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探花使刁难
李锐在前院等着叔父回来,好把齐邵曾经交给他的信转交给他。
但他没想到李茂到了很晚的时候才回来,而且还是微醺的回来的。
“锐儿,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在前厅等我做什么?”
李茂一下马就听到门子说李锐一直在前厅等他,心中满是疑惑。
李锐拿出那封信,递给了李茂。
“这是齐邵在殿试前交给我的,我等着您,就是为了这个。”
说完,他把齐邵在殿试前找他的事情稍微说了说,然后着重说明齐邵说过,若是得了状元,就让他把这个信给他。
“你这朋友倒挺自信。不过齐大人家的这位公子,确实是年少英才。”李茂听完了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李茂揣着信回了东园,没有先进夫人的房间,而是去“集贤雅叙”清醒了一会儿。
他和他兄长的酒量是当年父亲逼着练出来的,而且他比较克制,总是不让自己醉倒。但是他喝的毕竟是酒不是水,有时候会有微醺的感觉,思想也不能集中。
待他觉得自己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便拆了那封信,细细看了下去。
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觉得这信中所说之言简直会让大楚翻天覆地。
看到最后,李茂直接将信放进怀里,确认不会给其他任何人得到,这才出了书房。
按照齐邵信中说的,胡人肆虐中原之前的尹朝皇室并没有灭绝,而且从胡人当政到先皇登基的这段时间,他们都有联系过各个世族,希望能获得支持。
但因为当时的世族首脑是晋阳张氏的张允,他认为以尹姓后人的实力和决心,能在推翻胡人的战争中胜出简直是痴人说梦,所以断然的拒绝了他们,转而支持一直和张氏有姻亲关系的先皇。
正因为世族都倒向了荆南的楚氏,所以当时在北方以“尹姓后人”的名义起义的那支兵马很快又销声匿迹,没有和其他在各州起义的民间力量一样最后归顺了大楚。
此事先皇也知道,而且后来数次派人查探过,都没有查出什么更有用的东西来。
可是这几年当今圣上对世族磨刀霍霍的态度越来越明显,甚至连世族安身立命的根本——庄园和隐户都要开始清理,这让许多世族,尤其是实力较弱的世族们感受到了危机。
就在这个时候,尹姓的后人又出现了,他们派出使者,专门寻找前代曾经在朝中任过官的人家游说,并且承诺若是能成事,将于世族共享天下,一如魏晋之时。
这些人起先并没有找上齐家,因为齐家的立场比较超脱,但因为当今圣上逼迫他出仕,让这些人看到了可趁之机,居然找到了他来。
齐邵并不信任当今的圣上,但更不会信任这些前代的遗孤。当年最适合争霸的时候他们没有站起来,现在天下安定,他们想弄出乱子来成事,除非这乱子够大。
可他不想看到大乱子。
所以齐邵一边敷衍这些人,一边写了这封信,让李锐交给李茂。
他担心自己已经被人盯住了。
交给李锐,比他直接去找保皇派或者圣上要好的多。一来,他交游广阔,和各家公子都有联系,他找李锐喝闷酒是很正常的事;二来,李家是大楚站得最靠皇帝这边的臣子,由李茂来面见皇帝,提醒皇帝这件事,比他要方便的多。
还有就是,他不想齐家牵扯到这件事里去。他自己也不想牵扯到这件事里去,和这支破落皇族扯上什么关系。
能摆脱他们的最好办法,就是皇帝能赶紧解决掉这群人。
所以,这并不是齐邵向李茂的投诚书,而是齐家向皇帝的投诚书。
李茂带着一身酒气回了房,稍微洗漱过以后让丫头婆子们都退了出去,准备上床休息。
这封信该怎么处理,他还没想好。
“爹,你身上酒气太重啦,能不能先去洗个澡啊!”李铭不高兴的伸出脑袋。
“不能。”李茂淡淡地驳回了儿子的建议。他的怀里还揣着信呢。“你今晚可以和你娘去睡。”
方氏一直担心张静的阴气对儿子的身体不好,哪里敢让儿子上床。
“还是不要了吧,我半夜容易醒,儿子跟着我也睡不踏实。”
李铭见爹娘都嫌弃他,气呼呼地跑下床,找了一张纸撕了下来,捏成两个团子,塞进鼻子里。
“行了,我今晚就这么睡了!”
李茂一巴掌拍到儿子头上。
“儿子嫌弃老子,反了天了!”
李铭塞着鼻子,闷声闷气地说:“儿子不嫌弃您,是儿子的鼻子嫌弃您啊!”
李茂摇了摇头,踢了他一脚。
“下去,刚刚去找纸不知道顺便把灯给灭了吗?”
“你们就知道使唤我!”李铭撅着嘴哼哧哼哧地下了床。
“老爷,我想这几天让我娘来一趟。”方氏的声音在黑暗的房间里响起。
“岳母?”
“外祖母?”
“是的。我想问问刘嬷嬷当年是怎么进的我家。还有那巫婆的事。”
方氏想了想,又说道:“还有当年,我在金疮药里混入铜屑,那小铜鼎也是刘嬷嬷在家中给我找来的。但这事现在我想想实在生疑。我在家中的时候,家里的礼器我都是见过的,绝没有那个小铜鼎,而且从那铜锈来看,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了。这样制式的礼器,我家是留不得的。除非是我爹这几年间得的宝贝。若是这样,我得劝他以后不要留这样的东西,被人弹劾了,怕是要遭祸。”
虽然说世人也有许多收藏善本和前代名人的书画的,但若是朝臣,若是收藏印信玉玺或天子礼器这样的古玩,若是被弹劾了,也是不小的罪责。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盗墓之人私盗了皇帝的陵穴,偷了东西出来,就算是有什么人得到了,也不敢留下来赏玩,而是贡与皇帝的原因。
“那鼎,现在在何处?”李茂问妻子。
“我把它沉到留轩那边的湖里去了。”方氏原本是想把它埋了的,但是她总觉得埋了不放心,于是就把那鼎沉在了自家园子里的湖中了。
“此时你不要再烦神,我会来处理。”李茂沉吟了一会儿,又说道:“铭儿也有很长时间没去岳家了,这样吧,铭儿明日去外祖母家一趟,顺便请你外祖母来住几天。”
方家老太太管家这么多年,就算两个媳妇进来也没有放了管家的权,若是问她,一定能知道什么。
妻子愿意开这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第二日,李钧一早就被礼部的官员召了去。他过几日要去紫宸殿参加“金殿传胪”,他们这群没有出仕的进士都要赐予进士袍和进士巾,而且还要在礼部跟着专门的官员学习一些基本的礼仪,以免殿上失仪,成为朝臣们的笑柄。
等到了中午,出去各园子“探花”的探花郎也要回来了,他们还要在礼部的“青云阁”里举行“探花宴”,每个进士都要拿一朵探花郎们带回来的鲜花赋诗,然后留在阁内,成为这届进士们的“探花诗”。
说是拿着花当初赋诗一首,其实哪里有那么多急才,都是事先准备好的。李钧本来的特长就不是作诗,在辞赋一道上也不精通,昨夜回了房后,拿了几幅以前做过的诗词看了半天,总觉要是拿出去肯定要被笑死。
好在春天开的花无非就是桃花、杜鹃、迎春、杏花、芍药等花,这京中的园子里产什么花他们早就找齐邵打听过了,现在临时恶补,也还来得及。
李钧熬了一夜,想了几首桃花、迎春的诗词,觉得拿出去不算太过难为情,又反复记诵,生怕自己忘了,这才头一歪睡了过去。
等他早上被小厮们唤醒,坐起了身,伺候他的小厮虎子一看,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的少爷诶,你这样子不像是去参加探花宴的,倒像是去参加白事的啊!”
“不要乱说!你这般口无遮拦,小心给少爷招祸!”另一个小厮皱着眉呵斥他,又仔仔细细地看了李钧一眼,“少爷,你眼皮肿了,眼睛里还有许多血丝,看起来确实像是哭过一般,要不然,小的去拿两个熟鸡蛋,你敷敷眼睛?”
李钧不好意思说自己熬夜作诗熬的眼睛发酸,给自己揉成了这样,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又叫小厮们拿铜镜来给他看。
他一见镜子里自己满头乱发(自己抓的),两眼红肿的样子,连忙惊得跳了起来,“怎么成这样了?”
天啊!他还想做出从容不迫荣辱不惊的样子去赴宴呢!
这样子,谁都知道他昨晚没睡了!
一片鸡飞狗跳满院忙乱以后,一个勉强可以见人的李钧终于出了炉。
他身上的衣服是顾卿特意叫针线房为他做的,无论是料子还是款式都是在官宦子弟中绝不会落伍的那一种,再配戴上他中了进士以后李茂送他的玉佩,虽然面皮黑了点,身子魁梧了点,但总算看上去像是个文士而不是武将家的孩子了。
李钧傻兮兮地看了看自己,跟着礼部来迎接的小官出了门。
等到了地方一看,不知道有多少进士和他一般两眼红肿,满眼血丝;甚至连那种纵欲过度,脚步虚无的都有。和这些人比起来,皮肤微黑的自己看起来倒像是比较精神的一个。
这时候李钧才微微笑了起来,刻意摆出来的精神样子才松了下去。
也是,人生两大喜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谁得偿心愿能睡得安稳?若是有家人朋友祝贺,□□饮都是有的。
还有些年少多情的,金榜题名之后就去过花烛夜的也有不少。想来昨晚平康里也不知道多了多少佳话。
像他这样通宵作诗的,怕都是异类了。毕竟都成了进士的,作诗这么没有灵性的,怕也是少数吧。
没一会儿,一身清爽的齐邵进了屋。对于这位年少的状元,所有进士自然是让开一条道路,让他站到所有人的前面去。
礼部侍郎带着一群小吏们捧着进士袍冠从后衙过来,这届的进士们纷纷拜过这位当初的春闱时的司考官,现在他们都是天子门生了,不能再拜见座师,但在礼仪上,这人是对他们有知遇之恩的。
礼部侍郎坦然受了他们的礼,开始细细教他们参见皇帝以及接旨领赏后格式动作。他说的细,教的慢,可是还是让李钧头痛不已。
他开始觉得自己以后若是留任京官,怕是没几天就要因为“御前失仪”而丢官回家了。
所有进士在礼部学了一个多时辰的为官礼仪,又学会了如何通过袍服和装束来区分官员的品级和职位,等到了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礼部大门外有人来唤。
“探花使们已经采了京中各种鲜花,开始往回赶啦!”
“咳咳。”礼部侍郎也是喜欢热闹之人。“既然如此,我们去青云阁入席吧。圣上已经赐下了宴席了。等会大皇子也会过来。“
“皇恩浩荡!”一群进士刚刚学的东西,立刻活学活用了起来。
礼部侍郎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一马当先,带着所有人往礼部的青云阁走。
待入了阁,大皇子也在宫人的簇拥下来了礼部,在接受过进士们的参拜之后,在主席位置坐下,等着探花郎带着鲜花回来。
没一会儿,门口听见了锣鼓礼乐的声音,头上被闻讯赶去园子里的妇人们插满了鲜花的赵聃和另外一名年轻进士一身狼狈的走了进来。他们的身上、脖子上都是各种花瓣,可见在各家园子里找花的历程绝说不上一帆风顺。
大皇子微笑地看着指着捧着花篮的两位探花使,下令道:
“既然探花使们都回来了,就让两位探花郎给各位进士发花吧,只是若是各位做不出诗来,按照规矩,可是不能入席的!”
大皇子此话一出,许多进士心里咯噔一下。
也包括昨夜挑灯作诗的李钧。
……说好的自己挑花作诗呢?
说好的随便挑一朵桃花芍药迎春呢?
这……这路子不对啊!
许多人神色惊惶地看着两位探花郎,而两位探花郎都是年纪很小的少年,立刻露出了“嘿嘿嘿嘿”的怪笑出来。
哈哈哈哈,等着看他们发花吧!
所有人按照名次一个个去拿花。首先是齐邵,赵聃给他发了一朵芍药,齐邵笑嘻嘻地把芍药往衣领上一塞,咏出一首芍药的诗来,引起一片叫好。大皇子听了这诗,也觉得挺好,点点头伸手让他入席。
榜眼陈修在另一个少年那拿了一朵桃花,咏了一首,也顺利入席。
旁边有官员拿着本子一一记录,到时候要封存到青云阁里去的。
探花就是探花使赵聃自己,他笑嘻嘻地说:“我还要发花哩,等各位都坐完了,我捡一朵赋了诗再入席就是。”
他这话一说,显然是对自己作诗的才能十分自信。大皇子也允了。
探花之后就是二甲第一名的传胪李钧。他走到两人前面,赵聃正准备给这个朋友找一朵好咏诗的花,另一个探花使却立刻从篮子里拿出一朵牵牛花来,递给了李钧。
他是二甲的第二名,从小也自视甚高,一路乡试省试都是第一,到了京中,才学不及齐邵和陈修就算了,脸皮长得没有赵聃英俊得不到探花也服气,只是居然连二甲第一都没拿到,却被压在这个黑脸汉子下面,心中窝着一股气。他一心觉得李钧就是靠亲戚关系爬上来的,圣上点他一定也是看在他叔父的面子上,刚才他听大皇子说由探花使发花,心中不知怎么地就想刁难他一番。
这牵牛花本该五月才开,他在摘其他花的时候发现这一支不知道为什么提早开放了,心中有些赞叹,便鬼使神差地摘了这不属于名花的杂花,丢到了篮子里。
如今拿这牵牛给这传胪,瞧他那黑脸粗壮的样子,牵牛配他才叫适宜!
这探花使拿了牵牛花给李钧,一旁的赵聃当时脸色就不好看。探花使从各园挑选有名的花木,放入篮中供众进士挑选,原本就是“以花喻人”,给后人留下佳话的美意,哪里有放杂草杂花在篮子里侮辱人的!
更别提拿出来恶心人了。
这一下子,齐邵和赵聃等人就把这个探花使当成了没眼色没脑子的家伙,赵聃甚至觉得自己和这人同为探花使实在是丢脸。
赵聃看不过去,对着那少年冷声道:“这牵牛算的什么名花?你拿牵牛出来给李传胪,实在是……”
“无妨。”李钧淡淡地打断了赵聃的话,拿过了那朵牵牛。“花本就不分上品下品,都是人给它们分的品级。这位同年觉得牵牛当得人们为他赋诗,那李某就为它赋首诗,也不枉它赶在花期之前,在名园里提早开放,等着你们去采。”
李钧只是直率,并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是这个二甲第二名在刁难。
他接过花,思考了一会儿……
东园,锦绣院里。
方氏惊讶地看着被儿子接来的母亲,倒吸了一口气说道:
“娘说什么?家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千年的古鼎?也不是你让刘嬷嬷拿过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想知道李钧如何应对同年的刁难的?请听下回分解。
可怜的李钧,准备一晚上全部用不上了。
小剧场:
大皇子微笑地看着指着捧着花篮的两位探花使,下令道:
“既然探花使们都回来了,就让两位探花郎给各位进士发花吧,只是若是各位做不出诗来,按照规矩,可是不能入席的!”
众学子一片哀嚎。
大皇子:呵呵呵呵,就知道你们都是提前准备的。我让你们准备!
116咱有权有势
“没有。我们家没这样的东西。”方老太太摇了摇头,“婉儿,刘嬷嬷怎么了?为什么你老问她啊?”
方氏心里乱七八糟的,一向信任的嬷嬷从头到尾都在骗她,这局已经不知道布了多少年了。
再想想看,年前说老太太不对怕是鬼附身的是刘嬷嬷,后来积极奔走找神婆的,也是她。
原来她以为早就摆脱了的噩梦,早就已经缠着她了。
“刘嬷嬷要害我。”方氏看着一脸担心的娘亲,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她害我差点丢了孩子,又想害我的名声,我们府里老太太把她捆了,可是她莫名其妙的自杀了。现在也不知道她到底什么目的,我就请了你来问问。”
“我的个乖乖啊,你到底受了什么罪啊!”方老太太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摸着方氏的肩膀和背后哭道:“难怪瘦的就一把骨头了……上次你怀铭儿时养的多好啊,天杀的刘嬷嬷,居然要害我女儿和外孙啊……”
“刘嬷嬷不是家生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们方家发迹晚,虽然在前代时家中也出过不少官,但是中间断的很厉害,家生子没有多少,这刘嬷嬷是外来的,但怎么来的,她却一点也不清楚。
“娘,你一定要帮我,现在我带过来的丫头我自己都不敢信了!”
方老太太回忆了下。
“你祖母以前有个嬷嬷,年纪很大了,也没有成过亲,就动了找个丫头做干女儿摔盆捧灵帮她扫墓的念头。府里的家生子都不合适,攀附来的她有看不上。那时候我们家正是最好的时候,人手却不够,就在外面采买了一批人,这刘霞投了那嬷嬷的眼缘,就成了她的干女儿。”
“刘霞进了府以后,对那嬷嬷很是孝顺,你祖母去后不久你,祖母陪嫁的那位嬷嬷也去了,刘霞掏了所有的积蓄给她送了终。那时候你刚定亲,我看她品性好,做事又稳重,年纪大不需要慢慢调教,就让她做了你屋里的嬷嬷,管着那些小丫头。”
方老太太倒竖着眉,“若是和刘嬷嬷一起采买进府的那一批人里有包藏祸心的,怕是你旁边已经成了筛子。你别害怕,娘回家就去查,看看当时和刘嬷嬷一起进来的有哪些人,若是有进了你府里的,就把名单和卖身契都给你送来。刘嬷嬷,我让你爹去查。”
方氏的父亲是大理寺卿,专司刑狱审查之责,他要去查,也十分便宜。
“娘,女儿就靠你了……”方氏红着眼睛道,“这些日子,我总觉得有人要害我,弄的人不人鬼不鬼,幸亏老太太和老爷不嫌弃我,不然,我早就活不成了!”
“我的乖乖儿诶……”方老太太把女儿揽在怀里,“当年我就说信国公府上下都是好的,老公爷老太太都是公认的和善人,你嫁的虽然不是长子,可也是个教养好,从来没有过劣迹的。你现在命已经比大部分女人都要好了,你要多想想我那外孙子和你肚子里的孩子,不要一点事就要死要活的,你这样的都要寻死,那你叫天底下那么多苦人怎么办哟?”
话说这边方老太太在房里安慰着女儿,休沐在家的李茂却在湖边指挥着家人下水。
“这在这一块儿,下去看看。”李茂对几个水性好的家人说,“无论湖底有什么东西,都给我拿上来。”
“是!”
片刻后。
“老爷,湖底什么都没有。”一个潜到最底下的家人在湖面上猛吸了几口气,摇着头说:“下面只有淤泥,但是淤泥很浅,不像是能埋东西的样子。”
不在湖里,那就一定是有人打捞起来藏起来了。
据方氏所说,那鼎虽然不大,但也有两尺见方,这样的东西下人要带出去,门子一定会问,此刻必然还留在了府里。
说不定,还能靠这个揪出一两个探子来。
“把大管家和花嬷嬷都请来。”
若是要搜查所有下人的屋子,就只能依靠内外两个大管事了。花嬷嬷为人机警,有她帮着搜查各院的丫头婆子,他也能放心的多。
没一会儿,大管家和花嬷嬷匆匆赶来东园。
“我丢了东西,是一个两尺见方的四足鼎,这是一件重要的物件,有许多年头,满身铜绿,一望便知。”李茂看着他们两个。“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一定帮我把这个鼎找出来,还有偷拿了这个鼎的下人,直接捆了,要谨防他自尽。”
能下水捞方婉丢下去的铜鼎的,一定不是一个人。这鼎在地上抱着容易,掉了水里一个人却不一定打捞的上来。
“还有同屋的,也都一起绑了。”
花嬷嬷和大管家一看李茂说的这么慎重,就知道此物非同小可,连忙口中称“是”,出了园子就去点派人手,一个一个下人房的去搜。
李茂今日坐镇家中,就是为了彻查此事的,他派人唤了吴玉舟来,两人在书房商议了许久,吴玉舟领了命,将对江家和张家细细探查,晋国公府现在闭门,消息倒比以前难探的多。
而平日里云梦阁的姑娘们接待达官贵人时,也会小心关注尹姓后人的消息。
到了中午的时候,那个鼎找到了,正是在前院管着车马的一个管事的屋里,这人在府里也有快十年了,因为要经常备着车马,对主子们的行踪了若指掌,这个钉子若没发现,以后说不定还要生出多少隐患来。
这个管事把鼎藏在马厩堆放的草料之中,有一喂马的小厮曾经看到过,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关系,就没有动它,也没有追问管事的。这次府里彻查,搜到了这个小厮的屋子里,他想到了那个鼎,就把此事抖了出来邀功。
这下顺藤摸瓜,不但鼎找到了,那管事的被捆了,那管事的婆子以前也是大夫人的人,一家子一并全部捆了,等着审问。
信国公府终于摸到了头绪,开始慢慢地把府里的探子连根拔起。
他们却不知道,府里除了有这些不明身份的探子,还有些探子是先皇派来的,如今留给了楚睿所用,这信国公府的探子早早就把信函送到了宫里,将李茂今日异常的举动报了上来。
“陛下,‘朝歌’来了消息。”楚睿的心腹侍卫递上蜡丸。
楚睿捏碎了蜡丸。上面写着信国公府今日大动干戈,找一件丢了的铜器,最后在管车马的管事那里找到云云。
此外,纸条还写了那天有人想爬李茂的床床,最后一家三口都被打死的消息。
“看样子,信国公府真的没办法让人放心,年上闹出巫蛊,现在这么多管家都有问题,怕是立府的时候就进了不怀好意之人,一直经营到这个时候才发作出来。”
楚睿想了想,和那侍卫说道:“和‘朝歌’传话,让他们务必保护好邱老太君和两个孩子,有消息说吴玉舟和陈轶已经回去了,既然有老国公留下的人,李茂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是!”
青云阁内。
李钧拿了那朵牵牛花,表面上淡定,实际上心里都已经抓狂抓到死了。
他的长处本来就不是作诗,素日里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急智来,所以他拈着花,看起来胸有成竹,其实一脑子浆糊在翻滚。
鼻尖上已经有些冒汗了。
离得最近的那少年冷哼了一声。
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不过是一朵牵牛花而已,又不是什么名株奇花,阁下要想这么久,不如让后面的人先来拿花,吟了入席,省的都在枯等。”
那探花使一席话,让进士都注视起李钧来,就连坐在主席位上的大皇子也露出了关切的神色。
大皇子自然能看出是这个少年找茬,这世上精于实务而不善诗词的人也是有的,说不定李钧就是这样的人。
但官场险恶,这少年在当面发声已经算是比较容易对付的,若李钧以后要走上仕途,像今天这样的事还不知道会遇见多少。
他可以看在信国公府的份上帮他解一次围,却不能帮他解一辈子。若是此次他被人看轻,以后一辈子都会有阴影。
李钧被他们盯得后背发热,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张开了口。
“叶细枝柔**难,谁人抬起傍阑干……”
这话的意思是说牵牛花并不是坚强又**的花,甚至要依靠阑干才能生长,确实不是什么让人惊艳又具有风骨的有名之花。
在这里作诗的进士们,大部分都是借花咏自己,或是抒发自己的抱负,或是彰显自己的个性,还没有一个向李钧这样一开口就说“啊,我实是才能有限,也确实依靠着坚强的后盾在生长”这样的。
‘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才没德’。
那少年心中嗤笑一声。
这诗不但平淡,而且立意不高,实在称不上什么佳作。
李钧被众人盯着憋出了这一句,后面的两句就像是自己生出来一样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也许真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吧,李钧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不要表现出其他情绪,平静地吟出了后两句。
“一朝引上檐楹去,不许时人眼下看。”
“叶细枝柔**难,谁人抬起傍阑干。
一朝引上檐楹去,不许时人眼下看。”
后两句一出,那少年在心里把这诗默默吟了一遍,脸上的不屑也渐渐收了回去。
赵聃在一旁笑的比牵牛花还灿烂,身后的进士们也一片叫好之声。
李钧捏着花,心中道了一声“侥幸”,慢吞吞地把花插在了腰带上。
叫他像是其他人常做的那样在头上簪花,把喇叭花顶在脑袋,就算他脸皮再厚,也做不出来。
若是齐邵赵聃那样的美男子还好,他这样的黑皮书生,还是算了吧。
大皇子见李钧果然靠自己作了一首诗,而且前抑后扬,用“我就是没你们才华惊人,也不是能独当一面之人,但我依旧在往上走,只要给我走到屋檐上,你们都要抬头看我。”彻彻底底地打了那少年的脸,心里也觉得挺痛快的。
他是少年人,自然喜欢看这样的结局。
要知道李钧的名次是二甲第一,现在已经在那位探花使之上了,这意思差不多就是叫人家洗吧洗吧睡了,他自己已经在上面了,你都已经抬头看了,就不要老想着让人家下来。
自古文人相轻,若是一时才杰,难免傲气。如是一味谦让,反倒让人瞧不起。李钧要想在这些天子门生之间相处,不怕狂傲,就怕名不副实。如今诗也做了,脸也打了,这才算是真正的摸到了该有的门径。
大皇子见场面僵了起来,笑着击起了掌。
“我曾听太傅说过,牵牛花别名‘勤娘子’,从春末开始,每日只要鸡一开始叫,就往上爬,终会爬满屋檐阑干,盛开在整个夏日。李钧此诗做的极好,人说勤能补拙,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天赋惊人之人?无非勤尔。还望各位也能学习勤娘子的勤奋,无时无刻都要努力向上才是。”
“恭听殿下训示,我等一定牢记殿下之言。”齐邵是这届进士之首,连忙出声回应。
李钧诗也做完了,花也插好了,自自然然地落了席。他是二甲传胪,金殿之上的第四名,坐在大皇子的右首第二位,前面就是还没入席的赵聃。
大皇子仔仔细细地看着李钧,突然说了一句:“你长得和李国公有些相似。”
他曾见过李茂几次,自然知道李茂也是个方脸。
“是的,殿下。我们李家人长得都很相似,以方脸阔鼻居多,面皮也不白。”李钧知道自己和齐邵等人一比实在是丑的多,也不避讳,直言他家人都长这样。
大皇子点了点头,在心里勾勒出一个方脸圆身子的李锐出来。
然后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母后说李锐是最好的伴读人选,父皇也说了无论如何李锐都会去他身边,他早已经把李家人当做了自己人。但是他生性喜欢美丽的事物,就连他宫中的宫女和太监都比其他地方的齐整一些。
他自然是希望来的伴读是个面目清俊,看起来眼睛不累的少年。
可他一见李茂和李钧的长相,再结合自己打听到的李锐是个胖子的消息,立刻组合出一个上方下圆的怪异之人来,心中暗叫了一声“好苦好苦”,为自己未来眼睛遭罪的日子哀悼了一阵。
托李钧的福,后来这那位探花使都在很老实的给各种花,再也没有弄出什么幺蛾子。若是刁难了一群人,这人以后别说想做官了,就是进了翰林院,怕也只有被孤立的份。
但即使如此,这个少年的人品也受到了许多人的质疑。国子监里许多学生是和李钧相熟的,本身就有先入为主的观念,这批同年中又以国子监学子为多,自然而然都就形成了一个自己的圈子。
这少年被点为探花使,只不过是因为年纪最小而已,不过一个探花使就借着这个身份来刁难人,以后若是得遇高位,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被公报私仇。
他已早早的被打上了“气量狭小”的标签,日后不知道要努力多久,才能慢慢撕下。亦或者,他会怨天尤人,一辈子也走不出去了。
探花宴进行了约莫两个多时辰就结束了,大皇子出宫不能太久,以免落下“结交大臣”的名头,这些人虽然还不是官,但以后肯定是要为官的。
大皇子走后,这些人就放开了,甚至还有人喝高了,拉着礼部侍郎一起喝酒。好在礼部侍郎是个开朗豁达的性子,真陪着他们喝了几杯,而且说了一些朝堂上的趣事等等,有许多人觉得这侍郎是个好相处的性子,准备翰林院熬出来以后,求个人情,想办法去礼部任官。
又过了几日,到了这群进士人生中最期盼的时刻。
金殿传胪。
顾卿听说今天李钧要上殿,一早就带着丫头婆子们一起去了西园。待看到一身青色进士袍,头戴进士巾,手持着笏板的李钧在李锐和李铭的包围下手足无措时,忍不住眼睛一亮。
咦咦咦咦咦,果然无论是什么样的男人,穿了制服都有型啊!李钧长相虽然一般,身架子却大,穿着这官服果然是撑得起来!
“这就是进士袍?这料子也太粗了一点,样式也好土气。”李铭摸着李钧的衣服埋怨衣服不好,打死也不承认自己是嫉妒了。
“不要乱说,这进士袍他们穿不了多久的,到时候正式的官位下来,他们就要换上礼服新发的官服,这进士袍注定穿不了多久,自然就不会用太好的衣料,你以为国库里的钱是随便用的吗?”李锐揪了揪弟弟的耳朵。
李钊抬着头,看着仿佛陌生了起来的李钧,心头浮现起那句“我不是奴才”,一下子百感交集。
作为弟弟,他应该是高兴与兄长这般成绩的,但一直以来他得到的信息都是“因为他将来什么都没有才必须努力读书”、“他这般苦读等熬出头来也最多是个小官”、“他出身这般不堪不会受人待见”这样的东西,乍一见他春风得意,心里升起的不知是嫉妒还是迷茫,甚至还有一些恐惧。
“见了皇帝老爷,会封很大的官么?”李钊想起民间常有的折子戏,什么状元娶了公主做了大官出将入相之类的。
见皇帝,一定会是很大很大的官吧?
“一般是从七品。”李钧笑着看着自己的弟弟。“就是比我们武阳的县令要低一级的级别。”
李钊点了点头。
嘁,原来就是个芝麻绿豆官!他家祖父还在的时候,武阳县令年节还要上门来探望呢。就算他祖父去了,他家要做什么,往武阳县衙递个帖子也都方便。
比县令还小的官儿,还要花十几年读书,啧啧啧,算了,他在意个啥啊。
“你们今儿起的倒是早。”顾卿笑着出声,“你们又不上朝,起这么早就为了看你们堂兄穿一身新衣服?”
“奶奶!”x2
“堂祖母!”x2
泪流满面,这唤她祖母的大军人数是越来越多啊。
她能不能先躲起来哭一会儿?
顾卿走到李钧身边,前前后后地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纰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路上要多听你堂叔的话,皇帝陛下人挺和气的,你不必害怕,自然一点就好。”她对这位皇帝印象还可以,觉得他虽然威风大了点,还不像是那种吓人的暴君,“若是得了官呢最好,就算殿上没封官也没什么,吏部尚书是咱家亲戚,有你弟弟李锐在,无论怎么样也不会一个官都不给你的。”
“就算没过吏选,不是还有翰林院嘛。翰林院掌院是我们家亲家,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会过得差到哪里去的。”
顾卿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
“咦,这么一说,我们家还真是沾了锐儿不少的光……”
“奶奶!”李锐气急败坏地说。“你在说什么呐!”
就这么大咧咧的说“哦我和皇帝很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家上头有人到处都是亲戚你放心”,“就算什么都不成还有个儿女亲家会照顾你”……
真的没有问题吗?
像是这么随意地说“我家就是关系户”这样的话,整个大楚也只有他们家奶奶了吧!
李钧原本有些紧张,但是听着顾卿这种“满朝文武我家都有人”的语气,不知道为什么就被逗得轻笑了起来,默默地“嗯”了一声,笑着说:“知道了堂祖母,皇帝陛下是好人,吏部尚书是我们家亲戚,翰林院掌院是我们家亲家,没什么好怕的。”
他没说他已经得了堂叔的消息,已经有七成把握会得个鸿胪寺的七品官了。
顾卿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啊!
李铭和李锐两个无奈的耸了耸肩。还好都没有外人,不然说出去肯定要被人臧否。
只有李钊一脸钦佩地看着顾卿,满脸的景仰之色瞎子都看的出来。
堂祖母见过皇帝老爷啊!他好想问堂祖母,皇帝老爷是不是真的每天一套新衣从来不重样,一个人吃一桌子菜想要吃什么就吃什么?
吏部尚书是什么官?听起来就好大,居然也要卖堂祖母家面子吗?翰林院掌院又是什么?居然和锐堂哥是亲家?
锐堂哥不是才十四岁吗?这么年轻就成亲了?
啊啊啊啊,京城的人家好了不起啊!成亲都比别处早些!
他上京来果然是对的!
顾卿在李钊像是膜拜一般的神色中得意地笑了起来,看着李钧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带完了大的带小的,马上还要有个小小的……
这李家一家子是祖坟上冒青烟,才能请了她这尊大神来镇宅啊!
“钧少爷,老爷和钧少爷的马都准备好了,在角门外等着呢。若是钧少爷好了,老爷叫他现在就走,准备上朝了。”
今日是李钧第一次跟着李茂上朝,李茂自然要带着他先熟悉下,在路上也要细细的说起上朝前的各种准备。
这是长辈的爱护,李钧自然不会推辞。
一家大小站在门口,看着李茂领着李钧渐渐往坊口的方向去了。
李钊看着兄长的背影,语气慎重地说道:
“我要读书。我也要考功名。我要当官。”
顾卿笑着鼓掌。
“好志气!那堂祖母就让你堂叔给你请个先生,在家中读书可好?”
李钊点了点头。
顾卿看着李钊雄心勃勃地样子,心里不住盘算。
听说只认得一些字,连小学都没读,那怕是要找个教小孩的启蒙先生了。他今年十二岁,等学到能考取功名……
顾卿一呆。
京城到通州的边界。
“娘,为什么有人追杀我们!”连绣看着拼命在赶着马车的爹,脸上眼泪和灰尘都融成了一片。“老爷不是说放过我们了吗?”
“咳咳……”红娘子在信国公府受了刑,刚刚调养好一点,却遇见了追踪之人,身体又差了起来。“不是信国公府,是娘的仇家。”
这些人,果然不肯放过她。她就知道,就算是假死出来也是不保险的,他们怎么可能留着她这么大的人证在外面。
李茂这么一放她,倒坐实了她已经背叛了他们了。
恨只恨连累了女儿和丈夫,早知道她就只一个人假死出去就好了。是她贪心,总想着一家人能在一起……
“你听娘说,等下他们就要追上来了,你等下看哪里比较平缓,抱着头背对着驿路跳下去,然后拼命跑,不要回头……”
“娘,你说什么啊!我不走!”
“你要走,你若是死了,娘这番奔逃就没有了意义。”
红娘子话说到一半,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爹,为什么不走了?”连绣打开帘子,往外一看。
“怎么了?”
“娘,我们都走不了啦。”
红娘子往前一看,马车外又出现了一批人马,正拦了他们的去路。
“梅红,你自己自尽吧,还能留个全尸。你的家人,我们会给他们一个痛快。”一个男人看着马车里一脸绝望的红娘子。“主子说了,你若不死,李家肯定要发现端倪,我们都是小姐的人,好歹也共事一场,实在不忍心看你被点了做天灯,才求了这趟差事出来。你若理解我这番苦心,就不要连累你的亲人。”
“好一个不要连累你的亲人……”红娘子咬牙恨道:“你以为杀了我就算一了百了?你们成不了事的,李家现在根本就是铁桶一般……”
那男人见红娘子完全没有自杀的意思,冷笑道:“算了,想来让人自己赴死确实困难,我给你个痛快的!”
嗖!
嗖嗖嗖!
“呃啊!”
不知从哪里来的箭向这些人的马射了过去,马匹纷纷中箭,将马上之人甩了下去。
不一会儿,两队人马从驿路的两侧包了过来,他们甲胄齐整,显然不是什么等闲的家丁。这些人手持轻弩,反倒把前来拦截红娘子的不明杀手给包围了起来。
这群骑兵人数比他们多出一倍,显然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红娘子,你……”
“不管你信不信,和我无关。”红娘子木着脸道。
他们都被李茂给算计了。
难怪李茂让他们去通州落籍,又给的通州的条印。原来路上早就有人在一路跟着。
“把他们全部都抓起来!”家将首领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若是有人要跑,就把腿给射瘸了!抓到了以后把下巴卸了,都给捆回去!”
“是!”
117李钧当官
紫宸殿内。
新科进士们穿着青色的进士袍,按照礼官点到的名字一个一个的进入紫宸殿内。
作为上朝的大殿,紫宸殿是整个宫城里最雄伟、最肃穆的建筑,这些进士们早就对这里憧憬不已,一朝踏入紫宸殿,满脸都是兴奋和激动之情。
好在他们还牢记礼部官员的话,没有抬头东张西望,可即使如此,对着自己脚底下和两边看看还是有的。
哇,地板好光滑,可以找到人脸!
哇,那边的柱子好粗,这木头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哇,这大人好节省,上朝居然不穿朝靴穿粗布鞋……咦?不对,绿袍?
一个进士抬起头,便看见了一脸尴尬的李钧。
李钧是进了紫宸殿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大人们都穿着厚底的朝靴,这紫宸殿的砖地实在太滑了,如果是薄底的布鞋,走上去要使劲用力才能走的稳。可是布鞋底用力在金砖地上踩来站稳身子,就会发出“吱啊吱啊”摩擦声。李钧是第119章。
晋国公张诺丁忧,如今必须要提起一个新的世族宿老作为安抚。相比其他人,倒是6元皓更适宜一些。更何况先皇一直压着6元皓,就是为了让楚睿施恩的,此时天时地利人和,6元皓终于站上了实权的道路。
李茂看着6元皓,心中叹了一口气。如今6元皓成了礼部尚书,他年纪比他大哥还小,应该能在朝堂上立不少年。若是等他权威日盛,想来他家外甥那门亲事就保不住了。
要不然,学他父亲当年带他去见方婉那样,想办法用各种手段让两个孩子“偶遇”,先培养出感情来?
李茂觉得此事也就自己爹那样的人能毫不犹豫的做出来,他只是想想,就觉得这么做脸皮烧得慌,更别说该怎么“偶遇”人家姑娘了。
李茂只能在心里默默祷告,希望6元皓看在他的面子上,不要做的太难看。听说他家那嫡女深受宠爱,想来也不想让她沾上“退亲”的名声。
也许吧。
又过了三日,李钧通过吏部的吏选,成了都亭驿的一名“行人”,从七品。行人继续往上,就是令丞,将掌一地的藩务,算是大楚除了马场的“驿丞”以外,最小的地方主事了。
李钧去了礼部,领了自己的官服,又去吏部,拿了自己的身份印信和任命书,然后才去鸿胪寺,拿以后在那里学习的书籍等物。
待他回到家中,三个孩子在他身边围成一团,好奇的东看看,西摸摸,更有李铭打开了他的书籍,一脸呆滞地问道: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李钧见生性聪慧的李铭居然露出了这种表情,连忙拿起鸿胪寺发的书一看。
……
……
这些是什么?蝌蚪吗?
118顾卿的事业
今年的四月,似乎家中的一切都在清明过后好了起来。
李钧得了二甲传胪,又任了官,虽然只是一个鸿胪寺的小官,但是顾卿却由衷为他高兴。
李钧毕竟是男人,不可能一直靠着他们府里。他那种个性实在是不适合官场,做个言官也许合适,但李茂说言官内部也分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的,否则就是给自己家人招祸。而他这么直率,很容易被人当出头鸟利用。
去鸿胪寺,也许真是个铁饭碗。这个时代外语人才如此稀缺,只要李钧学好了各门外语,除非他自己犯了什么大事,不然就看在他是精通胡人语言的人才上,也不会轻易撸了他的官去。所谓一技傍身,天下可走,便是这个道理。
顾卿把这个理由和李钧一说,李钧自己也觉得非常满意。除了要重新再来学习天书一样的胡语比较烦躁以外,他觉得没有一处不好的。
任官第三天,他就乖乖去鸿胪寺报道上任了。
李锐最近交了两个小朋友,他当初答应给工部左侍郎家的儿子薛华一副桌游,回家后就吩咐下人做了,给工部薛侍郎家送了过去。没过几天,工部左侍郎之子薛华带了他的好友仇牧一起登门拜谢。
这仇牧是工部右侍郎仇靖之子,今年十三岁,是个非常稳重的孩子。李锐早上要习弓马技击之术,下午要在微霜堂和两位师父学习经义和兵法,日子过得十分充实,两个小朋友来的时候,李锐微愣了一下,和蒋师傅告了假,前去接待二人。
等他把他们请到擎苍院里以后,薛华带着家中准备的礼物先谢了李锐,这互赠礼物算是表明两人正式认识了。不光如此,仇牧也带了见面礼来,想求一副一样的“一愚惊人”。
仇牧带来的是一个机关鸟,只要一拉机簧,它就能自己蒲扇翅膀飞起来,在天上绕个几圈以后落下。这是仇牧的祖父给仇牧做的玩具之一,仇牧想用它来换桌游牌。
仇家是平阳的望族,据说祖先是宋国国君的后裔。他们家本不擅工事,但几十年前却出了仇牧的祖父这一个怪人。仇牧的祖父仇览从小喜欢机关格物之学,当年先皇四处征战,仇览监工制作的攻城器械和改良的各种武器都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无奈一次试验中,仇览的双腿被伤,从此以后再也无法站起来,只能靠他自己制作的轮椅和假肢度日,再也没有了晋身的希望。
这件事实在让人唏嘘不已,先皇立国后封了仇览“太子太师”的封号,又让他领了爵位,在家中颐养。作为补偿,他的儿子仇靖在科举中摘了榜眼,先皇直接将他点去了工部做郎中。
后来仇家人相继进了工部、将作监等衙门,这倒又成就了一个世家之学。许多人家也慕名把孩子送去学习。虽然机关学不算是什么大学,可是仇览还精通水利和地理,这都是些外面学不到的东西。
这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仇览虽然喜欢机关学,却没有把它当做家学传下去的意思。先皇让仇靖去了工部,仇靖为了干好差事,不得不开始向父亲学习各种机关、水利、地理上的学问,倒是把这门技艺继承了下来。
到了孙子仇牧这代,又开始对机关没有了兴趣,就连他祖父给他做的各种玩具,都成了他在朋友圈里交换新鲜玩意的礼物。
李锐看着两个小孩和小大人一样还带了见面礼上门,有些好笑。他自己的弟弟也才十岁,见他们犹如见自己的弟弟一般,便拿了家中的几套游戏牌给了他们,也没有收仇牧的机关鸟,就当送给他们玩。
等李锐送走两人,却发现自己房门外的窗下放着那只机关鸟,不由得会心一笑。
自那以后,一来而去,李锐和李铭就与这两位工部侍郎之子混熟了,他们家也住在内城,走动起来也方便,父辈们对于他们交往也是乐见其成,李锐和李铭也渐渐走入了一个新的交友圈子。
持云院里,顾卿和花嬷嬷几次商议调整过后,终于把准备开的桌游棋牌店给搞定了。
原本开书画铺子倒了的那位店家,顾卿也不收他最后一个月的租金了,换了他早点出去。家中工坊的工匠们,如今都在赶制各种顾卿复制出来的棋牌,因为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受欢迎,所以顾卿没有制作太多,挑了后世最风行的几种,每种只做了“上”、“中”、“下”三等几套,又定下了“会员制”,若有需要,需要按照级别定制。
像是制作精美,手工绘制的那种,得高级“会员”才行,这种做出来是给玩家收藏,或彰显身份的。中级的制作精良,但和初级的一般画面都是刷板的,初级的就是给一般人家玩的,都是些木头纸张做的,一来容易破损,二来也没有其他的色彩那么丰富。
新铺子在东市显眼的地方,取名“玲珑阁”。由于这间铺子不小,顾卿还让人把这玲珑阁隔出一个地方出来,专供人们在其中游戏。
桌子和茶水是免费的,但是需要主持的令官或借用棋牌来游戏就要收费,点心也是收费的。这是顾卿参照后世的桌游室设立的,又在上面做个更改,目的是为了推广桌游,也是为了满足人们找不到牌友时候凑人数的要求。
齐邵听闻顾卿要把这些游戏做出来拿出去卖,还特意拨出一个铺子来经营,连忙拉着将作监监正之子的好友前来帮忙。
顾卿家中的工匠都在做牌,这店铺装饰和装潢之类的,专门负责宫廷修缮和建造的将作监才是内中行家。在问过李茂这么做不算兴师动众以后,顾卿花了一些钱,请这些高手们出了铺子的图纸,从此以后工人们就能按照她的想法来重新改铺子。
李锐出去看了几次,回来都说修的极漂亮,颜色也活泼的很,不似其他寻常的店铺。
如今玲珑阁还在装修,每天就有不少左右的店铺来打听是卖什么的。
顾卿喜欢折腾,为了创造氛围,她请了一些擅长画画的、以前在微霜堂读书的学子们帮着画壁画。这些人有的极喜欢三国杀,有的极喜欢大盗捕头平民的游戏,便根据自己的想法在墙壁上大肆创作,留下姓名。
有的学子不善书画,但擅长作诗,听闻顾卿想把游戏都做出来和所有人分享,就给许多棋牌都做了不同的小诗,介绍其中的规则和乐趣,然后送了过来。
顾卿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人见人爱的万人迷,自从穿越成老太婆以来,连门都很少出,可是却有这么多素不相识(至少她不认识)的学子纷纷献策献力,她实在是太受宠若惊了。
不但如此,她一直以为古代的书生思维僵化,绝对没有现代的年轻人那般跳脱有想象力,可是这些学子的创作能力实在让人惊叹,有些让她这个见惯新鲜事物的现代人都啧啧称赞,所以不但让李锐请他们在家中吃了顿酒,还特意去感谢了他们。
“老身叫家人开这玲珑阁,只是因为在家中实在无聊,各位这般襄助,让老身倍感意外,满心感激。不过是老妇人一番游戏之举,却劳累各位辛苦了许多天,实在是惭愧。”顾卿端着一杯酒,先谢过这群学子。
“老夫人,我们这几年在微霜堂读书,也不知道耗了贵府多少纸墨,多少点心,如今有用的上的,自然是要来锦上添花。”一位国子监书生笑着说道,“如今我们这些人里许多已经考取了功名,不日就要外放,再回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能在京中留下一些东西,也是一点纪念。想来他日再回京城,在那玲珑阁看到当年所作之画,又是一番滋味。”
“正是如此。”另一个书生说道,“一部《三国演义》和一副三国杀不知陪我们度过了多少个无聊的夜晚,我们这般喜爱它,自然也想做出点事情来。”
“听说贵府还有许多棋牌要一起拿出来贩售?不知道到时候可抢得到。”一个书生摸了摸下巴,“老夫人,向您讨个便利,让我们先一睹为快可好?”
顾卿笑的乐不拢嘴,先让家里人给了他们一些高级会员的凭证牌,然后指着那些牌子说:“我们家毕竟不靠这个维生,我虽想推广这些游戏给孩子们玩,但精力有限,所以便做了甲乙丙三等的会员凭证,限量出售这些棋牌。甲等的可以买到的种类最多,制作也最精美,这些便是甲等的凭证。”
“家中棋牌还没有全部做完,现在拿出来反倒不美,等开业那天,各位带着凭证去店里,可以在后面的游戏室里试玩一会儿,有看中的,和掌柜的订下货就是。只是这些棋牌,制作的越精良的,时间用的越长。甲等制作出来的都是收藏版,可以玩很久,所以等的时间最长,你们若等不及,可以在店里先拿一副丙等的先熟悉。”
此时不打广告,更待何时啊!
因为打架子和做一些装饰还要一些时间,顾卿将玲珑阁开业的日子定为了五月底。从四月开始盘算到五月底开张,这时间已经算极快的了,但由于这些学子们有许多是外地人,现在已经从国子监毕业,不再读书了,他们总要回家一趟再从家乡去各地赴任的,所以谈起五月底开的玲珑阁,不免可惜。
一日,持云院里。
“奶奶,这是什么游戏?”李铭几个孩子窝在顾卿的房间里,看着工坊里送来的各种成品。有些都是顾卿胡乱用炭笔画的样子,又和工坊说的规则,真难得这些工匠们都能做出来。
“这是大富翁。几个人一起扮演富商买地买房子为内容的游戏。”顾卿接过李铭手上的玩具小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工匠手艺不错,这房子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难得从民房到大宅做的都非常精细,一望便知是不同等级的房子,而且可爱极了。
“哦,那这个读书人大概不会玩。”李铭把手中装着各种可爱道具的盒子往旁边一放。
士农工商,商人一向被人看不起,更别说敢说自己立志经商成为大富翁的人了。李铭虽然是小孩子,骨子里也有些瞧不起经商的。
李钊倒是对这一盒子东西感兴趣,还翻动着一堆纸票子问道:“堂祖母,这些纸是什么?”
“哦,这是银票,玩游戏不能用真钱,所以我做了这些银票代替银子。”
这时代还没有出现“交子”和“银票”,出于顾卿的恶趣味,顾卿让工匠把大富翁里的纸钞用桑皮纸做成了银票,还做了“大楚银局制”的字样。
她到了古代,付什么钱都用现钱,虽然学会了这个时代的十六进制,但是还是觉得实在不方便。当初刚和花嬷嬷学管家的时候,她这个“半斤是八两”的弯子死活转不过来,总是习惯着用十进制计算,让花嬷嬷笑话了不少次。
至于电视剧里常有的怒拍一张几千两的银票在桌子上这种事情,她是从来没有享受过。更多的时候倒是叫下人拿个小秤,用特殊的剪子在融了的银饼子绞下一点钱来,然后过秤称出重量。
很苦逼好不好,一点也没有一掷千金的感觉!
“这是纸啊,怎么能代替银子?”李钊把一张写着一千两的大额银票挥舞的哗啦啦响,桑皮纸较厚,甩起来很有质感。
“这不是游戏嘛。那个大一点的盒子里是银局,专门负责交纳买卖房子土地的钱,也负责发钱、找钱,等你习惯了用纸币代替银子,就不会觉得奇怪了。”顾卿无所谓的摇了摇手。她以前不习惯用银子,现在不也是习以为常了吗?
玩着玩着就习惯了。
李钊翻看着大富翁,似是对它兴起了无限的好奇。
“这是?大楚的军队?”李锐拿起一枚象牙做的棋子,上面写着“大将军”的字样。其他各枚棋子写的是“战旗”、“将军”、“郎将”、“都尉”、“校尉”、“队长”、“工兵”等,还有一枚写着“陷阱”。
“哦,那是军棋。”顾卿看了一眼,抖出棋布来。“两军对阵,按照规则相互作战,这个棋布就是战场,有道路和行营、大本营等,双方互相争斗,要想赢,要么杀光对方的棋子,要么工兵毁掉对方的陷阱后将旗子夺走,或者有一方无棋可走,都算获胜。”
李锐看着军棋,若有所思。
若是在每战之前,像是祖母这般勘测出地形,和众将领在纸上推演一番,然后再行作战,不知会有多方便,而陷阱的地点也能很快推算出来。虽说是纸上谈兵,但打仗这种事,能多一点准备,都会少死无数人。
这军棋到底是祖母的想法,还是祖父的想法?
不光是李锐这么想,李铭也觉得这军棋大概是祖父当年在大营中推演,给祖母学了去的。
‘祖母做什么都能变成游戏,真是个奇怪的人。’
两个孩子在心里嘀咕着。
李铭和李锐拿起军棋盒子里写着规则说明的纸,坐到案桌上就开始玩了起来。
李钊还在研究为什么纸可以变成钱,钱又可以变成土地和房子,人为什么从房子过非要给买路钱。
“天底下收买路钱的,难道不该是皇帝老爷吗?”
顾卿一拍脑门。
是了,这是封建社会,收买路钱得换个说法。
“这不是买路钱,这是损耗费。你看,你住了人家的房子,总要给别人一点补偿吧?进了客栈,也得给房费。这游戏就是看谁乱花钱又不善经营,先破了产的就输了。每人一开始有一千五百两银票,钱是从银局里借的,最后还是要还给银局的,而银局是朝廷开的……”
李钊被顾卿一大堆解释的话绕的头晕,只能茫然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京中的堂祖母家,可以玩的东西好多!
堂祖母懂的好多!
呃,刚才堂祖母说了什么?
顾卿将一盒一盒的棋牌检查了个遍,提出了一些改进的意见,又叫工坊多做点替换的配件。若是小房子小棋子坏了,会员们可以专门来定制新的替换,不用重新再买一套。
她自己经常玩各种游戏,有时候掉了一个小配件确实挺蛋疼的,别人都是房子你上面扣一个小瓶盖什么的真是寒酸死个人,都不好意思说你是专业的。
对于信国公府里老太太弄出这么个动静来,大部分人都没当做一回事的。这老太太成天在家里带孩子,弄出许多和孩子玩的玩意儿来,也是正常。
虽然说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贩售有些有失体统,可是京城中人家派出家人经商的不少,更别说这个老太太做的只是小打小闹,信国公府也不靠这个营生。
可是各家的孩子们却很是期待。
齐邵一直在不遗余力的在自己的圈子中推广各种游戏,国子监的学子们也带起了一阵子风潮,但毕竟还没有在民间普及开,算是成了士人和上层中的游戏。
三国杀刚刚出来的那阵子,李茂将这玩物做成礼物,送了不少人家,现在大楚上层的人家里,没有一副“三国杀”,旁人都会觉得诧异。
李茂连晋国公府都送了,若是同朝为官却没有,做人该有多差,这么不受待见?
方府。
方家老太太回家以后,把刘嬷嬷的事向丈夫一说,方兴心中一惊。
方老太太管家多年,嫁女儿的时候又留了个心眼,陪嫁之人的卖身契都在自己手上,没有给女儿,就怕她一时心慈给下人爬到头上去。
老太太找出当年入府的记录一翻,当年和刘嬷嬷同批进了园子的有二十七人,是老爷当年在京中买了宅子人手不够时采买的,其中男仆较多,女子只有九人,大多是针线娘子和大一点能直接干活的。
方家当年只算是三等的人家,若不是和信国公府建了姻亲,怕方兴也不会爬的这般快。方兴听了发妻的话,背后不停地冒着冷汗。
若是他家这样的人家都进了不怀好意之人,那其他人家岂不是更多?
方氏嫁人,家中陪嫁的下人里只有刘嬷嬷和一个针线娘子是那批同批的下人,倒是那批中有不少男仆现在已经在府里混了个管事。一时要查起来,千头万绪,方兴也觉得头疼。
他拿了妻子给的名册,看了看当年负责官牙的牙署署丞,总觉得这个名字非常熟悉,想来一定是犯过什么事,判到过大理寺去,便决定从这里下手。
没过几天,李茂接连收到岳家、吴玉舟和张家送来的信函。送来的人都是面见他以后才递上书信的,信口还有火漆做封,显然非同一般。
他最先拆的是岳家送来的消息。信中说,负责送刘嬷嬷那批下人入方府的牙署长官,乃是当年岐阳王府放出来的客卿。他任官没两年后岐阳王作乱,受岐阳王之事牵连丢了官,已经回了老家快十年。
若是细细查探他在职时期由他的牙署入了各家府中的下人,也许能查出什么端倪来。
李茂看着方兴送来的消息,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消息可以推断出刘嬷嬷很可能是当年岐阳王手里的人。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刘嬷嬷唆使方婉所作的每一件事都如此狠毒,而且埋下的后手件件都是要人绝户的恶招。
想来岐阳王造反因为父亲带兵镇压而失败,对他们信国公府满是怨气,若是岐阳王一支有余孽还活着,已经把他们家当做了复仇的对象。他们不想图谋什么,自然是巴不得信国公府全府上下一起死干净才好。
然后是吴玉舟传来的消息,当初叫他们查探刘嬷嬷的那位兄长,此人并非来自户籍条印所写之地,吴玉舟派人去当地细细打听,传回来的消息是查无此人。
虽不知道这个棋子钉在京城有什么作用,吴玉舟还是派出不少人手看住了刘嬷嬷兄长家,此时不能打草惊蛇,一有动作,就擒下他们。
张家给的消息最是奇怪,乃是关于那钦天监的五官灵台郎徐公龄的。
五官灵台郎是个很小的官,却管着天象观察、气候推测之事。这位置在一般时候,自然是没什么用处,可是一到“出征”、“祭祀”、“农桑”、“行猎”之时,就必须要问出一个好天气方可劳师动众。
很多时候,礼部和鸿胪寺把所有事情都准备好了,就在等钦天监给个确切可以动作的时间,然后才能开始进行典礼。
当年李蒙会死,是因为当年先皇祭农之时出现了刺客,刺客们用土覆身,突然发难,李蒙只是粗通武艺,以身护驾,最后身受数处刀伤箭伤,中毒不治而亡。
大楚刚立不久时,因为常年战乱,人丁凋敝,土地荒芜,农事就变得非常重要。先皇为了表明对农耕的重视,每年春分前后都会祭祀神农,并设立了籍田,扶犁亲耕,各大臣也要下田耕作一番,算是大祀。
如此劝农从耕,原本是好事,却引出当年这件憾事,让先皇和李硕悲痛不已。
自那以后,继承皇位的楚睿再也没有亲自去农坛祭祀先农,只是遣官致祭,对于各种需要出宫祭祀的典礼,也不是非常热衷。
张家给的消息就是和这场刺杀有关。
原本当年祭农定的不是那一天,而是钦天监上报订下的那个日子可能有雨,这才提前了一天。后来原定的那日果然有雨,但因为圣驾被刺,谁也没有关心到这起正确预告的作用,该有的嘉奖也就都没有了。
而当时的五官灵台郎,正是这位徐公龄。另一位五官郎混了这么久,早就已经升任了钦天监的监副,而这位五官郎,不知道是真的淡泊名利,还是不善交际,在这个位子上一坐数年,动也没有动过一次。
直到张玄入了京,获得了许多赞誉,又成功的预测了几场灾害,这位徐公龄才报病在家,向吏部请了“病退”,说是病重有损视力,无法胜任五官郎一职,想要辞官回家。
这原本只是件小事,若是平时,这种病退之请不到张宁就已经批了。让下官上去难,有官想下来实在是太容易。
可是张宁前阵子才因为巫蛊之事查到了这个徐公龄头上,此时见下官来报这人一意要辞官,就把他的履历档案翻看了一遍,又问了不少钦天监的老人,查出这么一件事来。
由于此事关系到他妹婿之死,张宁不敢怠慢,立刻送了信给信国公府。他的信和吴玉舟、方兴的信件被一起到了李茂桌上。
李茂看完这三封信,刹那间觉得整座信国公府就像是任人随意进出摆弄的玩意一般。
还有张宁,到底知不知道张静的身份?这般示好,是故意要麻痹他,还是真的不知情?张家又到底是个什么情景?
李茂越来越意识到,自己多么缺人,而培养自己的人是有多重要了。
难怪每个世家极少从外面进人,若是一时不查,真的是祸患无穷。只有累世大族,才有不用外仆的底气,像是他们家这样的,不用外仆,连喝杯水都要自己动手。
吴玉舟和陈轶这时候被父亲送到他身边来,简直就是被送过来救命的。
爹,我今年应该多烧点元宝给你的!
119李锐入宫
四月的最后一天,宫里的三位皇子都需要遴选伴读,朝中大员和勋贵宗室到了相近年纪的孩子,都要入宫参加遴选。
进宫伴读的孩子,家在京中的,每五日出宫休息一天,和官员休沐一般。
而宗室子弟和特召来的孩子,就住在宫中,年节方可回家。
顾卿一听李锐三天才能回来一次,面露不悦地对李茂埋怨:“圣上为何要孩子们住在宫中?宫里情况这般复杂,哪里有家里住的舒服!”
李茂没想到自家母亲居然不知道宫里这个规矩,苦笑着解释说:“这是当年先皇为了防止世族做大而定的规矩,说是伴读,其实隐隐有质子的意味。”
“质子?”顾卿拍桌子的心都有了。“既然都知道是质子了,还往宫里送什么?”
“质子之说,当然是对有异心的臣子来说的,对于绝无二心的大臣宗室们,这自然是天大的荣恩。若是太子之位一定,伴读就是日后的心腹重臣,是以虽然各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还是愿意把孩子往宫里送。”李茂和顾卿解释着其中的缘由,“而且,我们家既然答应为皇上做那中间平衡之人,李锐进宫长住已经成定局了。”
皇帝若是要用李锐,怕是还要让其他先生教他不少东西。为了表示忠心和决意,李锐肯定是必须要常在大皇子左右的。
顾卿心中万分不舍。她还以为李锐就是每天早上去读书,每天晚上回来睡觉,就和李茂去上朝一样呢。
她自己养了几年的小包子,眼看着就要飞了……
不对,是要去喂狗了……
“奶奶,您且放宽心,哥哥五日就回来一次,又不是常驻宫中,就算有个什么事,您不是还有进宫的牌子吗……”
“铭儿,休要胡言,娘娘给的宫牌不是这般用的!”李茂瞪了一眼儿子。
李锐已经决定要查清母亲死亡的真相,他有预感,一旦他出现在皇子们的身边,那些人就会找上门来。
所以,对于进宫这件事,他是满心期待的。
只是他没想到祖母会这么伤感。
“我知道锐儿可以经常回来,这不是日日有你们在身边,都已经习惯了嘛……”顾卿苦着脸。这就是穿成老太太不好的地方了,就算和孩子们感情再好,等他们大了,总要一个一个离开的。
正如她自己和两个孩子所说的,能陪伴他们一生的,只有妻子。无论是父母还是儿女,总有离开的一天。
儿女尚且如此,更何况祖母。
等两个孙儿大到可以娶媳妇了,怕她就要合眼了……
顾卿第121章,对于衣服也不讲究,不爱穿宽袍大袖,有时候在家中穿着短袄来去都有的,这到了宫里……
可无论顾卿怎么依依不舍,李锐还是跟着李茂进了宫。
大皇子和二皇子在十岁后就已经移出了各自母亲的宫殿,若是到了十六岁还没有封为太子,他们就要被封王,去各自的封地上生活。三皇子今年才八岁,他的母亲只是个嫔,挑选伴读也只是顺便,他还住在他母亲的偏殿里,要两年后才能移出来和他的兄弟们住在一起。
如今大皇子住在东宫的上阳殿,二皇子住在东宫的兴庆殿,储君所住的明德殿至今空悬。而伴读们入了宫以后,为了显示皇帝的优待,将会和皇子们同吃同住,在一个殿中生活。
李锐进宫前,已经由花嬷嬷和宫中派来的礼官学习了一些宫中的礼节,是以跟在李茂身后进入宫中时仪态端方,态度从容,他身量又较一般男孩要大,看起来十分显眼,一时间,引起许多宫人的侧目。
李锐跟着李茂走到东宫门口时,就有东宫的詹事出来迎接,李茂知道送到这里就已经到了头了,便拍了拍侄儿的肩膀,说了句“自己珍重”,掉头回去了。
东宫门口,还有好几家的孩子在,李锐发现他的新朋友,工部侍郎之子仇牧也在其中。仇牧微笑着对李锐招了招手,李锐便站了过去。
“你怎么也在这里?”按照排位,应该是工部尚书的孩子在这才对。
“大概是沾了我祖父的光优待吧。”仇牧轻轻地在李锐耳边说着:“我真不愿意来,谁乐意陪皇子读书啊,要不是听说你肯定来,我都想报病了。”
李锐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别说瞎话,那是欺君之罪,做伴读也没什么不好的,你就当提前替家里办差了,啊?”
“知道了。”
“那边一直瞪我的男孩是谁,你可知道?”李锐用嘴向右边一个穿着大红色衣服的男孩,这男孩从他进来起就一直看他。
“嘿嘿,你打过他哥哥。”仇牧知道李锐曾经在灯节和项城王家世子的恩怨,所以幸灾乐祸地说,“那是项城王世子楚应元的胞弟楚应年,其兄因为品性不端被勒令在府里修心养性,所以召了项城王家的嫡次子进宫伴读。”
“楚应元又怎么被罚了?”
“听说把家中一个庶弟打残了……”
李锐倒吸了一口气。他们这些人所谓的打残了,绝不是打的缺胳膊断腿这样的,大部分时候指的是不能人道了。
“他那庶弟多大?”楚应元今年已经二十多了吧?他从以前开始就不避讳对小孩出手,羞是不羞!
“听说才十六岁,是项城王的一个受宠的妾室生的儿子,我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呢。这位世子可真可怕,为什么还不罢了呢?”
李锐也赞同仇牧的说法,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那种如芒刺背的感觉又来了,李锐扭头看去,果然是楚应元的弟弟楚应年。他冷哼一声,也不避让,也直直地瞪了过去。
李锐是正儿八经杀过人的,又跟着蒋师傅练了许久的沙场上的“杀气”,他这一瞪,楚应年立刻撇过脸去,对着另一个人发呆。
但仔细看,他的腿明显有些发软。
没过一会儿,皇帝、皇后驾临东宫,他们这些人等在东宫门口就是迎驾的,一堆孩子哗啦啦跪了一片,迎接圣驾。
皇帝和皇后的身后跟着三位适龄的皇子,为首一人正是嫡长子的大皇子楚承宣,而后是二皇子楚承烈,三皇子楚承威。大皇子和二皇子年纪相差不大,只差一岁,三皇子只有八岁,跟在两位皇兄身后,看起来很是稚嫩。
众人行过礼,跟着圣驾进了东宫的宣德堂,宣德堂是东宫上课的地方,格局和楚睿听讲学士讲解经义的崇文阁是一样的。
他们以后会在这里上课,所以把御选伴读的地方定在了这里。
先是由礼官打开名册,一个个的点名,让所有的孩子排成两列,按照名字的先后站好。李锐身为国公家的嫡长孙,排在了左侧第121章,还不知道会不会生出波澜。
李锐正在想着问题,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大皇子悄然地走了进来,又反手关上了门。
李锐讶然地看着明显是有什么话要和他单独说的大皇子,心中各种纷杂。
大皇子到底要和我说什么?让我表忠心?向我表明志向想让我臣服?
还是有什么需要和我叔父说的话,想让我传达?
李锐心中七上八下,他看着大皇子迈着大步走到他的面前,抬起头来看他,开口道:
“李锐,你如何长得这般高的?”
“呃?”李锐一呆。
“你是不是有什么秘诀?速速与本宫说来!”一直纠结于自己个子不高的楚承宣又扫了一眼李锐,“你若说来,本宫必重谢与你!”
“啥?”
哼,他一定是不想说!
没关系,现在本宫是主子,本宫一定有办法撬出来的!
信国公府,持云院里。
顾卿听见下人的回报,傻了眼。
“你说什么,张道长又登门拜访?”顾卿眨了眨眼睛。“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小的不知。”
门口,张玄得意地扬眉一笑。
听闻邱老太君想要开一店坊,一定是想要寓教于乐,弘扬道法的缘故。
他作为听闻过邱老太君讲道之人,自然是要悉心受教才对。
再说了……
邱老太君,要不要他卜个黄道吉日,选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开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