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拗相公
几天来,赵顼一直都心神不宁。
熙宁五年的春节眨瞬即过,粉饰出来的太平景象,随着上元灯节的结束,也被打回了原形。
一个宰相请辞,一个参政告病,冯京独木难支,中书要处理的公文堆满了几案。而有许多重要的事情,如曾布这样的大臣,则坚持要等王安石回来再做处置,结果便是政务一天天堆积,帝国运转的效率降到了最低。
除开日常的政务被荒怠之外,朝中与地方的官员个个都心存观望,无心理政,他们更关心的反倒是王安石的去留,也许是因为这件事和他们的前途关系更紧密吧。
赵顼带着恶意的猜想。
但是身为大宋朝的皇帝,面对这样的臣子,他也无可奈何。
新党与旧党交章上表,或者希望皇帝挽留王安石,或者敦促皇帝早日批准王安石去职,任命新的宰相,政局越发动荡不安。
赵顼坐在龙椅上,想起昨天和石越的对话。
「陛下,王丞相去留,不可不早下决断,否则政务荒怠,为祸不浅。」
「朕也是这样想,但是王丞相执意请辞,如之奈何?」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朕与你君臣相知,有话但说无妨。」
「那么臣敢问陛下,究竟仅仅是王丞相执意请辞,不肯从命,还是陛下心里也有点犹豫呢?」
「……」
「白水潭之案,与臣休戚相关,但臣不敢以私心坏国事。今日之事,陛下不早定白水潭之案,王丞相就不可能复职,王丞相不复职,陛下锐意求变之心,由谁来实现?」
「……」
「即便是陛下真的不想用王丞相了,也应当早点下决断,臣以为中书的权威较之新法的权威更重要。
「中书省诸事不决,地方便有轻朝廷之心,上行下效,地方官吏便会怠于政务,国家之坏,正始于此,陛下三思……」
正在出神,李向安轻轻走了过来,奏道:「皇上,太皇太后和太后要见您。」
太皇太后曹氏,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庆历八年卫卒作乱,她临危不乱,亲率宫女宦侍死战,坚持到天亮,平定叛乱,实在不愧是将门之女。
她的祖父曹彬,也是中国历史最值得尊敬的将军之一,禀承祖父的那种举重若轻的气质,她在仁宗死后,立赵顼的父亲英宗为帝,并且曾经垂帘听政,对英宗一朝的政局稳定,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赵顼一即位,立即尊她为太皇太后。
这个女子,在大宋朝野享有崇高的威望。
虽然曹太后不是赵顼的亲祖母,但是赵顼历来都很尊重她的意见。
而曹氏也并不是那种对权力有着变态渴望的女人,虽然二人之间因为种种原因,有着不可避免的隔阂,但是彼此的聪明与尊重,让这种隔阂变得极不显眼。
皇太后高氏是曹太后的亲侄女,是曹太后亲姐姐的女儿,也是赵顼的亲生母亲,这也是个很谨慎的皇太后。
赵顼屡次想为舅舅家盖座好房子,都被高太后阻止了。
最后为高家盖的房子,都是高太后自己的月俸里省出来的,没有用过朝廷的一文钱。
这两个女人在不同的时代受到过不同的评价,但是仅仅在当时而言,她们却有极好的声誉。当时的人们不会因为后世的眼光而改变他们的看法。
「叩见娘娘、母后。」「娘娘」是皇帝对曹太后的称呼。
「官家起来吧。」曹太后笑着扶起年轻的赵顼,在皇宫里,她们都管皇帝叫「官家」。
赵顼站了起来,也笑道:「不知娘娘和母后找朕有什么事?」
曹太后正容说道:「哀家听说外间王安石请辞,中书百事俱废,心中忧虑,我是快要去见仁宗的人了,万一有天去了,仁宗问起来今日的朝局,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因此请官家来问问,看官家是何打算?」
赵顼连忙笑道:「娘娘身康体健,一定长命百岁。外间并无他事,朕会处理好的,娘娘尽可放心。」
曹太后温言说道:「官家,你也不用宽慰哀家,哀家五十多岁了,早就应当随仁宗而去。哀家并不是要干预朝政,昔日仁宗在时,民间若有疾苦传到我耳里,我一定会告知仁宗,请他下旨解救。现在哀家也是一样的。」
赵顼笑道:「这个朕深知的,只是当今民间却没什么怨言。」
曹太后缓缓看了赵顼一眼,说道:「官家,民间对于青苗、免役二法甚多抱怨,我也听说了。石越改良的青苗法效果不错,如果不能罢青苗法,就当于全国推行改良青苗法,何苦让他处百姓受苦?
「王安石虽有才学,前段却闹得数千学子叩阙,这种事情我死后若告诉仁宗,列祖列宗九泉之下,如何能安心?
「他既然请辞,不如便把他罢免了。如果官家想保全他,就放他到地方,他必定是一个出色的太守。况且中书不能长时间无相,如果政事荒怠,官家更应当早做决定。」
赵顼连忙说道:「娘娘教诲,孙儿不敢不听。石越青苗法改良和农业合作社,当预备推行全国。然而王安石也是极有才能的大臣,现在除他之外,仓促之间,实是无人可用。」
高太后听他这么说,在旁边说道:「官家,何谓无人可用?韩琦、富弼老臣,司马光、文彦博皆为老成之辈,苏轼兄弟是仁宗亲口说的宰相之才,便是石越,依哀家看,也只欠了一层资历。」
赵顼苦笑道:「韩琦老了,加上边防缺一帅才,非韩琦不能镇守;富弼病体缠身;文彦博已是枢密使,枢府亦不能无人;司马光太过保守;苏轼兄弟是轻佻之辈,行为不检,在地方历练或有所成;石越的确是个人才,但是他年纪太轻,资历太浅,用来参赞机务即可,如果遂然重用,肯定不能服众。
「儿子亦有儿子的苦衷,国家之势,非变不可,不变法不足以富国强兵,不用王安石,儿子无人可用。
「况且王安石也有他的长处,不仅仅学问见识皆是人中之杰,而且敢任事不避嫌怨,不怕把天下的怨恨聚于己身,一心想着国家百姓,这种人是难得的忠臣。」
曹太后默然良久,方温言说道:「官家自有官家的见识,只要官家记得,做皇帝关系天下的兴亡,行事一定要老成谨慎,时时刻刻把百姓的疾苦放在心里,小心行事,就能做一个好皇帝。
「现在朝局乱成这样,稳定朝局才是关键,不管官家用不用王安石,都要早下决断,中书不可无宰相。有了宰相,朝中官员才不会首尾两端,一心想着谋自己的利益,也才能安心办事。这一节官家一定要记住。」
赵顼笑道:「娘娘的教训,孙儿牢记在心。」
虽然赵顼决心召回王安石,但是诏书却全部被王安石给退了回来。
不仅仅是因为王安石心里还在犹疑不断,也是因为这个时候的政治气氛,不适合他回到相位上。
白水潭之案未决,请皇帝罢免王安石的奏章没有被批驳下去,就证明皇帝的态度依然不够明朗,在此之前,王安石是断然不会返回中书省的。
月底,司天监灵台〈注十七〉郎亢瑛上书:「天久阴,乃大狱久拖未决之象;星失度,主中书无相,朝政紊乱,请陛下早下决断。」
这道奏章立即成为了朝野关注的焦点,利用天象来敦促皇帝早日解决当时乱得一塌糊涂的朝局,正是各方面都盼望的,这两件事久拖不决,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
赵顼把这道奏章,发到中书省和枢密院的当天,冯京和文彦博就各自奏呈,以为白水潭之案,不宜久拖,二人一齐推荐范纯仁权知〈注十八〉开封府,审理此案;而曾布、王雱等人则推荐李定。
虽然各方面都希望通过自己的人选,来得到一个有利于自己的判决,但是最后的任命,却不是双方推荐的任何一人,而是以陈绎权知开封府,审理白水潭之案。
这道任命传来的时候,石越正和潘照临下棋,结果一着子落下,紧了自己一口气。
潘照临淡淡笑道:「公子,不必如此担心,陈绎主审此案,正足以表明皇上的心迹。」
「何以见得?」
「陈绎一向被人认为是新党,和王安石关系密切,但是实际上却既不是衙内派,也不是吕派,陈绎一向以能平冤案,能断大案出名,是皇上亲口嘉叹断案不避权贵的好官。
「这次陈绎被任命为权知开封府,可以说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皇上是想藉他的令名,来堵住众人之嘴,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
潘照临一边落子一边侃侃而谈,他说的「衙内派」即是指王雱派。
石越苦笑道:「我们好不容易通过沈括说服郎亢瑛,得到这次机会。本以为中书枢密一齐推荐范纯仁,皇上绝无可能驳回。现在陈绎上任,又不知道要增加多少变数了。」
「范纯仁得罪王安石不浅,名望虽高,终是难已复用,但一时却又找不出更好的人选来推荐,毕竟权知开封府,是需要待制以上的资历才行。
「陈绎虽然是新党,不过平时行事,在公事上也让人挑不出毛病来,而且资历与威望,都是恰到好处。
「公子不必太担心,我以为陈绎断案,我们虽然不会有最好的结果,也不会太差。至少桑公子我敢担保无事。」潘照临胸有成竹的说道。
「也只好如是想了,总比衙内派推荐的李定要好。」
石越自我安慰道:「潜光兄,你说是谁举荐的陈绎?如果只是圣心决断,皇上绝不能同时驳了中书和枢密的面子。」
「还能是谁?只有王圭这个老狐狸。他揣摩上意,既不敢得罪王安石,又不敢得罪公子,便出了这么个主意。」
潘照临笑道:「不过也好,公子可以去安慰桑家,长卿不久就可以出狱了。」
「我这就过去,桑夫人急得人都快垮了,这次总算有个准信了。杭州那件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石越一面说着,一面吩咐侍剑备马。
「唐甘南来信,说一切妥当,苏轼也报了平安,公子尽管放心。」
「海外船行的事情呢?」
「唐甘南说正在办,今年桑家和唐家的棉布生意赚了一大笔钱,再加上在两浙等三路办钱庄的收入,现在两家在全国,都称得上是巨富之家了。
「海外贸易本来利润就高得惊人,现在他们财力足够,自然也会宽出手来支援。」
潘照临微微停顿,迟疑了一会,忽然说道:「公子,有件事你还得注意……」
石越漫不经心的问道:「什么事?」
「桑唐两家现在财力越来越大,虽然说两家和公子荣辱相关,但是我担心总有一天他们会脱出我们的掌握,特别是将来,公子难免要他们花大钱做一些无利可图的事情,所以我以为应当早做打算。」潘照临压低声音说道。
石越愕然望着潘照临,「算计桑唐两家?」
潘照临平静的点了点头,好象他说的是去隔壁酒家打壶酒一样,「我们应当在桑唐两家中安插一些人手,以便于控制。
「另外,桑家小姐快到出阁的年纪了,她和公子情投意合,不如我去帮公子说亲,桑家断无不允之理。」
「你说什么?你要我娶梓儿拉拢桑家?」
石越压低了嗓子吼道,狠狠的盯着潘照临。
现在他终于知道,这个世界上真有奥贝斯坦〈注十九〉类型的人物存在了。
潘照临直视石越的目光,淡然道:「行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公子和桑小姐非常相配,用婚姻来巩固彼此的关系,有何不可?我以为桑家也是非常希望的。」
「你闭嘴!我才不要因为这样恶心的原因结婚。」
石越翻身上马,狠狠的说道。
潘照临似笑非笑的看了石越一眼,不再说这个话题,「沉括说,后天是兵器研究院第一次试验新的炼钢法,公子要不要去看?」
「等我回来再说吧。」
石越抽了一下马,带着侍剑扬长而去。
正如潘照临所说,陈绎在新党中,是属于「实干派」。
这些人支持新法,勇于实干,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新法给了他们展现才华的机会,能够更快的得到提升,实行自己的政治抱负。
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对新法本身,有相当的政治认同。
他们虽然有自私的一面,却有极为出众的政治才华。
可惜的是,这样的人在新党只是少数,而且对决策的影响甚微。
新党的决策者和执行者,把大部分的精力,放到了和旧党的争吵之上,甚至极端的走向「旧党反对的,我们就支援」这样的困境。
看着开封府的大门,陈绎颇有几分感触。自己终于可以走进这扇大门,坐在公案之后决断冤狱了。
被皇帝亲口嘉奖「断案不避权贵」的自己,能不能和已经成为传奇、被百姓们传唱的包拯一样,在开封府立下自己千世的令名呢?陈绎的手心全是热呼呼的汗水。
天下瞩目的白水潭之案,对自己来说,既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机会,千载难得的机会。陈绎心里非常明白,史官一定会记录这件事的全部过程!
心潮澎湃的陈绎,忽听到自己的家人轻声说道:「王丞相公子来访。」
陈绎微微冷笑了一下,他自然知道王雱所为何来,一面对家人说道:「请王公子到客厅,我马上过去。」
一直以来,王雱都有点看不起陈绎,因为陈绎「闺门不肃」〈注二十〉,士林清议对此颇多指摘,但是王安石一向认为「才俊之士,未必有行,择其材而用之可也」,所以大胆的重用陈绎等一批官员。
但王雱却没有父亲的胸襟与气度,这次要登门拜访陈绎,实在是情非得已。
在客厅等了好久,陈绎才从内室出来,见到王雱,连忙抱拳道:「元泽久等了,恕罪、恕罪。」
王雱挤出一丝笑容,挪揄道:「哪里的话,和叔现在贵人事忙嘛,在下还没有恭喜和叔坐了开封府呢。」
陈绎笑了一下,道:「取笑了。元泽此来,不知有何指教?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王雱一边喝了一口茶,看了陈绎一眼,慢条斯理的说道:「和叔说得不错,在下此来,的确是有点事情。」
「还请明示?」
「和叔,不知你对白水潭之案有何看法?」王雱投石问路。
「圣上命我主审此案,其中案情我却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现在说有什么看法,实在是言之过早。」陈绎一本正经的说道。
王雱笑道:「哦,若依在下看,这案情却是很明白的。」
陈绎若有所思的望了王雱一眼,微微笑道:「愿闻其详。」
「桑充国与程颐、孙觉藉《白水潭学刊》,指使、纵容李治平等十三名学生诋毁、诬蔑朝政,事后段子介又挟刃拒捕,张淳、袁景文以及国子监李旭等十七人鼓动学生叩阙,要胁朝廷,以求侥幸脱罪。案情可谓清晰无比。」王雱高声说道。
陈绎哑然失笑,道:「若是如元泽所说,那邓文约就不会被皇上罢官了,皇上又何必要我来知开封府?而且,这样清晰的案情,韩维怎么会断不了?」
王雱脸色一变,沉声问道:「那么和叔的高见是?」
陈绎笑道:「现在案情未明,我身为主审官,不能妄下结论。待我查明案情,自然会禀公处理。」
王雱冷笑一声,从袖子拿出来两份奏章,轻轻递给陈绎。
陈绎疑惑的接了过来,不动声色的看完,轻轻掩上,又递还回王雱。
这两份奏章一份是弹劾陈绎循私希合上意,放纵有罪之人,一份则是说陈绎文学出色,明达吏事,办案公允,推荐陈绎为中书检正官兼直舍人院〈注二十一〉。
显然,这两封内容完全相反的奏章,在不同的情况下,只有一封会呈到皇帝面前。
王雱轻轻的把奏折接了过来,收好了,似乎漫不经心的说道:「我刚才拜访几个御史,看到他们在写奏折,便凭记忆默了复本,这次来,也顺便给和叔提个醒。」
陈绎淡淡一笑,道:「如此多谢元泽了。」
这么幼稚的手段,还威胁不了他。
陈绎的确不愧是以能断冤案著称的能吏。
仅仅用了十天时间,就走马灯似的提审记录了白水潭学生、印刷坊老板伙计、白水潭村民、国子监学员等近三百名人证的口供,记录了厚达数千页的案卷,终于审定白水潭之案。
「……虽涉案白水潭十三学员在逃,不能到案,然由诸人口供,臣可知桑充国实为无罪,《白水潭学刊》刊录文章规则,是秘阁校理石越所定,桑氏亦无可如何。
「且其人为人敦敏,性情温厚,轻财仗义,兼之学问出众,勤于校务,在白水潭学院颇受爱戴,邓绾轻率欲入其之罪,且轻用刑具,故激起大变。臣以为按律桑充国当无罪释放。
「其余孙觉、程颐,虽有失察纵容之情,然大宋律法并无条例可按,臣以为罚铜即可。
「段子介本非大罪,杖责即可。
「白水潭学院李治平以下十三学员,诋毁执政大臣,妄议朝政,事后又潜逃,藐视王法,按律可革去功名,交原籍编管。
「……又白水潭学员张淳、袁景文以及国子监李旭等十七人,聚众叩阙,要胁朝廷,大不敬,虽情有可原,然国法所系,不能不问,臣以为皆可革过功名,交原籍编管……」
赵顼一边看着陈绎的奏折,一边对文彦博问道:「文卿,卿以为陈绎判得如何?」
文彦博沉声道:「陛下,臣以为陈绎判得太轻了。」
「哦?」
「聚众叩阙这件事情,臣以为当刺配三千里,以惩来者。」
文彦博对于这些人没有好感。
赵顼低头沉吟了一会,对一旁的冯京问道:「冯卿,卿以为呢?」
冯京微笑道:「微臣以为是判得太重。」
「哦?」
「白水潭十三人,并非每个人的文章都是诋毁执政的,其中有一些人不过是议论古代政治得失而已。陈绎不能一一详加分辨,已经是偏重,何况就此革去功名,是不给这些儒生自新之路,亦是重了一点。
「至于叩阙十七人,臣以为既是情有可原,陈绎判得便是适当。革去功名,于儒生来讲,已是很重的处罚了。」
「叶状元,卿在白水潭学院执过教鞭的,卿以为如何?」赵顼笑着对因事入见的叶祖洽说道。
叶祖洽自然不希望白水潭被整得太惨,否则自己也不好做人。
但是他生性玲珑,这时偷偷看见皇帝脸色甚是轻松,便小心的选择着辞汇,说道:「臣以为陈绎如此断案,亦是为朝廷存些体面。
「臣闻陛下累旨召王丞相复职,若欲王丞相复出,则白水潭案处置不可过重,亦不能过轻。
「处置过重,则失天下士子之望,士子因此敌视新法,反为不美;处置过轻,则王丞相威信全无,朝廷之令亦为人所轻。故一方面,当示天下以宽宏,一方面,当示天下以威重。
「陈绎所议,颇为恰当。其余细节,似不必深究。此案早一日审结,是朝廷之幸,天下之幸。」
赵顼被叶祖洽说中心思,不禁哈哈大笑:「叶状元所说不错,就依陈绎所议吧。」
赵顼又拣起一份奏章,递给冯京,道:「卿等看看。」
冯京连连恭恭敬敬接下,小心打开,只见上面写道:「臣御史某顿首言:
「……《兑命》曰:『念始终,典于学』。《书》曰:『学古入官,议事以制』。故国有太学,郡有庠序,以备教育,诸公卿大夫百执事,无不选之其门。可见学之大盛,系俊才选优,官僚择贤之根本也。
「官学而外,尚有私学之立,少则家塾,长则门院,亦备补适士官之途也,然私学之束,少于监导,致常有以洁掩垢,以悫覆奸者,而徇私解愤,枉议国纲,更不类枚举。
「臣闻京师郊外有私学白水潭书院,乃本朝之秘书校理、著作佐郎、提举虞部胄案事石越所创。
「原官绅立学,本广开学风,阐弘治道,使天下人皆慕学向善,化民成俗矣。然越者,挟其官家之身,隐经去理,偏司淫巧,尽毁圣人师道也。
「夫古者师道,义理为重,经术次之,皆儒学根本,若熟习蹈器,经世为用,国之幸哉。
「嗟夫淫巧之技,何利于民生,何利于社稷!
「又越于书院内设一堂,谓之『辩所』,臣尝听之,大骇!原以为论之孔孟,研之诗书,然实诟陷国策,谗毁宰冢,则治策之诏未行,必先非其是,权司之职待议,然尽谤其身〈注二十二〉,于之新法,持之尤力。
「陛下锐意进取,行富国之政,然于院中儒生目耳,竟是掠民之举,甚者,径走于外,导他生员之盲从,蜚流市井,目新法为洪兽,致圣上威信荡然,臣深患之。
「此之一概,皆越知之而不止,罪也。此,臣固请陛下力加废禁,诸私学有为效者,或废或改,皆应严厉,而官宦大夫有庇护者,申饬再三而不改,亦当罪之……」
御史的名字被朱笔涂掉,显然是皇帝故意保护御史的所为。
冯京越读越心惊,读完之后,小心递给文彦博。文彦博却一边读一边点头,显然是颇以为然。
传到叶祖洽时,叶祖洽脸色沉重,默默不敢出声。
三人心里都雪亮,这是弹劾石越创立私学,不讲孔孟之道而讲奇技淫巧之说,又设辩论堂诽议朝政,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良久,冯京才说道:「陛下,臣以为这份奏折所议有失偏颇,石越是治《论语》的名家,若以白水潭学院而论,程颢、程颐、孙觉、甚至叶状元,哪一个不讲经典习诵圣人之术的?
「至于辩论堂议论新法之事,此臣所不知。若确有其事,当召石越训诫,令其纠正。」
文彦博却道:「虽是有失偏颇,然臣以为说得却是正理。格物院根本可以废除,学生不治经义,成何体统!若礼义廉耻,全然不知,此等人于国何用?」
叶祖洽在心里把这奏章咀嚼了半天,突然脑中灵光一现,明白过来,不禁笑道:「臣以为写这份奏章的人,不过是个迂腐君子。」
赵顼奇道:「状元公何出此言?」
「石越七书行世,本就有格物之说,士大夫皆不以为怪也。盖上古之时,此等事皆可立于王官之学,并非贱役。便是孔子,亦倡六艺之说,王丞相也曾着文说『学者贵全经』,即是以为学者当无所不知,无所不学。
「臣在白水潭执教,石越曾言,儒学者,内则修身养性,外则经邦治国;格物者,达者格物致知,可通六合,次之者,亦可有利于民生,经世济用,非无用之学也。儒学可为之体,格物可为之用,有识之士,二者不可以或缺。
「此等见识,实与王丞相之见不谋而合。
「诵读经书,不知世务,只可谓之『学究』,这种人于国家朝廷何用?古之学者,天文地理、诸子百家,虽极微极远之事,亦莫不求知,今之小儒,气象不及于此也。」
叶祖洽强调石越和王安石许多的共同点,虽然说得赵顼点头称是,却未免百密一疏,不自觉的把文彦博给得罪了,这不是当着面骂文彦博是「小儒」吗?
猛然觉悟的叶祖洽不由懊恼不已,却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至于辩论堂之设,臣以为并无不妥。石越曾说『真理越辩越明』,历史上,汉代就有盐铁会议、石渠阁会议,这都是后世所赞许之事。
「学校,本是为国家储存人才的地方,学生关心天下大事,以天下以己任,这样的学生才能成为国家未来的栋梁。他们于国家大事有所见解,对经义或者有不同的理解,因此更需要齐集一处,辩明得失,才是培养人才的好办法。
「皇上与王丞相都希望,学校培养出来的人才是秀才而不是学究,如果让学生们两耳不闻窗外之事,皓首穷经,这样的人想不做学究也难。
「至于说他们故意谤毁新法,臣却没有听说过,臣以为石越对于新法多有补益,才是真的。」
赵顼听叶祖洽侃侃说完,忍不住哈哈笑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叶状元和石越处久了,观点和语气,真是像极了石越,开口便是『石越曾言』,闭口就是『石越曾说』……」
叶祖洽忙不迭的说道:「臣愚昧,臣愚昧。」心里却在细细咀嚼皇帝的这句话,揣摸着皇帝是想赞他「近朱者赤」,还是在骂他「近墨者黑」。
赵顼挥了挥手,又好气又好笑,道:「卿是龙飞榜状元,有什么愚昧的。朕不是周厉王,不会禁人说话的,但是事涉朝廷法令和大臣的事情,以后就要明令禁止刊登在《白水潭学刊》上,否则人心不一,有损朝廷威信。」
皇帝最终认可陈绎的判决后,桑充国等人终于被当堂释放了。
几个月的牢狱之灾,让桑充国脸色惨白、面无血色,身体也虚弱得很,连行走都有点困难,所幸的是身上的伤倒是慢慢痊愈了。
而程颐不愧是开创理学的宗师,除了因为不见阳光而脸色有些苍白之外,与才进去时相差不大,修身养性的功课,竟是做到了开封府的大牢了,让石越佩服不已。
孙觉是享受特别特遇的,气色反逊于程颐。
前来迎接的石越,向走下大堂的陈绎抱了抱拳,诚恳的感谢道:「这次多亏陈大人禀公决断。」
陈绎回了一礼,苦笑道:「我一口气革了三十名士子的功名,不被人骂就知足了。」
「陈大人的苦衷,石某是知道的,没有人会怪陈大人。」
「但愿如此。」
陈绎又想起王雱手里的两份奏章,心道不知王雱现在正如何咬牙切齿,他心不在焉的和石越客套两句,便告辞而去。
待陈绎一走,桑充国便问道:「那三十名学生现在如何了?」
石越微微一笑,道:「这时节,先顾你自己的身体吧,伯父和伯母在家里等呢,先回家再说。程先生和孙先生也一起去桑府吧,大家都在那里等着呢,我准备好了酒宴,给诸位去去晦气。」
桑充国见石越脸色轻松,略觉放心,便点了点头,回头对段子介说道:「誉之,你也一起去吧。」
石越看了他一眼,板着脸说道:「你先写信给家里报个平安再去。」
段子介早知自己行事冲动,也不敢说什么,连忙闷声答应,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陈州酒楼。
「陈绎!好个陈绎!」王雱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碗碟汤酒被震得洒了一地。
「我的奏折也被冯京和叶祖洽化为无形了,这次石越完完全全赢了。」蔡确在一旁苦笑道,他不说皇帝本来就没有处罚石越的意思,却把责任推给冯京和叶祖洽。
王雱不住的冷笑,「好呀,连叶祖洽也和我们做对了!」
忽然嘴里碱碱的,一口鲜血涌上来,王雱生性好强,咬着碎牙,竟是想生生把这口血吞回肚子。但是身体虚弱,岂可以勉强?只觉得两眼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几个时辰之后,王安石府。
「大夫,我儿子的病怎么样?」王夫人焦急的问道。
「相公,夫人,衙内的病还须好生静养,若能心平气和,调养得当,或者还有希望。」医生虽不敢明言,但用辞已是相当严重。
王安石站在儿子病榻前,脑子里不住的回想着医生说的话。
心平气和?自己这个儿子生性争强好胜,何况身处朝局之中,哪里能做到什么「心平气和」呀。
他突然想起好友,大相国寺方丈智缘曾说过的话:「此子登科取制有余,斯年长寿无享!」
王安石自青年时代起,就志存高远,锐意复兴儒家,本来不信佛,智缘虽然是有道高僧,以医术占卜著称于世,但是王安石却一直没有放在心上。
他和智缘交好,是喜欢智缘的豪侠之气,且才华过人,但此时此刻,智缘这句话雷鸣般在脑海中响起,王安石脑子一晕,站在那里晃了两下,方才倚着门槛站住了。
「难道真的是天妒英才吗?」王安石喃喃自言道。
「爹爹,你不要自乱了阵脚。哥哥是操心朝廷之事太多,气急攻心,方才如此,加以调养,一定会康复的。」王昉扶着王安石坐好,小声宽慰着。其实她心中也非常的焦急,毕竟手足之情,但在这时刻,王家却不可再有人倒下了。
王雱的病重,让王安石更加坚定了退隐的心意,在给皇帝的谢表中,他直言「方寸已乱」,希望能够远离喧嚣之地,过一种平静的生活。
但是赵顼却并不答应,给王雱看病的太医和宣召王安石复职理事的官员,穿梭于丞相府……
三天之后,王雱终于醒来。
「爹爹、母亲,孩儿不孝,害你们担心。」王雱有气无力的说道。
「雱儿,你醒来就好。你爹爹已经决定辞相请郡,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就去江宁,离开这个地方,把你的身子调养好。」王夫人微笑道。
王雱大吃一惊,双手紧紧抓住被子,看着王安石,问道:「爹爹,此事当真?」
王安石也笑道:「不错。你安心养病,不要再操心那些朝中大事,我们学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王雱急得身子一晃,道:「此事万万不可。」差点又晕了过去。
他妻子庞氏连忙把他扶好,轻轻给他扶平胸口,劝慰道:「现在不要谈国事了,先好好将养身体吧。」
王雱却不去理她,对王安石继续说道:「爹爹,您常教导我说,好男儿应当以天下为己任是不是?」
王安石默然不语。
王雱又问道:「您也常教我说,凡事如果不能坚持到最后,就很难取得最后的成功。是不是?」
王安石勉强笑道:「现在更有贤者为之,我们可以逍遥的。」
「贤者?当今之世,谁能比您更有资格称为贤者?谁能比您更有见识?
「爹爹,当初决意行新法来富国强兵,一振百年颓风之时,您就预见到了新法必定被许多人所不理解。但是您也曾说过,古今变法,能坚持不易者,必能克成其功。现在万事刚刚起步,您怎么可以轻言放弃呢?」
庞氏见王雱说话太激动了,在旁边轻声说道:「夫君,先歇息一会吧,身体要紧。」
王雱粗暴的摆了摆手,厉声道:「身体有什么要紧的?爹爹,你说过大宋若不变革,不过百年,必然亡国,五胡乱华的历史肯定重现,是不是?你说过好男儿应当先公后私的是不是?
「为国者无暇谋身,如果能够看到我中国北伐燕云,收复故土,把胡人驱逐到长城之外的一天,孩儿就算是死了,也无怨无悔!如若放弃理想,就算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滋味可言?」
王夫人嗔怪道:「什么死呀活的,多不吉利。一醒来就谈国事,就算要谈国事,也不急在今天。雱儿,你先好好休息。」
王安石也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这身体,就是凡事太急惹来的病根,此事再从长计议吧。」又吩咐了几句,王安石便走了出去。
方到客厅,就听家人说道:「吕惠卿大人有信到了。」
王安石眼皮一跳,接过信来,折去火漆,默念道:「……前者邓文约行事失之于孟浪,实误丞相,学子叩阙,是邓文约激起之祸,其意不过是求桑充国之释放,与新法无涉。
「不过黄口小子,听信一二人之谗,于万言书中谤毁新法,如此而已。此何足道哉?
「学生闻丞相因此而有归隐之意,实不解也。
「新法变革弊政,利在千秋万代,一时为人所不理解,学生以为亦当勇往直前,待到诸法施行,绩效显然,则天下之误会一朝可散矣。
「石越者,世所称道,士林颇嘉许,旧党元老重臣视之为『老成少年』者是也,学生闻此人虽于新法多有阻挠不满之处,然而其亦刻意于御前请留丞相。
「可见当今之世,略有见识之辈,皆知非丞相不能挽此衰弱之局。否则学生不知石越出于何种目的,竭力请求皇帝慰留丞相。
「彼之所善者,冯京、司马光、苏轼辈也,此辈论资历名望,未必不可以为相,然石越却如此在意丞相之去留,是石越亦知是非轻重也。
「丞相若不复出视事,新法废矣,新法废,大宋必亡,丞相何忍见此……」
吕惠卿真不愧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于千里之外,把石越的用心解释得「一清二楚」,合情合理,由此将一副大义的重担压到了王安石肩上。
爱子在病榻之上的苦劝,吕惠卿悄悄的解去心结,皇帝的知遇之恩,少年时代以来三、四十年的理想,国家的前途与命运……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悄悄点燃王安石心中本已熄灭的雄心。
注十七:司天监,官署名。职掌管观察天象、推算历法节气,历代多设置,名称不同而已。灵台,司天监官职名。
注十八:权知,宋代知州,一般是有一定资历且受到举荐的文臣才能够担任,且资历深浅还会决定其称谓。
例如,由官阶二品以上以及兼中书、枢密院、宣徽院使〈皆宰相职〉去担任知州者,则称为「判某州军府事」;以较浅资历而担任知州的人,则被称为「权知某州军州事」或者「权发遣某州军州事」。
而开封府的真正长官,应当是开封府牧、开封府尹,但是这个官职因为宋太宗担任过,所以不再授予人臣。因此凡开封府知府,一律是用「权知」来称呼。
注十九:奥贝斯坦,PaulvonOberstein,日本知名作家田中芳树《银河英雄传说》一书中的人物。
一个冷酷的谋臣,马其维利主义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一切以王朝利益为优先,处理事情的手段最被人非议之处。他的脑子里面充满了绝对的冷静、绝对的理性、绝对的现实考量。银英传的读者有不少人讨厌他,理由是他「不近人情」。
注二十:陈绎「闺门不肃」,意指家中有逾礼非分的行为产生,如家中女眷红杏出墙,自己持身不正有乱伦行为,或者不敬公婆等等……
注二十一:中书检正官兼直舍人院,乃「中书检正官」兼职「直舍人院」之意,两者皆官职名。
注二十二:权司之职待议,然尽谤其身,大意是说,政府机关的工作还有待商议或说有待讨论,就开始放肆攻击诽谤,将其骂成一无是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