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42章方氏事泄

《《老身聊发少年狂》》

“最近这信国公府大为风光啊。”晋国公张诺伸手落下一子,“你看,会不会李茂背后有什么高人?”

“我倒不觉得。”江道奇漫不经心的堵住了黑子最后一气,“最近信国公的事,完全无迹可寻,若真是设计好的,那人恐怕有掐指会算的本事。说到底就是有人愿意捧他们,顺水推舟了一把罢了。况且,就算李茂背后有什么高人,也不会推邱老太君出去成事。”

那位老太君性格直率,况且年事已高。像是中秋灯会那件事,若楚应元真是个蛮横愚蠢之人,连老太君一起冲撞,怕是要惹出更大的祸事来。李茂不是笨蛋,冒着再丁忧三年的危险让自己母亲出头?

天大的笑话。

张诺的黑子生机已全部断绝,虽败局已定,他却一点也没有懊恼的神色。“只是太过偶然,反倒让人生疑。无论是中秋拂了楚应元的面子导致项城王失势,还是后来弄出的种种事端,怎么看都像是信国公府在布局。李茂才能平庸,老国公临走时又散去了幕僚和谋士,你看,会不会是……”

晋国公用手指了指天上。

“就算是,目前也没有什么好的应对之法,只能见招拆招。张兄还是太小心谨慎了。”

“我是不得不小心谨慎啊。”张诺摇了摇头,“我父亲如今不理事,也不准我在朝堂上太过强势,可我们晋国公府本来就是世族之首,若不适当的表现出态度,怕是那些背后的盟友先把我们咬死。做个国公做的如此战战兢兢,真是没什么滋味。有时候倒是羡慕李茂那厮。”

“若论运气,这位信国公确实是我见过最好的一位。他恐怕都没有想到,他的母亲已经无意间帮他清理掉了未来的最大敌人。”江道奇把棋盘上的棋子一粒粒的放进棋盒里。

“李茂渐渐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勋贵一派沉寂多年,终于找到了脊梁骨,上面那位已经被我们弄的步履维艰,现在用了李茂,可又怕以后这派也尾大不掉,才匆忙想出让宗族进京,再立一派的破招。他还以为勋贵派会乐意添一助手合力对抗我们,他再从中斡旋,以作平衡……”

张诺听了江道奇的话,叹了口气。若是可以,谁不想做贤臣,非要斗来斗去?自古权无二主,这天下才打下来多少年,那位就想鸟尽弓藏了。

先皇虽然也忌惮世族和外戚的势力,可也还没有这么急!

“如今邱老太君打了项城王府的脸,上头那位怕是想的比我们还多,他以为我们和勋贵派都反感此举,担心引起更大的反弹,这才又连忙给了项城王一个闲职,以作安抚。只是可怜了项城王,高高兴兴而来,现在想要回封地都回不去了。在穷乡僻壤当家作主,不比在天子脚下任什么荣养的闲差要好?”江道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张兄辛苦了。以我之见,你日后和那李茂,还是维持面子上的和睦比较好,你对李茂越和气,那位就对李茂就越疑心。这李茂不是李老国公,更不是李蒙,他陡升高位,本来就战战兢兢,又想做出一番成绩来证明自己,那位只要一生疑心,就等于给他泼了冷水,怕是君臣就要离心。”

“你是说,让那位和勋贵们……?”

“勋贵无非就是还没立起来的世族罢了。我们这些人家,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大族的。现在那位要和勋贵联手,无非就是我们的势太大,成了他们共同敌视的目标,我们若退让,那位就反倒要疑心那些‘忠老’们了。”江道奇笑着道:“若老信国公和李蒙还在,我们这些人怕是要再被压上十几年。可现在不是李茂吗?”

“说的也是。”张诺一想到现在这位信国公,便露出了不屑地神色。

“说到老国公,张兄可看了那本‘三国演义’?”

“看了,虽然其中杜撰不少,但依然可以感觉到老国公的经天纬地之气。此外,书中各种兵法韬略,阴谋阳谋,刀光剑影,有许多三国志里都没有记载,怕是老国公自己的经历或见识。这一本‘三国’,写的简直骇人听闻。”

江道奇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地说道:“你看那邱老太君一字不识,仅凭记忆所述,肯定颇有遗漏不实之处,即便如此,此书依旧波澜壮阔,气势恢宏,真不知若是李老国公亲自来写,究竟又会如何……”

“你到我府上卖书来了?”

“不不不,我只是惋惜,李老国公在世时,我竟没有去拜见过!我天天坐在家中,自以为自己足智多谋,和李老国公一比,简直是自惭形秽,自惭形秽啊!”

张允摇了摇头,他也同样为两位早逝的英才惋惜。可若不是他们早逝,现在朝堂恐怕又是另外一番局面了。

“我父还在军中之时,就曾看出李硕并非凡人,难得是心中有大丘壑,却还没有什么野心。他愿意亲自教导李蒙,结下善缘,也是因为想要和李府更近一步。只可惜先皇看出文武两派齐心日后必有大祸,这才让那位横刀夺爱,抢先娶了我那堂妹。不然我两家互为姻亲,现在哪里还需要这般争斗!”

“我观李老国公一生,似是动了无数次卸甲归田的念头,若是李蒙娶了那位娘娘,怕是先皇早就允了他归乡了。先皇伸手拦下此事,就是为了以后一直重用李老国公。信国公府深受两代隆恩,真是让人羡慕啊……”江道奇叹道。

江道奇乃是当世另一大族“吴州江氏”的家主,今年四十有余,他们家世居江南,财帛惊人,楚悦造反时,提供了无数钱粮,也算是极大的攻城。他的堂姐嫁入了信国公府,正是张诺的发妻,为了避嫌,大楚立国后,江道奇没入朝堂,而是常年在国子监执教,是一位通晓百家的鸿儒。

他虽未入朝堂,但作为补偿,他族中子弟纷纷出仕后,都在各部占据了一席之地。如今,江氏俨然是张氏的忠实盟友,江道奇想要在这场君臣博弈里抽身事外,几乎是不能了。

“每次在张兄这里一坐,回去就要烦恼半天啊。你上次托我办的事办砸了,我共准备了一十七人,共计九人被挑进信国公府中待选,最后没有一个能进去。也不知那邱老太君究竟是如何选人的,那些孩子明明无论长相还是资质都是上上之选,我甚至给他们编造了催人泪下的身世准备以情动人,就这样,竟一个都没有能进府的。”

“什么?”张诺意外道,“一个都没有?”

江道奇见这位“不怒自威”的晋国公也会惊讶,不由得轻笑道:“嗯,一个都没有。我看这信国公府,若真有高人,怕就是那位邱老太君了。唔,观她最近行事,说不定真有可能。”

“江兄休要说笑!”

“我说真的。罢了,知道你一向瞧不起妇人。今日在你府上坐了许久,回去后我夫人又要唠叨了。对了,你有没有收到李茂送的‘三国杀’?”

张诺皱了皱眉。

江道奇就是喜欢看张诺变脸,这般说也都是故意。见张诺皱眉,江道奇畅快地大笑,“你肯定收了,晋国公要没有收,你后面那群小心眼也没人敢伸手要了。来来来,把你那套给我,我久不入朝堂,那李茂小儿竟把我忘了……”

“我也就一套!”

“你就说不慎遗失,再来一套就是。我一国子监博士去要,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让你子侄儿们去要!”

“要了,没要到……”

“你不是要走吗?快滚!”

北园,持云院里。

李茂又一次被母亲的枕头给砸了出去。

自从顾卿病了,李茂不知是动了哪根“孝子”的筋,每天上朝前都要来持云院里问候下顾卿身体好了没有,起了没有,昨天吃了什么,有没有其他不适。到下了朝,更是呆在持云院不走,亲自端茶递水,嘘寒问暖不说,就连顾卿在屋子里走走,都要抢着去搀扶,让顾卿烦不胜烦。

这李茂论年纪,都已经可以做她的爸爸了,这么一个四十好几的大叔(注,还不是美大叔),一天到晚凑在她身边,左一声“娘”,右一声“娘”,真的能把人逼疯,弄的她一听到李茂喊娘,她就想骂“娘”。

而且,她是感冒了,不是摔断了胳膊和腿好吗?下个地就来搀,她变成个老太太已经够搓火的了,这李茂还来天天刷存在感,让她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年老体弱!

为此,顾卿是各种苦口婆心,从朝堂需要你着手,直说到你得看看你孩子的功课不是吧?你媳妇一天到晚管家,辛苦半天也想看到你是吧?她愣是嘴巴都说干了劝着他回去,他就是死皮赖脸不走。

后来还是她火了,随手抄起一个什么东西砸了过去,才把他给赶出去了。

要说这李茂,也是个怪人,好好说话吧,他就是不听,可是她一板起脸,直接上手摔东西打人,他倒是一脸心悦诚服地从了。

这让顾卿不禁坏心眼的想,这李茂是不是有轻微的虐1待1狂倾向,所以才这么顺着毛摸不行,打着倒走的。

还是说,李茂会方氏这般恶毒的妇人夫妻和谐至今,也是因为那方氏有什么了不起的手段,让李茂满足了?

哎,她最近真是太寂寞了,老是胡思乱想。

话说回来,就连李茂和方氏都知道刷下存在感,天天跑来清安问好,自家两个便宜孙子小呆和小胖每天早上就来一下,然后就没影子了。

两屁小孩到底在忙什么啊!

话说李锐,还真是忙。

李锐从进入秋天开始,就被他叔叔委托,开始帮着府里做一些杂事。

各府过年,每年几乎都是从秋天就开始准备的。各地庄子里收成了作物,要在秋收后开始清点,是卖掉一部分换钱,还是处理好送到京里,都需要主子根据府里的情况来定。还有秋天开始的各种祭祀等等等等,更是麻烦事一堆。

好在今年信国公府里添了许多下人,去年又有经验,李锐除了更瘦了些,倒没露出去年那般疲态来。现在李锐绝对称不上痴肥了,只能说是个结实的胖子。

想来再过一阵子,身材会更苗条一些吧。

除了有时候要陪着叔叔见庄子上来人以外,李锐的交际也很忙。

秋收的时候国子监也会放假,让学子回家“收种”,这是国子监的传统,用以显示朝廷对“农耕”的重视。但有一大半左右的国子监太学生是不用回家种田或收割的,这段时间就成了他们的“秋假”,也称“秋收假”。

这些闲下来的太学大多是勋贵或世族家的“荫生”,趁着休假,就开始各种郊游、宴会,或是各家府里乱窜。

李锐和李铭因为祖母开放“微霜堂”的事,和这些学子们已经混得很熟了,有些交情特别好的来请,在得到祖母和李茂的同意后,李锐也会应邀出府去参加一些集会。

这一来二去,李锐和李铭相交的好友里既有勋贵子弟、世族子弟,也有寒门出身,或破败的官宦之后等等,有时候李锐也会邀请一些好友来家里玩。

李锐一个人住在西园,场地大,又在府中的西边,不怕冲撞到后院的女眷,渐渐的,李锐的擎苍院竟成了古代版“沙龙”一样的存在,就连住在“谁座轩”的齐耀,没事也过来一起消散消散。

秋蚊子甚毒,这位明辉先生为了风雅住在水榭之上,夏天开始,身上就被咬的体无完肤,到了秋天更是叫苦不迭,偏四面有窗,上了窗纱还是有蚊子,又不能熏蚊烟,怕熏黄了屏风和字画,所以,这明辉先生一有机会,就往府中其他地方跑。

这些来拜访李锐的同辈,在第一次进李锐的园子时,均被这信国公府的大手笔吓了一跳。

西园就李锐一个主子,整个西园占地有许多人家半府那么大,其中亭台楼阁具备,还有操场和各种李蒙留下来的稀奇居所,都属于李锐。西园里伙房、药房、浴房更各色居室齐备不说,还有工坊、操场,甚至有可以游湖的画舫。无论来的客人想要在哪里玩耍,地方都足够了。

而擎苍院里陈设的众多物件,大部分是珍贵的古董,许多至少是三朝前的精美器物,就像平日里的用具那样被李锐随便取用,像这般奢华,让许多学子真是啧啧称奇。

有些识货的,善意提醒李锐,这个是“哪朝哪位名匠的名器”,那个是“哪位大家晚年的大成之作”之类,要小心保存。

对此,李锐总是露出一副“哦,我长知识了”的表情,然后反问道:“做出来不就是用的吗?我婶母向来让我在库房里随意挑东西用的,我祖母房里的用器也大都是这样的。我祖父当年说了,既然是东西,摆在那收着也是浪费,不如拿出来用,省的还要再浪费银子买些差的,倒放着好的不用……”

此话不知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

李铭知道他这兄长性子有些像是祖父祖母,颇为古怪。于是也会帮着兄长解释补充,说这些东西都有登记造册,下人也很警醒,很少有缺失或损坏的。有些明显是用来欣赏的,府里也不会拿出来当用器使用云云。

这才让生出“暴殄天物”心理的学生们平衡一点。

有些寒门或破落出身的子弟,虽然看了这些,也会生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想法,但信国公府每年都有施粥赠药,造桥修路也从不落人之后,而且人家虽然是草莽出身,但毕竟现在贵为国公之尊,在吃穿用度上追求的精致一些,也不为过。

这些好友进出公府多了,自然也能看出来李锐的西园明显要比府里其他地方要更讲究,里外伺候的下人也比寻常人家该有的配置多出好多。看来信国公夫妻对这沧海遗珠的侄儿真的是照顾有加的很,纷纷引起众人的称赞。

对此,李铭自然是骄傲不已。自家父母宽仁,祖母慈爱,自己和兄长又是兄友弟恭,感情甚笃,每次别人一夸,不知道笑的多甜了。

李锐心中苦,面上却不能显现出来。别人一夸,他反倒要笑着应和别人,说是婶母和叔父从小如何如何对他好,几乎到百依百顺的地步。他年幼无知,做下了许多错事,又不爱读书,叔父和婶母也不嫌弃,反而还会安慰他,让他童年过的非常顺遂。只是他年纪渐大,还如小时候那般顽皮,他祖母严厉,见他皮,竟把他关进北园里,种了大半年的田,还要亲自养鸭,吃了大半年的苦等等。

这些世家子弟里,大多家中后院复杂,这些人里有嫡子,也有庶子,待看到信国公府人口这么单纯,而且府中待李锐这嫡长孙简直像是眼珠子一样捧在手里,李铭也并不反感或嫉妒兄长,反而和李锐如亲兄弟一般,真是羡慕到连看见自家的大门都嫌弃的地步。

回到府里,也动不动就拿这件事出来说嘴。

就连李锐对祖母管教的敬畏和无奈,他们也能一并感同身受了。看他们家中的父母,不是也恨不得动不动就拿棍子吗?

后院的妇人,对这种事情最是敏感,有些在后宅里争斗了半生,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再一听自家孩子的唠叨埋怨,听烦了,倒冷笑着骂起自己的儿子起来:

“你若父母双亡,叔叔继承了家业,怕是你那叔叔对你会比李锐还要好。别说不读书了,就是要娶几个妓子回来,怕都是允得!你若是想要过那样的日子,我和你父亲说说,趁早抹脖子,让你那叔叔继承家业,让你做眼珠子吧!”

嘁,还以为那方氏真是个贤良淑德的,弄半天也是个面子货。自家孩子居然还在她们面前夸她,殊不知一听就让她们看不起。

她们后院那般复杂,都有办法把庶子养废了,她一手遮天,又有夫婿支持,居然还是这般蠢的手段。若真要想养坏了李锐,就应该索性铁了心,等那李锐一成了人,就拼命给他塞女人,养坏了性情,直接把身子掏空了最好。

如此一来,李锐名声没了,大伯也有了后,他妻房多,庶子多,不倚着叔叔过日子,以后连饭都没得吃。

当断不断,现在李锐都快十三四岁了,她居然松了手,让那强势的婆婆伸手把孙子给调1教好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白瞎了那么多好东西。若是成了,她们也还要赞叹一句好手段,好狠的心肠,偏偏一点效果没有,还把自己架到不下的地方,这方氏这么多年,也算是白扭捏作态了!

这些妇人推断出信国公府里的阴私,心中不由得对这方氏起了轻视之心。再一想妇人家如此浅薄的手段,竟然自家聪慧的孩子都看不出,恐怕日后也容易被妻妾蒙蔽,索性把信国公府里的事按照她们的推测,一一给自己的孩子讲清,并且让他们做出各种分析来。

这世间的男人,大多看不起后院的妇人,许多的心全放在朝堂之上,关心的也不是后院管家的事情,对于子女,除非是嫡子,不然也很少亲自教养的。

可后院的阴私,向来都是细水长流,慢慢为之,许多不显山不露水,日子一久,却已经得了手。这国公夫人谋划此事至少用了四五年,当年信国公府全府有孝,不能内外交互,外人又无法插手,她在手里一手遮天,这般用心行事,却依然还是没有成功,若不是她太蠢,就是她府里还另有人护庇着那李蒙之子。

按儿子所说,恐怕那厉害的,就是现在名声显赫的邱老太君了。

也是,方氏现在还能算信国公府后院当家作主之人。

女子向来以夫为贵,以子为贵,等混到邱老太君这个份上,丈夫和儿子都是国公,方氏就是想对自己的侄儿使出阴谋诡计,诸般手段,她那婆婆要插手,就真是一点都没有办法了。

要那老太君是个浑噩的,一点都没有察觉也好。可是邱老太君既能做出“射玦”,又会“仗势欺人”的手段,难道会是个蠢的吗?李茂是儿子,李蒙就不是了?老太太会顾及儿子的面子,难道还会顾及媳妇的?媳妇本就是外人啊。

所谓一山还有一山高,这方氏还未谋划,就已经立于必败之地了。

这些学子都是天之骄子,就算是寒门子弟,为了让孩子出头,大部分也都是专心在家读书,不理俗务,更别说这些世族勋贵子弟了。待听得母亲这么一说,顿时浑如梦醒,替李锐惊得是一身冷汗。

他们心中有事,再见李锐,不免神色有变,偶尔也露出怜悯之色来。

可怜这孩子年少天真,还真以为自己的叔叔婶婶是好的,若不是祖母庇护,还不知道会长成怎样。有些好心的,多次想向他揭穿方氏的鬼蜮想法,但又几次欲言又止,一是怕伤了李锐的心,造成他心性大变,反倒不美;二是担心若不是这般,他们这样做未免有挑唆之嫌。

这些人里的父辈很多和李锐的叔叔朝堂上并不对付,若真落下什么口舌,真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他们身后有着家族,虽然和李锐私交不错,也要再三考虑一番。

在交往中慢慢把方氏的嘴脸抖出去,李锐这样做,原本就是有意为之。他虽然面上装出一副完全不知道叔叔婶婶做的是什么事的样子,可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待看到这些相交之人对他府里“感情甚笃”的态度有些转变,自然就知道肯定有明眼人也看出其中的不对了。

这般作态算计好友,将方氏的名声彻底传扬出去,实在是有些有心算无心,拿朋友当枪使的意思。但李锐自觉一对朋友真诚无欺,二这也是事实不算谣言,最重要的是,他这般做,也是自保之举。

他马上就要成年,方氏万一想插手他房里的事,那才叫防不胜防,到时候给丫头爬上了床,就算是打死了,他名声也坏了。不如索性让方氏知道这世上不只她一个明白人,投鼠忌器才好。

他这婶婶最要名声,却被名声所累,做事束手束脚,日后要想要慢慢挟制她,只能从这上面想法子着手。

李锐谋划的是一点不错。

这方婉一无非常显赫的家世,二无杰出的才貌,就靠着府中大伯和大嫂都出了事,才捡了国公夫人的诰命。若真是一腔慈爱将侄子辛苦调1教成才就罢了,那些达官贵族家的主母们也算服气,可是现在猛然窥得一鳞半爪,真相就已经足以让她们为那个孩子叹息了。

但凡妇人,总爱比较,这妇人又恶毒又蠢笨,居然也能占据高位,她们心中不免有些不平衡。有些德行比较好的,顿时觉得这“国公夫人”立身不正,在那个位子上刺眼的紧。

坏事总是传的要比好事快的,渐渐的,这些世族大家、勋贵人家的女眷之中,对方氏的风评是越来越差。

可怜方氏自入孝期,极少在后院主母的圈子中走动,她在外边的名声被传的如此难听,竟连个报信的手帕交都没有。

旁人也不是傻的,就算对此有怀疑,或者心中鄙夷,也不会在方氏或方氏的亲眷当面讲出来。可叹方氏还以为自己依旧是那个风光霁月的“国公夫人”,每次出门交际,依然端着那副端庄贤淑的架子,也不知道人家在心里冷笑了多少声。

方氏还不知道现在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的后院,她现在被要过年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李锐现在年纪渐大,羽翼也在丰满,她是一天都不能放心。

原想着找个神婆去去霉气,老太太病了,府里现在人也越来越杂,她竟是找不到好机会把人领进来。

正想着如何才能如愿,李茂却在某一日气冲冲地进了屋子。

“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同僚‘善意’地提醒我,叫我劝你收收手!”

“什么收手?”方氏心里一惊。难道是她在外面寻找僧俗道人的事情被发现了?

“你我‘捧杀’李锐之事,现在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

这一句话,真是石破天惊,如晴天霹雳一般!

第43章有人下毒?

“老爷,你,你说什么?”方氏拍着胸口,幸亏丈夫已经让所有下人都出去了,不然听到这番话,岂不是连在府里都不能做人了。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李茂颓然地坐下,“似乎是一夜间就传的沸沸扬扬,我大哥的一位故交好友特意将我约到一处雅舍,说了此事,劝我为了以后信国公的兴盛,不要做出这等自毁城墙的事情来。我心中大惊,只能一口咬定没有此事……“

他犹豫一会儿,还是问道:“是不是你得意忘形,向娘家说了此事?”

“我的老爷啊!这是什么好事吗?我敢和娘家说?”方氏一肚子委屈,当初做这缺德事,明明丈夫也是赞许的啊!现在出了事,倒怀疑她的不是了?“是不是你应酬时喝多了酒,走漏了嘴?”

“我们家兄弟两个都是我爹亲自养出来的酒量!我大哥能喝四五大碗,我只比我大哥多不比他少,能灌到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你觉得可能吗?”

“可是……”

“此事不要多言了!我也是太得意忘形了。中秋节的事一出,我们府里立刻被顶在了风口浪尖上,虽然好名声得了,民心也得了,可是却和宗室结了仇。‘微霜堂’和‘三国演义’的影响谁也不知道这般大,现在怕是已经四面树敌。”

“我们府上一向低调,陡然高调,又得了这般好名声,自然就会有人生事。你只需记住,就算我们做过,也要做出没有做过的样子来,一口咬定是诽谤,也不要在锐儿面前做出任何不一样来!”

李茂觉得自己胸口有些气血翻腾。从出孝开始,一切过的太顺遂,现在就连世族都对他笑脸相迎,让他虚荣心大起,忘了防备。这些家伙各个都是笑里藏刀的老狐狸,怎么能就这么麻痹大意呢?

“最近你也不要出去应酬了,那些拜帖也看着亲疏再接。还有,从现在开始,我们一点错都不能出,你懂吗?”

“……知道了。可是真的要让李锐以后就这么出人头地?他现在认识的太学生这般多……”方氏实在不甘心,她用了四五年的时间,一点点的取得李锐的信任,把他养的这般糟糕,绝不是为了成现在这副样子的。

“无知!无畏!”李茂已经有点歇斯底里了。“你当人人都是瞎子?我好不容易站稳了,一失足就万劫不复,现在不比以前,到处都是等着落井下石的人!就算没脏水都要泼一把,别说我们自己本来就立身不正了!”

“你这么多年没把李锐养废,难道现在他懂事了,能任你随便摆布?别说他年后就要开始在宫里行走,就算他不去,你能做什么?你别忘了他两个舅舅都不是吃素的!”

张宁回了京,就连他现在都要和张宁刻意亲近,处好关系。

吏部尚书啊!现在的勋贵子弟大部分得的是散职和爵位,等着正经差事等的眼睛都红了!他难道就凭着自己是位国公爷,就能让这群人心服口服?他们都等着他带头和世族争斗的时候,从中捞好处呢!

“好了,好了,是我的不对,老爷消消气,我以后就真把他当好侄子,好侄儿行不行?”方氏看见丈夫露出这样可怕的表情来,心中也是害怕。

还好在没人发现她曾暗害过李锐……不然,现在她的丈夫肯定就不会是只吼两嗓子的事情了。想到这儿,她连忙委屈道:

“我现在就是想要伸手也伸不到啊,老太太看的那么严,我上次送去的骑具都被丢了出来。你说,是不是老太太看出来了?”

李茂无力地掩住眼睛。

“我怕是,全天下都看出来了吧。”

擎苍院里。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的李锐,一到那个点就自然睁开了眼。

喝过了祖母嘱咐仆房里准备的蜂蜜水,李锐开口吩咐:“给我准备常……”

“呃……”

李锐感觉自己的嗓子里火烧火燎的,声音也突然不对了。他咽了一口口水,只感觉火烧火燎一般的疼痛。

李锐捂住自己的喉咙,做出了非常痛苦的表情。

苍溪和苍岚非常担心地凑上前。

“少爷,怎么了?要不要去找胡大夫看看?”

李锐用防备的眼神看着两个丫头,直把她们看的噤了声。

李锐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段时日里因嗓子只有点痒,所以他并没怎么在意。可是今早起来,开口就痛。声音也特别奇怪。他自认这段时间并无劳累,也没有伤风感冒的情况,身体更是壮的可以打倒一两个壮汉,绝对不是生病了的原因。

难道婶母发现他下的绊子,索性破罐子破摔,要害他性命了?

不不不,现在他不比从前,府里府外无数双眼睛盯着,除非她的婶母失心疯,否则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那就是下了毒,要毒哑他?这倒是有肯能。他再成才,不会说话也是枉然。他这擎苍院里耳目众多,下个毒也是很容易的。

只是从舅舅家安排的苍溪苍岚来了以后,他的近身伺候就已经换成这两个丫头了……

这两个丫头是谁被买通了?还是她们也是被蒙蔽的,一点也不知情?

毒究竟下在哪儿?是蜂蜜中,还是水里?要不然就是玉盏上?他嗓子不适已经有四五天了,也许不是出在蜂蜜水里。可能是慢性的毒药,到现在才发作?

“少……少爷,你别这么看我们哩,怪吓人的。”苍岚哆哆嗦嗦说道。

李锐的两位武师父久经沙场,行伍之中学会了一个本事,那就是“杀气”。

两位武师父教会了李锐如何锻炼眼神和表情,在震慑敌人这一点上,眼神有时候起到很关键的作用。后来,他府里的家将因为中秋节的事情,对他刮目相看,有时候也会过来和他们切磋,也将自己的各项绝学对李锐倾囊相授。

时间久了,他那股气势竟是渐渐养了出来。

李锐这种“杀气”还不能做到收放自如,有时候一下子收不回来,那表情是挺吓人的。

李锐自从上次受了鞭伤以后,已经彻底不相信府里的胡大夫。听了两个丫头的建议,他不动声色的起床穿衣,洗漱,连饭都没吃,就往持云院去了。

如果婶婶不是想要他的命,那他就来得及自救。奶奶有入宫的牌子,不行就找个太医吧事情闹大,彻底把婶婶那嘴脸给撕破了!

持云院里,顾卿正吃着厨房里新做的水晶虾饺,突然就听见二门外的婆子在门口报信。

“锐少爷匆匆地往持云院来了。”

这么一大清早来,可真稀奇。唔,这么一想,归田园居的那些鸭子们已经肥到走不动路了,是不是那天该叫小呆和小胖来把它们给抓了?那么肥,拿果木给烤了,做成烤鸭吃应该味道不错吧?

她正想着鸭子的各种吃法,转眼间李锐已经一打帘子进了屋。

顾卿刚站起身,李锐就一把扑到了她的身前跪了下来。

他带着嘶哑哽咽的声音说道:

“奶奶救我!”

!!!

一屋子人皆是惊讶不已。顾卿按捺住心中的震惊,连忙让下人们全部下去,只留花嬷嬷、孙嬷嬷和香云在房里。

其他下人带着各种惊疑不定的表情躬身退下,香云站在帘子边,把住门口,顾卿这才去搀浑身都在颤抖的李锐。

“别哭,有什么事和奶奶说……咦?”

李锐的脸上并没有泪。他肩膀的颤抖,是因为他双手捏拳,用力到几乎咬牙切齿的地步。

“孙儿没哭。”李锐抬起头,站了起身。

他的眼睛里,痛苦、无奈、不甘和愤怒的情绪不断的交织着,不过是一个十三四的小孩,眼神里却有这般复杂的感情。

这样的李锐,不得不让顾卿动容。

“究竟怎么了?你先冷静下来再和我说话。”

顾卿一边安抚李锐,一边顺着李锐的背。他现在已经比她高了,她想要如以往那样摸到李锐的头,就得抬手,因为手会酸,她渐渐改成了顺他的背。

所有小动物被抚摸背部都会很高兴,也会放松下来的。

李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睛里闪闪地像是燃烧了什么东西。他露出他的牙齿轻轻一笑,那整齐地牙齿好似会咬人一般的碰了一下,终于发出声来。

“我被人下了哑药。”他嘶哑着喉咙说,“说话就疼。”

顾卿吃了一惊,连忙拉着他走到窗边亮处。

“孙嬷嬷,执两盏灯来。花嬷嬷,再去拿我的宫牌和帖子,到太医院里请位太医。”

太医不同于御医,凡是在太医院任职的,都是太医。但是只有其中最顶尖的,专门为皇家看病的那些才能叫做御医。顾卿是国夫人,按她的级别能请第二等的“医目”,是仅次于御医的高明大夫,比起家里那位胡大夫,不知道要靠谱到哪里。

“香云,叫下人准备牛乳或羊乳。再拿些温开水来。”古代的毒药大多都是重金属的成分,如果大量吞服牛奶或羊奶,可以缓解中毒反应,防止人体蛋白质遭到重金属破坏。要水是为了催吐后补充水分。

孙嬷嬷高举着灯,顾卿拿起一根细勺,用勺柄将李锐的舌根压下,仔细查看。

这个,倒像是?

“……花嬷嬷,不必去请太医了。算了,还是请一个吧,确认下也好。”顾卿好笑地看着李锐的喉咙,着实松了一口气。李锐的喉部确实有充血和不太严重的水肿,分泌物也多,可是,却不像是什么药物导致的。

再联系到他的年龄……

“你昨晚熬夜了?还是睡得很晚?”顾卿像是前世帮小朋友看病那般询问道。

李锐点了点头。昨夜看了一会儿书,到二更才睡。

“现在说话嗓子就疼,呼吸困难?”

李锐再点头。

下人已经把羊乳和温水端了上来,顾卿让李锐喝掉了那碗羊乳,又喝了几杯水,直把李锐喝了个水饱,才对着一脸迷惑的李锐笑道:

“如果奶奶猜得不错,你应该不是中毒。”

“不是中毒?”

“恩,不过奶奶也不能确定。还是等太医来了再说吧。”

北园里因为李锐突然来访,一下子要羊乳,一下子温水,邱老太君还去请了太医。再联想到锐少爷扑进院时的那句“奶奶救我!”,下人们都开始胡乱猜测起来。

好在顾卿并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守着门口调度众人的香云看起来也不像是心中有事,这才压住了众人的恐惧。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太医院的太医快马进了府,直接进了持云院。

锦绣院里得到消息的方氏又惊又怕,连外面的大衫都不套了,直接就带着丫头婆子往持云院而去。李茂一早就去上朝了,她现在连个商议的人都没有。

开玩笑,外面刚刚有了对他们夫妻不利的传闻,现在李锐又在弄什么幺蛾子?如今哪怕他掉了一根头发,全天下都会以为是她干的!

她贵为堂堂国公夫人,难道以后就永远缩在公府里不出去不成?李锐不但不能有事,现在还要比以前更好才行,否则她一辈子也别想抬着头走路了!

“太夫人猜的不错,府上大公子确实是开始长成了,他马上要长喉结,这时发生变化是正常的。这种情况可能维持半年,也有可能一两年,依人而定。”太医有些好笑,这样的情况,一般都会有家中的大人告知,弄到请太医的地步,只能说这家里的大人也太糊涂了。

“大公子在声音完全变成之前,不可劳累,不可大声,要多喝水,否则以后声音有可能破掉,也有可以尖细如童,那就麻烦了。润嗓子的药我也不必开了,上次黄御医给太夫人开的润肺的丸子也对症,用那个就可以了。”

方氏在一旁听玩了太医的话,这才松了一口长气。转而心中极怒。

不过是成人了而已,难不成以后长了喉结,□□变大,都要请个太医来看看?

真是大题小做!

话说李锐搞了这么个乌龙,也是又羞又气,等太医走了后,就狼狈的跑回了擎苍院。

顾卿本还想让他带着弟弟把那些已经养成“老鸭”的鸭子给抓几只的,结果无奈李锐跑的太快,也就只好作罢。

哎,真是可惜,还想着鸭汤对嗓子其实也有好处呢。

等会还是看看小呆有没有空吧。孙子大了就不愿意和奶奶玩儿了,人生可真是寂寞如雪啊。

李锐关于声音的烦恼持续了好长时间,直接让他的性格都改变了。

他的声音原本就算不上清亮,可是却也没有如今这般难听。声音嘶哑也就算了,他话说多了,还会出现嗓子难受,呼吸难忍的情况。

每次一听到自己活似鸭子被捏了嗓子叫的声音,李锐就怀疑起是不是自己抓的鸭子太多,糟了报应。最近甚至开始提点弟弟,叫弟弟不要老是听奶奶的去捉鸭子。

为了自己的形象,他不得不开始“惜字如金”起来。

偏他结交的朋友里,大部分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像齐邵这样性格诙谐的,或者喜欢做恶作剧的也有。他们早已变完了声,看见李锐正在经历他们曾经有过的惨痛历史,心中纷纷觉得有趣,便老是逗弄他多说话。

“今儿嗓子好点了没有?贵府太夫人昨晚说了三国没有?”

“有。”

“说的是哪一回?”

“一百零三回。”

“昨晚说的什么内容,你和我说说呗?”

“……不。”

“那你抄的书呢?借我抄抄?”

“借走了。”

“谁借的啊,居然敢在小爷我前面!看我不……”

“我叔父。”

“呵呵,呵呵,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李锐,今天嗓子好点了没?”

“恩。”

“上次那怒打楚应元的事儿究竟是怎么回事?外面现在开始传是因为楚应元夜晚天黑眼睛花了,调戏了你的祖母,结果你怒打轻浮子?我们觉得这实在无稽,你给我们说说呗。”

“缺德。”

“咦,你怎么骂人呢?”

“背后说人,缺德。”

“……那到底是为什么打架,就为一盏灯?”

“嗯。”

奋武将军家的公子贼兮兮地把头凑了过来,极小声地说:“那项城王家的县主长得好不好看?听说你连她一块儿打了?”

“滚!!!”李锐终于忍不住一声大吼。

像这种事遇见的多了,李锐被逗急了,就只好躲进府里不再出门,谎称年底事忙,要帮着处理家事,这才逃过他们的魔掌。

结果,他那群朋友不再逗他了,可是他的奶奶却屡屡让他破功。

“锐儿啊,你出去和那些好友们郊游聚会,有没有见到什么漂亮的姑娘啊?”顾卿的咳嗽已经好了大半,只是一到天冷嗓子就痒,所以祖孙两个一起吃着黄御医开的润嗓的药丸。

这么想,他们祖孙两也算是另一种形势的“病友”了吧。

“没。”

“怎么会呢?一个姑娘都没见过?”

“嗯。”

闺秀又不是大白菜,到哪儿都能见到吗?

“就没有什么女扮男装的小丫头和你们一起玩?”顾卿好奇的眨了眨眼,电视剧和小说里都是这么演的啊。

“看不出。”都说了是女扮男装,他为什么要看的出来啊!他又不能扒人家的衣服!

“可以看耳洞啊!”

“不看。”谁会没事看着好友的耳朵啊!又不是得了癔症!

“我说孙儿啊,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言简意赅啊?奶奶我都快几个月没怎么好好和你说过话了,好不容易等到我嗓子不疼了,你特不出门玩了,怎么现在话都不跟奶奶说了?”

“嗓子疼。”

‘我看是脸疼吧?’顾卿心里偷乐,李锐刚刚发现自己嗓子变坏的时候,惊慌失措地冲到她院里说自己中毒了的样子,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他怎么说来的?

“奶奶救命!”

噗!

就没个婆子嬷嬷跟他说说变声期的事情吗?没爹没娘的孩子真可怜啊。说不定李铭都知道。要不是怕太过惊世骇俗,真想给他普及下青春期那方面的教育啊。

还是回头和李茂说说,让李茂注意下这个方面吧。变声了,也就快变身了。

“明年开春就要进宫了,害怕吗?”顾卿一直觉得宫廷这种地方就是毁人的地方,而且还不知道李锐会去给哪位皇子做伴读。现在皇帝就四位皇子,生母都是世家大族出身,似乎给哪位当伴读都不好。

怎么就不能漏出一个宫女生的孩子呢?电视剧里都不是这么演的吗?什么性格坚韧相貌出众的宫女忍辱负重,最终产下皇子,一步登天什么的……

怎么能都是妃子生的呢?

“不怕。”李锐摇了摇头。他现在交的朋友里有些就是国戚,他已经大致打听过了,除了皇后生的大皇子和贤妃生的二皇子在十岁左右,三皇子和四皇子还小,根本就没到找伴读的时候。

皇后出身晋阳张氏,贤妃出身荆南刘氏,两位都与他家有旧,不会刻意为难他的。

“你不怕,我倒是担心的紧。原本还想嘱咐你谨言慎行,现在怕是不要了。”顾卿笑着打趣,“你现在肯多跟奶奶说句话,奶奶都要欢喜半天。”

李锐:……

他还是回小操场练练拳吧。

说道李茂开年入宫,确实是信国公府的大事。

不光信国公府和其他世家功勋的人都瞪大着眼睛,想知道李锐最后给谁伴读,就连当今的圣上,大楚的皇帝楚睿,都在犯愁该怎么办。

他原本是想把李锐留给大皇儿楚昕的。他那大皇儿已经十岁了,目前没有表现出任何非常出众的地方,只是性格非常温和,应该是不会和李锐起什么矛盾的。再加上只是李锐一个遗子,以后也不能继承信国公府,将他给大皇儿伴读,他的出身可以能安抚皇后身后的后戚,却不会给楚昕带来什么实际的助力。

他如今年富力强,还能再等几年,等后宫平衡,前朝安定,他想再看看几个孩子里谁才是更合适的储位人选。

原本这一切想的都很妥当,皇后对此也是乐见其成。可最近半年信国公府的风头真的太盛了,盛到不得不让他再三考虑的地步。

原本大皇儿就既是嫡,又是长,虽然并没有天赋异禀,可是已经占了“正统”的名分。若皇后娘家不是晋阳张氏,他早就已经把他立为太子了。

即使他压了许久,每年还是有不少折子请求早日立储的。无论是勋贵、孤臣还是世族,都把眼睛盯着他的几个儿子,未立储君,总是不妥。

如今信国公府声势虽盛,好在都是在邱老太君身上。虽然这么多年来,外面都传闻邱老太君目不识丁,见识浅薄,可他和李家相交几十年,深知李老国公夫妻的人品心胸。而从李硕和李蒙夫子对邱氏的敬爱之情上,就可以看出这位邱老太君绝非寻常妇人。

可再不寻常,最近这番变化也太让人出乎意料了。

“那邱氏射玦”没有让他吃惊,毕竟李老国公一辈子都身在行伍,她作为将军的妻子,一直想办法减轻丈夫和儿孙拉弓射箭时的不适也是常理。

可那《三国演义》,就不得不让重视起来了。此书应该确是李老国公的得意之作,不然邱氏一个不识字的妇人也不会倒背如流。此书他也看了,虽然还没录完老太君就病了,但就如今的内容来看,他还是非常满意的。

因为这是一本宣扬“正统”的书。

《三国演义》中对于“蜀汉”的众多褒誉,以及对“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的贬低,从中可见一斑。而江东众多世族倾轧,孙权在其中各种平衡之举,也让他这位一登基就面临各方势力逼迫的皇帝产生了共鸣。

他父亲和各方势力都交好,当年又有李国公手握重兵压制众世族,自然是可以将这些世族放在不同的位置上,慢慢分化,徐徐图之。谁知他父亲出巡时遇见刺杀,李蒙中毒而亡,老国公悲拗之下一病不起,他父亲早年身上就有痰症,老国公一病,他压力剧增,竟是没过两年也去了。

事情发展的太快了。他父皇先前埋好的那么多线,留下来的那么多后手,竟是一下子全盘乱掉。这一乱,也让他彻底感受到自己的根基有多浅薄,未来有多艰难。

和这些几百年传承的大族相比,他楚氏一族就如暴发户一般可笑。

若不是他们当年第一个反,第一个打下荆南,又是众望所归,站住了跟脚,还不知道这天下将会姓什么。

楚睿看着手边的“邱氏扳指”。

他愿意用李茂,是因为他性格平和,才能平庸,又想做出一番不弱于父亲与兄长的成绩来,这样的人如果没有什么仰仗的势力,又不想寂寂无名,就只能紧紧站在他的身后,做他手里的一把剑,一杆枪。

这样的信国公既好控制,又早不成什么威胁,若真的世族势大,无法挽回,扔出去做弃子也能挽回局面。

可他错估了那些勋贵们想要手握实权的*。就李茂这么一个庸人,竟然也能被他们高高拱起,再加上清流和中立派在朝堂上的影响,现在勋贵一派,竟然也有和世族派分庭抗礼之势。他原本想着等到可以对抗的地步,怎么也要个一两年的。

而后《三国演义》从上而下大受追捧,李老国公也被军中奉为“武神”,有些士兵甚至偷偷画了画像供奉,更是把信国公府的声望增添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若说这里面没有好事之人和勋贵派的推波助澜,那他是一点都不信。

可他又能制止什么?李老国公生前可是从未泄露过一分一毫,连军权都大方交了的。现在他难道还要和一个死人计较关于声望的问题吗?

和《三国演义》比起来,微霜堂造成的影响反倒是微不足道了。只是一群学子,就算信国公府笼络去了,关心太好的,他冷淡着不用就是了。

学子又算了什么,原本翰林院里的翰林们都是父皇为他和李蒙背着的潜相,现在朝廷众派林立,不少翰林都快熬成白头了,位置却一直没空缺出来。若李茂真的能帮他平衡朝堂,就算结交学子,培养势力,对他也是有利无害。

现在的信国公府,还是太弱了。

可惜那吏部由外任擢升的张宁原是世族一派,现在却左右摇摆,还不知道是要忠于哪边。

他原想着信国公府和他有姻亲关系,总要倾斜一二,结果他不偏不倚,既不得罪世族,也不得罪勋贵,仗着和勋贵一脉交好,又出身世族,竟然也混的风生水起。

他明明身为皇帝,做事却束手束脚,处处要考虑各方的势力。就连他数次提出想要重新丈量土地,核算天下佃户和隐户的数量,重新分配农田,都屡次不成。

这些私户卖身给世族,不用交税,不用服役,隐没户籍,已成大患。

李老国公曾对他父皇说过“民心易得,民心易失,民心……易骗。”只要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让民心改变。

楚睿如此一想,顿时对信国公府的气消了大半。这些世族仅仅是为了自己利益,就可以置社稷王法于不顾,现在百废待兴,处处都需要用钱,土地荒芜,无人可种,他又要轻徭薄役,休养生息……

再这样下去,这些国之蛀虫的危害更大于在明面上高调示人的信国公府。李茂不过是图名,这些人却是图利、图权、图江山!

罢了,与其想着如何削弱《三国演义》和“微霜堂”在国公府里的影响,还不如想想该怎么做,能让这两样变得对他有利。

不如这样……

信国公府,擎苍院里。

正读着兵书《六韬》的李锐,突然得到下人来报,说是叔父李茂请他去一趟前院的“集贤雅叙”。

那里是叔父处理公务的地方,闲杂人等不得擅闯,门口也有众多家将守卫。

好生生的,叫他去那里作甚?

等到了“集贤雅叙”,他那叔父对着他欲言又止,好几次想要张口,又踱着步子叹起了气,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无论叔父是不是有纵容方氏的嫌疑,总是他的长辈。李锐恭恭敬敬地等着李茂的训诫,态度上不敢有一些怠慢。

李锐年幼失怙,而后又失恃,一夜之间天塌地陷,他恨不得就这么跟着父母一起去了。此时祖父原本就生着病,父母噩耗一传,更是病入膏肓,无力回天。祖母日夜服侍,寸步不离,不到一年,活活熬成了骨瘦如柴的妇人,明明才刚刚到花甲之年,看着却犹如六旬老人一般,将养了这么多年,身子骨还是不怎么好。

那时祖父祖母顾不到他,下人和亲人故旧看他也全是怜悯的眼神,只有这两位长辈无微不至,体贴入微地照顾着他,甚至亲自教养,抱到膝下,视作亲生,这才慢慢抚平了他内心的伤痛。

虽然后来知道了他们这么做是想养废了他,才对他诸多纵容溺爱,可他那么多年来,是真的过的十分快乐。

也正是如此,当祖母说出真相时,他才会那么痛不欲生,甚至性情大变。成长的代价这么惨烈,他也不知道究竟是该浑浑噩噩,快活一生好,还是像现在这般对着叔父面带“孺慕之情”,心中却平静似水比较好。

书桌后,李茂也是百感交集的看着自己的侄儿。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抱着还是小小婴孩时的侄儿时,自己是多么的诚惶诚恐,连轻轻呼口气,都怕把他的脖子折了。

他曾想象过大哥会生一堆儿子,自己也是,信国公府从他们这代起必定兴盛,也好打打那些笑话他们家人口凋敝,后继无人之人的脸。

他聪明不如大哥,武勇不如父亲,可是他的孩子却未必。

他与大哥一母同胞,大嫂持家有道,他的妻子又温柔识大体,府中必能和睦,等日后子孙成才,他也能对得起列祖列宗。

可一恍神间,信国公府里只剩下他一人独撑门业,大哥仅留一子,他成婚十年,也未再有一个子嗣。

信国公府依旧如当年那些人笑话的一般后继无人。

他身为继承人的长兄天资卓绝,他是嫡次子,虽资质平平,倒没有什么。可现在顶门柱的兄长一倒,他的平庸反倒成了一种罪孽。

他是为什么想要养废侄儿的呢?是自卑?是担心?是心中这么多年来那股暗藏于心,对兄长的那股怨怼?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自从去年开始,李锐就在以让人惊讶的速度长高,随着他习武射箭,控制饮食,再加上抽个子等种种原因,他也在迅速的消瘦着。

待能看清五官时,李茂甚至连看自己侄儿的脸都会胆颤心惊。

李锐的面容,几乎他的兄长十四五岁时一模一样。就连那皱起眉头时的神态,偶尔侧脸思考时的一个眼神,都恍如李蒙附身。

他与兄长相差五岁,小时候兄长与他看不出有任何差异,无非也就是老成一点的少年罢了。兄长长得像祖母,自己长得像父亲,虽然兄长比他俊美许多,但男儿原本就不靠脸挣前程。他兄长是长子,又经历战乱,比他稳重可靠,人人都视作理所当然。

可自从兄长被军师领走,跟着众多世家子弟一起学习以后,他就开始耀眼到让他自惭形秽的地步。

是多少岁呢?好像也和李锐现在一般年纪吧。

似乎他这侄儿李锐,和他的兄长一样,注定了十几岁前一定会被埋没,十三四岁开始就要开始崭露头角。

若说只是长相相似,让他心虚不敢直视李锐之颜,那李锐渐渐长高的个子,以及那般可怕的力气,更是让他分外焦心。

身高体壮,天生力气惊人,这是他父亲的特质。

这两点天赋,既没有传给他兄长,也没有传给他。他那早亡的小弟弟,更是瘦弱娇小,绝对没有遗传半分。

有时候看着李锐的背影,他的心里都会揪心般的疼痛。那简直就是小一号的父亲。

不知母亲是不是早就在李锐的身上看到了父亲和兄长的影子,才会这般喜爱他。如果他真的长成,入了宫,看见了这般长相的李锐,又有谁不会喜爱他呢?

那是李蒙的脸啊。

这简直就像是老天的诅咒,他做错的事情,现在要用这般残忍的方式来提醒他。他的侄儿长相酷似早逝的兄长,身材力气神态却都和他的父亲神似……

看见李锐,就像是同时接受着父亲和兄长的训斥一般,让他内心备受煎熬。

这种感觉,他甚至对发妻和母亲都从未说过。

而现在……这样的他,这样的他……

居然莫名其妙的答应了老太太要教授侄儿那方面的知识?告诉他成人后应有的变化?

他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李锐练杀气。

李锐:我瞪,我瞪,我瞪!

众鸭子(悠闲地走开):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