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鼎盛之始
行知书院内。
“李钊,李钊?李钊!”
苏先生的声音一次次的提高,惊得所有人一抖。
可他还是趴在桌子上。
李钊身边的学生魏怀德推了推他,见他还不醒,连忙掐了一把。
这一掐,把他吓得要命。
“先生!李钊发烧了!”
魏怀德的一句话成功让苏先生由怒转惊,连忙过去看个明白。
只见李钊脸色绯红,额头滚烫,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趴了多久了?早上来就这样吗?”这可是信国公府的堂侄!他们行知书院就靠信国公府支撑着才能养着这么多孩子读书,若是出了什么问题,他们对不起人家送过来的苦心。
苏先生开始后悔自己没早一点发觉异状了。
“从读‘人而不仁,如礼何’开始趴下的。我还以为他昨晚睡得晚所以休息一会儿……”魏怀德吓得哆哆嗦嗦,“他早上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
“知道了,你也别害怕,先生会处理。”苏先生见自己这个弟子话都说不好了,连忙柔声安慰。他是问孩子情况,不是来吓孩子的。
魏怀德担心的看着李钊,不知道他有没有事。
他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就指望着李钊带来的点心混过中饭呢,如今他发了高烧,他们中午岂不是要饿肚子?
呜呜呜,早知道早上就不把那个馒头留给弟弟了!
苏先生今年也才三十,自认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当他想横抱着李钊去院长书房请人看看时,却发现自己抱不动他。
‘这小子平日里吃什么长的?怎么这么重!’
苏先生看了一眼中二班学生们的表情,觉得自己的一点面子都丢完了。
“先生,我背他去院长那吧。”长的和小水牛一般粗壮的王大虎站了起来,他今年已经有十六岁了,在中二班的学生里算年纪较大的。
他父亲是铁匠,他也是一身力气,若不是他娘哭着喊着要他读书,他怕是也准备继承他爹的衣钵,平日里给人打打剪刀菜刀,修修锅底什么的过一辈子了。
王大虎背着李钊到了陈轶那里,陈轶见李钊陷入昏迷,也是吓了一跳。
好在陈轶懂医术,抓着他的手号了号脉,不一会儿,眉头终是一松。
风寒而已。秋末容易着凉,这风寒来得快去的慢,只是稍微麻烦些,不算是什么大病。
待陈轶给李钊施了针,李钊这才悠悠的醒了过来。陈轶问了他一些问题,才知道他昨夜看书看的太晚,睡得不好,早上起来头就有点晕,上课到一半就睡着了。
如今已经快到中午,这时候送回信国公府反倒麻烦,陈轶便让他在自己书房的软榻上休息,他让书童抓了一副药去煎,等李钊好一点了,再让李府派人来接。
李钊知道这位先生与自己家有旧,所以放心的躺在软榻上养神。
“你也不必太过逼迫自己,你的底子虽然不强,但比大多数人还是要好的多的,功课不必做的太晚,须知身体才是一切。”陈轶开设行知书院以来,也不知道看过多少彻夜苦读把自己读废了的学生。
寒门子弟得到上进的机会很难,一旦抓住,往往是过犹不及。去年有一个大班的学生把眼睛看出了毛病,今年也有学生因为太过刻苦得了心疾,一下子全部垮掉了。
但李钊不同,李钊虽然家世一般,但毕竟背靠着信国公府好乘凉,完全没必要彻夜苦读,将自己弄出一身毛病来。
“我只是见比学生年级还小的孩子都能做的的功课,弟子却做不出来,心中有些不甘罢了。”李钊对陈轶实话实说。
往日里他在家中由先生教着读书,除了兄长完全没有参考之人,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功课究竟差到什么地步。他兄长读书虽强,但他也经常用“他比我大呢”的想法来安慰自己,待到了行知书院,才知道像他这般十二岁了连论语都不会背的都是寒门家的子弟,像他这样家中还有几个钱的,都不会这么差劲。
“吾生有涯,而学无涯。日子还长,你看那些人年纪比你小,有些发蒙却比你早得多。远的不说,你的堂弟李铭,他的功课就不比你堂兄李锐差,若是都按你这样人人攀比,你堂兄当年岂不是要把自己逼死?”陈轶好笑地摇了摇头。“等药来了,你喝上一碗,睡一觉,等家人来接吧。”
李钊皱起小脸,他最怕喝药了。
苏先生明明说的是“勤能补拙”,怎么到了院长这里说法完全不一样呢?
李钊昏昏蒙蒙的睡在榻上,听见陈轶嘴里念叨着什么诗。
“一百馒头一百僧,
大僧三个更无争。
小僧三个分一个,
大小和尚各几丁?”
陈轶正在读的是一位算学大师出的题目。他几次请他出山教导学生算学,都被他拒绝了。这位大师教导学生从来不看出身,许多有名的账房先生都是出自他的门下。但他脾气也古怪,你上门来学可以,叫我出去亲自教就是不行。
陈轶的行知书院讲究“学以致用”,他的学生以寒门学子为多,读书不为考功名,只为能够在定个契约时不被人骗,官府张榜的时候能够看得懂。算学对于寒门子弟的作用更是一望便知,小到当个学徒,大到考官府的“算科”去做个小吏,都是极有用的。
只是他算学也不太行,这位算学大师出了十道题,他竟只解出三道来。
李钊闭着眼睛听着陈院长一直念叨一直念叨,忍不住开了口:“院长,别念了,大和尚二十五人,小和尚七十五人。”
是他叫他好好休息的,结果自己却在念咒!
“咦?为何大和尚二十五人,小和尚七十五人?”陈轶又看了遍题。一百个和尚分一百个馒头,大和尚一人三个,小和尚三人一个,大小和尚多少个。
“置僧一百为实,以三和一得四为一组除之,得大僧二十五个。”
李钊发现大人们算这些东西都好复杂,哪里需要一个个算啊,三个小和尚一个大和尚一组分四个馒头,一百个馒头二十五组,里面二十五个大和尚一去掉,不就是七十五个小和尚了吗?
就连他祖母教他的“代数”,都有些太过复杂了,其实可以更简单的。
陈轶张大了嘴,听着陈轶随口解释着为何如此计算。
这还是他发着高烧脑子不清楚,若是清楚呢?
李家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神童”?!
“李钊。”陈轶神色复杂地说,“等你稍微好些了,我带你去找一位先生。”
“什么先生?我们中二班不是有苏先生和周先生了吗?”
“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先生,先生带你去见一见他,说不定他就愿意来给你的同门上课了。”陈轶觉得自己从李家捞出了一个宝贝来,“他是陛下的太傅,原先的户部尚书,后因风痹而致仕,如今偶尔去国子监教教算学。”
“皇帝老爷的师父?”李钊吃了一惊,感觉头晕都没了。“我去见他?”
陈轶点了点头。
“不用怕,他是个很和蔼的人,只是因为得了风痹,腿脚不太好。就算他不能来我们院中上课,若是他愿意教导你,他日你的成就不见得在你两位堂兄之下。”
不会读书算什么,这位“陈四清”也是寒门出身,本身并不精通诗词歌赋,只粗略读过四书五经,可是在他掌管户部之时,就连先皇都承认“有他一人,胜过大臣无数”。
若是能学得他一二本事,那才叫受用无穷!
转眼间,又过去了两个月,眼见又要开始忙年。
而这两个月,发生了不少的事情。
先是李钊拜了前户部尚书,太子太傅的陈四清为师,正式上门接受老大人的授业。
陈四清的儿子们如今负责打理皇帝的私库,经营着皇庄和皇家各地的产业,虽并非权臣或重臣,可无论是京中哪一位官员,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在尹朝时,皇帝的内库和国库没有什么区别,到了本朝立国,是陈四清提出皇室的内库和国库必须分开,本朝才开始有了皇室独自经营财产的先例。
户部因为此项决议受益良多,而先皇对此也是乐见其成。
陈家的几个儿子继承了其父的衣钵,开始替皇帝打理内帑,使皇室婚丧嫁娶和封赏皆从内库而出,一来皇帝花了银子做了什么不需要再让朝臣知道;二来户部统计钱粮支出也就更加精准,不用算上皇帝时不时用上一笔的银子。
顾卿不知道为什么李钊被陈四清收做关门弟子会让李茂如此雀跃,但李茂亲自引着李钊带了重重的礼上门拜师,却让她知道李钊的好运来了。
她就知道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如今他才十二岁,未来光明的很!
这第二件事,就是她每天都收到无数官宦人家女眷拜见的帖子,甚至有许多是连听都没听过的。她想着大概还是德阳郡主怀孕的事让其他妇人认为她有什么生子秘方,所以一直不敢接帖子,也不敢出门。
但即使是如此,还是有许多妇人通过各种关系找上了门来,甚至连李茂都来持云院求过她几回,说是有些老大人家的孙媳妇或者儿媳妇想要来拜访,他实在是推不掉。
可怜顾卿的主屋里如今随时放着一摞黄历,有些妇人来了,她给人看过大致的身体情况,便给对方一点建议,然后算出危险期,让人家带回家。
她并不是妇科医生,也只能针对每个人不同的身体情况问个究竟,那啥是不是正常,下面有没有异味,她反正已经是个老太婆了,把下人全部屏退,就跟以前在医院里坐诊一般把人问个底朝天,总能找出点问题。
一开始还有妇人羞羞答答遮遮掩掩,遇到这样的,顾卿一概算了危险期请人走。你连主诉都不好好诉,让她怎么分析病情啊?
她都没说要做妇科检查了,这里什么仪器都没有,全靠主观经验判断,她一个儿科医生,只在妇科实习过半年,能做到这样已经算是很了不起了。
好在刚开始来信国公府的妇人都是家中亲戚好友带来的,经过旁人一说也都知道了邱老太君是什么脾气,有些人为了子嗣真是脸面也不顾了,什么都说。
到了这时候,顾卿才知道这些大楚的命妇夫人十个八个都有妇科病,好多已经很严重了,连她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里的妇人大部分都有一次到两次落胎的经历,也造成一些病症的出现。
这里的卫生条件这么差,而且还没有内裤,只单穿一件亵1裤,更是容易让细菌进入。
她到了古代,最庆幸的就是邱老太君没有了葵水。她亲眼看见过香云偷偷摸摸的拿草木灰填充一个狭长的棉布带子,当时脸上不由得抽搐了几下。
她活了两辈子,都没见过这种东西。也完全不想用它。
顾卿其实能做的很有限,问题严重的叫她们去找妇科圣手看看,问题轻的,她就指导别人如何用中药做洗液清洗,加强锻炼增强体质,做个内1裤穿穿什么的。
她自己穿过来不久就受不了这种亵裤了,空荡荡一天到晚就跟忘了穿一件东西似的,所以香云她们几个都给她缝了小内内。好在花嬷嬷和香云都知道她有尿崩的毛病,想的比较多,也多亏想的比较多,她多穿一件她们一直都不觉得奇怪。
如今,顾卿的“持云院”就跟汉代张仲景的“坐堂”一样,即是一个地方,又不是一个地方。那是大楚上流的妇人们最想去的地方,也是她们的一丝希望。
其实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顾卿能不能治好她们的病,而是顾卿只有两个人的私房话让这些贵妇们敢于把自己的问题说出来,最终得到了一些安慰。
顾卿会告诉她这没关系,或这很严重。这些无法向下人或者婆婆启齿的事情,在顾卿满脸笑容地“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分泌物正常吗?”的问题下,变得很容易说出口。
有些被问题困扰了许多年却不敢求医的妇人甚至说着说着就崩溃着哭了出来。
在这个时代,有恶疾是可以被休弃的,而影响到子嗣方面的恶疾,无疑是最严重的那种。
顾卿面无表情的一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有时候恰恰是她们心灵上最好的抚慰。
这段时间让顾卿也感慨良多。这个没有避孕的世界,有了孩子就必须得生,有时候前一个生下来了没几个月,后面又怀上了,带不住或者生下来却亏了身子都是常有的事。
在某方面,这里的妇女比现代的妇人更不懂得保护自己。她们以夫为天,以子嗣为最重要的事情,往往却把自己放到了最后。
若是在现代,她遇见这样诉求的病人,是一定会忍不住说上几句的,这么不爱惜身子,对自己对宝宝都没有好处。可在这里,看着一张张麻木的脸,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过了一个多月,邱老太君的妙方很神奇,邱老太君会占卜送子娘娘送子的时间,邱老太君从不给人吃药,以及最重要的……
——邱老太君嘴很严,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这最后一条,足以让所有贵妇打消最后的顾虑。
只可惜顾卿很快就“报病”了,就连方氏的大弟妹亲自来都见不到她,让许多错失了最初良机的妇人不由得扼腕。
也只能等过年大宴的时候,在宫里拦拦看这位邱老太君了。
顾卿也是怕了。
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多。家里人看她的眼神已经越来越奇怪,李茂的几次欲言又止,让她知道她这便宜儿子终是起了疑惑之心。
但李茂等人还是什么也没问,依旧以往常的态度对待着她,这让她膨胀的虚荣心很快收了起来,有些感动,也有些心虚。
感动于家人的信任和理解,心虚于她其实占了应该属于邱老太君的这份感情。
即使她这么做对信国公府有莫大的好处,她的心虚也一点都不能减少分毫。假的就是假的,这便是最大的底气不足。
除了这两个变化,对信国公府影响巨大的就是《三国演义》开始刊刻发行了。
这套《三国演义》有太多当世的大儒博士、达官贵人作序作注,虽然不乏李茂本身影响力的原因,但能让晋国公、江氏族长这些人作序,已经不光是权势能做到的了。
这本小说一出世,立刻以“洛阳纸贵”的面貌出现与人前,无论是彩印本、珍藏本还是平装本出售的数量都十分惊人,由于已经快到年底,有些人甚至采买了好几套,回去当做年礼馈赠亲人。
“三国杀”作为出售时的“添头”或者图新鲜的玩意儿,卖的一点也不比《三国演义》差,三国杀成本低,造价也不高,制作更是简单,所以并不像《三国演义》那样供求不上,许多人没买到《三国演义》,就先买盒子“三国杀”回家一睹为快,就算不识字,那丰富的图画和简单的规则也能让他们很快上手。
最近李茂多了一个兴趣,那就是微服在京城的街头巷尾乱逛。
只要听到“来,杀一下!”或“今天你杀了没有?”,李茂就会露出得意(白痴)的笑容,一个人在巷子间傻乎乎的发乐。
偶尔听到别人夸他父亲“真乃神人”或是“真乃奇才也”的时候,李茂甚至有冲出去告诉别人“那是我爹哟,我爹!”的冲动。
他父亲死的太早,若是还活着,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呢。
他娘终是不忍心让他爹这两样东西一起跟着他们埋于地下吧。
对于现在的一切,李茂只想说一句:
——就这样,真好。
哪怕皇帝会忌讳,哪怕天下人都说信国公府沽名钓誉,他也觉得很好。
明珠蒙尘,锦衣夜行,难道不是世间的一种遗憾吗?
《三国演义》带来的财富让看到第一批送来的账本的顾卿吓了一跳。“三国杀”的销量更是让她揉了揉眼睛想看看是不是看错了。
果然从古到今,这种卡牌游戏放在书店卖才是对的!
想到自己第一次创业的惨淡情况,顾卿忍不住泪流满面。
明明“玲珑阁”她才是花了大心思去做的好吗?
这几个月账本还没人家一天的厚的感觉实在是太心酸了。
“我看错了吗?玲珑阁这个月的账簿也有三本?”顾卿难掩激动的拿起了掌柜的送来的账簿,比得知三国演义和三国杀卖的很好还要高兴。
这结果太出乎意料了。
“总有好奇的人想看看除了‘三国杀’以外还有什么其他的。此外,您不受那些夫人们的礼物,有些妇人打听到您开了‘玲珑阁’,就让家中子侄去买,一传十十传百,慢慢生意也就做开了。”
花嬷嬷笑着解释。
顾卿红光满面的看着堆满桌子的账本……
这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那个……”顾卿抬起头。
“李钊回府了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李硕:最近怎么老是有人喊我?
邱老太君:我也是……
184鱼死网破
年底是家家户户忙年的时候,可是张府却遭遇了最难挨的一年。水印广告测试水印广告测试
赵倩一个性格爽朗的女子,为了过年的事情居然在家里抹了两次眼泪。
谁能想到,赫赫几百年的大族张家,竟然会和那些破落户一样到了年底连开支的银子都没有,要动她的私房钱?
可是她的私房钱,早在给女儿办嫁妆的时候就已经挪用了。不但是她的私房钱,她丈夫的私房钱也都用上了。
老太太信誓旦旦等秋收过了就能给钱的!
“夫人,公中真的没银子了。”账房主管摆出一副十分可怜的脸孔来,一个劲的摇头,“只有出,没有进,哪里来的钱呢?”
“秋后庄子里送上来的钱呢?铺子的秋租?还有上个月收的四笔还来的欠款?”赵氏虽然不管着公中的银子,可是作为一府主母,秋天有庄子来送粮食和银钱,这几个月也是有不少进项还是知道的。
“这个……夫人,您还是找老夫人吧。”账房主管摆明了不想理睬赵氏,他是家中的老人了,又是老太太的心腹,赵氏还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又是娘截去了是吗?”赵氏冷笑着点点头。“我不管了,没钱就没钱,等年底发不出过年银子,我看你会不会被下人撕碎了!”
赵氏撂了狠话,也不管账房的脸色掉头就走。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想管了。她嫁到快二十年了,还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经历。
她拧着眉,气冲冲地走到女儿房门口,敲了敲房门。
“媛儿,你在吗?”
张媛应声开门,这阵子她都跟着嬷嬷在学中馈,江家是江南大族,烹饪饮食的喜欢和北面截然不同,她的中馈还得继续进修。
“娘,怎么了?”
“走,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到你外婆家过年去。”赵氏是个风风火火之人,说要走就走,倒把她身后的丫头下人吓了一大跳。
“现在去?离过年还有大半个月呢!”张媛瞪大了眼睛,“娘,到底怎么了?”
“反正我是不在府里过年,这日子没法过了!”赵氏银牙一咬,“我带着你们几个小的去外祖母家混过今年再说,你别多话,跟我走就是。”
“可是娘……”
“就这么说了,你收拾收拾东西,我去喊你两个弟弟。”赵氏蹙着眉丢下一句话就往主院走,她两个儿子住在主院。
“娘?娘!娘……”
张宁下了朝后有场应酬,又到了年底,各地外放的官员开始6续回京,各种应酬也变的多了起来,而且不好推辞。
他喝的有些微醺的回了府,却发现家中下人是人人惶恐,就连守门的门子见了他都是眼神闪烁,心中就有了隐隐的不安。
待到了主院,院外一片漆黑,家中大小婆子丫鬟都没有迎出来,只有二门几个守门的婆子出来问好,张宁的酒一下子就半醒了。
“家中怎么了?你们夫人呢?”
“夫人……夫人她去镇国将军府了。”
“夫人回了娘家?”
那婆子话一说完,张宁脸色就变得吓人起来。
“不光是夫人,小姐和两位少爷也一起走了……”那婆子已经吓得跪在了地上,“夫人要走,老夫人又不在家,谁也不敢拦着……”
他们家夫人可是气上头来直接拔剑的将门之女,谁敢不要命上去拦啊?
没看见老爷和夫人吵架,第二天起不来的一定是老爷吗?
“主院还有谁在?都跟夫人一起走了吗?”主院怎么这么干净?连粗使丫鬟都看不到了?这到底走了多少?
“就留了几个婆子,夫人给其他丫头放假了。”
张宁冷着脸回了主院,推开漆黑的屋子,立刻吩咐人叫大管事和几位管事娘子过来,又喊了家中的心腹,细细问过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妻子虽然脾气火爆,但却不是个不识大体的人。能把她气到把孩子下人全带走,而且一副长住的样子,一定不是小事。
没弄清楚之前,他不敢去镇国将军府接人。
他怕被打出来。
事情很快就弄清楚了。
说到底,还是钱闹的。
其实自家妻子几个月前就在吵没钱了,他去找母亲要,母亲说借了人,秋末就还,他后来细细调查了一番,发现大部分钱都搬到自家叔叔家了,就没有再查下去。
他叔叔家儿子多,又都在外地做官或经商,一时周转不开,找他家借点钱,都是自家人,问多了倒是伤感情。
既然说了秋末会还,无非就再等一等便是。
可到了十月底,庄子上的收益都回来了,除了一小部分他们房里的产业给了租子和进项,其他钱依然是入了公中。妻子唠叨了好多回,说是家中母亲老是挪用公中的钱,就不该把这些钱再归公,可他出于孝道,并没有这么赤1裸1裸的打母亲的脸。
可如今马上就要过年,妻子却一两银子都要不到,跑回家去了……
就连张宁都觉得他娘有些太过分了。
崔氏房中。
“若是叔叔借了钱,娘不好要,儿子上门去要就是。”张宁简直要被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给逼疯了。他一个堂堂的吏部尚书,朝廷大员,家中居然会因为没钱而闹到婆媳出现矛盾,妻子怒而回家的事情。
传出去,他也不要做人了。
“谁和你说钱借了你叔叔的?”崔氏不可思议地看向张宁,继而大悟。“你派人查我?”
张宁默不作声,只敢看着脚尖。
“你居然派人查你娘的行踪!”崔氏声音顿时尖利了起来,“为了一点银钱,你连自家娘的脸面都不顾了?”
张宁要查,用的一定是府里的人。可是这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怕是许多家生子都知道自家老爷在查老夫人了。
张宁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烦躁。他是家中嫡长子,也是大房唯一的嫡子,他早就已经接受了家中所有公中的银子早晚都是他的。他不介意借人一点或是襄助家中子侄几分,却不能接受别人越过他去把他当傻子。
想到这儿,张宁胸中一阵郁气借着酒劲发作了出来:
“那娘有没有想过,您一而再,再而三的出尔反尔,到底有没有脸面?您儿子在外朝打拼,家中却连后院都不能安宁,您儿子到底有没有脸面?如今您的儿媳妇带着孩子们回了娘家,在镇国将军府里到底有没有脸面?”他这三问,句句都敲在崔氏的心头,震得她胆战心惊,无言以对。
正因为张宁平日里是个孝顺的孩子,所以一旦发起火来,更加可怕。
他的眼睛里有着幽深的东西,仿佛能让看到的人掉入深不见底的空洞之中。崔氏心中也有着难以言喻的苦楚,待看到儿子这般神态,只觉得一颗心跌入了冷水之中,不停的下沉,下沉,再往下沉……
崔氏管家四十载,如今还未放过手,自然知道年底到底有多少花钱的地方。远的不说,就算家中亲戚朋友来往的走礼都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小门小户自然是可以在东家收了东西送到西家,可是到了他们这个位置,东西都是有数的,你若也这么干,怕是明天一早整个大楚都知道你们家要倒了。
平日里,这些事都该是她自己操心的,她又何尝不是知道没钱做这些事,才隔三差五就躲出府去,让自家媳妇捡这个烂摊子?
媳妇会气的跑掉,虽然让她有些意外,却并不吃惊。
张宁却不知道崔氏有没有什么苦衷,他只知道自己的母亲拿了家里的钱去填补别人,完全不顾自己的儿子孙女,实在是不可理喻。
君子尚且还要固本呢!
“娘,我不知道您和叔叔约了什么时候还钱,但我们府里年底要用钱,儿子年中也要和朝中一些老大人来往,再这样下去,儿子可以辞官回家,不用丢人现眼了。”张宁连话中都带着寒气,“娘最好这几日就去叔叔那把钱要来,若您要不到,三日后我就亲自上门了。”
他对着母亲一揖到底,捏紧双拳赤着眼睛出去了。
那么多的银子,几代人的积蓄,就算发生灾荒,这些钱拿出去买粮食也够一地百姓吃上许多年。张家长房一点底气都在这里,若是没了,他第一个就无法接受。
别说是他叔叔,就是他自己亲爹,他也不会就这么让他把钱吞了的!
崔氏被亲生儿子和公爹所逼迫,一夜都没有睡好,连自尽的心都有了,各种光怪6离的念头都在脑中闪过。
她丈夫不到四十岁就患上了心疾,又早早离世,便是忧思太过的缘故。
只可恨连她丈夫都死了,那老不死的还不死,梗着一口气继续蹦跶,要把全家都拖下水去才甘心。
他说的好听,为了不牵连到张家而假死。可他小儿子生的几个孙子都在做这作死的破事,大家是不出五服的亲戚,皇帝真要砍人,还能少了她家这几刀?
无非就是看宁儿还有大前途,留着大用罢了。就跟她丈夫一样。
这活生生又是另一出“赵氏孤儿”的戏码,黄粱一梦做了数代,到现在还不肯清醒。
第二天清早崔氏才沉沉睡去,她这一觉只睡了两个时辰,日上三竿之后起了身,随便吃了点东西,就驱车前往外城的妯娌家中。
“我们年后成事,如今正是需要大把银钱的时候,如何能现在还你?”张庭燕板着脸,不以为然地说,“你们这些妇人就知道算计钱财得失,鼠目寸光,毫无大局可言!”
他其实也知道家中的窘况,为了掩饰心虚,不得不义正言辞起来。
“公爹,有句话媳妇一直不知其意,不知公爹可否给媳妇解答?”崔氏努力让自己面对张庭燕的表情不那么僵硬。
“你说。”
“媳妇曾读过《荀子》,里面有一句‘割国之锱铢以赂之,则割定而欲无厌’,媳妇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若是以割让国家的尺寸之地去贿赂那些人,那么割让完毕后他们的**将会一直得不到满足……”
张庭燕说到这里,自然明白了媳妇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气的脸色涨红了起来。“你居然敢讽刺老夫!”
崔氏后退了一步,厉声喝道:“马上就要过年,我们府里若是连新衣都发不出,年礼都备不齐,公爹以为明眼人看不出我们府里有了纰漏?您至少要还我十万两银子周转,否则您可别怪媳妇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你反了天了!”
张庭燕这么多年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手下上万的下属对他言出即从,就连前朝的大皇子和小皇子都对他恭恭敬敬,却没想到自家一向逆来顺受的媳妇却敢威胁与他。
这么多年来,他时时刻刻都在极度的痛苦和极度的欢乐之间徘徊。不能和家人团聚、不知自己何时就会寿终正寝的痛苦,以及一旦胜利后的辉煌业绩,如今大权在握又不择手段的快意,都让他的性格和年轻时截然不同。
“老夫还没有死呢,你就做出这等猖狂的样子!”
看见崔氏瞪着眼厉喝的样子,他抬起手中的拄杖,对着媳妇劈了下去。
张庭燕已经八十有余,可身体依然硬朗,完全不需要用拐杖和手杖支撑。他这拄杖叫做“灵寿杖”,乃是一种传说中神仙拄着的拐杖样式。张庭燕担心自己寿命太短,活不到看见尹朝复辟的一天,于是便用这个安着自己的心,活似只要和仙人用着一样的拐杖,就一定能够长寿似的。
他这灵寿杖是坚硬的松木和柏木制成,取松柏长青之意,这一杖子劈下去,崔氏顿时耳内一嗡,额头剧痛,有水一样的东西往下直流。
只是一眨眼间,崔氏便知道了那不是水,而是血。
张庭燕也没想到媳妇完全没有躲避的动作,竟给他真的砸到,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此时崔氏已经对张庭燕的丧心病狂已经恨到了一种寝皮食肉的地步,她摸了摸额头上的湿润,顿时恶向胆边生,伸出双手掐了出去。
“您都已经活了八十多,也够本了,就不要带累孩子们了!”她扑上去掐住张庭燕的脖子,双手使劲用力,眼神说不出的狰狞。
“去死吧!”
张庭燕和崔氏每一次会面都是在私下进行,张庭燕小儿子家在外城,家中修有密室,他们会面所言所行,外人从来都不得而知。是以张庭燕被崔氏掐了脖子,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嗬嗬嗬”的声音,完全无法呼救。
崔氏是抱着一定要掐死他的心念下的手,可张庭燕也不是一遇大事就心慌意乱之人,他双手还可以动,便一手拉着崔氏的手腕往外扯,右手持着手中的拄杖不停的敲打着崔氏的脑袋,期望她吃痛放手。
崔氏今年已经六十有余,从年轻时就当个管家的傀儡,嫡次子为了给尹静让身份,强被按到了妾室名下,成了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的庶子,更是从小就被送去苦寒的边关,一年都见不上一面。
大儿子倒是孝顺,如今却被他们逼得家宅不宁,眼见着大半生奋斗的心血都要成为泡影。
她和自家公爹相处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她一看今日他的口气神色,便知道这钱是死活都要不回来了,不但要不回来,以后张家的钱财都要像无底洞一般往这个窟窿里填。
既然如此,她也不想再厚着脸皮回家见儿子,干脆掐死这个老匹夫,大家一起死算了!
谁也不知道这场搏命之争有多么惨烈,直到张德和卢氏苦等二人不至,天色也已经不早,张德开了密室之后,才被眼前的一切吓得瞠目结舌……
墙上地上全是鲜血,倒在血泊中的崔氏双手死死的按在老人的脖子上,张庭燕的脸色乌青,崔氏则是带着择人而噬的恶毒眼神,睁大着眼睛看着前方。
“啊!啊!啊!!!”
“这……怎么会……”
镇国将军府。
大赵氏带着儿女下人回了娘家,家中下人自然是惊诧万分。
镇国将军只是一个封爵,是老将军卸甲致仕以后给的封号,其实并不像“四镇”将军那样手握实权。
赵老将军在七八年前就已经去世了,留下了一个遗孀。因为没有嗣子,家中大半财产做了嫁妆给了两个女儿,一小部分归了族中,用来培养族里优秀的子弟。剩下的一些财产留给老太太傍身。
圣上感念老将军半生戎马的辛苦,老将军死后没有收回镇国将军的封赏,这府里依旧由朝廷发着禄米银子,算是供养着赵老夫人钱氏。反正镇国将军府也没男丁,等赵老夫人一死,这承袭自然也就断绝了。
赵老夫人一生只有两女,两女都嫁入京中,就没有回武威老家,而是留在了京城,也好时时看到两个女儿。
赵老夫人虽然嫁的是个武人,但她自己本身是知书达理的世族小姐出身,年老后闲时养养花养养狗,无聊时串串门子,虽无媳妇伺候,也落得个清净。
平日里大小赵氏若是带着外孙子外孙女回家,她自然是十分欢迎的,若是能留下来住几日,那就更是高兴了。
可如今还有大半个月就要过年,大赵氏却带着儿女家人跑回家中,明显是和丈夫怄气吵架了。可钱老太君私下里问了问外孙女,却得知女儿回娘家的时候张宁根本就不在府中,她就不得不为着女儿私自负气奔走担心起来。
赵老夫人一边派人安置好自家的外孙子和外孙女,一边吩咐下人去孙府把小女儿请来。
无论是什么事,姐妹两个互相商议,比她一个足不出户的老太太要强得多。
张媛和两个弟弟其实心里都惴惴不安的很,连午饭都没好好用。她们的娘亲并不是鲁莽无知的妇人,会被气的带着家中上下的下人回外祖母家中,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张媛隐隐知道一点,似乎是她出嫁的嫁妆出了问题,而且问题出在祖母那里。满心踌躇间,这个年方十六的姑娘开始懊恼起自己为什么要高嫁江家,若是随便嫁京中哪个人家,她们家都不必这么操心嫁妆的问题,还累得母亲受气,又与祖母不合。
小赵氏匆匆而来,和母亲一起闭着门问起大姐为何会跑回家里。大赵氏一想到自家从年初开始的糟心事情,忍不住悲从中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控诉崔氏这把年纪了还不放权,公中和庄子店铺的银子被她卡的紧紧的,连自家唯一的嫡孙女出嫁,嫁妆都不肯多添几分,还处处阻挠,不给她支付银子。
这种事,莫说钟鸣鼎食独门独户的张家,就算在小家小户里都是不会出现的。
毕竟家里还有两个孙子,就算为了孙子,脸面也是要给的。
一时间,赵老夫人和小赵氏都不知道该如何劝解。这就属于张家的家事了,而且婆婆管家,放权是慈爱,不放也是常理,出于孝道,还真是不能逼迫的。若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不还权,你还能怎么办?真的逼死老太太不成?
“我以前还羡慕你过的清闲,这么一看,倒是我辛苦有辛苦的好处。如今你打算怎么办呢?一直住在这里也不是事啊,若真不趁手,从我这先拿个万儿八千的把年给过了?”
小赵氏也有两子一女,大的已经进学,女儿燕娘八岁,小儿子才刚刚三岁,她家婆婆和顺,早早就放了权,她还有庶出的小姑子和一大家子人,管起家来累的要命,有时候还羡慕姐姐什么都不必管,只要管好自己房中就行。
如今见了她的结局,真是半点都不敢称辛苦了。
“我都嫁出去这么多年了,凭什么要我拿娘家姐妹的钱补贴他家!又不是家里没钱!”大赵氏抹着眼泪,咬牙恨道:“我就住在这里不回去了,我那婆婆强要管家,给她管!我看她年底怎么变出银子来应付!”
“这是气话,家里嫡妻和儿女大过年的跑到岳母家里去了,你叫别人怎么看姐夫?”小赵氏温声相劝,“信我的,只要姐夫没错,日子就好过。夫妻两个好好商量,崔老太君总会想明白的。”
“我怕她学别人在外面放贷,把银子都糟蹋完了啊!”大赵氏心里荒突突的,眼泪和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我家那位就知道护着他娘,半句重话都不要我说,还说让我等到秋末。这都年底了!”
“秋末拉了一百二十车东西进京,除了些獐子野鹿毛皮之类的野货,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给我们房里留下!”
“这……这也太过分了!”小赵氏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们这样的人家,毛皮什么的就是个玩物,真正重要的是随着庄子送来的租银。
“我今晚也不回去了。姐,你别伤心,在家里住几天,看姐夫怎么说。姐夫不是那昏昧的人,总会给你个交代的。”
正如小赵氏说的,张宁当夜回府后就派家人上了岳母家和妻子通气,说是已经和母亲要过银子了,也知道银子落到了哪里。这两天若是崔氏不去要回银子,他就亲自去要,让妻子带着孩子这几天就在将军府里好好消散几天。
听到丈夫的传话,大赵氏总算是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姐,我就说姐夫不会不管不问的吧。”小赵氏和大赵氏还和以前一般住在一间屋里,姐妹两个躺在床上秉烛夜话,絮絮叨叨的说着家中的琐事。
等嫁了人,才知道这世界远没有在家中时候那么简单,就连当年还在家里的一些口角矛盾,想起来都变得好笑起来。
和婚后的生活比起来,家中那些事又算什么事呢?
185引火烧身
张德府中。水印广告测试水印广告测试
“娘!娘!”
张宁面如死灰的看着堂里躺着的母亲,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愤,趴倒在老母亲的尸体上大声哭泣了起来。
虽然母亲的伤口一看就是被清理过,可被清理后的伤口依然是触目惊心。不但母亲满脸青紫红肿,头皮上也少了许多头发,明显头发被人大力的撕扯过。
而头上和额上数个淤烂的口子告诉他,这才是会让母亲死亡的真正原因。
——他的母亲是被人用钝器活活敲死的。
出了这种事,张德心中的冰凉不比张宁的小。
事情一出他就去找了父亲那边的人,而那边也无法解开这个死结,只能建议他抛出卢氏解决这一切。
事情一出,他就知道此次妻子必死,自己也一定没有什么好下场。
无奈儿孙都在这些人的控制之中,想要抛开一切都已经成了奢望。
这些人为了平息此事,除了丢出卢氏,恐怕还要造出许多假证来。
他父亲一直在京中悉心谋划,自家从收了银子开始就一直在做各种掩饰把银子运出去,江南的大水更是泯灭了不少的证据。
——再也没有比做营生失败更容易亏银子的了。
这些疯子想的容易,想要他们夫妻去当替死鬼,他们却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所以此事,他必须要让张宁知晓。
“您说,发生了口角导致这样的结果?”张宁戟指怒目,用看神经病一般的眼神看着自家的叔叔。“到底是您得了癔症,还是我得了癔症?我娘和婶婶发生了口角,周围竟然没有一个下人吗?您说这只是口角,我看这伤口倒像是有着血海深仇!”
张宁沉着脸,“此事我不会善了,大理寺和刑部自有定论……”
“贤侄……”
“休要叫我贤侄!”
“张宁,我知道你如今悲愤莫名,但我不得不说,此乃家丑……”张德请了张宁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那边叫他快点把此事了了,可他们说的轻松,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若是轻易能了,那也是太小看了人性。
他想若是那边知道会弄出这个结果,怕是怎么也不敢盘算着动张家的钱的。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崔氏以死相争,就是笃定他们马上就要起事,现在不敢再弄出一丝风吹草动来。
张宁根本就不相信会有什么口角,再一看母亲的尸身,他便知道叔叔一家逃不了关系。
他也是一步步从外官爬到了京中的,刑狱之事并不陌生。她娘死前明显经过搏斗,而且从她娘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流血过多致死。
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会让他的叔叔婶婶眼睁睁看着他娘流血过多而不施援手?
他还能强忍着理智站在这里,全是因为他叔叔的面色无异,显然不是主谋,他要想盘问出主谋是谁,就不得不继续和他周旋。
张德满脸疲惫的带着侄子往书房而去。张宁跟着张德一路前行,却看见路上一个丫头婆子小厮都没有,心中的惊疑也越来越重。
这是要杀人灭口?
不,不会的,无数人看见他进了叔叔家的门,外面还有护卫守着,他总不可能把所有人的都杀了。
那到底是?
张宁看着张德从书架后按开一个机簧,滑出一道暗门,显出一道通往地下的门来。
“嫂嫂就死在下面,凶手也在下面。待会无论看见什么,都要冷静。”张德叹了口气,弯腰先钻进了密室。
地道通往三个方向。书房,卢氏的房间,城外。
许多银子就是这么转到城外去的。崔氏能和张庭燕私下会面,靠的也是这条暗道。
张宁跟着张德下了地道,看见末尾那间房间里躺着的另一个人的尸体,惊得跌坐于地。
“祖……祖父……”张宁的大脑已经失去了指挥自己行动的能力,整个人如同木头一般一动不动,只能直勾勾地看着明显是被掐死的祖父。
“这……这一切究竟是……”
赵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母亲家里根本就没有住到两天,家中就出事了。
大理寺派了人来传了她去,审问了许多关于她婆婆的事情。她心中惊骇,不敢说的太多,但对于婆婆“是否借了叔叔家钱”,“婆婆平日里和卢氏关系如何”之类的问题,还是答了一些出来。
她并不知道婆婆借了钱给谁,但家里最近少了银子,这却是能肯定的。至于婆婆平日里和卢氏关系亲昵,这两年来更是隔三岔五就要互相拜访,两人既是同乡又是妯娌,多少年的交情,两家当然乐见其成。
她迷迷糊糊的被请去大理寺,又迷迷糊糊的被丈夫从大理寺接出来,待听到说婆婆已经身亡,凶手是叔叔家的婶婶卢氏,吓得差点腿软。
借钱不还,还痛下杀手,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夫君,究竟怎么回事?为何娘会……”赵氏捂着嘴一下子哽咽了起来。再怎么讨厌她,她也是和自己相处了二十年的婆母,乍一听人没了,还是因为钱没了,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又不是乡间没见过世面的粗俗妇人,怎么会因为钱就杀人呢!
十一月的天已经十分冷了,张宁兀自站在冷风里,像是泥塑木雕一般面无表情,只有那不住翕动的鼻翼,让赵氏感觉到丈夫那颗心还活着,正在胸膛中痛苦的跳动着。
“先回家吧。”张宁整个人已经完全失去了精气神,赤红的眼睛,凌乱的头发和胡须,以及毫无仪态可言拖着脚步而走的样子,都像是在赵氏的心上系了一条绳索,他每走一下,便牵扯一下,牵的她心肠阵阵作痛。
待上了马车,张宁准备掉头去骑马,赵氏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求他上车。
张宁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妻子钻进了马车。
车子动了起来,车轮碾压在路上发出一阵阵声响。赵氏相信现在外面谁也听不见她的话,所以她一把抱住了张宁,白着脸说道:“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问你。可是你不能一直撑着,实在难受,就在这里哭一哭吧。”
赵氏的话一说完,只觉得丈夫的身子猛然一震,然后开始渐渐有了微不可查的颤抖。
这个在短短几日内经受了巨大的打击和惊惧的男人,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沉重的情感,就像闸门挡不住洪水那样,从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来。
江府。
江道异得了兄长的消息,立刻就动身前往兄长家里。
江道异如今已是户部右侍郎,只要再熬些年资就能升上尚书。江家子弟多在户部、礼部任官,外放的更是有不少,是以江道奇虽然没有官职在身,却没有任何人敢小瞧于他。
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情人,自家兄长兼族长的消息让他吃惊不已。
“兄长所言当真?张庭燕死了?”江道异完全没想到这老家伙会就这么死了。他到了八十多岁还精神矍铄,身子也硬朗的很,硬生生把李硕、张允、先皇这批人全都熬死了自己还活蹦乱跳,不得不说是个老妖怪一样的人物。
“那边得来的消息,急着让我们擦屁股呢。”江道奇冷哼一声,“我说我们能提供所需,那老家伙却觉得我是想要抢权,说自己会想办法。他的想办法就是挖自己家的家底,简直是为了那把椅子昏了头了!”
“你是说……他想自己坐那把椅子?”
“若是你,你会为了别人家的江山耗尽家财,把全家都拖下水吗?”江道奇智谋惊人,看人更是极准。“就算不是,也是想要争个世袭罔替的王爵当当。张庭燕手上有兵有人,所谓皇子都被养在别人家里,连完全掌控自己手下都尚且不能,不过是一两傀儡罢了。”
“他想挣了江山留给后人,也要看后人领不领情。”
“如今张庭燕已经横死,那边也乱了套,你说我们要不要顺势把家里那个推上去?”江道异有些犹豫地说:“如今张庭燕已死,你家里那位和张家孙女的婚事,是不是想个法子给断了?”
“没必要,张宁此事过后要么守孝数年,要么事发全家受到牵连,无论是哪个,这个婚约都变得可有可无,我们静观其变即可。那位就是一面旗帜,也就他自己和那伙傻子当回事,其实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江道奇摆摆手。
“我们现在得想办法善后,不要把所有事都抖出来。”
“这个张庭燕,连死都不让人安生!”
“闲话少说,人都死了,再提也没用。御史台有我们的人,你想法子……”
信国公府。
顾卿见到李茂在当班的时候跑回家,便知道事有不好。
“发生什么事了?你干嘛叫花嬷嬷去准备吊丧的东西?”顾卿上次吊唁还是春天晋国公去世的时候,这大楚能让她亲自上门吊唁的人家不多,李茂这么一说,顾卿整个人都不好了。
“到底是谁去世了?”
“李锐的外祖母去了,死于非命,张宁上折控诉其叔叔嫂嫂谋害其母,此事发生的突然,明日太常寺要去布置灵堂,所以我们得先把丧服备好。”李茂见顾卿像是受了极大惊吓的样子,叹了口气。“锐儿等下就出宫返家。”
顾卿确实是吓了一大跳,“什么叫死于非命?什么叫叔叔嫂嫂谋害其母?”
是说张宁的叔叔和婶婶把他娘杀了吗?
众目睽睽之下?
“此案颇有疑点,如今正在三司会审,一时也说不清楚。”李茂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怀疑是尹朝余孽之事发了,崔老太太被灭了口。可灭口灭的这么轰轰烈烈,也是真见了鬼了。
但此事不能和家中老太太详说,所以只能敷衍几句。
“说是李锐的外祖母信了其叔叔婶婶的话,借了钱给他们家参股做生意,顺便采办南货给孙女儿出嫁,结果南边发了水灾,血本无归,到了还钱的时候还不出钱来,老夫人上门讨要发生了口角,最后引发了血案……”
“这……全京中都知道夏日江南要发大水,李锐外家怎么还会借钱给他家……”
“说是年后就借了,到了夏天的时候想要撤出已经来不及了。”
“这年头,真是借钱的是爷爷,要钱的是孙子……”顾卿抚了抚胸口,顿时觉得什么豪门贵族,到了要债的时候和那些破落户也没什么区别。
“说起来真是丑闻。等此间事了,张宁怕是要扶棺回乡,守孝六年了。”
“六年?为何是六年?”顾卿疑惑不解道:“不是三年吗?”
“父母兄弟死于非命的,要停灵三年才下葬。张宁要为其母守孝六年。张德的妻子因财而杀嫂嫂,犯了十恶不赦的‘恶逆’之罪,按律卢氏会被腰斩弃市,张德一家也要被除族。张德若是能被饶过性命,怕是也要流配到严酷之地,活不了几年。”
李茂对于大楚律十分了解,对于张宁家落得这个下场,他心中触动也是极大。
若这是尹朝余孽做的孽,那这帮人真的是残暴不仁,而且已经疯掉了。
他是不是要开始考虑把家中的财产偷偷外移,再提前留好后路?要是这群疯子乱咬人,好歹还能留得青山在,不会落得这样被动的局面。
实在不行,只好装傻到底,就算东窗事发,也做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来。
李锐身份虽然敏感,但张静入府是先皇刻意安排的结果,此事他相信陛下也是知道的。若真算起来,他们家才是受害者。
“……茂儿?李茂!”顾卿喊了李茂几声都发现他没有回答,忍不住大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咦?娘唤孩儿何事?”李茂猛然回神。
“你在想什么呢?喊你几声都不答应。”顾卿絮絮叨叨的埋怨了几句,“我说你也不要在家里陪着我了,家里这边有人照看着,你赶紧去张府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就帮把手。”
顾卿想到小婶家母亲去世,全家出动去帮着办丧的情景。张家说实话比她家人口也多不到哪里去,又出了这种事,能多一个助力都是好的。
“这……”李茂为难地蹙了蹙眉头。他没和家人说过张宁曾经设计过方府的事情。两家已经有了龌龊,这时候去,倒是有些尴尬。
“你犹豫什么呢?能帮就帮,不要你帮你也算尽了心,最多白跑一趟浪费点腿脚。我们自己的道义总要做到的!”顾卿一拍桌子。
“现在就去!”
李茂一想确实如此,最多被请回来,拉点面子又有什么?
他当国公太久,已经有些眼高于顶了,这样十分危险。
李茂在心中告诫了自己好几遍,让自己赶紧警醒。
他爹曾说过,不怕大灾大难,就怕得意忘形,他如今正在走得意忘形的路子。
他过的太顺遂了,又没人敲打他,已经渐渐有些走歪了。这么一想,上次一见到张宁挑衅的笑容就怒不可遏的上门讨个说法,岂不是也是心胸不够的缘故?
“娘亲教训的是,儿子受教了。”李茂恭恭敬敬地给顾卿施了一礼。
若不是母亲,他还不知道会歪到哪里去。
顾卿看着李茂被骂了一顿反倒露出舒坦的表情走了,整个人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莫非李茂是个喜欢人又骂又打的隐性m?
听说以前邱老太君也经常打骂李茂,李茂都是笑嘻嘻的受着。
这么一想,顾卿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了。
嘶……
这太恶寒了,还是别再想了。
186不计前嫌
对于张宁家的夫人负气出走,楚睿在赵氏离开张府的那天晚上就得到了消息。水印广告测试水印广告测试他的暗探都是先皇留下来的精锐,对于这种朝廷大员家里的异动自然是不会忘了上报。
赵氏走的时候动静挺大,浩浩荡荡带了不少人,马车也有不少。想来家中婆子丫鬟都跟着走了。
但楚睿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的结果。这件事的影响之恶劣,情节之严重,在大楚历史上是从未有过。
弟妹杀了亲嫂,这是“恶逆”的大罪,是要连累儿女子孙,甚至全家除族的险恶名声。
楚睿派出去不少探子打探此事,得出来的和张宁上报的结果并无不同,都是张德的儿子在南边寻了一个养珠+围湖养蟹的生意,由于圈的面积太大,找上张宁家借了不少银钱做这个生意,约好第一年年底还,若不能还,利息加倍,利息也是年底偿还。
结果春天做的生意,夏天来了大水,所有东西都被冲没了。老太太上门要钱,反争出口角,两人为了脸面是私下商议此事的,崔氏就这么被卢氏在私下里打死了。
此案虽然让人扼腕,过程也很蹊跷,但案子本身倒是简单明白。若不是死者是吏部尚书的母亲,凶手是她的妯娌,怕是都不会送到楚睿这来。
但楚睿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张家并不是缺钱的人家,崔氏也不是小门小户的女人,若是欠了个万儿八千的,崔氏绝不会上门去讨要。可若是借了十万八万,卢氏怕是也不敢一时恶起杀了嫂嫂。欠债不还加一条人命,全家都要吃官司的。
“这个崔氏和卢氏,细细的查。”楚睿皱着眉头,“崔氏的尸体仵作可有去看过?”
“启禀陛下,验尸结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崔氏头部遭钝器敲击而死,并非中毒或恶疾。据卢氏交代是用木瓶敲击至死的,染血的木瓶也作为证物留存了。卢氏脸上、身上有淤青和抓伤,系与崔氏在家中搏斗产生,崔氏指甲里有皮屑和鲜血,证明死者确实在死之前和卢氏争斗过。”
大理寺卿方兴在一旁接受皇帝的询问。此案其实简单明白,人证物证也都齐全。只是崔氏死亡的地方在卢氏的内房,事发时又只有她们两人,所以没人能说清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崔氏已死,张宁又上折要求严惩凶手,此案应该早日了结让张宁好早日扶棺回乡才是。
若是在过年后回乡,又要算作一年,张宁要守上许多年才能出来了。
方兴又说了一些案子进展的情况,比如说张德家儿子多,自己却没做什么营生,所以在外做官的孩子各种孝敬和开支其实已经掏空了他家的家底。比如说查到张德生意做败了的那个儿子排行老二,因读书不成去经商,已经在江南小有名气,不是投机倒把之人。
又比如大理寺传问过赵氏,她负气回家是因为婆婆一直管家,不肯交出公中银钱,年底事忙,她不愿意从私房里出钱,所以心生怨怼,含恨回家。
“崔氏一直在管家?”楚睿一愣,“他家不是只有一个嫡长子吗?”
一般婆婆一直管家,都是怕几个媳妇之间会有矛盾。若是只有一个儿子傍身,又死了丈夫,自然是夫死从子,把管家权交给儿媳的。
“是。据说张大人是个孝子,崔氏管了几十年家,不愿意放手,张宁就随她去了。平日里赵氏只管自己房里,其他事情都是这位崔老夫人管的。”
“如此说来,这祸都是她自惹的。”楚睿摇了摇头。“我明白了,方爱卿退下吧。案子有了进展,随时来报。”
“是,陛下。”
江府。
“二哥,张家出了这事,媛姐姐一定是要守孝的,你怎么办?”江家嫡女江清灵面露担心的看着自家的二哥。
这位哥哥常年在江南陪伴祖母,读书进学也是在南方,和从小在京中长大的她并不亲近。
但江清灵和张媛素来交好,凶案一出,江清灵立刻派人去了一趟张家,结果被告知大小姐住在外祖母家还未回来,只得无功而返。
到如今江清灵也不知道张媛情况如何,是伤心难过,还是愤怒不甘。
她心中放不下姐妹,所以便来问他这二哥。
“我倒是想在热孝期把她给娶了,省的她再等数年,蹉跎了人家姑娘。可是父亲似乎并没有这个打算。”江家老二江清魂其实也想早日娶回张媛。
张太师一死,他留下的人马必定群龙无首,此时他若娶了张媛,便可顺势派人接管了他的旧部。张德的几个儿子和部下掌握着南方商路命脉,一旦有人有钱,还愁不能成事?
他弟弟如今也渐渐长成,他父亲喜欢自己的幼弟更多一些,若此时不趁父亲不在关内多掌握点自己的势力自保,怕是以后随时都会被当做弟弟的踏脚石。
“爹为什么不愿意呢?张家姐姐如今都十六啦,听人说这次要守六年孝的,就算张家姐姐守三年,那也十九了,岂不是耽误了哥哥和张家姐姐的大好姻缘?”江清灵蹙起黛眉,“爹不是那么刻板的人啊。我去替哥哥探探口风?”
江清灵在家中素来受宠,也只有她敢去探探口风而不会被骂。
“如此多谢妹妹了!哥哥替未婚妻先谢过妹妹关心!”江清魂长揖到底,对着便宜妹妹又哄又捧,引得江清灵喜笑颜开,高高兴兴的去了。
“义父到底有什么打算?”江清魂哄完了江清灵,回了自己屋,请教他的先生。
这位先生是他亲生父亲送来的谋士,一直辅佐与他。他在江南时,也是这位先生教他如何经营自己的产业,如何结交有用之人。
毕竟他明面上的身份是江家的嫡次子,这个身份还是很受人欢迎的。
“江道奇老谋深算,他不出声让你现在就娶回张媛,必定是有自己的打算。”谋士也想不通这种对双方都有利的事情,为什么江道奇选择按兵不动。“张宁那边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主公如今人在关外,谁也不知道张老太师会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自己媳妇手里,也许江道奇是怕张宁被牵扯出来牵连到你,所以才不动声色吧。”
“可老太师的人脉和兵马……”
“说的也是。我看,若江道奇一直没有表态,少主不如私下里去见见张宁,建议他先提出,到时候我们在做做动作便是。若张宁真的关心女儿,会去见江道奇的。”谋士也觉得此时不和张庭燕一派结盟十分可惜。
他们没了自己的主子,这时候正是需要靠山的时候,谁会比他们家少主的身份更合适呢?这应该是一拍即合的事情嘛。
话说江清灵因和张媛交好,所以去了父亲书房去找父亲问问张家的情况。
江道奇见女儿突然来找,问的又是张媛的事情,微愣了愣后问她:“这到底是你二哥的意思,还是你自己来问的?”
江清灵自然不会卖了二哥,摇了摇头只说是自己的想法。
“前几年国孝,表姐不也是在热孝里匆匆成亲的吗?既然有这样通融的方式,为什么不赶紧把亲事办了?张家姐姐年纪已经不小了,哥哥也已经十八,再等几年,家里几位庶兄庶姐的婚事都要被耽误了。”
“哟,你还想的这么多?你不会是怕自己的婚事被耽误了吧?”江道奇好笑的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
“才不是呢!我真的是关心张家姐姐和二哥!”江清灵一脸无奈的拉开父亲的手。
“你若关心他们,就不要再提了。至亲的热孝和国孝的热孝是不一样的。此事就算我提了,张宁那样谨慎的人家,是不会留着给人申饬的机会的。”江道奇没有和女儿说太多,只是拍了拍她的脑袋,“反正无非就是等几年,我们家等着就是。”
“爹这话说的……”江清灵心里叹了口气。
她二哥如今都十八了,一直没有成亲,也没有通房丫鬟,再等三年……
江南的祖母一定很遗憾吧,二哥所出的孙辈还得再等三年才能看到。
江清灵虽然热心,但并不是刁蛮任性的性子,她既然已经打听到了亲爹为什么不愿意热孝提亲的理由,自然就不会再多废口舌惹人讨厌。
江道奇看着女儿一脸遗憾失望走出书房的样子,摇了摇头。
他的宝贝女儿和张媛关系太好,现在看来倒成了一个问题。好在张媛马上要回燕州的老家守孝,想来再过几年,关系也就淡了。
张德那边并不知道江清魂的身份,张庭燕和崔氏肯定知道,但不会告诉张宁。
此时张宁应该会急着赶紧嫁女,但江清魂一旦有了自己的势力,就不会把江家当回事了。虽然若是现在他顺势支持江清魂接收张庭燕的势力对两边都有益无害,但对于江家来说,又多出了许多不确定的因素,所以他并没有那么热心。
能自己操控和需要借助外力,到底选择哪一种,自然是一目了然。
“福才,你去打探一下,小姐过来之前,都和谁见过面。”
“是,老爷。”
他那义子,终于还是等不及了吗?
张府。
张宁不知道自己这两天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自家的亲生叔叔说的惊天的秘闻,让他到如今都回不过神来,恍如做梦一般。
他的爷爷是反贼头领,他的父亲因为深受先皇恩德一直在挣扎,最后郁郁而终;他小叔的一家老小都被握在这些人手里,一方面是想辖制他祖父作为人质,一方面又是想要用他,让他不得解脱。他一直疼爱有加的妹妹张静是前朝藩王之后,而让他又妒又总是忍不住如同亲弟一般疼爱的庶弟才是他的亲生弟弟。
他活了四十多年,仿佛一直生活在一个虚幻的梦境里,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家中忠心耿耿伺候了三代的管家是假的;家中的大小仆人家生子也是假的;家中各地的庄子和店铺成了反贼联络消息的据点;
家中的大小管事都是前朝被救下来的遗孤之后……
除了妻儿子女是真的,张宁现在看所有人都像是前朝余孽。
他娘当了几十年的傀儡,怕他们几个孩子落得和自己父亲以及母亲那般整日郁郁不乐的下场,求了祖父不让他们参与此事,至少能过一段平常人的日子。
也许是良心发现,也许是后来父亲郁郁而终触动了祖父,祖父同意了,诈死逃避,渐渐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然而如今母亲换来的,却是拿着家产像无底洞的一般填那个窟窿,以及母亲掐死祖父,祖父又杀了母亲的结果。
若早知是这样,他还不如一开始就知道原委,那样的话,到底何去何从,也就能一早就做好准备,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茫然无措,满心惊惧。
造反是要抄家灭族的。他在京中这么多年,国库有多充盈,甲兵在李茂的打理下是有多么齐整,他作为吏部主官,大楚到底有多少将领可用,多少老将一声令下马上就能带兵出征,自然是清清楚楚。
他看不到任何未来,也看不到任何希望。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李茂那句“你们把张静送进我家,到底是为什么”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他也很想问问死去的祖父,他把尹静送进他家当妹妹,到底是为什么。
若是为了匡扶前朝,这做的也太过了。
张宁正在想着李茂的控诉,却有管家来报信国公李茂来见。
朝廷尚书之母去世,其母又有封诰,按制第三天太常寺会来设置灵堂,但所谓“设置灵堂”,更多的是朝廷以示恩荣的表面工程,家中丧事该齐备的东西,他们家也不能疏忽,全部都要再准备一套。
包括迎来送往,礼仪周全,都要人去做。
崔氏并非疾病而终,这些东西家中都不曾备得,张府里公中又没有了银钱,张府忙乱到什么地步,也是可想而知。
好在镇国将军府搬来了几箱银子,赵氏房里也不是没有钱,总算有条不紊了起来。
如今赵氏已经被接回家操办丧事、打理崔氏的遗体等,大女儿张媛一起回家帮忙,两个孩子还太小,做不得什么。
这时候的张宁,和当年的李茂有着惊人的相似。
说曹操曹操到,穿着白色细麻衣的李茂进了张府,和张宁说明了来意。
他此次带来了仪金、仪仗、各色祭品和丧礼所需的东西。更难得的是,李茂带了十几个当年曾经操办过老国公和他兄长丧事的老家人。他兄长一样是死于非命,横死之人的丧事有许多讲究和普通的丧事不同。
张宁没想到李茂会不计前嫌前来相助,就算只是为了做个样子,他在自己那样设计过方氏家人后还亲自上门雪中送炭,张宁心中百感交集。
只是像他们这样的人,即使是有片刻触动,马上又会被其他许多想法掩盖。张宁的感慨不过是一瞬,李茂却丝毫不管他是什么想法,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
“如今你府中出了这样的事,想来也是需要人翊助的时候,你我两家既然是姻亲,便不用再客气了。锐儿今日出宫回家,等会还要来给外祖母磕个头。你也别想那么多,先把丧事办过去吧。”
李茂的意思是崔老太君的案子还没结,大理寺还是要经常传唤的,张宁若不在府上,府里一个镇得住的人都没有肯定不行。崔家的宗亲肯定要讨要个说法的。张宁的叔叔一家已经下了狱,张宁往日里还有叔叔家帮着,现在只能靠两边的姻亲了。
张宁只是略沉吟了一下,也没有推却,便受了李茂的好意。
李茂点了点头,吩咐自己带来的人帮着张家的下人去各处帮忙,他跟着张宁一起去忙着接待太常寺来的礼官以及各家关系较好前来打探的亲朋好友。
府里平添了一门助力,带来的东西又全,自然是稳当不少。
没一会儿,小赵氏跟着丈夫孙英也来了,帮着姐姐一起打理家中下人的孝衣、家中各处除红除彩,挂白挂丧的事情,孙英则在前面帮忙,虽然忙依旧是忙,但乱却已经比最初要好的太多了。
李锐知道了外祖母横死的消息,立刻就请假出了宫。
在他印象里,这位外祖母只有他小时候陪娘一起去张家的时候会对他特别的和颜悦色,其他时候,是很少笑的。
外祖母和祖母毕竟不一样。他祖母虽然脾气也古怪,但对其他人都是一样,并没有让人觉得特别难过。但这位外祖母对亲孙女比他要好的多,让他有些难过。
后来母亲去世,外祖母很少上门了,他去拜见她,也都和客人一般对待。
渐渐的,他登门登的也少了。
可是他却没想到,外祖母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他们。
她身子远比祖母健壮的多,他总想着外祖母还能再活好多年呢。
死于非命,多么可怕的字眼。
他的父亲死于非命,他的母亲死于非命。
转眼间,这是他身边第三位死于非命的亲人了。
李锐打马回家换了一身粗布麻衣,他是信国公府里和崔氏关系最为紧密的一位亲人,所着的孝衣也是最重的。
当一身重孝的李锐出现在张府的灵堂,跪在崔氏的棺木前端端正正的行着孙辈的大礼时,张宁心里的痛楚更为加剧了。
这样好的一个孩子,竟然不是他的亲外甥,也不是母亲的亲外孙。
可他确实真正的把他当亲外甥看的,他的外甥也是如此。他祖父一手创造出来的悲剧,如今绵延了三代人,等真相全部揭开时,又让他们如何自处?
他不久前还在叹息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唯有亲人是真的,可如今再看,他这可怜的外甥,到底是真是假,分也分不清了。
张静是亲妹妹,尹静不是。
李锐到底是张静的孩子,还是尹静的?
他该何去何从?
张宁已经哀毁无容,最珍重爱惜的胡子也是一把凌乱。李锐看着张宁现在的样子,仿佛想到了自己从前之时。
跪在地上磕头的李锐已经拜别过太多次的亲人,为了这些孩子,他们这些大人应该更加强大起来,为了他们遮风避雨才是。
至少,让这样磕头的时候再少一些。
张宁想的和李茂差不多,除了李锐,他想的更多是家中的三个孩子。
他不知道皇帝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一切,而李茂知道张静的事情后有没有做过什么。
谋反是大罪,家中从仆人到亲人都涉及了谋反之事,自身难保,而知道一点内情的李茂,怕是成了他唯一能商量此事之人。
无论以前有什么龌龊,如今也只有李茂可以相信。
这样的事实,让张宁忍不住苦笑起来。
“李国公……”张宁看着痛哭出声悲拗不已的李锐,喃喃地问道:“我该怎么做?”
“……?张兄在说什么?”
187张宁的选择
李茂猜过许多种结果,却没想到原来是这一种。水印广告测试水印广告测试
张宁不但不知道自家参与谋反之事,甚至连家中的产业和钱粮财物从来都没有掌握在手里面过。
他能掌控的,只是家中私房里的财产,而任何一个家族私房和公库的钱都是不能比的,越显赫越久远的家族越是如此。
李茂知道张宁的话有所保留,但他愿意对自己说出一部分真相,并且诚恳的向他询问该如何做才好,已经是十分信任他的表现了。
就算是他自己,对自己亲生母亲尚且有许多顾忌不能把所有事完全告知,更别说两家一直有龌龊,而他自己又是皇帝头号的心腹了。
李茂对张宁的遭遇,也是十分为难。
他不是聪明人,想不出什么破局的办法,也完全不可能逆转僵局,他最大的信心来自于他了解帝王的心思,或者说,了解皇帝在取舍一件事的时候会以什么为评判。
所以,李茂犹豫着问道:“张兄是想保全全家,还是想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要如何,保全全家又如何?”
张宁的声音在空荡的公中钱库里回响。
“说实话,张兄全家都涉及谋反,大嫂更是前朝余孽之后,贵府陷的太深,无论如何都已经摘不干净了。所幸的是,好在张兄及嫂夫人都没有参与此事,若是向陛下投诚,抓出这些余孽……”李茂自己也觉得这话说的滑稽。
张宁同族哪里有几家是干净的。当年张太师带着全家子弟一起出山协助先皇,这个全家子弟可是全族,而不是他张庭燕一支而已。
“李兄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张宁苦笑道,“你曾和我说过,因为你是普通的庸人,所以做不到大义灭亲,侄子和妻子,你两个都想保住。事到临头,我才发现自己也不是什么聪明人,不过亦是庸人罢了。”
“我家祖父是个疯子,族中老幼参与者甚多。我祖父势力庞大,似乎还有开采金银铜矿盐井,我叔叔说,家中人为了这些巨利早已疯狂,张家之崛起,除了从龙有功,我祖父两面谋划才是最关键之处。我若投诚,我的血脉至亲都要死的干干净净,换成你,你甘愿吗?”
“……作孽。”李茂心中各种滋味都有,到最后千言万语只化成了极小声的这两个字。
张宁并不知道蜀地的私盐都已经被顺藤摸瓜捣毁了不少,只有矿产没找到核心,还未察觉在哪儿有私采的。
但中原产金银铜矿的地方就那么多,皇帝若有心查探,最多三年,最少一载,总能查探到蛛丝马迹。
张宁这局,死的不能再死,连突围的机会都没有。
“若不能进,就只能退了。”李茂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话对这个已经渐渐接近大楚最巅峰之处的男人十分残忍。
“划清界限吧。”
“划清界限?”张宁的心猛地一沉,虚弱的身体也微微哆嗦起来。“你劝我……抛了一切?如此,能保全全家老小么?”
“我不知道。”李茂嘴中如此说着,但声音却十分坚定。“我只知道,你这么做了,到事发时,至少摆明了一种态度。若真的事发,有我、有你众多门生故吏在朝中相救,至少不会让你全家出事。”
……
他不甘心。
他如今四十有余,从他十七岁出仕,他爬了二十三年,除了其中三年丁忧,他从外放的七品官员做起,一步步艰难的走到了今天。和李茂这种天生幸运之人不同,他除了一开始顺遂一些,后来并没有如旁人想象的那般容易。
二十三个春秋,他才登上了紫宸殿的舞台,成为一部尚书。他在各方势力中虚与委蛇,在王权和世族、勋贵中左右逢源,他结交权贵,玩弄人心,不知做出了多少努力,方能让燕州张家立于显赫之地。
而如今,这位年轻的国公告诉他,该急流勇退,抛弃一切?
他为何说的如此容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说实话,当时我刚刚从府里的尹朝余孽那得知大嫂是前朝的郡主,而我府上如同一个筛子,到处却都是敌人的时候,我也想过干脆带着家小隐退算了。”李茂脸上的苦涩并不比张宁小。
“这潭水太深,犹如沼泽,让所有陷进去的人都无法善了。但我和你又不同,你如今是苦主,又要守孝,可以退的如此名正言顺。而我圣恩正隆,有苦不能诉,有仇不能报,还得为了自家的侄儿小心翼翼的掩埋这个真相,反倒不比你如今更容易脱身。”
“尹朝所谋不小,你家财已失,又无人可用,如今又要丁忧,若是两方逼迫,你为鱼肉,他为刀俎,不如索性退个干净。”李茂恳切的劝道:“依张兄的手段能力,若是自断其尾,收拢家中真正属于你的东西重新经营,未尝不能重活一次,开拓新的天地。”
“割舍……割舍……自断其尾……”
张宁的声音越来越大,从他颤抖的直打战的牙齿中突然爆发出一串奇特的、带着绝望的格格笑声,仿佛有什么可怕的情感正在随着这阵笑声一起迸发出来。
李茂由衷的为张宁感到难过。
第二天。
崔老夫人的丧事并没有大办,毕竟她是死于非命,死的又不怎么光彩。
旁人都知道张宁此时的心情,除了特别亲厚的带着家眷上门吊唁,大部分是只身前来,奉上仪礼仪金,上了香烧了悼词才走的。
江家也派了人前来,江道奇带着江家二子江清魂和夫人女儿亲自上门吊丧。他的大儿子在晋州为官,如今并不在京中,他二子与张家有亲,这样已经是十分尊重崔老太君了。
张宁亲自迎出门去,对江家的前来十分重视。
他家这次守孝必定要耽误两个孩子的姻缘,他母亲热孝还未过,若是赶在三九之前订了亲,就不需要再守这么多年的孝了。
他最想做的就是保全子女。若是他家大娘子嫁入江家,就算家中谋反之事最后事发,出嫁的女儿不会受到牵连,能逃过一个是一个,他也算是尽了心了。
但张宁直到送走了江家一行人都没有听到江道奇有半点提出让两个孩子提前成婚的意思,心顿时凉了半截。
江家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想要退亲?
张媛目送着未婚夫离开,号哭的声音更加悲苦了。
她这也是第一次得见自己这位未婚夫,发现他确实如好友江清灵所说,长得剑眉星目,身材颀长,和江南许多男儿皆不相同,心中顿时安心了许多。
可是一想到她要守孝数年,等孝期出来自己已经熬成了老姑娘,而江家不可能不让二子这么多年久旷在身,想来她嫁入江家之时江清魂已经不知多了多少个通房,多少个红袖,她就忍不住悲从中来,直哭着自己命苦。
她原本明年就要出嫁的!
她为何要风光大嫁?为了那点虚名,累的母亲向祖母讨要钱财,弄出这一桩祸事!
她简直就是丧门星!
张媛哭的死去活来,前来吊唁的女眷都纷纷咋舌,又在心里夸奖张媛的仁孝。
赵氏早就从丈夫那里知道了自家的□□,更是哭的涕泪俱下,虽然灵堂之上守孝的家人本来就要哭号,可哭号的这么悲戚的,也是不多见。
张媛在一片哭声中厌世心理越来越重,恨不得一头撞到祖母的棺木上一同去了才好,正在胡思乱想间,一个温暖的手掌抚在了她的脸上,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怎么哭的这么厉害哟,人总归有一死,活着的人若是为了死去的人毁坏了身子,让别人埋怨起逝者,那反倒是最大的不孝了。”
张媛听到这不同寻常的劝慰之言,忍不住抬起头。
一脸怜惜的老妇人带着温暖的目光看着自己,眼神里全是可惜和不赞同。她的身边跟着一个鹅蛋脸的温婉妇人,也是双眼含泪,拿着手帕不住的擦着眼角。
不是为她主持了笄礼的邱老太君还会有谁?
“邱老太君……”张媛的眼睛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东西了。“我……我好恨……”
顾卿摇了摇头,索性也跪了下来,一把抱住了这个可怜的少女。
“别哭,相信我,撑过去就好了。”顾卿抱住这个女孩的肩膀,一下下的拍着,“等撑过去了,你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顾卿抱着张媛,一声一声的开解着……
张宁之母的命案,以一种十分让人惊骇,却又简直到让人瞠目结舌的简单中开始,再以一种更加让人惊讶,然后由衷为之叹息的结局落幕。
张宁对自家叔婶令人发指的举动深恶痛绝,即使张德除族已经是定局,但张宁还是召集了家中在京中的诸多族老,以及张氏现任的族长,宣布自己退出张家,从此不再是燕州张氏的一员。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张家的族老族长会愿意放走这位仕途正好的子弟,但张宁的态度非常坚决,就连楚睿亲自召问,也都是这个结果。
张宁他不愿意再和叔叔同族。
张德不是主犯,就算他们夫妻被除了族,他家中的子女还是张家人,张宁竟是连和他的侄子侄女们同族都无法忍受了。
张宁此次扶灵回乡,将会将他的父母移出祖坟地,其母生前购置的祭田一半归于族中,一半成为他这支分出去的别族新的祭田。
他祖父祖母的坟茔将会继续被张宁和张德供奉香火,直至张宁这支三代之后,全部由张德后人负责。
人人都以为做出这番决定的张宁一定是恨不得将自己的叔叔和婶婶置之于死地,岂料他主动上折,说是人死不能复生,自家叔叔婶婶虽然恶逆,但仍希望皇帝能免了婶母的腰斩之刑。
张宁这一做法引起了许多人的震动。
敬佩者有之,嘲笑着有之,不敢置信者更是数目极多,但张宁一概不管,上完折子后继续闭门不出,每日里只接待前来吊丧的宾客,旁的一律都是不多言。
李茂也没有想到张宁一旦决定壮士断腕,会断的如此干脆,完全不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以他如今的白身,又要丁忧上六年,更何况公中家底早就被搬了个干净,再要重新回到以前显赫的时候,远没有那么简单。即使张宁保住一切再回朝堂,怕是已经年近五十了,他如今退的这么干脆,并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原来张宁和张老太师一样,都是一旦做了,完全不给自己和别人一点回头机会的性子。
一时间,李茂突然就理解了张宁给方毅送妾的做法。
张宁就是这样的人,做了就是做了,做了就不后悔。就如水中的巨石,山边的青松,任你怎么敲打吹拂,它就在那里,轻易不会变化。
对于张宁出人意料的举动,楚睿自然是心中有着各种惊疑的。
他第一反应就是崔氏之死必有内情。
但他想的太多。张宁父亲死的早,又一直是抑郁寡欢的,楚睿居然推理出崔氏和叔叔一直通奸,或一直有感情来往,然后被卢氏撞破等一系列破事上面。
就连家中银子借给卢氏,也给他推断成了崔氏出于私人原因借给小叔子,要不回来后索性撕破脸皮等等上。
也不怪皇帝,他自幼生于大家,听过不少这种不伦之事,崔氏跑动妯娌府里跑的实在太勤,让他不由得想的太多。
尹朝余孽又掌握着两家前厅后院的大部分下人,他们在大理寺受了刑呈报回来的供词中遮遮掩掩,又欲盖弥彰不完全戳破,活生生造出这种假象,就是想误导审判的人乱想,为了张宁的脸面不要再继续往下深查下去。
最主要的是,楚睿搜集回来所有的证据都和张德夫妻的供词差不多,江南密报回来的折子里也确实证明了张德之子此次水灾至少赔了十万两银子,被积压的银子只有更多。
张德是绝对拿不出这么多银子的,这钱只能出于张宁府上。而张宁府上是崔氏在管着公中,赵氏因为管家之事与婆婆有数次争执,这些都指向了有问题的是崔氏和张德。
卢氏只是最后矛盾激化的终点。
如果真是这样,张宁上折要求饶叔叔嫂嫂一名也可以说得通了。
自家母亲做出这种丑事,一把年纪了还争风吃醋,三人德行都有亏,若是真判了腰斩,也许卢氏为了减刑最后不得不把这件事给吐露出来,到时候就算张宁自己退了族,家里有了这种丑事,张家一族女儿的亲事和未来都不要再提了。
这上下一联系,楚睿对张宁十二万分的同情。
谁家摊上这种烂事,家里公中的钱都被自家母亲搬完了,自己还要为了全族的名声牺牲一切,怕是都会心灰意冷,不愿再出现在人前了。
张宁一离开,朝中最重要的吏部尚书一位就会空缺出来,这位置他一直想要安放自己的亲信,却一直没有机会。张宁一直在世族派中颇得人缘,能当上吏部尚书也是水到渠成。他人望资历通通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又有信国公府这门勋贵姻亲,所以他当年也就没有再和世族派博弈,点了张宁上任。
张宁也没有让他失望,虽然有时候两头倒实在让人可恶,但他就是这个滑溜又不失原则的性子,总体来说,楚睿对他还是十分满意的。
和徐贤妃那位恨不得把满朝文武都插上世族一系的堂伯比起来,张宁这个吏部尚书做的不要太称职。
想到张宁的可怜遭遇,楚睿还是做出了一系列的裁判。
张宁退族之事乃是家事,即使是皇帝手也伸不到宗族之事上去。更何况张宁这样的人才离开张家,他反倒敢去重用,再过个几年回来,说不定张宁能派上更大的用处,楚睿对此乐见其成,一点想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卢氏没有被判腰斩,但她恶逆为实,最终判了绞刑,得了个全尸。
至于她在绞刑架下会想些什么,有没有悔恨,那就不得而知了。
张德被流刺千里,流放于崖州。
崖州人迹罕至,又有毒虫毒瘴,路中不死的都已经是得了大幸,能安然到了崖州的,又往往被当地的毒蛇虫蚁所伤,不得善终。
即使这些都避过了,崖州气温酷热,在那里服苦役,对于五十有余的张德来说,不死也是脱层皮了。
人人都觉得皇帝对首恶罚的太轻,而对从犯罚的太重。只有楚睿自己知道他是为张宁讨个公道,所以才这般判决。
张德名为“德”,却失德在先,实为一切的罪魁祸首。其妻虽然杀人,但情有可原,但张德乱1伦背1德,他却极为不齿,判去崖州,已经算是轻放了。
而张德欠了张家太多的银子,注定不能偿还,根据大楚律,张德的所有资产将全部被变卖,用于偿还张宁家的债务。张德的二子杖五十,他的全家老小全部都要出力补齐这笔巨款,若不能补上,按照大楚律,这么多钱,张德的二子至少要坐二十年的牢房。
张德所有产业卖了都没有十万两,就算加上四个儿子和孙子拼凑的钱,怕是都没有多少。
但能收回一点是一点,张宁过了大半辈子,连公中的钱都保不住,也够让人嗟叹的了,若是一部大员都讨不回债款,让以后那些百姓还怎么敢借钱与人呢?
呜呼哀哉,可叹张庭燕留下的人脉为了保全张宁和自己,不惜将他儿子儿媳所有晚辈的名声全部玷污,若是张庭燕泉下有知,不知是夸他们应变有方,还是恨他们卑鄙无耻呢?
幸而张宁不知道尹朝那边的人是用这种方式打的迷雾弹,江家又是以这样的事实做的顺水推舟,否则的话,怕是会气的发指眦裂吧。
凉州。
得知嫡母去世消息的张致立刻告了假,带着老婆孩子往京城中赶。
由于妻女孩子的马车太慢,他留下了家将保护家人,自己只带着几个老家人,带了三匹空马,换乘着往京中疾奔。
“敢杀我嫡母!”张致的眼睛里射出骇人的光芒,“我让你一家老小偿命!”
188话房共话
江清魂带着妹妹江清灵一起悄悄拜访了张家。水印广告测试水印广告测试
他是张家未来的姑爷,张府自然对他十分重视,张宁亲自接待了这位女婿。
江清魂的生父生母并非江南人士,所以长得剑眉朗目,身材也颇为高大,和南方那些文士截然不同。
除了吊丧那次,张宁这还是这么仔细的瞧过自家的女婿,他强打起精神,一边和他聊着一些家常,一边暗暗观察着江清魂。
他不知江家为什么没有提出趁着热孝未过娶了自家的女儿,但他后来一想,这门亲事本来就是他们家高攀,如今他已经丁忧,自己又执意要离族和本家脱离关系,那这门原本就是高攀的亲事就更是变得尴尬起来。
但现在一看,江清魂对这门亲事倒是热衷的很,江家也没有半点要退亲或者冷淡的样子,张宁又有些疑惑起来。
江清魂外表阳刚,长相也极为大气,说话不卑不亢,谈吐也是斯文有礼。可在谈话间,张宁还是从他的神色之中发现他有一些郁气。
张宁在宦海沉浮了几十年,从地方官升到京中,又任的是吏部尚书,各种青年俊彦也不知道相处过多少。像这样外表谦和有度,胸中却有郁气的,要么就是一直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要么就是有志不能伸,心中怀着急切。
无论是哪一个,以江家的地位和影响,都不该出现在江清魂的身上。
难不成因为是嫡次子,又长期待在江南,和家中亲人无法团聚,所以有备受冷落之感?
还是说其实对这门亲事没有什么期待,觉得自己配的不好,所以有所郁气?
张宁是何等人物,在说话间有意无意的套着江清魂的想法,偶尔再多问几声父母的事情,看似在闲话家常,慢慢的就知道了这江清魂的性格。
此人自尊心颇高,加之出身大族又有些见识,对自己的能力很是自信。但不知道是因为父母没办法端平一碗水还是怎么回事,江清魂似乎并不太信任家人的实力,话语间更多的是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出人头地。
这话若是一个寒门子弟来说,张宁自然是击掌叫好,可是若是世族之所以鼎盛,正是因为家族庞大,根深叶茂,随处都有可用的资源的缘故。舍弃自己的长处不用而去自己拼搏,岂不是可笑至极?
张宁突然就对这个姑爷产生了一些不喜。
身在局中却拎不轻形势,江家的家教也不过如此。
他急着嫁女的心一下子就淡了。
后院里。
江清灵和一身缟素的张媛并肩坐在绣床上。头七还没过,张媛房里原本到处都有的大红色绣物全部都被收了起来,床帐幔布等物也都换成了素淡的颜色,看起来不像是姑娘的闺房,倒像是女道士带发修行的地方似的。
然而即便是如此,依然可以看出这里女主人原本备嫁的心情。窗边小荷包上绣了一半的荷花荷叶,几个楠木箱子放在墙角,箱子上还刻着鸳鸯和并蒂莲等物,显然是准备装布置好的嫁妆的,还没来得急收起来。
江清灵看着一下子变化如此之大的闺房,再看着双眼红肿,眼下都是阴影的好友,忍不住难过地说:“明明好好的,再过几个月,我就要改口喊你做嫂子了……”
张媛经过邱老太君一顿劝解,心中的悲拗已经消了不少,反倒安慰起江清灵来。
“不过是三年罢了,只要你没有太快嫁出去,总有机会的。”
“我二哥一直想着要让你热孝之前嫁过去,这样就不用等三年了。”江清灵和好姐妹说着他们这几天做的事情,“我和我爹已经打探过口风了,我爹担心你家顾及名声,索性就没有提这件事,只准备让我哥哥再等三年。我问你,你想不想嫁?你若想嫁,我就和我哥哥劝劝父亲,让你早点嫁过来。”
其实张媛那日哭的凄惨,她的爹娘都看出了是什么原因,后来也找她谈过。
这时候匆匆忙忙嫁到江家,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处。
她祖母死于非命,嫡子和嫡长孙自然是要为她守孝六年,可作为孙辈,又是女儿,三年内不婚嫁就可以了,若是连三年孝期都等不及,未免显得她冷淡刻薄自私自利,于名声有损,对将来不利,很有可能成为别人的话柄。
二来她家公中的银子都被搬空了,家里剩下的都是古董、贵重的字画和金银珠宝大件这种不易变卖,又有来历的东西,她的嫁妆没有备齐,如今为了避开孝期而嫁过去,不但面子上不好看,里子也不能见人,她家还有其他妯娌,怎么能这样嫁过去给人笑话?
而顾卿则劝她说,若是他的未婚夫婿连未婚妻守孝三年都等不得,急着就添美妾娇婢,那以后若遇见其他事,只会变得更糟糕,不会更好。一个好色之人,是不会因为妻子貌美能干就对她一心一意的。若是这时候趁早看清了未来良人的面目,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所谓良人,不只是外表俊朗而已。
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张媛已经对自己这门亲事看开,也不再自苦了。
她的父母都看出了她的不甘和难过,她岂不是十分不孝?在这种艰难的时候,她还要让她的父母为她烦心,她实在是羞愧万分。
所以张媛拒绝了江清灵的好意。
“我祖母走的那般冤枉,我做晚辈的,一定是要为她守孝三年,全了我的孝道才是。若是我连自己的祖母都不孝顺,你家又怎么能期望我孝顺你的父母和长辈呢?”张媛拍了拍江清灵的手,“再说了,婚姻乃是父母之命,哪里有我们儿女吵着要改变的事情。”
“我二哥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家中家教严厉,我二哥身边并无通房和妾室,如今姐姐要守孝三年,我哥哥……”江清灵一个未婚女子实在是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只得难过的捶了下床柱子,“我只是不想好好的一段姻缘,倒给什么狐媚子给误了!”
“若真有情义,什么狐媚子都误不了的。”张媛想起了表弟家的老李国公、姨夫李蒙和现任的国公李茂,若一个男人真的爱重自己的妻子,哪里会被狐媚子迷的头昏目眩呢?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无论我与你兄长未来如何,我总记得你现在这番好意,永远不会忘怀。”张媛看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的江清灵。“你也不必这么为我担心,我并不觉得难过失望,再说,也不一定就这么悲观啊。”
“我才不是为了怕你以后气我才和你说这些呢。”江清灵伏倒在张媛的膝盖上。“只是姐姐,为什么会出这种事呢?我还等着喊你一声嫂子呢!”
“别哭,别哭,你怎么哭了呢……”
“呜呜呜呜……”
江清魂最后还是带着江清灵一起失望的回府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明里暗里都表现出想要现在娶张媛的样子,他这位岳丈大人却一直都不接话,也对这门婚事不急迫。
照理说,女儿家应该更着急的不是吗?
他就差没和这位张大人说,若是嫁妆不够,没嫁妆嫁过来都可以这样的话了。
但婚姻之事都是长辈做主的,他意思已经带到,后面能做的只能等待。
张宁若要让女儿守孝三年,那他也就只能认了。
只是张宁却是要守孝六年的,到时候张媛出嫁,到底要谁主持呢?
张老太师留下的人马……
可恶!
张宁在门口目送着江家兄妹走远,心中盘算着江清魂为何如此急切。
是因为他年纪已大,实在等不得了?
还是因为他想早日成家立业,在家中站稳跟脚?
无论是哪一个,他自己说都是没有用的,除非江道奇亲来,否则他不会去求江道奇。
他是想早点嫁女儿过去,可若是上门去求,以后她女儿就有的委屈要受了。
信国公府里。
今日李茂休沐,又开了一次家中的“话房”,请了家中母亲、妻子,两个孩子,一起在话房商议最近发生的事情。
上次这般聚首,还是李锐刚进宫之前的事情。
李茂原本并不想把张静的真实身份说出来,李锐这孩子已经过的够苦,再来一次打击,他怕他会心性大变。
而自家母亲才刚刚中风一回,再多说一些让她烦心的事,他也担心她受不住。
可张宁的遭遇,让李茂改了主意。
崔氏也许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能过的快活,这才不愿意把家中谋反的事情告诉他,张宁确实快活了几十年,可事到临头,所遭受的打击只会更重。
若张宁一开始就知道崔氏在做什么,或崔老太君直言相告,以张宁的才智,未尝不可避免这样的结局。如今离族丁忧,家中儿女的亲事可能也会受到影响,对张宁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一些。
他决定吸取张家的教训,让李锐知道事实的真相,以免以后事情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反倒给这个侄儿更多的伤害。
另一边,跟着丈夫来了“话房”的方氏心中也是感慨无限。
她还是第一次来“话房”。
当年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就知道信国公府里有一间建于水上,四面无遮无挡的奇特房子,是家中公爹和大伯与众多谋士幕僚商议正事的地方。
家中最鼎盛之时,通往话房的长廊入口处守着十几个家将,来往话房的幕僚和谋士络绎不绝,就算是他丈夫,也从未在家中商议正事的时候能进入到“话房”中。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信国公府两位最具重量级的主子会走的这么快,而家中的幕僚和谋士也在几年里散的干干净净。
转眼间,她和他的丈夫都能随便进“话房”了,但这种得到资格的方式,她想他的丈夫是情愿一辈子不用进话房,也不想有的。
方氏带着一丝好奇扫视着放着众多椅子的话房,忽地愣了一下。
那坐在窗台上幽幽地看着他们这边的,除了大嫂张静还能有谁?
方氏已经习惯于张静的神出鬼没了。以前她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出来,到了后来,白天偶尔也能见到她的影子。
好在大部分时候她都很安静,方氏渐渐居然习惯了这种不时冒出一个人影来的日子。
她微微对大嫂点了点头。
自己脑子并不聪明,想来大嫂是知道他们要来商议要事,放心不下自己的儿子,所以才来看看的吧。若是她有什么想说的能通过自己诉诸于其他人,那自己也算有点价值了。
无论身份如何,目的为何,李锐毕竟是李家人。
大嫂,也是李家人。
也许是自己的想法传达到了张静那里,一直静坐着的张静也对着方氏颔了颔首,然后露出了一抹笑容。
张静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八岁,她的笑容娇美动人,即使是方氏,心中也不由得为之触动。不过是漫不经心的一个颔首,一个笑容,张静也能美的如此惊心动魄,当年先皇会认定她能够嫁入信国公府中,想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有多少男人能防备这般直击心灵的笑颜呢?
李茂发现自己的妻子在出神,但他以为这只是因为妻子对话房有太多好奇,所以拍了下她的肩膀,让她回过神来,这才在话房的椅子中坐下,开始说起自己召集全家来的原因。
李茂从李锐陪大皇子出宫,在自家的“玲珑阁”遭遇楚应元开始说起,直说到张宁的祖父如何与张宁的母亲同归于尽,死在张德府中为止。
李茂的所长并不在口才,所以叙起事来,一直是平铺直叙,对于其中有些忘记的部分,还要想一想再继续续上接着说,但即便是如此,这么多事情集合在一起,本身就足够让所有人骇然相视,若是他口才再好一点,怕是真要把顾卿的中风再吓发了。
李锐目不斜视地听着叔叔所说的一切,项城王世子的事情恍然就如上辈子的事情似的了,然而当叔叔说到家中抓到的奸细供出了自家娘亲的真实身份,而自家的外祖父并没有死,而是反贼势力的头目级人物时,李锐的脸色青青白白,实在是让人担心。
就坐在兄长身边的李铭发现哥哥一直在微微颤抖,这比上次他靠在自己身上无力的样子已经好很多了,可小李铭还是很担心,几乎都要听不进去自己父亲在说什么。
李茂看到侄儿这个样子,有些说不下去,一时愣在了那里。还是顾卿最镇静,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让他继续再说。
“谁管张静是什么身份,李锐是李家的孩子,这就够了。李锐,你也别这般难过,人出生难道还能选择父母不成?你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顾卿的话犹如当头棒喝,震的李锐回过神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祖母说的是,是我想左了。我母亲已经去世,我外祖父也已经去世。我又不搀和造反的事,他们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关系呢?孙儿只需谨记自己是李家的人,张宁和张致是我的舅舅,这就够了。”
“你说的没错。这样想才对。”
李茂见老太太轻而易举就让侄子重新振作起来,心中对自家母亲也是佩服不已,眼神中不由得流露了一丝情绪出来。
顾卿见到李茂那种“啊我好佩服你”的眼神,头昂的更高了。
切,你们是没见过多少虐恋情深的小说和电视剧,什么仇人之女爱上杀人凶手之子,什么两情相悦才发现是亲生兄妹,什么你杀我我杀你却杀出感情的,不要看得太多。
不过是一个前朝郡主的儿子,还是过气的都快被人忘掉的,有个什么关系。
“母亲所言极是。先别说锐儿是李家人,我大哥又是为了救驾而亡,就冲当年大嫂是先皇安排进府的,就算此事被揭发,我们家也没有任何可以被动摇之处。”李茂看了眼侄儿,见他没有表现出难过或尴尬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
“大嫂身份虽然尴尬,但我们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就是。”
方氏听了丈夫的话,忍不住看了一眼张静。
张静的鬼魂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眼神也不望向这边。
方氏总算是知道为何大嫂身上总有一种神采飞扬的气质了,原来她竟是前朝的郡主。
那般出众的言行举止、那般巾帼不让须眉的勃勃野心,原来都来自于这里。
只是那位张老太师,为何不亲自抚养一位皇子,却抚养了一位郡主呢?难不成他早就想要拿她来联姻,所以才将她教的这般出类拔萃,就为了成就他将来的布置?
若真是如此,那李锐这位将金枝玉叶当棋子用的外祖父,当真死的极好。
“我并不担心锐儿的身份会带给家里什么变故,我担心的是,尹朝余孽最近动作频频,这一年来更是将张家几代的积蓄都搬空了,所谋必定不小……”李茂难掩脸上的担忧之色,“若是他们想要起事,或者有什么大的动作,大楚将会再生事端。”
“爹是担心他们要造反?这时候?不会吧!”李铭两个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如今天下太平,陛下也颇得人心,他们此时反了,不是找死吗?”
李茂也觉得尹朝余孽再啥也不会这时候揭竿而起。先别说有没有人百姓会盲从,就算有人跟着一起反了,数量也不会太多。
如今西、北两军都装备齐整,中军更是各个都是精锐,除非尹朝余孽变出百万天兵来,否则大楚城坚墙固,军备又精良,能成事才有鬼。
“我只是担心。毕竟他们有钱有粮,手中又有军队,现在也不是十分太平,江南那边今年闹得这般大,北面去年岐阳王余孽叛乱也损失了不少兵马……”李茂摇了摇头,“罢了,我和你们说这些干什么呢?这是我们这些朝臣该考虑的问题。”
“不,我觉得你担心的不错,这时候,我们得先未雨绸缪才是!”顾卿的眼睛里冒着莫名的金光,“张家的事给了我们一个教训,无论什么时候,首先得要有钱!还得是自己能够控制的钱!”
她站了起来,铿锵有力地说道:
“鸡蛋决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李铭和李锐对视一眼,无力的捂住了眼睛。
奶奶,重点不是有钱,而是不要掺合这些破事好吗?
还有,您到底在激动个什么啊!
189张致回京
李茂显然也没想到母亲会得到这么一个结论,不由得好笑了起来。水印广告测试水印广告测试
“娘,又不是我们家要造反,您未雨绸缪什么啊!”
“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谁知道尹朝余孽到底有什么倚仗?再说,皇帝的心思也很难猜,今天叫我们做内奸,明天叫我们当卧底,也许后天就想把我们灭了。所谓居安思危,现在小心防备才是对的。”顾卿想到了电视剧和武侠小说里各种“前朝宝藏”,忍不住喜笑颜开地说道:
“我们把家中的财产想法子藏一些起来吧。藏到只有我们几个知道的地方。但凡钱粮财物都存一些起来,最好是金银,取用起来最方便。”
李茂无奈的看着母亲,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若真要坚持,儿子无非就是累一点。只是,家中金银,到底要存到哪里才合适呢?搬出去倒是容易,可放到哪里都不安全。若是运回荆南老家,老家的宅子也没什么可以存东西的地方……”
他们在荆南老家的宅子堂伯家倒是一直照顾着。可是他爹当年起的不过是几间大瓦房,加一起还没有李锐一间主房大。他们家虽然不是什么豪富之家,可是几十万两金银也是随时可以拿出来的,他家那大瓦房可放不下。
‘也是,到底放哪里好呢……这里又没有银行……’
顾卿傻了眼。
敢情儿以前皇帝一抄家抄个底朝天,不是人家不知道狡兔三窟,是因为搬出去显眼,又没地方藏啊?
方氏看了眼窗台上坐着的张静,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但张静冷笑的瞟了她一眼,倒吓得她不敢吱声了。
岂料顾卿是在场唯一一个站着的,几个家人的表情看的是清清楚楚,方氏只是微微动了动唇,顾卿立刻就注意到了。
“方婉,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主意?”顾卿一下子点起了方婉的名字,“这是家中大事,你但说无妨。”
“我想,也许可以放到齐云山去。爹的墓室很大,放家中的银子是足够了。娘的……从来也没整修过,此时修葺一番,也不算显眼。”
方氏的话一说完,李茂就狠狠地瞪了妻子一眼,李锐和李铭脸色也十分怪异。
她心中咯噔一下,顿时下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齐云山埋葬着的都是勋贵老臣,李硕作为开国国公,位同亲王,墓葬群是山中最大的,且占据了主峰。他的坟由工部督造,门口也有断龙石,只待邱老太君也百年之后,便将棺椁移入两人合葬,然后放下断龙石,启动机关,再不开启。
只是李老国公已经葬进去好几年了,另一边邱老太君等着进去的同葬穴却还空着,也从来没有打理过,既然是墓室,自然有陪葬室,可以放的东西实在是太多。
方氏的主意其实不错,可是在活人面前说到墓地,又说可以趁此修葺,就有些不好了。
顾卿却是大大咧咧惯了,一点也不觉得死亡是什么好忌讳的事。她甚至想到了古墓派的那个墓室,王重阳在里面藏了那么多准备复国的财物,还有那本刻在石棺上的九阴真经,当即一拍巴掌,赞了一句。
“妙极妙极!这主意好!”
“什么?”
“娘,你怎么也瞎起哄!”
“奶奶,不好!”
“我觉得挺好。我的棺椁早就准备好了,倒是墓穴一直都没修葺过,回头等我死了再来修,岂不是来不及?正好趁这个机会修整下墓室,顺便把家中金银搬过去,以后每年的进项,都趁扫墓的时候放进墓中。到时候是要在墓中另留个出口,还是多派些家人守墓,就看你们自己怎么商量了。”
顾卿说起生死毫不畏惧,李锐和李铭两个孩子倒是眼睛里都闪着泪光了。
“奶奶,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我们家还兴盛着呢!”李铭擦了把眼泪,“您行善积德,一定会长命百岁。”
“那就更好,多收几年封诰银子,给你攒钱娶媳妇。”顾卿笑嘻嘻地逗他。
“奶奶!”
李茂见母亲越说越惊世骇俗,连忙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只说回头一定会考虑考虑。目前还没到这种地步,若局势一开始动荡,他就想法子按照母亲说的去做。
不过有一点老太太说的是没错的,那就是君心难测,最好还是多留几条后路。
想来他也要布置一番了。
因为家中情形越来越复杂了,他们几人不得不将未来规划一二。
顾卿在各家权贵的女眷中都颇受欢迎,她也想为国公府多打探点消息,顺便相看相看李钧、李铭的媳妇,便自告奋勇负责交好各家女眷的事情。
方氏已经在京城中没有什么名声了,皇后也曾明确表示过不想看到方氏出门,或者再想什么法子扯信国公府的后腿,所以原本是最合适人选的方氏,反倒变得尴尬起来。
顾卿既然经常要接待各家女眷,那就不可能像以前那般管家了。好在方氏早已出了月子,身子也养的挺好,此时再重新管家却是不碍的。
李铭开过春就十一岁了,现在家中各兄弟都在外面读书,他一个人在府里孤单的很,李茂便决定等开过春就送他去国子监,虽然他年纪小了点,但让他去国子监主要是为了拓展下人脉,顺便学点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他是信国公的嫡子,想来在国子监里也没有几个人看他年幼就会欺负他。
李锐继续做他的伴读,只是偶尔也要开始看看顾卿分给他的家业,学着怎么打理产业了。
在这一点上,李钊已经在向前跑了。
“还有一件事,也和锐儿有关,我刚才忘了说……”李茂不是忘了说,而是不知道该不该说。这婚事定的有些混乱,他怕日后又做不得数。
可是这事迟早还是要让李锐知道的,不如还是说个清楚。
所以李茂把李锐如何陷入狱中,皇帝教他如何装作走投无路的样子引起晋国公府的注意,如何和张家结盟定下亲事,赢得晋国公的盟约等等说了一番。
李锐一下子沉默了起来,低声问道:“所以说,不是八字不合,而是因为要定盟约,所以便和6家解了亲事是吗?”
他想起这么多年都在猜测着的未婚妻的那张脸,想起解除婚约的那么多个辗转反侧的夜,想起父亲当年回家后告诉他他会有个很漂亮的妻子……
原来是这样吗?
顾卿和李茂对视一眼,脸上都是为难的表情。
这6家的事错综复杂,远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楚的。
“八字确实不合,这倒并非我们牵强出来……”当时张天师一看两人的八字就说不妥,看起来倒不像是全因为皇帝的意思。
正是因为如此,李茂心中对解除亲事的负罪感才轻了一些。若是八字不合,就算到后来要结亲,也是结不成的。
“你那位未婚妻早就想解了婚约了。她嫌弃我们家出身草莽,耽误了她家的名声,你又没办法给他们家带来什么好处!这般功利的女子,我才不要她进你的门!”
顾卿一想到那件事还犯堵,她见李锐居然还有几分怅然的意思,便把当时在花会上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你要相貌有相貌,要品性有品性,哪一点配不上那位6家小姐?他家既然嫌弃你,这门亲事退了也罢,我倒觉得退的好,欢喜了好几天呢!”
“此事说来话长,6家只所以要退亲,还和他家围垦占湖有关……”李茂想起6家的急功好利,才发觉原来这父母两都是一样的性格,他怕此事变成李锐和顾卿的心结,便把6家如何使江南水脉枯竭、河流改道,致使此次水灾众多湖泊无法蓄洪,差点造成大祸之事说了个清楚,又说起6家和皇帝的暗示,皇帝的顺水推舟,最后惋惜道:
“锐儿的这门亲事已非一家一房之事了,说起来颇为复杂。更有晋国公和江氏在其中推动谋划,6家成了最大的牺牲者却毫无办法,说起来也是让人嗟叹的事情。”
李锐闷着头,心里有些难过。
原来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是6家小姐嫌弃他吗?
他和他爹一样,最后都成为了别人取舍之后“舍”掉的那个部分?
他爹,他爹……
他……
哎!
李锐突然想起了他爹当年和他说过的话,那时候他年纪还小,记得模模糊糊,那意思好像是,’若是你被姑娘嫌弃了,就找个比那个姑娘还要好的,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让抛弃你的姑娘后悔。’
这么一想,李锐郁闷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以他爹的人品相貌都有被人嫌弃的时候,他拍马都不及他爹半分,被人家高门姑娘嫌弃也是正常的。
更何况当年父亲比他可好多了,至少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又是晋阳张允的弟子。
他有什么值得人家小姐倾心的呢?
李锐奇迹的被自家失恋到全天下皆知的父亲治愈了。
“说起来,那位张家的素衣小姐,我曾见过一次。”方氏回想了一下,似乎是在晋国公府的老太君大寿时候见过,印象中是个长相极为标致的美人胚子。
“就以相貌来说,当年便在众家小姐之上。”
李铭羡慕的张大了嘴,完全不懂哥哥在低沉什么。
张家,那可是顶级世族!
“我明白的。请各位长辈不必为我挂怀。”李锐挠了挠头,“莫说是张家女儿,就是乡野村妇,若是家里有婚约,我也不会嫌弃的,更何况是张家女,这已经算是我高攀了。”
他们见李锐确实不像是介怀的样子,总算也松了口气。
顾卿更是笑得暧昧,她只要一想到张家妹子的身材,忍不住就为李锐的好命在心中暗爽。
小子,你介怀个屁啊!
我都羡慕好嘛!
到时候不要幸福死哟!
京中大道。
现在已经是年底时分,眼看着再过十天就要过年,京中来往各处的驿道都十分繁忙。通州又是四州相连的要道,路上客商行人络绎不绝,都是急着回家过年,或访亲探友的。
这一日,通州通往京城的大道上突然听得蹄声如雷,十余乘马疾风般往着京城方向而去。
再一看,马是有十余乘,可只有六名骑手,想来这些人是一人两三骑,从极远的地方不停换乘,急行到了此处。
马上的骑手都是玄色大氅,里面穿着玄色劲装,为首一人里面穿着白色的裘皮骑服,双目皆赤,所骑的骏马通体赤红,神骏非凡,一望便知是从北方而来。
这一群人都是体格彪悍之人,不但南方少见,北方也很少见到有这般体格的。但见这六骑人似虎,马如龙,骑手矫健,奔马雄骏,每一匹马都是高头长腿,和路上赶路之人的矮脚驮马绝不相同。
待奔到近处,行人眼前更是一亮,原来每匹马都是战马,马蹄的蹄铁都是战马方有的制式,跑起路来既稳又快,还带着一种让人血脉赍张的韵律。
这群人人数虽不多,但由于战马雄壮,骑手又带着一股苍凉的沙场之气,是以气势之壮,让驿道上的众人纷纷退避,让出道路让他们从中驰出。
“这是什么人?看样子是往京城而去的,是北方起了战事吗?”一个商人心惊肉跳的问同行的朋友,他的朋友乃是游商,见多识广,也许能知道一些什么。
“看着像是凉州军中的将士,那为首之人骑得是西凉马中的神骏,想来也是将军一流。”那游商摸了摸脖子,觉得那马掠过所带起的疾风仿佛还刺着他的皮肤,不由得十分羡慕。
这样的骏马,来一匹就抵上他一年的辛苦了。
“将军不得君令可以入京吗?”
“没见他穿着白衣吗?怕是去奔丧的。”
“咦,没见头上戴孝啊!”
“傻啊,路上这么大风,带着孝巾一下就给吹走了!”
骑着马日夜不停的赶着路的正是从凉州赶回京城的张致。他带着都尉府中五名好手,一路从凉州马不停蹄,生怕错过了嫡母的热孝,没有给嫡母磕上一个头就让她魂归地府了。
凉州到京城何止千里,他已有几夜未睡,双目赤红倒不是气的,而是困的。眼看着再过半天就能到达京城,张致忍不住猛地一抽马鞭,恨不得插翅而飞才好。
他自小就被抱在嫡母房中教养,和与他同年的嫡姐一起长大,虽然只是个庶子,但吃穿用度只比嫡子嫡女差上一等,他嫡母待他视若己出,从小给他延请名师,又悉心照料,是他自己不争气,读书实在太差,性格也暴躁,反倒喜欢舞刀弄剑,渐渐走上了行伍的道路。
他小时候是没吃过什么苦的,现在想起来,他对自己的亲娘倒是没有什么印象了,那位姨娘对他也没有什么感情,也许是没有养过的缘故,见了面也只是点头问些吃了喝了的事,他一点也生不出亲近之意来。
说他白眼狼也好,说他势利眼也好,他嫡母待他恩重如山,他自然也就如亲母一般的伺候她。他自己知道自己身份尴尬,一成年就远远的去了边关,不给父兄为难,而后又娶了一个商家女子,更是不会威胁到兄长的地位。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嫡母身体一向硬朗,居然会以这种方式离开人世!
养育之恩更大于生恩,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他带着五名精锐武官一路畅行无阻的进了城,直奔外城的张德府上而去。
此时张家已经被抄的干干净净,只留个屋子给家中老小居住,等房子一找到卖家,这府中的老小都要搬出去住了。
张致一抬头看到“张府”的牌子还挂在门头上,胸口热血上涌,抬手一马鞭抽了上去,将门牌抽到地上,用脚踩了上去,跺了个七零八碎,大声骂道:
“同姓同支,居然做出这等畜生不如的事情,这张府的牌子还敢挂在上面!”
“大人,现在如何是好?”一名属下看着紧闭的大门,这般动静都没人开门,显然里面的门子已经被这阵子的波动吓破了胆子。
“砸!尔等和我一同进府抓出我那侄儿侄女,一起捆了去给我嫡母磕头认罪!”
“得令!”五位人高马大的壮汉连声呼叱,出拳出脚,抽刀拿剑,刹那间就把那扇门儿从外面砸开,涌进了府去。
东城张府。
“老爷,老爷,不好了!张致老爷带着几个家将冲进了外城张爷爷家里,把几个堂少爷给打了!”
“什么!”张宁惊得也顾不上给母亲续香了。
“他怎么没有先回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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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啦!杀人啦!”
“堂叔,堂叔,我是张庵啊!”
“啊!救命!救命!”
张致像是一只疯虎一般冲进了张德府中,直接朝后院而去。
一路上,无论是厅堂还是正屋,所有的东西都被捡的干干净净,等待着变现成银子还给张宁家,好几个家丁冲出来想要阻止,结果被张致带来的壮汉一下一个全部都放倒了。
张德有四个孩子,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三个儿子只有一个外地做官的是嫡子,其他两个都是庶子。一个女儿今年十二,还没到出嫁的年纪,想来以后也不会太好。
大儿子的孙子和妻子并没有和他一起赴任,此时正躲在房间里瑟瑟发抖。大儿子之妻死也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婆婆卢氏会打死了崔氏,卢氏平日里十分温和,就连重话也不曾和她说过一句。
刚出事时,家里曾有传过风言风语,说是崔老太君和她公爹有染,被她婆婆发现才一怒之下打死了她。可她知道这也是无稽之谈,她公爹从来不在崔老太君来的时候去后院,有时候更是直接就不在家里。
人言可畏,大儿媳第一次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
张致把张德的子女和孙子一个个给搜了出来,叫家将用绳子捆了,拖拉成一串就朝府外拽去。一路上家丁下人都是敢怒不敢言,他们之中有许多是张太师的人,正因为精通武艺,此时更不能暴露,只能任由张致胡闹。
张致许多天没睡了,人在疲惫的时候性格最是暴躁,他气上心来的时候丝毫不考虑将来会不会被弹劾、外界会怎么传他,他心中只一心一意要让堂叔后悔,让这些晚辈去磕头谢罪,是以手上的动作丝毫不见轻柔,张德的两个孙辈已经是鬼哭狼嚎了。
张宁骑着马飞奔到张德府上的时候,看见的正是张致拉着一长串人边骂边喝的往门前走的情形。
“胡闹!快放了侄儿侄孙!”
“哥!我要拉她们去给娘认错!”
“我叫你放了他们!”张宁站在大门口,顶着周围人的指指点点,拧着眉头喝道。
“自古父债子偿,他们的爹不在京城……”
“如何去偿有朝廷律法在,陛下的圣断已出,祸不及子女,你是在抗旨吗?”
“你……哥你居然替这些人说话!”
“回去,不要在这里丢人显眼了。”张宁一身重孝,麻布制成的冬衣完全抵挡不住寒风,冬日里的风一吹,整个人都在发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张致从小就怕这个哥哥,张宁一呼喝,张致只得不甘心地瞪了一眼后面的众人,丢下绳子跟着张宁上马。
张致的家将们都松了一口气。
若是闹出人命来,他们的主子是情有可原,然后就该他们当替罪羊了。
能以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方式结束,既出了气又没出什么岔子,自然是最好。
张宁和张致骑着马一同回府,路上一言不发。
当得知张致是自己的亲生弟弟,张静反倒是抱养来的时候,张宁只觉得家里受害最深的就是这位弟弟。
一出生就没了嫡子的地位,没有继承权,娶不到好女子,明明亲生母亲就在面前,却要喊一个不相关的女人叫姨娘。
难怪父亲一死,那位姨娘很快也就“郁郁而终”了,怕是祖父担心当年的事终会走漏,对姨娘下了毒手吧?
张致跟着哥哥回了府,张宁安排下人安置好几位家将,便带着弟弟去了灵堂给母亲磕头上香。
张致从小被崔氏养大,他小时候生过一场痘症,崔氏衣不解带的守了他三夜,更是亲自为他整理痘疮,丝毫不惧也会染上恶疾。从此他便把她当成了亲生母亲,连姨娘都要远远排在后面。
张致执意要家人打开棺木,见嫡母最后一面。张宁担心自家弟弟暴脾气,一看到娘亲的伤口,会忍不住掉回头把堂叔家的人杀个片甲不留,所以极力阻止。
张致争不过哥哥,张宁道老太太已经走了十几天了,此时样子肯定不太好看,棺椁里又放着防腐防臭的填料,一开棺势必有所损伤,虽然知道他想尽孝,但还是以逝者为重比较好。
所以张致最后只能趴在嫡母的棺椁上哭的声嘶力竭,他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此时哭的像是个孩子,丝毫看不出有任何虚假。
周围的下人有不少都啧啧称奇。要知道自家老爷虽也悲痛欲绝,却绝没有张致哭的这般摧人心肝,只是自家老爷那几天过的犹如失魂落魄一般,也是让人无限唏嘘。
张致一阵悲哭之后终于还是体力不支,直接晕倒在了灵堂里。
张宁和其他下人吓得半死,待发现只是晕厥过去以后这才安定了心神,赶紧将他抬到昔日住的屋子里,好在家中早就知道这位老爷是要回来奔丧的,他少时住的院子早就已经整理好,一回来就可以住了。
第二日,张致在少时睡过的房间里醒来,霎时间还以为自己重返过去,时光倒流一般。
只是片刻,全身的酸楚就告诉他,他并未回到小时候,自己只是回了小时候住过的房子。
他起了床,在家中下人的伺候下洗漱,起身就找大哥。
张宁这时候正在书房。他虽然已经上旨丁忧,但他毕竟是一部尚书,要卸任之前还有无数工作要做,交接也要做好,是以虽然他家重孝,属官该来的还是来了不少,直把他的书房当成了吏部衙门的办事处。
张致在外间找了一把椅子坐下,等着张宁处理完公事好来见他。
张致这一路奔回何止千里,他到通州的时候,怕是妻女等人都还在凉州颠簸呢。此时一放松下来,真是浑身上下无处不痛,一坐倒在椅子里就不想起来了。
酸痛难忍间,他想起了自家千里疾奔去凉州讨救兵的侄儿。当时李锐到了他们都尉府的大厅里,也是这样四肢摊开的躺在椅子上,怎么也起不来。
他今年已经三十多岁,远不能和当年可以几天几夜疾驰行军的自己相比,这一场路赶下来,全身都要散架似的。
只是李锐毕竟还是救回了李茂那个老匹夫,可是他嫡母却是永远回不来了。
张宁足足忙了一个时辰,才送走众多属官旧部。他一出门看见自家弟弟毫无形象的瘫坐在椅子里,也是一愣。
张宁凝视着自己的弟弟,第一次发现其实他长得还是和他娘有几分相像的。
尤其是眉毛和嘴型。
为什么他一直没发现呢?
他弟弟为了打仗方便,可是从来没蓄过须的。
“哥,你好了?”
“好了,你跟我进来。”
到了书房,张宁有些沉默,不知道该如何把事实的真相告诉他。
“我离了族,是从父亲这边分的房,所以你如今也不在族中了……”
母亲头七刚过,他就自己把自己这房除了族。他手中有太多张家的把柄,张德背黑锅之前又告诉了他不少□□,是以张氏的族老们没有一个敢拦着他,就连他娘当年置办的祭田也都乖乖还了一半回来。
“离了就离了,反正我也没沾过半分光。”张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他在军中打拼,靠的是赵老将军和李老国公的面子,军中半点都不认张家的。张家也不承认他这个庶子的地位,他连进家庙祭祀的资格都没有。
“离了反倒好,一想到娘的灵牌以后要和堂……张德夫妻的放在一起,我就寝食难安。如今正好,我们自己供奉父母的香火,也不劳族中惦记!”
一想到嫡母会死的原因,张致就怒不可遏。
“不过是缺钱而已,为何不来找我?为了些许银子,居然弄到这种地步!”张致的牙齿咬的咯咯响,“张家什么时候穷到需要上门去逼债的地步了吗?”
他的妻子戴氏娘家是西北巨贾,贩卖丝绸良马,又做着粮食的生意。戴氏嫁过来的时候,戴家自知家里没有什么身份,陪嫁了几十万两银子,更有资产无数,若单论富裕,张宁还没有自家的弟弟有钱。
“并不是钱的原因。”张宁想了想,改口道:“不仅仅是钱的原因。”
“那还能有什么原因!难不成是堂婶被人下了蛊不成!”
“此事说来话长,而且其内容惊世骇俗。但内中情由,和你也有关系,所以我不得不说……”张宁捋须而叹,“其实……”
“……你是我的亲生弟弟。”
张宁不顾张致已经惊骇的站起来了的表情,开始自顾自的说着他从张德和李茂那里得知的事实。有些东西是他自己的推断,便也夹在其中说了出来。
和李茂不同,张宁想要说清楚一件事,往往是言简意赅,连内里的缘由都分析个清楚。其中阴谋鬼蜮之险恶,张家局势之危险,以及张家满门的牺牲,无不让张致胆颤心惊,恨不得把自家祖父拎起来再问一次才好。
张宁会把所有事情和盘推出,正是因为他笃定自家弟弟和他想法是一致的。
到了他们这个地步,奋斗了几乎半生,谁乐意掺合这种破事?!
他们可不知道什么尹朝后人,前代牵扯不清的孽事,如今也该了解个干净了。
果不其然,张致一听完所有的来龙去脉,当即森然地冷笑了几声。
“敢算计到我们家头上,就算是祖父糊涂,此仇也是不共戴天。若他们真的起事,看我不带兵灭了他们!”
人怒到极致时,连狠话都不屑说了。
到时候战场见真招吧。
听闻小舅回京,李锐在休假的时候连忙上门拜见。
张宁张致虽然知道了张静并非他们的亲生姐妹,但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无论张静是出于愧疚还是为了掩饰真实身份,她这个姐妹都当的让人心中暖洋,感情却是真的。
所以对于这个侄子,张家两弟兄心中感情复杂,到最后还是情感上占了上风,丝毫没有芥蒂的地方。
张静与李锐和他们一般,都是可怜人罢了。
既然已经错了这么多年,又何妨错下去呢?
李锐的心情也是差不多。他在人生最无助的时候得到了两位舅舅的帮助,大舅请来的先生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无药可救,小舅请来的先生让他发现了自己的才能,在这一点上,两位舅舅对他恩同再造,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抹杀的。
张致已经有大半年没见这个侄子,谁也想不到再次相见居然是这个样子。张家等崔老太太的七七过后就要扶灵还乡,张宁准备除了自己的心腹家人,老的家生子一个都不带,留下来守着老宅和京城的庄子。
哪怕这些人都是祖父的探子和助手,他也懒得管了。他家如今只剩个空壳子,不便搬走的财物他都寄存在了岳母家里,那些反贼除非把他家宅子卖了,否则也生不出什么事来。
只是张宁想起自己送到李锐身边的十几个下人中,还是有几个是家中家生子的子侄,从小养着准备留用的,后来才想方设法安排到李锐身边,所以便劝着李锐小心提防,不行干脆就把他们换了,免得夜长梦多,生出事端来。
李锐没想到居然连舅舅身边也被尹朝余孽渗透了人进去,心中对这些跳梁小丑生出了十二万分的嫌恶,恨不得把那几个所谓的皇子抓出来棒杀了才好。
连根都断了,看他们还拿什么名头复国!
张致回京后的第四天向吏部上了折子请求“丁忧”。他是庶子为嫡母守孝,所以也要守满三年。张宁已经派人回了燕州老家去寻个好的地脉,将父亲和母亲迁坟另葬。这是大事,张致表示必须也一起回去才放心。
等安葬完母亲,张致便和张宁在那边结庐为母亲守上三年,然后再回返凉州重新上任。
张宁是嫡长子,其母又死于非命,按制要守满六年,所以这之后自家晚辈的婚丧嫁娶之事,眼看着就要靠弟弟弟妹来帮着操持了。
张致上的折子很快就通过了吏部,直接到达了皇帝那里。楚睿对张家这位庶子很满意,直接批了他的“丁忧”之请,并给他半年时间处理完母亲的丧事和边关的工作以后,再开始二十七个月的丁忧。
乍一看张致的丁忧时间似乎变得更长了,但皇帝允许他回边关处理公事,就表示这个“都尉”之职即使他走了旁人也只能“代”,而不是和张宁一般“委”,回去就能继续上任,而且很可能还会更进一步。
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安抚吧。
关外。
尹天翊收到了京中来的急报,惊得眼前一黑,差点没一下子载倒在地。
“主公,发生什么了?”一位武将打扮的下属赶紧扶住了自家的主子,这一扶,更是心中猛然一惊。
这关外冷的冻骨的天气,他们的主公却满鼻尖都是汗珠子,手也在抖。
“京中……京中有变。”尹天翊和一旁的某个文士说道:“贾先生,有劳你回趟京城。”
“还能有何变化?虽说楚睿拔了我们不少据点,但据点原本就算不得我们在京中的重点,更何况张老太师亲自去了京城……”贾先生是一个白面微须的中年文士,长相十分普通,说话也是慢条斯理。
尹天翊正是前朝五皇子的后人,若尹朝还在,他就是皇族血统最浓厚的那个人,也就是皇位的不二人选。
他的两个儿子一个送在江家,一个送在通州的某个官员家中寄养,而他则是数十年来如一日的奔波着复国大业,直至来到这里。
“张老太师死了,被崔氏掐死的。”尹天翊铁青着脸道,“张老太师为了在水灾之前囤粮,挪了张家公中的银子,崔氏要钱不成,两人起了争执,同归于尽了。”
“这……这……”贾先生接过尹天翊手上的信函,细细的看了起来,等看完了,这位文士也坐不住了。“我稍作休整,这就回京城一趟。”
他顿了顿,又问主子。
“张家经过此事,这步棋子彻底就废了。张宁和张致又不可用,是不是想法子让他们……”
“万万不可!”尹天翊惊道,“如今大楚境内局面全靠张老太师留下的人手维持,老太师手下的人马说是拥护尹朝,其实各个都是他的心腹。他才刚死,我们就开始针对他的后人,太师那边的人马上就会生变,反倒会去救张老太师家的后人,莫生出无数事端来。”
“可恶,如今也不知道京里是什么局面……”贾先生对这关外消息传递的效率生起怨气来,如今两眼一码黑,他就算回了京也是尘埃落定。
大楚留着的人手肯定急着在重新站队,若再不回去,谁知道张庭燕留下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此番回去,尽力收拢张老太师的人手便是大功,不要再节外生枝。如今我们起事在即,张老太师又横死在京中,你去了京中,我也能放心许多。若是真要解决不了,就去岐阳王那边借人手。如今一点差错都不能再有了,切记切记!”
尹天翊为这一天谋划了许多年,甚至联合了大楚几乎所有反对楚睿的势力,如今又和岐阳王后人在关外同筹起事之事,不愿意看到老家出任何差错。
大楚留下的人马都是内应,一旦暴露,他们便只有铩羽而回的份了。
“主公主公,华朵部的首领带了两千族人来投!”一下属在帐外禀报。
“太好了,最顽固的一部也来会师了!”
“恭喜主公!”
“主公重整河山就在眼前!”
宫中。
坤元殿寝宫。
“娘娘,这是第二个月了吧?”张摇光的贴身女官丁旖兴奋的说道,“邱老太君的册子果然有用!娘娘您一定是怀了龙种了!”
邱老太君实在是太神了!娘娘终于又怀上了!
“先不要声张,等过年的时候再‘发现’吧。”张摇光也是一脸喜色,温柔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时隔多年,终于又有孩子来了呢。
辞旧迎新之时本就是天地交泰之日,皇后在过年的时候发现有孕,无疑是喜上加喜,是整个大楚的幸事。
张摇光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有孩子,但孩子既然来了,她作为母亲,自然是要从一开始就给他/她最好的一切。
出生的时机,很多时候决定了孩子生下来受不受宠。
看起来,她要开始趁着快要过年,好好的“整顿”下后宫了。
191顾卿的带孙日常
又到了忙年的时候,虽然李锐舅家出了事,但该过的年还是要过的。水印广告测试水印广告测试顾卿今年中过一次风,左手是不是就会发抖,精力也大不如从前,所以还是请了方氏出来管家。
无论方氏其他方面才能如何,在管家这一项上是绝对称职的。再加上她一直都管着家,熟悉家中下人的根底,和老太太一起理起事来,倒比前几年都快得多。
毕竟前几年老太太除了会撒钱,什么都不会。
方氏看着年底账房送上来的赏银数量,差点泪流满面。
皇天后土啊!还是花嬷嬷能干!老太太终于不大炸特炸金锞子了!
要知道前几年每到年底她就只能默默的掏自己房里的钱来补贴啊,老太太赏下人都是一两银子一个的银锞子,给家里亲朋好友家的孩子都是散大把的金锞子。她和老爷也只能按照老太太的减一等给,又不能扫了老太太的兴致制止她,这几年也不知道多散了多少压碎钱出去。
她一直怕到后来养的家里下人胃口越来越刁,到了年底要发的少,反倒怪她吝啬了。
今年理事速度比往年要快得多的原因还有一个,那便是李钊过年放假,也在帮着自家堂祖母一起管事。
如今是铭儿帮着自己这边处理琐事,李钊帮着老太太负责算账核款,俨然两件贴心小棉袄,乖巧极了。
李钊原本要回乡过年的,但陈四清刚刚得了这么一个关门弟子,简直当宝贝,死活不让他今年回乡去。李钊的母亲关心儿子的前程,便来了信嘱咐他不用回来,随着信一起上京的还有今年的年礼和给儿子、庶子准备的各种东西。
李钊的娘为了这个儿子,可以说是煞费了苦心。不但送来的年礼都是些贵重的东西,类目也是五花八门,若只是以亲戚算,这礼也太厚了点。
顾卿收的却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她高高兴兴地收下了,并且大力夸赞自己十分高兴,回过头去就悄悄吩咐花嬷嬷,回礼再重三成。
如果李钊的母亲是聪明人,下次便不会送的这么重了。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花嬷嬷带着持云院里的丫头们把顾卿三十进宫那天要穿的诰命冠服拿出来提早挂起来整理一遍,孙嬷嬷带着下人们将屋子里的陈设和布置全部更换了一遍。年底的时候客人比较多,府中的摆设和勇气都是要开库取出贵重的,用来待客的。
方氏那边也闲不得,家庙的祭品祭器从月中就开始拿出来擦洗整理了,还有过年的新衣、各地庄子络绎不绝送上来的年货租银等,都等着她来处理。
今年的冬天非常冷,冬衣却只发了一件新的,其余换成了布匹发了下去。
倒不是信国公府吝啬,今年夏天江南大水,南方来往的道路都受到了影响,粮食也没有收上来多少,连皇帝都减了南方今年的税,可怜收成有多惨淡。
夏天的洪灾不但导致京中的粮价上涨,连棉花也少收了不少,南方崖州的棉花一下子涨到了一个吓人的价格,京中许多人家今年都没给下人发新衣,而是换成了好料子,让他们自己重新拆了旧年的棉袄做新面子。
信国公府已经算是厚道的了,开了库取了一些去年的棉花给二等以上的下人都做了新棉衣和棉鞋,二等以下的也有新料子。
齐耀先生和杜进先生都回乡过年了,李锐已经进宫,齐耀先生见他并没有走上和信国公府离心离德的道路,也和他家侄儿齐邵交好,心中十分欣慰。
齐耀在年前就和信国公府约好,等来年开春他就不来了,算是完成了他西席的任务。
杜进倒是留了下来。他颇为欣赏李铭,便准备再留几年教导悉心李铭,等李铭再大一些便回乡。
李茂欣赏杜进老成持重的行事风格,索性让李铭也给杜进行了拜师礼,算是正儿八经的延请了他成为府上的教习。
蒋师父终于还是赢得了烟云的芳心,据说是上次花会后烟云伤了手,蒋经义给烟云送了上好的伤药,一来二去间互相熟悉了起来,烟云这才彻底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虽然蒋经义确实是个糙汉子,但他也有温情的一面。对待烟云小心翼翼的态度更是让烟云心中熨帖,最终答应了他的求亲。
顾卿如今身体越来越差,最怕的就是某一天突然挂掉,留下一群丫鬟没了着落。烟云愿意嫁给蒋师父,蒋师父又诚心相求,愿意三媒六聘的娶了烟云,顾卿最后还是点了头,并且送了一些好东西给烟云做嫁妆。
至于当年承诺蒋师父要给他出钱娶媳妇,如今自然是一并也便宜了烟云。
须知丈夫的钱就是媳妇的钱,蒋师父省了这一大笔银子,日后都是要交给烟云管的,岂不是便宜了烟云?
今日李锐回了府,破天荒的没去舅舅府里,而是了持云院来陪祖母和妹妹。
顾卿正愁着没人带小李湄,花嬷嬷和孙嬷嬷都给她拉出去操持家务了,她自己也和李钊有许多事要忙,小李湄如今已经四月有余,长得十分……强壮,总是在床上翻来翻去。
顾卿连续好多个晚上做噩梦,都是小李湄从炕上一下子翻了下去,然后摔了个稀巴烂,所以只要她醒着,都把她放在主屋的大炕上,让她在自己身边翻来翻去。
“亲亲,你看,你大哥来啦。”顾卿冬日里常坐的那面大炕上已经移除了所有的东西,上面铺着厚的毛毡和上好的牛皮炕席,炕上暖和,屋子里也是热烘烘的,顾卿便脱了小李湄的大衣服,随便小李湄怎么侧翻。
小孩子一穿的少就高兴,滚起来更带劲了。
李锐无语的看着一边咿呀昂叫着一边翻过来翻过去的李湄,忍不住挑了挑眉问道:
“奶奶,亲亲是不是……吃的太多了?”
这胖的脖子都没有了,是不是该管一管了?
一个女孩家,长得不眉清目秀就算了,而且还这般粗壮,如何是好?
李湄第三个月就开始胖了起来,她白天一到两个时辰喝一次方氏的奶,方氏奶水不够和晚上休息的时候就是两个奶娘喂。也许是奶水太充足,也许是亲娘的奶养人,再加上这孩子胃口特别好,渐渐的,顾卿猛然发现李小妹已经长成当年他哥哥那副样子。
……你想的没错,就是米其林轮胎小人的那个样子。
因为这变化是一天天产生的,再加上小宝宝你也没办法给她减肥,顾卿只能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让身边每个人接受“啊小孩子这样还是蛮可爱的哈哈哈”这个事实。
然而,连亲兄弟都觉得她吃的太多了,顾卿觉得这小姑娘若是过年的时候抱出去见人,怕是要把众家夫人们吓个一大跳。
若是她们自动脑补李小妹将来是个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的女汉纸怎么办?若是脑补完了以后李小妹名声没了嫁不出去怎么办?
顾卿陷入了深深的烦恼之中。
“也……也不是那么胖吧啊哈哈哈……”
顾卿干笑着把快要滚下去的李湄往另外一个方向一推,李小妹像是车轱辘那样又朝另外一个方向转过去翻了,一边翻还在一边笑。
好在笑声还是十分清亮可爱的,没有声如洪钟。
“……大概吧,呵呵呵呵。”
顾卿没什么底气的把接下来的话收回去了。她刚才推到了一大把肉,还不是软绵绵的,都是结实的那种。
“很胖。这么翻还这么胖……”李锐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角,“妹妹不会和我一样是容易长胖的类型吧?”
顾卿没敢吐槽‘你那不叫容易长胖,你那叫暴饮暴食造成的痴肥’,只好接话道:“大了就好了,大了就瘦下来了。这叫奶膘,等开始吃糊糊米粥的时候就会瘦下来……的吧。”
“奶奶你自己都说的没有底气。”李锐斜眼看了一眼妹妹。
“因为我也没养过这种孩子啊!”
姑娘我压根就没养过婴儿好不好!谁知道为什么会胖的眼睛都看不见,而且还一天到晚动个不停啊!
李锐也坐到炕边,伸手抱起了妹妹。李小妹被打扰了欢乐的运动时光,十分生气的挥出了拳头,正捣在李锐的鼻子上。
李锐先是觉得什么嫩滑的东西碰到了他的鼻尖,然后鼻内突地一酸,眼泪唰的一下就流出来了。
不是难过的,而是鼻子酸胀后的自然反应。
“她为什么力气这么大!”李锐把妹妹放在大腿上,伸出一只手来捂住口鼻,“这真是我妹妹吗?投错胎了吧,这其实是我弟弟吧?”
李锐有掀起尿布再看几眼是不是全家弄错了的冲动。
顾卿已经好久没看到李锐这么搞笑的时候了,心里暗暗给李小妹点了个赞,装作不高兴的把李湄从李锐腿上接过来,又放回炕上。
“说什么呢!有这么说自家妹妹的吗?”
“我说奶奶,你还是把家中财产再分一次吧,从我那份里出得了。”李锐伸手擦干净了眼泪,带着鼻音说道:“我怕我那妹夫以后被揍得英年早逝啊。”
“连女人的揍都挨不住,活着还干什么!”
“奶奶,你觉得我力气大不大?”
李锐随手拿起一根给祖母捶腿的美人拳,当着顾卿的面稍微一用力,那根硬木所制的长柄小槌就从中断开了。
而李锐半点都没有吃力的样子。
一旁伺候的丫头们惊呼出声,几个婆子更是吓得退了几步。
都说李老国公生有神力,能挽三百斤的弓,开八石的劲弩,时人奇之。但老国公辉煌的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除了家中一些家将和老人,竟是没有几人再见过这种神力。
顾卿知道李锐力气大,却不知道他力气大到这种地步,是以惊得瞠目结舌,拿起半截美人拳使劲看了起来。
“你……你在宫里学了什么内功?”顾卿这时候也顾不得在心里笑话李锐了,只想问清楚孙子是不是在皇宫里遇见了什么高人。
她总是忘不了满腔的武侠梦。
“没有,我没在宫里学什么内家武功。我日日跟着师父练习弓马,宫中有武将教授我和秦斌武艺,独没有奶奶说的什么内功。我这力气本是天生,随着年岁越来越大,再勤练弓箭兵器,就成了今天这样。”李锐给顾卿看自己手上的茧子和伤口,“我怕妹妹也是这般力气,那以后……”
所有下人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小小姐长大后狂笑着折断各种东西的样子。
嘶……
怎么感觉背后都在冒寒气呢?
顾卿早就觉得李小妹实在太有劲了一点。她抱她起来的时候,有时候若是她不愿意,蹬腿蹬的厉害点,能把她隔夜饭都给蹬的吐出来。
她三个月就能侧翻,四个多月时候可以滚起来了,这算发育的比较早的,除了身体健壮运动神经发达,找不到其他原因。
“那个……力气大也算是优点,女孩子有自保之力,以后总不会吃亏。”顾卿又一次把李小妹捞了回来,“话说回来,你力气这么大……”
顾卿凑到孙儿耳边,小声的说:“以后对张家姑娘温柔点。”
造孽哟,看李锐这样子,别一不小心把张素衣的腰给折断了!
“哈?奶奶你说啥?”李锐掏掏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张家姑娘?什么温柔点?
“还有,不要太激动。”
作为一个进宫以后全是太监伺候,连正儿八经的宫女都接触不到几个的李锐小朋友,乍一看到张素衣姑娘那肉1弹的身材,怎么可能把持的住!
若是把持不住,一个用力……
好吧,人家姑娘那个不是假的,应该不会出现爆掉的惨剧。
不过为了阻止有更可怕的惨剧发生,顾卿表示还是必须对自家的孙子耳提面命一番才能安心。谁知道等李锐长大了,她还好不好意思和他说这个话呢。
“激动……什么?”李锐莫名其妙的挠了挠头。“奶奶见过张家小姐?”
“恩,奶奶偷偷去见过一次,她不知道我是谁。”顾卿看了一眼李湄,忍不住摇了摇头。
若她家小李湄能有那样的长相身材就好了。
以后一定要让她注意饮食!
不会吧……
李锐看着奶奶盯着李湄一直摇头,惶恐的瞪大了眼睛。
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原因。
难不成奶奶的意思是,张家小姐长得也十分强壮,怕他心有不甘?
为了防止两人吵架时失手,要他小心不要用力过猛?
“……那啥,奶奶,张家姑娘很……”李锐想了想,觉得用粗壮这个词对姑娘来说太过分了,转而换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极小声的凑到奶奶耳边嘀咕。
“……很丰腴?”
‘奶奶这么聪明,用这个说法应该明白吧?’
‘李锐这么聪明,居然能从她这么隐晦的语言里了解到张家小姐的身材?’
顾卿怀疑地上下看了李锐一眼,很怀疑他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对女人一无所知。
是偷偷和同学们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了?
还是看了什么小黄书?
“……是不是?”李锐直盯着顾卿的表情,满脸都是紧张。
虽然他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可是……
总还是希望能够娇小可人的,对吧?
“……是。”顾卿悲愤地点了点头。
这种旷古难见的尤物身材,居然便宜他家孙子了!
李锐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女张飞女祝融女许褚的形象在他眼前胡乱飞舞着。
婶婶不是说小时候见过一面,就相貌来说,在众多闺秀之上吗?
难道只有脸能看?
“嚯嚯嚯嚯嚯嚯……”从一旁欢快的蹬着腿的李湄口里发出了一大串的笑声,直笑的李锐背后发冷。
“总而言之,你要记住奶奶的话,一定要温柔!”顾卿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继续叮嘱着李锐,“张家小姐长得极美,就是身材……丰腴了点,你莫欺负人家。”
李锐咽了口唾沫,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我保证不欺负她。”
她到底是有多壮,才会让奶奶这么反复叮嘱啊!
192偶像崇拜
汾州胡市区
经过半年的筹备,汾州的胡市区终于在灵原县外建立了起来。
鸿胪寺的左少卿是个十分能干之人,性子又严厉,是以在他手下行事人人自危,恨不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干活才好。一个互市的市场,虽涉及户部、工部、吏部多个部门,但从制定胡市的政策到完全开市,这位左少卿只花了半年不到就建立起来了,可谓是一名能吏。
当然,这也和朝廷重视胡市有很大的关系。
汾州外的各族因为靠近中原,对中原汉人有着仰慕和交好希望,对于这样的盟友,大楚自然是十分欢迎的。若汾州的胡市能够成功,日后凉州、幽州的胡市便可以尝试着也开放起来,北方苦寒之地和西方丝绸之路上的商路一旦通畅,也可减少不少的摩擦。
李钧秋末回到汾州时,汾州关外的羯人和其他胡人也已经来了汾州。夏季水草丰美,牛羊也在繁殖,加上羯人们忙碌了半年编织毛衣围巾袜子等物,到了这个时候正好可以过来交易,换取所需。
除了羯人,汉人中十几个大商家的管事也都齐聚汾州,他们由朝廷指派,集中收购牛羊马匹和其他羯人的出产,但在这里的商家大多都是瞄准了“马”这一项,对于牛羊倒是在其次。
至于其他的出产,羯人的东西,能有什么好的?
“李钧,你在看什么呢?”王译官抱着一堆书简朝前走了几步,看见李钧还留在原地东张西望,忍不住催促,“左少卿大人还在大帐里等呢。”
“哦,没什么。来了。”李钧收起有些失望的神色,加快脚步跟着王译官朝着胡人的大帐继续前进。
也许会在大帐里?
胡人的大帐里早就坐满了胡人和汉人的商人。胡人和汉人之间有一长桌,这长桌乃是从都亭驿的衙署搬来,桌身特别长,胡人和汉人分坐两边,上首坐着主持这次交易的左少卿和户部官员。
李钧进帐的时候,羯人们正好纷纷落座。李钧扫了一眼,发现没有豆铃,心中忍不住开始担心起来。
没来?是病了,还是家中不允了?
“李钧,李钧,李钧?”王译官一戳李钧的胳膊,“你是行人,怎么能愣着!”
行人负责胡汉双方的沟通与接待,在这种会议上还要介绍各自的身份。
见李钧这几天都有些魂不守舍,王译官也是提心吊胆。
李钧来之前早就已经把所有人的身份记得滚瓜烂熟,也在私下里对应过样貌,此时他履行起行人的职责,开始商会之前的介绍。
他的羯语已经学了大半年了,做做介绍什么的已是足够,又熟悉羯人的礼仪和规矩,知道每个部族以谁为尊以哪个部族为尊,介绍起来并无不妥之处,自然是两边都很满意。
然而会议开始下去以后,这商谈就变得如同吵架一般。
无论是出售什么,这些商人们都对朝廷定出的公允价格提出异议,然后压价不成后只得接受,有些商人很干脆的就定了文书买走了多少只羊多少只牛的专卖权,有的商人还在观望,准备将钱花在钢刃上,买马买狐皮狼毫之类才是正经。
户部负责金部的郎中安排手下的属官不停的订立文书。
由于羯人是所有部族把马匹牛羊一起集合起来整体委托大楚贩卖,然后大楚再分上中下三等给每部提供的货物估价,所以这文书是大楚“代”羯人们签订,商人的钱得先给大楚,然后再由大楚分配给提供了货物的不同部族。
羯人们虽然听不懂汉话,但看着汉人商人们争得脸红脖子粗,然后一个个订立契约,心里也知道东西是卖出去了,各个都十分高兴。
“朗姆,为什么他们不卖我们的马?”
“不知道啊。”
“最好的东西要在最后卖,若是先卖掉了,有些人就不会再买牛羊毛皮等物了。”王译官用羯语向羯人们解释。
羯人们中的一部分聪明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另一部分人听懂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先卖掉了马其他东西都卖不掉了,但为了表示自己并不笨,也纷纷跟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只是慢了一拍就是慢了一拍,这场景看起来十分可乐。
听懂了为什么的羯人纷纷在心中大骂汉人狡猾,卖个东西也这么多名堂。
幸亏他们把东西委托汉人代卖了!就算大楚收取一定的“担保”费用也是占了便宜。真让他们跟这些汉人商人做生意,怕是卖的没这么快,也没这么多钱,到时候还要被奸商压榨到血本无归!
大楚官儿好,商人不好!
汾州关外诸族已经把东西卖的差不多了,到了毛衣的时候,各家商人都很沉默。
这东西以前从未有人见过,也不知道是如何织就的。虽然羯人在李钧的建议下给这些商人的管事头领都送了一套上好的羊绒衣或狐绒衣,但对于这东西能不能卖上价,以及这毛衣好不好卖心里都没底。
他们大多是来买牛羊马匹皮裘毫毛等物的,大部分来的都是管事而非东家,这羊绒衣和羊毛衣并不便宜,狐绒更贵,谁也不敢先下手。
“两位大人,这个价格,是不是定的太高了?”一位商行的商人拿着手中的“商册”为难道:“而且衣物这东西,若非量身定做总有不合适的时候,这些绒衣毛衣都是成衣,买卖之时还得有给人试的地方,能买得起的人家不见得愿意买它们。”
大户人家都是量体裁衣,有自己的针线房和针线娘子。这羊绒衣价格不便宜,羊毛衣虽然价格低了许多,但差不多和一般的夹袄一个价格了。
羯人们每件毛衣都是手工制造,她们听从邱老太君的建议,按照汉人男人和女人、小孩的身高体格织了大中小三号,大部分是套头低领的,也有一部分是高领,高领以羊毛衣居多。
顾卿想的很好,羯人们也想的很好,但所有人都忘了这成衣比订做的衣服难卖这上面。
李钧知道这些毛衣都是羯人姑娘们忙碌了半年的结果,羊绒纺线不易,这些羯人的纺机还是从皇帝的赏赐从羯人这里买来的,若是卖不出去,那才叫损失惨重。
想到这里,李钧忍不住开始为这些羯人推销起毛衣来。
他先是说了这毛衣的来历,乃是京城信国公府的不传之秘,信国公府的邱老太君感念羯人救过信国公李茂一命,这才把这门绝技相授。这衣衫比棉袄夹袄都要轻薄,而且可以下水清洗,不像棉衣洗过数次以后就不保暖了,只能不停的拆掉面子重新做新衣云云。
为了表示出这羊绒衣的珍贵,李钧说了信国公府所有主子都是穿这种绒衣来御寒的,而且其触感细腻温暖,很受士人们的推崇云云。
他的介绍一出,有些商人就有些意动,大多是冲着信国公府的牌子,想着回去后怎么施为。这些商人来之前都打探过了都亭驿的官员出身,毕竟以后他们最长打交道的一定是都亭驿的官员。这李钧身为信国公的堂侄,自然是他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即便是如此,很多人还是小心翼翼,最后是凉州巨商戴家买了大半,又有一些基业大部分在京城的尝试着买了一点。
戴家会买这么多,是因为凉州也是苦寒的地方,羊绒衣可以卖得。而且戴家在京城、通州都有许多毛皮铺子,他们目的不在于马,凉州自己便产马。戴家乃是专门来和朝廷搭上关系,顺便买些毛皮和奇物回京城贩售的。
这些毛衣虽然价格不低,但和好的料子比起来也算不得什么,他们买些稀罕货放在店里招揽生意,也能显得自家实力雄厚,顺便可以证明自己是朝廷钦点汾州胡市专售之权的商家。
顺带一提,戴家的嫡长女嫁给了李锐的舅舅张致,戴家和信国公府其实也算沾亲带故,只是两家一直没什么交集。
就算为了信国公府的牌子交好一番,这毛衣也可买。
羯人们见自家妇人、女儿、老幼忙活了大半年的东西差点卖不出去,各个都心急如焚,待看到李姓的那位官员起身为他们推荐毛衣,心中各个都十分感激。
他们有许多人语言不通,会说汉话的也肯定不如汉人说的这么利索,再加上李钧毕竟是官员,说起话来比他们自己卖要有说服力的多。
“此子可堪大用。”户部郎中低声和左少卿齐煊说道:“不以论商事为耻,是个不拘一格之才,如今边境的胡市就需要这样的人。”
“那是今科二甲传胪李钧,是裴大人从吏部要过来的,以前就和羯人交好,而且善于讨价还价,在京城帮着羯人采买过不少东西,南边的羯人都很信服他。”
齐煊见羯人的毛衣总算是卖掉了大半,心里也十分满意。“如今他是资历不够,等资历和经验都够了,我准备把这边的互市交给他主持。”
他是鸿胪寺的左少卿,算是鸿胪寺的第二把交椅,如今各地胡市自然是重要,但鸿胪寺本身还有许多公事,他在各地待不了多久,总是要回京的。
到时候,就靠这些培养起来的新人们担当大任了。
第一次胡市十分重要,若是羯人的东西卖的不顺利,就会影响到下次的交易。羯人们的东西汉人愿意要的本来就少,虽然成规模买卖可以解决不少问题,但一直向关内倾销牛羊马匹就会造成关内货物的卖价变贱,这是户部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羯人只有毛皮、毛衣这种关内稀少的特产其实才是最合适互市的商品,但若是第一次就卖不出去,以后羯人们也不会再花大心思去纺线织衣了。
到了压轴的买卖马匹阶段。
最好的良马其实都已经被兵部按照比市价低一点的价格买走了。这也是大楚和羯人事先商议好的结果。战马一直是大楚最缺的东西,马匹里能做战马的马本来就少,而训练出来的公战马都是要骟掉以免在打仗期间发情的,这就让留种变得更加困难。母马无长力,大部分都是做驮行李和兵器驮马。
“西凉马也不过七十五两一匹,这羯马再好,这些品质的在关内也就卖个四五十两,这一千匹要三万五千两,实在是太贵太贵!”
“蒋兄不要,那我们袁家要了!三万五千两,上品一千匹!”
“谁说我们不要?我是嫌价格贵!”
“你嫌价格贵,我们不嫌弃啊,齐大人、赵大人、这马价格我们袁氏马行接受,愿意现在就订立文书。”
“慢着,我们汪氏马行也能接受,齐大人、赵大人,我们也愿意订立文书!”
齐少卿和汪郎中都是面带微笑的看着商人们之间互相竞价,所谓上品,自然是以中原马匹买卖的品质来分的,羯人所带来的好马兵部已经要走,这剩下来的马作为民间所用之马,依旧是十分抢手的东西。
上品马一千匹全拿是三十五两一匹,这价格远远高于一个奴婢卖断终身的价格,等转手到了关内,还不知道要卖成什么价。
中品马和下品马也都各有各的用处,羯人售价比汉人的卖价低了不知道多少,这也是户部的注意,让他们互相竞价,最后抬到合适价格。
羯人前面的东西都卖的还算顺利,只有带来的马匹一共“商议”了三天,这才全部花落各家,其结果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但不管怎么说,都不算白来一趟。
十月是负责卖,到了十一月是负责采买。
羯人卖了东西的货款,由大楚以同样的方式向商人们采买物资。羯人们列的清单五花八门,举凡铁锅木碗、柴米油盐的用物有之,绸缎布匹、瓷器玉器的贵重物品也有之。
大楚召来的商人大部分是汾州和不远的通州当地的商人,东西调来的方便,羯人们提供的货单里也没有要什么难买到的东西,无非就是量大些,所以交易起来倒是也还容易。
开始的第一次“互市”直到十一月底才算完全结束。
在互市期间,灵原县外的胡人驻区也到处都是互相交易的人群,鸿胪寺新设的都亭驿在帐篷区里划了一条长街,设了专门的译官帮助汉人和羯人们做生意,此地负责组织防军的怀远郎将赵星带着护军天天维持此地的治安,一切进行下来也算是乱中有序,皆大欢喜。
此次互市,羯人和汉人的商人各取所需,大楚更是赚的盆满钵满。除掉一开始规定的“管理费”和“担保费”抽成,两边交易的税金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羯人自然是抵触交税的,所以把税金折到了货物的价格中进行增减,而羯人的税都由大楚的商人交了,这税钱都是明摆在台面上的,逃不掉漏不得。
当户部的官员押着这次互市中得到的银子准备返回京城时,就连齐煊和赵郎中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无商不通财货,商业之利,实在是惊人啊。”齐煊摇着头,“等凉州互市一开,怕是费税所得更巨。”
西域的玉石可比羯人的毛皮牛羊值钱多了,西凉马也是价格不菲,只是产量较低罢了。若是陛下有胆量开放边关和商路,派出军队保护来往商人,想来那条丝绸之路也能继续通畅,凉州可以回到过去的繁盛之时。
“凉州要开,得看西域局势如何。若那几个胡国还在征战中,陛下怕是不会开的。”赵郎中摇了摇头,“幽州路途遥远,又要增加不少成本,倒没有汾州这么容易了。我看燕州有可能会开一个。”
“你说我们在这里说这个干什么呢,赵大人马上要回京了,还是赵大人好,今年还能回京过年。”
“哈哈,各司其职而已,齐大人为大楚鞠躬尽瘁,在下心中佩服。”
“哪里哪里……”
话说左少卿在和马上要回京的赵郎中互相打着官腔,李钧的住处却迎来了一群羯人。
这些羯人是来送礼的。
托李钧在互市中大力推荐毛衣的福,这次羯人的毛衣还是被半信半疑的商人们采购走了大半。剩下的毛衣他们摆在鸿胪寺指定的交易集市上买卖,也能卖掉一些。
他们身上并没有多少金银,采购的物资还没结算出来,大楚退回的货款还要再等一阵,这些羯人所以都拿着各自留下的上好毛皮、绒衣等物过来表示感谢。
李钧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七品行人,哪里敢收这么多珍贵的礼物,如果收下了,同僚之间就先要眼红,让他难做。
双方推来推去了好一阵子以后,陪同前来的卢默看不下去了,最后建议让羯人们把这些礼物当做送给年礼送给京城的邱老太君,就当是感谢她教会羯人这门技艺的谢礼。
这提议甚好,李钧也能承情。他欠信国公府中人情良多,自家弟弟如今也住在信国公府里,这些礼物以这种方式相赠,倒是合适。
于是鸿胪寺回京回报这次互市情况的官员就被委托着带上了这一批礼物,在回京的时候顺便捎去信国公府。
李钧在互市的两个月中一直和羯人们在打交道,没事去东边喝喝酒,西边聊聊天,其中一些羯人传出来的消息让他十分在意。
羯人居无定所,虽然大部分聚集在汾州以北到燕州以西的部分,但也有一些羯人在北面居住。夏天,燕州和幽州以北遭遇了大旱,许多草场衰退,北面住的羯人们就开始南下往汾州投奔南边的羯人,原本居住在这些地区的瀚海十部也开始纷纷迁徙。
有几支北方来的羯人说瀚海十部里托特部收拢了其他九部的受灾牧民,听说在商议什么大事,由于北胡和羯人并不同脉同源,他们知道也不是很多。
李钧十月底的时候得了这个消息,他一听就觉得其中有些怪异,便费尽心思拖着王译官在羯人们里打探了一个月的消息,这才打听出瀚海十部里似乎有汉人的踪迹,而且他们正在渐渐往南边迁徙,也不知道是什么缘由。
李钧和王译官得到这个消息后大惊失措,连忙上报左少卿齐煊。
此时已经到了十二月初,快马赶回京城也要到月中了,齐煊不敢怠慢,当天拟了折子就让人以“加急”的方式快马报回京城。
瀚海十部的异动从夏天就开始了,然而李钧等人年底才得到消息,这消息到底有没有用也不得而知,但总归是条情报,不可姑息。
京城,信国公府。
腊月二十三那天,信国公府突然有鸿胪寺的官员拜访,带来了羯人送过来的各色毛衣和毛皮,说是羯人的谢礼,同时而来的还有李钧的一封家信。
府里欢天喜地的收下了这份远道而来的礼物,东西值不值钱倒是其次,这些东西京里只有他们人家收到了,可见这些羯人是真的把他们府上记在心里,极为重视的。
各种毛皮和毛衣拉来了两车,而且件件都不是凡物。其中专门送给邱老太君的上品,大管事立刻派人往持云院送了过去。
接到消息的顾卿一边高兴与自己这只蝴蝶终于扇对了次翅膀,一边喜气洋洋的叫丫头们把羯人专门为她织造的毛衣和围巾给抖出来看看。
这一看,顾卿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这……这都是些什么……”
羯人短短半年居然能在毛衣和围巾上织出人物肖像来,这无师自通的也太厉害了点。
只是……
你妹啊!
干嘛要把自己野兽派的头像织的到处都是啊!
193天象大乱
购回了羯人所制的毛衣在自家毛皮铺子和绸缎铺子里卖的戴家,出乎意料的赚了一大笔。水印广告测试水印广告测试
大楚产棉花的地方本来就少,江南又遭了水灾,市面上棉花数量已经锐减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若不是西胡入侵以后大力推广棉花,在尹朝之前,棉花也只有崖州一些地方才产,老百姓根本用不起棉布和棉袄。
即使是如此,棉花也成了重要的战略物资,由户部统一收储,所以今年灾荒一起,户部再收储完市面的棉花,就连京城许多人家都已经买不到新棉了。
寻常过年总要添几件新衣的,毛裘虽好,但那是穿在外面的大衣服,贴身的总是夹袄,棉花一旦旧了就不暖和,这时候羯人产的绒衣和毛衣就成了新的选择。
一开始,这些衣服只是商人阶层买的多。毕竟商人容易接受新事物,这所谓信国公府流出来的不传之秘也挺对商人们的胃口,纷纷购置,家中子女夫人也都有准备。
而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有钱人手上没有一件羯衣都算落伍,尤其是羊绒衣,轻薄柔软,触之如美人皮肤般顺滑,尤其适合贴身穿着,受到了许多读书人的追捧。
夹袄毕竟厚重,冬天写字作画都伸展不开,一件羊绒衣加一件羊毛衣就十分暖和了,摆个炭盆读书写字已是足够,不需要再添什么衣服。
加之异域之物总是新奇,产量又不多,大楚的书生们也算是赶了一次时髦。
顾卿并不知道外面已经开始渐渐风靡开叫做“羯衣”、“邱衣”的毛线衣和羊绒衫了,她家自从她鼓捣出羊绒衣后每年都织造一些好的给主子们用,如今从小李湄到顾卿里面贴身穿着的都是厚厚的羊绒衣,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新鲜。
今年除夕的团圆饭吃的十分欢喜,除了李钧不在略为可惜,家中其他人都聚在了一起,一起玩玩游戏逗逗李湄直到半夜。
今年守岁依旧是三个孩子守的。顾卿和方氏初一一大早要去参加宫里皇后主持的朝会,李茂清早也要起来去朝贺皇帝,一家人里,只有三个能睡到第二天中午的孩子可以守岁了。
第二天一早,顾卿和方氏穿上诰服命冠,乘上马车前往宫中。方氏许久没有出现在人前,自然是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但她这一年来经历了颇多的变故,已经渐渐处事不惊,对旁人异样的眼光也是视而不见。
再可怕,不会比时不时冒出来的大嫂鬼魂要可怕。
方氏被禁过足的事情只有一小部分命妇知道,这些大多和皇后有故。所以知道的这一群人可以说是大楚贵妇圈子里最顶级的那一部分,方氏原本也该是这其中的一员,但她出身太差,由于李锐的事情,名声又坏掉了,想被接纳,已是不成。
而京中勋贵之妇大多是曲意奉承之辈,这种人方氏也瞧不上,是以按照品级朝贺皇后的时候,方氏一直站在婆婆邱老太君身后,两边都不加入。
今年晋国公府还在孝中,晋国公张诺八十多岁的老祖母原本应该来朝贺的,但她年纪太大,腿脚也不利索,张摇光便免了她的朝见之礼,还赐了许多东西下去,让她在家里安心养病就好。
是以今年站在队伍最首的便是邱老太君。
邱老太君因为帮德阳郡主看好了不孕之症而成为了许多贵妇心中的救星。
顾卿放眼看去,发现有一半的女眷她都能喊上来名字,都是在这几个月中登门拜访请她算安全期的夫人。
这些妇人对顾卿自然是感激不尽,虽然没几个已经怀孕的,但解决了一些难言之隐的倒有不少,这也是极大的恩德。
皇后对顾卿更是和颜悦色,好到顾卿有些受宠若惊的程度。就连一旁站着的方氏都难得的得到了皇后几句夸奖,赞她为信国公府开枝散叶之类的,让方氏心中大为震惊。
这位皇后可是对她从来不罗嗦的!
“有什么好高兴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张摇光这种性子,对你好一定是想要利用你做什么。我看是家中老太太又有什么让皇后想用的了,对你不过是一点余恩罢了。”张静的身影出现在方氏的身侧,把方氏吓得身子微晃了晃,显些没站住。
张摇光见自己不过勉励的虚话,竟让方氏感动成这个样子,心中也是十分满意。
这方氏又蠢又笨,但和李家人一样,对皇家还是十分敬畏的,他家满门忠于皇帝,对自己这个皇后也是毕恭毕敬,作为国公夫人,只要这一点做的没错,她往日做的昏聩之事也不是不可以原谅。
只是毕竟是个蠢人,也别想有什么大用,只能当个稳定信国公府安宁的摆设了。
真看不出这种女人,李茂为什么还能一直放在心里。难不成李家上下都是情种?
方氏并不知道自己对张静出现在此处的震惊被皇后当成了对她敬畏的证明,她竭力稳定情绪,在心中大吼道:
“这不可能!这可是皇宫,龙气聚集之处,为何你一个鬼魂能出现在这里!”
“我也是龙子龙孙,为何不能出现在此处?”张静不屑地看了方氏一眼,袅袅娜娜地走到了皇后才能坐的凤座前,一屁股坐了上去。
“也不过如此嘛。”
方氏已经被这位大嫂彻底征服,无论她是人是鬼,方氏这一辈子也都只有望而兴叹的份,完全没有任何正常应对的法子。
对于自家大嫂的话,方氏只能紧紧盯着自家婆婆的后脑勺,装作不看见,听不见,什么都不知道。至于“无事献殷勤”云云,对方虽然是皇后,但真要命令他家做什么不好的事,还有皇帝在上面压着,难道真能为所欲为吗?
皇后和各家命妇一一寒暄,鼓励有之,赞誉有之,做足了皇后分内之事,这才走到大殿正中的凤座前,准备转身正坐,接受众命妇的朝拜。
方氏眼睁睁看着穿着宫中最隆重的冠冕礼服的皇后,端庄优雅地往后一倾,仪态万千地坐在了……
她大嫂的脸上。
然后再往下一压,整个人正坐于凤座之上,将她大嫂整个挤到了一边。
大嫂的鬼魂犹如实质般跌在凤座之下,又从台阶上滚了下来,狼狈的趴到在地。
一时间,方氏长久被张静所压迫而压抑着的心情突然得到了一丝释放,恨不得放声大笑才好。若不是如今命妇们鸦雀无声,整个场面十分肃穆,方氏咬着舌根不准自己笑,想来她一定是已经笑道捧腹了。
该!
——叫你嚣张狂妄,你总归是个死人,要给活着的人让路的!
张静似是有所不甘,又有些不可思议,从地上爬起身来就往皇后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
方氏不知张静恼羞成怒之下会做出什么,当下也忘了此时还在命妇朝会之中,捧着白玉圭就往皇后方向走了几步。
“娘娘!”
“呃,我有些……”皇后一坐下来,猛然间天旋地转,整个人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只说出几个字就抚着胸往后仰倒。
而在方氏眼里,从地上爬起来的张静正冷着脸伸手掐着皇后的脖子,皇后露出了难以忍受的表情,整个人虚弱了起来,惊得她神魂险些不能附体。
顾卿站在最前方,自然也看到了皇后娘娘的异状,连忙上前几步探试。皇后身边的众女官围了上来,嘴里大呼小叫着,更有女官连忙奔出殿外,去请御医。
虽然年中请御医实在不吉利,可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方氏也赶紧到了皇后的身边,紧紧瞪着张静的眼睛,在心中不停喝骂与她。
‘我竟不知大嫂这般的小心眼!莫说你只是前朝的龙子龙孙,这江山早就改了姓,这皇后的凤座只有皇后能坐,你一个前朝郡主,从哪里看都不该坐在上面,被挤下来便是证明!’
张静扭头看了她一眼,面色如常,手上动作却不停。
“大嫂!你若此时为了一时的面子掐死了皇后,你以为你在大皇子身边伴读的儿子会有什么好日子吗?你说我蠢,我看你死了以后才是变得愚不可及!’
“你这阵子倒是学了嘴利。”张静收回了手掌,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邱老太君,“我们家老太太又要整出事来了,有训斥我的功夫,我看你还是劝劝婆婆收敛点吧。”
方氏见到张静不再掐皇后的喉咙,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满殿之人只有她一人看得见大嫂的鬼魂,她就是想要制止,也怕被人当做疯子给拖走。
好在大嫂总还是关心儿子,没有乱来。
待她听到大嫂的话,用余光往左边一看,又被吓了一跳。
她今日里受的惊吓也太多了,再来几次,命非得送掉半条不可!
她婆婆居然在扒皇后的冕服!
顾卿站得最前,第一时间就靠到了皇后的身边。
此时命妇们乱糟糟围了上来,加上女官、太监等人,每个人嘴里都七嘴八舌,吵得顾卿头都要炸掉了。
她一边摸着皇后的脉搏,一边不停的和皇后说话,想要问问看她如今的情况,谁知皇后如今十分虚弱,旁边声音又嘈杂,顾卿一来无法安心估算脉搏的跳动次数,二来皇后居然听不到顾卿的声音,只知道冒冷汗,急的顾卿转过头一声厉喝:
“都散开些,这么挤着是想要皇后喘不过气吗?!”
她年高德劭,在场诸女之中除了皇后她地位最高,所以她一发了脾气,命妇们也不敢多言,乖乖的往后退了几步。
这位老太君既然自告奋勇的管了这件事,皇后若有什么不对就是她的责任,她们又不是大夫,一边看着就好。
刘贤妃的家人也在命妇之中,看了这般情形,忍不住开口问道:“皇后这是……身子不舒服吗?”
她女儿在后宫中封位仅次于皇后,如今宫中一直都没有贵妃,若是皇后有恙,就该她家女儿代理宫事了。
顾卿算完了皇后的脉搏,又翻了翻她的眼睑,问过她以后知道张摇光早上没用膳,心里便推算出了八分,再一听刘太君的话,真想对着殿顶翻个白眼。
这有眼睛都看得出皇后身子不舒服,有什么好问的。
张摇光心里也害怕的很。
她腹中八成是怀有胎儿,原本也该是今天弄出些端倪让所有人知道的,但不该是接见命妇的时候。
这些命妇里有不少是后宫妃子们的家人,此时消息出去的太快,对她反倒不利。
她思咐着是自己这阵子操劳太过,早上又起得太早的缘故。虽然腹中并没有疼痛的感觉,但她毕竟已经年过三十,现在出现心悸、头晕、视线模糊的情况,心中的惊惧可想而知。
多少女人就是在一次昏厥后醒来没有了孩子的,她只有靠苦苦支撑才能让自己不晕过去。也多亏邱老太君赶开了一群围上来的女人,刚才有一瞬间她真的快撑不住了。
顾卿收回把着皇后脉搏的手,张摇光用尽力气捏住了顾卿的袖角,脸上全是忧色。
“娘娘放心,您这是太过劳累早上又没进食造成的头晕乏力,唔,略有些小问题,也不严重,连药都不用吃。”
顾卿拍了拍皇后的手,安慰了她一阵,然后开始动手摘掉她头上九龙四凤冠、散掉她的头发,又扒开她的衣领,开始去掉玉带绶环蔽膝,直惊得一旁的女官大叫住手,却又不敢上前强拉邱老太君。
方氏回头,正看到婆婆在脱皇后的衣服。这时候天冷,虽殿内十分暖和,但脱掉了翟衣说不定就会受寒,其他人都在冷眼旁观,方氏也只能壮着胆子问自家婆婆:
“娘,您这是在干什么?”
皇后如今是急性低血压,这问题一般出现在体弱者和早期妊娠的患者身上,皇后身上穿的太厚重,屋子里又热,还围了这么多人,只会让皇后的不适加重。
但这些她无法解释给别人听,所以只能手中动作不停,对媳妇的问话充耳不闻。
一旁的夫人们悉悉索索的开始私下议论了起来。这位邱老太君的惊人之举让她们都心中好奇,又惊诧于她的大胆。
若皇后真有什么不测,这邱老太君就有谋害皇后的嫌疑。
几位皇后的贴身女官咬了咬牙,想要上前阻止邱老太君的举动,正抬起手想要拉开,却发现皇后娘娘盯着她们,缓缓地摇了摇头。
既然皇后都信任邱老太君,她们也不敢多言,只好眼睁睁看着邱老太君将皇后头上身上的珠翠玉环、玉带花带玉绶等物全部摘下抛在一边,然后放倒在凤座上,转身要几位女官去拿杯温水来。
皇后自被顾卿摘掉了所有累赘之物后身上就轻松了许多,如今再被放倒,眼前视物模糊的情况更是有了好转。
再过一会儿,御医一阵疾跑着赶到了殿中,诚惶诚恐的给皇后号脉。
能不诚惶诚恐吗?皇后娘娘都衣冠不整了!
“……这……请皇后娘娘换一只手。”御医揭下皇后手腕上的丝帕,又盖在另外一只手上号了起来。
顾卿见到御医凝重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难道她的判断错误了?皇后娘娘真是有什么不好?
完蛋了!
那御医号了快有一刻钟,满殿的夫人们都紧张的等着他的结果。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御医收回了手,满面笑容。
他知道自己要得赏了。
“恭喜皇后娘娘,娘娘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只是月份太早,脉相不是很清楚。您会头晕目眩,是因为娘娘这阵子休息的不好,一时气虚体乏的缘故。您如今身上不能穿戴重物,邱老太君做的极为合适。”
皇后的冠冕和身上的大衣裳能有几十斤,虽说这是刚刚怀孕,身子并不笨重,但她毕竟年纪大了,能轻松一点都是好的。
至于夸奖邱老太君,御医也是无奈之举。皇后衣冠不整给他见到了,虽然说并不是他有意看到的,但他毕竟不是太监,若不这么说,他怕陛下心里存有芥蒂。
如今邱老太君这是急救,事急从权,他这般直视皇后也不算失礼冒犯了。
“胎儿并无问题,不过为了您腹中的孩子,这几个月还是不要劳神为好。”
太好了,她的判断果然没错!
顾卿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看见邱老太君如此为自己担心,为了她的安危连谨慎都顾不得了,皇后心中一片滚烫,看着她的眼神也分外感激起来。
皇后有孕又受了累,这场朝会自然是匆匆结束。
直到顾卿带着方氏回到府里,方氏还在暗暗后怕,也不知道张静这神出鬼没什么时候才能完了,会不会哪天一时发疯去害其他人。
当夜,钦天监。
张玄每年阴阳交换之时都会夜观天象,此时是天地交泰之时,可隐约看见一年的格局。
张玄看着帝星一点点暗了下去,北方乱象出现,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破军为何……
“天君……”张玄倚着栏杆,喃喃出声,感觉全身的力气泄了个干净。
“这天象……天君下凡,原来是为了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