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这么幽怨,不仅锦绣与红玉在寒凉的晚风里抖了抖,连姚俊都是一哆嗦。这少年沉默了片刻,方挤出些笑容来,转身对着一簇花树下含怨含情的女孩儿道,“原来是三表妹。”
锦绣此时也回身看去,便见一位上身穿茜红色折枝花褙子,下头穿着金枝绿叶百花曳地裙,头上凤凰吐珠步摇的美貌少女,正站在开得如火如荼的桃花树下,婀娜纤细,带着几分刚刚长成的风情看了过来,一双水盈盈的含情目,若不是锦绣亲眼目睹过她的尖酸刻薄,几乎都觉得三姑娘是个温柔多情的女孩儿了。
“三姑娘不冷?”此时正是乍暖还寒的时节,三姑娘这一身儿好看是好看了,就是有些单薄,只怕是真不暖和,红玉见了,便躲在锦绣的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声。
“扑哧。”姚俊耳朵尖听到了红玉的嘀咕,便忍不住捂着嘴笑了一声。
这一笑,便见三姑娘营造出的多情气氛给打破了许多。见三姑娘脸色一变,锦绣虽如今并不指着她过日子,然而却也不想真的冲撞主子,叫人说声跋扈,心里一叹,便对着三姑娘一福,恭敬道,“给三姑娘请安。”
寻常姑娘若是见长辈身边的丫头行礼,因着对长辈的尊敬,都不会叫这礼行完全的。不说亲手扶起,至少也侧过身受个半礼也就完了。然而三姑娘却冷冷地看着锦绣行了全礼,纹丝不动。锦绣面上无波,却不见身后红玉脸上就是一变,然而见锦绣看了过来,虽然心里不愿,到底飞快地给三姑娘行了礼。
姚俊方才还在笑呢,此时见三姑娘竟连自己姑妈身边的贴身丫头都不放在眼里,面上就露出了怒火来。他在家时,是见到大太太对这两个丫头的宠爱的,而三姑娘连这样的丫头都一副敌视的模样,就能够想到素日里对大太太是怎样的态度。想到这三姑娘的生母是如何给自己姑妈添堵的,因着自小一处玩儿过几日的情分,就都烟消云散了,只对着三姑娘冷冷一哼,便甩袖就走。
“表哥!”见姚俊竟要无视她,三姑娘脸色就是一变,不顾身边丫头的阻拦,小跑了几步到了姚俊的身边,一把就抓住了姚俊的袖子,仰着巴掌大的小脸儿眼泪道,“表哥好狠的心肠,这么就不见,竟是一句都没有话与妹妹说么?”她虽然年纪还小,不过却继承了三姨娘的美貌,弱不禁风的身子在风中颤抖,连锦绣都生出几分怜惜来。
姚俊却并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虽不愿与国公府的姑娘们闹得太僵叫大太太在府里更加难做,然而如今他面对三姑娘却一点敷衍的心思都没有了,淡淡将三姑娘的手甩开,这才说道,“男女有别,三妹妹还是不要拉拉扯扯。”
“从小儿的情分,就换了一句男女有别?”三姑娘擦着眼泪哽咽道,“我的心,表哥真的不知么?不求表哥如对六妹妹那样疼我,只要在表哥的心里有我一点点的位置就足够了。”她仰着头,痴痴地看着姚俊颇为俊俏的侧脸,呢喃道,“这么多年,表哥知道我……”
“三妹妹!”姚俊脸色一变,又往后退了几步,与三姑娘拉开了距离,这才脸色一整说道,“三妹妹身上不大好,竟是在胡言乱语了。”说罢便紧张地四处看了看,见没有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若是叫府里的下人见到他与三姑娘纠缠,到时不是三姑娘名声尽毁,就是他要负责一把了。
这国公府的主子们,不要脸的多了去了。
“表哥为什么看不到我的心?!”见姚俊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竟似很怕与自己扯上关系,三姑娘心里就如同泼了一盆冷水一般浑身发寒,尖声道,“莫非在表哥的心里,真的就没有我一丝一毫么?”她不信!论起美貌来,她是姐妹中的头一份儿,连六姑娘都不如她。琴棋书画,她什么不会,又解风情,姚俊怎么可能会看不上她!
“三姐姐!”三姑娘正要扑到姚俊的身上问个明白时,便见远处一个女孩儿匆匆地分开花柳而来,见到此时大家都被三姑娘的豪放惊呆了,脸色微微一白,便上前拉住了三姑娘,口中低声哀求道,“三姐姐,与我回去吧。”正是四姑娘。
这位四姑娘乃是国公爷二姨娘所出,二姨娘对大太太向来恭敬,四姑娘也很平和。此时她满目的注意全在三姑娘身上,低低地说道,“府里人这么多,姐姐若是被人见到这样,怕是要被老太太怪罪。”
“怕什么!”三姑娘一甩手将四姑娘推开,冷笑道,“叫老太太知道,我就把我的心事告诉她,老太太疼我,自然会为我做主!”
原来这三姑娘,竟然打着这样的主意。
闹得满城风雨,只怕南阳侯府再恶心,也多半得认了。
只是认了就会有好下场不成?
后院里弯弯绕绕多了去了,不说这样德行有亏的女子绝对不可能成为正室,就是在后院磋磨两年,就真能要了三姑娘的命。
若真是那样的下场,锦绣也觉得三姑娘并不无辜。
她如今这般处心积虑的时候,究竟有没有想过做出这种事,甚至连累了亲姐妹们的名声和姻缘?
这时候的古代,一个女孩儿不好,同族的别的女孩儿的名声,也跟着就完了。
姚俊的脸上简直就是发青了。见三姑娘竟然还要纠缠,便懒得多言。他对四姑娘印象不错,只对她颔首片刻,目中带着几分“交给你了”的意思,便扭头就走。刚刚走了几步,便瞥见锦绣与红玉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便知道今日这两个丫头若是还在这儿,只怕就要被三姑娘恨上了,便招手道,“兰芷姐姐说得不明不白的,你们去跟着我看看我那院子,若是哪儿不好,给我收拾收拾。”
锦绣心里对姚俊生出几分感激来,忙领着红玉跟在姚俊的身后匆匆地走了。
四姑娘拉着三姑娘的手不叫她去追,只看着姚俊领着人走了,这才松开手,对上三姑娘怨恨的目光,只觉得一片好心都被辜负了,忍了忍方问道,“三姐姐这么看我做什么?”
“看我的好妹妹,是怎么两面三刀的。”想到方才姚俊对自己的无情,与对四姑娘的温和,她便冷笑道,“好一招踩着我往上爬,我竟不知四妹妹心中还有这等丘壑。”
四姑娘脸色惨白一片,嘴上哆嗦了半天,方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三姐姐就是这么想我?”
“不然如何?”三姑娘恨道,“我知道,表哥人品贵重,从小一起长大,四妹妹心里难免有些心思,如今你也大了,是一定要和我挣了?!”说到最后,想到素日里二姨娘母女对大太太的奉承,越发觉得她们心怀叵测,已是满面的嫉恨。
“三姐姐在说什么,”被三姑娘的表情吓了一跳,四姑娘忍着怯意说道,“姐妹一场,我莫非会与三姐姐争夫婿不成?况且,况且,”她犹豫许久,这才咬牙说道,“况且表哥不是姐姐能想的,还是算了。”她拉着三姑娘的手恳切道,“不说为了表哥,姐姐也应该去太太面前尽孝,就是为了以后,三姐姐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轻声道,“想想大姐姐。”
为了老太太一门心地与太太顶牛,迟早是要吃亏的。
不说别的,就是以后嫁了人,她们这些姐妹,也是需要世子张目方才能在夫家站稳脚跟的。
“四妹妹想给太太做应声虫,何必拉上我?”三姑娘冷笑道,“我偏不乐意,怎么了?连太太都得听老太太的!表哥,”她迟疑片刻,便扶了扶头上的步摇冷笑道,“表哥心里有我,只是碍着太太不能说罢了,以后自有老太太给我做主。”她说罢便上下逡巡着四姑娘,看她那模样只是清秀,便冷道,“就凭你的模样,以后少打不该打的主意!”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提到老太太做主的事儿了,四姑娘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对老太太生出的这么大的信心。一把将身边听她三番两次辱她而面露不忿的贴身丫头拦下,四姑娘也有些心灰意冷道,“只望三姐姐是真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她一向看得明白,自然晓得三姑娘想嫁给姚俊是痴心妄想。不说前头还有六妹妹这嫡亲的表妹顶着,就是那位福昌郡主就不是善主,还能叫自己的宝贝儿子娶个庶女?看那位郡主的模样,给姚俊娶个公主都觉得委屈了。就算真的使手段嫁过去,只怕也……
心里头陡然生出恐惧来,四姑娘便想叫三姑娘不要这样太多算计。却不知她在沉思时,三姑娘也在看她,见她面上变化反复,以为自己说到了她的心事,立时心中大恨,哪里还想和她站在一处?竟是转身就走,看都不回头看她一眼。
“三姑娘越来越过分了!”身边的丫头便替四姑娘不平道,“连我们都看得出姚二少爷与她不亲近,她竟然还对姑娘的好意这么糟蹋。”
听着身边的丫头不满,四姑娘便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她真的不喜欢表哥么?
不是的,只是,知道这些都是痴心妄想,所以很早以前,她就将那人的身影,远远地抛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啧啧~~小姚子乃竟然这么受欢迎~~~三姑娘这么对待为她好的姐妹,以后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结局呀远目~~
17
望着三姑娘离去的方向,四姑娘心中生出几分怅然。
她不过是一个庶女,上头哪个她与姨娘都惹不起。一起缩着头在府里战战兢兢过日子。老实地服侍太太,又不敢对老太太不敬,满府里,主子奴才都道一声四姑娘知书达理,可是对她来说,小心眼脾气坏又张狂的三姑娘才是她最羡慕之人。老太太喜欢她,所以哪怕是知道姚俊身份尊贵,可是三姑娘就敢这样说出来,明晃晃地追求自己喜欢的人。
可是她自己,却只能更加顺从,听他唤一句表妹就心生欢喜。
她是喜欢过姚俊的,从小就喜欢。
国公府的几门姻亲中,南阳侯府最为尊贵。老太太娘家的那些人家大多粗鄙刻薄,四姑娘看一眼都觉得讨厌。二太太家的子弟也很优秀,可是却都极为清高,看她们这些庶女时带着一种不由自主的高高在上。只有姚俊,与她们年纪仿佛,又喜欢说笑,从来都不曾看不起她们,自然叫她也为之心动。
她也曾想过,若是表哥喜欢她就好了。若是能嫁给表哥,她一定做个世上最好的妻子,好好地孝敬南阳侯和郡主。
然而当年还小的时候,当她看到福昌郡主看着三姑娘非要扯着姚俊玩耍时笑着却冰冷的眼时,这一场大梦就全都消散不见。
每个人都要知道自己的本分,她们是庶女,或许日后也会有个好前程,可是这前程,却绝对不可能在郡主嫡子的身上。
既然没有未来,她还为什么要去奢望呢?
想到自己放下了,可是三姑娘却还是执迷不悟,四姑娘便心中生出几分同情道,“只希望三姐姐能自己想明白。”服侍太太,以后,也能如大姐姐那样嫁个好人家,做个正室,叫自己的子女不再低人一等。
“姑娘只怕白说了,”那丫头就是一叹道,“只怕日后,姑娘要被三姑娘忌讳了。”
“都是一起长大的,我不愿意叫三姐姐落到悲惨的地步。”四姑娘口中轻轻一叹道,“哪怕如今三姐姐觉得我心里藏奸,可是日后会想明白的。况且,”她四处看了看,方才与这同自己一同长大,忠心耿耿的丫头小声说道,“太太对我们已经够好了。”她苦笑着说道,“看看二姐姐,如今成了什么样?”
二姑娘是三房的庶女,三太太是老太太的外甥女儿,向来跋扈,如今又借着老太太的名义管家,将个二姑娘磋磨得不成样子,切切诺诺的,连个丫头都不如。
那丫头也轻声叹道,“也不知二姑娘以后可怎么办。”有那样的嫡母,二姑娘以后能嫁到什么好人家去。
“所以,我才真心敬服太太。”四姑娘扶着丫头缓缓地往回走,“说起来,太太对我们已经很慈悲了。”就算平时冷淡了些,可是只要给六姑娘东西的时候,总也会想到她们。也只有三姑娘总是和六姑娘比着不肯服输罢了。
这主仆慢慢地顺着原路回了自己的屋子。可是锦绣与红玉却跟着姚俊有些透不过气来。姚俊身量不矮,腿又长,兴冲冲地在前头走,后头锦绣就有些跟不上。这样呼哧呼哧地跟了半路,早将身后还有两个人忘在脑后的姚俊方才想起来,一拍额头转过身,就对着两个满头是汗的小丫头笑道,“行了,这里没人了,你们回去吧。”方才不过是个借口要领着这两个丫头走罢了。
锦绣微微犹豫道,“我们送送您?”若是她们两个为了自己休息将客人扔在了半路,只怕是说不过去的。
“在这里我还不认识路不成?”姚俊爽快地一挥手笑道,“觉得不好意思的话,就好生服侍姑妈就是。”
三人立在此处之时,就见远处一个院子里就有两名少年往着此处而来。当首一人面容俊秀,正是英国公世子。后头的那少年却是长兴。见了世子,姚俊脸上露出了极大的笑容,冲着对方招手叫道,“表哥!”也不理锦绣与红玉便迎了上去。
“既来了,便多住些日子。”世子也对姚俊极为亲近。
“还用表哥说,”姚俊便笑道,“表哥的家里,我有什么不自在的。”然而想到方才三姑娘的歪缠,他的心里便生出几分不耐来,只是不好妄议别人家的姑娘,便含蓄道,“只是我也大了,这一回就不见妹妹们了。”
“六妹妹你也不见?”世子并不知三姑娘之事,因此便觉得向来不拘小节的姚俊这一次颇为古怪,皱眉道,“前阵子你送她的一盏玻璃莲花样的宫灯她爱的什么似的,正想着要谢你,没想到你倒见外了起来。”见姚俊有些心虚,便关切道,“莫非是六妹妹又教导你了?”
六姑娘生性冷淡,可是面对在意的人却可以变身话唠,世子也是受害者之一,见姚俊果然脸上露出心有戚戚的表情,便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感觉,拍着姚俊的肩膀叹道,“罢了,你也不容易,这一次便算了,以后再与六妹妹说话。”
他正说着这些,便见长兴还在往前头跑,直到了锦绣与红玉的面前,才笑嘻嘻地说道,“前儿个拿给你们的东西,可喜欢?”他便骄傲地说道,“不是我吹牛,也就我,满京城下来,能找着那么精致又有趣的好东西。不过可惜你们不能出来,不然你们去逛了庙会就知道,那才热闹呢。”
“有什么热闹的,一群人聚在一起,挤都挤死了!”红玉也没有去过庙会,十分眼馋,却不肯在长兴面前认输,便嘴硬道。
“你就装吧。”长兴毫不客气地就拆穿了红玉,说道,“当初是谁求娘想跟着我去不成,气得在家哭了两天的?”他眼珠一转便说道,“那些小东西算什么,庙会里还有好多好吃的,什么火烧肺片驴打滚儿,我想着,你是没有口福了。”
“你!”红玉被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长兴说不出话来。
“姐姐别气。”锦绣一直都只是一个人,因此格外羡慕红玉兄妹这样彼此斗嘴的情分,见红玉真的有些恼了,便拉着红玉笑道,“长兴哥哥这么熟门熟路,以后咱们求着太太,叫他每回都给咱们领路。”
“千万别!”长兴一听就觉得大难临头的样子,急忙说道,“我才不要和丫头片子一起去呢。”这些小丫头又娇气又胆小,若是自己被她们绑住,那可就遭罪了。
红玉闻言就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了过去。
“行了,别斗嘴了。”世子在一旁看了很久的热闹了,忍不住笑着与锦绣红玉说道,“既然想要去见见世面,什么时候便求太太给你们几日的假,叫府里的婆子护着你们去。”到底将长兴摘了出去。
“世子偏心。”见长兴一副逃出生天的表情,红玉便不忿道。
世子却不会与她斗嘴,闻言只是一笑,看了看天色便温声道,“你们回去休息吧。”
见此地确实没有自己二人什么事儿了,锦绣与红玉便告退往大太太的院子里去。沿途颇有兴趣地看着满园的桃花盛开,锦绣便将些干净的花瓣摘了下来,托在帕子上。素色的帕子上头是鲜艳夺目的桃花,竟也十分好看,锦绣一路走一路摘,不过多时手上就是一大捧,红玉侧头看了,便问道,“还要酿桃花酒么?”前几日锦绣刚刚装了两个小坛子的桃花酒,虽从不知好坏,可是看桃花在坛子里飘动就觉得很是好看。
“回去了我与姐姐一同试试能不能制成胭脂膏子,”如今大太太身边轻省,锦绣也有时间有心情做些这样的消遣,见红玉两只眼睛亮亮的,便含笑道,“或是做成桃花糕,不是正应景儿?”
红玉果然抚掌来了兴致,也翻出了帕子专捡颜色艳丽的桃花往下摘。两个女孩儿年纪都不大,采的也有限。一路上将手上堆满也就罢了。待得入了院子,此时便已是静静的,晓得这是大太太今日劳累了早早休息,两人对悄声往自己的屋子走。
才到了屋子门口,就见一个挽着双髻的小丫头正坐在门边儿,抱着身子在哆嗦。她的身边却是堆着几匹料子,颜色鲜亮,图样新奇,表面还泛着光泽。锦绣一眼就见到最上头的四匹金缕桃花纹锦,上头的金线闪亮,极为贵重。又有两个荷包并些胭脂水粉,看盒子便与京中的不同,皆是南方的样式。
晓得这是二太太赏下来的,锦绣又见那小丫头已经抖得不行,忙上前含笑道,“劳姐姐在此等了,”她一摸那丫头的手,感觉竟是一片冰凉,便握了握歉然道,“叫姐姐受了寒,竟是我们的罪过。姐姐在屋里坐会儿。”说着便引这丫头进屋。
这小丫头只笑嘻嘻地抱着这些布匹水粉进了屋,放到一旁,接过了红玉倒的水喝了一口方说道,“这是二太太白天叫人送的,兰芷姐姐叫我放在你们屋里,只是,”她突然凑近了从卧房出来的锦绣耳边,小声道,“我才放下绿珠姐姐就进来了,说这里头有她的一份儿,我不依,她还骂我。”
“这回要多谢姐姐了。”知道绿珠这又是犯了红眼病,只是锦绣却知道,二太太真的赏了这些东西,也不过是看在大太太的面子上,她也没有什么好得意的,一边说便一边把一个荷包塞到了这小丫头的手里,含笑道,“我们的一点心意,姐姐别嫌弃。”
荷包里有二百钱,是这小丫头半个月的月钱了,她轻轻一捏便眉开眼笑道,“这怎么好?”手下却将荷包揣到了怀里。
“以后,还得叫姐姐疼我们。”锦绣温温地笑道。
今日若不是这小丫头,只怕二太太赏的东西,绿珠真敢拿走。想到最近绿珠似乎特别急躁,锦绣便微微皱眉,那小丫头见锦绣与红玉的脸色不对,到底不敢参合这些大丫头之间的争执,便飞快地走了。待得屋里没人,红玉便唾道,“不要脸!”
“你说谁不要脸?!”红玉话音刚落,便听到屋子外头传来一声尖利的质问。
18
锦绣皱眉往房门看去,就见一个穿红挂绿,风流美貌的丫头,正站在门口横眉立目。那丫头先是看了锦绣红玉身上的衣裳一眼,嫉妒的神色一闪而过,之后目光又在二人身后的料子上流连,之后便大声道,“好个不知尊卑的小蹄子!你竟然还敢骂我!”
绿珠这么孜孜不倦地找她们的麻烦,不过是见她与红玉年纪小好欺罢了,锦绣也烦了这种人,便站着不动,只听红玉冷笑着还嘴道,“我又不题名道姓的,你自己找骂怨得了谁?!”之后便冷笑道,“也不知是谁,连小丫头的东西都眼红!”若是锦绣喜欢她的东西想要,她眉毛都不会皱一下,却偏偏不想叫这绿珠得意!
见红玉跟吃了火药似的,不似从前退让,绿珠就是一怔,又一侧头,就见锦绣面上似笑非笑,竟似在讥笑她一般,便心中生恨,唾了一声道,“不要脸的小娼妇!如今有了靠山,竟然连我都不放在眼里!”她尖声道,“我可是老太太身边的人!”
“晓得姐姐是老太太身边的人,我们才对姐姐有几分敬意。”见红玉面露不忿,锦绣心里就一凛,深恐她开口攀扯到老太太身上去。丫头们拌几句嘴也就罢了,可是若真的搭上了老太太,叫绿珠一状告到上头去,有理也变得无理了,忙拉住了红玉,往着桌边一座,偏头冷笑道,“既然是老太太身边的姐姐,更要自己尊重!姐姐这天天打鸡骂狗的,可不是不给老太太做脸?!”
又冷笑道,“不过是些玩意儿,老太太素日里只怕赏姐姐的多了去了,这么与我们姐妹计较,竟显得老太太苛责姐姐了。”她慢慢地给红玉倒了一杯茶,含笑与脸上气得煞白的红玉问道,“姐姐说是不是?”这么愿意提老太太,就给她提个够!
“我只说了一句,你竟然这么多话在等着我!”绿珠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旁日里大太太对她视而不见,兰芷芳芷也不过是与她对几句嘴罢了,却不想一个小丫头的嘴皮子竟然这么利索,话里话外,竟是自己在给老太太丢脸了,浑身气得发抖,她勉强扶着身边的桌子,指着锦绣道,“难怪三姑娘说你是个不好对付的,一副与人为善的脸,我竟不知你这么刻薄!”
“我劝姐姐小点声。”锦绣这一回,立意要将这绿珠给收拾服帖,至少也叫她不敢与她们处处为难,便猛地一抬眼,目中闪过几分冷光,沉声道,“太太刚歇下了,姐姐这么大吵大闹的,可是安了什么心?”见绿珠脸上一白,她便握了握得意洋洋看向绿珠的红玉,冷冷道,“若是姐姐真有委屈,索性今日咱们就去太太处,请太太起来给你做主?”
只怕自己再生事,大太太一个不耐烦,真要将她从院子里拉出去配小子了。绿珠浑身一阵冷一阵热,看着锦绣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见她目中恐惧,锦绣方缓了声音道,“若是姐姐现在就回去,今日的事儿也就算完了。”她含笑看着如同看妖怪变脸一般的绿珠,温声道,“只是我们姐妹俩,性子不好,所以姐姐以后莫要走错了门。若是再叫我们知道姐姐来了……”她意味深长地一笑道,“只怕府里都知道老太太身边出来的姐姐,眼皮子浅得管小丫头要东西了。”
这锦绣,竟是这样的笑面虎!
绿珠心中大骇。
她虽然在老太太身边待过,不过老太太待她却只是一般。若是这等风言风语传到老太太耳边去,知道自己丢了她的脸,只怕就要大怒,到时再赏下一个新丫头也不是不可能。那个时候,她哪里还有本钱攀附世子,沉默了片刻,这女孩儿妩媚的容颜似乎都有些暗淡了,忌惮地看了托着面颊微笑看来的锦绣,她便转头就走。
“还有一句好话告诉姐姐。”锦绣在绿珠的身后和善提点道,“姐姐的心思妹妹知道,只是与其看贼一样看着我们,不如去守着世子院子里老太太的那几位姐姐,那几位,才是姐姐的心头患呢。”
她竟然忘记,世子的院子里,还有几个与自己身份一样的丫头!
自己与世子隔得还远些,可是那几个丫头,可是与世子日夜相处的。若是被她们得了便宜,她做的这一切,岂不是一场空?!
绿珠的身影微微一滞,便奔了出去,显然是被锦绣一句话点醒了。
眼见她冲了出去,锦绣方才吐出了一口气,见红玉双目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便含笑道,“姐姐怎么这么看我?”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是刚才脸色太凶么?”
“看你的一张嘴是怎么这么厉害的。”红玉笑嘻嘻地说道,之后却皱眉道,“那丫头是个傻子,你做什么提醒她?”她笑嘻嘻地说道,“若是以后叫别的丫头得了手,才能叫她怄死呢!”
“只要是老太太赏的丫头,世子是不会碰的。”这么折腾人,世子还能没心没肺去睡那些丫头,那可真是蠢货了,想到世子面上隐隐的阴郁,锦绣便不在意地笑道,“给她指条明路,叫她去和那些丫头狗咬狗好了。”
“什么时候,叫太太把她撵走就好了。”红玉忿忿道。
锦绣摇着头咬着嘴唇笑了。
想来绿珠这样只知道掐架要强,却没有什么大心眼儿丫头是大太太故意留下的。不然院子里没了老太太的丫头,那位又得往下赏人,若是个心眼多,能算计的,倒不如是绿珠这样的丫头了。
含笑不语地将二太太赏下的料子放在桌上,摸着那微凉的布料,锦绣便顺手将荷包给打开往桌上一倒,就见桌上几个小巧的戒指滚了出来,或是镶猫眼,或是镶珍珠,虽不大,然而却很精致,也带着几分江南味道,便抹下手上的珊瑚戒指一同放在一边,等着一会儿放到自己的妆奁匣子里。
之后一抬头,便见红玉也在兴致勃勃地数自己的戒指,便忍不住笑道,“姐姐怎么也注意起这个来了?”红玉见过了这些,从来都是不在意的。
“看你这么有兴头,我也觉得挺有趣。”红玉从前的东西多是家里给的,如今自己得到的,便又有一种满足感。
红玉是喜欢,自己却是在攒日后出府后的财资了。锦绣微微一笑,又将福昌郡主赏的镯子取了出来,又摸了摸手上的荷包,感觉到这荷包里竟是鼓鼓囊囊的,便打开一看,就见里头竟是八个新造的金裸子,笔锭如意的样式虽然普通,可是一个个却是分量很足,每个都有近一两重。
面上一喜,锦绣转身回屋便将一个小小的红木匣子捧了出来,打开了,里面就放着几个金银裸子,正是这几日大太太赏下来的。将这一次福昌郡主给的也放进去,锦绣便心中生出几分满足。这不过不长时间,她已经攒下了这么多的金银,时间还长,以后只怕还会得到更多,便是日后出府,守着这些家财买些田地,也够她生活了。
将这小匣子与料子放进了床里头锁好,又将身上的衣裳换过,锦绣便看着被自己单独留下的一匹秋香色的蝉翼纱很是纠结。见她这样的表情,红玉便好奇问道,“你看这块料子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绿珠姑娘一个多么有上进心的人才呀,她以后如愿啦~~亲们要不要猜猜她做了谁的妾?哈哈~~
19
“这纱轻软透气,我想着天快热了,不若给太太做床纱被,也是我们的孝心了。”锦绣犹豫片刻,方说道。
大太太确实对她们十分疼爱,红玉心里也感激了。闻言先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之后便疑惑问,“离天热还有很久呢,这时候着什么急?”见锦绣脸色发青,她便捂着嘴小声道,“对了,很应该这时候就开始做了。”她与锦绣半斤对八两,都在针线活儿上不顶用,如今开始做,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呢。
“被面上素雅一些,想必太太会喜欢。”若是还想着要绣个花样,只怕明年都不一定能完,反正红玉和自己差不多,锦绣也就不那么害臊了,轻咳了一声道,“太太喜欢洁净,只用这纱就很好看了。”
“你说得是。”红玉也有些呆滞地说道。
两个小丫头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无力。然而到底是真心想要孝敬大太太,再多难题也要做的,便强撑着精神展开了这料子,果然是薄如蝉翼,摸着这么柔软的料子,红玉也心中喜欢,见自己的那份儿里也有一块,便扯出来与锦绣笑道,“这样的料子搁久了也是浪费,不如我的也裁了,咱们也做一床?”如今她和锦绣同睡一处,便只做一床被子罢了。
“若是只做一床,只用这料子就够了。”锦绣想了想,便与红玉道,“这料子难得,姐姐若是真不在乎,便送了兰芷芳芷姐姐,也是我们的一点儿心意了。”兰芷芳芷素日里对她们多有提点,虽想报答,不过人家什么都不缺。这蝉翼纱从未见过,倒是可以叫兰芷芳芷也喜欢一下。
“送料子是可以,不过两位姐姐的被子我可不做啊。”红玉急忙道。
看她很是烦恼,锦绣便一笑道,“除了太太的,咱们的也请府里管针线的姐姐做,不过多给些感谢的钱也就完了,看把姐姐难成这样。”
“你倒是轻松一个给我看看。”见锦绣笑得好生可恶,红玉便丢了手里的蝉翼纱扑了过来,打闹了片刻,到底怕吵到主子,便一同睡了。
这与蝉翼纱斗争的日子历经了一个多月,除了绿珠不再闹腾,就只有三姑娘与四姑娘不知为何闹了一场,之后姚俊也回了南阳侯府。眼瞅着天气暖和了许多,正在这一日,锦绣正与红玉陪着大太太在屋里说笑,一个笑话叫大太太指着她笑得说不出话来,兰芷浑身哆嗦的时候,便听得屋外有人在小声说话,之后便听得一个丫头在外头扬声道,“大姑娘给太太请安来了。”
兰芷忙去挑帘子,就见大姑娘含笑而入,对着恢复了淡淡神色的大太太恭敬一福道,“给太太请安。”
竟是十足的恭敬。
大太太虽然厌恶大姑娘的生母,然而这种事儿一个巴掌拍不响,当年若不是英国公自己愿意,谁还能逼着他洞房不成?况且那位姨娘已死了十多年了,大太太并不想将这一切算在无辜的孩子头上,因此方才费了些心思给大姑娘找个一个不错的人家儿。
再过半个多月,就是大姑娘出阁的日子,想必这是来感谢大太太的。
见大姑娘带着感激立在大太太的面前,锦绣就敏锐地见到大太太的眼中划过一丝怅然,微微低头,听大太太叫大姑娘坐了,她便给大姑娘上了茶,默默地站到了大太太的身后。
大姑娘转着手中的青花缠枝纹茶盅,就见锦绣与红玉又穿着相同的淡黄滚边白底印花对襟褙子,衣襟处挂着一串蜜蜡珠串,似乎脸上又长好了些,面色红润,显然是在大太太身边过得不错,便与大太太笑道,“前儿个七妹妹还寻锦绣呢,只是太太一时都离不开的,方才罢了。”
自己的丫头被人喜欢,大太太心里也很得意。见锦绣低眉敛目不骄不躁,她目中便生出几分满意,看了锦绣一眼,方才淡淡笑道,“这孩子就是老实罢了。”
见自己一提锦绣,方才还没有热乎气的大太太就变得不同,虽然笑容很淡,不过却很是欢喜的样子,大姑娘便在心里暗叹了一声,深深觉得或许自己在大太太的心里还不如一个丫头,便生出几分嫉妒,然而立时心中一凛,告诫自己将心思放正,这才将手中的茶盅轻轻放到一旁,笑道,“太太喜欢,就是她的福气了。”她微微一顿,方才起身,行到大太太的座前,跪下恭敬地磕了三个头,在大太太微微诧异的目光中含泪道,“若不是太太,女儿也不会有今日。从前,从前……”她伏在地上轻声道,“太太的恩情,女儿一辈子都不敢或忘!”
“姑娘的心太太是知道的,地上凉,姑娘别伤了腿再叫姑娘心疼。”此时兰芷已经出去,锦绣见大太太手中一缩,忙将大姑娘扶了起来,就见她满脸是泪,目光恳切。
将大姑娘扶到一旁坐了,锦绣便自去端了盛水的银盆与巾帕胭脂等物,回来与大姑娘身边的丫头一同服侍大姑娘净了面,这才又将这些送了出去。回来后就见得大姑娘已然心绪平稳地与大太太说话,因她真心实意,大太太也缓了面容问道,“可预备齐了?”这就是在问嫁妆了。
大姑娘忙笑道,“都是三婶按着府里留下来的规矩备的,很是齐全。”
大太太面上就闪过几分讥讽,大姑娘抬头见了,心中一跳,低头不敢做声。
当初府里的规矩,不过是一个姑娘一万两银子的嫁妆,这在都是显贵世家的京城里,简直就是最差的了。不过虽是府里的规矩,刻薄的也不过是这些庶女。如六姑娘七姑娘那般的,两位太太还不拼了命的往里添补?只是大姑娘不是大太太亲生,给她一场好姻缘也就罢了,大太太还真不会再多给旁的。
“倒是如今六妹妹,因着前些时候姚家表弟来时不知为何冲撞了老太太,很是不安。”大姑娘忙转移话题道。
大太太眉头一挑,并未做声。
那件事儿她是知道的,因来府里住,姚俊特意去给老太太请了安,却没有想到老太太也有趣,劈头就问姚俊喜欢什么样儿的女孩儿,还频频地看向身边含羞带怯的三姑娘,竟是一副立逼着要给姚俊做主的意思。姚俊本就忍她忍得辛苦,这一次真是被捅到了怒处,也不客气,只直言自己的婚事父母做主,才不会做出私相授受有辱门风的丑事。
当然,当时姚俊的话很委婉很客气,不过话里话外也就是这么个意思了,引得三姑娘掩面直哭,四姑娘上来劝,竟当头挨了一个耳光,一时老太太的屋里闹得就不像。就算后来叫众人都闭嘴不许传,到底也被大太太知道了。
“老太太怎么说?”大太太却不知道还有六姑娘的事儿,沉默了片刻便沉声问道。
大姑娘微微一顿。
作者有话要说:
大姑娘要爆料了咳咳~~不过锦绣姑娘,身为古人乃不会绣活儿,这不行吧?~~
20
“老太太慈爱,因着六妹妹的字儿好,便叫她这几日在自己房里给她抄写经书。”大姑娘毫不犹豫地就把老太太给卖了。
因不叫大太太插手姑娘们的事儿,老太太将几位姑娘把得极严,便是有事儿也不能立时得知,因此这消息大太太竟还不知道。听到六姑娘这明显是被罚了,大太太脸上怒气压抑不住,碰地一声便将茶盅给坐到一旁的桌上。
老太太怎么待她她都能忍,可是若是虐待她的孩子,索性她也不要名声了,大家撕破了脸闹一场,只是那样,六姑娘的名声也就完了。
大太太手上气得直抖,锦绣眼见不好,忙上前安抚道,“六姑娘为了老太太竟然愿意抄写那么复杂的经书,这般孝顺,传出去,谁不夸一声姑娘纯孝呢?”既然无法真的和老太太对着干,那就只有想办法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地方了。
大太太气息平缓了些,点头说道,“这倒是真的。”这种事儿,想要传出去,不过就是几张嘴的事儿。想到到时候老太太只怕会气得不行,大太太方觉得心中怒气稍缓。
然而到底心疼六姑娘吃苦,只皱眉道,“你们姑娘,可没写过那么多的字儿呢。”
“几位姑娘感情那么好,姐妹情深呢。”锦绣抿嘴一笑,与大太太笑道,“您啊,就放心吧。”
大姑娘诧异地看了锦绣一眼,之后忙含笑道,“六妹妹虽然对老太太孝敬,可是女儿只能在府里十多天了,虽然折了妹妹的心意,可是实在想和姐妹们多相聚几日,女儿厚颜,也顾不得这些了。”到底在心里看重了锦绣几分,想着便是日后出阁,也要和这能在大太太面前说上话的丫头好好相处。毕竟只有有了大太太撑腰,她方能在婆家立足。
如这样能叫大太太对她言听计从的丫头,可是不能得罪。
这丫头的一句话,说不得比她十句还管用。
“你们姐妹好,六姑娘不会在意的。”大太太果然就满意了。见此时兰芷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两个扁平的匣子,便将大姑娘唤到面前,亲手打开,就见里面是各是一套绞丝金头面,一嵌红宝一嵌翡翠。另有一套芙蓉白玉杯和一个羊脂玉佛手,眼见大姑娘目中诧异,她便微笑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些给你带着玩儿,等过几日,我再给你添妆。”只要大姑娘能用心照顾六姑娘,这些东西大太太并不看在心上。
见大姑娘脸红想要推辞,她便含笑道,“知道你不在意这些,不过这些年我并不能照拂与你,就算是你出嫁前我的一些心意。”
“多谢太太。”大姑娘恭敬接过,感激道。
有了大太太这话,她的底气才更足了些,即将嫁去陌生人家的恐慌也消失不见。
到底,只要大太太喜欢,这里就永远是她的退路。
除此之外,大姑娘也不多说别的姑娘如何,只笑着说了几句园子里的好景色。见她并不是一味踩着别人讨好她,大太太便越发地满意,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模样。到了最后,已然目中温和,又要留大姑娘在此吃饭,只是想到要回去将六姑娘给带出来,大姑娘到底走了。
见她走了,锦绣方才在大太太身边笑道,“大姑娘这一回去,咱们姑娘再不情愿,也只能搁笔了。”
“你这个丫头。”大太太含笑点了锦绣一指头,这才叹道,“她倒是个聪明人,只是却要嫁人了。”
“四姑娘心里也是明白的。”锦绣微微犹豫道。
“太小了压不住。”大太太拉着锦绣的手恨道,“也不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这样天天算计着过日子,哪里还有乐趣呢?
“奴婢只知道,若是有人待自己不好,无视她也就完了。”锦绣轻声劝道,“若是还为这样的人伤心,岂不是平添烦恼?”她抿嘴一笑,方才说道,“况且若是不能避免,倒不如想着法儿还回去,生气的人,不知是谁呢。”
“你说的很有道理。”大太太面上一松,方笑道,“为这样的人难受,真不值得。”当初因老太太国公爷对她的态度伤心,还是因为自己将他们当做了家人吧?若是陌路人,她会难受这么多年?目中一冷,大太太便觉得为这样的人很不值,倒不如像如今这样,关起门来过自己的舒坦日子,便是有什么事端,事不关己便只当看戏,若是与自己有关,不动声色抽回去还叫他们说不出苦来,方才叫她能过得快慰。
再如何,她的儿女也渐大了,守着这一双儿女,可比守着那对无情无义的母子靠谱多了。
锦绣见大太太的眉目舒展来,心中也很欢喜。
大太太待她太好,她不忍心叫她过那样心里苦的日子。
不提大太太日渐想通,却在此时,另一处屋子里,七姑娘正被一名年轻的美貌女子瞪着,脸上通红。
这女子未过三旬,凤目修眉,一脸的精明厉害。
七姑娘对着她,嘴角一动,将身后桌上的东西掩住。
见她这么紧张,那女子目中一闪,几步上来就将七姑娘拉到一旁,就见不大的楠木嵌螺钿云腿桌上,正坐着四个巴掌大的小坛子,坛口处被封着,坛身上还绘着几株桃花,很是好看。然而她看着却是越看越生气,操起一个坛子就要往地上丢。
“母亲!”七姑娘忙叫道。
这女子便是如今掌家的三太太,她这辈子不过也只出了一双儿女,一个是七姑娘,另一个就是倍受老太太宠爱,甚至想要将公府爵位从世子手里夺下来安到其头上的五少爷。这一双儿女中,七姑娘年纪小却很有主意,况且女孩儿不同男孩儿,三太太真是为她操碎了心。
然而见七姑娘紧张,她到底舍不得,只狠狠将坛子放在了桌上,怒道,“你装病不去上学,就是在鼓捣这些东西?!”
“我没有不去上学。”七姑娘小声道。
身边的丫头见了,忙都出了屋子,只有一个年纪不小的婆子,还老神在在地坐在一边儿的小矮榻上,对着七姑娘杀人的目光视而不见,还探出手去取桌上的坛子,显然对里头有什么很感兴趣。
“谁叫你碰的!”七姑娘便指着她呵斥道。
“太太……”那婆子求救地向着三太太看去。
“你怎么与人说话呢!”这婆子是三太太的陪房,被人叫一声冯祥家的,最是被三太太信重,又帮着三太太管家,一般的小事儿三太太是从不背着她的。
“我的东西,凭什么叫别人看?”七姑娘涨红了脸说道,“我是主子她是主子?”
“你!”
“姑娘还小,太太别气。”冯祥家的忙堆笑起身,安抚了横眉立目的三太太,便小声在她的耳边说道,“正事儿要紧。”
果然,大太太脸上闪过几分厉色,深呼吸了片刻,方开口问道,“你不去学诗,是六丫头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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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三太太,真是心里有鬼呀咳咳~~大太太慢慢想开了,心里不抑郁啦嘿嘿~~
21
“什么诗啊干啊的,母亲很不必将这些算在六姐姐的身上。”七姑娘脸色一变道,“我就是个榆木脑袋,不会写什么诗,学了也白学。”
“你这不知好歹的丫头!”三太太顿足道,“你不学这些,以后怎么和外头的小姐们玩耍。”若不是世事如此,她也不会叫七姑娘去学这连她都弄不明白的诗词歌赋。不过如今在京中,才女很是受欢迎,只要有了才女的名号,如后七姑娘想嫁到清流家去也行,想嫁到高门也可,可比如今屡屡碰壁强的多。
“玩耍?”七姑娘稚气一团的脸上通红道,“没事儿拿着我们半吊子的诗耍着玩,这叫好朋友?”她唾了一声道,“没的恶心我。”她眼眶一红方说道,“若是自己尊重起来,不去乱巴结追捧,就算不会作诗又如何?看看六姐姐,她也不会作诗,谁敢低看她一眼?”
“六丫头是个傻的,你还学她?”三太太几乎想要晕过去算了。
“我知道太太是为我好,可是很不必这么帮。”七姑娘一抹眼泪说道,“我这样的身份,高攀不起那样的人家,况且就是嫁进去了谁又能看得上我?太太碰了好几个钉子,难道还不明白?”
眼见年纪这么小的七姑娘竟然说得头头是道,三太太浑身发颤,尖叫道,“你是公府嫡女,谁还赶得上你的身份?”
“那我还去奉承别人家的姑娘做什么?!”七姑娘回嘴道,“有爵的是大伯父,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姑娘这话差了,老太太还在,这不是没分家呢嘛。”冯祥家的一转眼珠,便凑上来赔笑道。
“你闭嘴!”眼见是她,七姑娘眼里更恨,指着她叫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几个撺掇了些太太什么,那点子算计别叫我说出来,没得大家都没脸见人!”之后便对着三太太垂泪道,“母亲这是要做什么?这么一出一出的,叫我怎么面对大伯娘和六姐姐?”
“我做什么了?!”三太太眼中一惊,却还是犟嘴道。
之后就是大怒,坐也不坐,叫冯祥家的扶着,脸色发白地说道,“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和小五!你竟然还不乐意了?”
眼见三太太这么伤心,七姑娘便摁了摁眼角,“就算不乐意,我也知道母亲为了我好。可是这不像样,”她哀求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说道,“外头如今风言风语的,说母亲仗着老太太喜欢,连正经的国公夫人都不看在眼里,还敢掌家,这样的名声好听不成?”
“老太太还在,哪有你伯娘什么事儿。”三太太却嗤笑一声,对着七姑娘的目光不以为然道,“掌家的是老太太,我不过是孝敬长辈,给老太太搭把手罢了。”她爱怜地摸着自己女儿的小脸儿,柔声道,“好孩子,不要去听那些胡说八道的,她们都是嫉妒你呢。”想到一直以来的风光,和大把的银钱随意取用,更有自己后来添到自己名下的三个小庄子,她便越发地觉得不能叫七姑娘也跟着折腾她,含笑道,“况且以后,这府里还不定是谁的呢,你且放心。”
眼见三太太说不通,七姑娘已然是一脸的惨淡。
只顾眼前,竟是完全没有想过日后真的清算,他们还有没有脸见人。
三太太摩挲了七姑娘的脸一会儿,又打量起屋里的摆设,就见高高的博古架上颇有几件真玩,靠垫迎枕也多是簇新,这才满意点头,见冯祥家的频频对自己使眼色,这才想到这回来的目的,便拍着七姑娘的肩膀含笑道,“对了,我这次来,是想要跟你借一样东西。”
“太太什么没有,还用借我的。”三太太在府里上下其手,七姑娘多少知道,然而作为女儿却不好多说,闻言便摇头说道。
“你这孩子。”三太太点着七姑娘的额头笑了一下,便温声道,“我记得前儿我给你了两套茶具很是新鲜,这回你把那套绿地粉彩珐琅的借我待客。”感觉到手下的小身体一僵,她脸色就是一变,问道,“怎么了?”想到之前冯祥家的打听出来的事儿,她便忍不住一怒。
“叫我赏人了。”七姑娘沉默了片刻,方回话道。
“赏人了?”竟果真如此,三太太便气得肝疼。
那两套内造的茶具花样新鲜,在京中也不多见的,她偷着给了七姑娘,却没有想到这丫头竟然这么没心没肺,竟真的赏了人。
“赏谁了?”三太太逼问道。
七姑娘闭嘴不言,偏开了头去。
“必是姑娘被哪个下作的小蹄子给唬了。”冯祥家的见缝插针,似在思考,却一边偷看七姑娘的脸色一边说道,“似乎是大太太身边的丫头。”就见七姑娘清粼粼的眼睛看过来,不由一阵心虚,躲到了三太太的身后。
“可是真的?”虽然见着七姑娘的脸色就知道了,三太太还是强撑着问了一句。
“本来就是大伯娘的东西,我不过是还回去罢了。”眼见事情都被揭穿了,七姑娘也不准备打谎,直言道,“那两个丫头我看着喜欢,本就是要赏的。况且那两套茶具,不就是母亲截留的大伯娘的礼么?”
当初她得了就知道了。只是若是还给大太太或是六姑娘,难免就打了三太太的脸,虽然不认同母亲所做的事儿,她也没想着给自己的亲娘没脸。正要遇上了这回事,将这两套茶具送给了三太太身边的丫头,也算是物归原主,又不显得自己理亏。
“姑娘这就错了。”冯祥家的就说道,“大太太也是府里的呢,上有老太太,有了好东西她还想自己藏着掖着不成?就应该拿出来孝敬……”
“闭嘴!”一团孩子气的小人儿发起火来也十分骇人。七姑娘一把将手边儿的茶碗砸到地上。天青色旧窑茶盅碎成了七八片,直叫三太太心疼的要命,又见七姑娘指着冯祥家的恨道,“都是你们这些人挑唆母亲!”她转头对着三太太叫道,“大伯娘的东西,有这么贪墨的没有?素日里伯娘不在意这些也就罢了,母亲也不能总这么那人家当傻瓜!”
想起有一回她拿着一套白玉棋子儿和六姑娘下棋时,六姑娘身后几个丫头那带着讥讽的目光,她就忍不住浑身发抖。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大太太听说六姑娘在学棋,特地找人寻来的。
虽然后来大太太和六姑娘也没说什么,这事儿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可是她还是没脸。好容易求着当时还常来往的姚俊给寻了一套水晶棋子,在六姑娘过生日的时候当寿礼还给了她,虽然花了她攒下来的所有银子,可是看着六姑娘温和的眼睛和她身后丫头们越来越善意的目光,她就觉得心里安心。
不是她的,她不要!
“好啊,我好容易把你拉拔大,就是为了叫你与我置气的?”三太太也不耐烦了,将七姑娘往着座上一甩,怒声道,“给我在这好好地想!是你亲娘亲近,还是你那伯娘姐姐亲近!”她领着冯祥家的冲出了屋子,见外头一圈七姑娘的贴身丫头噤若寒蝉,便目光冰冷地说道,“给我好好劝着你们姑娘!再叫我见着谁吃里扒外,你们给我小心着!”
说罢,便领着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得几个丫头发抖的冯祥家的扬长而去。
此时屋里,便传来了七姑娘的大哭,几个丫头脸色惨白地对视了一眼,到底无人敢去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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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写到这儿,似乎只有三姑娘很要命呀远目~~即将出场一位重要人物,这位老大叫大太太知道,原来这年头儿,还有人想要干掉渣男咳咳~~
感谢飞过沧海亲的地雷呀~~~
22
锦绣也不知道七姑娘给的茶具生出了这样的风波来。
如今府里,大姑娘的喜事将近,竟是风平浪静。平日里与三太太说笑几句,或是与兰芷学规矩或是与芳芷盘查大太太的私库,闲了的时候就和红玉一同奋斗给大太太的被子,这样的日子竟是极悠闲。更有前几日,二少爷得了准信儿,进了西北军中,还在安国公麾下,正是出人头地的最好途径,便叫二太太十分感激,频频来了几回,与大太太越加的亲密。
又过了几日,便是大姑娘的好时候。府里张灯结彩,满眼都是红色,喜气洋洋。毕竟是小辈中第一个成亲的,哪怕大姑娘是庶女,可是却生出十分的热闹。因是大太太身边的人,锦绣便极为忙碌,跟着兰芷往大姑娘的院子里跑了不知多少趟,最后竟是累得不行。
大姑娘也有些不好意思,只在自己的屋里躲羞,然而再躲也躲不过自家姐妹,几个姑娘聚在一起玩笑,便极为热闹。这其中锦绣便发现,七姑娘竟是与六姑娘越加亲密,而三姑娘与四姑娘之间竟似有了隔阂,哪怕是有时三姑娘说错了话,也不再见四姑娘为她转圜,便晓得这一回,四姑娘是真伤了心。
也难怪,任谁一片赤诚到头来叫人给误会成这样,都会寒心的。
三姑娘却一点感觉都没有,然而越加地高傲。见着了大姑娘,说话也很不客气,显然是觉得大姑娘叫大太太给坑了,嫁了那么一个清贫的人家儿,还就是个芝麻小官,以后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见她这样不晓事儿,大姑娘就十分忧愁。到底是自己的妹妹,还能眼看着她这么长歪了?便频频恳求地看六姑娘,想着请她别跟三姑娘计较,然而见她目中冷淡,到底便歇了自己的主意。
妹妹再好,可是若是为她叫六姑娘恶了自己,也太不划算了。
毕竟三姑娘不是个姐妹情深的妹妹。
大姑娘搁开了手,大家就毫无所感地说笑。这一日,便到了大姑娘出嫁之日,府里头的下人全都忙活了起来,竟是匆匆忙忙的。锦绣与兰芷便趁着大姑娘屋里无人的时候进了屋,就见里头大姑娘端坐在梳妆台前,已经刮了脸,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白皙丰满的脸,竟是个十足的美人。
又穿着一身的大红嫁衣,极为端庄,便是锦绣也忍不住在心里赞叹。
也难怪,当年大姑娘的生母多少拢住了国公爷几年,自然是个美人。
见大姑娘要起身,两人忙上前扶着大姑娘坐下。
“太太可是有什么教导?”大姑娘虽不敢大动,然而却还是带了几分恭敬。
兰芷忙笑道,“姑娘大婚,太太很是舍不得,因着前儿人多,不好叫别人看见。”她将几张银票双手奉给大姑娘,见她一怔,便笑道,“单给姑娘的。太太说姑娘以后自己过日子,还是手上松快些好,毕竟咱们府里的姑娘,也真没过过苦日子。”
“这如何使得。”大姑娘大急,推辞道,“这几日太太已经赏了许多的东西,我本就汗颜,怎可还收这些。”她见这竟是几张每张千两的银票,几乎能与她的嫁妆比肩,便怎么都不肯要。
“太太心疼姑娘呢。”锦绣也劝,又听到外头已经有了人声嬉笑,忙说道,“姑娘先收着,叫人看见不好。”自然是因这几日大姑娘将六姑娘带了出来,又频频相护,大太太才生出了几分的爱心。不然这银票是绝对不会给的,大太太又不真是圣母。
大姑娘也知道这若是被姐妹们看见,别人倒还好,不会计较,三姑娘只怕就得翻天!微微迟疑,便将银票收到了里怀,感激道,“叫太太为我费心了。”
“姐姐说什么费心?”话音刚落,便听得外头三姑娘的声音传来。因今天是喜日子,她也穿了一身喜庆的衣裳,只是一跨进屋里,见了锦绣与兰芷也在,目中便闪过几分怀疑,打量了大姑娘几眼,见她并无不同,方才收回了目光。
两个人给她与身后进来的姑娘请了安,便出了屋子,还没走得远,便听到屋里三姑娘问道,“太太身边的丫头来找姐姐做什么?可是……”她拖着声音问道,“可是给了姐姐什么东西?”
“这三姑娘真是上不得台盘。”不知里头是怎么说的,兰芷便小声在锦绣耳边说道。
锦绣微微一笑,见四下无人,方轻声道,“多亏了老太太与三姨娘的教导呢。”这种看人有点儿东西就眼红的毛病,以后有得苦头吃了。
“听说前儿个,你给绿珠那丫头指了一条明路?”锦绣是兰芷带进来的,兰芷待她更有几分不同,含笑点着她的头笑道,“你这个小促狭鬼!咱们院里是平静了,你知不知道,世子院里的荷香姐姐来找我诉苦了?”
那荷香就是管着世子房中一切事务的大丫头,据说是大太太亲手挑的,忠心耿耿,素日里压着那些老太太赏下来的丫头,却从不与世子太过亲密。锦绣也见过几回,是个极温柔妥帖的人,听了兰芷这话,她便有些心虚道,“如何能牵连到荷香姐姐?”不是应该窝里反的么?
“都是不晓事儿的,还能太平?”兰芷便笑道,“如今天天拌嘴,又拉帮结派,很有些计谋。”见锦绣垂头丧气,她便含笑道,“行了,不过是唬你玩儿呢,荷香那丫头这点儿本事都没有,还能在世子屋里站得住脚?况且你这主意,荷香很是欢喜呢。”从前一致与荷香争锋的丫头,如今先要与绿珠分个高下,她也轻省了许多。
两人走走停停,便回了大太太的碧梧院。
今天大姑娘还要拜别长辈,大太太已带着红玉与芳芷往正房去了,只留了兰芷与锦绣看院子。
听着外头叫声乐声大作,兰芷便笑道,“似乎是来了。”
“今天谁背大姑娘出去?”锦绣便问道。
“自然是世子。”兰芷含笑道。
“这可是天大的脸面了。”锦绣吐出一口气来。
世子亲自背大姑娘上轿,哪怕大姑娘是庶女,婆家也不会小看她了。
“大姑娘人明白,自然是个有福的。”兰芷摇头笑道。
人明白,也得碰上如大太太这样的嫡母。锦绣敛目,不过是一笑而已。
这一日匆匆过去,到了大姑娘三朝回门的时候,便亲自来拜见了太太。这一回跟在大太太的身后,锦绣就见大姑娘气色极好,显然是新婚过得不错。身边的青年虽然不是特别的俊美,然而一脸的温文,书香气十足,却并不迂腐,与大姑娘交汇的目光也十分亲密,看了这,大太太也觉得满意,便温声与两人道,“能在一起就是缘分,日后你二人要好生过日子,方不负长辈的苦心。”
见她慈爱,大姑娘目中就是一红,竟大着胆子伏到了大太太的膝上,全心全意地唤了一声,“多谢母亲。”
大太太面上一震,便笑道,“已是嫁人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见兰芷笑着扶大姑娘起来,方才对大姑爷说道,“这孩子在府里从未受过苦受过气,以后若是叫我知道她受了什么委屈,我是不依的。”言下之意,便是会给大姑娘撑腰了,听了这话,大姑娘果然目中更加感激。
见大姑爷躬身应了,外头就有小丫头来说外头二老爷三老爷在等着大姑爷。大太太只一笑,便放了两个人走,待得大姑娘给老太太等长辈请了安,又与姐妹们玩笑了几句,这才又回来,与大太太说些私房话。
见大姑娘面上并无不妥,大太太便笑问道,“你们可好?”
“他待我很好。”大姑娘含羞地说道,见大太太欲言又止,便轻声道,“虽有个通房,不过他并不十分看重,那丫头是个规矩的,我也容下了。”初时她也含酸,不过见丈夫并不在意,自己也不愿一进门便撵了丈夫的丫头,使得叫人说她仗着国公府跋扈,也就罢了。
况且这几日与丈夫也算是一双两好,她不愿因这点儿事儿引得夫妻间生出嫌隙来。
更何况拈酸又如何?
哪个爷们没有个丫头呢?
虽是这样想,心里却憋闷的很。大姑娘不愿在今天露出来叫大太太跟着不开心,便掩下了,只与大太太说些这几日她如何侍奉公婆,服侍丈夫,又听说她一入门,婆家便将管家权给了她,十分看重,大太太便满意道,“果然还算规矩。”又摸着她的头发叹道,“至于那个丫头,你也别太不当一回事儿!你是国公府的大姑娘,可没有由着丈夫纳小老婆的规矩!”
这是肺腑之言了,大姑娘心里一酸,忙低头掩饰异样,强笑道,“还是母亲疼我,女儿记下了。”这与老太太说得不妒不嫉,先把自己的丫头开脸讨丈夫喜欢完全不一样。
哪怕是知道老太太这说辞更能叫丈夫欢喜,可是她心里,却觉得大太太的话,真的落到她的心坎里了。
天下的女子,谁会甘心给自己的丈夫纳小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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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想来想去,还是不愿意虐大姑娘,所以接下来就叫她幸福点儿~~咳咳~~告诉亲们一个好消息吧,这女主即将从一位彪悍的美女身上学习到了宝贵经验,要和大太太刷后院了远目~~
23
大姑娘回去后,锦绣就听说果然世子也敲打过大姑爷,显然是要叫他做个明白人。
不过这位大姑爷还真是个明白人。
大姑娘嫁过去不过四个月,便有了身孕。这消息传回来,大太太便使人送了东西,听回来的人说,因着大姑娘怀着胎不方便,那府的太太便亲自管起了家,也不叫大姑娘立什么规矩。房里的那个通房也打发了出去。还是大姑娘见自己身子重,姑爷的身边空虚,想着要把身边的丫头开了脸放在屋里头,也被大姑爷给拒了,如今真是琴瑟和鸣,说不出的恩爱。
听了这个,想起大姑娘也善待过自己,锦绣也很为她高兴,然而见到听着这消息脸上带着淡淡笑容的大太太,她便在心里叹了一声。
世间的男子,也有很多重情义的。可那最无情的,却被大太太这样好的人遇上,误了一生。
只是如今大太太日渐想开,人也活泛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些,平日里也不总在屋里写字作画,与外头的走动也多了起来。
跟着大太太去了外头几次,锦绣才知道这位主子从前的手帕交都是什么样的人。
不提亲嫂子福昌郡主,还有各个公侯府邸的夫人太太,便是如三品以上的官太太就不知多少。与这些夫人太太常常交际,锦绣跟在一边也觉得警醒很多,连对着朝中的形势也知晓了一二。这时候,才晓得当日福昌郡主为何那般为难。
却原来如今的圣人虽然立了正宫皇后的嫡长子为太子,然而却似乎更喜欢宫中一位薛贵妃所出的四皇子。如今那位皇子已然十三,听说文韬武略无所不能,很得圣人喜欢。如今太子还未入朝,然而圣人却依旧对他颇有不满,屡屡申斥,似乎是要废了太子改立四皇子。到底是朝中官员都极重嫡长,且太子并无恶迹,方才无奈收手。
因这事儿,身为太子舅家的安国公府便一直缩着头过日子,生怕被挑出错儿来连累了皇后与太子,如今西北军也十分严格,便是连福昌郡主都不敢随意安插人。
只是听了这些,锦绣便见大太太十分忧愁。
世子是太子伴读,与太子的关系极为亲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来日太子真的有个什么,只怕新皇也容不下世子了,到时若真是夺爵,也不知道便宜了谁。
“想什么呢?”这一日,听说圣人在后宫为薛贵妃搭建一座新园子,连皇后都靠后了,锦绣便有些发呆。
此时听着红玉唤她,她忙回了神儿一笑道,“有些不好意思罢了。”她贴着微红的脸说道,“咱们给太太做了纱被,是心意呢,没想到太太又赏了好些的东西,倒叫我不好意思了。”这都奋斗几个月了,才将纱被做好,所幸正当时候,大太太十分欣慰,之后见锦绣红玉的手上尽是针扎的小孔,便有些心疼,前一阵子便赏下了好几匹新鲜的料子,图案新颖有趣。
红玉这一打岔,锦绣便将心中的忧虑给丢在一旁。
她不过是个丫头,便是真的出了什么大事儿,她也不过是有心无力,何必操心这些,还不如好好服侍大太太呢。
“太太欢喜,自然才疼我们。”红玉不以为意地笑道。
想了想,便又凑过来好奇问道,“听说永昌郡主下了帖子,请太太相聚呢,可是真的?”
“太太已说了,”锦绣便笑道,“那几日姐姐不是请了几日的假么?因此太太要带我与兰芷姐姐一起去。”
“听娘说,永昌郡主与太太可好了。”红玉不过一说也就完了。
不过锦绣在见到永昌郡主的时候,才知道一句可好了,似乎也不能完全概括出大太太与郡主的交情。听兰芷说起,永昌郡主一直都和自己的夫婿安平侯在江南赴任,如今安平侯升职回京,郡主便跟着回来了。眼见两位太太执手相看,目中竟全是眼泪,锦绣便跟在兰芷的身后,小心不发出声音。
“看我,竟招你哭了起来。”接过兰芷的手帕擦了眼泪,大太太便对着永昌郡主笑道,“你如今是双身子呢,可别因这动了胎气。”
永昌郡主果然用手在腹上抚摸了一阵,目光十分慈和,“我亦不知还有今日之喜。”
“你……”大太太迟疑了一下,然而她与永昌郡主自幼相交,感情本就极好,况且永昌郡主的姐姐,便是大太太的嫂子福昌郡主,便也不避忌,只皱眉道,“听说侯爷与你婆婆还在半路上,你怎么就这么先回来了?”她微微一叹道,“你这样肆无忌惮,到时只怕京中又要说你跋扈。”
“跋扈又如何?!”永昌郡主一双上挑的凤目凛凛生威,冷笑道,“我身为宗室女,莫非还得看着那么恶心的人过日子?好不好一口气揭出来,大家都别活!”见大太太还要再劝,她便一手止住道,“姐姐的意思,我明白。姐姐的心,我也懂!可是如姐姐那般忍气吞声,我做不来!”她越说越气,反手便拍在案桌上,震得上头的青花茶盅直跳,又有无数的丫头奔上来给她揉手抚胸,这才在大太太黯然的目光中大声道,“不过是个贱人,我稀罕他不成?!”
“你这火爆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大太太无奈道,“想想你家娴姐儿,以后该怎么办?”果然说起这个,永昌郡主的眼中便是一红,哑着嗓子道,“是我拖累了她。”
大太太口中的娴姐儿,便是永昌郡主所出之女,今年不过五岁,出生便被封了同寿县主,家世地位无一不好,却赶上了一个京中出名的妒妇亲娘。听说当年永昌郡主初嫁,安平侯府的老太太还想拿捏她,顶着孝道赏了安平侯几个丫头,那位侯爷刚刚在床上与丫头滚成一团,便被拎着棒子的永昌郡主带着女仆给拖了出来,也不叫穿衣服,就在院子里连着丫头一通毒打,丫头立时便被打死了,安平侯也没好到哪里去,告病了半个月才敢出来见人,从此以后安平侯府的老太太都算是怕了这位郡主了。
永昌郡主经此一役名声大噪,便是连同寿县主也受了牵连,一般的世家都没想着与安平侯府联姻,以免娶个家风很盛的母老虎。
“与姐姐才说心里话,”郡主低声道,“这些年,安平侯府说出去,都说我是个妒妇,可是拦得住什么?那贱人还不是纳了好几个妾室?”她冷笑道,“若不是想给娴姐儿生个弟弟,叫她以后不至于没了靠山,我现在就叫那贱人去死!”一双美目中,竟是恨毒。
哪怕是英国公对自己那般无情,大太太都没想着要干掉他。眼瞅着永昌郡主是真恨不得叫安平侯去死一死,便叹道,“你这是何苦?”又看了一圈周围的丫头,见这些丫头听了这话眉头都不眨一下,便知这是常态了,便劝道,“便是再如何,如今,你也得看好肚子里的这个。”
“姐姐放心!”永昌郡主亲近的人不多,大太太便是一个。如今见大太太这么为她着想,便换了笑脸道,“这孩子,以后可是咱们的安平侯世子,说什么我也得把他生出来。”她比着自己细长鲜红的指甲,冷笑道,“真以为养个庶子在身边儿,就能如愿了不成?”
“你且收敛几年,等娴姐儿嫁出去再说。”大太太这么忍老太太的刁难,多少也是怕带累了六姑娘的姻缘,毕竟这时代,对女子的要求比男子苛刻得多。如男子广纳姬妾不过是风流美谈,女子若是沾上了就是放荡。又如此刻,男子守着一个妻子,那叫一心一意,若是女子这么干,那就是妒妇了。
“娴姐儿的事儿,我姐姐没跟你说?”永昌郡主犹豫了片刻便问道。
“并没有,怎么了?”上次回娘家,大太太只想着二太太的托付了,没有想别的,因此便好奇问道。
“姐姐替安哥儿求了我家的娴姐儿。”永昌郡主便有些愧疚地看着大太太。
福昌郡主这么做,多是因为放心不下她这个亲妹妹,怕自己的爱女嫁不到好人家儿去,方才给自己的三子定了这门亲事。可是永昌郡主却知道,大太太素日里也很难做,亲生的姑娘与南阳侯府的三少爷年纪也相仿,又是一处长大,未必没有心思,便觉得自己是挖了大太太的墙角,面上便露出了不安和愧色。
锦绣便在一旁,想到当日在南阳侯府中的那位三少爷,年纪不大,然而却十分老成,行事颇有章法,看起来便是个能够托付终生之人。况且南阳侯府的家风是不纳妾的,那位同寿县主日后也有好日子过。
“姐姐。”见大太太不语,永昌郡主便有些慌了。
这件事儿事先她谁都没露,就是怕生出波折来给搅黄了,说起来虽有些自私,却实在是一片慈母的心肠。
“这门亲事极好。”大太太出了回神儿,便笑道,“两个都是好孩子,在一起,咱们也都放心。”
“我不是……”永昌郡主见大太太这么平静,不由眼眶一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大太太含笑道,“六姑娘和安哥儿从小长大,更似姐弟,我并没有想过别的。只是气你连这个都不与我说,倒是有些伤心了。”
“这个没成前,我哪里敢说什么呢?”永昌郡主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并不是防着姐姐,实在是防着咱们家的那几个贱人,若是叫他们知道娴姐儿有了这么一桩好姻缘,不得生出什么来了。”她掩唇一笑,目中波光潋滟,肆意飞扬道,“这事儿刚定的时候,你是没见着他们那样子,晴天霹雳莫过于此了。”
然而说到这里,她便对着身边的丫头说道,“县主怎么还不来?再去催催。”
“刚回来,只怕孩子身子弱,累着了,你叫她来做什么。”大太太忙按住她说道,“以后都在京中常来常往的,什么时候不得见?今日,”她微微沉吟,便对身后的锦绣道,“你跟着去一趟,将表礼送过去,再替我看看县主。”
锦绣绕出来低眉应了一声。
永昌郡主的目光,便笔直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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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这位郡主殿下,是个大太太完全不一样的人~~安平侯爷的未来叫小伙伴儿们都惊呆了~~
入V之前爆发双更一下作为回报吧~~接下来的两章在零点嘿嘿~~~
感谢一下懒洋洋发个呆亲的地雷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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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今日不过穿了一身玉兰品月色素缎衣裙,看起来并不打眼,然而永昌郡主何等眼光,立时便看出了那是上贡的衣料,想到之前自己姐姐曾说过大太太身边如今有两个小丫头,年纪不大,可是却极得大太太宠爱,一时都离不了的,又见锦绣温文秀雅,浑不似个丫头,便与大太太笑道,“这丫头长得还好,很是干净。”
大太太最喜的就是锦绣不爱涂脂抹粉这一点,况虽素面朝天,然而那张小脸却白净细腻,目似水清,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貌,便只含笑道,“她还小,做什么打扮得花红柳绿的,没得叫人腻歪。”
“姐姐身边的丫头,都是好的。”永昌郡主只一笑置之,唤了一个小丫头便领着锦绣往后院走去。
这府里因只永昌郡主一个主子在,因此并不喧闹,又不是在自己家,锦绣只低着头跟在那小丫头的身后,捧着大太太叫给同寿县主的礼,也不四处张望。然而却也听到远处哗啦啦的水声,一股阴凉之气扑面而来。待得过了一道假山,便到了一个极为精致的院子,院子不大,然而里头却奇花绿树,一股清香扑面而来。
此时正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大丫头,面上还带着几分疲惫,满面是笑地等着,见着了锦绣与那小丫头,忙走上来笑道,“可是英国公府上的妹妹?”她歉然道,“刚收拾好住处,里头有些乱,妹妹别嫌弃。”亲自将锦绣手上的东西托着,挽着锦绣小声道,“县主这几日一直有些不舒服,今天又有些发烧,还望妹妹与太太多说些好话。”
“姐姐这话好生见外。”锦绣只抿嘴一笑道,“太太心疼县主呢,只说别叫县主累着。”她脚下迟疑道,“若是县主不舒服,我便回去了,想来太太也上心呢。”
这一圈话下来,见锦绣言语周全,那丫头果然舒展了脸色,看向锦绣的目光便亲近起来,只笑道,“县主现在虽难受,却也想见见妹妹,亲自给太太道声谢。”
“都是县主的一片心意了。”锦绣便笑道。
两个人一同往屋里走,刚一进去,便感到外头的那股闷热全都不见,竟是带着几分的凉气。只是此时屋里竟是颇为杂乱,几个丫头正端着盆匆匆地走,见了这么乱,那丫头便露出了几分不快,拉住身边的一个丫头问道,“怎么这么急?”
“姐姐可回来了。”似乎锦绣身边的这个丫头是个管事儿的,那端着盆的丫头便急忙说道,“县主方才竟又吐了,还有些发热,我们正要禀报郡主呢。”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又犯了。”那丫头脸色一变,喃喃几声,便对锦绣说道,“县主的身子一向不错,大概是回来的急。”
“水土不服也是有的。”知道这丫头是生怕叫人觉得同寿县主身子弱不禁风,传出去不好听,锦绣在心里叹了一声,便忙笑着说道,“既如此,我便不打搅县主了。”
“都走到这里了,只看一眼也是心意了。”那丫头便拉着锦绣进了屋子。
就见得房中紫檀荷花纹大床上,此时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满脸都是冷汗地伏在床边干呕,白皙的小脸儿巴掌大,叫人心生垂怜。见又有人进来,她抬起头对着那丫头笑了笑,又看了一眼锦绣,目中闪过陌生。
“这是英国公夫人身边的妹妹。”那丫头忙将锦绣拉到同寿县主的身边,一边心疼地拍着同寿县主的后背,说道,“夫人知道您身上不爽快,因此叫这位妹妹来看看。”
“有劳了。”虽然还小,然而同寿县主却还是礼数周全地说道。然而脸色苍白疲惫,精神极差。
见她确实不舒服,锦绣哪敢多留,只含笑给同寿县主福了福,又问候了几句,见她已经虚弱得浑身都是虚汗,便觉得这位县主似乎身子骨不是那么强健,便要回去复命。
“今日乱,便不留妹妹了。”同寿县主立时便躺下了,却是那丫头拉着锦绣的手说道,“等以后县主身子大好了,定去给夫人请安。”之后便一叹道,“竟然还发起了烧,”转头便对着屋里的丫头道,“太医来了没有?这都什么时候了?!”
她刚刚叫完,便听得外头一声银盆落地的声音,和丫头们的惊呼。本就乱得叫人心烦,这丫头便厉声道,“还懂不懂规矩?!拿东西也能掉?再出声,把你们全都撵出去!”
“文心姐姐不好了,”一个丫头忙快步进来,满脸的惊恐道,“小菊和睛儿晕过去了。”
“这就累着了?”这名唤文心的丫头便冷笑道,“县主待你们宽泛,纵得你们越发地不像样了。”然而锦绣就见她也是一个恍惚,忙扶住了她轻声道,“姐姐保重自己。”
文心扶额片刻,掩着嘴顿了顿,便感激道,“多谢。”正要再骂那几个丫头,便听那丫头哭着脸说道,“她们也发烧了,和,和,”她有些哆嗦地看了文心一眼,“和县主的一样。”
听到这里,还在微笑的锦绣,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呕吐、发烧、传染,还是在盛夏,这是时疫的征兆啊!
几乎要晕过去,她却还强撑着扶着文心轻声道,“姐姐别生气,赶紧请太医来看看,县主如今难受,待得大好了,再去管教丫头。”虽在心里生出了不好的预感,然而时疫这个词可不能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不然就是诅咒主子了。
况且英国公夫人的丫头在外头大放厥词这样的名声,说什么她都不想要。虽然同情同寿县主,可是对她来说,还是大太太的名声更重要些。
“妹妹说得是。”文心还没有想到这些,只对着锦绣叹道,“素日里都是好的,刚回京难免慌神儿。”
“以后得空,放她们几日的假,就是姐姐的恩德了。”锦绣嘴里发苦,只立在原地不动。
“不然妹妹先回去?”见她还站定了,颇觉碍事儿的文心便试探道。
心里却觉得这丫头有些不晓事儿。这都乱成这样儿了,怎么还这么没有眼力见儿地添乱呢?想到这里,文心便有心催锦绣快点儿出去。这样她方能全心照顾县主,而不是在这里招呼一个不相干的丫头。
“太太若是知道县主这样,只怕也担心,我等等太医。”锦绣便含笑道。
她如今哪里还敢回去?
若真是疫症,只怕谁都跑不了!到时候她还要拖累大太太。
听了这,文心脸色稍缓,道了一句,“妹妹有心。”
稳了稳心,见此时院里分出了一半儿的丫头去看那两个晕倒的丫头,锦绣便跟着文心一同坐在同寿县主的身边给她擦汗。见此时文心脸上发白,她便轻声道,“不然,姐姐去歇歇?”见同寿县主虽闭着眼,然而似乎很不安稳,便小心地抚着她的心口。
“我没事。”文心似乎秉性极要强,并不离开,只将目光落在同寿县主的身上。
两个人无声地坐在床边许久,这才见一个丫头领着个太医匆匆而来。那太医一进来,先看了同寿县主的气色,脸色就是一变,又问今日的饮食起居,再听到症状,之后诊了脉相,又见了文心的气色,听了还有两个丫头病倒,也不说别的,只去看了那两个丫头,返回来便与文心道,“姑娘先封了院子吧?”
“什么?”文心先是一怔,然而她到底也是机敏之人,脸色突地一白,问道,“是时疫?”
“大概是天花。”太医轻声道,“姑娘莫叫旁人再进院了。”
文心浑身发抖,向着一旁软倒,一双美目尽是泪水。
“姐姐!”锦绣虽然浑身也突突直跳,然而却还是先将文心扶住了。后者一把将她扒拉在一边儿,抓着太医的袖子满脸是泪地求道,“大人,大人你再好好看看,咱们县主怎么能生天花呢?”她疯狂道,“你是不是看错了?县主身子一向很好,她生什么天花?”她尖声哭道,“县主怎么可能出花!”
天花对于这个时代,是一种死亡率极高的病症了,难怪文心接受不了。
太医被拉住袖子也很为难,还在劝道,“这位姑娘,你看起来气色也不大好,只怕……”
“我不怕死!”文心恶狠狠地瞪着太医道,“天花,我认了!不过你再好好看看我们主子!”她哆嗦着说道,“我现在就封院子,你把县主挪出去,好好重看一遍,嗯?!”
见她如今被刺激得有些半疯,太医也不敢多做歪缠,只抢出了自己的袖子就跑。眼见他慌慌张张地出去,只怕是禀告永昌郡主去了,文心只抱着同寿县主哭,锦绣就感到头疼的厉害,软软地坐在了一旁,苦笑不已。
她刚刚才过上些好日子,竟然就遇上了这样的事儿。
天花啊。
她伸出手,默默地想,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回,能不能抗的过去。
她以为,有幸留在大太太的身边,总是会过些好日子,却没有想到,这样的幸福来的那么短暂。
一时间锦绣的目光便迷茫了了起来。她在这个时代孤身一人,亲娘卖了她,便是她死了,又有谁会为她哭一哭呢?
此时同寿县主的院子已经是沸腾一片,外头不少的丫头都在害怕的直哭,锦绣知道这时候只要精神一垮,没病都要生出些病来,急忙振作了一下,拉住了文心对她轻声提醒道,“姐姐去约束一下吧,不然县主听着这些,到底不安稳。”
病症都是越想越可怕,只怕同寿县主三分的病,倒要被这些丫头哭出十分来。
“你说得对!”文心立时便振作了,将同寿县主小心地放在苦笑的锦绣的怀里,这才奔出了屋子,喝止那些丫头的哭闹。
而就在此时,面对慌张的太医,一个杯子落在了地上。永昌郡主的脸上一片惨白,声音仿佛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一般。
“你说娴姐儿,是出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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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句,永昌郡主方才似乎明白了过来一样,强撑起身子就往外头走。然而似乎浑身失了力气一般,才走了几步,竟就身子一软,往着一旁倒去,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腹部,呻/吟了一声。
“郡主!”一旁傻了的丫头们这才明白过来,争先恐后地围了过来,将永昌郡主扶住,口中皆道,“郡主歇一歇。”
“娴姐儿。”永昌郡主将身边丫头一扒拉就要起身,脸色苍白道,“我得去看看我的孩儿。”她一边说一边就落下泪来。
同寿县主是她第一个孩子,一直都养在她的身边,她全部的母爱都落在了这个孩子的身上。如今听到她竟染了近乎绝症的天花,哪里还记得旁的?没有疯掉就已经是托了想要见见女儿的信念了。
“你身子重,如今去岂不是添乱!”大太太在一旁惊住了,见永昌郡主竟似乎不顾死活地要去见同寿县主,急忙拉住她说道,“娴姐儿是你的孩子,你肚子里的这个就不是?”见永昌郡主双目无神地看了过来,她心中一叹,温声道,“如今,两个孩子,你都要好好地想想。”同寿县主已然染病,便去见了又如何?倒不如保重身子,在外调度,全力支持太医医治。
见永昌郡主已然六神无主,大太太忍着心头莫名的不安,对着那几个丫头便说道,“封了县主的院子!还有,”她慢慢地说道,“去过县主房里的,都叫过来给太医看看,另外,如今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府!没有郡主的腰牌随意出府的,”她声音一冷道,“一律打死!”
向来和善的大太太竟然露出了这样的威势,永昌郡主身边的丫头竟是噤若寒蝉,懦懦地应了下来,便有几个丫头往着外头去了。见这些丫头还算忠心,大太太便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她向来淡泊,何曾这般高声过?若不是为了自己的姐妹,也不会这般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也是一突,回身抓住了兰芷的胳膊,脸色发白道,“锦绣呢?!”她终于明白自己方才的不安稳了。
“太太。”兰芷也是面无血色。
“大人可见过一个小姑娘?”大太太松开了兰芷,对着那太医比量着锦绣的样子,焦急问道,“她如今在哪里?”希望,她还没有进同寿县主的院子!不然岂不是自己害了这个孩子?
“您说的那位姑娘,如今正帮衬着服侍县主。”太医回忆了片刻急忙回道。
大太太立时头往后一仰,险些晕过去。
兰芷忙扶住她,却叫她苦笑着摇手示意无事。
“姐姐为何不叫旁人出府?”兵荒马乱之时,永昌郡主正努力平静着自己的情绪,摸着自己的腹部匆匆问道。
“京中最近哪儿都没有出花的征兆,怎么就娴姐儿染了病?”大太太因锦绣被牵连其中,心中已然怒极,却不愿对一个孕妇发火儿,只冷冷道,“只怕这事儿,还是内鬼所为。”虽自己也是理不清后院的事儿,然而大太太却还是有些迁怒。
若不是永昌郡主后院不太平,如何会连累了她的丫头?
“你是说……”永昌郡主脸色一变,继而脸色凝重地忖思起来。
说起来,这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对母子恨她恨得牙根都痒痒,若不是畏惧她的身份,只怕早就要了她的命!如今正好,她身子重,若是因娴姐儿染病而心绪不稳,不说一尸两命,只怕这个孩子也保不住!到时若是娴姐儿也一病没了,她没了指望,只怕真要被他们辖制接纳那几个庶子!
到时,她就要指望着庶子过日子,又如何再敢与他们作对?
好狠毒的心!
为了叫她死,为了那几个小贱人生的庶子庶女,那畜生竟然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在意了。
同寿,可是他的嫡女!
心中升起了一股毒火,永昌郡主沉默片刻,姣美的脸上扭曲得如同恶鬼一般,许久慢慢化作平静,深吸了一口气,方起身对着大太太一礼道,“多谢姐姐提醒。”她双手死死地攥紧,冷冷道,“想要我死?我就偏不如她的意!娴姐儿,哥儿,我都要保住,也叫他们知道,这安平侯府以后是谁的!”
只要她生下儿子,那贱人,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永昌郡主稳了稳心,露出了一个冷笑。
敢在京里对她做这样的事儿,真以为她娘家是吃素的么?这一回,她就要这贱人知道,什么叫宗室,什么叫王府!
一众丫头目中含泪地围在她的身边,她淡淡地说道,“如今,我要好好的保重身子。县主便交给你们了。”这些丫头都是她的心腹,若是连她们都不能托付,永昌郡主在心里一叹道,合该她命中该绝了。
闭了闭眼,她便对着大太太道,“请姐姐与我姐姐传个话儿,请她来给我做主!”福昌郡主与她一母同胞,况且如今两家刚刚定了亲事,自然是最尽心尽力的。
大太太点头应了,见永昌郡主脸上不好,便轻声道,“那几个小人算得了什么?通不及你与哥儿一根头发丝儿尊贵,莫要因小失大。”
“我理会的。”永昌郡主含笑道。
大太太便强撑着看着永昌郡主喝了安胎药闭目养神,知她生性刚强,便缓了缓忧虑,见此时在此也是添乱,便与她说了一声,领着太医往着同寿县主的院子而来。刚刚隔着大门往里看,便见锦绣一脸灰败地走出来,手中还托着帕子银盆,眼中就是一红,唤道,“锦绣。”
“太太。”因文心也身子不好,小丫头们都恐慌,乱糟糟的,锦绣只能自己出来换水再给同寿县主擦拭身子,如今她是绝了离开院子的念头了。天花的传染性极强,她与县主文心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如何可能幸免?况且她的记忆里,锦绣似乎是没有出过花的,如今更是绝望。
见了门外的大太太殷殷看了来,锦绣的心里头就是一热,眼睛里想要落泪。
她没有想到,大太太,竟然会为了她来这里。
心里莫名地难受,许久之后,锦绣才低头将眼睛里的泪水逼回去,抬头对着大太太笑道,“这里不好,太太身子贵重,还是快回去吧。”
“好孩子,你出来。”大太太便对着锦绣招了招手,温声道,“咱们回家去。”
“等奴婢好了,便回去服侍太太。”锦绣身子不动,似要把大太太记在心里一般地盯着她看。
这样慈爱,就仿佛是她的母亲一样。可是,到底无缘。
若是能出来,以后,她愿意用全部心力去服侍这个人,只为了哪怕知道她或许会传染了天花,还是愿意带她回家的女人。
就像是她的亲人一样。
原来这世上,还是有人惦记她的。
“回去了也一样看病。”大太太是真心想带着锦绣走。此地都是陌生人,锦绣又只是个小孩子,生了病,只怕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更不能好了,她顿了顿便说道,“到时候给你单独的院子,谁也说不出什么。”老太太就算不乐意又能如何?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出她们那样的无情来。
“可是奴婢不愿意。”锦绣在大太太的身边,很久都没有自称奴婢了。此时见大太太面上怔怔,她只含笑道,“奴婢不愿意叫太太为了这样的事儿受别人的污糟气。”她缓缓地放下手中的盆,规规矩矩地给大太太磕了一个头,仰起脸抹了一把眼泪笑道,“若是奴婢有福,以后还能回太太身边。若是无福,”她哽咽道,“太太就当锦绣是个没良心的,白疼了我一场吧!”
若是带着一个不知是不是染了天花的病人回府,锦绣不用想都知道等着大太太的是什么。
胡乱地抹了一把脸,锦绣端起盆就走,看都不敢回头看一眼急切叫着她的大太太,只怕若是回了头,心里头那点儿勇气便再也不见了。她也并不知道,大太太看着她的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层层院落之中后,立了许久还不肯回府,之后便在兰芷劝慰的声音中含泪道,“都是我这个做主子的没有用!掌不住府里的事儿,如今,竟连你们都护不住!”她浑浑噩噩了这么多年,如今才觉得,那从前并不在意的管家权,竟然能救命一样。
如果如今在府里头,是她说了算,一呼百应,她的儿子不会做了世子还小心翼翼,她的女儿不会被个庶女小看,她养在身边儿的小丫头,也不会这么孤零零地陷在别人的府里,等着不知前程的结局。
头一次,大太太竟然升起了一种可怕的恨意。
若不是老太太,她如今该何等圆满?
膝下的孩子们都快快乐乐的,就算没有丈夫的怜爱珍惜,她也觉得那么幸福!
老太太!
对她做了什么,她都能忍,可是如今,她却觉得忍不了了。
锦绣心中恐惧,哪里知道从前哪怕是接二连三地起幺蛾子也只是怨的大太太,因着她的事儿连同新仇旧恨竟然勾起了对老太太无尽的恨意,如今她只低着头小心地拭着同寿县主的额头,小心地撬开她的嘴,把留在院子里的太医熬的药给她灌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同寿县主的丫头们相继染病,外头听说郡主正在寻出过花儿的丫头,想着送进来服侍县主,只是一时无人,不知为何竟然还没有出花征兆的锦绣便一个人照顾着同寿县主。
小小的女孩儿陷在床上,发着高烧,身上全都是细密的水泡,可怜极了。锦绣心里也忍不住生出几分怜惜来,日日不敢歇眼地照看,日日给她擦身,见她有时忍不住去挠那些水饱,便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自己拿着软帕给她解痒。
其间同寿县主倒是醒过几次,然而只茫然地看了锦绣一眼,便又再次睡去。锦绣只将同寿县主好好地护在怀里,防着她突然惊醒。
不过几日,吃不好歇不好,又恐惧自己被传染,锦绣便已经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然而哪怕是这样,她也不忘时时守在同寿县主身边,在她昏迷着疼哭的时候小声在她耳边安慰。
不是为了一个丫头对主子的义务,而是她如今,是真的心疼这个小小年纪便受了这样苦楚的孩子。
或许是这辈子的身子好,这么折腾,她竟然都没有一点儿被传染上天花的样子。这日日的照看,大概是小孩子更能听过这样的大病,同寿县主竟然也熬了过来,高烧慢慢退去,连身上的水泡也慢慢地消了。就在锦绣与太医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这一日,便见这个小小的孩子缓缓地张开了眼,转头见了锦绣这熟悉的面孔,目中透出几分安然,伸出手抓住了锦绣的手,之后轻声问道,“我娘,有没有来看过我?”
小孩子乌溜溜的眼睛里,竟是一片怨愤。
26.
锦绣心里一紧,知道这般大病初愈的小孩子最容易想歪,只能低头不语。
见锦绣与太医皆默然,同寿县主沉默了片刻,县主便知道这几日,永昌郡主没有来看她了,轻声问道,“文心姐姐呢?”
“文心姐姐病还没好,已在隔壁房里歇着了。”这个问题没有什么不能说的,锦绣忙回道,“虽身上不好,姐姐还是想来服侍县主,好容易才哄下了。”
“这几日,就是你在照顾我吧?”同寿县主挣扎着把锦绣的手抓紧,暗淡的眼里带了几分安然。
昏昏沉沉的时候,她心里其实还有几分清醒,也很害怕,若不是眼前这个人一直都没有离开她,她或许也撑不了这么久。
“奴婢也只有这么些力气能为县主做了。”锦绣轻轻一笑,心里却在感激漫天神佛。这一次,她竟然没有染病,连太医都啧啧称奇。不过哪怕是这样,日日的药她也是不敢落的。不然若是真有个什么,岂不是后悔莫及?
“只有你,竟对我一片真心。”同寿县主喃喃道。许久轻声问道,“娘,还是更喜欢弟弟么?”因为要保护弟弟,所以哪怕她病得要死,也不敢进来看她一眼?说起来,娘还是喜欢儿子多一些吧?
锦绣心里一紧。
哪怕这是同寿县主自己说的,可是若是落到外头,还不定是谁顶上这个罪名呢。况且她又不是安平侯府的丫头,传出去与大太太名声也有碍,脸色微微一变,她忙换了笑脸道,“县主这说的是哪里话?郡主娘娘心疼您着呢。”她咬了咬牙,将这几日送药材饭菜的婆子嘴里的话想了想,便在同寿县主突然看过来的目光里温声道,“当日知道县主的病,郡主便想着要进来,好容易才劝住了。”
握了握县主软乎乎的小手,锦绣便继续道,“您是郡主的长女,如今郡主腹中的是哥儿是姐儿谁也不知道,何来郡主更喜欢儿子的说法呢?只是郡主知道,只有保重了自己,方能保县主完全,这才忍着心疼在外头张罗。”她见县主的目光微缓,便叹道,“听说这几日,郡主起卧都在佛堂,为的是谁,县主也该知道。”
想到从前的小锦绣从来没有得到过母亲的爱,她便叹道,“天底下,哪里会有不爱自己儿女的母亲呢?”当年卖了她,也是因为锦绣的娘,爱两个儿子胜过爱她吧?
“我不是……”同寿县主不过五岁,此时听了,想到素日里母亲的慈爱,便忍不住扑进了锦绣的怀里,红着眼圈道,“我觉得难过。”
“等您的身子全好了,郡主方能万安。”锦绣往床上坐了坐,把小女孩儿环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道,“到时候,您就知道郡主为了您做了多少事儿了。”
“我疑了母亲,她会不会怨我?”同寿县主抬起头忐忑问道。
“子女做了什么,母亲都会原谅的。”锦绣安慰道。
同寿县主看着锦绣温和的眼睛,慢慢地点了点头。到底还未痊愈,便又昏睡过去。见她睡了,锦绣方才掖了掖她的被角,与方才话都不敢说的太医出了门。见太医拭去了头上的汗,方恭敬问道,“大人看县主?”
“过些天,待得结痂也就好了。”被困在院子了,太医的心里也苦。如今见最重要的那个已然无事,他也松了一口气,回头与锦绣笑道,“这些天亏了姑娘了。”若不是锦绣在人手稀缺的时候顶上,照顾县主,给染病的丫头们煎药,他一个人是决计不成的。
“可是还有几位姐姐……”锦绣目中一暗。
同寿县主好了,可是早之前,已经有好几个丫头熬不过去没了。便是文心,如今也在挣命,不知究竟会怎样。
“生死有命,县主能大好,便已经是咱们的福气了。”太医唏嘘道。
这倒是实情。太医这职业,说起来风光的很,出入王侯府邸,可是却也不知他们心里也如履薄冰。治好了倒是厚赏,可是一个不小心医坏了人,也会死无葬身之地。还有那些发现了后院龌龊事儿的,灭口什么的,也不是没有。
“还请大人多多费心了。”锦绣便一福,之后往着县主的屋里去了。
如今生着病,同寿县主最是孤单的时候,她也不忍心把她一个人丢在屋里。
之后的日子,果然同寿县主好得极快。没过几日便已然恢复,虽还有些虚弱,却也并无大碍。然而锦绣心中微松的同时,也看着同寿县主右眼下方几点痕迹心里难受。知道这一回再救的好,可是这疤痕也留下了。若不是县主已然定亲,锦绣都为她的婚事担忧。
哪怕是县主,可是脸上有了痕迹,也多少会在以后受影响了。
而且虽然身上好了,同寿县主的身上却带上了几分孤僻阴郁之色。想到这不是自己能够化解的,锦绣也只掩口不提,日日不过是想着有趣的笑话儿说给县主听,免得这样小的孩子就在心里头生出什么阴影来。亏得因锦绣日日照顾同寿县主对她极为亲近,不然便是闻讯而来的郡主身边的丫头,如今也换不回县主的一个笑脸了。
待得把县主挪出了院子,锦绣便也跟了出来。太医曾对侯府下人说过她大概是从前出过花,因此并未染病,因此众人也不忌讳她。同在郡主的院子里换了新衣裳,锦绣这才跟着同寿县主去见永昌郡主。
才一见面,永昌郡主便扑了上来,抱着同寿县主便哭了。然而就算是这样,同寿县主脸上却还是淡淡的,束手由着自己的母亲扒拉着看身上的痕迹,待得永昌郡主颤抖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脸,同寿县主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让过了郡主的手。
那疤痕,对于一个小女孩儿,有些太过残酷了。
“我的儿,苦了你了。”永昌郡主心疼得无以复加,面上泪水纵横。
见永昌郡主身后的丫头们都面带忧色,锦绣又见郡主的脸上有些灰白,便觉得有些不好。然而同寿县主见颇有几个丫头往自己的脸上看,已然带了阴郁之色。这几日来她也熟悉这位县主,因这疤痕,最讨厌旁人好奇地看的,只好告了一声罪,上前与同寿县主轻声道,“县主病里头,不是一直想着郡主么?如何见而反避呢?”
同寿县主一怔,见锦绣目中忧虑,低头想了想她从前的话,这才拉住了永昌郡主,低声道,“母亲别难过,别伤了弟弟。”之后又去看锦绣,见她果然眉目舒展开,这才露出了点儿笑模样。
永昌郡主方才见了自己的女儿,心里就咯噔一下,生怕她真与自己有了心结。如今见锦绣三言两语便能叫同寿县主回转,便有些愣神儿,然而这并不是坏事儿,便对着锦绣温声道,“你是英国公府的那个丫头?”见锦绣应了,便含笑道,“这几日县主得你照顾,来日我必有重谢。”况这是她好姐妹的亲近丫头,不管如何她都要给她些许脸面。
“锦绣不是为了谢才照顾我的。”同寿县主却突然抢白道,“她只是为了我,对不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便往着锦绣的脸上看去。
“自然是为了您的。”见同寿县主眼睛睁得大大的,最近几日与她关系越发好了的锦绣忙在永昌郡主看过来的目光里含笑道。
永昌郡主心里却有些打鼓。
小孩子生了重病,最是容易被打动的时候,虽因着大太太她很相信这小丫头的品行,然而到底不敢大意,免得自己这女儿真被唬住了。因此只又温声与众人说了些,便放同寿县主等人回去歇息。看着同寿县主又急忙来抓锦绣的手,她便有些皱眉。
锦绣也没有想到,同寿县主会因为这次生病对她这般亲近。本想着赶紧回府里去,然而到底被同寿县主抓着多留了几日。这当口,永昌郡主该查清的便全都差不多了。此时斜斜地靠在软榻上,对着身边的心腹叹道,“这丫头倒是个老实的。”那日同寿县主的问话惊得她浑身冷汗,若是真是心有算计的丫头,挑拨一二,她简直都不敢想象。
便是日后转圜了回来,却也在心里留下些痕迹,到底生分了。
“英国公夫人的丫头,哪里会有不好的呢?”那心腹便赔笑道,“郡主这一次,真是要好好地谢那位夫人了。”
“还要谢这个丫头。”永昌郡主便叹道,“就为了她的这几句话,赏她多少,我心里也乐意。况且,”她苦笑道,“只怕这丫头,如今是落在娴姐儿的心里了。”之后便冷笑道,“至于那几个背主的小蹄子,后儿给我绑到院子里,看我怎么收拾她们!”
永昌郡主一发狠,锦绣却并不知道,在侯府的最后的日子,竟是一场血雨腥风。
27.
在安平侯府的日子并不难过。时到今日锦绣才知道,早在第一日开始,大太太便派了一个小丫头特地在侯府等着,每天都将她的动静往国公府里回报。如今因着病好了,那小丫头也欢喜的什么似的,忙不迭地回了国公府报给大太太,回来了便对着锦绣道,“太太说了,叫姑娘安心在侯府里养着,等过些日子便使人来接。”说到这里,便羡慕地看着眼前与她差不多大的锦绣道,“太太对姑娘可真好。”
日日关注不是假的,况且她回去一说锦绣安然无恙,欢喜地什么似的的大太太,随手就抓了一个赤金手镯赏了她,就叫这小丫头对锦绣很是羡慕。
不过回个信儿,就得了个她要攒好几年方才能挣出来的金手镯,这若是正主,还不知怎么宠爱呢。
想到平时锦绣与红玉穿的连她见都没见过,这小丫头再看此时锦绣一身簇新的衣裳,便忍不住道,“郡主对姑娘也好。”
“都是主子抬举罢了。”郡主的喜欢,是锦绣实打实拿命换来的,哪里有什么可炫耀的?然而与这小丫头也说不清,锦绣只笑着说道,“劳烦姐姐在这里为我担心,以后回去,再与姐姐道谢。”刚刚与这小丫头客气了几句,锦绣便见得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往着这边儿走来,忙上前道,“太医叫县主好好歇着呢,怎么竟一个人跑出来?”一边说一边掏出帕子给同寿县主擦汗,轻声道,“仔细别见了风。”
“你去哪儿了?”同寿县主便拉着锦绣的手不放,撅着嘴问道。
“太太打发人来交待些事儿。”锦绣便感到抓着自己的下手一紧,忙安慰道,“太太许我多在府里陪县主几日呢。”她只笑道,“若是县主烦了我,我是没脸多住的。”
“我不烦你。”小女孩儿急声道,“多陪陪我。”她眼圈一红道,“好多人都不见了,文心也不在,我害怕。”
锦绣心里便忍不住一疼。
同寿县主府里的丫头,除了一病没了的,都私下里被永昌郡主给扣了下来审问去了。倒是文心如今还好,已然恢复得差不多,如今不过是在静养。似乎天花痊愈起来小孩子快些,同寿县主如今并无大碍了。
“文心不叫我进去看她呢。”同寿县主说着说着,便偷偷瞪了那在后头探头探脑的小丫头一眼,只扯着锦绣往着自己的院里走,口中还在说着,“还有从前我屋子里的姐姐们,也不知道如何了,服侍我一场,我只想知道她们是什么情状。”若是真有被她牵连的,她也不愿做个无情的人,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文心姐姐担忧县主呢。”锦绣见同寿县主此时将一侧的留海松了许多,若有若无地遮住了眼角,心中就一叹,却也知道那留下的疤痕是同寿县主的忌讳,便只做不见。
与同寿县主这样相处了几日,两个人的感情便亲近了许多。正在这一日,锦绣觉得总是在别人的府里住着多有不像,想着回大太太身边的时候,便听得丫头过来传话,说是郡主寻她。忙与有些不高兴的同寿县主说了,锦绣便往着正堂而去。
刚刚进入正堂,锦绣便听一身红衣的永昌郡主坐在正位,擎着几张信纸眉开眼笑,与身旁的丫头说些什么。似乎并不是避忌的话题,见锦绣给自己施礼站到一旁只微微颔首,之后便对着那也笑得眉目舒展的丫头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安哥儿那脾气,就是个实诚的,倒不枉我的期盼了。”她口中的安哥儿,便是大太太娘家的那位严肃的三少爷,福昌郡主的幼子姚安。
“南阳侯府的家风向来清正,况且三少爷还是大郡主抚养长大,怎么可能长歪了去?”那丫头便凑趣儿道。
“说的也是,娴姐儿的命,比我好。”永昌郡主一笑,叹道,“便是知道娴姐儿如今脸上留了痕迹,可是安哥儿竟然一点儿都不嫌弃。竟然,”她掩唇道,“竟然还写了这么一封书信给娴姐儿。你看看,”她面上难掩得意地说道,“还写了诗,酸的我哟。”虽这么说,然而一双美目神采奕奕。
虽然未婚夫妻这般往来多有诟病,然而锦绣却也为姚安的心意感动。
想到那样严肃的姚安,与同寿县主站在一起也极为相配,锦绣心里也为那女孩儿感到欢喜,因此听了这些,脸上便带出了些,露出了真心的笑容来。
永昌郡主不经意看到她的笑,便目光便微微一柔,因近日同寿县主与锦绣极为亲近的酸味儿消去了许多。因看着锦绣顺眼,便觉得她哪里都好,便指着她笑道,“娴姐儿看信的时候,你替我臊她。”她抚掌笑道,“这么长时间,可算是有件事儿叫我称心如意。”
“郡主称心如意的日子在后头呢,”锦绣便笑道,“以后小世子落了地,郡主还有什么缺憾呢?”就怕这位郡主说到做到,真的等不及去干掉如今的安平侯了。
“借你的吉祥话儿,只盼着这孩子真是个哥儿。”永昌郡主目光温和地说道。
“多少太医都说这回必是的。”永昌郡主身旁的丫头便在一旁笑道。
“是了,一定是。”永昌郡主目中一振,便对着锦绣笑道,“前几日我娘家王府里送来了几匹料子,东西不错,不过花样儿太鲜嫩,不是我喜欢的,我叫绣娘给娴姐儿和你都做了几身儿,可千万别再不穿了。”前几日倒是给锦绣备了几身丫头穿的衣裳,却没有想到锦绣还没有说什么,同寿县主先不乐意了,硬是叫她拿库里的好料子给锦绣重做了几身才算完。
若不是看着这锦绣还算懂事,永昌郡主都有些担忧了。
有这么善待丫头的没有?
“本是想要与郡主县主告辞的,如何又叫主子破费。”锦绣急忙说道。
“告辞?”永昌郡主眉头一皱,片刻之后便颔首道,“你主子倒是离不得你,这几日也来与我要了几回人,罢了,明日我就吩咐人送你回去。只是,”她含笑将锦绣招到面前,温声道,“平日里若是娴姐儿想你了,可不要推脱着不来。”
“我心里也亲近县主呢。”
“看看这嘴儿甜的。”永昌郡主指着锦绣与旁边的丫头笑道,“连我听了心里头也喜欢呢。”她拭了拭眼角笑道,“那几身儿衣服,不给你,谁还敢在娴姐儿面前穿呢?都拿回去吧,便是不穿,也给你赏下头的小丫头。”
“郡主的好东西,我哪里舍得不穿呢?”锦绣忙笑道,“这几日府里郡主县主姐姐们无一不精心,得了这么多的好东西,倒是我的造化了。”
“你的造化,还在后头呢。”永昌郡主拍着锦绣的手,意味深长地说道。
锦绣听得一头雾水,却也不好追问,只笑着低下了头去。永昌郡主笑着看了她一眼,才要与她多嘱咐些什么,便见得外头一个婆子疾步进来,对着她轻声道,“郡主,老太太和侯爷回府了。”
方才还很热闹的正堂,竟因这一句话变得一片死寂。在这令人压抑的气氛里,锦绣便听得永昌郡主仿佛是在咬着牙冷笑道,“好啊,这几个贱人,竟然还真敢回来!”她对着锦绣冷笑道,“今日你也是巧了,竟能看一场大戏。”她冷道,“替你们太太看着!看看对付这些贱人,到底应该怎么做!”
锦绣一听这话,便觉得有些不好。见永昌郡主扶着一个丫头稳稳站起,往着外头走去,正在犹豫中,便被一个含笑的丫头拉住道,“妹妹不合适出去,”她领着锦绣走到一扇半开的窗子旁边,笑道,“妹妹就在这儿看。”说完便一笑,跟着永昌郡主出了正堂。
永昌郡主踏出正堂也不多动,只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领着一众丫头与护卫而来的亲卫冷冷往着外头看。就见得此时府门大开,进来了几架朱轮马车。自那马车上先跳下几个妖妖叨叨的丫头,之后一掀帘子,引了几个小姐打扮的女孩儿下车,再之后,便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志得意满地下了车。
这老太太刚下车,迎面就见得永昌郡主目中冰冷地在高处看着自己,脸上就是一惊,脱口道,“你怎么还在?”之后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急忙堆出了一副慈爱的脸来,和气道,“你身子重,还来接我做什么?还不回去躺着。”她温声道,“你肚子里的,可是我的金孙。”
若不是这么多年早就看透了这老太太,永昌郡主都以为这是真正慈眉善目,只知道吃斋念佛的老太太了。见她如今目中闪烁,她便晓得,抓出的那几个人口中问出来的事儿,只怕并不是假的,一时恨极,又见几个娇媚婉转的女子殷勤地扶着这老太太,想到这几个姨娘为了叫自己死,竟然将爪子伸到了她的子女的身上,一时竟忍不住心中的恨意,对着身边这一次回王府求来的亲卫厉声道。
“给我把这几个贱人捆了!”
28.
永昌郡主一声令下,亲卫们上前就抓人,管你是丫头小妾通房,一律扣住捆了,一时间院子里尖叫声震天,几个小姐都哆哆嗦嗦地躲在不远处的马车后头,看向永昌郡主的目光满是畏惧。
安平侯老太太简直要气疯了,她再如何都没有想到,永昌郡主敢这么不将她放在眼里,说动手就动手,一时声音气得直颤,狠狠地跺了几下手中的沉香木拐杖,怒声道,“都给我住手!”
若是平日,老太太的话多少管用。可是眼前的亲卫是什么人呢?亲王府里出来的,哪里将一个侯府看在眼里,况且永昌郡主才是他们的真主子,一群亲卫就跟没听见一般,该捆人捆人,该掀车的掀车,一时这院子里头连个完好的东西都没有了。
锦绣躲在床边偷看,看永昌郡主这般利落,心里竟然生出几分痛快来,竟然更为专心地学习了起来,等着什么时候大太太忍够了府里头的人,也能有个经验。
这方兴致勃勃,安平侯老太太真是气个倒仰,指着永昌郡主呼哧呼哧喘气,厉声道,“永昌!你别太过分了!你是宗室又如何?我安平侯府,也不是白身百姓!若是真惹怒了我,咱们一同到宫里去辩辩,也问问别人,有这般不孝婆母的媳妇没有?!”
“你说着了!”永昌郡主扶着一个丫头做到了软椅上,抬手一指冷笑道,“宫里头?我正要去问问看,可有为了庶子,谋害正室嫡女的没有!”她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也不看看我是谁!连娴姐儿身上都带着爵位,你们就敢害人?行!不怕夺爵,你们就去!”
这一掀开了话,老太太就是一惊,目中闪过几分慌乱来,惊声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她突然骂道,“你这个妒妇,这么多年把我们府里搅得乱七八糟!如今,还敢恶人先告状?”
“不怕我把事儿都说出来,你就再给我说一句!”永昌郡主冷笑了一声,抚摸了一下小腹,对着身边的丫头怒声道,“我身子重,你们不知道怎么服侍老太太?!”果然就见几个丫头稳稳地下去,将老太太身边的两个小姐给挤到一边,拖着她走到一旁,口中笑着说道,“叫老太太生气,是我们的不是,我们在这儿给您赔罪。”一偏头,便有两个婆子将那两个哭天喊地的小姐往她们姐妹的堆里一推。
此时的空地上捆满了丫头婆子,永昌郡主缓缓地喝了一口茶,并不说话,一旁的一个默不作声的丫头便站出来,对着下头问道,“郡主问你们,知不知道县主染病之事?”
此时下头,竟是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郡主问你们,染上了天花的里衣,是谁塞进县主房里的?”
这事关重大,又有谁敢说知道呢?所有被捆的都在拼命摇头,一个妇人挣扎着叫道,“我是侯爷的人,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郡主是正室,姨娘您的身契还在郡主的手上,打杀了你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如今留着您,您可别自己不知足。”见那妇人还要说话,那丫头淡淡地对亲卫道,“堵嘴!”
眼见这妇人的嘴就这么被堵上了,剩下的人都老实了起来,深知这一回永昌郡主是动真格的了,便都有些不安。
“郡主问你们,事成之后保你荣华富贵这一句,是谁说的?”那丫头就仿佛下头和平常一样似的,很是平淡,见着了下头有几个妇人目中闪烁,便一指说道,“提出来放在一旁。”
锦绣在后头看得心神摇曳,只觉得那丫头镇定有度,叫人心生仰慕,虽自己也算稳妥,然而却没有这丫头那般的气度,心中便生出几分感慨来。
之后便见这丫头又淡淡地问了数句,又从那些丫头里抓出了数人,这才转身对着郡主福了一福,含笑道,“奴婢幸不辱命,接下来,只怕还要上别的手段了。”
“你是母亲身边的贴心人,素来都妥当。”永昌郡主含笑拍了拍她的手,由着她站到了自己的身后,这才比着自己鲜红的指甲淡淡问道,“现在,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她冷笑一声道,“再不说,可要受皮肉之苦了。”
“郡主就不为肚子里的哥儿积点德么?”一个被那丫头提出来摁在地上的妇人尖声道。
“你们也配折我儿子的福祉?”永昌郡主冷笑道,“一群贱人,整天躲在后头本郡主没看见也就罢了,偏要跑到我面前来。”她眯着眼睛,露出了恨毒的表情道,“你干了什么,真当我不知道?”
“郡主看我生了哥儿姐儿,如今是容不下我了么?”那妇人似乎胆子极大,转头便对着此时气得浑身都在哆嗦的老太太叫道,“老太太救我!不然,连二少爷三少爷也活不成了!”
“南阳侯府的那件亲事真是极好,县主没了,正好就留给咱们五小姐了。”却猛地听到一个丫头在一旁学道,“到时候有南阳侯做姻亲,二少爷还能做不成世子?”那丫头偏头对着脸色大变的妇人问道,“说这话的,是不是姨娘?”
“不是我!”那妇人嘴硬道,突然就要嚎啕。
“堵上她的嘴,给我打死她!”永昌郡主对着骇然的老太太颔首道,“不过是个谋害主子的妾,这后院儿的事儿,老太太别插手了。况且,”她冷笑了一声道,“既然敢摆出这样的阵仗,我的手里就是有证据的。老太太可别逼我真的捅到宫里头去,不然被打死的,”她意味深长地在老太太的身上逡巡一圈道,“可不就仅仅这几个贱人了。”
听了这个,那老太太目中闪过了惧色,显然心中畏惧,只看了她一眼,锦绣便晓得在这件事儿里,老太太并不无辜,然而看到永昌郡主面上的不甘愿,她也只能轻轻地叹了一声。
再知道这里头有老太太的手笔,郡主也真的不能做些什么。真把证据捅得天下皆知,老太太死定了,可是逼死了婆母的永昌郡主,只怕也要受千人所指了。毕竟如今的时代,对孝道还是很看重的,哪怕是长辈要杀人,晚辈也得帮着递刀等死。
此时几个亲卫亲手就开始打那几个人的板子。永昌郡主早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查的是一清二楚,如今不过是再看看这些人能生出什么事端来罢了。见得连老太太都熄了火,立时便一挥手,那被拉出来的几个人便在众人的面前被打得皮开肉绽,都是后院娇生惯养的女子,哪里受得了这个,不过半个时辰,便都断了气。
见了这个,永昌郡主只是冷笑了两声,对上了下头庶女们仇恨或是畏惧的眼睛,也不以为然,只对着老太太道,“这些背主的奴才,本郡主今日替老太太教训完了。日后也叫他们知道,谁再敢怠慢您,就和这几个一个下场!”轻描淡写地将这事儿推给了老太太,她便抻着腰懒散道,“我身子重,如今,便不陪着老太太了。有事儿,”她对着还架着老太太的丫头道,“跟她们说就是。”
正待要走,便见得外头有几个人匆匆而入,当首的一名中年面容颇为英俊,看着了院子里的狼藉,先是一震,之后一见那死了的人中,颇有几个自己喜欢的人,立时眼中一红,扬手指着冷冷看过来的永昌郡主,怒喝道,“你这个蛇蝎妇人!”他哆嗦着手骂道,“她们说的时候,我还有些不信,没有想到,今日竟真的遭了你的毒手!”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身后几个少年往着那些死人的方向扑去,口中哭喊着,“娘!”
与此同时,仿佛找着了主心骨儿,那些小姐们也开始放声大哭。
“你还有何话说!”安平侯怒声道。
“一个妾,还敢自认哥儿做娘,何曾将我放在眼里。”永昌郡主突然一笑道,“你以为我真是蠢货?”她神色淡淡道,“娴姐儿之后,我数年未育,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我的饮食里下药?想把爵位留给你心爱的人儿,我偏不如你的意。”
“你!”安平侯震惊道。
“我早就知道,却为何一直隐忍不发对不对?”永昌郡主冷笑道,“我跟你在外任,天高皇帝远,死了谁知道怎么死的?”她叹道,“若你是个聪明的,便不该谋京里的缺儿,这京里头有我姐姐有我父王,收拾你,还不是手到擒来?”然而想到了什么,她只淡淡说道,“如今,我偏要留着你,看着我生个世子,叫你们那点儿如意算盘全都落空。还有你们,”她对着那些突然止住哭声的小姐们说道,“京里头都知道你们是我永昌的庶女,我是个有名的母老虎,也不知道以后,谁敢上门来跟你们提亲。”说完,又不怀好意地看了看那几个庶子。
锦绣便猜出了她的未尽之意。
若说庶女们是嫁出去也就罢了,永昌郡主这么厉害,正经人家儿,谁会把闺女嫁到这安平侯府上受她的磋磨,那可真是送人进火坑了,只怕以后,这几个庶子,是借不上岳家的光了。若是自己出息也就罢了,可若是自己不中用……
却在此时,锦绣便听到永昌郡主一指脸色微变的安平侯,突然笑道,“给我把他,捆起来。”
见得众人皆一惊,她便继续道,“给我掌嘴!”她冷笑道,“我父王帮你给皇伯父请了假,一共十日,到时候,你那张脸,应该又能见人了。”
“你这妒妇!”安平侯正欲破口大骂,却被一名亲卫毫不犹豫地堵上了嘴,目眦欲裂中,便感到面颊一痛,竟是被这几个势大力沉的耳光打得嘴角溢血。见了他这狼狈的样子,和老太太“儿啊”的哭喊里,永昌郡主便感到十分的无趣,对着身边的丫头叮嘱几句,这才回了屋里,见锦绣双目亮晶晶的,脸上微红,便笑问道,“如何?”
锦绣本想说解气急了,然而议论旁人的家事到底不妥,便只抿嘴在一旁笑。
“我这么做,倒是有些毒辣了。”永昌郡主叹了一声后便笑道,“年纪大了,也变得心慈手软了。”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见永昌郡主目中带着几分抑郁,锦绣便宽解道。
“你是个明白的。”永昌郡主温和地看着她,之后叹道,“这日子,就看你想怎么过。想要过得舒坦,就不能总是把苦往肚子里咽。不争不抢,旁人可不就由着劲儿欺负你?”她轻声道,“也不知你们主子,什么时候能
明白过来。”
“我们太太……”锦绣迟疑道。
“她是个傻的,委曲求全,自己也就罢了,可是膝下的儿女怎么办?也被欺负?”永昌郡主此时收拾了安平侯的精神劲儿还没有过去,闻言便冷笑道,“退让退让,什么时候叫你们世子把爵位也让出来才有趣呢?”
锦绣心里头惊惧不已,却只沉默不出声。
“平日里劝着些你们太太,不然我的话撂在这儿,这群贱人都是得寸进尺的,以后你们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我们不指着他们。”哪怕心里知道永昌郡主的话有道理,然而锦绣却还是不由为大太太申辩道,“太太不愿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你这丫头,竟这么护着你主子不叫人说?”永昌郡主便骇笑道,“你们指着的是铮哥儿?你们国公爷还没死的,以后生出变故来,你们又能如何?”她叹道,“外头的事儿,你也不懂,不过想要铮哥儿妥当,你们也不能叫他整日里为你们操心,只看着后院儿这点儿事儿。”
“我的话,你好好想想,回去以后跟你们太太学学,”永昌郡主一哂道,“我就是这多事儿的脾气,改不了了。”
“郡主这话,全心都是为了我们太太,我心里头明白。”
“不明白,我也不与你说这些了。”听到外头此时已经没有了声音,永昌郡主便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来,对着锦绣道,“如今府里乱糟糟的,看着不像,我也不留你了。”她含笑道,“我已给你们太太递了话儿,今日你虽然回去,不过以后叫你来,你不准推。”
“郡主喜欢我,是我的福气。”
“嘴里说得比谁都好听。”永昌郡主便嗔了一句。
见她露出了倦容,锦绣便低着头退了出去,正好有几个丫头来领她出府。路过院里的还未清洗的血迹,她的心里头不只是个什么滋味。
这后院的争斗,不是你死就是我忘,可是这畅快过后,锦绣却感觉心里头空落落的。
为了一个男人,就要你挣我夺,真的有意思么?夫妻之间若是变成这个样子,还有什么趣味呢?
若自己以后,也要面对这些,她宁可守着大太太一辈子都不嫁人,至少落得个清净自在。
心里头翻江倒海,锦绣便没有注意到,除了她坐的车子,竟然还有数个马车也一同往国公府的方向而去。听着马蹄声,想着能回到大太太身边,锦绣便感到十分安心。
到了后门儿,锦绣就见着兰芷芳芷与红玉一同站在门口等着,见着她下了车,急忙上来,一见她尖尖的小脸儿眼睛就都红了,兰芷抹了一把眼泪,对着锦绣含笑道,“太太日日盼着你回来,今天可算是等着了,快和我们进去,太太等着呢。”后头一群丫头婆子也跟着赔笑脸。
“我也想姐姐太太。”锦绣也红了眼圈,见得此时,那外头还有车往下搬东西,便皱了皱眉,芳芷看了便笑道,“那是郡主给太太的谢礼和赏你的东西,太太早就知道的,你也别推脱不要。”见锦绣欲言又止,便叹道,“就凭着你吃了这么多日的苦,什么你都配得上。”
“我并未吃苦。”锦绣轻声道。
“与旁人说的时候,只说你从前出过花,明白么?”看着那些婆子丫头都聚在那几车东西上品头论足,兰芷便凑到锦绣的耳边轻声嘱咐道。
“有人出幺蛾子了?”锦绣一惊。
“还不是三太太,”兰芷撇嘴道,“不过你别担心,并不是针对你就是。”她冷笑道,“那位主子如今越发有威仪了,谁都不敢说句驳她的话呢。倒是前儿个咱们太太突然给了她一个没脸,如今她记恨得不行呢。”
“太太从来都不管这些的。”锦绣惊讶道。
“太太最近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不过这变化大概是好事,至少几个丫头都喜气洋洋的。
“姐姐怎么了?”见红玉在一旁瘪着嘴儿,锦绣忙问道。
“从咱们在一起,就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那一日听到锦绣被困在安平侯府了,红玉哭了一夜,此时便拉着锦绣说道,“没有你,我都睡不着,总想着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如今我回来了,姐姐可要欢喜了。”见红玉是真的消瘦了,锦绣心里就一叹,温声道,“多谢姐姐。”
“这两个丫头,竟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兰芷便笑了一声,之后便对着锦绣笑道,“行了,有什么事儿,咱们去太太屋里说。”她扬声对着那正拆东西的人说了几句,又从怀里取了些碎银子与那些人分了,这才与锦绣携着手往着院里去。
一路上问了问锦绣这些日子的起居,大家便知道她并没有吃太多的苦,正觉得安慰,便听得假山后头有声响,芳芷便喝道,“谁?!”
这一声竟是很有威势,那假山后寂静了一下,突然就是一道人影冲了出来,似乎是要往着别处逃走。然而那方向正对着锦绣,竟狠狠地撞到了锦绣的身上,两个人在地上滚做了一团。
锦绣只感到浑身被撞得生疼,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竟感到胸口憋闷,飞快地推开了身上的那人,向着那处看去,却见得那撞她的,似乎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此时低着头看不清容貌,然而浑身的衣裳已然洗的发白,袖口带着毛边儿,显然日子过得并不打好,此时似乎十分害怕,竟低着头不敢看人。
“我没事儿。”锦绣对着拉自己起身的红玉笑道。
“你怎么看路的?!”红玉在府里头,除了太太,与旁人都是不假辞色的,如今心疼锦绣,便指着那少年叫道。
“算了。”锦绣温声道,“这位……”她并不清楚这人的来历,便含糊道,“也不是故意的。”
她正含笑安慰红玉,却见得那少年飞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而锦绣,却在看到了这少年那张有些熟悉的清秀的脸时,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竟然是他。
29.
锦绣看着这少年,心里发疼,然而许久过后,还是强撑着笑脸说道,“冲撞四爷了。”
那少年也是一怔,飞快地抬头看了锦绣一眼后便急忙低下了头,看上去胆怯得很,落在地上的手微微抓紧,显然是害怕到了极点。
“算了,我们走吧。”芳芷就跟没看见那少年一般,只将锦绣身上的灰尘弹干净,便拉着锦绣继续走,口中说道,“幸亏衣裳还好,不然叫太太看见,还以为郡主没把你照顾好。”她见锦绣似乎有些神不守舍,便以为猜到了她的心事,便轻声道,“没事儿,就是个三房庶子,便是撞了他,也怪他自己没看路。”
言语间,竟觉得衣裳比少爷更重要些,全不把府里的少爷看在眼里。
锦绣知道大房与三房不和的,闻言只轻轻点头。
“那人就是四少爷?”红玉却第一次见那少年,好奇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便悄声问,“听说是个扶不上墙的主儿,现在看,是有那么点儿意思。”
锦绣微微偏头,见那人慢慢地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一条小径上走,收回了视线,却还是忍不住难受。
从前见他的时候,似乎还没有这般落魄。可是如今,竟连身上穿的衣服,连个下人都比不上了。
眼前闪过的,是老姨娘悲伤的眼睛。当年她们俩偷偷地走出院子,躲在墙根底下偷看这少年,然而锦绣总是会看到老姨娘默默地流眼泪。
“好孩子,你看看,那就是做妾的下场,连儿子都叫别人看不起。”
“做什么,也别做妾。”
默默地把眼眶中的眼泪逼回去,锦绣便强笑道,“既是三房的事儿,咱们就别管了。”她轻声道,“到底是主子,也不好那样。”
“三太太手底下,还能养出什么好孩子来。”芳芷脾气最暴躁,便冷笑道,“一个个儿的扒着府里,打量谁还不知道。”她冷笑道,“这回是你没事儿,不然,非叫这小子吃点苦头不可。”吃苦头这种事儿,都不用往上头告状,只消交代下头,自然有人心领神会,衣食住行,哪样儿都能把一个人给折腾疯了。
锦绣也知道,急忙道,“我真的无事。”
“你的心肠好,以后可别着了他们的道儿。”芳芷瞪了锦绣一眼,便偏开了头去。
对于旁人来说,四少爷不过是个小透明一般的存在,谁都没把他看在眼里,直到走到大太太的院子前,锦绣就看见大太太已经等在那里,满眼的急切,心里就是一酸,扑到大太太的身前唤道,“太太!”
哪怕是同寿县主对她那样好,可是原来,她最想看到的人,还是这个女人。
“好孩子。”大太太噙着眼泪抓着她的手,先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这才哽咽道,“竟瘦成这样。”她取了帕子在眼角拭了拭,方一叠声地问道,“可有什么难受的地方没有?”见锦绣摇头,便与围在她身边的兰芷等人说道,“可怜见的,这才几天,若不是……”沉默了一下,到底没有说永昌郡主的不是。
“外头风大,锦绣身子弱,太太与她里头说话吧。”兰芷便笑劝道。
“你说的很是。”兰芷一提醒,大太太便醒悟了过来,拉着锦绣道,“与我说两句话,回头你就去歇着。”
“郡主与县主待我极好,我只怕再歇,就要长毛了。”锦绣被大太太拉着,一边走一边含笑都。
沿途就见院子里的丫头都在探头探脑,最前头的绿珠见大太太喜形于色,拉着锦绣的手不放,竟是满眼嫉恨。
听说锦绣困在安平侯府里头了,绿珠不知道多开心。心里还想着,若是这丫头没挺住一下死在了外头,太太的身边可不就缺了人,或许到时自己就能更进一步,做了太太的贴心人,到时得了太太的喜欢,只怕连世子都会对她另眼相看。
这如意算盘打得好,却没有想到几日不见,这锦绣竟然又回来了,而且穿着打扮又与之前更不同些,料子首饰,竟连她都没有见过。
锦绣看到绿珠的眼神就是一怔,之后便不在意地撇开了眼。
她又不是银子,还能叫别人对自己喜欢的不行?
有大太太,有兰芷芳芷红玉,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到了屋里,锦绣便被兰芷给摁在了大太太身边的小脚踏上坐了,这才听大太太关切问,“听说同寿县主舍不得你,如今,这孩子可好了?”
“县主还在调养身子。”锦绣微微犹豫,便将同寿县主眼角的痕迹与大太太说了,最后轻声道,“县主不喜欢别人看她的脸的。”日后同寿县主要在京里头走动的,她只怕府里的姑娘们不知道县主的忌讳,冲撞了。
“这算什么,”大太太年长些想得多,便抚掌道,“命留下了就好了,况且安哥儿我是知道的,不会在意这些。”锦绣一笑,忙将南阳侯府三少爷的信给说了,只笑道,“到底是太太的外甥,竟是这样的人品,叫我都艳羡县主了。”
只怕永昌郡主当着她的面儿说破了姚安来信的事儿,也是在炫耀了。
“不是我说,”大太太果然更加开心,与围在她身边的几个丫头笑道,“我家哥儿,谁得了就是谁家的福气了。”
锦绣见大太太心胸这般开阔,便忍不住在心里微微叹息。
也就大太太方才真心开心了。换个人,谁避着自己抢了这样的女婿,难道不会生气?
虽然大太太无意将六姑娘嫁回娘家去,可是永昌郡主背地里这么干的时候,可是还不知道大太太的心呢,这也算是挖墙脚了。
见锦绣面上生出了几分郁色,大太太冰雪聪明,便慢慢地抚摸着她的头,轻声道,“她也是个苦命的。”
比起苦,谁苦得过眼前的这个人。
锦绣趁着低头把眼睛里的泪水擦了,便伏在大太太的腿上道,“就是想家了。”
“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四个丫头里,除了红玉是家生子,其他的四个都是幼年被卖,连亲人都找不着了,大太太温声道,“便是以后啊,你们嫁出去了,只要还想着这里头有我这个人,这里就永远都是你们的娘家。”
见兰芷芳芷面上凄然,她便宽慰道,“以后便是有什么委屈,都不要忍着,告诉我,我都给你们做主。”她微笑着道,“以后,我也要立起来,给你们当个靠山了。”对于当年伤过她的心的大姑娘,她都能原谅善待,更何况是这尽心服侍她,在她身边长大的孩子。
“太太一直都护着我们,不然我们哪里能在府里立足呢?”大太太勾起了兰芷的伤感,她便红着眼睛说道。
芳芷什么都没有说,然而目中却复杂极了。
她容貌最好,当年被卖进府里,各房太太都不愿要她,觉得她那张脸太勾人。最后小小的女孩儿被扔到了灶下,天天劈材烧火,很是辛苦。还是大太太不经意见着了,可怜她年纪小要到了自己的院子里,精心教养,后来又把自己的私库托给她,叫她有了安稳的日子。
大太太见自己叫几个丫头都难受了,便温声道,“看我,竟招你们哭起来,出去了,只怕别人要说我刻薄你们了。”
“说敢说太太,我就与谁拼命!”芳芷便跺脚道。
“好了,你炮仗似的,以后可要改改,除了我,谁还惯着你呢?”想到自己已给芳芷找好了人家儿,大太太也觉得舍不得,之后便笑道,“锦绣今天回来,咱们关上门,好好地吃一桌儿如何?”见几个丫头眼露喜色,便笑着说道,“天天肥鱼大鸭子,腻歪的很,昨儿南边儿送来了些银鱼白虾,我看着里头有一条什么鱼,竟有胳膊长,很是难得,咱们就吃那个,再请上你们姑娘一起如何?”
“我还见着太太的库里有上好的狍子肉和小鹌鹑,太太欢喜,不若一起做来吃?”芳芷便凑趣道。
“我的好东西,竟都被你记得呢。”大太太指着芳芷笑道,“多少的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太太心疼的话,就当我没说。”芳芷便一摊手笑道。
“锦绣说呢?”大太太见芳芷对锦绣挤眼睛,就觉得这日子过得欢喜,哪里在乎这些东西,只笑问道。
“太太心疼姐姐,已是允了,倒还要来问我。”锦绣便摇着大太太的腿笑道,“我不是个嘴馋的,只叫他们做几样儿新鲜的头茬儿的蕨菜荠菜笋,也就满足了。”
“你要的,可比她的难找多了。”大太太爱惜地摸了锦绣的脸一把,便摇头道,“瘦成这样,再叫他们做个乌鸡汤来。”她对着含笑的兰芷笑道,“可记下了?”又皱眉道,“一应的吃食,不用过府里了,从我的私库里取。”她实在烦了三太太动不动就抱怨府里艰难了。
“知道了。”兰芷便笑着应了一声,往着外头传话儿去了。
“不过今日回来,怎么像有些急呢?”当初大太太日日去催,永昌郡主就是不放锦绣回来,没想到突然就应了,派人给送回来了。
“那府里的老太太侯爷回来了。”此地都是大太太的心腹,锦绣也不避讳,只将安平侯府里头永昌郡主打杀妾室,给了安平侯好几个耳光,又险些气得老太太晕过去的事儿说了,见大太太沉默,便轻声道,“说句不该说的,郡主这样虽然心狠,可是我却看得解恨极了。”她抓着大太太的衣袖说道,“不这样儿,我看着那府里,真敢蹬鼻子上脸。”
“到底是有些……”大太太强笑道。
她出身尊贵,对厌恶的人只无视也就罢了,却有些做不来那样的狠辣手段。
“县主的身份那样尊贵,这些人就敢为了一个侯爵爵位下这样的杀手。”哪怕是大太太不爱听,锦绣也忍不住说道,“宗室都敢谋害,更何况是……别人家。”到底吞下了咱们府里四个字。
为母则强,从前府里头怎么谋算大太太,她都能忍,如今见了同寿县主的实例,却叫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她的膝下,也是有六姑娘的。
“你说得对。”大太太若有所思地说道,“没了你们三爷,只怕这爵位真要落在三房里头了。”二房是庶子,老太太不会管的,可是若是日后世子被她们害了,三房嫡出的五少爷,就算是过继,也能抢了这爵位。
“以后去郡主那儿,你帮我谢谢她。”锦绣见大太太闭目许久,方才睁开眼睛,竟是带了几分坚定地说道,“怎么对我我都能忍,可是敢碰我的孩子,便是鱼死网破,我也要与她们斗到底。”见锦绣脸上露出了笑容来,便笑道,“日后咱们慢慢儿来。”如今府里头被老太太把持,她也不敢随意相信谁是奸是忠,好在世子与六姑娘身边服侍的人都是当年她从南阳侯府里带出来的,等闲不会叫旁人近身。
“府里头老太太慈爱,姑娘们孝顺,哪里需要争斗呢?”大太太与永昌郡主又不同。
永昌郡主跋扈,那是因为人家有个亲爹当亲王,自己是宗室,因此敢这般放肆,若是换了别人儿,只怕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你说得对。”大太太见锦绣促狭,便点着她的头笑道。
锦绣到底学到了几分府里的真谛。
哪怕在府里头都烧房子了,可是在外头,那也得和和乐乐的呢。
大太太看着这样的小丫头,也觉得有些心疼,叹道,“都是我没用。”
见锦绣脸色发白,便笑道,“是我与你说多了。离晚上还早,你快点儿休息吧。”又对着眼睛亮晶晶的红玉道,“不准闹你妹妹。”见红玉蔫头蔫脑地答应了,这才露出了笑容。
锦绣又与大太太说了几句话,方才被红玉拉回了屋子。刚一进屋,就见好几口大箱子摆在中间的地上,一水儿的红木描金,便微微一怔。
“这是郡主赏你的东西吧?”红玉蹦蹦跳跳地走到那几口箱子前,轻轻扣了扣,便听得沉重的闷响,便侧头道,“好像还挺多。”
锦绣却微微皱眉。
她虽然服侍了同寿县主一场,可是这么几口箱子,是不是有点儿多了?
见红玉很是好奇地围着箱子转,她便微微一叹,走到前头,见上头还放着一张单子,便先取了下来,打开一看,刚看了几行便脸色大变,将这单子往着旁边一放,上前就掀开了一口,便觉得入目的满眼都是金光,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觉得浑身都在发软,后退几步坐到了椅子上,有些发呆。
“什么啊?”红玉低头捡那单子,嘴里便笑道,“看你吓……”见着上头开头就是二千两金子,后头还有五千两的银子,突然就是一捂嘴,又往那红木箱子里头看,便见里头密密麻麻摆着一个个儿的小金元宝,便对着锦绣轻呼道,“你在那府里,干了什么啊?”
之后便不容锦绣出声,飞快地往下看,口里念道,“珊瑚五株,珍珠两匣,各色宝石三匣,绫罗绸缎……”往下她念不下去了,也把单子一放,哆嗦着坐在锦绣的身边问道,“你和太太的弄反了吧?”这些东西,简直都够锦绣花几辈子了。
“不行,我还得去问太太。”事有反常即为妖,若是永昌郡主单给她点儿衣裳首饰也就罢了,可是这么多的金银,便叫锦绣感觉出几分不对来。
这年头儿,还没有主子给丫头这么塞钱的呢!
强撑着身子,锦绣看都不看剩下的东西,飞奔着去寻大太太。
大太太听了锦绣红玉的话,也觉得古怪。沉思了许久,她方才问道,“这几日,郡主待你可有不同?”见锦绣摇头,便疑惑道,“确实不应该啊,你想想,可有什么落下的事儿没有?”
“我只与县主在一处,并没有别的什么。”锦绣想了想,皱眉道,“莫非是因为县主病中我照料了几日之故?”
“那样儿的话,她谢的也该是我不是你。”大太太见锦绣突然犹豫了一下,便急忙问道,“还有什么?”
“县主刚醒的时候,与我说了几句话。”到底语出愤懑与同寿县主名声不利,锦绣只含糊道,“我只开解了几句。”
“只怕你这开解之言,被她听到耳朵里了。”见锦绣不愿说,大太太更觉得锦绣不乱传是非,也不追问,闻言便叹道,“只怕这其中关隘不小,她送你这么多金银,该是真心的感激你开解娴姐儿了。”
“我只劝了这几句,不敢收这样的东西。”锦绣只觉得烧手,便求道,“太太帮我还给郡主吧?”
“若是换了,只怕她就要多心了。”大太太轻轻叹了一声,之后便笑道,“不过你不用慌,她府里豪富,这点子金银算不得什么,何曾被她看在眼里?”她见锦绣还是脸色发白,显然是被吓着了,便觉得心疼,宽慰道,“且收着,以后你的手上也松快些。”
见锦绣还是有些犹豫,便安抚道,“别担心,永昌的性情爽利,不喜欢你,不会给你这么多的东西的。”她忖思半晌,突然轻声道,“对了,如今你有了这么多的银钱,我放了你的身契如何?”
“太太要撵我出去?”锦绣只觉得晴天霹雳一般,霍然抬头,一张脸上竟是全无血色。
30.
女孩儿的脸上露出了惶恐的表情,大太太看的心里头一缩,忙安抚道,“不是。”见锦绣还是不安,便慢慢地说道,“只是我想着,你如今有了这样一笔银钱,若是一直放着可惜了,不若放了你的身契,叫你也能置些土地家业。”见锦绣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可是双手却还死死地抓着她的衣角,虽然心里叹息,却还是感觉到一种满足。
她看在眼里的孩子,这样依赖她,叫她感觉心里头仿佛有了指望一样。
锦绣这才感觉到放心。
她不是不想成为良民,可是如今却真心舍不得大太太,听了她的话,方笑着轻道,“我舍不得太太。”况且她如今年纪这样小,便是出了府,又能去哪儿呢?
“我知道。”大太太含笑对着一旁也抚着胸口的红玉笑道,“本来你兰芷芳芷姐姐年纪不小了,我就要放了她们的身契的,如今带上你们两个,正便宜。”她指着也十分惊喜的红玉道,“明儿叫你娘进来,把你们的事儿给办了。”
“听说两位姐姐的嫁妆很丰厚呢。”红玉便凑趣儿道。
大太太给兰芷芳芷准备的确实不少,因此便笑问道,“可是看着眼馋了?”
红玉一红脸儿,扑在了锦绣的身上不说话了。
锦绣扶着红玉,看着大太太舒畅的笑容,感觉心里被一股暖洋洋的气息填的满满的。
晚些时候,果然在大太太的院子里单开了一桌,其间六姑娘与七姑娘一同来了,见了女儿,大太太更加欢喜,况且七姑娘虽然是三房的,却与自己的爹娘不同,因此席上和乐一片。
脸色颇有些清冷的六姑娘晓得锦绣那一日说什么都不肯跟着大太太回来,脸色也越发地柔和,对着锦绣道,“你是个好的。”到底是对大太太一片真心了。不过之后锦绣方才发现六姑娘的“威力”,从养病到吃食再到什么房间最好多通风,竟是拉着锦绣说了好半个时辰,只说的她头昏脑胀,看着六姑娘就忍不住打哆嗦。
“你们姑娘,是跟你好呢。”见着了六姑娘滔滔不绝的样子,大太太竟然还在一旁笑得很开心。
却不见身边的七姑娘隐蔽地抖了抖小肩膀,看着锦绣的目光很是同情。
“大伯娘,听说同寿县主以后也跟咱们一处玩耍么?”七姑娘前几日听三太太嘀咕过这事儿,还被叮嘱要好好地奉承县主,便好奇问道。
一见七姑娘这么问,大太太便笑道,“娴姐儿比你还小些,性子也好,你只管把她当姐妹看就是。”
七姑娘果然就松了一口气。
她虽然有自知之明,不愿以高人一等的模样在外头自居,可是如三太太那般交代她攀附外头世家高爵家的小姐,也叫她脸上烧的慌,听了这个,便连连点头道,“多谢伯娘。”一边说一边讨好地捧着手里的小茶杯说道,“我敬伯娘与六姐姐。”
小小的女孩儿一派的干净天真,叫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一桌儿席面散了,两位姑娘回了老太太的院子,剩下的便也无趣,见锦绣面上还带着几分疲惫,大太太便放了她回去休息。连着几日,锦绣也只在屋里养神。
这一日,便见屋外头的帘子一挑,红玉的娘宋氏便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见锦绣要下地,忙止住了笑道,“太太都叫你歇,怎么我来了,你就这么伤神呢?”
“这几日劳婶子为我们走动,怪不好意思的。”因着大太太屋里几个丫头的身契都是宋氏在办,锦绣便不好意思道。“婶子费心了。”一边说一边扭身在床上摸了几下,摸出了一双素面的绣鞋来红着脸道,“婶子别嫌弃。”
宋氏也不客气,笑着接过了,见上头虽然几朵小花儿,别的全都不见,可是针脚却十分细密,选的料子也干净,晓得锦绣的手艺,便越发开怀道,“凭着你做成这样,竟是极好的了。”说完先将鞋一放,将一个盒子交给锦绣道,“从此以后,你便不是个丫头了。”
“都是太太慈悲。”这里头就是自己在古代的身份证儿了,锦绣抱着这盒子几乎要落下泪来,她从这一刻起,便不再是生死不能自主的丫头了。
“还有个事儿。”见锦绣抱命根子似的,宋氏也心里难受。
当年,她也曾想过出府嫁人的,可是还是因为自己的主子留在了这里,自然明白一个丫头对自由的渴求。
“婶子请说。”锦绣拭了泪急忙道。
“太太说郡主赏了你不少金银?”
“嗯。”锦绣便点头。
单单金银加在一起,便有二万五千两的银子,更何况那些珠宝衣料药材,直叫锦绣的眼睛发花。
她想了想便问道,“我是不懂这些的,只是想着拿这笔金银去买了房子地,每年还能得不少的出息。”至于其他的物件儿,便是有银子,一般人也不一定能买着那样好的,锦绣想着倒不如留起来,以供日后。
见宋氏若有所思,她急忙道,“婶子与我的亲娘也差不多了,莫非我还能疑婶子不成?”能与大太太那样好,宋氏不是那样心怀叵测之人。
“瞧你,我不过一个愣神儿,你竟说出了这么多。”到底锦绣不是自己的女儿,宋氏本就有些小心,听了锦绣的话倒是面色微缓,拉住了锦绣的手笑道,“不过依我的想头,竟是只买地,不买宅子。”
见锦绣面上没有半分勉强,她便觉得为她筹谋也不是白费了,便解释道,“你年纪小,这几年只怕都要养在府里,便是买了宅子又有何用?反正若是日后你想出来逛逛,便住在婶子家,还便宜。不如都买了良田,每年卖的银子不用动,继续买地,到了你出府的时候,只怕就是个地主姑娘了。”
“可这地,怎么照看呢?”锦绣便有些发愁。
“可巧儿了。”宋氏笑道,“前儿个朝里有位阁老犯了事儿,抄出了好多的铺子田地来,都是好地方,我看着有些地方离着太太的嫁妆地很近,因此想来问问你,若是愿意,便买了,以后都托给给太太管地的管事儿,又轻松有不担心他们瞒你如何?”
“好是好,”锦绣便有些意动,然而却还是担心道,“会不会叫管事……”
“以后逢年过节儿,你送他几匹太太郡主赏你的好料子好首饰,他们就念佛了。”宋氏晓得锦绣的顾虑道,“太太大方,他们也不缺钱,只是都在乡下地方,只缺你手里那样儿的好东西。”又笑道,“知道你是个谨慎的,只是这事儿太太同意的,你也别担心。”
“料子什么的我不缺,”锦绣精神一振,笑道,“只要不叫别人觉得我仗着太太跋扈就行。”
“谁敢说什么呢?”宋氏到底觉得锦绣有些谨慎了,“况且你姐姐的地我也准备一起买,到时候你们的连在一起也便宜。”见锦绣不以为意,她便松了一口气道,“我看着地契了,都是良田,不过京郊的地少,更多的都是江南的良田。”
“太太在南边儿也有地?”锦绣不过接触了几日大太太的嫁妆,就倒霉地被困在了安平侯府里,因此知道的不多。
“自然有的,只是,南边儿的虽然肥沃些,却也贵,你觉得哪儿好?”
“都是什么价儿呢?”锦绣便问道。
“京郊的八两,江南的十二两。”见锦绣一怔,宋氏便笑问道,“怎么了?”
“有些便宜了。”锦绣不安道。
她虽然在府里,可是外头的地价却是知道的,毕竟她从前就想着脱籍后买些地来维持生计,因此造就知道,京郊的良田都是十两银子一亩,而南方的,都是十五两,忙问道,“婶子别瞒我,可是替我贴补了?”
“你这多心的,我给你贴补什么。”宋氏坐得久了,便起来倒了一杯茶,饮了一口目中就是一亮道,“好茶。”
锦绣心虚地笑了笑。
这茶还是当初七姑娘给的,她与红玉都不通茶道,向来把它当解渴的东西,莫非这,还是好茶?
想到宋氏才是与大太太一同长大,行事无不风雅明白,锦绣便笑道,“七姑娘送来不少,婶子喜欢,便都带回去?”
“也好,免得叫你们这两个牛嚼牡丹了。”因着亲近,宋氏也不客气,回身去后头的柜子里取出了几个精致的茶罐儿来,与锦绣绣的鞋放在一起,这才说道,“这里头的门道儿你不懂,真要往外头卖确实是那个价儿,不过咱们……”她昂然笑了笑道,“咱们府里的旁系主子多在朝中,虽然官儿不大,可是如这样的事儿,却是很说了算的。”
宋氏口中的府里,只怕说的是南阳侯府了,锦绣也知道这回是沾了大太太的光,微微忖思,便说道,“五千两银子买京郊的,那两千两的金子我想要江南的地。”这样的好时机可不多,南边儿的地虽然贵些,可是却一年两熟,比北方的出产要多,若不是担心以后有些手头紧的时候南边儿太远,锦绣还想着连那五千两一起买呢。
“成了!”宋氏也是个爽利的,闻言便笑道,“既如此,过些日子我来找你取银子。”
“请婶子多费心了。”锦绣抿嘴一笑,又从床上的一个小匣子里取了一个荷包,塞到宋氏的手上笑道,“昨天与姐姐整理东西,正看到这个,给明玉妹妹玩儿吧。”
明玉是红玉的幼妹,今年才四岁,备受宠爱,连大太太都发了话儿,不用她以后进来服侍。
宋氏一打开,见得里头是几颗滚圆的珠子,新鲜的却是这几颗珍珠都是粉红色,便皱眉道,“她小孩子家家,要这么贵重的东西做什么?你留着以后打首饰。”说完便往锦绣的手里推。
“我还有呢。”锦绣只笑道,“再说姐姐也有的,明玉没有,岂不是生分?”她拉着宋氏的手软声道,“好婶子,别推了。”
“红玉那丫头。”宋氏哼了一声,到底知道这是锦绣的心意,况且她在大太太身边,这些大太太也是随手都给的,便也不推辞,只说道,“你一个人在府里,多存着些东西,手头儿别太宽松了。”
“不是明玉,我也不给她的。”锦绣笑着与宋氏玩笑了几句,因她如今事儿忙,便下了地送她出去。
果然过几日,宋氏便过来取了银子,大箱的金银一运走,除了锦绣手里的地契,她竟又成了穷光蛋,然而抚着手上的几张纸,锦绣却也眉开眼笑。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竟会在这个年纪,便攒下了这样的家业。
与红玉一同将各自的东西锁好,她又取了永昌郡主赏的难得的料子给了兰芷芳芷,便又忙忙碌碌地跟着两个大丫头忙院子里的事儿。除了同寿县主叫了她几次过府,竟是太太平平地过到了冬天。
眼看着将要过年,府里头都忙得不行,连向来悠闲自在的锦绣也开始派起了活计,这一日好容易将手里兰芷交代的清点大太太库里药材的事忙完,看看天色还早,大太太便叫她往院子里逛逛,散散心。
院子里如今银装素裹的,到底有些冷,锦绣微微迟疑,便披上了一件斗篷往七姑娘的房里去,才刚刚走到那一日被撞的假山前头,便听的后头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未待她惊叫,便见得一个冻得硬硬的小砚台滚了出来,一低头,便对上了一双惊慌的眼睛。
31
这是当日的那个少年,三房的庶长子齐宣。
锦绣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就见到他惶恐得浑身发抖,满是冻疮的手偷偷地探出来,把脚下的小砚台抓在手里,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终于只是低下了头,等着最终的宣判。看着这样的少年,锦绣的心里头便一阵的发酸。
她一直都知道,三房里三太太厉害,三老爷只知道自己寻欢作乐,一干下人也不将这个主子放在眼里,却不知道如今,他已经这样艰难了。
连想要读书,都不敢被人发现。
或许是天寒,锦绣觉得脸上发僵,连个笑容都露不出来,沉默了许久,这才向后退了几步。
齐宣反射一般抬头,似乎是在诧异,锦绣竟然没有对他说出不好听的话来。
就在此时,远远地就传来了唤人的声音,锦绣一转头,便见红玉披着一件火红的狐狸皮披风往着此地追来,听到后头响了响,齐宣飞快地躲到了假山的后头,敛目许久,终于对着红玉迎了上去。
“离得远我就觉得是你,”红玉笑嘻嘻地抓着锦绣的手道,“你在那儿看什么呢?”说完便也往假山看。
“没什么,就是心里头累,发会儿呆罢了。”锦绣急忙把红玉往着别处带,口里问道,“姐姐是来寻我的?”
“外头这样冷,你还发呆。”红玉嗔了一声,便笑着去抓一边儿干净的雪,口里笑道,“太太叫我来寻你,管着咱们在南边儿地的管事儿来给太太请安,连着咱们今年的出息也带来了。”她偷偷笑道,“咱们这回捡了个大便宜,那地买来的时候,里头的粮食还没有收呢。”
宋氏是个不在乎银子的,因此红玉刚脱了籍,她便在锦绣的地边儿上也给红玉买了一个八十倾的庄子,由着红玉自己打理,也是为了叫红玉在内宅手头宽松些。
“婶子选的地,哪里有不好的呢?”说起来宋氏是真的上心,半分都没有敷衍,因此锦绣心里也十分感激。
“去了你就知道了。”红玉显然很是兴奋道,“要我说,南方的东西是有趣,好多我都没有见过。”又跺脚道,“可比这冻得人心里发慌的地儿强多了。“
锦绣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却微微地放大了音量,说道,“也就是在外头无遮无挡的才冷,姐姐不知道,只要有个屋子,便是像北院儿里头那多少年都没人走没人住的地方,也暖和许多呢。”
“哪里比得上咱们的屋子。”锦绣与红玉的屋里到了冬天,时时都点着银霜碳的,便撇嘴道,“黑乎乎的,谁会去那儿。”
目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无声无息的假山,锦绣便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来,“是啊,谁会去那儿呢?”
虽不知锦绣为何会扯到这个话题,红玉也不过好奇地看了锦绣一眼。两个人回了院子,知道那位管事还在于大太太回话,便回了自己的屋子。迎面一股暖风扑面而来,解了披风,锦绣便坐在了床上有些发怔。
“你怎么了?”呼啦啦地自己趴在柜子里翻东西,红玉见锦绣面色不对,便好奇问道。
她总是觉得,从园子里回来,锦绣便似乎有些心事重重的。
“姐姐,”沉默了许久,锦绣低着头看着地面,轻声问道,“若是一个人对我有恩,可是我却没有来得及报答她,你说该怎么办?”
“什么?”红玉眨了眨眼睛,想了想便笑道,“这算什么,她又不是一个人,必有家人的,你把这恩情报答给她的亲人,想必她也会欣慰的。”
“亲人啊。”锦绣的目光,落在床头的一个上了锁的小柜子里,那里头是她全部的家当,可是最重要的,却是老姨娘临死以前交给她的那个匣子。
“以后,好好的过日子。”那老人,用那样期许的目光看着她,那是老姨娘一辈子的积蓄,都给了她,就为了叫她以后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如果没有永昌郡主这档子事儿,那么多的积蓄,锦绣一辈子都攒不下来。
想到老姨娘到死都不瞑目的眼睛,锦绣的脸上就一阵发凉,抹了一把,竟是满面的泪水。
是了,就是因为那少年,是老姨娘的亲人,所以方才,她才会多事说出了那样的话吧?
谁会知道,默默无闻的老姨娘,和受人欺负的国公府的四少爷之间的联系呢?
“做什么也别做妾。”当年,她的侄女儿叫她失望了,不过是偷偷进府来看老姨娘一回,便被三老爷追求得晕头转向,心甘情愿地做了他的妾,冒着三太太的忌讳咬着牙生下了庶长子,可是到头来又如何呢?
天底下的美人那么多,色衰爱弛,这对母子早就被三老爷抛在了脑后,三太太那样的人,哪里还会客气,便是日日的磋磨,如今竟叫这少年成了惊弓之鸟。而当年与三老爷爱得死去活来,连老姨娘苦劝都没用的女子,也不过落得个府里的沈姨娘三个字罢了。
所以后头,老姨娘才像魔怔了一般,日日地对锦绣教导不要做妾。
因为做妾,太苦了。
三太太虽然厉害,可是锦绣却觉得她并没有在这上头做错。
一个插足别人婚姻的人,还能有什么好下场不成?
正经外头的正室不做,为什么要给别人的丈夫做妾?
可是……锦绣死死地抓紧了手里的杯子,掩饰住了眼睛里的冰冷和不安。
三太太踩着大太太过日子,风光得很,她的日子过得也太舒坦了,舒坦到都忘了这府里真正的女主人应该是谁。既然这样,她便偏要给她找点儿不痛快。
帮了齐宣,便是还了老姨娘抚育她一场的恩德。况且,她看着齐宣连在这样的天气都能坚持读书,想必是个心性坚毅的,若是听明白了她的话,去那没人的院子里多安心读书,日后未必挣不出一个前程来。
听说三太太嫡出的那位五少爷,最喜欢在内宅厮混不喜读书?
只要日后四少爷出息了,三房里嫡庶之间的平衡被打破,自己便能乱起来,到时候看焦头烂额的三太太还怎么在大房的面前耍威风,谋算爵位。
可是这般算计,锦绣却觉得心里不安,似乎她变成了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原来她竟也变成了一个狠心的人。
慢慢地闭着眼,告诉自己这么做都是为了对她好的大太太,锦绣便忍住了一股股对自己的恶心,看着一脸无忧无虑的红玉笑道,“姐姐在做什么呢?”
红玉本有些担心锦绣,然而见她一眨眼便恢复了原先的笑模样,便松了一口气。
她方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锦绣的气息很叫人害怕。
“罗管事一会儿来给咱俩交账,我看看我这里头的东西,有什么他会喜欢的。”罗管事就是大太太手里管着南边儿所有地的大管事,因着这一回趁着乱,连大太太都多买了几百倾的良田,他才亲自走了这一趟。
“听说罗管事家的大姑娘明年出嫁,”锦绣便笑道,“我记得咱们的手里还有两匹进上的大红缠枝连理纹的蜀锦,很是鲜亮艳丽,左右咱们不缺,再加十二匹的绫罗绸缎,都送给他如何?”
“那蜀锦是郡主给你的,我没脸搭你的顺风车。”红玉便摇头,之后又在首饰盒里乱翻了一气,竟真的翻出了一套绞丝镶翡翠的金头面来,喜笑颜开道,“这头面看起来好看不?”
“就是咱们的一点心意,罗管事也不缺这个。”锦绣一笑,又与红玉选了几样外头不易得的内造之物,刚刚停下,便听外头有人问道,“两位姑娘可在?”
两人急忙迎了出去,便见一个满面风霜的老者站在外头,年近六旬,看起来却极精神,只有有些不苟言笑,见了锦绣红玉,不过是微微颔首。锦绣见他手里还拿着一张单子,便笑着挑起了帘子说道,“请里边坐坐吧。”
罗管事见锦绣并不避忌,严肃的脸上便生出些笑容来,走到了外厅坐下,这才说道,“姑娘们唤我一声罗伯就是。”
锦绣亲奉了茶,这才笑道,“我们本想如此,既您这样说了,咱们也不外道。”晓得罗管事事儿忙,赶着回去,便与红玉坐在一旁笑问道,“罗伯手里可是今年的收成?”
罗管事微微犹豫了一下,将手里的单子递给离得近的红玉,见两个小丫头头碰头凑在一起看,想到这两个女孩儿受宠到连买的地大太太都愿意给照看,便心里多些谨慎,缓缓说道,“这半年赶上收成好,粮价涨的又快,来不及与姑娘们说我便先做主都给卖了。”
“多亏罗伯速度快。”锦绣抿嘴笑道,“粮食丰收,粮价恐怕会掉下来,您叫我们赚了一笔,我们姐妹不知道如何感激呢。”
见锦绣与红玉对自己的自作主张不以为意,罗管事的脸色便缓和了下来,又问道,“这笔银子姑娘们想要如何?”
见他似乎有话要说,锦绣忙道,“我们对这些不大懂,您觉得呢?”
“若只是换了银子也没有什么用。”罗管事的目光在两个丫头精致的衣裳上一划而过,便说道,“不如拿这些银子再买地。”他饮了一口茶方说道,“如今有几家卖地的,正与两位姑娘的地相连,买了在一起管,也方便。”
“只是怕麻烦您。”锦绣便犹豫道。
得了银子再买地,锦绣自然是愿意的,况且看罗管事这般为她们着想,锦绣便有些不好意思。毕竟罗管事也是看在大太太才这般相帮。
“都在一处,麻烦不到哪儿去。”罗管事便摇头道,“只是这地价……”
“该多少就多少。”晓得这一回没有便宜占,锦绣便急忙说道,“该是十五两?”
罗管事便点头,之后说道,“这回卖的银子多,锦绣姑娘大概得了一万四千两,红玉姑娘是六千四百两,若是买地,我再还还价儿,一百四十倾是跑不了的。”见两人听了这样一笔大财也并不动容,便知道这两个只怕对这么多银子没什么概念。
却不知锦绣与红玉心里都惊住了。
这般的收成,只需两年,竟连本带利地都收了回来。
难怪古代的人都喜欢买地呢。
锦绣心里一喜,又与罗管事再三谢过,将之前预备的礼物给了罗管事,微微犹豫了一下,便从自己的小柜子里取了一个小小的金怀表也放在了里头。
果然罗管事面上露出了几分喜意,微微推脱了一下便收了。红玉虽然心疼锦绣的那金怀表,然而却也知道罗管事尽心尽力,凭着他在外头约束,两个人以后的许多年只怕都不用担心有人亏空那天高皇帝远的土地了,便也忍了,只是后来又找自己的哥哥长兴寻了块一模一样的还给锦绣方才安心。
这些事儿都不细表,几日时间转瞬即过,各地管着大太太嫁妆的管事都上京给大太太请安,锦绣忙着收大太太这一整年的银钱,还要与兰芷等人算着远近给这些管事打点,竟是忙得焦头烂额。
好容易得了空,这一日深夜,待得与自己同睡的红玉睡的深了,锦绣却慢慢起身,披了一件极为平常的袄子,悄悄地走出了院子,直奔边角处的一个黑漆漆的院子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亲们不要讨厌这样儿的小锦绣呀~~
32
夜深了,园子里静悄悄的,呼啸的冷风吹在锦绣的身上,只穿了一件丫头们都有的旧袄子的锦绣感觉浑身都冻僵了,然而她如今没有时间想这些,只是注意着别叫别人发现自己的行迹,慢慢地往着那院子靠近。
临走到院前的时候,她方才拐到一个雪堆的后头,翻出了一个不小的盆来。盆里头是满满的碳。无论是盆还是碳都是她在这几天从别处的杂物房顺来的,没有一点儿属于大太太院子里的标记。
端着这一盆的碳,锦绣咬了咬牙闪进了院子,就见这院子阴森恐怖,在黑洞洞的雪夜里像是能吃人的怪兽一样。只看了一眼她便低下了头,将这盆碳放在了院门的后头,之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她这一盆碳,算是还了老姨娘的恩情,从此以后,再见到齐宣,他便只是三房的主子。大太太对她这样好,她不能因为这些,便拖累了他。
至于齐宣,能做的她都做了,日后他的前程,还是要看他自己。
锦绣没有回头在看这里一眼,可是却没有看到,她的身后,那死寂的黑屋子的门突然缓缓开了一个小缝儿,一名单薄的少年露出了头,看着院门口的那盆碳,又看着锦绣的背影,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那少年慢慢地走过去,手在那碳上拂过,突然便落下一滴眼泪来。
这一夜的事情,锦绣没有对任何人说起。之后的几日,便只忙着将大太太这一年新得的东西登记造册,又忙着做新衣裳,赶在头年里便将院子里的丫头们的衣裳做了出来。大太太行事并不小气,因过年没人还赏了几个银角子,一时间院子里的丫头都给大太太磕头。
锦绣也得了一个八宝金手镯,上头的宝石匀称明亮,一看便是上品,只是素日里大太太没少给类似的东西,因此便只谢了大太太,便也罢了。
这一日到了新年,后宅的太太姑娘都要往老太太的院子里去拜年,大太太想了想,还是带了锦绣与红玉两个小丫头,只叫她们两个穿同样的,看着活泼可爱,这才一同往着老太太所在的院子而去。
见大太太脸上淡淡的,锦绣便知道她的心情并不好,微微一想,便笑着说道,“太太不该带我来的。”见因这一句大太太果然好奇地转头看来,便故作苦恼地说道,“前几日七姑娘就想着要与我一起去采梅花儿上的雪,存起来做茶水,我虽答应了,可是最近谁有空呢?竟是叫七姑娘空等了一场。”她求道,“好太太,一会儿七姑娘若是不乐意,您可护着我。”
“听起来就是你的不是。”大太太便笑道,“既答应了,为何又忘了?”然而到底记下了此事,口中还说道,“七丫头是个心宽的,你赔个罪也就完了。”
“罗管事给我们的单子记得好详细,我们现在还没有看完呢。”红玉便在一边嘟着嘴说道,“满篇的这庄稼那果子的,谁知道是什么呢?要我说,以后只告诉咱们的了多少银钱也就罢了。”
“这是罗管事稳重实诚,你倒有这么些话说。”大太太嗔了红玉一眼,见她懊恼得什么似的,心变软了,说道,“左右芳芷管着这些,你看不懂,便请她来给你看。”
这样说说话,果然大太太的心情变好了许多。到了老太太的院子里,就见得满院子的美貌丫头,穿得竟金碧辉煌,满头的珠翠,晃得人眼睛都疼。见了大太太,有些倒是立时赔笑迎了过来,另一些竟身份高傲,只站在远处连个礼都不过来施。
都是一些眼皮子浅的,大太太也懒得看她们,锦绣却默默地将这几人的面容记在了心理,等着日后想起来了,或许有用。
刚刚进了正屋,锦绣便见得已坐了满屋的人。正坐在上首的一名满头银丝的老妇人正与一个美貌夫人谈笑,下头坐着的几位姑娘与二太太都坐着听着她两个人说话,竟是旁若无人。大太太见了也不以为意,只对着老太太福了福,便坐在了二太太的上首。
锦绣这是头一次见着传说中那厉害的老太太,见她似乎想要做出慈眉善目的模样儿,然而却实在不是慈和人,带着几分刻薄。便是此时,也视大太太如无物一般,只与她身边的那三太太说笑。见了三太太这般不将大太太放在眼里,锦绣默默地站在大太太的身后,竟觉得自己之前做的一切并不算什么。
在国公府日久,看起来这三太太,竟真的忘记谁才是这府里真正的女主人。
二太太却很是友好,凑在大太太的身边笑道,“嫂子今日看起来竟精神的很。”
她这说的是真心话。
素日里大太太因着心冷,便只喜欢穿一些颜色黯淡的衣裳,并不惹眼。可是今日却穿了一件丁香色十样锦妆花袄子,很是鲜亮,连脸色都好了许多。
“都是这两个丫头作怪。”大太太也觉得精气神儿不一样,便指着含笑立在一旁的锦绣红玉道,“非要这样给我穿,连我都制不住了。”
“这两个丫头长得也越发好了。”二太太一见着两人,眼睛就是一亮,只觉得才一年,两个女孩儿的身条就拔了起来,又因着大太太从来都是精心调养,一张小脸白皙水嫩,便是不用妆容都显出了几分青春气息来。
赞了一下大太太身边的丫头,二太太便小声道,“还得多谢嫂子给武哥儿筹谋呢。”她第二子齐武因大太太娘家的举荐入了西北军中,如今很是得意。
“武哥儿今年不回来了?”大太太便问道。
“为了朝廷,哪儿回得来呢?”二太太虽然心里头想念,然而却知道这关系着二少爷的前程,便只叹了一声道,“亏了老大不喜这些,不然都走了,我也有什么劲头呢?”到底脸上带着些得意。
二房虽然不能袭爵,可是大少爷齐文读书读得极好,听说即将下场挣个功名呢。
倒是难得二太太夫妻恩爱,儿子成才,却没有在大太太面前刻意炫耀过自己的幸福,哪怕是因她心中有丘壑不愿得罪日后公府里的掌家人,却也算厚道了。
两位太太正说着这些,上头的老太太见不理睬她两个,竟然也能自得其乐,便带了几分不快,与三太太又说了几句,便淡淡问道,“你们两个倒好,在说些什么呢?”她一边命一个丫头给她捶腿,一边说道,“叫我和你们弟妹这没见识的也开开眼界。”
这般夹枪带棒的,哪里是在过年,简直就是在催命。三太太还在一旁火上浇油道,“大概是二嫂子又在谢大嫂给武哥儿筹谋的事儿了。”见这一句过来叫老太太脸上透出几分阴沉不快,便暗自得意了一下,继续暗叹道,“可怜我娘家是个没本事的,以后小五的前程,还不知会落到哪里去呢。”说罢还执着帕子在眼角按了按。
三太太是知道老太太的心结的。
老太太出生低微,因此对身份高贵的大太太与二太太又自卑又嫉恨,这连番的折腾,也是为了叫别人知道,再高贵的媳妇,也得在她的手底下讨生活。
“正过年呢,弟妹这样哭,可是故意叫老太太不痛快?”这样儿的场景从前多了去了,大太太自持身份从来都不辩驳的,却没有想到这一回,竟是突然发作了起来,斥责了一下三太太,便仰起头想着老太太的方向道,“看看老太太被你气成什么样儿了!”
说罢竟淡淡地一笑,对着脸色铁青的老太太温声道,“弟妹年纪小不懂事儿,行事不周全也是有的。老太太且看在我们的份儿上饶了她这一回。”
这个……三太太举着帕子傻了,连老太太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天可怜见的,本来老太太也没想把三太太怎么着啊。
然而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老太太也只能强忍着心里头的怒火,看都不看仿若不觉的大太太,对着身边疼爱的小儿媳妇道,“下次别这样了。”到底说完这个,心里头憋得慌,连着那点儿喜庆劲儿都没了。
旁人也就罢了,七姑娘却在心里叹了一声果然。
大太太从前忍让着也就罢了,如今不忍了,谁还给你脸面呢?这一回就叫三太太在人前没了脸。
二太太却在一旁惊疑不定地看了大太太许久,见她面上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便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了。这般出言,是大太太随口而为,还是她想要对老太太与三太太做什么了呢?
一时间屋子里便沉默了下来,一旁的几位姑娘竟是都不敢说话,只有三姑娘,看了看左右的姐妹,仗着一向在老太太身边得脸,便起身笑盈盈地劝道,“老太太,太太有些小题大做了,婶子向来妥帖,哪里会特意气您呢?”她赔笑道,“婶子向来孝顺您的。”果然见老太太的脸色缓和了一下。
大太太的脸上勾起了一个讥讽的笑容。
看看,她放着这庶女不管,竟叫她觉得自己能压到自己头上了。连自己都敢编排,更何况比她小的六姑娘。
听完了三姑娘的这席话,她也懒得跟她计较,只对着身后的锦绣笑问道,“过年给姑娘们的礼,可备下了?”
锦绣立时便明白了,急忙笑着回道,“都备下了。”她微微一顿,目光掠过了侧耳倾听的三姑娘,便缓缓说道,“六姑娘七姑娘的是一样儿的,剩下三位姑娘都只少了一套白玉头面和一对儿梅花样的镶红宝石长簪。”
“怎么我与六妹妹的不一样?”三姑娘最看重这个,沉不住气问道。
锦绣只抿嘴儿笑,并不答话。
这一回给的东西,便是叫府里人知道,嫡女与庶女,本就是有区别的。只是没有想到三姑娘这么傻,这样的事儿还叫嚷出来。
只是锦绣毕竟是丫头,不会在这样的场合妄议主子,倒是七姑娘笑道,“三姐姐是庶女,怎么可能与我和六姐姐一样。”她眼尖见着自己的母亲张开了嘴,急忙飞快地说道,“不然,便叫二姐姐与四姐姐的与我们的一样?”
三太太本想帮着三姑娘说句嫡母偏心这样的话,冷不丁地听着了二姑娘,便脸色一青。
二姑娘虽然老实,可也是她心里头的一根刺,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叫她出头的,若是叫三姑娘顺心,只怕二姑娘也得了好东西,便急忙闭上了嘴,对三姑娘求援的目光视而不见。
反正也不是她的庶女,真以为帮她说两句好听的,就能拢住她不成?
三姑娘扎着手立在屋里,只觉得孤立无援,正在此时,便听得外头传来了一声娇笑,便见大房的两位姨娘一同来了。三姨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比正经的三位太太都要富贵,见了旁人也不施礼,只袅袅地走到了老太太的面前,娇笑道,“老太太,贱妾给您拜年了。”
“你来了,我才觉得有些宽泛劲儿了。”老太太意有所指道。
三姨娘果然看了一旁的大太太,便露出了一个傲慢的笑容来,走到大太太面前,只娇弱道,“这半年没给太太请安,是我的不是。只是,”她叹道,“贱妾想念国公爷想念的紧,这一病啊,就病的起不来身儿呢。”
“既然这么想念老爷,”对三姨娘示威的笑容不以为意,大太太接过锦绣手中的茶,细细地品着,漫不经心道,“过了年,我送你去和老爷团聚。”
三姨娘尖锐的笑声,陡然被掐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太太一句话,ko了三姨娘哈哈~~三姨娘心里苦呀远目~~
33
“怎么,你不想去?”大太太见三姨娘用惊恐的目光瞪着她,便微微皱眉,将茶碗往着桌上一坐,清冷道,“莫非你方才,只是说说?”
“自然不是。”想到老太太还在一边儿看着,若是自己说不想念国公爷的下场,三姨娘便顽强地说道。
“我如今随了你的意,又有什么不对?”大太太对着脸色忽青忽白的老太太轻声道,“我身子不好,不能随身服侍老爷,如今正想着给老爷送去个知心的人。三姨娘素来是妥帖的,叫她去侍候,我也放心。”说罢,便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来。
当年英国公驻守西海沿子,她本是要跟着去的,却没想到老太太一个“身子弱,舍不得”便将她扣在了京里,反倒叫她的侄女儿的二房跟着国公走了,她心里恨极,这苦水却不知道跟谁说。
满京里,谁不知道西海沿子清苦,这是老太太一片的慈心呢?
可是大太太心里却知道,这样做,分隔了她与她的丈夫,老太太是想要她别再生出个儿子给世子与六姑娘做帮手,更叫那二房生出一个有着老太太娘家血脉的儿子来。
就算知道她这样艰难,可是那个男人却还是一声不吭地带着那女人走了,不顾她的死活。
其实,大太太想到从前心伤欲死,竟觉得放入隔世。
不过是个男人,既然不爱惜她,她又为何一定要为他过那样悲悲切切的日子?
有什么打紧的?
想来也是报应,那女人占据了自己的男人,可是这么多年,竟然连个儿子都没生出来。
掩着目中的冷漠,大太太便向着三姨娘问道,“想得如何了?”
三姨娘此时浑身都在哆嗦。
她知道自己的存在,不过是在这里给大太太添堵的,不然对于老太太来说,她又有什么用处呢?
西海沿子,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去的。那里可是老太太的侄女当年,还能眼看着她过去分宠?这岂不是过去碍眼?说不得连命都要搭进去!可是想要说不去,她却明白,一个妾,这么多年不想老爷,这说起来,竟是有些……
三姑娘见三姨娘说不出话来,便眼里带泪的站出来说道,“太太不要为难姨娘了,我……”
“连老太太的侄女都能过去吃苦,你竟舍不得这府里的荣华富贵么?不过如此。”大太太却一哂道,“既如此,那便罢了。”
三姨娘当场就要给大太太跪下!
她是老太太赏给国公爷的,大太太这么说,不仅把她推坑里了,还顺便抹黑了一把识人不明的老太太!
看看她给儿子挑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老太太瞪着今日尤其口舌伶俐的大太太,只觉得她是刻意叫自己不自在来了。面上闪过几分怒色,冷道,“我还没说话,你竟说了这么多,可见如今这府里,还是大太太说话管用了!”
“都是媳妇给老太太分忧罢了。”大太太缓缓颔首道。
锦绣在一旁听着,虽有些诧异大太太这一回竟不再退让,却还是为她的改变而开心。毕竟从前只见这些人欺负人,她心里也恨得牙痒痒。不过更多的,却是为了眼前这些人的低段感到无趣。
大太太方才那般说,三姨娘只要回一句“服侍老太太,叫国公爷在外头安心,就是妾身的一片真心了”也就完了,却没有想到这几位凑在一起,通没有想出这么一句来,简直没用到了极点。若不是从前大太太不爱计较,这些人还能风光到今日?
大太太也不追击,只含着淡淡的笑容坐在那里给老太太添堵。到了晚间,前院的两位老爷与少爷们便一同来了后头给老太太拜年。虽是一家人,到底男女有别,因此拜年后开宴时,宽阔的花厅之中,女眷与爷们之间的便竖起了一个极大的屏风,外头锦绣看不见,里头几位太太与老太太一桌,另一桌便坐了姑娘们。
倒是三姨娘因被大太太收拾了一把,灰溜溜地回了院子,旁的姨娘也不敢上桌,只各自离去了。
对着老太太,大太太哪里吃得下东西,只到了老太太露出了疲惫之色,便与两个妯娌送了老太太回去休息。好容易老太太走了,她方要带着锦绣与红玉回去,便见得另一桌上七姑娘笑嘻嘻地凑了过来,不怀好意地看了锦绣一眼,拉着大太太撒娇道,“好容易有个清闲日子,伯娘叫锦绣留下来陪陪我。”
大太太有些迟疑,不过七姑娘向来明白,回头看了苦笑的锦绣一眼,她便对七姑娘温声道,“这有什么,你们俩情分好,我也放心。”
七姑娘听了果然开心,上来便拉着锦绣往桌上去,锦绣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大太太,见她此时的笑容真心,还叮嘱道,“不许喝酒。”这才将身边的红玉一拉,一同到了那一桌。此时四姑娘已经含笑而起,将红玉拉到自己的身边坐下,锦绣被七姑娘按到凳子上,便听她笑眯眯地说道,“你躲着我这么多天,可叫我找着了。”
此时几位太太都走了,不是都是小姐们,那屏风也撤下去,锦绣便见前桌的席上,端坐着几人。除了熟悉的世子,锦绣便见坐在上首的是两名中年男子,一名面容俊朗,目若朗星,笑起来却带着几分心计,另一名虽也长得英俊,然而气色却很是萎顿,目光轻浮,便想到这便是府里的二老爷与三老爷了。二老爷身边带着一名少年,此时正与世子低声说些什么,目光清明稳重,应是大少爷齐文。三老爷身边却坐着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儿,百无聊赖地四处看着,一见屏风撤了,便眼中一亮,往着七姑娘奔来,叫道,“七姐姐。”
这男孩儿,便是三太太嫡出的五少爷了。哪怕知道三太太所做的事儿他并不知道,可是锦绣见着他却还是有些不自在。目光偏移了一下,她便见到桌尾那低着头谁都不敢看的齐宣。此时他穿着一件有些小的八成新的衣裳,因着没人理睬他,便有些瑟缩。
锦绣看了他一眼,便见他飞快地看了过来,便微微皱眉,移开了目光,听着七姑娘在一旁不快地对五少爷齐笙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去陪着爹!”
“爹只知道吟诗,烦透了。”齐笙便嘟着嘴说道,“还非叫我读书,头疼死了。”
“叫你读书有什么不对?”七姑娘年纪虽小,教育起弟弟却很有姐姐的风范,“以后你长大了,不还要靠着学文撑立家业?”她点了齐笙的头一下说道,“文不成武不就,以后你是想要饿死?”
“府里这么富贵,如何能饿死我?”齐笙不以为意地说道,“娘说了,以后这些都是我的。”
这话一出,七姑娘的脸腾地就红了,看都不敢看桌上姐妹们的脸色,只呵斥了齐笙一声,叫他不许再在这里胡说八道,这才对着六姑娘小声赔罪道,“小五还笑,六姐姐别见怪。”不知道三太太给齐笙灌输了什么,这么大的孩子便嚷嚷着这府里是他的了。
“大过年的别说这些。”六姑娘知道她的心意,便含笑道,“咱们姐妹一同喝一杯如何?”
“应该的。”四姑娘也在一旁凑趣儿道,“算上锦绣与红玉,这两个丫头替咱们孝敬太太,很有些功劳。”
“姑娘这样说,岂不是折杀了我们?”锦绣对这看事儿明白的四姑娘很有好感,急忙起身给姑娘们斟了酒,这才笑道,“我们先敬姑娘们。”
“锦绣要多喝一盅。”七姑娘便在一旁叫道,“不然,我是不依的。”
锦绣知道她是在说自己没有赴约,便走到她的身前笑道,“这一盅儿单敬姑娘如何?”
给姑娘们预备的酒水清冽甘甜,也不上头,锦绣喝着甜丝丝的,因此便有了几分胆气。七姑娘挑眉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她对着桌上含笑看来的姐妹们说道,“这丫头既然这么胆大,咱们可不能放过她。”
“只单敬七妹妹,可见我是不在锦绣心上的了。”四姑娘便在一旁笑着说道。
“她的心里有的是太太嫡女,四姐姐往上头凑趣儿,也不怕被臊回来。”三姑娘方才被大太太一通不动声色的埋汰,正憋着火,又见大太太身边的一个丫头竟似乎比她还得脸,立时便有些恼了,只夹了桌上的一片菜心,冷笑道,“姐姐是庶出,可要知道自己的身份!”
“说起来,竟像你不是庶出的一样。”本乐呵着的桌上一时便收了声,四姑娘被挤兑了也不动声色,只歉意地看了锦绣一眼。七姑娘却恼了,只冷笑道,“好好儿的偏叫人不痛快,若是三姐姐不愿意与我们坐,便回去好了。”
“你!”三姑娘柳眉倒竖,豁然起身,然而见到此时,二老爷几个也皱眉看来,便红着脸冷笑道,“你们姐妹情深,我也懒得在这里碍你们的眼!”她眼眶微微发红,转身就走,口中还说道,“我寻老太太评理去!”
“她要是今儿敢去找老太太,我现在就去抹脖子。”七姑娘没什么忌讳,只对着露出了忧容的锦绣笑道,“今儿叫老太太休息不好,她非叫老太太给撵出来不可。”
“竟是我的罪过。”锦绣便叹道。
“掐尖儿要强,谁耐烦侍候她。”七姑娘冷笑了一声,只招呼姐妹们吃饭。跟在大太太身后立了半天,锦绣也饿得狠了,因看着姑娘们都不在意,这才微微松口气,捡着眼前的几样菜吃了,这才听七姑娘笑着卖弄道,“前儿你不来,我自己去梅园采了雪。”她摇头道,“那雪也太少了,每朵花儿上就那么一点儿,费事的很。”
“姑娘身边那么多的姐姐,一起来岂不是快些?”锦绣见她怨念地看着自己,急忙指了一条捷径道,“人多力量大的。”
“还用你说,可就是这样,统共不过一个小坛子。不过,”七姑娘似乎想到了什么,窃笑道,“我带着这小坛子就去了宋画那儿,那丫头连听都没听过,直傻了眼,可算叫我越过她一回。”她眼中亮晶晶地看着锦绣道,“你还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这样高雅的事儿,我怎么知道。”锦绣便笑道,“不过若是日后想得了,必告诉姑娘的。”
两个人窃窃私语,便听六姑娘在一旁笑道,“这两个,又说悄悄话呢。”
锦绣与七姑娘一笑,便继续吃东西。
那头儿的桌上却起了波澜。
五少爷被七姑娘骂走了,便只在两位老爷的身边绕圈子。这般几回,二老爷似乎是烦了,便笑着一指身边的三老爷道,“听说最近小五学问越发进益了,今日好日子,便叫他背个应景的诗词如何?”他带着几分坏笑地说道,“也不负三弟的文名。”
三老爷于科举上虽然屡战屡败,可是却一直觉得是时运不济,自己的一番锦绣文章没有被人慧眼识珠罢了,听了这个,便有些得意,对着立在身边小脸发白的五少爷笑道,“既如此,便给你伯父来一首。”
五少爷哪里会背什么见了鬼的诗,小脖子一缩,便往世子的身后缩,见他终于不再晃的自己眼花,二老爷这才含笑道,“罢了,小五今天精神不好,哪天再说。”
五少爷这是在府里兄长侄子的面前给自己丢了脸,三老爷哪里能忍,正要翻脸上演一把教子记,却在刚刚站起的瞬间,目光呆滞地注视着前方,说不出话来。
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叫众人都心中一动,往着外头看去,便见一个弱柳扶风的美貌丫头,往着此处而来。
锦绣眼角突地一跳。
那丫头,竟然是芳芷。
作者有话要说:大太太突然发现,这些蠢货简直都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对手……咳咳~~小芳芷被看中啦~~
这里是勤劳勇敢永远木有加班费的存稿箱君,过节这几天由本人为大家服务~~渣翅膀儿回来会回复留言哒,所以不要抛弃她呀亲们~~
感谢一下亲们的霸王票呀~~:
34.
三老爷的目光痴痴呆呆的,实在是太明显了。几位姑娘还没有看到三老爷的不同寻常,一旁的二老爷却皱着眉顺着弟弟的目光看去,看了一眼,先是为芳芷的美貌一震,之后却看着一脸色相的三老爷觉得一阵的恶心。
他这弟弟的屋子里那么多的侍妾通房了,还不够?
怪不得文武不成,只能在家吃自己呵呵……
腹诽了一下这个不成材的弟弟,二老爷也不会去在意一个丫头,然而见芳芷只低着头贴着墙根儿走,便知道这不是个好出风头的丫头,对她的印象倒是好了许多,也不欲为难人,只温声问道,“你是哪房的丫头?”
世子在一旁放下了酒杯,见芳芷抬头看了自己一眼,便微微颔首,对着二老爷轻声道,“是母亲的丫头。”只是也觉得三老爷这般有些不像样,却不能去指责长辈,只好问道,“你来寻谁?”
芳芷心里也在暗暗叫苦。
她在府里也算是容貌出众,因此向来不在府里多出头,平日里大太太也只是带着兰芷在后院往来,她不过是忠心地守着大太太的私库罢了,今日因着过年,院子里放了假,可巧大太太想着天晚了想叫锦绣与红玉回来,她不过想着走一趟也就罢了,却没有想到老爷少爷们也都还没走,感觉到三老爷的目光钉在了自己身上似的,她便忍不住在心里骂人,强压着自己的脾气低头道,“太太寻锦绣与红玉呢。”
“这位姑娘平日里没有见过……”三老爷感觉自己心里头有一朵花儿慢慢地开放了,忍不住问道。
“行了,嫂子房里的丫头你知道谁啊。”二老爷劈口截断,笑眯眯地对着姑娘这头笑道,“谁是锦绣红玉?还不跟着这位姐姐回去?”饶了他吧,这弟弟可真是要命啊。
锦绣刷地就站起来了。
她也感觉到三老爷有些不对劲,想到芳芷向来心高气傲,能忍到这个时候只怕也是忌讳着这是主子了,便对着几位姑娘福了福,笑道,“今日太太寻我,便不能陪着姑娘们了,来日我与姐姐,自去姑娘们处赔礼如何?”
“你只说赔礼,谁知道以后呢?”七姑娘笑着起身,将一个小酒杯倒满了酒,递到锦绣的面前,歪着头笑道,“再喝一杯,不然,我们是不会放你走的。”她笑吟吟地转头说道,“红玉是个好丫头,今天,我只罚锦绣。”见桌上几位姑娘都笑了,她便笑道,“你认不认呢?”
“以后,我是不敢得罪姑娘了。”故作发愁地接过这酒杯,锦绣一饮而尽,这才叹道,“姑娘消消气儿吧,不然,以后我怎么敢登门呢?”
“这丫头的一张嘴,真叫我恨不得爱不得。”七姑娘跺脚叫道,“快快走吧,不然我也不会理你了!”
“刚喝了几盅儿,一会儿你们也小心点儿。”六姑娘温声道,“先把披风穿上,免得受了风寒。”见锦绣与红玉恭敬地应了,她便拉着七姑娘笑道,“今天你只这么说,明日里不知道是谁,见不着她又念叨她呢。”见七姑娘掩住脸笑,便对着上方的二姑娘四姑娘一举酒杯。
见这一桌又热闹起来,锦绣方才松了一口气,与红玉披上了一色的金红羽缎斗篷,正要走,便听世子在一旁唤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去,却看似不经意地隔住了三老爷频频看向芳芷的目光,见他看见自己不过是个没长开的小丫头不在意地转过了头去,这才含笑道,“三爷还有什么吩咐?”
感到一双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锦绣微微皱眉,却见齐宣正偷偷看着自己,便不动声色地偏开了头。
“并没有什么。”目光似乎不在意地看了三老爷一眼,世子只是温声道,“你们都是太太离不开的贴心人,以后也要好生服侍太太。”刻意在离不开上顿了顿,他便继续道,“知道你们是什么都不缺的,过几日我请太太放你们几日的假,也松快松快。”
“四哥哥看这位姐姐,看得眼睛都直了。”就在锦绣应了要退出去的时候,便听到五少爷齐笙在一旁拍手笑道。
“五弟!”齐宣的脸一下子就吓白了,见世子皱着眉头看过来,急忙站起了身,却将桌上的盘子带落,汤汤水水洒了一身,却不敢清理,只浑身哆嗦,又偷看锦绣的脸色,见她只是微微惊讶后恢复了平静,竟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我又没有说错,四哥哥本来就是。”齐笙自幼养在老太太的膝下,并不将这个庶出的兄长看在眼里,此时便说道,“要我说,四哥哥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位姐姐长得这么好看,哪里是你能多看的。”
“要是我,我也觉得锦绣这一身儿衣裳好看。”世子不动声色地将锦绣的脸掰到她的衣裳上,缓缓说道,“太太喜欢她们俩,从来是拿自己的份例贴补她们的,四弟没见过多看两眼也是有的。”之后便对着锦绣和气道,“刚下了雪,你们慢点儿走,小心别摔了。”
齐笙人还小,说完了自己也没感觉什么,听了世子的话,也觉得有理,见锦绣的披风果然光彩夺目,便含糊地应了一声便也罢了。
这地儿简直就是是非之地了。
锦绣好容易听世子掰扯明白了,这才忙不迭地告了退,与红玉芳芷匆匆走了。
齐宣忍着身上的潮湿看着她走的远了,一时为她没有看自己有些难受,然而陡然感觉到身边的一道视线,心头一凛,正看到世子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便心里头一阵的冰凉。
方才世子对她的维护,他是看在眼里的。
还有她身上的衣裳,便是卖了他他都买不起。
齐笙说得对,这样身份的丫头,不是自己能肖想的。
可是……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抓紧。
那个雪夜,看着她偷偷地给自己送了好多的碳,就已经叫他心里有了她的影子。
真暖和啊。
除了姨娘,只有她对自己最好。
齐宣呆呆地坐在一角,旁人是不在意这么个庶子的,若今日不是过年,一个庶子也不会有机会与他们坐在一起,此时大少爷齐文已经与世子低头说些什么了,三老爷如今的魂儿都被芳芷给勾走了,竟是魂不守舍的模样,直叫他的好二哥一边笑着与他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一边在心里恨不能给他几耳光。
还能不能叫人过几天消停日子了?
“姐姐慢些走。”见芳芷匆匆地走着,锦绣只觉得头有些晕,拉着芳芷小声道,“姐姐放心吧。”她说得含糊不清,芳芷却听明白了,却见她强笑道,“也是我不该出来。”她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却要被那样恶心的目光打量,芳芷怎么想都觉得委屈。
“姐姐长得好看,还是罪过了不成?”锦绣便挽着兰芷,示意红玉在那头扶了,口中笑道,“倒是太太,已经歇下了么?”
“还没有。”芳芷便点了一下锦绣的额头,将三老爷看着自己的那黏糊糊的目光抛在一旁,嗔道,“正等着你回去,好好地赏你们两个呢。”果然见两个小丫头眼睛亮晶晶地,便刻薄道,“竟是两个小钱串子!”
“姐姐家大业大,我们如何能比呢?”红玉也在一旁笑着拍马屁。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芳芷冷笑道,“叫我来猜猜,可是因为你们的账?”说完这个,脸色就是一变骂道,“自己那么点子东西都看不懂,以后怎么给太太管家?叫你们学了半年,竟是个榆木脑袋!”
被骂了个狗血临头,锦绣与红玉也不敢在芳芷的面前炸刺儿,只是赔笑道,“过年呢,姐姐骂我们,等过几日吧。”心里头却都为提出了这个建议的大太太感到无力。
真是个馊主意呀。
“先放了你们,出了年,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芳芷向来都是厉害的,然而叫这两个小丫头没了精神,也觉得有些不落忍,犹豫了片刻还是偏开了头去,冷哼道,“你们那账明儿送来,我倒是要看看,有什么难的。”
果然是刀子嘴豆腐心。两个小丫头眼睛一亮,顺杆儿爬地卖力恭维道,“姐姐真是个好心人。”
“来日你们再学不会,就不知道如何了。”
一路上锦绣与红玉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可算叫芳芷露出了笑模样。刚刚回了院子,便叫兰芷给抓到了屋子里,一进屋便见大太太笑眯眯地坐在一旁,手边儿是一个极大的匣子,见两个丫头进来,便招了招手,温声道,“快过来。”
锦绣与红玉乖乖地偎到了大太太的身边,好奇地往着那匣子里看去,同时被那匣子里的宝光给晃了一下眼睛。
就见那匣子里珠光宝气,玉佩凤钗手镯戒指,竟是被放在了一起。
“前几日收拾从前的东西,便看见了这些。”大太太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孩儿,只觉得漂亮可爱,此时便温声道,“我年纪大了,这里头的样式戴不得,放着多可惜,倒不如叫你们戴着给我看,我心里头啊,也欢喜。”
“都是好东西,太太给姑娘戴吧。”锦绣急忙说道。
“她的我都送去了,这些是差一等的,莫非这样你们就不喜欢了?”大太太故意这么说,果然见两个女孩儿飞快摇头,便将一对儿赤金红宝石蝴蝶花簪每人插上一只,看着上头那对蝴蝶翅膀颤巍巍的十分灵动,这才满意笑道,“你两个姐姐要嫁人了,自然与你们得的东西不同,以后你们见着了也不许眼馋。”
“姐姐们得了什么?”锦绣忙眼睛闪亮地向着脸色大红的芳芷看去。
“太太也拿我取笑呢。”芳芷啐了一口,红着脸便出去了。
“看看,这是害臊了。”大太太半点儿都不恼,只笑着对锦绣道。
若不是大太太这样的慈和,芳芷也不会露出这样的真性情,锦绣便刮着脸笑道,“谁叫太太总是拿这个说事儿呢?”
“我只是为你们欢喜。”大太太目光温和地摸了摸锦绣的头,轻叹道,“我这辈子,糊涂过,哀怨过,如今,也只盼着你们以后也都能美满,都能好好地过日子,我这辈子也算是有了指望。”见锦绣一怔,便露出了几分笑意道,“以后我会护着你们的,谁都别想欺负我的儿女和丫头。”
“太太。”锦绣忍不住唤了一声。
“觉得我好,便将你得的桃花酒与我分一些。”大太太指着锦绣笑道,“没想到,竟是被你酿出来了,听着你们姑娘说,喝了竟连脸色也好了?”
“太太喜欢,多少我都给。”锦绣便笑道,“只是怕太太腻歪了,不稀罕呢。”
“行了,别贫了,”大太太便摇头笑道,“过几日你看着吧,娴姐儿必是要接你的,你可有衣裳穿?”
“还没出正月,不能吧?”锦绣一惊,然而想到同寿县主向来不注意这些,便急忙道,“在侯府里的时候,郡主刚给我做了一套新衣裳,我想着再披着今天这件披风也就是了。”
“既然你有主意,我就放心了。”大太太本怕锦绣没有新衣裳穿,见她眼前不缺,便只温声道,“你们太太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这个,无需为我在这上头俭省。”她微笑道,“我就爱看你们穿得鲜亮。”
“我们在太太库里取了多少都记不清了,若这都是俭省,还有谁靡费呢?”锦绣只笑着与红玉劝着大太太睡下了,却不想第二日,刚刚换了衣裳往太太屋里服侍,便听得屋里头有一个尖锐的笑声笑道,“说起来今天,我是来与嫂子讨一个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四少啊四少啧啧~~~咳咳~~这是又有人孜孜不倦地作死了~~~~
为了庆祝五一,今天双更一下哟~~还有一章在下午1点~~打滚儿中~~
35.
大太太院子里向来清静,哪里有这般放诞大声的,两个女孩儿脸色都是一变,互视了一眼便掀了帘子进屋,便见大太太脸上淡淡地坐在上首,下方坐着一个美貌的女子,此时虽是在笑,然而目中却带着几分寒意,看向大太太的眼神竟带了几分嫉恨。
这是三太太。
想不出三太太为何这么早便登门,锦绣只与红玉对着大太太福了福,便立在了一边儿。
见她俩今天又换了一身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压着赤金红宝镶莲花纹的项圈,竟叫这屋子都亮堂了起来,三太太便忍不住在心里盘算大太太的家底私房。
连丫头都拾掇得这般富贵,想必大太太的私房,还真不是一般的多。想到这儿,被三老爷催逼着前来要人的愤恨消退了许多,三太太如今满心里都在盘算,芳芷可是守着大太太私库的,若是事儿成了,能从大太太的手里挖出多少的东西。想到这,见大太太并未对她方才的话有一丁点儿的表示,三太太便为她故意装傻在心里头骂了一句,只挤出了十二分热情的笑容来笑道,“嫂子屋里的丫头,竟调/教得这般出息,出去了,谁不说是大家小姐呢?”心里却对这主不主仆不仆的感到鄙夷。
还是世家小姐出身呢,呸!
大太太自然看见她的不屑,然而却懒得计较,只淡淡地说道,“既然是我的东西,我喜欢便给谁,莫非还能叫别人心里头心疼不爽快?”
三太太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到底扭曲着脸色强笑道,“这么出息,自然是要留给好人儿才不糟蹋了。”
“我的丫头,就不劳你费心了。”大太太漫不经心地说道。
三太太就觉得,自从过年起,大太太这张嘴就特别的叫人不舒坦,心里越发地觉得这从前神仙似的嫂子在抽风,嘴上便不敢再乱说,唯恐大太太抽冷子再给她一点儿不自在,便赔笑道,“说起来,也是缘法。”她在大太太的屋里逡巡了一圈,愣是没见着把三老爷迷得神魂颠倒的那个小狐狸精,便咬牙笑道,“嫂子屋里头,有个丫头,叫咱们老爷看中了,我想着这是好事儿,这丫头也算是一飞冲天了,若是嫂子舍得,我今天便领回去如何?”见大太太不动声色,她便笑道,“嫂子身边的人儿,我们自然另眼相看,进门便是姨娘,可压了我们院里的那些个通房了呢。”
三老爷,竟然真有脸张这个口?!
锦绣在大太太身边被震得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那一日虽然三老爷表现得十分不堪,然而锦绣却觉得他还不一定真恶心成这样,没想到不过一夜,就催着三太太来要人?
三太太莫非是专门干这个的?
况且一个小叔子,在兄长不在家的时候,专门来管嫂子要贴身的丫头,这是要干什么?
生怕这府里的名声太好了是吧?
锦绣是这叫这三老爷也恶心的不轻,下意识地向着大太太看去,却见她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
“嫂子?”三太太便不耐烦地说道,“只是一个丫头,嫂子不会舍不得吧,”她冷笑道,“老太太最疼我们家老爷,这点子小事儿,想必老太太也不会驳的。”
“你说的对极了。”大太太却低着头转着手腕上的念珠,淡淡道,“我还真不能给你。”
“嫂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仗着老太太,三太太这些年在后院无往不利,见大太太今日竟敢不给她脸面,立时脸上一沉,冷道,“真要为个丫头……”
“我这么做,是为你好。”大太太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来,缓缓说道,“芳芷那丫头,惯是与我在外头走动的,她生得好些,我的那些手帕交没有不识得她的。”见三太太还是懵懵懂懂,没有听明白她的意思,她便觉得自己说得太深奥,竟叫这蠢货听不懂了,便索性说道,“这抽冷子不在了,总是要问的,你要我怎么说?说三弟看上了管我这个做嫂子的讨去做了妾?三弟的名声还要不要,小七的名声还要不要,以后谁还敢娶她?”
说到了七姑娘,三太太的脸色就是一变,强笑道,“嫂子别唬我。”
“信不信由你,只是这丫头的婚事我已经定了,三弟总不好抢亲吧?”大太太淡淡说完,拿起手中的茶盅打开饮了一口,便直直地看住了三太太。
这是在端茶送客了,三太太知道今日是别想讨着好处了,脸色扭曲地看着大太太,许久之后,便笑道,“行啊,我竟不知道,嫂子还有这样威风的时候!”她起身对着大太太道,“嫂子以后,可别后悔!”说罢便气势汹汹地带着丫头们走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欠了她!”锦绣见三太太这般放肆,便忍不住说道,“她忘了谁才是国公夫人不成?”因她向来对正室更偏向一些,本是为在齐宣的身上算计了这三太太一把而感觉不安,如今这点子良心上的不安竟是烟消云散了。
便是日后齐宣真的出息了,她也觉得三太太活该!
“色厉内荏罢了。”见锦绣竟气得浑身发抖,大太太便笑着安抚道,“多大点儿事儿,看把你气的。”见锦绣脸色不好看,便将手边儿的果子往她手里推去,笑道,“好丫头,吃个果子消消火儿。”
“太太只知道拿我开心。”冬日里新鲜的果子本就不多,锦绣便取了一个花红,慢慢地削了皮,切了两片先给了大太太,见她摇手不要了,这才将剩下的与红玉分了,正觉得这花红又甜又脆,便见帘子一挑,芳芷如同一阵风一般地冲了进来,目中通红,对着大太太问道,“听说三太太来与太太讨我了?”
“你的消息倒快。”因此事都被大太太给驳了,她便玩笑道,“这是着急要去了?”
“太太说的这是什么话,”芳芷冷笑道,“我就是一头碰死在太太的面前,也不去给别人当小老婆!”说罢便捂着脸哭道,“好不要脸的,府里头那么多的丫头他糟蹋不完,如今又来惦记我!”
锦绣见芳芷是真急了,急忙将芳芷拉到大太太的面前含笑劝道,“姐姐别急,太太哪里舍得叫你进那样的火坑,已是拒了。”
“别哄她,叫她也难受难受。”见芳芷一停,从手指头缝儿里偷看自己,大太太便玩笑道,“你们啊,这点子事儿都经不了,以后还怎么做管家奶奶呢?”
“别的都行,只这件事儿叫我恶心!”芳芷嘴里不饶人,只冷笑道,“三太太也真叫我佩服,拉皮条拉到了这个地步,她不要脸,我都替她臊的慌!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与三老爷,竟是绝配了!”她顿脚道,“只是叫人看不上,什么东西!”
骂了一气儿,芳芷心里的这点子恶气便散了,便上来与大太太赔罪道,“太太别与我一般见识。”
“你心气儿向来高,知道这个不气炸肺才怪呢。”大太太便指着她笑道,“方才你匆匆忙忙的进门,又是有什么事儿不成?”
“安平侯府来帖子了。”芳芷便笑道,“郡主要带着锦绣去府里头住几日,如今连车都在外头等着呢。”
“怎么这一回这么着急?”大太太皱了皱眉,便对着锦绣轻声道,“你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过几日我再去看永昌,顺便带你回来。”
锦绣应了,便与芳芷一同出来,见她脸上怒色未散,便劝道,“姐姐何苦与那样的小人一般见识?”
“做主子的自己不尊重,莫非我还要供着她?”芳芷便冷笑道,“亏了没叫我在她眼前,不然我非唾她一脸不可!”
“哟,芳芷姐姐这是与谁置气?”便听到后头有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道,“这身份不一样儿了,底气也足了,姐姐这也敢骂人了。”两人转头看去,便见绿珠穿着一身儿的掐腰粉红缎子的袄子立在后头,本就长得好看,衬着挑人的桃红,竟带了几分风流之气。
“下作的娼妇!”芳芷最看不上的就是想着给主子做妾的丫头,闻言便大怒道,“没脸没臊的,这么爱服侍爷们,就滚出这院子!”她大声道,“也不怕脏了咱们这地儿!”
“你!”绿珠对芳芷真是又气又恨!
她与芳芷都是府里出挑的丫头,又比芳芷会打扮活泼,本以为能被世子看在眼里,却不想世子是个不解风情的人,对她完全没有另眼相看。如今知道三老爷竟然看中了芳芷,连几日都等不及来讨,便心里十分不服,只觉得老天无眼,叫主子看不到自己的好处,然而想到三老爷地位比世子还要高,便心里活泛了起来。
想了想,她便不再与芳芷斗嘴,只笑得妖娆道,“芳芷,以后,你可别后悔!”
芳芷唾了一口,竟觉得与她多说句话都低贱,只拉着锦绣走。锦绣被拉得一个踉跄,一边跟着芳芷,一边转头看着又抻衣裳又抚头发的绿珠,总觉得不安,便轻声对着芳芷道,“姐姐多留心绿珠,别叫她坏了太太院里的名声。”
“你放心,她蹦跶不了几天。”芳芷冷笑道,“在世子院子里上蹿下跳,太太还能容她?前几日已给她找好了人家,是前院一个门房家的小子,出了正月就配人!”见锦绣一怔,便安抚道,“如今太太不会再如从前那般对老太太言听计从,这丫头也没什么用了,不如打发出去,大家都省心。”
“就怕……”锦绣还是有些迟疑。
“行了,好好陪着县主便是,这些有我们呢。”芳芷带着锦绣回屋里收拾了几样衣裳,亲自送她到了府外,叮嘱道,“县主虽喜欢你,可是你也不要太过忘形。”
见她目中带了几分担忧,锦绣心里一暖,低声应了,感觉这车已经行了许久,再挑帘子往外看,就见芳芷还是立在原处,便心里暖洋洋的,回身坐好摸着手里的包袱露出了一丝笑意。
一路到了侯府,锦绣便觉得这府里竟不像是过年,下头的丫头婆子恨不能惦着脚尖儿走路一般,到底不好在此时胡乱开口,便掩下了心里头的惊疑,先去了永昌郡主之处拜见了郡主,见她精神极好,双目发亮,便多出了些古怪。
“姐姐竟真舍得放你出来。”永昌郡主对锦绣很是和气,见她只抿嘴笑,便挑眉道,“前几日你往我这里送的年礼我也看了,都十分有趣,只是,”她便笑道,“都是些小肚兜儿小拨浪鼓,这,莫非也是给我的?”
“是给小世子的一点子心意罢了。”锦绣便笑道,“郡主别见怪,我的绣活儿实在不怎么样,只是到底是我的心意,想着世子尊贵,这些料子都是最柔软的,绣好了我又揉了几遍,若是郡主以后不嫌弃,只放在世子房里便是我的体面了。”
“你是个妥帖的,只是我说句实话,你做的还真不怎么样。”永昌郡主便取笑道,“原来,你这丫头也有这般笨笨的时候。”到底拉着她温声道,“不过那肚兜儿我看了,里头连线都揉进去了,可知你的认真,我知你这份儿情。”说罢便冷笑道,“便是你一个外人,也比他亲爹贴心呢。”
每回来这府里,锦绣都觉得要刷一把她的世界观,此时见永昌郡主又要发飙,便急忙掩饰道,“侯爷是男子,自然不如咱们细心。”
“细心?”永昌郡主的脸上露出了奇异的表情,端了一口茶挑眉笑道,“他如今,很该细心一下了。”
笑容里,竟是说不出的得意。
作者有话要说:郡主老大,您又做了什么啊……绝望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