为做出来的人不同立刻分出了高下。
吴氏长相出挑,皮肤白皙,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不少,可人经不起比较。
栖彤姑娘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正是盛放的时候,一张瓜子小脸上五官生得刚刚好,无处不显得精致。
皮肤白得通透,不用施脂粉便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此时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让还未得到美人的章泽天心都疼了,心也就偏了,“佩娘,怎么回事?这便是章家的待客之道?”
吴氏一口牙都要咬碎了,满心欢喜的去迎接归来的夫君,哪想到却看到他小心翼翼的扶着一个年轻姑娘步下马车,那宝贝的模样,从不曾在面对自己时有过!
那时她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了,可当真见着他亲自替那人安排食宿,心才碎了一地。
知道纳这妖精进门不过是迟早的事。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却怎么都过不去。
她是不年轻了,可自认保养得好,不比那些年轻姑娘差,且和表哥一路风风雨雨过来,感情哪是一般人可比?
以往她就有这个底气不把那些花花草草当一回事,可这个叫栖彤的不一样。
也就老爷蒙了眼看不出来,这哪里像个单纯小姑娘,分明是个见惯大风大浪的人。
且那眉稍间的风情,说难听点,青楼里的姑娘都不见得有这份媚。
心里难受,趁着老爷被随从叫走处理事情,吴氏去了栖彤院子里。
这里原来住着的是郭城主赏下来的一对姐妹,后来郭城主不在了,这对姑娘被老爷赏给了手下人,这里便空了下来。
没成想这才空了多久,便又有了新主人。
就不知这位新主子能住多久。
老爷身边来来去去的女人多了,就她的地位从不曾有过动摇,就连曾经的夫人都被她设计,她还就不信对付不了一个栖彤。
就算真进了门,她也是大妇,收拾一个妾室还不是随手的手?
哪想到那栖彤真将自己当成了这屋的主人,看她进来却连起身相迎都不曾,坐在主位上请她坐。
她心头火起,几步上前就打掉了她端着的茶盏,茶水撒了她一身,杯盏也碎了,看她一身狼狈,她心里的火才泄了些。
在另一边的主位上坐下,吴氏扶着倚手坐下,嘲讽道:“不知栖彤姑娘是何出身,就是普通出身的女子都知的礼节你却不知,想来姑娘怕是受惯了别人礼的,说出来也好让我见识见识。”
好不容易从那个泥潭出身,虽然还被人拿捏着,栖彤却本身就不是个好欺的人,尤其是她的出身最不能提,那就是她的痛脚,此时便淡淡笑着道:“夫人这般来势汹汹的,妾身都有些被吓着了,失礼之处还请夫人见谅,至于妾的出身,夫人不妨去问老爷,妾对老爷没有过半点隐瞒。”
“你也别得意,长得漂亮的女人多得是,老爷也就贪个新鲜,你还当他会为了你就休妻不成?本本份份的侍候老爷,我也不会为难你,可你若是连本份两个字都不会写,休怪我不客气。”
她倒是想本本份份过日子,若是给她选择她会不想过那相夫教子的日子吗?可她没有那个命!病根总不断,反倒越来越严重,现在是年岁还轻,等得过几年,她会老得比一般人更快!
女人,最是经不起耗,更不用说还患了那种说不出口的病。
栖彤眼中闪过苦意,很快隐去,既没有这个命,那便让大家都不好过吧!
挺起胸膛,手势优美的将落在身上的茶叶渣子掸掉,栖彤斜斜看向章夫人,“老爷好歹还贪我个鲜,夫人还有鲜可贪吗?看看您那眼角的皱纹,别以为抹了水粉就看不出来,明显着呢!人老了,就得认命,不过夫人放心就是,我也没有那般大的野心想要和您抢什么,就是想好好陪陪老爷罢了。”
耳尖的听得外头传来脚步声,不管来人是谁,她都决定赌了,嚣张的气焰眨眼间隐去,眼角泛出水花,“夫人就当是可怜妾身,不要赶妾身走,妾一定什么都不和您争,若是妾碍了夫人的眼,妾愿意不出这个院子,只要老爷记起来时能来这里看我一眼妾身就满足了,夫人菩萨心肠,您就……您就容下妾身吧!”
说着话,一直安坐着的人居然起身对着吴氏跪了下去。
她骤变的态度引起了吴氏的警觉,下意识的一抬头,果然看到了沉着脸的老爷。
老爷,一定误会了!
自这女人进门,她就没想过要赶她走,她是看她不顺眼,可是她太清楚男人的心,让他得到了腻味了也就罢了,死了也好残了也好都不会多在意,可要是在他兴头上去争风吃醋,仗着身份收拾了那个女人,就算她真的要了那女人的命,她也落不下好。
她一直都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但凡进府的人她从没都是暗整,在老爷面前从不曾给过半分脸色。
像今日这般被当场抓住,还是几十年来的头一遭。
可一转念,心里又觉得万分委屈,要不是在乎,她会去争风吃醋吗?要不是为了这个家,她会去动心眼吗?
几十年感情,居然还敌不过一个才认识的女人!
老爷但凡有一点在乎,在内宅也不该对着自己下脸,这让她以后如何再镇住其他人?
可她更想不到的是,老爷一张口居然是训斥她!
当着一个还没进门的狐媚女人的面,当着一屋子丫鬟婆子的面!
张嘴就要辩驳,哪想有人动作比她更快,栖彤柔声细语的道:“老爷,夫人在和妾身说章家的规矩,并没有,并没有针对妾身,您别怪夫人。”
话虽如此说,可那强忍苦楚的模样却是让章泽天心又偏了些。
一个新婚却守寡,还被婆家嫌弃,娘家兄嫂容不下的女子本就让他心生怜惜,偏生还有如此的好性情好相貌,他只恨不得将心都掏给她。
ps:
估计会有错字,年后再修,祝大家新年快乐。
090章局中
栖彤越是如此说,章泽天越是觉得她受了委屈,对吴氏的态度也就更不好,上前扶着栖彤坐下,对吴氏冷言道:“佩娘,若是你容不下她,我马上将她安置到别院去,不让她碍你的眼。”
然后你和她一直双宿双飞?吴氏满嘴苦意,这哪是不碍她的眼,分明是站到了栖彤那边为她撑腰。
不过她惯是隐忍的人,小看了栖彤才棋差一招,这个亏她必须吃下!
以后,端看谁能笑到最后!
她有一双儿女,儿子争气,被老爷看重,女儿嫁了个好女婿,她还有和表哥的几十年感情,一个初来乍到的人,除了表哥短暂的欢心,还有什么能和她一较长短的。
男人的欢心,从来就是最靠不住的!
吴氏福下身去,眼泪顺颊流下,声音里带着微微的哽咽,“妾知错,栖彤姑娘年轻貌美,妾担心……妾……妾以后再不会如此,定当栖彤姑娘当成家人来对待,老爷息怒。”
吴氏这一退一软,顿时让章泽天记起了两人之间的情分,上前将人扶起来,轻拍着着她的手道:“你也真是,我们都多少年的夫妻了,谁还能越过你去不成,你先回屋去准备准备,我一会过来陪你。”
吴氏脸飞红霞,看向章泽天的眼神像是带着粘劲,眼波流转间全是和年纪不相符的柔媚,“是,妾身告退。”
离开前,吴氏又对着栖彤微微福了一福,“刚才是姐姐态度不好。妹妹别怪我才好。”
栖彤最是清楚刚才是怎么回事,看她这般能屈能伸心里也有几分佩服,这样的女子,一般女人真对付不了,怪不得那人愿意出那大把银子将她赎出来。真不知两家有何仇恨,居然想到这么个阴招。
“哪里,是妹妹的错,妹妹不懂章家规矩是事实,以后还望姐姐多多教导。”
“那是自然。”
章泽天脸上这才见了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这样才对。”
两女自是满脸笑意的应下,至于心下如何想,从她们看向对方的眼神就知道有多不屑。
吴氏一走,章泽天想着安抚几句便走。他是喜欢栖彤,可也没到为了她让家里起纷争的地步,他对吴氏,终是有几分不同的。
可有人不会让他如愿。
还未开口,栖彤便捂着胸口直往后退。要不是章泽天反应还快。栖彤便坐到地上去了。
却也正是因为如此,警觉的章泽天才不曾起疑,“栖彤,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让人去请大夫……”
“不用。”栖彤忙拉住他的衣袖,“大晚上的,不用麻烦人了,妾这是老毛病,一激动心就跳得快,刚才一直绷着,不想让姐姐看出来自责。一松懈下来就……老爷,妾真的没事,您刚才不是答应姐姐去她屋里吗?快去吧,免得姐姐心里更不好受,妾身看得出来,姐姐就是吃味了,又不能对您发脾气,只好来妾这里撒撒火,啊,不是,就是来妾这里问问妾的底细,怕妾身做出伤害您的事,姐姐是一片好心。”
“你别替她说话了,还不知道她的脾性,就是来给你下马威的。”一通好话说得章泽天心下更软和,只觉得这半路相识的女子真是什么都好,“还难受吗?”
栖彤咬着下唇低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看着越发脆弱无害,“没,没事了。”
半点没有说服力的话,再衬着还不停揉着胸口的动作,章泽天哪会相信她真的没事,半搂半抱着将人弄到床上,抬头正想说话,眼神落在一处便再也移不开,要说的话也忘了。
栖彤揉的很有技巧,此时领口都被揉开了,做惯了勾栏院里的勾当,她穿得并不多,隐隐露出里面浅绿色的肚兜,丰满的双峰弧度隐现,好像还能看到两个突起来的点,勾得人口干舌燥。
像是发现自己太不规矩,栖彤忙将衣领拢了拢,人也往里侧过身,红着脸喃喃低语,“老爷,姐姐还在等您呢,妾身,妾身就不留您了。”
章泽天觉得自己身体热得都要爆掉了,哪还想得起自己答应了谁什么话,先将眼前这个秀色可餐的下肚再说。
吞了口口水,章泽天屁股往里挪了挪,离得栖彤更近些,呼吸几乎都要喷到栖彤脸上去了,声音里透出压抑的欲.望,手从她腿上一点点上移,落在丰满的胸上再也挪不开,“栖彤,我明天就抬你做府里的二夫人可好?”
“妾,妾……老爷,你……姐姐会不高兴……”
衣领解得更开,肚兜不知何时都解开了,露出半边雪白酥胸。
章泽天的手在上面流连,着迷的看着雪白的一团在手里变化着形状,想在上面粉红的果子上吃上一口。
这么想着,他也这么做了,将栖彤推倒在床上,人伏了上去,在那边红艳艳的果子上用力吸了几口,孩子吸奶一般的使劲。
栖彤眉头轻蹙,欲拒还迎的娇吟,唔……老爷,疼……”
章泽天一把将栖彤的外衣外裤全剥了,只剩一件浅绿的肚兜半遮半掩的在身上,更添诱惑。
章泽天喘息声更大了。
“老爷的心肝宝贝,老爷今晚就先和你洞房,疼一疼好,疼了老爷就确定你是老爷的人了。”
说着话,边掀起肚兜一角,手从下面伸了上去,肚兜系得不紧,章泽天还是嫌碍事,三两下扯掉了,雪白的双胸在他眼前抖动,下意识的一手握住一个用力揉捏,白皙的皮肤上很快如同受虐了一般染上红痕。
这却更激起了男人天生的凌虐欲,嫌这样还不够,低下头去用力吸吮,在胸上印下一朵朵梅花,听着身下人一声声惊呼才觉得心下满足。
可心里满足了,有个地方还没有。
迅速解开自己的衣裳,宽大的亵裤高高顶起一块。
正想解裤头,一只白皙泛红的手伸出来,手指在顶端滑动几下,章泽天爽得嘶嘶出声。
“好栖彤,继续。”
栖彤果着身坐起来,含羞带的看了章泽天一眼,眼神都带着水光。
“妾若是侍候得不好,老爷您不能怪妾身。”
“不怪,不怪,快动一动。”
轻轻的从上抚到下,栖彤凑过去隔着裤子不轻不重的咬了咬,既痒到了人,也不让人痛了。
曾经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栖彤又岂会如她所说的那般侍候不好。
章泽天觉得很舒服,可又没舒服到实处,不耐的将自己脱了个精光,一柱擎天的那根东西抵在栖彤嘴边,无声的催促。
栖彤却撑起身体坐起来,双手抚过丰满双胸,一手按住一边,将章泽天的宝贝夹住上上下下的摩擦,每每上来时,她会伸出舌头舔一下,把章泽天侍候的*不已。
这一晚,屋里的动静直到天快明才停歇下来。
而主屋那边,吴氏通宵未眠。
她后悔。
在久等不到时她不该回过头去找人的。
那样她就不会听到那样的动静,不会知道她输得有多惨。
和她在一起时,表哥从不曾这般兴奋过,从不曾这般……满足过。
栖彤比她年轻,床上花招比她多,心眼手段也不少,吴氏心头升起重重危机感,她该小心了,可别扬眉吐气半辈子,却在阴沟里翻了船。
她相信表哥不会为了别人休了她,可是,她如何甘心她所能倚仗的只是那份情谊。
或者,她该替表哥多纳几个美人进府?
章家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段梓易耳里,嗤笑一声,段梓易没有再做其他指示。
更不可能漏半点音给秋儿知道。
此时夏含秋正在自己的闺房见客。
“你这家伙,都小定了居然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还在家里替你担心。”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嘛。”夏含秋叉起一块切成片的水果送进她嘴里,“我哪好意思主动提起这种事。”
瞪她一眼,伏莹莹吞下口中的水果,“要不是无意中听我娘提起,我哪会知道,你们现在是什么打算?也不避避嫌什么的?”
“他买下了周围的宅子,正在拾掇,我们还和之前一样,心里没鬼,也不怕别人说三道四。”
伏莹莹免不了担心秋吃亏,“那也不行,让人轻看了可怎么好,等他的房子拾掇好了,让他住过去,离得近了也不怕见不到人,何必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是是是,知道了,小舅母。”夏含秋打趣她,没有告诉她几座宅子是打通了的,就算换之住过去了要过来也太方便,“嫁衣绣好了没有?”
“差不多了。”伏莹莹搂着夏含秋的手臂撒娇,“都五月了,有点害怕,怎么办。”
“若是嫁给一个面都没见过的人你还有害怕的理由,嫁给我小舅你怕什么?放心,我小舅绝对不会欺负你的,你看我外祖家简单的人口也知道,夏家少有人在外乱来,你以后的日子好过着呢!”
“我知道,可这心里就是悬着落不到实处,慌得很。”
夏含秋笑,“依我看你这不是害怕,分明是期待,可一时又期待不来,心里就不安稳了,生怕出个什么变故,我说得对不对?”
伏莹莹想了想,还真是这样,但她哪里会承认,哼了哼就将话题转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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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上肉汤求粉红啦!
091章决定
夏含秋一直在等大舅的来信,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的又见到大舅本人。
外面是稀里哗啦的雨声,再一看大舅一身雨具,忙迎上去道:“您带衣服了吗?”
“来得急,忘了,没事,衣服没湿多少,一会就干了。”
“不行,这天气易生病,念儿的衣服可能稍小了些……”
“穿我的吧。”正好过来的段梓易忙吩咐身后的人回屋去拿衣服。
“这人看着眼生,新来的?”湿衣服穿着难受,夏丛也不拒绝,坐下喝了口热茶后问,他记性好,见过一面的人都记得。
“是我在外面的人手,秋儿的丫鬟我总使唤着也不合适,调了几个人进来侍候。”段梓易在下首坐了,“这雨下了有几天了,您怎么挑了这样的日子出门,有急事?”
“急事。”夏丛看向外甥女,看她微微点头便明白过来,她和自己说过的事看样子也没有瞒着她未婚夫。
急事也不急于这一会,等夏丛换了干净衣裳,又喝了一碗姜糖水后他才主动打开话匣子。
“事情也是那么巧,到家的次日,我正准备给三弟去信就收到了他寄回去的家书,你小舅那人看着是个粗人,但是能被无为道长又岂会真的蠢笨,这些年寄回来的家书,不该写的东西他绝不提及半点,都说无为道长厉害,可我们夏家明明有个无为道长的弟子却从来都不知道道长究竟有多厉害,是怎么个厉害法,你小舅从来不说,但是这回,他却什么废话都没有。只叫我们收拢买卖,约束家人,尽量隐蔽的多收粮食应对局势变化,并告诫夏家弟子不得出远门,直白的一番话把爹娘吓得都不轻,他可真是,轻易不给消息。一给就是大事。”
夏丛苦笑摇头,“先是秋儿你的话,后是三弟的提醒,我无法将这当成是一个巧合,又通过一些关系去打听到了一些事,事到如今,我不得不信,夏家现在是由我当家,在我出来前我已经下令将一些不重要的铺子转手他人。家里的粮店慢慢紧缩,大量买进,小量卖出,澄阳是夏家的根,夏家绝不能引起恐慌。”
段梓易暗暗点头,夏家武有夏靖。拿主意掌舵的夏丛又极有主见,该稳得住时稳得住,夏家的下一辈也没长歪。再加上夏家还有秋儿在护着,世道一乱,未尝不是夏家出头的机会。
夏含秋藏在袖中的双手绞得死紧,如果说先前她还不那么确定,现在她反倒心定了,只是要如何在乱世中护得夏家求得生存,她还没有想好。
“大舅,你既然信了,写信告诉我一声就是,何必又跑这么一趟。”
“我和你外祖父商量了一些事。所以这一趟,我还是得亲自来。”夏丛眼神定定的看着外甥女,“秋儿。我不问你如何会有那般本事,我只问你,你会护夏家是不是?”
“这是当然。”夏含秋想也没想的就道:“夏家始终没有离弃我,我自然也不会弃夏家于不顾。”
“这就够了,其他的,我不多问。”夏丛身体放松了些,“我和你外祖父商量过了,三弟的亲事会亭城办,届时正好以这事为由将夏家全部请来会亭,亲事过后再让他们知道武阳城乱了不让他们回去就是,只要拖上一个月,他们就是想回怕是也回不了,秋儿,你要记着,不管你知道什么事,在说之前你都要考虑好后招,绝对不能让人怀疑到你身上,夏家人的底子是不错,可也只是不错,大舅不能借你庇护却还带给你危险。”
夏含秋轻咬嘴唇,点头应下。
段梓易在一边接话道:“大舅放心,我会保护好秋儿的。”
“与其事后保护,事前杜绝了危险才是上策。”
“我记下了。”
夏丛看他如此听劝倒也高兴了些,可这会还是正事更重要些,“夏家人不少,这种事上,只要和夏家走得近的夏家人,不论身份上有多疏远都不能将他们落下了,秋儿,这是大舅的自私,想为夏家尽量多的保存元气图以后的可能,我这次来的一个目的就是要买下几个宅子安置夏家人,会亭城我不熟,这事再去找伏家帮忙怕是不妥,只能麻烦你。”
“不麻烦,我也是夏家人,该尽力的地方就该尽力。”
“这事我去办。”看两人都看向他,段梓易神情不变,“我调了不少人来会亭,他们早将这会亭城摸熟了,大舅你说个要求,他们定能找出你想要的宅子来。”
“也好,梓易,这种时候我就不和你客气了。”
“本就不该客气,秋儿亲夏家人,自然是因为夏家对她不薄,我会善待所有曾经善待过秋儿的人。”
说得真直白,知道外甥女脸皮薄,也不打趣她,正色道:“我粗略算了算,夏家大概有一百四十人,但是夏家还有不少家仆,有些更是一家几代人都侍候着夏家的主子,我们不能将他们丢下不管,再加上夏家铺子里的管事,二百四人都怕是打不住。”
这种时候都要考虑到下人,怕也就是夏家了,段梓易并不反感夏丛在他人眼中的妇人之仁,反而觉得和这样的人相交踏实。
“我去让人看看能不能将郭宅对面那一片买下来,住得近些也有个照应。”
“要是这样自然再好不过了,只是怕是不好办。”
“总要试过才知道。”
夏含秋看两人说完了才插话道:“大舅,我和念儿的存在已经不是秘密了,其他事也无需要再藏着揶着,其他人可以等到九月再过来,外祖父和外祖母却不用如此,正好早些过来给小舅忙活,您觉得呢?”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这次来也是先打个前站,免得他们两老突然过来却连个合适的住处都没有。”
“不能住这里吗?”
“这里做客可以,但是这里毕竟是郭宅,总归不太合适。”
是担心他们姐弟心里不舒服吧,夏含秋没有再坚持,“小舅那里也差不多能住人了。”
“恩,我还得去和伏家的人说一声,那边的屋子一直是伏家小姐在布置吧,总要让她知道以后公婆会住过来,再去对面时不会被吓着。”
三人又商量了一些细枝末节,还是夏含秋看大舅满脸疲惫才拦了下来,将人送回屋去歇息。
雨势渐渐大了,微风吹来有点冷。
两人走在抄手游廊内,段梓易换到秋儿的右手边,那是风吹来的方向。
夏含秋看他一眼,眼里心里都是笑。
“大舅的打算,出乎我预料。”
“大舅是聪明人。”段梓易觉得自己之前有点小看夏丛了,“澄阳是夏家的根基所在,但是澄阳毕竟只是一个县,被夏家经营多年下来已经没有多少发展的空间,现在有机会将夏家搬来会亭,夏家但凡看得远点的人都未必不会心动,另外,夏家在澄阳太起眼,一旦起乱子,夏家会是最先遭殃的,可若是到了会亭就不一样了,这里有名的大贵族就有好几家,比如伏夫人的娘家何家,比如伏城主所代表的伏家旁枝……莫说夏家是白身,就算真是贵族,放到会亭城里也不算什么了,就算会亭出了乱子,夏家也不会被盯上。”
“会亭城不会乱,但是……”但是变故依旧会有,只是相比于天下十国的任何一个地方来说,会亭都算是经历战火最少的,得益于会亭城有个好城主。
“换之,伏城主是个好人,会亭城受益于他。”
居然是因为如此!
段梓易心下有些诧异,伏家在他心里的印象就是墙头草,还是前怕狼后怕虎的那种,伏睿算是伏家的一个异数。
性格是,本性是,就连办事的能力也半点不像伏家人似的专门活稀泥,反倒是个务实派的,事事都做到了点子上。
会亭城在梁国十四城里的排位一直处于中间位置,以前看不出特色来,只觉得整个会亭看着都是不蕴不火的,可现在,他却明白了会亭内里的稳。
也许正是这种稳,让会亭得已经战火中幸存下来。
“你又信了?”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夏含秋忍不住问。
“是你不信我信你,没事,以后你就信了,伏城主那里你放心,我会让人多看着些,不让他吃亏就是。”
“这可是你答应的,我记下了。”
带着些娇嗔的语气,分明是说笑着不那么认真说的,段梓易握了下她手心,马上又放开,“你刚才说会亭城受益于伏城主时神情很是感慨,我猜他虽然将会亭城保住了,结局却不会太好是不是?你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想让我保他。”
这个人太敏锐,有那么一刻夏含秋心都在颤抖,可想到这人是自己的未婚夫,她又有些安心。
庆幸不用和这样的人为敌。
不然真是睡觉都要睁半只眼。
“别怕,我算尽人心也不会算计你,和你坦言只是希望你能对我更有信心一点,我的软,也只在你面前而已,在他人面前的段梓易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你所有想做的事,我都能为你做到,相信我,秋儿,我有这个本事。”
夏含秋没有回答,只是心里,她是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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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2章刺杀求粉红
伏家对于夏家的决定很意外,伏夫人更明言,“若是如此,我自然是再欢喜不过,澄阳虽然是个好地方,可毕竟属于武阳,一旦有个什么事我们也照应不到,若是来了会亭,以后我们也好多一个走动的地方。”
伏睿想得却远一些,“此事含秋他们怎么说?”
这个他们虽然是个泛指,夏丛却明白他真正想问的是谁,那郑公子的身份,怕是比他预料的还要高些,不过以后总归是自己人,秋儿也是个主意正的,他无须去追问个清楚,那样反倒伤了感情。
于是便道:“秋儿自是高兴的,梓易说会帮着去打听一下三弟宅子周围可有人愿意出售宅子,只要能将宅子盘下来,就是多出些银夏家也是愿意的。”
得了这个准话,伏睿遂点头,“亲家大伯放心,方方面面我这里会行个方便的。”
“如此,夏家感激不尽。”夏丛郑重行了一礼,夏家虽然无意去攀高枝,可三弟这门亲却是实实在在的给夏家带来了大好处,以后三弟要好生对弟媳妇才对得起伏家。
就这一会,伏夫人心里已是明白过来,自知那位接了手的事用不着他们多事,也就撂开了问起其他事来,“不知亲家何时过来?依我的意思迟不如早,正好我们两家也能商量着将两个小辈的亲事办得隆重妥当些。”
“我来之前家里已经在准备了,其他人暂且不论,爹娘会早些过来的,只是……说来我也不好意思开口,听秋儿说三弟那个新宅子一直是弟妹在费心布置。用足了心思在里面,可夏家并未在会亭城置产,爹娘过来只能先住在三弟那里,弟妹不要不高兴才好,不过弟妹也大可以放心,既然早说过让他们小夫妻过小日子,等宅子寻合适了。爹娘自会搬出去,不会让弟妹不自在。”
伏家夫妇对望一眼,按理来说夏家老人住进儿子的宅子那是天经地义,不要说只是个还未进门的媳妇,就是进门了也轮不到她来嫌,侍候公婆是媳妇本份,莹莹但凡有半点不乐意,夏家一纸休书他们也挑不出理来。
可夏丛却亲自上门来说明白,这已经是给足面子了。或者是因着伏家的身份,可他们伏家却得记着这个好儿。
伏睿正色道:“亲家大伯此言差矣,莹莹以后既是夏家妇,侍候公婆便是应该,断没有让亲家两人住往他处的道理,到时该如何还如何。我也相信亲家不会是刁难媳妇的人。”
夏丛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此时便笑,“不怕两位笑话。我和我家夫人侍候了爹娘几十年,也早都惯了,要是以后不住一起,我怕是还会不习惯,以后总归离得不远,来往也方便,弟妹若是有心,只管过来就是。”
伏夫人自然是求之不得,自家宝贝着养大的女儿哪会想要她去侍候别人,生她养她的爹娘她都还未侍候过呢!
“也是。反正离得近,怎么着都行。”
夏丛笑着应是,想起来时外甥女交待的事。眼神闪了闪,道:“三弟给家里来了封信,说了点紧要事……”
伏睿闻歌知意,“你们先下去,伏定,你守着门,任何人不得走近。”
“是。”
门从里合上。
夏丛再说话时声音明显低了些,“三弟来信,叫我们收拢买卖,约束家人,尽量隐蔽的多收粮食应对局势变化,并告诫夏家弟子不得出远门,这是三弟入无为道长门下十多年,头一次给家里送消息,道长本事如何不用我多说,以我对三弟的了解,要不是事情到了极为严重的地步,他绝不会以身份之便给夏家送消息。”
说到这里,夏丛停了一停,看上首两人都变了脸色,又道:“三弟还说,十月是个关键。”
伏夫人咬唇看向丈夫,她自认比普通妇人要经得起事,可这样的事,不在她承受范围之内。
伏睿在仕途上走了几十年,又生长于伏家那样的家族,对这样的事最是敏锐,之前,他不是没有感觉到,可是从以往的情况来看,这并不足以让事情恶化到那种程度去,在他记事以来,比这样更严峻的情况都有过。
可夏靖却如此说!
若只是一个夏靖,他还有理由怀疑其用心,可他的身份却让他不得不重视他所说的第一句话。
无为道长的本事被传得神乎其神,可他们这些人却知道,无为道长比他们传的还要更神。
伏睿起身,对着夏丛郑重的一拱手,“多谢,我会上心。”
任务完成,夏丛心里一松,起身回了一礼,道:“我也就是带句话,以后便是一家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我还是懂的,秋儿那里还有些事,事儿一完我还得赶回去,就不多留了,告辞。”
“正事要紧,等搬过来了再好好一起喝上一顿酒。”
“哈哈,好,一定,一定。”
给伏城主提个醒,让他早做准备,这是夏含秋和段梓易商量过后的决定。
虽然是在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情况下将整个天下拖入了战乱之中,但是哪怕是一点点的准备,有时候也能改变很多事情。
她不想再看到伏城主得个那个凄惨的结局。
这一世已经不一样了,她活着,她知道后面几十年这个天下的局势,还多了个预料之外的人物——段梓易。
从另一方面来说,夏家和伏家已经坐上了同一条船,这条船不能漏水,更不能沉,不然夏家也会万劫不复,她从中穿针引钱让夏家有了依靠,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让夏家败落。
她的打算夏丛都看得明白,段梓易更不可能看不出来。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随着秋儿的心意去做。
他自认有三分本事,护住一个夏家,哪怕再带上一个伏家也完全不是问题,可他也没有自大到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伏家若能成为他的助力自是再好不过。
只是这个伏家只是会亭伏家,不包括上都伏家在内,那一家子墙头草,他向来看不上。
好在这一片住的都不是权贵,也没有谁家祖屋,买下来虽然多花了些钱子,倒也算是顺利。
夏家最不缺银子,对夏家来说,只要是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都不算是问题。
不过是几天时间,几份地契就送到了夏丛手里。
自此后,梧桐巷右边全成了夏家的地盘,左边虽说大部分是段梓易买下来的,但是地契名字却是写的夏含秋。
可以说,整个梧桐巷都改姓了夏。
当然,现在夏含秋还不知道。
心头事解决了,又有段梓易主动接下后续事宜,夏丛大松一口气,马不停蹄的赶回澄阳。
一想到以后亲人环绕,夏含秋便满心期待,连惊世劫的写作都停了下来,亲自去帮着拾掇夏家新居。
雨下了好些天终于停了,太阳一出来便有了热度。
是了,初夏了,站在屋檐下看着忙碌的丫鬟婆子,夏含秋出神的想,距离她那一梦快四年了,距离动乱之始,只余几月。
以后会如何,她无法想像。
凭着她那点先知先觉,她能为夏家保驾护航吗?
有时候想想,知道那些事还不如不知道,不知道就不会时时惶然,和所有人一样的以为明天会更好,对未来抱着美好的期望,未尝不好。
有时候她也会想,她若是个男人,就好了。
若是个男人,还能去博一把。
“小姐,小姐……”
回过神来,夏含秋看向慌张跑来的阿九,自从在会亭安顿下来后,她就再没见过这样的阿九,心里顿时也有些慌。
往前迎了几句,“发生了何事?”
阿九喘得很急,捂着胸口道:“小姐,公子被人当街行凶……”
夏含秋身体晃了一晃,如月眼疾手快的扶住,代慌了神的小姐问,“公子伤哪了?伤得重不重?”
“小姐您先别急,公子没伤着,有人护住了,不过护住他的那人受了伤,奴婢听郑公子所言,保护公子的人应是郑公子派去的。”
没受伤!夏含秋顿时醒过神来,边往自家走边问,“那人伤得重吗?行凶的人可有抓着?”
“伤在肩上和手臂上,人看着还好,其他的奴婢急着过来通知您,没有打听。”
夏含秋也不再追问,前脚打后脚的回了家,看着一路的血迹有些心惊。
段梓易此时正在询问细节,葛慕在一边给他裹伤,两不耽误。
看到夏含秋进来,那人忙站起来要行礼,这人在主子心里什么地位,他们可都是清楚的,半点不敢怠慢。
“快坐下,葛大夫,他伤势如何?”
葛慕用巧劲拉了高大汉子一把,“放心,没伤着要害,就是皮外伤,用了我的药保证不需几天又是生龙活虎的一条好汉。”
“那就好。”用眼睛上上下下扫视了念儿一圈,确定他是真的没事后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念儿,快给人道谢。”
这两年经历的事让郭念安长大了许多,在行凶之人刺向他时他并未吓懵,而是下意识的往旁边躲开,从不曾间断的训练让他的反应早就不可同日而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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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3章醋意
就在他避开的同时有人从旁边冲了出来,替他挡住了来人要命的后招。
紧接着又有一人站到他身前,牢牢将他护在身后,就算他的同伴受伤,他也没有上前。
郭念安没有说当时他就道过谢了,而是顺从的对着受伤之人以及垂手站在另一侧的精瘦男人躬身拱手,“多谢两位救命之恩,我郭念安牢记在心。”
两人连连摆手,直呼不敢,心里却热呼呼的觉得窝心。
姐弟两人就是什么都不做,他们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是遵从主子的命令罢了,可是人家却很把这当成是事,还向他们行礼道谢,这就不一样了。
要是再有什么事,他们觉得就是自己丢了命也绝不能让这两人有失。
段梓易基本将情况弄明白了,此时便道:“秋儿,对方是有备而来的,派出来的是死士,没想到钱英成还挺舍得,居然舍下了一个死士也要夺念安的性命。”
“钱英成的人?”夏含秋对这个答案并没有多意外,不要说梁国,就是整个天底下,会和念儿过不去,欲除之而后快的,也不过是廖廖几人。
章泽天是一个,但是那人就是个老油子,一定不会自己动手,最有可能的就是煽风点火,让他人动手。
钱英成是一个,他是最容易被章泽天煽动的,因为他最有理由要念儿的命。
另外还有一人,那便是念儿同父异母的哥哥。那人就像是躲在暗处的一条毒蛇,随时等着择人而噬,念儿一定是他不能容之人。
但是他也不见得会自己动手,再留一个把柄在钱英成手里。所以三人里最有可能动手的便是钱英成。
“章泽天肯定是将念安的去向告诉钱英成了。”段梓易看向秋儿,“今日幸好是念安自己反应快,不然怕是……依我的意思,以后念安出门身边必须跟着人,他们已经打草惊蛇了,再动手的话说不定会明着来硬的,秋儿,你说呢?”
夏含秋很想点头,可她一点头,用的就是换之的人。他们现在还只是未婚夫妻。这么做好像有点太不要脸了。这个头,她迟迟不能点下去。
段梓易这次却想岔了,以为她是担心弟弟的安全。于是又道:“秋儿,让念安不出门确实是最安全的,可是他是男儿,以后要顶天立地扛起一个家的,不能遇事便只知躲藏,这于他的成长不利,让他有点压力未尝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夏含秋忙否认,“我身边就塔家三兄弟得用,塔良还管着书香斋脱身不得,塔松要忙的事也多。就剩一个塔仁……人手明显不够用,我在想是不是要买些人来。”
段梓易知道她在纠结什么了,示意其他人先下去,念安也打发下去看书,就剩两人的屋内他也不藏着揶着,“秋儿,你无需在这方面费心,我虽说是个闲散王爷,身后却也有一个封地撑着,这么多年经营下来,人手足够使唤,现在郭宅每天至少有二十人在守护,和这个比起来,调两个人到念安身边又算什么?我没有那许多野心,就想着护你们姐弟一个周全,若是这都做不到,还说什么其他,你放心就是。”
夏含秋安静的听完后笑开了,“我就觉得我是在做无本买卖,空手套白狼的那种,只赚不亏。”
段梓易立刻顺杆子上,“我乐意做那头白狼。”
嗔他一眼,夏含秋不解,“你说我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人,你到底看中我什么呢?”
“各花入各眼罢了,我就觉得你很好,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这话听着心里真舒服,夏含秋心里都乐成了一朵花,面上还是绷着,“要是让旁人听到你这么说,还不知道要怎么说难听话了。”
“怕被人说私相授受?”
“是我自己不喜。”想到齐振声和章俏儿,好心情顿时打了折扣,“要是双方都没有定亲也就罢了,还能成佳事一桩,可若是……踩着别人去成就自己的幸福,太无耻。”
秋儿,还记挂着齐振声。
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段梓易心情也不好了,他宁愿秋儿心里既没有他也没有别人,等有朝一日秋儿将他放在心上了,秋儿心里便只有他。
“秋儿,齐振声在你心里就那么重要吗?让你时时都能想起他。”低低的,段梓易的声音如同在诉求。
夏含秋一愣,这话里的意思,是说她和旁的男人牵扯不清吗?
她记着齐振声有何错?毁她一世幸福,夺她性命,这样的深仇大恨,她哪能云淡风轻的将人淡忘。
“他死了,我就不记着他了。”
段梓易顿觉得被人一盆冰水淋了个透心凉,得是怎样厚重的感情才能让秋儿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我呢?你将我置于何地?”
夏含秋眼底闪过迷惑,旋即露出受伤的神情,“你是你,他是他,我恨他又不恨你,两者怎能相提并论?难道说我恨他就不能和你成亲?如果是这样,你后悔还来得及!”
他好像误会什么了!段梓易还没想明白,否决的话就先冲口而出,“我没有后悔!就算你心里还是惦记着齐振声,我也要和你成亲。”
夏含秋不是木头,她只是对情爱没有经验,看不出男人是吃醋了,不高兴她每每一说起齐振声就变脸色,她的恨,她那一辈子的苦楚,旁人并不知道。
听到段梓易这么说便有些明白过来,“我不是惦记他,我是……”
想了想,夏含秋还是没有坦言,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坦言,和人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梦到了自己的前面两世吗?谁会信!
“总之我对齐振声的恨和感情无关,我心里没有他,但是我恨他,我必须记着他,哪天他倒台了,他过得不好了,或者他死了,我才能甘心将心里的恨拔除。”
段梓易听懂了,立刻追问,“那他怎么样你才能解恨?”
“他在乎什么失去什么,我便解恨,他想要重拾齐家风光,齐家永远翻不了身我便解恨,他无子无孙不得善终,我便解恨。”轻飘飘的说着最恶毒的诅咒,夏含秋淡淡笑着,“他过得不好,我就不恨了。”
这一刻,段梓易是真的想问,齐振声除了退亲,还怎样伤害了秋儿,秋儿是个软性子,要不是恨到了极处,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他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恨。
若不是爱到了极处而生出的极恨,那就只可能是他们两人另有牵扯。
秋儿说她的恨和感情无关,他信,他甚至觉得,秋儿的恨,连齐振声都不知缘由,他若是知道,不会还存下那样的心思。
个中缘由他自是想知道的,可他不能问。
只要知道秋儿对那个人的不同不是因为喜欢他在乎他,他就没必要再去追根究底,哪怕心里始终哽着一根刺。
但是有些事他却是可以帮着做的。
比如让齐振声过得不好!
让一个人过得不好不是要了他的命,而是下软刀子,一点点磨掉他的精气神,他的锐气,他所有在乎的一切,而他,梁国四王爷能办到。
“我以后都不问了,但你若是什么时候想说,我随时洗耳恭听。”
夏含秋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轻咬下唇点了点头。
她也希望有个人能分担她所知的一切,可这个人,她的未婚夫,可以信任吗?他会一辈子不背离她吗?
她不知道,也许就连段梓易本人都不能确定,所以,她不敢说。
这件事,如同刺一般埋在了两个人心里,只有等到两人坦承那日才能拔除,好在两个人的纠缠够深,并不曾让这段感情蒙灰。
郭念安遇刺的事伏睿很快就知道了,派了管家过来询问内情,夏含秋决定亲自去府上说明情况,担心她安危的段梓易自然随行。
“我也猜是钱英成,只有他和念安纠葛最深,含秋,你们有什么打算?”
“他是武阳城主,我总不能主动去挑衅他,先拖着吧。”
伏睿知道这是夏含秋唯一能做的,他原本问的也不是她,而是四王爷。
可四王爷却一直没有搭话,新鲜劲过了?不像,要新鲜劲真过了,也不会连来他这里都陪着,生怕她有个闪失。
可既然是在乎,又怎么不给她拿个主意?毕竟含秋有多看重她这个弟弟他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
看不透这其中的玄机,伏睿只得试探性的道:“要不要我在官面上做些文章?”
这次段梓易接话了,“不用,你向来不结党营私,暂时也无需有什么改变,无故让人起疑,先安稳了这几个月再说。”
现在的局面维护不了几月,他现在什么都不需要做,等着就是。
他已经提前布局,后面的路要如何走,就看局势如何变了。
对改变,他无惧,更何况现在还有秋儿在身边,秋儿是他的助力,也是他求稳求安,趁着乱局搅风搅雨从中获利的一切前提。
他的秋儿必须无恙,他,也必须无恙。
094章阳老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几人的随扈下悄无声息的进入会亭城。
车帘被人从里打起,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从里传出,“先在城里转一转。”
“是。”
他好像真的只是想看一看这会亭城,指挥着马车在主干道支道上走了走后便让马车往他们的目的地驶去。
段梓易听得有人来报阳南生求见时正替秋儿整理她新写出来的东西,这段时间秋儿灵感如泉涌,不过几天时间又写出来厚厚一叠,要不是作坊还没有弄好,秋儿又是习惯两册一起印,等惊世劫等得辛苦的人马上就可以看到第五册了。
夏含秋放下笔,对这名字有点印象,“你和我说过的阳老?”
“恩,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段梓易温和的看向她,“和我一起去迎一迎?”
知道这个阳南生在换之心里的地位很不一般,夏含秋自是不会拒绝,低头看了下自己过于简单的穿着,衣袖上不知何时还染了墨迹,起身道:“我去换身衣裳。”
段梓易心里却另有想法,阳老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他不在乎自己的女主人是个有着怎样身份背景的女子,对他来说,主子便是主子,该敬的时候定要敬着,可若是这个主子没本事让人信服,他也只会敬着,不会服,也不会真心接纳。
他将阳老当成长辈,秋儿是他心尖上的人,他希望这两个人能多亲近。
秋儿就是去将自己收拾得一朵花儿一样。阳老也不会因此高看一眼,可若是知道秋儿的才情,阳老定要另眼相待。
在秋儿转身之前拉住她,段梓易笑。“自己人,不用在乎那些。”
“你确定?”
段梓易拉着她就往外走,直接用行动告诉她他有多确定,还不忘回头吩咐,“几案上的东西看好,一张都不能丢。”
“是。”
两人此时是在凉亭里,天气渐热,四周的帷幔已经收了,这样的天气,在这里说话是个好去处。
段梓易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阳南生是个留着长须的老人。因着年纪的关系。长须和头发一样是花白的。
从他的眼中可看出沧桑。从他的神情中能看出倦怠,从他的气度中知道这是个有过许多经历的老人,可他脸上的褶子却并不多。哪怕是花白头发长须衬着也不特别显老。
因着段梓易早和门房打了招呼,他一报名字便将人引了进厅堂,此时他也不四处打望,端坐着闭目养神,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如若无人。
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阳南生才睁开眼,再一听脚步声是两人,脸上便有了笑意。
起身给自己整了整仪容,往前行了几步。
像是算计好了一般。他停下脚步时段梓易和夏含秋两人就到了。
“老臣见过王爷。”
“都和您说过多少遍了,私底下不用在乎这么多礼节。”段梓易上前将人扶起来,嘴里抱怨着,眼里却全是笑,夏含秋看在眼里,心里更清楚换之有多待见这阳南生了。
阳南生顺着力道起身,看向段梓易的眼里分明也是带着纵容的。
段梓易心心念念的全是秋儿,这会自然也不会冷落了她,亲昵的拉着她上前做介绍,“阳老,这便是夏含秋,秋儿,你也随我叫一声阳老就是。”
夏含秋蹲身行礼,“阳老。”
阳南生避开不受礼,非是不喜这位未来的女主人,而是不能受,他和王爷再亲近也是主从关系,哪有属下受主子礼的规矩。
可是他喜欢夏含秋摆出来的态度,如果她跋扈不懂事,不会行这礼,如果她因着王爷的关系自抬了身份,不会行这礼,更可以从她的态度中看出王爷私底下肯定和她说过他什么话,而且绝对是好话,这个小姑娘,最出彩的莫过于那双剔透的眼睛,坚定,不游移,是个主意正,心也正的好姑娘。
“夏小姐不用如此,您是老夫以后的女主人,断没有受您礼节的道理。”
夏含秋也不强求,微微笑了笑便看向段梓易。
段梓易再自然不过的回了她一个笑,后转头看向阳南生,“阳老,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也好。”
慢慢的行走在抄手游廊上,两人边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夏含秋听着,却绝不插言。
阳南生更喜欢这小姑娘了。
怪不得王爷待她会这般上心。
段梓易将人领到了亭子里,现在的郭宅并不特别大,至少对他来说是如此,前后加起来也就三个院子,规规矩矩的,这样一个亭子若是在他的行宫里他瞧都不会瞧上一眼,可在这郭宅,这亭子却是唯一让他觉得建得好的地方。
总是去秋儿的院子总归不太好,尤其是夏家以后会搬过来,该避开的地方还是要避开的,这些日子,他们大多时间都是呆在亭子里。
有时候是一人写一人磨墨,有时候是两人各捧一卷书,有时候则是相对而坐,看秋儿手势翻飞的分茶。
他还是头一次知道茶之一道还可以这么玩。
秋儿也不知是从哪学来的,才开始时手势生疏,还时常烫到手,白嫩的手指上豆子大一个的水泡,他看得心疼不已。
有心劝阻几句,可看她兴致盎然,他也就暗暗心疼,不去搅了她的兴,只是自此以后每每秋儿来了兴致,再不许丫鬟上滚烫的水。
那时他想,不就是沏个茶吗?有这么多丫鬟侍候着,何用自己来,就算真有什么花样,教给丫鬟,让她们去练,练好了再给她看不就完了。
可渐渐的,他就不这么想了。
看着秋儿因为茶杯中看不出什么形状的图形高兴的差点又烫到手,他才明白过来,秋儿的乐趣就在于这个亲自动手的过程,而不是仅限于用眼看。
当前几日秋儿在他的注视下在茶杯中成功点出一个之字时,他比秋儿自己还要激动,秋儿吃了这么多苦头,可她头一个成功点出来的却是之字,换之的之。
他绝不会会错意,秋儿就是在用这种方式隐讳的表达自己的心思。
看她红了的耳根他更加肯定。
这是到目前之止,秋儿唯一能点出来的花样。
分茶并不易学,他不想秋儿太辛苦,可他心里也期待着有朝一日他的名字秋儿能全部点出来。
当然,今日他不是想让秋儿来一展技艺的,要是可以,他并不想让人知道秋儿的太多本事,但他希望秋儿能得到阳老的认同。
亭子里几案上的宣纸用镇纸压着,东西全在原位,没人乱动。
阳南生却误会了,眼神隐讳的在夏含秋的衣袖上扫过,那个地方的墨迹他早就看到了,当时还以为她是在哪里扫到的,没想到两人却是在这里红袖添香呢!
“阳老,坐。”
阳南生微微一礼,在下首坐了。
眼神微抬,看到坐到几案后并径自整理几案上东西的人居然是夏含秋时,他愣了下神,这是……
“秋儿,先放着吧,一会我给你收,整理过的和没有整理的我分开放着了,你别弄混。”
夏含秋手一顿,听话的将东西放了回去。
丫鬟上了茶,阳南生的眼神还是时时往那几案上落。
段梓易心思一转便明白过来,心底暗笑,主动将话题转到那上面去,“阳老,我打算和秋儿合伙做个买卖,在我的封地。”
一听是正事,阳南生马上正了神色,“不知王爷想做何买卖,有何要求。”
“想做个书局,其他的你先别问,如月,你去书香斋将惊世劫的第一册拿来。”
“是。”
夏含秋知道换之想做什么了,刚想开口说话,段梓易动作却比她更快,将几案上的一叠宣纸抽了几张出来递到阳老面前,抢过话头道:“你先看看这个。”
阳南生疑惑的扫过上首两人,低头翻阅。
不着头不着尾的,一般人看不出什么来,哪哪都觉得接不上,可阳南生不是一般人。
段梓易曾在他投靠时派人将他查了个底朝天,那实在是太好查,前面二十年在南岭,后面二十年在南岭,只有中间那十年费了点时间,可就算是那十年里,他的行踪也明朗得很。
除了那个他贴身收着,时不时拿出来把玩的玉锁片,以及每年有那么一日他会在路边烧上一撂厚厚的纸钱查不出缘由外,他在段梓易面前简直可以说是清白得像个透明人。
正是因为如此,段梓易更觉出他不一般。
这些年来阳南生在南岭的所作所为印证了他的想法。
看着翻阅速度越来越快的人,段梓易知道自己得逞了,朝秋儿眨了眨眼,将下面那一叠又递了过去。
阳南生头也不抬的接了继续看。
也许是看完了一个情节,也许是觉得看到这里够了,阳南生并没有全部看完就停了下来。
眼神在两人脸上扫过。
一个是与有荣蔫的洋洋得意,一个则是带着些微紧张。
阳南生哪还不明白这是出自谁之手,眼里不觉就透出些欣赏来,“没想到夏小姐竟有如此才情,老夫小瞧了。”
夏含秋放松下来,抿了抿鬓角头发,低了下头又抬起来,神情很有些宠辱不惊的恬淡,“阳老过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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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奔走在拜年的路途中,好累。
095章破茧
阳南生眼里更多了几分欣赏,转而看向主子,“您看中了这个?”
“对,我想做个书局,以后只卖秋儿的书……”
“换之!”夏含秋忙阻了他话头,“如果你是为了我,这个书局没有办的必要,我若是有本事写出受人追捧的故事来,就算只有我的一家书香斋,也会有人慕名而来,办一个书局却只卖我所著的书,未免太荒唐了些。”
“秋儿,你今年才多大?以后还有多少年可活?你这一辈子,就写《惊世劫》这一个故事了吗?你不觉得,看着书局慢慢的一点点的充实起来是件很棒的事?”
墨香浓烈的书局里,两人并肩看一本书,或者还会有几个孩子环绕膝下,给他们讲讲秋儿书里的故事,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娘有多了不起!只是这么想像着就觉得幸福。
段梓易眼里浮出细细碎碎的温暖笑意,若是一辈子能这么到头,他死而无憾。
夏含秋眼里有光芒在闪,短短几句话,明明说的人可能都没有想得太远,表明的却是一辈子的决心。
她想,她也要多添一些信心才行。
“会不会太起眼?你当时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听得秋儿松口,段梓易笑意更甚,强忍住去碰触她的冲动,道:“我原先也没这么想,可现在却只想这么做,南岭是我的封地,谁还能对我指手划脚不成……不,现在不一样了。”
段梓易眼光往秋儿的脖子移。那里,挂着他送的定情信物——半只玉佩,“南岭是我的没错,可我都是你的了。做主的人自然变成了你,得你同意了才行。”
夏含秋的脖子到耳尖到脸哪儿哪儿都红了,眼神努力不往阳老的方向瞟,她无法相像阳老听了这样的话会是怎样一副表情,也不想看到。
“秋儿,你不要当我这是说好听话哄你,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我娘临终前和我说的话我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段梓易将自己也挂在了脖子上的另一半玉佩从衣领里拿出来攒在手心,人因为陷入回忆,说出来的话听着显得轻飘飘的。“我娘说。若是我哪一天对一个女子动心到愿意送出这对玉佩的其中一个。我所有的聪明都不能用在这个女子身上,她说以我的地位权势我就是一天换一个女人都做得到,可就算换得再多。我的心都是空的,我身边睡了再多的女人,到头来依旧只得我一个人,人活一辈子,若是连爱一场都不曾,若是连一个可以交付一切的人都没有,活着和死了有何区别?”
段梓易的声音低落下来,“我娘说她一辈子身不由己,不识情滋味,不知爱情是不是真如野史杂记上所说的那般美妙。她希望她没有得到的东西我能得到,你说是不是很可笑,她自己都没有得到过,却幻想着我去得到,可是,我又如何不想得到呢?”
夏含秋不知要如何安慰情绪低落的人,笨拙的道:“你娘是希望你能幸福。”
“恩。”段梓易抬头看着这人,情绪渐渐又好了起来,“我比我娘幸运,没有她的身不由己,还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爱人,下次再拜祭她,我会告诉她爱情真的有那般美妙,她下辈子,要投个好人家,去尝尝这种滋味。”
看着秋儿脸飞红霞,段梓易也不停嘴,反倒问出一个直白得让夏含秋应不对,不应又怕冷了人心的问题,“秋儿,你愿意做我的主吗?”
夏含秋此时只恨不得狠狠踩他一脚甩手走人,当着他人的面说这个,让她的脸往哪搁?她知道他没将阳老当外人,可也不能是他们之间的内人吧?!
哪有这么问人的!
阳南生眼观鼻鼻观心,眉眼不抬耳朵却支得长长的,他头一次知道他家主子说起情话来那叫一个情意绵绵,那叫一个脸皮厚实。
“你不用顾及阳老,你就当是……我让阳老在这里做一个见证人,就像那天伏城主为我们见证一样。”
段梓易的话太直白,他的态度太直白,就像一把尖刀,将夏含秋严防死守的心撬开了一道缝,有光,从那里进来,让她的心上亮堂,温暖,一鼓从没有过的冲动从心底翻涌而出。
她何用一直如此战战兢兢!何用缩着藏着!何用畏惧人言!
她如何不能活得任性一些,更像自己一些。
如果她上辈子的父母兄长知道她活得如此窝囊,是会骂她不争气还是心疼她活得憋屈?
如果上辈子她是健康的,一定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吧!
不曾真正让父母为她展颜,还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她最大的遗憾。
在这里,她没有了父母的庇护,可她并非半点资本都没有不是?
事实上她有着任何人都不能及的资本,只是她从没有过野心,就算脑子里多出来很多东西,本质上,她还是那个只想平安度日的章含秋。
哪怕明知以后不可能平安渡日,她也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她来了会亭,这里是战火祸及最少的地方,熬过去就好了。
可真的可能吗?
不可能的,这辈子已经不一样了,她不能置夏家于不顾,不能置弟弟于不顾,甚至都不能置夏家的姻亲伏家于不顾。
老天爷将段梓易这样一个人送到她身边,她隐隐觉得这就是上天的意思。
不然原该销声匿迹的段梓易怎的突然就冒出来了呢?
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不管是为了谁,或者就是为了自己,她也不能这么畏畏缩缩着活下去。
这样她都看不上的自己,段梓易能看上几天?要想让这个男人的心一直缠绕在自己身上,要想让他的视线不从自己身上移开,她必须让自己拥有留住人心的魅力。
看她一直沉默不言,段梓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过心急了,秋儿是个慢热的性子,他再多等上一等又如何?
“秋儿?我……”
“我愿意。”
段梓易怀疑是不是听错了,“秋儿,你刚才说……”
“我愿意。”夏含秋笑容明媚,她身上总是不自觉的散发出来的生人勿近的感觉这一瞬消失无踪,“我愿意做你的主,只要你需要。”
“需要,我需要。”段梓易忙不迭的点头,笑意布满脸,再不见半点算计只剩傻笑的模样就像个傻瓜,“秋儿,你怎么,怎么突然就……”
“我刚才想明白了一些事。”指尖在宣纸上轻轻扫过,视线低垂,夏含秋笑得云淡风轻,“我是没有倚仗,我还是个女人,可这世上无人规定女人就不能给自己撑腰,无人明言女人就不能挺直了腰板指手划脚,千百年来都是由男人说了算,还说女子头发长见识短,可是男人给过女人去长见识的机会吗?将女人圈于内宅,男人真的不是怕女子强过男子吗?看看现在这个由男人来统治的世道,真的就那么好吗?乱了好,乱了,就可以重新洗牌了。”
这是……想代表女人和男人叫板了?
阳南生看向傻了眼的段梓易,看样子主子也不曾想到他的一番表真心表出了个这样的结果。
他从不曾看不起女人,可圈养惯了的女人要和男人去叫板,谈何容易。
将段梓易的惊诧看在眼里,夏含秋端盏喝了几口茶,等他回话反击。
大概,没有男人会喜欢太过强势有主见的女人,就不知换之是不是后悔和她定亲了!
心里不是不慌的,她害怕失去这个对她好的男人,可是当心里一直沉睡着的另一个夏含秋苏醒时,她无意压制,毫不犹豫的便和她合二为一。
就像是,她一直在等这样一个契机。
而现在,她等到了。
就算真的因此要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或者人,她也……不打算回头。
她想这么痛痛快快的活着。
很想,哪怕只能这么过一天她也认。
空闲的左手被一双温暖的手合握住,一对比,她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有多凉。
“想明白了?”
夏含秋微一愣,对上换之的眼,点头。
“你早该想明白了,我和你说过许多次你身后有我,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可你却一直……信不过我,现在肯定也是不信我的,只是不想再憋屈自己了是不是?”
真是懂自己,夏含秋脸上有些赫然之色,她确实是不太相信换之的。
段梓易无奈的笑,秋儿不会知道当听到秋儿这么说时他有多高兴,比当时秋儿答应他的求亲还要来得高兴。
他的秋儿可以什么都不做,只做他段梓易的妻子,可她必须快乐。
但是秋儿心里压着太多事,从不曾真正开怀过。
而现在不知因何解了心结的秋儿,神采飞扬得让人炫目。
他不管秋儿是不是想让女人出头,不管秋儿是不是变得有主见,不再人云亦云,他都不在乎,他只想秋儿能日日都如现在一般开怀。
“想做什么只管放开手去做,一切有我。”
“不怕我给你惹来麻烦?”
“从小到大我便是在麻烦堆里长大的,我只怕你不够信我,麻烦我从不惧。”
夏含秋笑,“那我便告诉你,动乱,由十月始,距今不过四月余,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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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了,鼻子不通,难受。
096章成蝶
不再如往常般问他信不信,而是问他是不是准备好了!
段梓易心底狂喜不已,他看出来,秋儿在试着相信他。
一边光明正大旁听的阳南生看他迟迟没反应,忍不住插言问,“夏小姐如何知道得这般详细?这个时间可准?”
“说不说在我,信不信则在你,其他的,我都没办法回答。”夏含秋起身,对着阳老福了一福,“旁边的宅子还没修葺好,阳老要是不嫌弃便在这里先住上几日吧。”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老夫就怕太过冒昧了。”
夏含秋微微一笑,“我这就让人去拾掇拾掇,你们先说说话。”
走时,夏含秋将一众丫鬟都带走了,给两人留出自在说话的空间。
阳南生今日才见着夏含秋,对她的转变并无多大感觉,可是段梓易却感觉深刻,他的秋儿,真的放开了。
不再局限在她给自己划下的那个框架里,不再层层束缚着自己,就连笑,都不再蒙着阴影,真好。
“王爷,要是微臣没有记差,您来会亭后给微臣来的第一封信里就有提及战乱之事,微臣当时还以为您是从无为道长那里得知的,现在看来,是从夏小姐这里知道的?”
段梓易点头,按捺下追随秋儿而去的心思,谈起了正事,阳老会亲自前来固然是因为他有了心仪的人,但绝不会只是因为此事,他也不介意对他说得再明白一些。
“其他的你不要追问。秋儿的话信得过,我叫你做的准备怎样了?”
“微臣不敢怠慢,一接到您的信就照办了,只是若真的天下大乱。您的封地怕是也安稳不了,您又不愿意回南岭坐镇……王爷,这事必须拿个章程出来,不管怎么说南岭都是您的后盾,那里绝不能出乱子。”
“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留了一半的力量守在南岭,可是现在,我不这么看了。”段梓易脑子里浮现一张地图,“南岭地处梁国极南之地,和南朝比邻而居。若只是小乱一番。以我们的力量南岭定然能保无恙。但现在是一场将十国都拖入进来的战争,哪里又能避得开战火?你说我是固守一个地方任别人来攻,还是我兵强马壮的想对别人如何便如何来得好?”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自然是后者更强。”阳南生想也不想的道,“王爷的意思是弃了南岭,灵活作战?”
“马上弃了南岭倒也不用,没人对南岭出手之前那里便还是我的封地,该如何还如何,一动不如一静,一旦有变立刻撤离,至于灵活作战。”段梓易嘴角微勾,“灵活那是自然,作战却未必。就算是两国相争一时半会也完不了,更何况是十国相争,要争出一个结果来耗上十年八年都算是极快的,拖个几十年也未尝没有可能,我们不必早早参与进去,也没有参战的必要,柏瑜还太小了,最少,还需四年蛰伏,保存力量才是上策。”
王爷都说得这般详细了,阳南生哪还会不明白主子打的什么盘算,也是,主子从来就不是个愿意和人硬碰硬的性子,怎么占便宜怎么来才是王爷会干的事。
“可是您说的这一切都建立在那场还未发生的战争上。”
“秋儿说十月便肯定是十月,我信她。”
这么信任的话居然出自王爷之口,阳南生不得不对夏含秋更高看了几分,原本质疑的话全吞了回去,改而道:“王爷是打算一直停留在会亭城吗?这里……安全?”
“今后的事说不好,先看看秋儿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再做决定,你们在南岭的动作要放小一些,以南岭的地理位置,就算梁国亡了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人理会,暂时没必要打草惊蛇。”
“是,微臣记下了。”记起来时还受人之托带话,虽然知道这话说与不说不会有区别,阳南生觉得还是说上一声比较好,“来时史家大小姐托微臣带话给您。”
“她还在做梦?”不用听段梓易也知道她做何打算,要说这个女人也奇怪,多少人怕他变脸,她明明也是怕的,可怕归怕,怕完了还是追着他跑,想法半点不变,一个王妃的位置就那么有吸引力?为何从秋儿那里就半点看不出来?
阳南生忍笑,“是,史小姐说她为了等您都要过了花龄了,您若是不娶她,她就绞了头发去做姑子。”
“那便去,没人拦着她。”
“微臣定将话带到。”对那个闹腾的史家姑娘,阳南生并不讨厌,有时候就是觉得她脑子太不好使,要真的成了王妃,担心以后生出来的孩子会笨,就为了这点,他也没想过要撮合。
要是王妃是夏小姐……阳南生的视线落在几案上没收走的那一撂宣纸上,以后他的小主子定然也是个极聪明的,能继承王爷衣钵,守得住王爷留下来的一切。
只是这么想着,阳南生便有些期待了。
“王爷,日子可定了?”
“我给无为道长去信了,还没回音,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起来,别到时急赶赶的漏了什么轻慢了秋儿。”
“王爷只管放心,这些年微臣积攒下了一些,定不会办差了事。”
这却是段梓易不知道的,不能怨他在知道自己要成亲时最先想到的尊长是阳老,这个人待他从来就不是外人看到的那点忠。
现如今能让他敬一声长辈的,也就是此人了。
“有心了。”
阳南生只是笑笑,转而说起了封地上的琐碎事,直到夏含秋亲自来请两人去用午饭。
自打夏含秋进入视线始,段梓易就跑魂了。满心满眼全是那个人,哪还有心思去理会阳老说了什么话。
阳南生见状干脆闭了嘴,好笑的看着王爷此时的神情。
这样的王爷,以往十多年相处时不曾见过。看着着实新鲜。
“汝娘亲自下厨做好了饭菜,酒也温好了,换之,阳老一路奔波,有什么事等阳老吃好了再说不迟。”
“好,听你的。”段梓易痛快应下,转头对着随之起身的阳南生道:“阳老,汝娘的饭菜做得极好,定合你口味。”
“能得王爷如此称赞,微臣都有些期待了。”
夏含秋轻笑。肃手相引。
阳南生自然不会走到段梓易前边去。段梓易则想和秋儿并肩而行。见状干脆强行拉着秋儿的手腕一起走。
夏含秋挣扎着将手收回来,却并没有去守那些个规矩,而是从从容容的行在段梓易身边。
原本还抱着试探心思的段梓易都有点儿喜不自禁了。眼角眉梢全染上了笑意。
王爷这样带着暖意的笑,阳南生觉得这十几年加起来都没有今日这一会见得多。
“换之,需要去将柏瑜请过来吗?”
“晚上吧,待晚上念安也回来了再一起来。”
“也好。”
饭厅离得近,不一会就到了。
看饭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段梓易就皱起了眉,这些日子,他们一直是一起用饭,总不能因为阳老来了反倒生份了。
跪坐着给两人斟满酒,夏含秋道:“我在屏风后置了一桌。换之,你好好陪阳老喝几杯,这酒度数不高,喝不醉人。”
“不用如此,秋儿,一起用便是,阳老不是外人。”
阳南生估摸着他不在时两人是一起用饭的,忙帮腔道:“夏小姐只管自便,不用顾及老夫。”
夏含秋本就有意改变,此时见两人都这种态度也不拒绝,吩咐丫鬟在这桌上了碗筷。
酒过三巡,话题便聊开了。
“秋儿,战乱先从哪里起,你可知道?”
夏含秋微微一笑,优雅的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道:“你一定想不到战乱是谁挑起的。”
“谁?”
“梁国国君。”
段梓易是真没想到会是他的三皇兄,在他印象中,那人野心是有,可是要说他野心大到对他国开战……
段梓易暗暗摇头,怕是又被谁给设计了。
“不信?”段梓易脸上的不以为然太明显,夏含秋看在眼里却并不生气,反倒觉得挺有意思,这人,之前还说过不管她说什么都信她的呢!
“不是不信你的话,是不信他有那个胆子,前不久发生了一件事我没和你说,我那三皇兄听信谣言,误以为他宠爱的次子不是他亲生的,他一怒之下杀了次子和跟随他十多年的妾室,这么显而易见的圈套都能引他上勾,你说这样一个人,要挑拨他实在是太容易。”
这些却是夏含秋不知道的,如果梁国现在的国君真是这样一个没脑子的,被人利用的机率就大了。
看秋儿一脸的若有所思,段梓易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问,“他对邻国出兵了?”
“他极生动的上演了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赔上了整个梁国。”看他一眼,夏含秋说得意义深远,“你若是想插手,并非不可能扭转局势,只要有准备,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还不一定。”
段梓易微微摇头,满眼不赞同的说出一句出乎夏含秋预料的话,“秋儿,这方面你要和无为道长多学学,有些事是注定了的,强行改变,不止你这个泄露天机的人落不着好,就是改变也不见得就是好的,秋儿,头顶的这片青天从来便是无情的,你还没见识过它的威力,所以你能戏言,但是我惟愿你从来都不用见识它的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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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章很重要,是秋儿改变的开始,我尽量多的挤出时间来琢磨了,可还是写得有点毛躁,越修我越急,越急越觉得写不好,都陷入恶性循环了,花了四个小时,还是只能写成这样,自己都不甚满意,求抚摸,求顺毛。
097章交心
夏含秋愣了愣,笑意渐渐收敛,“有人见识过?”
“你可以问问无为道长。”
那个人,她不那么想见,总觉得自己心里的那点小秘密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可是,也因为换之的这句提醒,让她一直没能压下去的兴奋劲终于下去了些。
自从甩开负担做出决定后,她人就显得有些亢奋,大概在她自己还没有察觉的时候换之就发现了,暗骂自己上不得台面,赶紧将话题转了开去。
“梁国撑不了多久,你们有何打算。”
段梓易抿了口酒,没有多去想皇室在这场浩劫中会如何,而是想到了会亭,“若是梁国被他国吞并,会亭城主也必定换人,我们是得好好盘算。”
夏含秋给两人斟满酒,“会亭不会有大事,让手下人收敛一些就行了,这种时候谁都不会在已经夺下来的城内费心思。”
新任城主是个武将,这城是他攻下来的,南朝皇帝直接将城交给他打理,他常年在外征战,只让心腹驻守在此,更明确的说是将这里当成了一个专属于他的补给站,随着战争胶着的时间越来越长,因着会亭地理位置的优越性,这个补给站也越来越重要,南朝有三分之一的补给是出自于会亭,不要说朱姓将军,就是南朝皇帝也极为看重这里,小心翼翼守着还来不及,哪会带来战火。
这些情况夏含秋暂时不想说,她不想让换之觉得她太过妖异。
段梓易却知道她话没有说全。也不追问,顺着话题就道:“不管会亭最后落到谁手里,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过于得罪城中大户,以后我们也不用藏着揶着。等夏靖和伏莹莹亲事一成,全城谁不知我们几家的关系?伏睿在城中极有威望,伏家暂且不说,何家却是扎根会亭城百余年,枝繁叶茂关系网复杂的大贵族,接手的人只要不想城中大乱,必然不会要他性命,到那时我们几家联合,在这城中便是头一份,不管他们是想干什么都绕不开我们去。这样事情便好办了。你们说呢?”
阳老皱眉。“若是势力过大,会不会被人忌惮?”
“若是安平盛世自是没人容得下,乱世却不见得。一个已经夺下来的地方他们首先想的是安稳,攘内才能安外,要算帐也是外敌除了后的事,到时现让伏城主恰当的表现出交好的意图,他们再不信,这种情况下也是求之不得的。”
阳南生看了笑着连连点头的王爷一眼,顿时明白了主子的意图,主子这就是想让夏小姐畅所欲言啊,不过能想得这么远,还全部想在了点子上。做为一个内宅女子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夏含秋被段梓易看得都有些不自信了,“我说得不对吗?”
“很对。”段梓易眼里全是细细碎碎的笑意,很暖心,“以后想说什么就说,不用顾忌谁,别人还没你想得明白呢!你大可以挺直腰杆说话。”
夏含秋信心足了些,可要她在别人面前也你像现在这样侃侃而谈,怕是有些悬,有些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她软弱的性子已经形成多年,要变,谈何容易,她只能强撑着,一步步慢慢的走。
所幸,现在身边有个陪伴她的人,随时准备扶住她。
“我们是这么想,伏城主却不知是何打算,莹莹和我说过上都主家一直就看不上他们这一支,但是为家族办事的也从来都是他们这一支,若是上都伏家依附了南国,伏城主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除非南国攻下梁国后就天下大定了,不然以伏家墙头草的习性不会这么快投诚的,但是一般的交好肯定会不遗余力,伏睿自己有脑子,不会主家要他如何他就会如何的,你不用担心,过几日我会去找他谈谈,将一些事情定下来,他在会亭经营几十年,有他配合更好办事。”
“恩,我和你一起去,莹莹那里我也得去敲敲边鼓,伏夫人那里我不好去说话,莹莹却不同,她说的话伏夫人听得进去。”
“好,那我们明日便去。”
“恩。”
阳南生觉得自己在这里挺多余的,要不是自己一动作动静更大,他真想独个儿去屏风后面用饭去。
一顿饭吃了有将近一个时辰。
阳南生毕竟不年轻了,一路奔波下来身子骨便有些熬不住,脸上露出了疲态。
段梓易让手下扶着人去歇了,自己和秋儿走在抄手游廊内。
“怎么突然就想明白了?”
没头没尾的话,夏含秋却懂,“也不算是突然想明白,我若是什么都不知道也就罢了,反正不知道嘛,过自己的日子便是,可是我偏偏知道许多事,我总不能明知道有危害却不避开,明知道做什么会吃亏还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人去做,所以我从中牵线让夏伏两家结亲,让大舅知道一些事,只是我没想到大舅会那般果断,居然决定全族搬迁,这比我预料得还要好。
我只是一直害怕,怕不被信任,怕被人当成妖怪,也怕自己只是个女人,做不成事也担不起事,换之,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可能还会一直这么下去,偷偷摸摸的行事,以一己之力费尽心思的去保全,在你面前,我怕是早就漏了马脚了吧,只是你一直装作不知道,不让我觉得不安,我不傻,只是我太平凡,我一个人担不起太多人的生死,所以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只要护住了亲人就好。
后来我们定亲了,你总是让我信你,你也一直都遵守诺言护着我们姐弟,明知我不信你,还是一次次的向我表心迹。明里暗里的对我好,我就想,若是一个人这么掏心掏肺的对我好了,我还不能给半点回应。就是一堆火,不添柴的话时间久了也会灭的吧!我怕你心冷,也怕你有一天嫌弃我是块捂不热的石头放弃我,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窝囊,何况是你呢?
我就想啊,我又不是什么都不会,什么本事都没有,为什么就要活得这么憋屈呢?我明明有着其他人所没有的经历,明明知道许多人都不知道的事,明明有着最优秀的未婚夫。明明还有着那么多要守护的人……
这么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连胆小的资格都没有了。人不是天生就什么都会,我现在学,也还来得及。人嘛,逼一逼也就逼出来了,现在不就很好?”
这番话明明说得没什么起伏,风淡云轻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可段梓易就是听得心疼不已。
他并不在意秋儿是平平凡凡守着书香斋,写个精彩故事的那个秋儿,还是如谋士般智珠在握的这个秋儿,他都喜欢。
若是秋儿甘愿平凡,他便甘心守护,收拢手下。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可秋儿不是。
秋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眼里时常浮现的纠结挣扎有多明显。
若是被世人知道秋儿有和无为道长相似的本事,大概全天下没有哪一个有野心的人不会起心思。
无为道长他们都垂涎,但他们不敢来硬的,谁不知无为道长不止卜算之术天下无双,其他本事也不逊色,就是对上一支军队也未必吃亏。
更何况无为道长手底下还有着天地玄黄四组。
这四组人手一共有多少人,都有些什么本事却无人知晓,正因为不知,才更畏惧。
所以就算是国君,对无为道长都是敬着的。
秋儿就不一样了,一查她底细就知道她不过是被父亲弃在外的孤女,就算知道她是无为道长其中一个弟子的外甥女,他们也不认为无为道长会为了一个与他没多少干系的人大动干戈。
至于他……
段梓易心中冷笑,不说他们能不能查出他在秋儿身后,就是查明白了,大概也不会被多少人看在眼里。
因为他们还没有在他手里吃过亏。
这也是他不得不参与这场争夺的原因之一。
秘密不一定一辈子都能守得住,他不会自大的以为自己能与一国对抗,到得那时,若是连自保之力都没有,何谈护住秋儿?
只有自己站在了顶端才能给秋儿撑起一个安稳的世界,保她安全无虞。
段柏瑜是他侄子,除开他自己亲身上阵外,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之于段柏瑜除了是亲叔叔外,还是他的救命恩人,从一片血海中将他救出来,差点将性命都搭上,这些他都是亲眼见着的,另外,他还是段柏瑜的先生,他会的一切都是承自于他,以后他争夺天下的根本还要来自于他这个叔叔,一相比较,他这个叔叔给与的比他亲爹还要多得多,若是这样他今后都还要起疑容不下他,他不介意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秋儿,你放手去做你想做的,我的人比不得无为道长的人厉害,但一定能护你安然无恙。”
夏含秋转头看他,眼底含情,“我在外人面前会注意,怀壁其罪的道理我懂得。”
可有时候,亲近的人未必就不会泄露秘密,最防不住的就是无心之失,到时不用你去责怪他就先一脸愧疚了,你又能如何?真要了人性命不成。
他狠得下这个心,秋儿却未必,她将亲人看得太重。
但这些,他都不能和秋儿说,只能自己多加防备,自己的力量也要加强,真有了那一日,他才能如承诺的一般护秋儿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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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8章不同
次日,两人联袂去了城主府。
一人去找伏睿,一人随丫鬟去内宅寻莹莹。
伏莹莹的嫁衣终于绣成了,被伏夫人拘在家里学规矩学掌家学驭夫之道,伏夫人恨不得将自己会的东西一鼓脑的全塞进女儿脑子里去,直把伏莹莹磨得欲哭无泪,看到夏含秋时那眼神就跟看到救星一样。
夏含秋对她眨了眨眼,规规矩矩的朝着伏夫人行礼。
若是之前,晚辈之礼受就受了,伏夫人不会觉得受不起,可在知道了那个郑公子是谁后,她再也安然不起来,不待夏含秋拜下去就忙上前将人扶了起来,笑容满面的问,“今日怎的有时间过来?”
夏含秋坦坦荡荡的半点没有隐瞒,“换之有事和伏城主相商,我过来看看莹莹。”
“你就该多过来走动,莹莹这丫头还就你的话听得进去几句,你快劝劝她,别什么都不愿意用心学,我这是为她好,她当嫁到别人家里还和在自家一样呢!”
这几日伏夫人急得起了满嘴的泡,之前女儿想要如何她也就听之任之了,想着反正不用和公婆妯娌相处,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就是。
但是现在不同了,夏家整族搬迁,到时女儿要面对的是一大家子的人,做人媳妇的,总不能摆个城主千金的架子。
可她急归她急,莹莹却没当一回事,就像是要嫁去做媳妇的不是她一样。
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半点用也没有。
此时见着夏含秋便吐起了苦水。
夏含秋知道伏夫人的担忧,笑着安慰道:“夫人放心,我外祖家不是那规矩重的,定然不会为难莹莹。再说以后那座宅子还是我小舅和莹莹住,外祖父和外祖母会和大舅他们住一起,到时莹莹每日早晚去请个安就行了,莹莹其他地方做得再不好,待人接物却是没得挑的,这点您还不知道吗?”
却也是,只是做母亲的,哪个不是怕自己女儿到了婆家被欺。
伏夫人叹了口气,拍拍这个体贴孩子的手,道:“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伏莹莹看母亲如此。心里也不好受,贴近了抱着母亲的手道:“娘,我会好好的。”
“你啊!”用力点了女儿额头几下。伏夫人到底还是不忍多说她,遂转开头去问夏含秋话,“你小舅什么时候回来?”
“上次收到小舅的信里小舅没说,只说无为道长出远门未归,他接管了黄组,事情多,来信会少些,其他事有我外祖母打点,只要成亲那日赶上接亲拜堂就行了,当然。要伏夫人勿怪才行。”
“不怪,不怪,正事要紧。”听说准姑爷接手了黄组,伏夫人哪里还怪得起来,就像含秋所说,只要赶得上接亲拜堂就行了。
“亲家什么时候能到?”
“大舅没来信,等到了才知道,莹莹,我得先和你说一声,你们那新房我要加紧布置一番,外祖父外祖母到了后会先住到那里。”
伏莹莹忙点头,“我这还未过门,哪里就需要先问过我了,没这道理。”
“和我还说客气话。”夏含秋笑话她,“你在那边宅子花了多少心思我还能不知道?放心,大体上都不动你的,就是将上房收拾了一番,好让老人家住得舒服一点。”
“知道了知道了,娘,您去忙吧,我和秋说说话。”
伏夫人挂心老爷那边,顺势起身道:“行,你好好招待含秋,含秋,中午在这里用饭,我让人早些准备。”
“那含秋就不客气了。”
“就喜欢你的不客气。”伏夫人笑眼看着女儿腻在含秋身边,也不说她什么,转身离开,在含秋出现之前,莹莹也和几个贵族千金交好,可是那也不过是比一般人关系要好一点,和含秋这样完全是没法比。
不得不说,女儿挑人的眼光确实不差。
走到门边看母亲走远,伏莹莹一脸解脱样的返身进屋,“秋,你都不知道我这些天过得有多惨,我娘天天在我耳朵边上念叨这个念叨那个,真要命,和人相处不外乎是诚和真,我若诚心待人,真心一片,谁能挑出我的理来,她却偏偏说出来一堆的弯弯绕绕,我反而一句都记不住。”
“那是伏夫人一辈子积攒下来的经验,你也别那般瞧不起。”夏含秋拉着人到自己身边坐下,“你听着就是了,以后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伏夫人还能管到你屋里来不成,偏你要和伏夫人怄气。”
“也没和她怄气……”伏莹莹自己都说得没什么底气,声音渐渐小了,忙转移话题道:“你呢?和那个郑公子怎么样?”
“我们能怎么样,还不就那样。”
说到自己的事,夏含秋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低头喝了口茶,刚想将话题转开就听到莹莹坏笑着道:“就那样是怎样?郑公子还和之前一样待你好?事事顺着你让着你?”
“我小舅要是在这里,也会这般待你。”
“……”
这下两人都老实了,不再拿这个说事。
“对了莹莹,我好像来几回都没见到你大嫂,她不在家吗?你大哥也只是远远见过一面。”
“无端说起她做甚。”伏莹莹伏在身前小几上趴着,神情有些恹恹的,“她前一阵害得我大哥的妾室流了孩子,被我娘禁足了,我哥白天基本都不在家,你又次次都是白天来,自然是见不到的。”
大户人家加起来一年不知得流掉多少孩子,孕妇自身原因的怕不足十之一二,怪不得莹莹这般不喜那个大嫂,确实不招人喜欢。
“你哥入仕了?”
“恩,开始当差办事了,我哥和我爹一样,都是外面的事办得利索,屋里的事就一团糟,要不是我娘掌家厉害,家里怕是都要翻天了,我就没见过几家干净的,前不久还听说有一家妻妾争宠,结果大妻所生的嫡子,妾室所生的庶子全死了,想想就背脊发凉,这一比较,我家还算好的。”
“夏家也算干净,我小舅没有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女人,你以后的日子不会过得和她们一样,别多想。”
“恩,我命好,在娘家有爹娘护着,庶出哥哥待我也好,没吃过什么苦头,嫁的人也好,嫁出去后不用面对一屋子妾室甚至是庶子,还有你这个朋友给我撑着,希望我的命能一直这么好下去。”
谁不希望呢?夏含秋捏捏她的脸,“你成亲后我们就差辈了,哪里还是朋友,我都得叫你一声小舅母呢!”
“你要是不愿意叫就不叫,只是个称呼,我不在乎,反正我们是朋友,不管以后怎么变都是。”
任性又执拗,中间还夹杂着几分爽利,这就是伏莹莹,是头一个主动朝她伸出手的朋友。
夏含秋笑得眉眼弯弯,“恩,一辈子都是朋友。”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相视一笑,皆是万般庆幸。
庆幸她主动登门。
庆幸她没有拒绝那双友善的手。
两人在城主府用了午饭才离开。
夏含秋撩起软轿边上的小窗帘,对骑马走在旁边的段梓易道:“我们在城里走走吧,我来了会亭几年都只在城中心这里转了转,其他地方却没有去过。”
段梓易弯下腰对上她的视线,“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我不熟。”
“好。”段梓易四处看了看,示意轿子走慢点,打马往一边跑开。
夏含秋目光追随着他跑到不远处在一家铺子前下马,想着他是去买什么东西了,也就没有在意,收回视线,人也退了回去,倚着后面软软突起的东西,思绪飘回头一次坐上这软轿的那日。
那人,为她还真是费尽了心思。
身边有着这么一个人,真好。
“秋儿,这个你拿着。”边上小窗口的帘子被人从外挑起,段梓易递进来一个油纸包。
给她买的?夏含秋忙接过来打开,满纸包的吃食让她挑起了眉,她是喜欢吃甜食,可是,有那么明显吗?她一直都忍着的呀。
“我都尝过了,味道还行,不过一次不能吃太多,葛慕说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夏含秋默默的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软软糯糯的,不特别甜,但是,很好吃。
刚用过饭没多久,她其实并不饿,但是她就是有种很饿的感觉,想把这一包点心全吃了。
好在自制力还在,吃了一块就重新将点心包起来,挑起帘子对外面的人笑得和这点心一样甜,“很好吃。”
“以后再给你买。”段梓易只觉得心都要化了,伸手将她掉下来的一缕头发搭到耳后,“将帘子打起来,我们先去城东的集市,到了那里你下来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想买的。”
“好。”
这还是夏含秋头一次来集市。
和齐振声成亲后她曾经隐讳的提过想去集市看看,可那人,也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懂,直到她死都未能如愿。
现在想来,以齐振声的聪明绝对是听懂了的,只是不愿意带她去罢了。
这一世,她身边的男人是段梓易,这个男人不用她提,便让她如了愿,她是真的信,这个男人将她放进了心里。
ps:
人生,真的有太多不如意。
099章相濡
集市上人来人往很热闹,吆喝声说笑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勾勒出一幕再平常不过的人生百态。
夏含秋看着不远处一对年轻夫妇一边看管着摊子,眼神还时不时的追向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孩子,下轿好一会还迈不开脚步。
她不能和身边的人说她向往那样的生活,可心里,她也曾偷偷的这么想过。
有一个疼爱自己的夫君,一起操持一个家,孝敬父母,教养孩子,那样的生活一定很快活。
可她也只能偷偷想,从来不奢望能变成现实。
段梓易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要是以前,他只会以为秋儿是看上那个摊子上的什么东西了,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大概是因为从来不曾缺过,秋儿对身外之物看得并不重,她会看得那么入神,能吸引住她的,必然是她现在想要,或者曾经想要过的。
他不怕秋儿有所求,就怕秋儿什么都不要。
他自认,不管秋儿要什么,他都给得起。
而这会,他恰恰就看明白了吸引住秋儿的是什么。
握住她的手,段梓易笑得温柔,“向往平常百姓的生活?”
“恩。”夏含秋半点挣扎都没有的任他作为,反正这里也没人认识她,再说,就算认识又如何?她以前就是太在乎别人的眼光,现在,她应该学着不在乎。
“不管是之前还是往后,这样的生活我都不可能拥有。他们拥有的东西少,甚至是贫穷的,可是他们容易满足,满足了就开心了。”
这不过是最美好的一面。贫贱夫妻百事哀,为了几个铜板的夫妻怕是更多于眼前这对小夫妻,更有那过不下去卖妻卖女的,秋儿想像得太过美好了。
可是段梓易并不想去戳破这样的美好,只有心底美好的人才会一切往好的方向想,他的秋儿就是。
顺着她的话,段梓易道:“我们拥有得多的是财富权势,可我们若是也少些*,一样容易得到满足,一样容易开心。秋儿。我现在就很开心。”
夏含秋回望他。“我也是,很开心。”
身后不远处的姜涛摸了摸手臂,鸡皮疙瘩全起来了啊。王爷,您这么深情的样子属下有点适应不了。
不过这样带着点傻气的王爷却没了高高在上的感觉,恩,这样好。
两人一个个摊位看过去,在那对小夫妻那里停留得最久。
他们卖的东西很杂,也很低廉,那个小妇人坐在男人后面,垂着头手指灵活的用彩色的线编着简单的花样,看得出来他们的摊子上这个是卖得最好的。
东西在夏含秋看来并不好,放在平常段梓易更是不会多瞧一眼。可这会,他却买空了半个摊位,留下几两碎银子就拉着秋儿的手离开,东西自然是跟在身后的随从拿了。
“客人,您给得多了……”
姜涛掀起眼皮看了看头都没回的主子,替着回话道:“我家主子今儿心情好,收下吧。”
男人还要说话,身后的妇人拉了他一下,他就不做声了。
姜涛走远几步就听得身后两人道:“那位公子是在哄那位小姐开心呢!”
“你怎么知道?”
“他们那穿着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不止我,怕是前面的摊位全看到了,你以为个个都和你一样呢!那小姐一看就是心好的,公子赏了我们收着就是。”
“你又看出来了。”
“木头。”
姜涛摇头跟上前面的人,王爷,您做得可够明显的了,这一圈逛下来怕是整个集市都知道您心里眼里的是谁了。
夏含秋不是不感动于换之为她做的,只是她矜持惯了,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她的高兴,手随心动的反转过来,换成她握着换之的了。
不用她再说什么,也不用她再做什么,段梓易已经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两人逛了一圈,买了一圈,夏含秋的兴奋从眼里全透了出来,若不是看时辰不早,段梓易都想纵容的带她再去逛一圈。
“你什么时候想来我们随时再过来。”
“一言为定。”
“放心,一言为定。”
到家时郭念安已经先他们之前回来了,正和段柏瑜一起被阳老考较功课。
不过考得方向有些偏,他既不问学堂上学的那些,也不问现在争论大的时事,用他的话说,这些是在位者问的,他不在那个位置,不谋其事。
他问的是一些小事,而且喜欢用实例说话,这让两人很是觉得新鲜有趣,都用心在回答。
“阳老不如在会亭多呆些日子,也好教教他们两个。”免了几人的礼,段梓易道。
阳南生坐了,看向两人的眼光都很是满意,遇着好苗子,而且是王爷计划中的人,他是想留下来的,可是,“暂时怕是还不行,南岭那边还没有布置好,您已经长期不在了,微臣再不在,怕是后院要起火。”
“你的本事我知道,起不了火,不过你留在南岭我也放心,这次回去你就做布置,布置好了立刻过来会亭,其他地方不安全。”
意思是会亭安全?阳南生隐讳的看了夏含秋一眼,满口应下。
阳南生在会亭呆了十来天就走了,既然王爷是打算在会亭安营扎寨,那聘礼一应东西都得尽快送到这里来,还有王爷留在行宫的一些贵重物品,要么送来会亭,要么就得藏起来,这都是他得操心的事,不将之处理好了,他哪能安心来会亭呆着。
送走阳南生的下午,夏家两老便在夏丛一家的陪伴下到了。
夏含秋猜着应该也是这几日要到了,并不觉得吃惊。
夏家老太爷夏雨生身体硬朗,留了把长长的花白胡子,自己柱了根拐杖,不用人搀扶走得飞快。
这日恰好郭念安休沐在家。
看得出来,老人平时是个很自制的人,可看到一对外孙的那刻,他脸上表情变化不大,可胡子在抖,抓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近看就能看到还有着微微的抖动。
“起来,你们都很好,很好。”
这种内敛的激动反而让夏含秋很受触动,这让她确信,在夏家,女儿的地位并不低,反而因着只有一个女儿而很是得宠,因为娘受宠,她和念儿也受惠。
说到底,还是娘的福泽。
两个表哥性子很不一般。
大表哥夏琛性情稳重,几年前就开始跟着父亲学做生意了,娶的媳妇是个门当户对的商户人家的女儿,两家知根知底,关系向来好,已为夏家生下长子长孙。
夏含秋规矩的和他们一家子见了礼,表嫂姜紫给了她一对手镯做见面礼。
二表哥夏德却是挑得很,怎么都不愿意凭着媒人的一张嘴就将亲事定下,议亲都有三年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此时见着夏含秋便道:“可惜我晚了一步,表妹定亲了,不然我倒是很愿意亲上加亲成就一桩佳话。”
“你愿意秋儿不愿意,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柯芸狠狠白了这个讲话不经大脑的二儿子一眼,对夏含秋抱歉的笑,“别和你二表哥生气,我生养他快二十年了,也没从他嘴里听到过一句好话。”
夏含秋笑着摇头,“二表哥性情中人,把我当自家人才会随意说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哪会生气。”
“还是表妹懂我。”
“你是看表姐向着你说话了就说表姐懂你吧。”夏家小妹夏淳戳破她二哥的话,蹦到夏含秋身边亲亲热热的挽住她的手,一脸我们是一国的表情道:“表姐,我和你通过信的。”
“我自然记得我们夏家最宝贝的三小姐囡囡。”被人这般亲近,夏含秋笑得比外面的阳光还有温暖,“我也叫你囡囡可以吗?”
“当然,家人都能这么叫我,不过表姐,我现在已经不是家里最受宠的了,最受宠的是你,大家都只记挂你了。”
“哟,这是吃上味了。”么女比二小子都要小上七八岁,家里一直宠得厉害,性子活跃得过了头,柯芸有时候拿着也头疼不已,生怕她去外面被谁见着,命运和她姑姑一样坎坷,日日在家拘着。
可心底,终究是最着紧的,眼看着她和秋儿关系好更加高兴。
秋儿虽然性子冷清了些,但那都是环境逼的,以她对家人的看重,对女儿差不了,她就盼着有秋儿在一边提点着,她能知点事。
屋里一时间热闹非凡。
可以说,这日是夏含秋住进这栋宅子后最热闹的一天。
夏含秋从来不知道,她的身边原来也可以这么热闹。
夏家两老也不拦着,笑眼看着小辈们笑闹,老来有这么多争气的小辈围绕着,已经是他们的福份。
半晌过后,老太爷才问,“不是说那郑公子也住这里吗?怎不见人?”
“他说是有事,出门去了。”夏含秋回得有些忐忑,老人最重规矩,她就担心外祖父瞧轻了她,也小看了段梓易,“外祖父,我们虽然住在同一屋檐下,但是他一直很守规矩,并无……少有逾越之处。”
“他暂时还不是我家的人,我也未见过他,不知他品性如何,但是你是我夏雨生的外孙,我信得过你,收起你那些担心,我还没有老眼昏花到乱冤枉人的地步。”
100章族谱
这已经是极为偏袒了,夏含秋顿时如同吃了定心丸一般,心安了。
老太爷一生经历无数,可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全落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却也只在自家外孙女身上见过,和身为男儿的外孙念儿比起来,他更心疼这个身世坎坷的外孙女。
念儿无处可去时,至少还有个姐姐可以投靠,可当时秋儿无路可走时,能倚仗的也只有自己。
她能有今日,并且凭着一己之力让夏家能有如今的机会,夏家是承了她的情。
“你小舅很早之前就写信回来告诉我你弃章姓随母姓,来之前我作主开了祠堂,将你归入族谱,从今以后,你便是我夏家名正言顺的一份子了,便是那章泽天再来也无可更改。”
说到章泽天此人,老太爷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他夏雨生一辈子做得最错的事便是明知章泽天不是个好人,却因为不忍逆了女儿的意将她嫁去章家。
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还连累得下一辈跟着受累。
他夏雨生要是没有家族牵累,就是赔上性命也定不让那畜生好过。
夏含秋一直觉得自己是无根之人,私自弃父姓从母姓,没有得到任何人承认,时间长了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哪家的人都不是,可现在外祖父告诉她,她已经被记入夏家族谱了,这让她有种落叶归根的感觉,仿佛连灵魂都有了依靠。
“谢……外祖父。”
“傻,自家人何用言谢。真要说谢,夏家欠你的倒更多一些,又岂是一个谢字就能说得过去的,以后。你就和你的表兄妹一样叫我祖父吧,外祖父外祖父,显得外道。”
“是,祖父,祖母。”
夏雨生笑得欣慰,看向从始至终都不曾多言的郭念安,他看得出来,这孩子和秋儿不一样,他对夏家并不亲近,却也不是有意疏远。大概是才相见。还觉得陌生。“念儿,你可愿和你姐姐一样叫我祖父?”
“是,祖父。”郭念安应得干脆。毫不含糊的表明自己的态度,“我随姐姐。”
夏雨生转头看了老妻一眼,迎上她一脸‘我没得没错吧’的神情,也怪不得老婆子一回去就和他念叨这孩子心里亮堂得明镜似的,秋儿在自己都不甚安稳的情况下却还是庇护他,他心里都记着呢!
这样也好,他们两姐弟再加上老大家三个孩子拧成一股绳,夏家还有何惧?
“祖父,您一路奔波,不如先歇了吧。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
“也好,一把老骨头,确实是累了。”夏雨生也不让人搀,自己拄着拐杖起身往外走去。
夏淳拉着夏含秋上前,一人一边扶起夏老夫人跟上。
其他人鱼贯随行。
刚走进院子,就看到那边有人快步进来。
段梓易也没想到自己就离开这么一会的功夫却错过了在秋儿亲人面前讨好卖乖的机会,他不同秋儿,秋儿看着夏家人是百般的好,他却不然,在他看来,夏家人和其他人比起来也就是人情味要足些,也不那么谄媚攀附,其他也没差。
不过就这两点,再加上他们是秋儿重视的人,他也愿意善待。
夏雨生停下脚步问大儿子,“是他?”
夏丛点头,“是。”
夏雨生神情不变,心里念头却转得飞快。
观这个人走路的姿势,两眼直视前方,龙行虎步,有种唯我独尊的气势,再看他的神情,磊落大方,并不因为他们是秋儿的亲人而放低自己的身段,最后看他的眼神,不闪不避,不游移他处,结合种种,这是个心志坚定,且颇有身份之人。
秋儿知道他的身份,却连自己的大舅都瞒着,从秋儿对夏家几次费心就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在用心对夏家人好,那么,她瞒着这人的身份,只有一个可能,他们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他虽然好奇,但是在看到眼前之人在看到秋儿神情愉悦后跟着眼里有了笑意,他无意深究,只要他真心待秋儿,就算瞒了身份又如何?
老太爷眼神里的探究段梓易自然是知道的,可他只是表现的更加坦然。
“换之见过各位长辈。”
“换之是你的表字?”
“是。”
夏雨生微微点头,他虽是个商人,却也是自幼读书习字的,就是现在,每日也要看上一阵书。
“这几日我们就住在对门,有时间来找老朽喝杯茶。”
“是,换之定当登门。”
目送着一行人出了院子,段梓易不由得挑了挑眉,居然就说了这么两句话,怪不得能教出夏丛和夏靖这样一双儿子来,确实不简单。
老夫人拍了拍夏含秋的手,安抚道:“放心,老太爷心里明白着呢,只要那个人真心对你好,其他的他都不看重,日子还没定下来?”
“是,换之说成亲的日子得由无为道长卜算,这是道长早就有过交待的。”
走在前头的老太爷脚步顿了一顿,旋即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决定秋丫头的嫁妆得再多备上一些才行。
他忍得住,其他人却纷纷露出一脸惊容,尤以姜紫为甚,原先她还有点轻瞧夏含秋,这会却是收了那计较的心思,这世上,能让无为道长主动提出卜算的人实在不多。
老夫人又拍了拍她的手,口气欣慰,“有个靠山好,有个靠山啊,以后我家秋儿的日子就好过了,最好是能狠狠打章泽天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的脸,秋儿,嫁妆你别担心,有祖母呢!祖母原本这段时间看着些好的买下来了,可后来决定搬来会亭,就将那些又出手卖掉了,咱们在会亭买更好更时兴的。”
“祖母,我手里有些银子,这几年也赚了些,买些东西也够了。”
“你那些就留着做压箱钱,夏家不缺银子,我原本打算动用我的赔嫁,后来你祖父说走公中的帐,放心,你大舅大舅母不会有意见的,薇儿不在了,我也老了,你成亲的事免不得得你大舅母帮着操持,她是个爽利性子,难得的是心还好,以后你和她多亲近。”
“娘,你这话应该背着我说,怎能当着我面说,我要是做得不好了不就打脸了嘛。”柯芸知道婆婆的用心,故意打趣道,她不是只顾着眼前那点利益的人,更何况秋儿这孩子确实让她心疼。
老夫人也笑,“就是说给你听的,以后要是做得不好了你自己那里就过不去。”
“囡囡真没说错,自打含秋回来后,您这心啊,就偏得没边了,幸亏含秋是个可人疼也不惹事的,不然我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秋儿要真是那样还是秋儿吗?”
其他人都看着夏含秋。
被一堆亲人围绕着打趣,这对夏含秋来说是很新鲜的体验,她也不恼不怯,反倒随着他们的话道:“要真是那样,我就继续在章家做表面光鲜亮丽的大小姐了,哪还有现在的事。”
众人一琢磨,可不就是,要是秋儿能不这么知事,哪有今日的秋儿,更不可能有今日的见面,不可能有夏家的整族搬迁。
说说笑笑间,已经进了夏宅。
因为是自己以后要住一辈子的地方,伏莹莹是下了大力气的,连角落弯里都费足了心思。
如今正是五月底的晴好天气,院子里花开得正好,树枝也精神的摇曳着,用来妆点的小盆栽摆放得错落有致,不少地方还拼着花样。
夏淳性子活泼,一进院子就去里面跑了几个来回,站在花圃边扬声问,“表姐,这是你弄的吗?好漂亮。”
夏含秋哪敢居功,忙摇头,“不是,这全是莹莹弄的,有些盆栽的花样还是她亲自摆出来的,我过来也就是替她打个下手。”
“哦……”夏淳拖着长腔,“是我未来的婶婶弄的呀,表姐,她漂亮吗?好不好说话?”
“漂亮,性子很爽利,肯定和你合得来。”
“那就好,听说她是城主千金,是大贵族,我就怕她看不起人,我都打定主意了,要是她不好相处,我就离得她远远的,反正也不住一块。”
“囡囡,怎么说话的。”柯芸瞪她一眼,“惯得你都没大没小了,那是婶婶,是长辈,你得敬着。”
“莹莹能和我成为朋友,性格肯定不会差的,要是表妹真的敬着她,先受不了的怕会是她,囡囡,小舅母只比我大一点点,你把她当成朋友相处她会更高兴。”夏含秋看得懂大舅母眼底的担忧,回着表妹的话,却是说给她听的。
夏淳偏着头,表情不太相信,“真的?她可是贵族哎。”
“当然是真的,贵族里也有好说话的啊,我还当了十来年的贵族呢!”
“含秋,你别理她,她最会得寸进尺,再说下去就变成你哄着她了。”柯芸笑,“先送爹娘回房吧,这一路颠簸,都累了。”
看其他人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夏含秋点头,“房间我之前让人拾掇过了,被褥都是新的,东西应该都备齐了,若是还有缺什么,您只管使唤着丫鬟去添置就是,我先留下一些人在这边侍候,等您的人手都熟悉了再让她们撤回去。”
“这样最好了,我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忙不到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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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内蒙了,忙得晕头转向。一百章了,给自己一捧鲜花。
101章谈话
将夏家一众人安置妥当,夏含秋和舅母说了一声,又留下念儿在这边照应着,自个儿先回了那边。
段梓易就在大门口等着她。
“老太爷有没有为难你?”一见着人,段梓易就问出心底最担心的事,他自家知自家事,他和秋儿确实是走得太近了,哪怕他们是定了亲的也嫌太过亲昵。
往好了说是两情相悦,可更多人会觉得他们逾越了。
他就怕夏家老太爷是后者。
夏含秋含笑摇头,神情中透出点点兴奋,“祖父说将我记入族谱了,从今往后,我就真的是夏家的人了。”
“傻秋儿,等我们一成亲,你便是我段家的人了,何必还在乎是不是夏家的人。”
“不,这不一样,成亲后段家是我的夫家,可女人,总得有个娘家,以后夏家就是我的娘家了。”
“担心我欺负你?”
夏含秋挑眉反问他,“你会欺负我吗?”
“也得我舍得才行啊!”段梓易拍了拍胸口,“这里可不会允许。”
说着话,两人在亭子里坐了,夏含秋问之前祖父那句话的意思,段梓易道:“大概是想和我单独说说话,你明摆着要帮我隐瞒身份到底,他们就算不追究到底,也会要我多少透露一些好心里有底,哪家嫁女不得将对方的底子摸清了?放心,他们是好意,我会让他们欢欢喜喜的将你交给我的。”
看他这么有把握,夏含秋也就不再追问。
次日一早。伏夫人便领着伏莹莹登门造访。
夏含秋有些奇怪,她们怎么没直接去对面夏宅?
“夏家长辈这回都全了,含秋,你陪着一块儿去。免得莹莹不自在。”
看莹莹确实是有些紧张的样子,夏含秋满口应下,“正好我也要过去请安,走吧。”
伏莹莹顿时松了口气,她不怕事,也不惧见人,可对方到底是未来的公婆大伯,她担心初次见面留下坏印象,以后不好相处,有秋陪着。她就安心了。
段梓易随之起身。“我也一起过去见个礼。”
夏家众人刚用过早饭。正团团坐着说话,听得通传忙做准备,老夫人话里带着笑。“来得真早,原本我还打算一会带着老大媳妇去一趟城主府呢!”
“这说明人家上心,也不端着架子。”老太爷显然对这亲家很满意,老二娶个城主千金是夏家高攀了,就是摆个架子他们也没奈何,现在看着对方倒是个明白人。
伏夫人人未到声先到,“打扰了打扰了,原本昨儿就该来的,可想着你们一路奔波怕是都受了累,好好歇歇才是正经。亲家可别怪我们不知礼数。”
“哪有的事,按理该我们登门拜访才对,快请里面坐。”伏夫人满脸带笑的和伏夫人说着客气话,眼神却落在伏莹莹身上,上一次来得匆忙,人也没来得及相看又急急忙忙的回去了,这还是头一回见着她未过门的二媳妇。
相貌身段没得挑,面对一屋子人打探的眼神也坦坦荡荡的不扭捏,果然如秋儿说的那样是个爽利的姑娘。
伏莹莹团团行了礼就规矩的站在了伏夫人身后,抬眼对上应是夏家长房么女好奇的眼神,友善的对她笑了笑。
夏淳回她一个大大的笑脸,用周围人都听得到的声音和夏含秋咬耳朵,“表姐,二婶和你说的一样好哎,她刚才对我笑了。”
对你笑就是好了?夏含秋对这单纯的姑娘无奈了。
屋子里除了被评价的当事人伏莹莹红了脸外其他人都笑出了声,一时间,屋里气氛更好了。
柯芸打着圆场,“傻姑娘不懂事,伏小姐你别和她计较。”
伏夫人笑,“都是一家人叫她什么小姐,就叫一声莹莹就是了,这小姑娘是你家的么女吧,看着就是养得好的,一点不比那些贵族小姐差。”
伏莹莹附和,“女儿倒是觉得她比那些所谓的小姐还要好,娇憨单纯,贵族圈子里找不出几个来。”
夏含秋在心里暗赞伏家母女段数高,将家里最受宠的囡囡捧得高高的,远比夸其他人要来得有效,现在不就连祖父眼里都有了笑意吗?
柯芸更是笑眯了眼,“她就一乡下姑娘,哪能和贵族小姐比,我还盼着她能和含秋多学学,养养性子,这眼看着都十二了,哪家愿意要个这样的媳妇。”
伏夫人看了夏含秋一眼,“还别说,当时我也盼着我家这个能跟着含秋好好学学,也不知道她学到一点没有,以前不认识含秋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女儿比别人家的好,自打认识了含秋,我就恨不得含秋是我女儿,真不知道她这都是跟谁学的。”
一屋子人都想到了红颜薄命的夏薇。
老夫人抹起了眼睛。
伏夫人暗骂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正想着怎么将话圆回来,就听得含秋清清润润的道:“我就是话少些,人也木一些,平时反应慢一些,反应慢了不就看起来稳重了?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好,我倒希望有个莹莹这样的性子,精明利落撑得起事,囡囡这样的……”
夏含秋轻笑出声,“大概没有哪个女子不想拥有那样的性子了,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个命。”
可不是,只有受尽宠爱,幸福得没有任何压力的姑娘才能养出这样的性子来,伏莹莹看向屋中唯一没听明白话中意思的夏淳,心里也有那么一丝羡慕。
夏德接收到娘亲的眼色,皮皮的开口,“哎呀,原来我们家囡囡这么好命啊,以后二哥成亲也不要其他孩子去滚喜床了,就你去帮着滚一滚吧,以后我的儿女是不是也像你一样幸福就靠你了。”
“还儿女,你妻子还不知在哪个岳丈家里呢!你倒是先将妻子定下来啊!”柯芸笑骂了一句,让本来就有点绷不住笑的人全笑开了,气氛终于不再僵着。
一直不曾开口的夏雨生顿了顿拐杖,道:“城主大人可好?”
伏夫人忙收了笑,“他本来也打算和我一起来的,就是最近事多抽不出身,等闲了一定登门拜访。”
“老朽可担不起,该我们去拜访城主大人才是。”
伏夫人正了脸色,“亲家以后万不要这么客气,撇开那些个身份,我们就是儿女亲家,是亲戚,平平常常的来往就好,免得大家都不自在,亲家看这样可好?”
夏雨生眼神定了定,“这是我们夏家的荣幸。”
一开始的生疏客套过后,大家也渐渐放开了,商量起婚事上的细节来。
夏家兄弟先后找了借口离开,剩下几个小辈凑到一起说话,倒是将段梓易凉到了一边。
夏雨生看在眼里,起身道:“你们先说着,换之,你随我来。”
夏含秋忙抬头看向段梓易,段梓易对她安抚的笑笑,从从容容的跟了上去。
才收拾出来的房子,平日里也没有住人,难免显得有些空。
书房尤其是。
书柜倒是做得不少,就是书少得可怜,连一排都未有填满。
一老一少在书房的茶室相对而坐,手脚伶俐的丫鬟奉上香茗,低眉顺眼的退出去时还不忘将门带上。
揭了盖子看着杯中茶叶沉浮,袅袅茶香中,夏雨生道:“章泽天在这里没占到便宜,你出力不少吧。”
“换之不敢居功,章泽天来那日,为了不让秋儿落他口舌,我并不曾现身,后来是听到章泽天想动手我才进去,秋儿从始至终都硬气,反倒是噎得章泽天几度哑口无言,秋儿并非弱者,我就算有心护她也无机会。”
夏雨生对这外孙女并不熟悉,只是听老妻说秋儿能干,乖巧,对夏家亲近,听大儿子说秋儿聪慧,有常人不及之才,小儿子写回来的信里说秋儿能忍常人之不能忍,能吃常人不能吃的苦,并被无为道长看重。
他亲眼见到后才觉得除了小儿子外,老妻和大儿子说的都流于表面了。
秋丫头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需做便能让人一眼就注意到,不止容貌上不比她娘逊色,气质上来说还要更甚一筹,他原本是担心的,怕她重蹈薇儿的覆辙。
可相处过一阵后,他不担心了,秋丫头身上那种历尽千帆,该是他这个年纪才会有的从容让他放心,这丫头稳得住,并不会被人三言两语骗住,为爱情昏了头。
夏家可以没有秋丫头这个助力,之前那么多年夏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也打下了澄阳县大片的基业,可这个从小吃尽苦头的外孙女,他实在不舍得她所托非人再入火坑。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个叫郑梓易的男人,章泽天他是看透了他的品性,却没料到他能做得那么狠,结果害得女儿落得这般凄惨下场,这几年他一直在后悔,当年他要是狠心断了女儿的念想,薇儿又岂会受那许多苦?他们两个老人又哪会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但是这个郑梓易,他却是看不透。
就因为看不透,才更担心。
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要是这个男人也是章泽天那样的品性……
他不敢想像秋丫头这后面的大半辈子要怎么熬。
ps:
看到有亲说这几章平淡,确实有些,日子要一天天过嘛,情节都是用这些铺垫串起来的,现在就是为了成亲做准备,成亲则是为了等来无为道长和夏靖,然后,可写的就多了,然后,就热闹了。我还没有安置好,装好宽带我就有时间多码点字了。
102章警告
想到逝去的女儿,夏雨生长叹口气,抬头看向神情看似恭谨,实则并无半分畏惧的男人,“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你既不想表明身份,看在你在秋丫头面前坦承了的份上,我也不追问,我就想知道,你怎么让一个对你半点不了解的老人放心将前半生过得并不顺遂的外孙女交给你。”
段梓易没想到秋儿的祖父会这么……这么直白,可这样的对话比绕来绕去才能说到正题要来得让他喜欢,他也想早点出去,进来得久了,秋儿肯定担心。
这问题也不难回答,从知道会有这么一场谈话开始他就在做准备了。
“在我和秋儿小定后,我便让人回去将我库房里的东西重新详细的一一造册,下聘时将作为聘礼之一交给秋儿,到时我的一切便成了秋儿的嫁妆——会是秋儿的嫁妆是不是?”
“你尽管放心,我夏家绝不会贪图你哪怕一钱银子的聘礼。”夏雨生沉声做出保证,“不过,你怎么让我相信这真是你的所有?”
“自然不止这些,库房里都是些死东西,在乱世这些东西还比不得一个馒头来得有用,我将秋儿看得比我的命还重要,我给她的只会是最值钱,最有用的东西,比如——足够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吃上三五年的粮食。”
夏雨生一张老脸压不阵心底的震撼,“你有军队?你究竟是谁?是不是梁国人?”
“我自然是梁国人,军队没有。可若是有需要,我手底下的人个个都能以一当十。”段梓易担心夏家算计秋儿,并不想表现得太过软弱好说话,话里话外都外出了些警告之意。
“秋儿心里着紧夏家。就是看在秋儿的面子上,我也会拉夏家一把,但是有个前提,你们要对得起秋儿对你们夏家的这片心,她昨天还和我说她有娘家了,希望这个娘家不会在关键时刻给她心里插刀子。”
夏雨生变了脸色,“你将我夏家都当成什么人了?若是看不起夏家,何必来娶夏家女。”
“秋儿是夏家女,所以我娶夏家女,秋儿若是章家女。我娶的便是章家女。我要的是秋儿这个人。与她姓什么无关。”段梓易不为所动,他始终相信,利益才是串起一切关系的关键。
要不是秋儿为夏家做了这么多。用事实告诉他们她绝不会成为他们的拖累,甚至还能成为他们的助力,他不相信光凭着那点亲情夏家人就真的能事事为秋儿。
他可没忘记,当秋儿出事时,从头至尾都在为她奔走的夏家人只得一个——夏靖。
再多的理由无非就是说明在他们心里,秋儿还没有重要到他们为她做什么的地步。
秋儿装看不到这些,他不能。
如果是夏靖有什么需要,他段梓易没有二话,必定全力相帮,可夏家人。至少要打一半的折扣。
秋儿的帐,他一笔一笔的比自己的还要记得清楚,时候到了也会一笔一笔的清算。
要不是看老太爷对秋儿确有几分真心,他那些话根本不会和他说。
夏雨生一张老脸几乎要挂不住,他不能说自己没有一点私心,更不敢保证夏家其他人心里没有算计,可他敢说他是真的心疼秋丫头,想她有个好归宿。
但是只要心里有一点私心,这些话便失了份量,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没想到这个一直表现得温文尔雅的年轻人不在秋儿面前时是这般凌厉。
罢了罢了,夏家有个这样硬气的姑爷不是坏事,秋丫头有个这样的夫君给她撑着更是大善,以后,她也不用一个人撑得那么累了。
身体往后靠,夏雨生显得很是疲累,“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放心,只要我活着一日便维护秋丫头一日,你也不要小看了夏家人,我两个儿子对秋丫头都维护得很,就算有朝一日我不在了,他们也不会看着秋丫头蒙难而不管,你,对秋丫头好些,不要欺她娘家无人。”
段梓易起身长躬一礼,“言语上如有得罪的地方,请老太爷勿往心里去,丑话说在了前头,以后成了一家人也好相处,另外,郑姓乃是我的母姓,并非虚假,我对秋儿的真心天地可鉴,定不负她。”
段梓易走后,夏雨生坐在原位上久久没有动弹,心里只有一个感觉,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原本是他找人谈话,可到了最后,真正掌控全局的却是对方。
究竟是他老了,还是对方气势太强?
秋丫头虽然少时受苦,往后有这么个人护着,日子应该要好过许多吧。
这样也好,也好!
夏含秋心不在蔫的搭着话,眼神时不时的瞟向门口。
伏莹莹知道她心之所系,主动说起会亭城的事,哪家小姐好说话,有机会了可以往来,哪家公子品性败坏,见到他要绕道走,会亭哪个地方乱,姑娘家去不得,哪个铺子的胭脂水粉最好,哪家的首饰最时兴……
这都是初来会亭的夏家兄妹需要知道的,几人皆用心记下来,哪还会注意到夏含秋的心不在蔫。
好在也没等多久,便看到段梓易走了过来。
夏含秋顿时安了心,看没人注意她,走到他身边问,“祖父呢?怎没一起出来?你们……说什么了?”
段梓易好心情的一一回答她,“老太爷累了,在书房歇会,家里有客人在,一会就会出来的,他不放心我的身份,怕我骗了你,使你受伤,叫我去问了我几个问题,放心,他没有为难我。”
“我什么时候不放心了。”夏含秋口是心非的撇开头,对上莹莹似笑非笑的眼神不由红了脸。
亲事准备了这许多时间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一些小小的问题两边再一商议,基本就都定了下来,伏夫人没有久留,携女儿告辞离开。
走之前伏莹莹悄声对着夏含秋诉苦,“看我娘这架势,我成亲之前是别想出门了,你得闲了多来看看我,我家里不缺纸笔,你就是在我那里构思你的故事都行。”
夏含秋满口应下,她常去倒是没问题,可到时莹莹怕是没时间理会她了。
夏家还只来了做主的人,家仆家什一切物事都在后面,陆续都要住进来,夏含秋也不想在这里杵着让大舅母放不开手脚去做事,再加上家里还有段柏瑜在,又陪着说了会话后便过去对面了。
段梓易抬头眯眼看向白哗哗的太阳,“天气越来越热了,今年比往年都要热得早。”
“是啊。”夏含秋也抬头看去,心里不无担心,“可不要*还未至,天灾便先来了,到时天灾*的,折损更大。”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些无奈。
就算比别人知道得多又如何?除了自己暗暗里做些准备,还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如果真跑去和别人说要起战火了,信者能得几人?
伏睿会信他的话,一是因为知道他的身份,另外,怕是以为他的消息是来源于无为道长。
他人又哪里知道,这些话最不可能出自无为道长之口,无为道长才是最不会泄露天机的那个。
想到无为道长,段梓易有些奇怪,他的信都送出去多久了,怎么还没收到回音?
就算道长不在西山上,他的弟子看到他的信也会通过他们的通道给道长送去,这回是怎么回事?
可别是西山出了什么变故。
应该不可能,就算全天下都乱了,有无为道长坐镇,西山也乱不了。
带着这样的疑虑,转眼已是八月初。
连续两月余无雨,天气热得就是坐着不动也是满头满脸的汗。
储藏的冰块今年终于起了大用。
夏含秋每天会让塔松兄弟送三次冰过去,伏家也送了些过来,夏家没地方储存,干脆交给了含秋去处理,夏德感叹,只要不出门,这个夏天过得比澄阳还舒坦。
可是除却早有准备的这两家,不要说平民百姓,就是贵族也过得苦不堪言。
随着干旱的持续,水也渐成问题。
夏含秋心里担忧更甚,灾和难相伴而来,怎么看都不是好事。
不知是不是自己记差了,她不记得那辈子动乱的这一年还有这么严重的旱灾。
若是九月还是如此……
“别想了,我们再有本事也决定不了明天是天晴还是下雨。”秋儿这段时间胃口不好,顿顿都只喝下半碗粥,人眼看着就清瘦下来,段梓易急得额头上冒出一个大包,红得透亮。
“心里的感觉很不好,沉沉的,心直往下坠。”夏含秋捂着胸口,她有种奇怪的感觉,每每有事发生时她心里便有所感应,念儿来时是如此,所以那日她鬼使神差的那日一早便去了书香斋,救下换之的那日睡前,她心神不宁。
可是她又不敢肯定是不是真的如此,因为娘亲去世时,她全无感觉。
段梓易拿这样的秋儿毫无办法,又心疼,“我叫葛慕来给你看看。”
“不用,我没病。”夏含秋看他这么着急顿时觉得自己矫情了,“汝娘,你将吃的拿来,我再吃点。”
“哎,哎,老奴马上去拿。”同样着急的汝娘满口应下,前脚打后脚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