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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狱起

《《新宋-十字》》

到了白水潭,石越也顾不得什么风度,快步闯进桑充国的办公室,黑着脸说道:「长卿,《白水潭学刊》出了几期了,拿来给我看看,快!」

桑充国见他神色,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连忙从书架上取出两本杂志,交到石越手里,一面问道:「怎么了?子明。」

石越摇摇头,一声不吭,找张椅子坐下,就开始读起杂志来。

桑充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看到石越时而神色轻松,时而稍稍皱眉,时而摇头长叹,时而微笑颔首……

历史有时极度讽刺。

石越在白水潭看《学刊》的时候,王安石也在书房里拿了一本《学刊》在读。

《白水潭学刊》仅出两期,便已是汴京读书人必读之刊物。

王安石读书极快,他一面读一面指着一篇文章,对两个儿子王雱和王旁笑道:「看看这篇文章,写得甚好─《经世济用,学以致用》,世俗之见,多以为学经术的人是迂腐之人,却不知学经术正是为了有用于国家百姓。想不到白水潭有此人才!」

王旁笑道:「爹爹,白水潭的确是人才济济。诗社好多社友,都说准备去白水潭读书。东京〈注一〉读书人中有句口号,便叫『不上白水潭,枉做读书人』。」

王雱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弟弟,你怎的也有那些流俗之见,国子监亦不过如此,白水潭又能如何?」

王旁不知王雱心思,笑道:「大哥有所不知,国子监的学生,都是因为父辈在朝中为官,才有资格入读,而白水潭却是有教无类,父亲也常说,贤才多在野,国子监其实反比不上白水潭的。」

王雱还要说话,王安石摆了摆手,说道:「这件事你弟弟说得对。」

说罢又继续读下去。忽然,王安石的目光停住了,半晌方皱眉道:「这篇文章怎的和孙觉一个调子?真是食古不化!」

王雱兄弟连忙凑上去看,只见标题赫然是《圣世宜讲求先王之法,不当取疑文虚说以图治》,整篇文章讥刺王莽新政,妄改六经,分明便是借古人讽刺王安石变法。

王雱冷笑道:「这个题目,都是孙觉奏章里的原话。管得了国子监,管不了白水潭吗?这些家伙也真是死性不改!」

王旁望了王雱一眼,有点不满的说道:「这是第一期,时间还在国子监之前,说不上屡教不改吧?」

王雱白了他一眼,斥道:「你知道什么?那说不定是苏嘉受了这篇文章的影响呢。」

王安石瞪了他们兄弟一眼,继续翻阅,见到那些数学物理论文,脸色稍霁。

他一向希望多一点「秀才」,少一点书呆子。这些杂学,王安石也是看重的。

看完之后,他拿起第二期《学刊》读起来。

不料才看得几篇,王安石便忍不住勃然大怒,把书一把摔到地上,拍案高呼:「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王雱捡起地上的《白水潭学刊》,一篇文章的题目跳入眼帘─《免役保甲二法不合经义刍议》,标题用老大的隶书印出,分外刺眼。

他一目十行的翻过,后面的一篇竟是《变法为名,聚敛为实─王莽改制与本朝变法之比较》;再翻一篇,却是《王者以民为本─古今变法小议》;再翻下去,《老子,家人之言》,这是讥刺老子的,天下人人皆知王安石父子推崇老子……整部《明理卷》,居然有接近三分之一的文章,在借着历史与经义批评新法与王安石!

石越的手一直在发抖,一个个触目惊心的题目,让他心里似砸翻了五味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拼命抑制住心中的怒气与怨怪,石越颤声说道:「长卿,把这些文章的作者全都叫来;是谁允许发表的,也给我请过来。」

桑充国不知出了什么事,他从未见过石越如此神态,连忙吩咐几个学生去叫人,然后把闲杂人等全部请了出去,这才问道:「子明,怎么了?」

石越静静注视桑充国,想要责怪他,又不忍心出口,可是眼见两三年的心血,可能就因为这些文章而毁掉,石越心里竟有一种绞痛。

他努力克制住情绪,轻声问道:「这些文章究竟是怎么发出去的?」

桑充国拿起《学刊》看了一眼,微笑道:「有几篇是孙觉和程颐要求发的,按学院的章程,有他们两个同意,按例就可以刊发。

「本来邵先生和程颢都是反对的,不过他们说的道理我们也无法反驳,我们白水潭学院门口的对联,就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句话也是我们的校训,明理院的精神又是『文以载道,学以致用』,我见他们说得有理,也没有反对。」

石越想起这个「两人同意即可发表」的规矩,是自己亲手定下的,所有校训院训,也是自己亲手所定,一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言论自由,终要付出代价!

没多久,孙觉、程颐以及邵雍、程颢,还有十余个发表文章的学生,便被请来了。

石越尽量平静的把国子监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些人都是人中之杰,闻弦歌而知雅意,孙觉望了一眼石越手中的《学刊》,笑道:「子明不必担心,我一把老骨头,没什么好怕的,王介甫要清理白水潭,还要顾忌天下的公论和皇上呢。白水潭可是皇上亲笔题写校名的。」

皇家的认可,在当时人的心中,始终是一种巨大的荣耀。

邵雍默默想了一会,问道:「子明、长卿,王介甫准备清洗白水潭了吗?」

有几个学生一听这话,立时激动的说道:「他凭什么?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他敢清洗学院,我们就去登闻鼓院击鼓上书!」

程颐脸色从容,真正的理学家都看重气节名誉,赴死也不过等闲之事,更何况其他。

程颢却忍不住担心,他一度曾经是王安石亲近的属下,对王安石的性格颇为了解,所以当时他就非常反对发表这些文章。

石越瞪了这些学生一眼,厉声说道:「你们不知道诋毁朝政是有罪的吗?还在这里胡说八道。」

一个学生冷笑道:「石山长,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放心,我们不会连累学院的。」

石越见他如此不识大体,气得真想打他一顿。

桑充国连忙喝道:「李治平,你太放肆了!」

石越知道自己这时候一定要冷静,他深深呼吸一下,平稳住心情,方平静的说道:「既然都是白水潭学院的人,就当祸福与共,说不上什么连累不连累。

「况且因言获罪,也算是一种荣耀。

「只是我料定,王相公必然会看到这些文章─就算他不看,开封府看《白水潭学刊》的人数以千计,自有小人告诉他。」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环视众人一眼,方继续说道:「因此,逃是逃不过的,只有早做打算。

「我今晚就回去写奏章,向皇上解释这件事情。孙大人和正叔先生,你们名气太大,此时又不是官身,谅王介甫也不能拿你们如何。需要顾虑的是这十来个学生,我们当为国家朝廷保护这些年轻人。」

程颢点头赞许,这中间就有他不少学生,他也断难坐视不管,「子明说得不错,我们这些人没什么好怕的,这些学生却很危险。」

李治平面有愧色,低声说道:「山长,学生惭愧,无地自容,不过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们不愿意因此连累师长。」

那些学生也一齐哄然称是。

石越摆摆手,「不必多言,逞血气之勇,没什么好处。长卿,你去把这些学生的档案销毁。我估计对这些学生的处分,有功名的会革去功名,不许再参加考试;没有功名的杖刑、甚至于刺配〈注二〉都有可能。以后如果再想挣个前途,可就难了。

「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直说吧,各位可以回家隐姓埋名,等风头过了,或者天下大赦之后,再出来为国效力;如果不愿意回家,我给你们安排地方,总之我不能看着我的学生把前途给毁了。」

桑充国一生未经波浪,听见事情居然如此严重,实在感到不可思议,因而说道:「不过是几篇文章而已,至于如此吗?」

有宋一代,对士大夫非常礼遇宽待,平常骂骂宰相,实在不是什么大罪。

程颢苦笑道:「长卿,子明所虑甚是,就照子明的吩咐去做吧。王介甫对国子监的处置,刚才你也听说了,所有老师全部换掉,写文章的苏嘉也被赶出国子监。我们白水潭学院,在地位上是比不上国子监的。」

石越又说道:「不必搞得人心惶惶,大家心里有数,都不要声张。今晚大家都来我家里一趟。」

说完,他便告辞离去,回府和潘照临商议怎么安置这些学生,怎么样写奏章。

王雱看着这些文章,冷冷的说道:「这是石越主使的。」

王安石也冷笑道:「若无石越给他们撑腰,他们断没有这个胆子。这个石越,仗着皇上的宠信,就敢这样公开诽议朝政,阻碍新法,此时只怕全开封城的读书人,都知道白水潭对新法的诋毁了。」

「依孩儿之计,干脆查封白水潭,凡是写文章的作者,全部交开封府治罪,再将《白水潭学刊》列为禁书,集中销毁。」王雱咬牙道。

「万万不可!爹爹!哥哥!此事万万不可。查封白水潭学院,会导致天下士子群起而攻之的。

「《白水潭学刊》虽然只出两期,但很多读书人对它评价甚高,如果列为禁书,只怕失去天下士大夫之心呀!」

王旁没有他哥哥那种骄傲与不能容人的性格,虽然很崇敬父亲与哥哥,但是经常与读书人交往的他,对白水潭的印象却是很好的。

王安石也知道,如果查封白水潭学院,石越肯定会和自己誓不两立,以石越在士林的声誉和他在皇帝面前所受的宠信,自己除非一举扳倒石越,否则以后新法的推行,必然会更加困难。

因此他说道:「先不管这些,我要先弹劾石越,雱儿,你去找几个御史,问问他们为什么坐视石越指使白水潭妖言惑众而不管。」

王雱急道:「爹爹,若不同时严惩白水潭那些书呆子,就难以立威信呀,无威信则法令不行,法令不行,新法如何能成功?」

王安石听了这话,又迟疑起来,半晌,方说道:「发票给开封府,把《白水潭学刊》的编者与作者抓起来,按律审问,这一期的《白水潭学刊》,禁止坊间发行。」

王雱得意的看了王旁一眼,领命而去。他刚刚走到后院,突然听到有人唤道:「哥哥,且慢行。」他循声望去,只见在假山之畔,站着一人,却是自己最小的妹妹王昉,因笑道:「妹子,有什么事吗?」

「刚才哥哥和爹爹在书房说的话,我恰巧全部听到了。」

王昉带点忧虑的说道。

「哦?」王雱素知自己这个妹妹颇有政治才华,诸子百家无所不览,连父亲也常常叹惜她是个女儿身,否则可以和自己相提并论,便停下来听她分说。

王昉低头沉吟,似在迟疑,半晌,终于鼓足勇气说道:「哥哥,我觉得如此行事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

「哥哥不怕人家说这是党锢之祸吗?读书人因言获罪,靠抓靠杀是镇压不了的,他们反而会把这当成一种荣誉。哥哥熟读史书,岂不知东汉党锢之祸?」

王昉说完之后,脸色紧张得发白。

王雱脸色一变,哼道:「谁敢乱说话!妹子,男人的事情你不懂,不要管了。」

王昉急道:「哥哥,我是担心咱们家因此得罪天下的读书人呀。」

王雱不以为然的笑道:「哪有变法的人不招人厌的,贵在坚持己见罢了。你放心,我们得罪的,不会是天下的读书人,只会是天下的书呆子。」

说罢拔腿就走,留下王昉一个人在那里跺脚叹息。

第二日,王安石便也写了奏章更衣上朝。他怒气冲冲的把奏章交到皇帝手里,赵顼沉着脸看完后递给冯京。

冯京接过奏章看完又递给王圭,资政殿内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

赵顼阴沉着脸,踱了几步,走到御案边上,亲自拿了几本奏章递给他的宰相们,说道:「这是御史弹劾石越的表章。」又抓起两本杂志扬了扬,道:「这便是《白水潭学刊》─想必几位丞相都看过了。」

赵顼冷着脸放下,又拿起一本奏章,道:「这是石越谢罪和自辩的折子。」

王安石吃了一惊,他想不到石越自辩的折子,这么快就递到了皇帝手中,看来石越的确不可小觑。

冯京不动声色的把这些东西都慢慢看完,心里直呼痛快,脸上却异常严肃,「陛下,从石越自辩的折子来看,这段时间,他一直奉圣命主持虞部和三司胄案的事情,这两处事务繁琐,众所周知,对白水潭一时失察,失于管束,也是情有可原。

「他又说本朝太祖太宗皇帝以来,未曾以言罪人,这是千古未有之德政。

「学生们年轻气盛,年少无知,偶有出格,也是少年人应有的锋芒。

「学生们绝非恶意,不过是出于善意而用了错误的方法,希望陛下允许他对这些学生加训诫,以治病救人之心相待,而不要因为他们一时的错误加罪─臣以为这一点颇有仁者之心,合乎圣人之意。

「石越又说,如果朝廷不能原谅,他身为白水潭的山长,愿意承担所有的罪名─这一点臣虽然佩服他的担当,但是却不同意他的做法,朝廷也不应当把别人的罪责加在他身上。」

冯京刻意不提王安石的指控,只从石越的奏章中为他开脱,维护之意十分明显。

赵顼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看了王圭一眼,道:「王卿,你以为呢?」

王圭听冯京明显偏袒石越,而王安石的奏章中却有彻底扳倒石越的意思,想了想,便说道:「陛下是圣明之主,自有裁决,臣本不敢置喙。蒙圣上询问,臣以为王相公说白水潭学院士子诽议时政,的确有罪。

「而冯参政说石越断不知道此事,亦有其道理;臣想石越是少年老成之人,不会做此轻狂之举。」

王安石知他是明哲保身,两不得罪,哼了一声,冷笑道:「这些人在书中诽议朝政,断不能训诫了事,否则以后朝廷有何威信可言?既然石越不知道这件事,那么不妨让他和韩维、曾布一起主审此案,看看他是否公道,就可以知道了。」

冯京面无表情的说道:「相公此言差矣,石越身处嫌疑之地,按例自当回避,岂可以把国法当儿戏?况且置人于不忠不义之地,也非圣主所为。」

王安石厉声道:「冯丞相现在知道把国法当儿戏,刚才怎么又同意石越训诫之说呢?」

冯京一向辩不过王安石,索性自动认输,向皇帝叩首道:「臣盼陛下以圣王之道待臣子,不要以权术待臣子,以免让天下士子寒心。」

赵顼点点头,说道:「卿放心,此事不关石越的事,朕是知道的。这件案子,由开封府韩维、知谏院邓绾、以及中书检正官曾布一同审理。」

冯京听到邓绾的名字,心里暗暗叫苦,他知道邓绾现在是王安石在监察系统的重要臂助。

那弹劾石越的奏折,正是邓绾引荐的监察御史里行蔡确,以及王安石党羽侍御史知杂事〈注三〉张琥等人的杰作。

可想而知,由邓绾担任审判官,岂有好事?

还有曾布,冯京正欲说,曾布去审理此案不合制度,忽然又想到曾布与石越似有私交,连忙闭上嘴巴。

幸好石越前几个月力劝皇帝把韩维留在了开封府……

韩维坐在厅堂里慢慢的喝着茶,掩饰着心中的焦虑。

中书的命令接二连三,要开封府去白水潭抓人,他把这些事给压了下来,心腹的家丁早就到石府去报讯了,石越希望他拖一时算一时。

然而终于拖不多久─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他就知道中书省又有人来了。

韩维没有料到来的人,竟然会是当今除了王安石和石越之外,在天子面前最红的两个人:邓绾和曾布。

他见邓绾春风得意,精神抖擞;曾布却是犹犹豫豫,心不在焉。

韩维脸上不易觉察的露出一丝冷笑。

曾布倒罢了,他哥哥曾巩颇有名望,而邓绾却是个十足的暴发户、无耻的小人。

韩家是名门望族,韩维自是很看不起邓绾,但表面上,他却显得非常的热情:「子布、文约,来我这小小开封府,不知有何贵干?」

邓绾嘻笑道:「持国兄,我二人奉圣旨,来协助你一起办理白水潭的案子。」

曾布却只拱了拱手,苦笑一声。

韩维心中雪亮,他知道二人虽然都是新党骨干,但邓绾急于讨好王安石,而曾布却是与石越私交甚笃,两面难做人。

他一面在心中暗暗计议,一面满脸堆笑,道:「有二位相助,在下真是轻松不少。」

邓绾笑道:「这是陛下关心的案子,做臣子敢不尽心尽力,持国兄,人犯可曾提到?」

韩维心里暗骂,脸上却笑道:「先喝杯茶再谈公事不迟。」

邓绾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这等事耽搁不得,如果人犯走了,如何向皇上交差?」

韩维假意笑道:「几个酸秀才,能跑到哪里去?」

曾布心里一琢磨,立时便知道韩维的用意,他意味深长的望了韩维一眼,笑道:「文约,持国兄说得有理,先喝杯茶吧。」

邓绾也是省试第一名,同样的聪明剔透,岂不知二人的把戏?

他一心想把这个案办漂亮了,进一步得到王安石的重视与皇帝的赏识,现在御史中丞杨绘得罪王安石被罢,职位出缺……但他也不想得罪韩维,毕竟韩家势力根深蒂固,非比寻常。

他眼珠一转,半开玩笑的说道:「既然如此,子布和持国兄先喝茶,我却是忙碌的命,就让我点了兵丁去抓人吧。」

韩维和曾布四目相交,心中都觉得,邓绾真是做人不留后路─不说白水潭集天下人望,单单石越,又岂是好惹的吗?二人在心里问候了邓绾祖先之后,无可奈何的跟着邓绾一起点了人,往白水潭开去─毕竟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否则这事好说不好听。

邓绾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一路上不时和韩维、曾布点评白水潭周边的风光。

和韩维、曾布不同,他是第一次来白水潭,这里的水泥碎石路、红砖瓦房,都是他平生第一次见着,自是忍不住惊叹。

只是他为人过于不堪,韩维故意不去理他,只和曾布说话,却把他晾在一边。邓绾却毫不在意,厚颜无耻的没话找话,和韩维套着近乎。

不多久,便到了山门之前。

邓绾骑在马上,望着石坊上的对联,颐指气使的说道:「什么事事关心?连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都不懂,亏石越还是治《论语》的!」

韩维冷笑道:「看来邓大人对《论语》颇有心得?」

邓绾嘻笑道:「不敢当。」

韩维见他如此无耻,不免哂道:「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不知何解?邓大人想必有以教我。」

这也是《论语》里的话,他这是在骂邓绾大言不惭。

邓绾心中大恨,却不敢和韩维计较,心道:「只要我有一日能做到御史中丞,纠绳百官,必和你韩维算今日之帐。」

因此竟假装没有听见,嘻笑自若,顾左右而言他。

曾布听韩维奚落邓绾,心里也委实痛快,但他和邓绾始终都属新党一派的人,不好表露得太明显,便忍住笑,驱马上前说道:「这是皇上亲笔手书的院名,我们骑着马进去不太恭敬,不如下了马吧。」

这也是隐晦的提醒邓绾,白水潭学院是有来头的。

韩维和邓绾连忙答应,下了马来,九转十三弯的往白水潭学院走去。

这么一帮人大摇大摆往白水潭走来,桑充国自是早已知道,早早带了一些师生到明理院前相迎。

见众人走近,桑充国连忙驱前一步,抱拳道:「韩大人、曾大人远来,在下未能远迎,伏乞恕罪。」

他不认识邓绾,便没有打招呼。

韩维勉强笑道:「桑公子,本官奉皇命公干,请《白水潭学刊》李治平等十三名作者及编者,随本官去一趟开封府。

「这位是知谏院邓大人,和曾大人一起协助本官办理此案。」

桑充国听说是邓绾,心中鄙夷,便只轻描淡写的拱拱手,漫声招呼道:「邓大人。」

邓绾见他如此,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心里恨声骂道:「你一介布衣竟敢如此轻视我,本官必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别以为石越我就不敢得罪。」

嘴上冷冷的「哼」了一声,说道:「桑公子,不必多礼,把这些人给本官请出来吧。若让衙役进去抓人,弄得鸡飞狗跳,于石大人脸上不好看。」

桑充国干笑道:「好的。」

接过韩维手中的名单,喊道:「段子介,来,去把这些同学给找来。」

段子介应声而至,却听邓绾打着官腔说道:「慢─让几个衙役跟着这人一起去,免得你一人忙不过来。」

桑充国心里暗骂,口里却答应道:「邓大人所虑甚是。外边风大,诸位大人先入室喝杯茶?」

邓绾冷冷拒绝道:「罢了,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段子介就带着几个衙役一脸纳闷的回来了,隔老远就说道:「桑教授,这些学生,不知为何,竟一个都不曾在学校。」

「什么?他们跑哪去了?」

桑充国装作大吃一惊。

「听说,前天晚上他们就收拾行装,说要回家探亲,昨天就突然都不见了。」

段子介演起戏来竟是挺有天赋的。

韩维和曾布闻言悄悄出了一口气,心情放松不少。

邓绾却冷笑道:「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桑公子,本官可要得罪了,来人啊,给我搜校。」

一干衙役连忙哄然答应,却听韩维厉声喝道:「慢!」

邓绾斜过脸来,问道:「持国兄,还有什么吩咐?」

韩维却不理他,冷笑着对那些衙役说道:「白水潭是皇上亲口嘉许的学校,聚集的是大宋的读书种子,多少人都是有功名在身的,哪个家伙要是瞎了狗眼,敢鲁莽从事,把学院搞得一塌糊涂,本府定然饶不了他。」

那些衙役顿时全都怔住了,不过在衙门当差,头一样本事就是要会察言观色,韩维话中的意思,他们自然是听得明白,立时又一齐答应了,方去搜校,却也不过是草草了事,人人生怕被自己搜到了,将来韩大人给自己穿小鞋。

便是如此,也终于把全校的师生都给惊动了,数千学生开始交头接耳,互相询问起来……

邓绾听到韩维的话,便知今日断然抓不到那些学生了,他耐心等待衙役回报,果然一无所获。

但他却也不肯善罢干休,只是紧盯着桑充国,寒声说道:「桑公子,既然找不到学生,就辛苦你把学生的档案交给我吧。」

桑充国摇摇头,苦笑道:「邓大人有所不知,这些学生多是半途插班上学的,学院当时事务太忙,根本没有时间给他们编档案。」

邓绾顿时大怒,喝道:「分明是狡辩,桑充国,你要知道袒护犯人,与犯者同罪!」

桑充国冷笑道:「邓大人,你不要血口喷人,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

邓绾见桑充国竟然敢出言顶撞,真是怒从心边起,恶向胆边生,当下厉声喝道:「来呀,既然学生跑了,把列在名单的编者给抓回去,还有这个桑充国,他是主编,便是主谋,断然脱不了干系,给我抓起来!」

韩维与曾布都料不到邓绾竟然如此蛮干,完全不怕和石越撕破脸─须知这样做,是往死里得罪了石越。

二人心思转动,竟是默不作声,冷眼看着邓绾行事。

桑充国却也十分硬气,冷笑一声,淡淡的说道:「请便。」竟是看都不看邓绾一眼。

但段子介与一干学生却如何肯答应?段子介见邓绾居然敢抓桑充国,刷的拔刀出鞘,厉声喝道:「鼠辈尔敢!」

其他围观的学生虽不知道原因,但眼见数句不合,邓绾就要抓桑充国,尽皆动了义愤,起了敌忾之心,纷纷咒骂,有人就上来要和邓绾讲理。

邓绾知道今日之事,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把案子办成铁案,顺势扳倒了石越,将来定然后患无穷,但只要办好了这桩案子,王安石自然会保自己升官,石越什么的也不在话下。

主意打定,咬咬牙,狞笑道:「果真是目无王法,居然敢持刀拒捕,来呀,一起拿下,若敢抵抗,就地格杀。」

韩维和曾布不曾想到居然有学生敢持刀拒捕,二人生怕事情闹得不可收拾,自己也不好交代,连忙喝道:「快把刀放下,本官自会主持公道。」

桑充国也被段子介吓了一跳,敢忙瞪眼喝道:「段子介,把刀放下。」

段子介虽知自己是一时冲动,但心里郁气不散,真恨不得一刀砍了邓绾的脑袋!但桑充国的话,他也不敢不听,恨恨的把刀摔到地上,却依然怒目瞪着邓绾。

那些衙役见他把刀放下,便一起冲了过去,把桑充国和段子介绑了起来。

邓绾脸色越发狰狞,又说道:「明理卷的编者还有不少,都给抓起来,一个也别放过。」

程颐等人听到风声过来,正好听到邓绾这句话,程颐快步走到邓绾面前,冷笑道:「那些文章都是我编审,不关旁人之事。程某在此,大人不必费心去找。」

程颐当时不过一介布衣,邓绾自是不认得他,见他送上门来,狞笑一声,道:「好,识时务就好。绑了!」

孙觉见邓绾如此倡狂,气得浑身发抖,也走上前来,冷笑道:「邓文约好大的官威!这件事孙某人也有份,劳动大人一并绑起来。」

孙觉是当时治《春秋》第一大家,多年在朝为官,门生弟子,遍布朝野,非同小可,邓绾再孤陋寡闻也听说过他的大名,但此时势成骑虎,也顾不得太多,只拱拱手,道:「孙大人,得罪了!给孙大人一匹马,也请回开封府。」

程颢、邵雍等人正要出来一起赴难,二人忽觉有人在拉自己袖子,回头一看,却是潘照临。

潘照临低声说道:「石公子在胄案〈注四〉听到消息,马上就过来。我先来通知几位先生,千万不要冲动,有石公子在,桑公子他们不会有事的。白水潭现在正要几位先生主持大局,如果全去了,群龙无首,后果不堪。」

二人都是深识大体的人,心中顿时一凛,便悄悄收回伸出的脚来,静观其变。

韩维和曾布见邓绾竟然连孙觉也敢抓,真是丧心病狂了一般。

再看白水潭的学生,已是越聚越多,群情激愤。

再这样下去,眼见就要激起大变,连忙驱前几步,哼了一声,道:「邓大人,抓够了吧?抓够了咱们可以打道回府了。」语气已经很不客气。

韩维毕竟是主审官,邓绾也不好驳他的面子,心有不甘的说道:「那便依韩大人。跑掉的十三名书生,终究要落到桑充国头上找出来的。先回府!」

然而要走,却没有那么容易了。

桑充国一向替石越主持校务,同时兼任明理、格物两院的教授,讲授「石学」,他年纪与学生相当,学问上也不过是石越的喉舌,但是为人豪爽重义,处事公正,体贴人心,不仅深得学生爱戴,连众教授也喜欢他,在白水潭的威望,断不在石越之下。

程颐、孙觉是有名的学问宗师,更得学生敬重,兼之门生众多。

这时三人被邓绾抓走,在白水潭学院是捅了马蜂窝!数千名学生互相传递消息,蜂拥而至。

素有打架传统的明理院学生,还拿了简便的武器:包子、馒头、弹弓之类,将明理院到校门,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连白水潭的乡民,也闻讯赶来,乡民朴实,桑充国平日对他们非常和气,他们生活的改善,也是因为石越和桑充国。

老百姓最是知恩图报,这时候桑充国被人「冤枉」─在他们看来,这是肯定的,哪有不来帮忙的道理?

数千人大声叫喊、质问:「为什么要抓桑教授?」、「放了桑公子!」、「不许冤枉好人……」、「凭什么抓孙教授和程教授?」

还有人则大声怒骂:「邓绾你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快点放了桑公子。」

一时间喧嚣震天。

邓绾几曾见过这样的阵势?又气又怕,心中发慌,色厉内荏的说道:「反了,反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连韩维和曾布也没想到会有这种情景,但说要就此放了桑充国等人,官府的脸面却又下不来─除非邓绾要放,二人绝不会开这个口,否则回去被邓绾参上一本,麻烦是小事,让邓绾占了便宜,却万难甘心。

韩维心里暗骂:「你邓绾惹出来的事,关我屁事?我就等着回家写弹章弹劾你了。」

曾布也是一脸木然,心道:「反正矛头又不是对着我,你邓绾刚才多威风呀?现在你就继续威风吧!」

邓绾能被王安石赏识,自然也不是无能之辈。

他知道韩维和曾布是在等着看自己笑话,便驱马走到桑充国面前,厉声道:「桑充国,你是想指使这些学生谋反吗?」

桑充国冷冷的看了邓绾一眼,突然笑道:「本来只听说邓大人喜欢当好官,无耻少廉,没想到血口喷人也是一把好手。」

邓绾勃然作色,心中恨极,但此时却不愿意把矛盾激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也只有强忍怒火,道:「桑充国,白水潭学生聚众袭击朝廷命官,不是想造反是想做什么?你现在将他们给弹压住便罢,否则休怪本官无情!到时候你们桑家满门,都难逃一死。」

他说的也不全是恐吓之语,如果双方发生流血冲突,那么白水潭学生造反的罪名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只不过他邓绾处置失当,激起民变,就算不死,也跑不了罢官流放的命运。

当然,如果事情真到了最坏的状况,估计他也等不到罢官流放的那一天,十之八九就会当场命丧白水潭,他邓绾大好前程,自是不愿意在这里挂了账。

桑充国也不愿意因为自己,把这些大宋的未来精英,推向万劫不复的地步。

当下冷笑道:「邓大人,你让我这个样子去说服学生,只怕适得其反。」

邓绾把手一挥,道:「给他松绑!」

几个衙役上来给桑充国松了绑,桑充国轻蔑的看了邓绾一眼,走到学生面前,高声说道:「当今圣天子在上,几个奸小陷害不了我们。大家全部回去!照常上课。这样围成一堆,成何体统?」

但是学生们却都不愿意动,有一个学生吼道:「不放桑教授,我们不回去!」

桑充国循声望去,怒声喝道:「袁景文,你好大的胆子,你想造反不成?白水潭还有没有校规了?连师长的话也敢不听?大家全部给我回去,你们想要天下人说,白水潭是一群无法无天的乌合之众吗?」

那个叫袁景文的学生立即噤声,众人见桑充国发怒,也没有人敢再出声,但也没有人肯挪动一下脚步。

桑充国知道这些学生大都是十七八岁到二十多岁的年纪,正是热血重义之时,一时难以劝散,便转身对邓绾说道:「邓大人,我们走吧,你押着我走在前面,没有人敢阻拦的。」

邓绾冷笑道:「但愿如此,走!」

当下邓绾押着桑充国缓缓离开白水潭。

桑充国所到之处,那些学生果然也不敢阻挡,勉强让开一条路来,但是队伍后面,却有数千人紧紧跟着不放。

韩维感慨的和曾布对望一眼,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在这里扮演了不光采的角色,心里不由痛骂邓绾。

待队伍走到白水潭山门的时候,几个感情脆弱一点的学生忍不住痛声大哭,悲愤的情绪突然爆发,许多人顿时也一齐纵声大哭,一面指着邓绾破口大骂。

程颐听得这些哭声,心里很不耐烦,忍不住厉声喝道:「哭什么哭,七尺男儿,怎能像个女人似的。」

桑充国心中抑愤难当,停下脚步,向学生们高声说道:「男儿可流血,不可流泪。当年东汉太学生为奸人所害,或杀或逐,你们听说谁哭过吗?范滂之事,是荣非辱,大家不可丢我们白水潭学院的脸!」

有几个学生听到程颐和桑充国的训斥,便止住了泪,哽咽着高声说道:「诸位,两位先生说得对,大家都不要哭。难道大宋会没有王法吗?有什么好哭的?」

众人这才慢慢止住哭声。

桑充国走出一步,对程颢说道:「程先生,子明和存中〈指石越和沉括〉都不在,白水潭就请先生主持。」

顿了一顿,又提高声音说道:「今日凡我白水潭学生,敢踏出山门一步,就请程先生将其开除,以后永远也不得进白水潭学院之山门!」

程颢挤出一丝笑容,高声说道:「长卿放心便是!你此去开封府,可比东汉范滂〈注五〉。从今日起长卿名动天下,可惜我竟没有资格去坐开封府的大牢。」

注一:东京,指的是北宋时的首都,亦称汴梁、汴京,简称汴,属开封府,即今天的河南开封。

注二:刺配,古代在罪犯脸上刺字,并送往远方充军,叫做刺配。

注三:侍御史知杂事,仅次于御史中丞,是御史台掌握实权的第二高官。

里行,官名,前已提及,相当于今之「见习官」的意思。

注四:石越的新官职「提举胄案虞部事」。

很显然,这个官职历史上不曾有过,但是作者询问过不少朋友,他们都一致同意,这个官职的名称在北宋是合情合理的。

这个官职的大约职权范围,是对胄案与虞部进行管理,但是胄案与虞部各自依然有其自己的长官,这一点是要特别说明的。

另外,「胄案」就是军器监的前身,而「虞部」则是掌管天下矿产的部门。

注五:范滂,东汉名士,少年时便怀澄清天下之志,疾恶如仇,担任清诏史按察诸郡时,贪官污吏望风解印绶而逃;担任汝南郡功曹时,抑制豪强,制裁不轨,结交士人反对宦官。

第一次党锢之祸时被捕被释还乡,迎接他的士大夫的座车有数千辆。

党锢之祸再起时,朝廷下令捉拿范滂,有一位县令郭揖想弃官与他一起逃亡,但他因为不肯连累别人,自己投案,最后死于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