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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军器监案

《《新宋-十字》》

保马法与市易法通过之后的两个月,大宋的朝廷忽然变得非常的平静,王安石和他的支持者们尽心尽力的推行新法,石越来往于中书和白水潭学院之间,忙于公务与教学。

偶尔也抽空去陪桑梓儿画画,去碧月轩听楚云儿弹琴,这种过于平静的日子,几乎让石越有点不知今夕何夕了。

如果说有什么风波,也只有《汴京新闻》上面一些读书人的论战吧。

但是凡事都是物极必反,在波涛汹涌的时代,短暂的平静之后,必然是更大的风浪。

风浪在熙宁五年第一个七月到来的时候来临。

七月二日,军器监一个叫曾守一的管财务的小吏,上书御史台与丞相府,揭露判军器监事沉括、孙固怠忽职守,使军器监账目不清,卷宗不明,疑有情弊。

王安石十分震怒,当天就请旨彻查。

对于军器监一直寄以厚望的皇帝,对此也相当重视,当即下令刚刚由侍御史知杂事升为御史中丞的蔡确,会同中书检正兵礼、工、刑房事石越,与检正吏房事李定彻查此事。

七月三日,蔡确、石越、李定带着一队官兵,将刚刚成立不过两个月的军器监彻底封查。

沉括和孙固当天就接到中书省的敕令,要求他们暂时休假回避!二人立即自递请罪折子,请求辞职。

七月五日,御史台特地从三司使借来的查账高手们发现,军器监的账目不仅混乱,有几宗大笔买进卖出的款项,还有涂改的痕迹,某些物品的价值明显过高……

当日下午,胄案改设军器监时,被石越调到自己手下当差的沈归田吃惊的发现,军器监关于震天雷火药配方的存档,不翼而飞!

石越听到这个消息,震惊得脸都白了!

沈归田知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小声的问道:「石大人,现在该怎么办?」

石越心中暗暗思忖:这么大的事情,又不是沈归田一个人知道─便是沈归田,也未必可靠!瞒是瞒不住了,沉括和孙固的命运,现在只能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他立时拿定主意,苦笑着对沈归田说道:「立即知会蔡中丞与李大人,这件事非同小可。」

沈归田顿了一下,欲言而止。

石越见他神色不对,知道他有话要说,便问道:「老沉,有什么事,尽可直说。」

沈归田看了一下左右无人,这才说道:「下官是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石越一怔,问道:「有什么不对?」

沈归田道:「沈大人是个精细之人,孙大人官声也不错的。军器监不过两个月的功夫,就算有贪渎,怎么就至于这样呢?而且这账目造得如此混乱,若是贪渎,以沈大人的能力,应当掩饰得很好才对。

「还有,震天雷的火药配方,是当今天子最看重的事情,军器监守卫森严,这又是机密中的机密,怎么会失踪?若是沈大人与孙大人想要卖掉,抄个副本就可以了。下官总觉得这件事,非常的不对。」

石越本来是个聪明人,不过是事出突然,看到军器监的账目居然乱成这样,对沉括实在有点恨铁不成钢,又听到震天雷火药配方失踪,要是流传到敌国,一切不堪设想,所以一下子被惊住了,这时听沈归田点醒,立即就明白过来了。

这其中肯定有不对!

他慢慢的踱了几步,整理自己的思绪,但一时间其乱如麻,千头万绪。

他知此时无暇细想,便对沈归田说道:「老沉,这件事你多留个心眼,但也不要乱说。

「如果这中间有阴谋,那么震天雷火药配方失踪,我更应当说清楚。若我存了个袒护的心,只怕接下来,就不是军器监这么简单了……」

说到这里,石越不由打个寒战─开始他未必没有想过要袒护沉括、孙固,如果这件事情只是沈归田一人知道的话……石越冷汗都下来了,这是个阴谋!而且竟是把自己也算计进去了!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带着沈归田走到外间,见蔡确和李定正指挥一些小吏清查账薄,忽然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为什么单让我带人去查档案卷宗?难道真是因为那是机密中的机密,我又是检正兵礼、工、刑三房事的原因吗?」

这个念头一跳进脑海,石越更加感觉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阴谋。

他脑中越发的空明,快步走了过去,对蔡确和李定抱了抱拳,低沉的说道:「蔡中丞、李大人,震天雷火药配方资料,不翼而飞。」

他声音虽低,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账目不清,说到底不过是寻常事,但是这震天雷就非同小可。

想起震天雷的威力,蔡、李二人就有点发抖,何况这还是皇帝最看重的东西。

蔡确和李定一时震惊得连手里的案卷都掉到了地上。

石越也不知道他们二人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只是演戏。

他心里不住冷笑─既然知道多半是阴谋,那么震天雷的火药配方就未必会流落到外国,这就让他放心多了。

石越继续说道:「这是发现震天雷火药配方失踪的沈归田,我们先过去看看吧。」

蔡确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对李定说道:「李大人,先去看看现场。」

三人在沈归田的带领下,来到军器监保管最机密技术资料的一个院子。

只见院子外面还有士兵在巡逻,院子中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允许进来检查的官员并不多,不过五、六个人,每个人身边都有两个士兵随时跟着,甚至不许带笔与纸进来,每间房子外面,也都有岗哨。

李定看到这种情形,不禁皱了一下眉头,说道:「这样严密的防卫,怎么可能失窃?」

蔡确冷笑道:「如果身分够高,就无妨。若是我们三个进来,他们敢跟着我们吗?」

石越不动声色。

没多久,沈归田将三人领到了放震天雷火药卷宗的柜子前,只见上面果然空空如也。

而且柜子门和锁,都完好无损!

蔡确又巡视了一下房屋,只窗户甚小,人根本钻不进来,而且窗纸也完好无损,心中更是猜疑。

三人默不作声地看了一回,又默不作声的走了出去。

出了院子,李定率先说道:「蔡中丞,石大人,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即报告皇上与丞相。」

石越点了点头。

蔡确冷笑道:「报告是要报告的,但是这折子怎么写?二位大人还要给出个章程来才行。」

石越铁着脸说道:「实话实说就是,不增不减就好。」

蔡确睨视石越一眼,冷笑道:「石大人说的倒是不错,但是敢问石大人,奏子递上去,皇上要问,你们对这案子怎么看?这里防守这么严,是怎么丢的?案犯又是谁?我们该怎么答?做臣子的,皇上问起来,总不能一问三不知吧?」

石越越发不动声色,从容问道:「依蔡中丞看来,又当如何?」

蔡确咬了咬牙,道:「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我们三个都担不起责任,沉括与孙固身上,只怕有洗不脱的干系。」

石越「哦」了一声,又问道:「蔡中丞的意思,莫非是……」

他却不继续说下去了。

李定听二人对答,他也是非常聪明的人,瞬间便惊觉,沉括是身上打着「石」字印记的人,难道这个石越这时候反而想置沉括于死地?这人也未免太狠了一点。

却又听蔡确不冷不淡地答道:「我也没什么意思。不过从案情来看,能够取走火药配方的,军器监中可能只有两人而已。」

石越淡淡的问道:「那么蔡中丞以为是谁呢?这等事,断不至于两个人一起做的?」

蔡确可不是傻子,打了个哈哈,道:「石大人,这等事情,查无实证,不好乱说。做臣子把事实禀告皇上,再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老老实实说出来,对事不对人,也就是了。你说是不是?」

这件事对于蔡确来说是一个机会,做得好,不仅可以讨好王安石,还可以在朝廷中立威!

朝廷中谁不知道军器监是石越的势力圈,而沈括是石越的人,把沈括和皇帝的旧臣孙固一起扳倒,自己「铁面御史」的称号,是跑不掉了!

自己在新党中的影响力也会进一步加强。

石越知道他的心思,也打着哈哈笑道:「蔡大人所说不错。」

赵顼狠狠的拍了一下御案,吼道:「什么!震天雷火药配方失踪?」

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果火药流落到西夏、辽国的话,大宋要付出的代价,简直不堪设想!

石越此时却在想王安石知道这件事时的反应。

当时正在写批文的王安石手中的笔「当」的掉在了地上,墨汁洒在王安石的衣服上,到处都是。

这让石越直觉的感到,王安石没有参与这起阴谋。

想到这,他不由又有点紧张,如果不是阴谋……如果不是阴谋……他也不敢想下去了。

至于皇帝的吃惊与震怒,是在他意料之中的。

赵顼恨恨的说道:「好个沉括,好个孙固,深负朕望,深负朕望!」

王安石这时却早已冷静下来,连忙劝道:「陛下,这件事情,还要调查清楚,与沉括、孙固未必有关系,臣以为,二人应当不至于卖国。」

石越也道:「不错,若是沉括要卖国,根本无须盗卷案,震天雷的资料他一清二楚,自己写出来就是了。而孙大人是陛下旧臣,陛下当深知其为人方正。这等事,臣是可担保的。」

赵顼怒道:「朕不是怀疑他二人卖国!但即便不是他们做的事情,军器监看管不严,账目混乱,他们二人怠忽职守,罪责难逃。

「赦令,沉括、孙固,罢守本官。蔡卿,火药配方失踪之事,你去找开封府陈绎,调集得力人手,加快破案。」

蔡确却不领旨,而是顿首说道:「陛下,火药配方失踪,自当破案。若是流传外国,必经关卡,可下令各地关卡严查,严防挟带出关,再派人盯紧在京的各国使者,方是上策。至于破案,只怕很难。

「另外,臣身为御史中丞,职责所在,还要弹劾石越荐人不明,至有此失,陛下当议石越之罪。」

石越见蔡确当面弹劾自己,连忙跪下来,顿首谢罪:「臣荐人不当,请陛下降罪。但是臣敢担保沉括无叛国之心,其人人才难得,还请陛下许其戴罪权知兵器研究院。震天雷有失,正当责令兵器研究院加紧研制改善新的火器。」

赵顼顾视石、蔡二人,沉吟良久,才冷冷的说道:「石越荐人不当,罚俸一年。沉括也别想去领什么兵器研究院了,案情没有调查清楚,让他到白水潭学院教书。

「石卿你先兼领兵器研究院事,吕惠卿守丧期满,已经在返京的路上了,等他回来,让他任军器监,至于兵器研究院的人选到时候再议不迟。」

后来被称为「军器监奇案」的事件,是熙宁年间一件值得关注的重大历史事件,其带来的一连串直接间接的后果,影响相当的深远。

但在当时而言,最让人震撼的,是之前在政治斗争一直占据着主动,并且从未有过真正大挫折的石越,这一次却遭遇了真正的惨败。

因为石越曾任提举胄案、虞部事,而兵器研究院又完全是石越一手创建的,因此在朝廷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军器监几乎完全是置于石越影响之下的。

除军器监之外,钦天监与白水潭学院也有牵扯不断的关系,钦天监的几乎所有官员,都曾在白水潭学院兼过课,而且绝大部分和石越关系良好,沉括更是朝中少数被视为「石党」的人物。

而这一次沉括被彻底整垮,圣意要让吕惠卿出任判军器监事,显而易见,以吕惠卿的能力,石越对军器监的影响力会被减至最低。

而钦天监虽然不至于如军器监那么惨,但是沉括的罢官,也足以构成一大打击。

只不过钦天监在注重「事功」的时代,不如军器监那么引人注目罢了。

石府。

石越和潘照临详细说完事情的经过,潘照临立即断然说道:「公子,这件事必是阴谋无疑。」

石越点了点头,沉着脸说道:「肯定是阴谋,但是不知道是谁设下这个阴谋,差点把我也给算计进去了。当时若是一念之差,我现在就得回白水潭教书了。」

「公子可找沈括谈过?」

「皇上处分一下,我就去了白水潭,让人把他请了过去。整件事情,沉括说自己全然不知情。军器监那边,账目略有不清、各种账目混乱堆放是有的,毕竟这是一个新的机构,移交起来自然有一堆的麻烦。

「但是涂改大额账目,而且还有几笔大款项的卷宗不翼而飞,无论是他还是孙固都不会服气。两人都会写谢罪表自辩。」

潘照临点了点头,冷笑道:「这本就是预料得到会发生的事。其实账目不清,是个引子,目的是为了引起注意,找个借口去检查震天雷火药档案。」

石越一怔,这一节他没有想到。

潘照临继续说道:「公子可以想想,账目不清,无论沉括和孙固,都肯定会不服气,上表自辩,只须让陛下查一下军器监这两个月从国库支取了多少钱,又有多少地方要用到钱,这些事有司各有档案,必有痕迹可寻。

「沉括和孙固便是贪渎,也不至于胆子太大,两个月能成什么事?这一查事情就清楚了。

「所以这个阴谋的杀手招,还是震天雷火药配方的失踪。这件东西一丢,无论沉括与孙固找什么借口,都难辞其咎。而且陛下震怒之下,也不会听他们的自辩,二人在这件事上,也无法辩解。丢了就是丢了,无论是怎么丢的,身为主官,都脱不了干系。」

石越咬了咬牙,道:「究竟是谁设的阴谋?若是查出此人─」

潘照临似笑非笑地看了石越一眼,石越身上慢慢出现的这种霸气,正是他期待的。

他悠悠说道:「当今朝廷,想与公子为敌,而且有能力与公子为敌,设下这么大圈套的,又有几人?」

石越听了这话,「啊」的一声,惊道:「王安石?!」然后立即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能。」

「的确不一定是王安石。但是从公子所说的情况来看,军器监肯定有人参预了这个阴谋,至少那个曹守一,就绝对没有本事单独偷出震天雷火药配方。而且要算计到公子,那么御史中丞蔡确也逃不了关系。

「能做出这样的大手笔─既能收军器监的人为己用,又能影响位高权重的御史中丞,这样的人,当朝除了王安石,只有两个人。」

石越想了想,摇头道:「我想不出除了王安石还有谁,而王安石断做不出这种事来。他作伪要作得这么好,可真是千古之奸了。」

潘照临悠悠道:「公子不要忘了,王家还有个公子,王安石还有个护法。」

石越吃了一惊,「王雱和吕惠卿?」

「吕惠卿是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而王雱则是除王安石之外,唯一有能力策划这件事的人。」

历史上王雱喜欢玩闹阴谋与权术的印象,无比清晰的浮上石越的脑海,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这次王雱下这么大的圈套来对付他,似乎是要置他于死地。

他对于新法,就算是绊脚石,比起旧党的顽固却差远了。

难道为了吕惠卿?

可是吕惠卿和王雱的关系,并不是很好。

石越正在沉思之际,忽听潘照临叹了气,说道:「计的确是好计,但是以王雱的聪明,如果存心想对付公子的话,我想一定还有后着。军器监的事情,越是查不出真相来,就越是对他有利,这样沉括和孙固就有洗不脱的罪名。

「这件事情我们已经落了后手,也只能以静待动了。唯一可以放心的是,既然是王雱设的阴谋,震天雷的火药配方,是断不至于流传出去的了。」

到这时节,石越也已看开了,他淡淡一笑,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潜光兄,你应该听过这话吧?」〈编按:「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皆比喻相互赠答,礼尚往来。此处是指石越也要对付设计陷害他的人〉

潘照临闻言一怔,立时哈哈大笑。

便在潘照临担心着「后着」的时候,《汴京新闻》编撰部里,来了一个年轻人。

这个人叫王子韶,字圣美,太原人氏,是熙宁年间有名的「十钻」之一,外号「衙内钻」,专门结交达官贵人子弟以求进,在太学读过书,文字方面的学问极好,因此桑充国等人也听说过他。

但桑充国心里对他却非常的鄙夷,寒暄过后,便淡淡的问道:「王大人来报,不知有何贵干?」

此时欧阳发因接到父亲欧阳修病重的消息,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乡。

觑见王子韶进来,也不由一怔。

他也认识王子韶,知他做过监察御史里行和程颢原是同僚,后来贬知上元县,又做到湖南转运判官,只不知道这时候怎么又出现在京师,并且来到《汴京新闻》?〈编按:里行,官名,相当于今之「见习官」之意,前已提及〉欧阳发担心桑充国不知此人底细,连忙走了过去,与王子韶见礼。

他却不知道王子韶这次来京师公干,拜会王雱,顺便就讨到一件好差使,只须此事办妥,司农寺就会调他去做提举两浙常平,给他一个大大的优差。〈编按:提举常平使,掌粮食。宋代中央派遣到地方任职的政务官「四监司」之一,前已提及〉不过对于王子韶来说,最重要的却是到时候有机会再次面圣,只在皇帝面前表现表现,不愁捞不到一个馆职。

他打量桑充国一眼,笑道:「久闻桑长卿大名。在下在湖南时,就听说《汴京新闻》的名字,这次来京师,拜读过贵报,对于贵报的风骨,很是景仰。」

桑充国客套道:「哪里,王大人过奖了。」

王子韶满脸堆笑,道:「桑公子不必过谦。我这次来,一来是想见识一下名满天下的桑公子,另则,却是一时手痒,写了份报导,不知道能不能入桑公子法眼?」

桑充国与欧阳发都是一怔,《汴京新闻》创刊至今,写文章的人不少,而且多是名流大家,但是写报导依靠的都是本身的十几个「记者」,除此之外,只有白水潭学院和国子监的学生中,偶尔会有几人写一写。

像王子韶这样主动写了报导送过来的人,还是第一个。

桑充国连忙说道:「岂敢,王大人进士出身,文采斐扬,文章必是好的。」

他还疑心王子韶送来的不过是自己的文稿。

王子韶不置可否的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卷书稿,交到桑充国手中。

桑充国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当场就怔住了。

漂亮的楷书毛笔字写着几个大字标题:「军监器奇案」,下有一行小标题:「震天雷火药配方失窃,天子震怒;石子明大人荐人不当,罚俸一年」;署名则是「太原散人」。

王子韶一面观察桑充国神色,一面淡淡笑道:「《汴京新闻》的风骨,素所景仰,不过这篇报导,只怕牵涉太多,贵报发表也罢,不发表也罢,在下亦不敢勉强。」

欧阳发也看见了手稿上的标题,见桑充国一时失神,他处世经验丰富许多,当即便回道:[奇`书`网`整.理提.供]「王大人,大宋自有《皇宋出版敕令》,新闻报导不可虚妄,本报一向要求新闻报导作者文责自负。

「王大人必须先在稿子上签名,盖上印章,证明此稿是王大人所写,文责自负,我们才会考虑刊发。

「另外,本报编辑还要审查文章是否泄漏朝廷机要,其中内容是否与《皇宋出版敕令》冲突等等,因此这篇报导发表不发表,不能立即决定。」

王子韶一怔,他并不知道还有这许多规矩,当下笑道:「那以欧阳公子之意,何时能给在下准确的答复呢?」

欧阳发略一沉吟,笑道:「王大人不妨先回,留下稿子和住址,让我们编辑讨论一下,如果发表,我们会奉上稿酬,如果不能发表,像这样重大的题材,我们也会把稿子奉还王大人。不知王大人意下如何?至于时间,我想快则一天,慢则两三天吧。」

王子韶笑了笑,抱拳道:「既如此,在下先把名字和在京师的住址写在文稿之后,回去静候佳音。」

王子韶的这篇报导,在《汴京新闻》内部,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丢下了一块大石头。

按规矩,桑充国召来了全部编辑开会决定。

众人仔细传阅过王子韶的报导之后,几乎所有的人都反对发表这篇报导─这些人都是白水潭学院的,很多都是景仰石越的人,甚至直接就是石越的学生。

而且沉括也曾经是白水潭学院的格物院院长,现在又回到了白水潭学院教书。

这份香火之情,让这些编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发表这样一份看似「中立」的报导。

一个编辑站起来,激动的说道:「这全是不实之辞。官府都没有定案,如果我们发表,会让很多市民误以为沈院长的确贪污了。」

赞和的声音响起一片。

桑充国已经冷静许多,他平静的问道:「你说是不实之辞,这篇报导中的语气表达得相当的巧妙,他也没有说官府定案了,只是很客观的说明有这么一桩案件,你能指出报导中哪几句话不实吗?」

那人顿时语塞。众人再次无言地传阅着这份报导,发现的确是写得无懈可击,只怕连他们都写不出这样「完美」的报导─用百分之百的真话,进行百之分百的误导。

程颢叹道:「这报导不会是王圣美写的,他没有这本事。这篇报导之中,竟然没有一个地方违反了《皇宋出版敕令》─这样敏感的题材,便是老手,也不容易做到。」

桑充国和欧阳发立即明白了程颢的言外之意。

桑充国忽然想起自己几个月前,在白水潭对石越说过的话:「子明,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帮助你完成这个伟大的理想。」

言犹在耳,那是自己对石越有过的承诺!

石越现在的困境,桑充国并非全然不知,这个时候再刊发一份报导,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如何措辞,总之难免会严重打击石越在士林与民间的声誉,而且沉括和孙固身上的冤屈只怕更加洗不清了。

至少至少,他们也是将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这篇报导不能发。」

在桑充国的心中和耳边,同时响起这句话。

「这篇报导不能发。」程颢坚定的重复了一遍,「《汴京新闻》不应当沦为官场互相倾轧的工具!哪怕有再大的压力,我们也应当有这个原则。」

欧阳发不易觉察的皱了一下眉头,他随着父亲宦海沈浮,什么样的黑暗都见过,所以身为当时最负盛名的学术宗师的长子,他却不愿意参加科举,博取功名,而是去学习天文地理各方面的知识,只想着做学问来终老自己的一身。

白水潭学院创办不久,他仰慕石越的学问到了白水潭学院,一面是学生,一面是助讲,身兼明理、格院两院之课。

现在又被桑充国的理想所感动,毅然帮助他来创办《汴京新闻》。

这时候,他又以他的嗅觉,敏锐的感觉到了这件事背后存在危险,所以才暂缓回家,留下来帮助桑充国做完这个决断。

「程先生,长卿,诸位,我以为无论我们找什么理由,这篇报导,我们都不能不发!」欧阳发知道这是自己担当责任的时候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我主张刊发这篇报导的原因有以下几点:首先,为了信念。我们创办《汴京新闻》的初衷,是为了公正的报导每一件事情,如石山长在《三代之治》中描绘的那样,用报纸来使贪官污吏惧,使乱臣贼子惧。

「我们代表的是民意,是公理,是清流,我们站在民间来制衡政府,来影响政府,正义是我们惟一的依靠,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原因,我们不能失去这个原则,否则终有一天,《汴京新闻》就会变质,与它初创的理念最终背道而驰……」

这个道理,在坐的人都知之甚详,《三代之治》中多有阐述,桑充国也经常鼓吹,甚至可以说,这些一起创办大宋第一份报纸的人,都是因为被这个理想所吸引,才走到了一起。

众人无言的点点头,听欧阳发继续说道:「其次,石山长曾经在一次讲演中说过,报纸都是有立场的。

「我们《汴京新闻》也是有立场的,但是我们有立场,并不是说我们是石山长的私人工具,我们不会是任何人的私人工具,我们的立场,是我们坚持的理念,这个理念,是报导真相。

「如果因为是对石山长或者与我们关系密切的人不利的新闻,我们就不报导了,那么我们就背叛了这个理念。

「《汴京新闻》现在面临着真正的考验,我们选择公还是私,选择坚持理想还是袒护私人,都在今天决定。

「我认为,如果我们有立场,我们的立场就是中立!我们办报的根基,便是不偏、不私、不党!」

说到这里,欧阳发停了一下,他看到许多的编辑都已经动摇了,甚至连桑充国的眼神中,都有了犹疑。

「还有第三个原因,这一个原因,让我们别无选择。这是现实的原因。王子韶为什么把这篇报导交给我们?为什么还特意强调可发不可发?很简单,我们不幸卷入了一起政治倾轧当中,而有人把我们《汴京新闻》也算计进去了。

「如果我们发表这篇报导,他们就此挑起了石山长、沈院长与我们的矛盾,甚至白水潭学院的同窗们,也会对我们不理解。

「而如果我们不发表,我敢肯定,明天,汴京的大街小巷,都会流传着我们拒绝报导对石山长不利消息的谣言。

「御史台某些居心不良的御史,肯定会攻击我们与石山长结党偏私,说我们是石山长的私人工具,到时候取缔《汴京新闻》的声浪必然一浪高过一浪,而那些因为相信报纸是公正的,才支持我们的人,也会怀疑我们。

「一旦普通的民众不能同情我们,士林的清议不支持我们,我们就失了自己真正的根基,到时候进退失据,百口莫辩,而且还会害了石山长,结党的罪名一旦坐实,石山长也承担不起。」

欧阳发的话引起了所有人的震动,便是桑充国,也没有想过这么深的阴谋。

众人低声私语,讨论着欧阳发的话。

桑充国也陷入极度的矛盾中,理智上,他明白欧阳发说的有理,无论出于坚定的维护《汴京新闻》的信念,还是出于让《汴京新闻》生存下去的原因,都必须刊登这篇报导。

但是如果刊登,如果刊登……

「子明,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帮助你完成这个伟大的理想。」

在白水潭说过的话,再一次在桑充国的心中响起。

石越可以说既是自己的老师,又是自己的挚友,这样做,是不是背叛?!

并不止桑充国一个人有这样的矛盾,有人站起来说道:「虽然欧阳先生说得有理,但是我仍然反对刊登。在最困难的时候,屈从于压力,对自己最尊敬的人落井下石,我反对。」

但是他的话没有得到回应,能够进入《汴京新闻》编撰部的,都是有理想、有独立判断能力的精英学子,他们懂得如何冷静的取舍。

欧阳发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说错了,这不是背叛!石山长教给我们理念,我们尊敬他最正确的方法,是坚持他教给我们的理念,而不是效忠于他个人。

「石山长对我们说过: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这句话在辩论堂中刻在石墙之上,是石山长亲自叫人刻上去的,这就表明了他的态度。

「以石山长的胸襟,一定会理解我们这样做,是因为出于对大道的坚持。如果我们不刊登,反而才是真正的背叛。

「我说了三点原因,但其中最重要的,是前面的两点,而不是第三点。第三点不过是帮助我们下判断罢了。要在政治斗争中洁身自爱,最首要的因素是永远保持中立。何况,如果我们不刊登,反而是害了石山长。这一点大家都应当明白。」

其实欧阳发的心里也不敢肯定:「石越真的会不计较吗?换上谁,都无法接受最信任的挚友和亲手培养的学生的背叛吧?虽然明知道那是最理智的选择。」

想到这里,他有点担心地看了桑充国一眼。

一面是对理想与自己信奉的「正义」的坚持,以及自己倾注最大心血的事业的前途;一面却是对自己最尊敬的亦师亦友的人实际上的背叛。

桑充国在自己的承诺与欧阳发的提醒中,激烈地交战着,这也许是他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之一。

希望石越的理解与原谅吗?

桑充国很清楚地的知道,朋友之间一断有了裂痕,它将永远存在,很难消失。

即便石越能够理解,但在感情上,他也很难指望石越可以接受,因为换位而言,他自己便无法接受。

这个时候,说自己是「落井下石」,也不算过分。

但是最终还是要决定的,《汴京新闻》的前途就在自己手中,不仅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的。

如果刊登,《汴京新闻》的前途就此决定,独立于任何政治势力之外,中立而公正地报导,《汴京新闻》将会开一个好头,而士林的清议,会更加尊重这份报纸,民众也会更加信任《汴京新闻》!

只是这一切,是建立在让石越声名受损、雪上加霜的基础上的。

而如果不刊登,即便勉强存活下来,《汴京新闻》也会彻底的沦为石越的跟班,自己所相信过的一切理念,都不过成为极可笑的讽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桑充国身上,桑充国知道自己可以投票决定。

这样的话,自己也许可以多一点借口─「我要这借口做什么?」桑充国在心里苦笑着。

「如果需要选择,就由我来承担一切!」

他拿定主意,站起身来,沉重地说道:「明天在焦点版刊登这篇报导。按程序,有三人反对,可以提起表决。若有反对者,请举手。」

桑充国环视会场,只有一个人举起了他的右手。

「通过。」

桑充国的嘴里,艰难的吐出了这两个字。

程颢等桑充国说完,起身补充道:「编者按由我来写。我会尽量说明这件事与石山长关系不大,案情并未查明,以及这份报导不代表本报的观点。」

欧阳发嘴唇嚅动了一下,也说道:「我写完明天的社论再回去,社论的题目是《我们的立场》,争取得到石山长、沈院长,以及白水潭师生的谅解。」

桑充国点点头,脸上露出坚毅之色,「有劳二位,大家继续工作。」

说完这句话,他全身的力气似乎突然消失,一下子软在了座位上。

「在理想与友谊之间,我选择了理想……」

桑充国一点都不知道,这样的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

程颢见桑充国取下挂在衣挂上的披风,准备出门,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走了出去。

二人一起到马房牵了马,默默地向白水潭学院的尊师居走去。

二人也不骑马,只是慢慢徐行,走了许久,见前面有一座建筑,二人于白水潭的一草一木,早已熟悉,自然知道那就是辩论堂。

桑充国心中一动,牵了马就往辩论堂中走去,程颢连忙紧紧跟上。

因为不是辩论日,这里并没有人。

桑充国找到刻在墙上的那行著名的字,看了良久,叹息道:「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程颢十分理解他此时的心情,却也无计可施,只得温言说道:「长卿,你要不要先知会子明一声,这样可以减少误会。」

桑充国迟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

这时候,他心里很害怕见着石越,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说这件事情。

沈默良久,桑充国叹道:「程先生,知我者信我,知我者谅我,何须多言?新学年马上就要开学了,期末考试,准备招生,有多少事要忙呢,明年的白水潭,人数会更加多吧!」

他明明是在给自己寻找逃避的借口,心里却不愿意直面这个问题,反而将这个本意藏到了更深的谎言之下。

程颢不知道桑充国心中的想法,他沉默了一阵,叹道:「是啊!白水潭学院之盛,孔子以来未尝有也。石子明真是千年难得一遇的人才,你放心,他能够理解的。」

桑充国感激地看了程颢一眼,挤出一丝笑容,道:「都说听程先生讲课,如沐春风。白水潭学院有今天,程先生也功不可没。」

第五章 理想?现实

唐棣带着从人进了新曹门。

离开京师已经快两年了,本来他还没资格回京叙职,但是不久前吏部下文,让他任「权发遣判三司度支司常平案公事」,可以说是罕见的提拔。

据说是因为唐棣在地方推行青苗法、农田水利法有力,中书直接堂除〈注十一〉的。

虽然不是馆职,但是对于自己的文采学问颇有自知之明的唐棣,倒是并不介意。

想着终于可以见到分别许久的石越和桑充国,唐棣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笑容。

「老爷,今晚是住到舅爷家,还是住驿馆?」

身边几个从人,有些是第一次来繁华的京师,也显得格外兴奋。

唐棣挥鞭笑道:「当然是住驿馆,先去吏部交了文书,到三司报到,再回家不迟,免得惹人闲话。」

正在安排,忽然听到有小孩子拿着一叠报纸从身边经过,大声呦喝:「卖报,卖报,《汴京新闻》报导京师第一案,震天雷火药配方竟然失窃,焦点版详细报导,天子震怒,石子明大人被罚俸一年……卖报,卖报……」

暂态间小孩身边就围了一堆人,纷纷抢购,这可是震惊天下的大新闻啊!

唐棣心里一紧,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挤了过去,买得一份报纸出来,急匆匆的翻到焦点版,看到上面几个大字标题,几乎惊呆了!

旁边有人买了报纸的,有些紧锁着眉毛边走边看;有些则炫耀自己识字,摇头恍脑地大声读着新闻,身边聚集着一堆围着听的市民。

唐棣等人不知厉害倒也罢了,对于开封府的百姓来说,震天雷的威力不仅是很多人亲眼目睹的,而且还是被吹得神乎其神的东西,它的火药配方失踪,无论贤愚不肖,都知道只要流落到敌国手中,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这种后果,还被他们的恐惧放大了!

有人恨恨地说道:「撤得好,皇上圣明,沉括和孙固这两个官,真是饭桶,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能丢了!杀头都不为过。」

有人忧心忡忡:「别是辽狗偷去了,那就惨了。」

「辽狗怎么偷得去?防得那么严,多半是有内贼。」

「那也不一定,你没读过书呀?薛红线和聂隐娘〈注十二〉的故事听过吧……」

有人则惋惜地说道:「可惜连累了石大人。」

有人不屑的反驳:「这是赏罚分明,石大人荐错了人,当然要罚。皇上是明君呀。」

有人沮丧无比:「看来石大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这个沉括到底是什么人?」

也有人为石越开脱:「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还是石大人亲手查出来的呢。可见石大人还是有本事的,没本事能这么快查出来?」

「可……不是说石大人是左辅星下凡吗?」

有人在旁边自我安慰:「以石大人的能耐,怎么会看错人,听过说三国的评书吗?那别是石大人一计吧?」

免不了有人白他一眼,「一计?一计搞得报纸上来说?人心沸沸扬扬的?没脑子。」

「你说谁没脑子?你才是猪脑子,石大人左辅星下凡,他的计你猜得出来?你才是没脑子。」

唐棣一路走到驿馆,听到的都是这些议论的声音。

似乎整个开封城,因为报纸的出现,短暂间就可以让全城只关注一个话题。

而这些市井小民根本不会在乎报纸上的其他细节,没有什么比震天雷更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了。

虽然有很多人依然相信石越,但是却也有很大一部分人因此怀疑,石越并没有那么神乎其神。

至于沉括与孙固的名誉,在民间简直是低得不能再低了,现在只要有人提到沉括、孙固,老百姓就会破口大骂!

而唐棣更担心的却是桑充国与石越的关系。

《汴京新闻》是桑充国创办的,他怎么可以攻击石越呢?唐棣实在不能理解。

忽然,他改变了主意,决定先不去驿馆,而是先去白水潭问问桑充国是怎么回事!

相比市井百姓众口一辞的愤怒与担心,士林的反应就要复杂得多。

「《汴京新闻》的胆子真是大呀,这么大的案子,他们也敢报导!」

「这个太原散人是谁?」

「桑充国和石越怎么了?」

「看样子《汴京新闻》果然有几分风骨,和石越关系这么好,也毫不留情的捅一刀!」

「这才叫养虎自噬呢!」

「石越这次,心里滋味不好受吧!」

这是幸灾乐祸的说法。

「都说白水潭是石越系,上次宣德门我还以为是做作,演双簧,这次看来,倒也不见得。往好里说,石越也算是个君子,没有结党。」

「这也傻了一点吧?这样报导出来,石越的声誉是要大受影响的。」

「那也不一定,短时间来看,自然受点影响,长远来看,还很难说。何况如果桑充国不是石越一党的话,《汴京新闻》这一次声名大振,是肯定的了。」

「石越在皇上面前费尽心机维护《汴京新闻》,《皇宋出版敕令》他差不多一个字一个字的争,结果没有想到学了商鞅,作茧自缚,《汴京新闻》反倒拿他开刀立威,真是讽刺呀!」

「其实桑充国也没什么不对,春秋大义说要大义灭亲,《汴京新闻》标榜天下为公,他们算是守住自己的承诺了,这也是君子所为。」

「哎,震天雷如果流传外国,只怕大宋有难。」

「这样子说起来,石越的确是难辞其咎的。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你说这孙固官声不坏的,怎么账目就能乱成那样?沉括也不是无能之辈呀?」

「这里面有阴谋,你不知道吧?」

「……」

王雱望着手里的《汴京新闻》,笑道:「石子明,这回让你知道公子爷的手段。」一面懒洋洋地向王子韶说道:「圣美,你做得很好,过两天中书会直接调你去两浙,你有机会面圣,好好把握机会。」

王子韶连忙拍着马屁,笑道:「公子果然是妙计。石越这次不仅仅声誉受损,而且只怕会变得不敢相信人了吧?连桑充国都能落井下石。」[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张琥也笑道:「如果以后桑充国和石越互相争斗,这《汴京新闻》用来对付石越,这也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二虎相争,我们正好从中得利,彻底扳倒石越,就不是难事。」

王雱轻轻敲着手中的折扇,对王子韶说道:「圣美,以你之见,桑充国有没有可能收归己用?若能得之,是一大助力。以后新法推行,事半功倍。」

王子韶摇了摇头:「只怕不可能。桑充国声名日盛,几乎让人以为是另一个石越。所幸的是他因白水潭之狱,朝中大臣对他多有嫌隙,是没有机会进入朝廷了,否则的话,我还要担心这是养虎为患。」

王雱惋惜的说道:「真是可惜了,听说他和程颢、欧阳发走得近是不是?」

王子韶点了点头,说道:「应当是如此。欧阳发和他交情匪浅。」

张琥也说道:「若能收服桑充国,自然是一大好事,白水潭学院中他的威信不在石越之下,而白水潭的学生将来做官,推行新法,比起现在朝廷中的老朽,要好得多。只不过这件事终究是太难。」

王雱叹道:「既然如此,就算了吧。我还有点想法,等吕惠卿回京,再商议不迟。」

张琥疑惑地看着王雱,说道:「公子,你和吕惠卿……」

王雱笑道:「我自然知道防他,但他是人才难得。现在变法前途维艰,仅靠王韶在前线的大胜是不够的。现在我和吕惠卿,自当同心协力,这一点他也是明白的。」

张琥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王子韶见王雱说这些话时,丝毫不回避自己,显是把自己当成心腹了,更是高兴得手足无措。

潘照临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书桌上的《汴京新闻》,默不作声。

石越沉着脸,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桑充国连通知都不通知一声,就来这么一手!他却不知道那个太原散人是王雱派去的。

「公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次桑长卿拿我们立威,几乎是要置沈括于绝地,公子声名也颇受损害。《汴京新闻》羽翼已成,桑充国依托白水潭学院,隐隐成为在野的清流派首领。我们再不小心,只怕将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对于石越不把《汴京新闻》控制在自己手中,潘照临是很不以为然的。

石越沉默半晌,苦笑道:「当务之急,是安慰一下沉括。他才是最惨的,只怕在白水潭教书,见面都会难看。孙固也会把长卿恨到骨子里吧?只不过这件事说起来,长卿倒也没做错什么。」

他的话有点言不由衷。

潘照临注视着石越,嘲笑似的问道:「公子真的以为桑充国没做错什么?」

石越又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道:「这是我一直主张的理念,总不能因为事情临到我头上,我就说不对了吧?」

「是吗?那《汴京新闻》还真是公子的好学生啊。」潘照临讥道,他与石越,向无形迹,说起话来也不忌讳。

石越心里又烦又乱,这时的平静,是几年来磨练出来的功夫。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汴京新闻》一眼,只觉得那份报纸烫得刺目,连忙将目光移开,问道:「潜光兄,这些事多说无益,商量一下对策吧。」

「凡事利弊参半。如果从大势上来说,公子的局面并不差。桑充国以白水潭学院和《汴京新闻》成为在野清流派的领袖,这件事已经一步步下来,不可避免了。

「这次的事件,对于公子来说,不过是声名受点损失,却可以消除皇上对公子仅有的一丝顾虑,让皇上知道公子全无私心,尽忠为国;而且还堵住了御史们想要弹劾公子结党的嘴。

「所以这件事,实际上还是得失参半,得多于失。

「另一方面,公子在白水潭的影响力,不是轻易可以消除的,和桑充国依然可以争一日之短长。桑充国和公子,各得半个白水潭,公子得实利,而无虚名引人注目,更可以大展手脚。

「只不过沉括经此一事,只怕会请求外任,公子一定要打消他的想法,只要他挺过这件事,无论在白水潭还是兵器研究院,他都是一大助力。毕竟他在格物院的影响力,仅次于公子。」

石越点了点头,这件事情,他是明白的,现在无论是技术上还是管理上,很多事情,他都需要沉括帮助,而且沉括与钦天监的关系,更是他必须倚重的。

在这个时代,钦天监有时候能起到意料不到的作用。

潘照临显然和石越想到一块去了,又说道:「只要把沉括留在京师,利用他和邵雍的人脉,公子可以好好笼络钦天监的诸人,王安石在私下里说什么『天变不足畏』,很是得罪了钦天监,公子正好藉此机会,使之为我所用。」

石越点点头,说道:「王安石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控制钦天监,不过力有未逮而已。」

「他做不到的事情,公子却可以做到。一来因为白水潭学院的关系,钦天监和公子有良好的合作,二来政见上,钦天监的诸公都很厌恶王安石而欣赏公子,因势利导,便事半功倍。」

见石越点头表示同意,潘照临又道:「现在王安石一派气势正焰,正是不可与之争锋之时,公子在这一段时间,要韬光养晦,免役法也好,市易法也好,保马法也好,公子在庙堂上不必做出头之鸟,自有文彦博去力争。

「公子利用这段时间,留意人才,将来要用人之处甚多,如果尽用白水潭之人,必然招人议论,何况白水潭的学生,未必都能成大器。」

石越默不作声,他知道潘照临所说有理,但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识人之明,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以诸葛之智,也有马谡之失。

潘照临却没有想他那么多,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现在大家都想捞个好差使做,邓绾其实不是最无耻的,他不过是敢大胆的说出来,别人却只敢在心里想。所以各部寺的差使,甚至地方知县,略有背景和野心的人都不愿做。

「公子既想做大事,却和他们正要相反,公子选中的人才,要能够有干才,让他们在部寺地方做事,将来才能于国有益。

「便往小处来说,倘若军器监的属官,都是偏向公子的,吕惠卿就算能做判军器监事又如何,公子想让军器监一无是处,便一无是处,他还得灰溜溜的走。

「往馆阁台谏安插人,一来公子现在实力不够,二来引人注目,三来这些人不容易受控制,这种事让王安石去做好了。」

石越苦笑道:「潜光,方法是好方法,我现在检正三房公事,安排几个人也不成问题,可是你以为人才真的那么好找吗?」

潘照临抿了抿嘴,说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只要留意,怎么会没有人才?又不是要张良萧何之才,不过是一些能臣干吏而已,被埋没的人多的是,公子多留意就是,我们也不是指望着一晚上就成功。

「将这些不被重视的人简拔于底层,更能让他们感恩戴德呀!所谓士为知己者死……」

石越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便不再说什么。

潘照临又道:「朝廷的事情,先只能做这么多,而且不是急务,表面上风浪虽大,实际上公子并不危险。

「但是桑长卿的事情,却是可能要动摇公子根本的,这种事,我以为可一不可二,若再出一个桑长卿,那就真要无法控制了,唐家,一定要牢牢控制在手中。」

石越皱眉道:「长卿的事情,并不表示桑家脱离控制了吧?」

「虽然这不能证明桑家和公子交恶,毕竟桑唐二家和公子实际是休戚与共的,但是公子也不能太安心,因为他们随时可以抛弃公子的,大不了前途差一点而已,也不失为一个富家翁。

「桑俞楚是个聪明人,他肯定不敢得罪公子,但是桑长卿实力一日强过一日,终有一日不再是池中之物,到时候桑唐两家是支持公子还是支持桑长卿呢?」

石越默然不答。

潘照临又道:「现在公子流水似的送礼物给内侍,白水潭的财力虽然独立了,但是还要给钦天监的官员礼物和『津贴』,这些都是桑唐两家的钱。

「西湖学院几乎完全是唐家在支持,多少事情,都离不开桑唐两家财力上的支持。如果桑长卿的力量足以保护桑唐两家了,只怕他们不会乐意为我们出这些钱。」

石越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对于某些人来说,「好感」这种东西,背后的实质很可能就是你送给他的钱的多少。

内侍在宋代虽然大部分时间不能为恶,但是他们的影响力也是不可以低估的,石越就记得以赵顼这样的英主,也免不了想让宦官领兵,被臣下花了好大力气才阻止。

所以和这些内侍们保持良好的关系,只要不涉及到原则问题,也是一个政治生存的策略。

只是若仅凭石越的薪水,送礼给内侍们,只怕自己天天喝粥也送不起。

石越现在每个月的薪水,不过区区三十贯钱,加上七石粟─如果比起后世来,的确是了不起的高薪,更不用说还有「增给」、「茶酒厨料」、「公用钱」等等名目繁多的津贴,皇帝时不时也有赏赐。

但是如果说到送礼这件事,靠薪水的话,就实在是不可能了。

一个稳定的财力支援,对现阶段的石越来说,可以说是相当重要的。

想到这些,石越也不能不面对现实了,但是心里却始终有点不坚定,他沉吟道:「潜光兄,是不是说得太危言耸听了?」

潘照临冷笑道:「也许是我杞人忧天,但问题是,我们现在输不起。桑家我自有安排,但是唐家却是鞭长莫及,唐甘南这几年把生意,从四川顺着长江一直做到杭州,在最富庶的两淮路和两浙路,唐家的生意几乎无处不在。

「钱庄、棉纺、印刷、造纸、陶瓷、丝绸、刺绣、造船、车马、酒楼,每年唐家让人到岭南去收购荔枝,走海路运往高丽与倭国,一年仅此一项,利润高达十万贯,这还根本不是唐家的大头。

「有公子的支持,唐家与各地官员结交更加顺利,每年用在送礼上的开支,达二十万贯之巨,连韩琦也收过唐家的歌妓,只不过唐甘南行事低调,懂得分寸罢了。

「但是这样庞大的势力,如果不能掌握在手中─那唐甘南可是比桑俞楚更多的参预了公子的事情,万一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潘照临说的,有些是石越早就知道的,有些却是石越不曾听说的。

石越不动声色的听完,忽然似笑非笑地望着潘照临,道:「唐家那里,潜光兄也未必就是鞭长莫及吧?」

显然有些事情,如果不是在唐家安插了人,是绝不可能知道的。而且安插的人在唐家的身分,只怕还不会太低。

潘照临微微一笑,算是默认,又继续说道:「唐家有八兄弟,唐棣之父唐甘楚是长子族长,而唐甘南最精明。唐甘楚只有一子,唐棣,将来是会在仕途上发展,所以以后唐家的生意,多半会交给唐甘南打点。

「唐甘南有三子一女,三个儿子中,老大唐羽一直在四川帮着打理生意,老二唐康有意于功名,唐甘南有意让他去西湖学院读书,老三唐夏拜在了苏轼门下。幼女年纪尚小。

「现在唐棣已经调来京师做屯田员外郎,估计也快到了。我的想法是,唐夏在苏轼门下,就不必说了。

「但是唐康,我们不如把他接到白水潭学院来,现在西湖学院都是一些小毛头,免得误了这孩子的学业。另外公子就收他做义弟,以后朝廷有什么推恩荫赏,他就可以荫袭功名……」

石越看了潘照临一眼,这是恩威并用,一方面是栽培唐康,一方面却也是个人质,偏偏他能说得这么好听。

潘照临继续说道:「这是其一,其二,唐甘南的高堂尚在,唐甘楚和唐甘南都是孝子,将来有机会公子给他母亲申请一个朝廷的表彰,一来可报唐棣与公子相交之情,二来唐家必定对公子感恩戴德。

「其三,公子有意观兵燕云,就不可不早做打算,不如与唐甘南商量一下,派人去契丹各城开商店,或者就与本地人合伙亦可,我们可以趁此机会,把细作分散到契丹诸地,到时候契丹内情,再也瞒不过我大宋。」

石越听到这里,才赞赏的点了点头,说道:「这的确是个好主意。现在他们过去,只要开妓院、酒楼、茶馆就可以了。收集的消息,也不过是一些商品的价格,哪个官员得宠之类,必然不会太引人注目。

「等到十余年后,这些人都变成了当地的土著,届时就有大用。这是长远的好计。」

潘照临笑了笑,并不多作解释,只要给他个机会和唐甘南商量这件事,有机会涉及到人事安排,他就不怕不能把更多的唐家人变成自己的细作。

却听石越又说道:「其实唐家并不难制,做太多事情反而会让人寒心。你行事要谨慎一点。」

潘照临心中一凛,不由望了石越一眼,却见石越脸上并无半分异色,当下便点了点头,答道:「公子放心,我自会小心。」

石越微微点头,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看似漫不经意的说道:「潜光兄,我想藉唐家的财力,在京师再办一份报纸,你以为如何?」

潘照临一怔,果然石越表面上虽然说得大方,可是私底下却是介意到了骨子里。

他也不说破,只是老老实实答道:「公子,万万不可。」

石越疑惑的望了潘照临一眼,问道:「为何?」

潘照临站了起来,踱了几步,缓缓说道:「此事有四不可:其一,公子让唐家办报纸,是把自己卷入风浪之中,让御史们多一个地方盯着你,让皇上怀疑公子。

「其二,这样做,是示人以小器,而且白水潭学院到时候就会有分裂之虞,学生们不得不在桑长卿与公子之间选边,说到底这是内斗,会大大损害公子的声望。

「其三,桑长卿这件事做得大公无私,公子若是让人觉得你很计较此事,并且和桑长卿因此而不合,士林一定会鄙薄公子。因此公子反而要显得光明磊落,如果有机会,要公开赞扬桑长卿与《汴京新闻》的风骨。

「我建议公子去白水潭学院发表一场演讲,公开支持《汴京新闻》的行为,避免白水潭学生的分裂。

「其四,这样子是把桑家逼到对立面,桑家即便变成盟友,也好过变成敌人,若公开显示公子的不信任态度,是非常不智的。」

石越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他其实只是心里有点不舒服,说到很怨恨桑充国,那是谈不上的,这件事从理智上来说,桑充国也不见得错了,只是没有先和自己商量一下,让他心里总是觉得有根刺。

他知道潘照临误会他的意思了─他提出办一份报纸,只是想有一个自己可以控制的舆论平台罢了─但这也没有必要解释,有时候做为一个首领,是没有必要让属下知道自己真实想法的。

潘照临让他处处防着桑唐两家,在他看来,虽然未必不对,但是让自己控制的各种力量保持一个平衡,才是他首先应当考虑的。

他不可能事必躬亲,一个不信任自己属下的人,是不能成大事的,而且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他也不宜亲自过问,但是如果因此让自己的某一个属下势力过大,他也不会愿意看见。

想到这些,石越似有意似无意地看潘照临一眼,说道:「方略差不多定好了。唐家的事情,拜托潜光兄去安排。

「还有,把沈归田调到兵器研究院去,军器监从这件事看来,人员相当复杂,沈归田到兵器研究院去会有比较有用。另外,我会抽空去白水潭学院做一次讲演。」

潘照临微微一笑,点头答应。

石越站起身来,喊道:「侍剑,备马。」

沉括的情绪相当低落,石越走进沉府的客厅时,发现一张桌子上还放着一份《汴京新闻》,报纸的一角有被狠狠捏过的痕迹,皱巴巴的。

「多谢你来看我,子明。」

沈括看到石越后,勉强笑了笑,情绪依然低沉。

石越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存中兄,不必如此沮丧。」

沉括嘴角抽搐了一下,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到了那张报纸上。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子明,多谢你看重我。这次我行事不慎,也是咎由自取,无话可说。

「方才孙和父来过了,他想请外郡,如果皇上不肯恩准,就此辞官也罢了。我也想去延州军前效力,离开这是非之地。」他话中的孙和父即是孙固。

石越向沉括深深一揖,敛容道:「存中兄,是我连累了你。」

沉括摇了摇头,苦笑道:「不要这么说,子明,你前途无量,多多保重。我不能帮你做一番事业,反而牵累于你,心里已是过意不去。」

石越叹了口气,「存中兄,以兄之才,去外郡,终是屈就。是非黑白,自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何不暂时牺身白水潭,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这份报导一出来,我无颜面对我的学生。」

「你又没做错什么!」

「人言可畏,子明,人言可畏呀!」

石越沉默半晌,才说道:「存中兄,西北不是能展现兄台才华的地方。我希望你能留在京师,助我一臂之力。」

沉括似乎有点意外,「我还能帮你什么吗?子明。」

石越用力的点了点头,「不仅是帮我,也是你帮你自己。兵器研究院的诸多专案,都需要存中兄来主持。

「另外,皇上既有旨意让你回白水潭,你依然是格物院的院长。只要兵器研究院能取得成绩,那么皇上必然会重新重用你的。

「你能留在京师,一切的阴谋与流言,慢慢也会烟消云散,所有的事情,都是查无实据的。」

沈括本是名利中人,石越所说的确有理,他也不由不动心。但是转念想想要去白水潭面对学生的怀疑,还有和桑充国见面时的尴尬,以及被老百姓的痛骂,什么样的想法都立即烟消云散了。

他迟疑的说道:「子明,只怕我不能帮你。」

石越知道他在顾忌什么,毕竟有些时候,面子问题比什么都重要。

他诚挚的说道:「存中兄,我知道你顾忌什么。这样,我在白水潭给你建一间专门的研究所,你可以挑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帮助你。你依然是格物院的院长,什么时候你愿意上课,就去上课。

「短时间内,你可以专心做你的学问与研究,再给兵器研究院一些指导就可以了。兵器研究院的诸位与你共事这么久,他们是深知这件事的内幕的。」

沉括开始有点动摇,石越又继续说道:「到时候若有所成绩,亦是为国立一大功,皇命必有嘉奖,今日之事,自然烟消云散,这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沈括望着石越诚恳的眼睛,不由有几分感动,道:「子明,承你如此看重,士为知己者死,愚兄岂敢再推辞。

「只是不瞒你说,你所说的研究院的钢铁高炉、平炉炼法试验过数十次了,从焦炭到鼓风机的改进,都一步步积累着,虽然什么时候成功还很难说,但是成功已是必然之事。

「震天雷的改进,火药颗粒化的试验,还有你说的硝化甘油、火枪这些设想,没有我,那些学生们一样有能力试验,他们需要的是时间和经验,不断的试验,总结经验,就会成功,我能帮的忙实在有限。」

石越见他已经答应,心放了下来,笑道:「存中兄不必过谦,能有今日之成绩,你功不可没,这是别人抹杀不了的。兵器研究院的事情,你只须做做指导就可以了,我想请你做另几个课题的试验。」

沉括疑惑的望了石越一眼。

石越微微一笑,走到屋角的一个沙漏上,只见细沙从微小口子中慢慢漏下,外面则是表示时辰的刻度。

他凝视良久,回头望着一脸不解的沉括,笑着从袖子里掏了一个东西来。

这是一个穿了一根绳子的圆球。

石越把绳子的一端拴在一个架子上,轻轻的拨动圆球,圆球开始做左右的摆动……

沉括迷惑地看着左右摆动的圆球,脑子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却又把握不住,不明白是什么东西。

圆球渐渐停止摆动,静止的垂了下来。

石越走了过去,再次轻轻拨了一下,圆球又开始左右摆动。

「存中兄,注意看这个圆球左右摆动的时间与幅度。」石越轻轻的提醒道。

沈括集中精力观察着圆球的左右摆动,发现左右摆动的幅度和时间,几乎是一样的。

「左右摆动的时间与幅度,几乎相等。」沉括喃喃说道。

「不错,是相等的,但不是第一次都一样。」石越肯定了沉括的判断。

石越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雪白的纸来,打开放到沉括面前,纸上面画了一个擒纵器。

这个沉括并不陌生,当时钦天监已经掌握了这种东西,并且用来制造天文钟。

擒纵器上是两块掣片连着一根主轴,主轴做九十度的弯转,就是一根绳子吊着的摆锤了,绳子上方是摆线夹板。

这实际上是一张老式摆钟的原理图,石越家里就曾有一架,他对这个东西很感兴趣,因此记的相当的清楚。

在图的上方,是一个刻度图,以及摆钟的外形图。

沉括捧着图了看了半天,不敢置信的问道:「子明,这是什么?」

「这是我设计的摆钟原理图。」石越淡淡的说道。

「摆钟原理图……你是说利用这个摆的原理,来制造计时的仪器吗?」

沉括不愧是悟性极高的人。

「我以为相当的可行,但是需要你制作仪器的经验。」

石越微笑点了点道,「你看这,单摆在短弧线上摆动,比长弧线上更快,用这个摆线夹板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当摆线摆动,被这个东西挡住,它就不再走弧线,而走摆线了……」

沉括看着这张图纸,一边听石越解说,一边眼睛都直了。

「我能造出来这东西!」沉括捏着拳头说道。被军器监一案打击的锐气,突然又回到了身上。

石越抓住沉括的肩膀,说道:「我不仅仅需要你造出来,以存中你制造天文仪器的经验,有足够的支持,制成这个摆钟自然不成问题。但是我要你从白水潭学院格物院三年级的学生中,挑出优秀者来,共同制作这个摆钟。

「要把时钟做得精密,就要做大量的观察与测量,你带着这些学生,让他们也学会实验与观察,学会记录与制作,我希望白水潭格物院的学生,是真正的英才。」

「子明,你放心,我必不负你所托。」

在石越在沉府做钟摆试验的同时,集英殿里,文彦博和王安石几乎是针锋相对。

文彦博恨声说道:「陛下,桑充国实在是小人,前者因他而有学生聚众叩阙,无视皇法,现在竟然敢以下议上,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臣以为实在应当封了这种无上下尊卑之分的报馆。」

孙固和他私交甚洽,而且政见相合,是志同道合的同志,这次文彦博把桑充国恨到了骨子里。

王安石却不紧不慢的说道:「陛下,桑充国不过公正的报导事情,虽然在私谊上,自然有不义之嫌,但是在公义上,却也没什么不对。《皇宋出版敕令》既在,朝廷行事,还当依法而来。」

文彦博高声争道:「介甫,难道凡事都要依法吗?圣人有为尊者讳、为贤者讳、为亲者讳之说,难道圣人的教诲,比不上那个所谓的法吗?」

王安石冷笑道:「圣人之义,还有大义灭亲呢。陛下,臣与桑充国并不认识,亦无交情,不过臣知道朝廷法度不轻立,既然订下,就要遵守。

「桑充国这次被文大人指责,难道真是因为桑充国议论了尊者吗?之前《汴京新闻》议论的朝廷官员多的是,怎么没听见文大人有半句指摘呢?」

刚刚来到京师的张商英,站在一旁,见王安石说话如此不留情面,心里也暗自感叹。

章惇经抚地方,所过之处,不可一世,结果几个地方官员把他给推了出来,一席话折服章惇,结果竟被章惇推荐给了皇帝,刚来面圣,就碰上这样火爆的场景……

文彦博说不过王安石,便跪了下来,顿首说道:「陛下,臣的确没什么才学见识,一把老骨头,不合时宜,就请陛下放臣外郡。」

赵顼皱眉道:「文卿,现在西北用兵,枢府岂可无人?桑充国这是小事,不可逞意气。你是国家重臣,岂可轻易弃朕而去?」

文彦博朗声说道:「老臣留在朝中,也没什么用处,而且不合时宜。朝廷说变法、变法,可以不顾祖宗家法;朝廷说立法、立法,却连圣人的教诲都可以不听。上下失常,阴阳失度,这是礼崩乐坏之际。老臣不忍见此,陛下念着老臣忠心为国,就请放臣外郡吧。」

赵顼见他这个样子,也只好温言安慰道:「文卿,枢府非卿不可,卿当勉为其难。朝廷委卿之任,不可谓不重。卿欲请外,朕是不准的。这样,今日就议到这里,卿等都先告退吧,丞相和张商英留下。」

待一众臣工都退下后,赵顼打量了张商英一眼,这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长得甚是俊逸,星目如点,炯炯有神。

赵顼不由生出几分好感,说道:「张卿,章惇很是称赞卿的学问。」

「不敢,那是章大人谬赞。」张商英谦虚道。

「章惇岂是喜欢说别人好话的人?」赵顼笑道,「张卿对于朝廷行新法是什么看法?」

「新法本是良法,如果得其人,缓缓行之,则有利于国,如果非其人,急功近利,则有害于国。」张商英看都不看王安石,直率的说道。

「哦。」

赵顼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么对于《汴京新闻》,卿又有什么看法?」

张商英略想了想,答道:「陛下,微臣以为《汴京新闻》,于国是有益的。」

「何以见得?」

「臣听说《汴京新闻》的主事者,是桑充国、程颢、欧阳发,这三个人,桑充国得罪了邓绾,这次连石越、沉括、孙固都一起得罪,由此可见此人是个极有风骨的人。

「程颢、欧阳发,久负盛名,世人都称为君子。这样的人主事,《汴京新闻》就不至于对国家有害。

「何况报纸一物,一则可以启发民智,教化百姓;二则可以让贪官污吏惧怕,不能欺上瞒下;三则似臣这等外地来京之人,只要买几期报纸一读,就知道京师最近情况如何,甚是方便。

「朝廷大臣若每天读读报纸,必不至于与下情相隔。因此臣以为《汴京新闻》于国有益。」

赵顼点了点头,对王安石笑道:「丞相,张商英见识不错。不过说到桑充国,不过是今之郦生〈注十三〉,其为人,朕不取他。」

王安石见皇帝竟然用到「郦生卖友」的典故,不禁吃了一惊。

不过他和桑充国,说起来还有过节,王安石毕竟不是圣人,自是没有意愿为桑充国说太多的好话。

赵顼又继续说道:「不过郦生卖友,却也有利于刘氏江山。因此不能以此加罪,若从公义来讲,朕还得说他是对的。最值得欣慰的是石越没有结党,所有谣言不攻自破,正是日久见人心啊。」

王安石也只好说道:「石越行事,是很谨慎的,乱法的事情,大概他也不敢乱来。」

张商英在旁边却不敢插口,只好老老实实听着。

赵顼看了他一眼,笑道:「张卿有才识,敢说话,就去御史台做监察御史里行吧!」监察御史里行,虽然这个官职不高,却很受人尊敬,听到这个任命,张商英也是意外之喜,连忙叩头谢恩。

桑充国并不知道皇帝在接见张商英的时候说他是「卖友」,但是他此时也在受到相同的指责。

他的表哥唐棣在白水潭学院找到他后,一把将他拉到房子里,门一栓上,就大骂他没有义气。

「长卿,你忘记了我们当年的抱负了吗?我们不是说好要帮助石越,一起实现他描绘的理想世界的吗?你这是为了什么?为了出名吗?

「你坐牢那会,我们远在外地,石越在皇上面前是怎么保你的,你不知道吗?你怎么能落井下石?!」

唐棣的指摘,句句诛心,桑充国心里一阵揪心的疼痛。

他直视唐棣,倔强的咬着嘴唇,朗声说道:「我没有变心!我这样做,正是为了实现石越描绘的理想世界!」

「是吗?为了实现我们的理想,你在石越最困难的时候,用焦点版报导一篇毫无实据的丑闻,来损害他的名声?」唐棣冷笑道。

「报纸的理念,就应当是公正与中立。这也是石越所主张的。」

「什么公正与中立?没有证据说人家坏话,就是公正与中立?我可不明白。」

桑充国第一次发现,自己和唐棣的思想,已经相差得太远,这些在白水潭来说很好理解的思想,到了唐棣身上,就变得无法解释。

他尽量平静的说道:「表哥,你读过《三代之治》和最近的《白水潭学刊》吗?公正与中立的报纸,是石越经常提到的。我们这样做,是为了尊重我们的理想。」

「是吗?」唐棣冷笑道,「长卿,就你读过书。白水潭学院的山长,名动天下的桑公子!你的名气,的确可以和石越当年相提并论了!我不懂你那些伟论,《三代之治》我读过,没有读出你的那句话来!

「我只知道,石越能够带我们实现一个伟大的理想,我们要做的,就是帮助他!」

「就是帮助他?做石越的奴才吗?」桑充国微微动气,冷笑道:「表哥,你明不明白,我们要实现的,是石越所提到的理想,我们要尊重的,是那个理想以及相关的理念,而不是石越本人。」

「这有什么区别吗?」唐棣冷冷的说道。

过了一会,他似乎恍然大悟,指着桑充国,尖锐的冷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以为实现那个理想,就必须跟着石越,帮助石越,而你以为,别人也可以带我们实现那个理想。原来你想做那个人,是不是?」

「你竟然这样想我,表哥,你以为我是那样的人吗?」

桑充国激动得身子发抖。

「我本来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但是我发现,人是会变的!」

唐棣冷笑数声,打开门扬长而去。

几缕阳光照进屋中,桑充国咬紧嘴唇,几道血丝顺着嘴角流下。

「哥哥。」

桑梓儿敲开桑充国书房的门,桑充国已经好久没有时间回家了,脸色非常苍白。

「梓儿,有事吗?」

「毅夫表哥回京了,刚刚来家里,见了爹爹和石大哥。」

桑梓儿端了一碗参汤,轻轻放到桑充国面前,欲言又止。

桑充国立时明白她想要说什么了,他怜爱的看了妹妹一眼,说道:「妹子,你也在怪我,是吗?」

桑梓儿垂下头,低声说道:「我也不知道你们谁对谁错,我只想大家可以平平安安的在一起,开开心心就好。」

桑充国轻轻摸了摸梓儿的秀发,叹惜道:「妹子,哥知道你肯定很为难。不过哥也有哥的苦衷。」

「我知道。方才爹爹和毅夫表哥都很生气,爹说要停止帮你办义学,不让印书坊印你的报纸,是石大哥劝阻的。

「石大哥说哥哥没有做错什么,石大哥还说哥很有风骨,他说,他还会亲自去白水潭演讲,让学生们都明白你的苦衷。」桑梓儿抿着嘴,带着几分骄傲的说道。

「是吗?石越他真的不介意吗?」桑充国愕然道,他一直不敢去面对石越。

桑梓儿抬头望了桑充国一眼,桑充国连忙把头偏开,他不想让妹妹看到自己眼中的泪水。

只听桑梓儿轻声说道:「石大哥也未必不介意,我能感觉他心里有几分勉强,不过他也是知道哥哥做得是对的,所以虽然不高兴,但是还是帮着哥哥说话。哥,你不要怪石大哥好吗?到他那分上,要是完全不在乎,也挺难的。」

桑充国听到梓儿这话里,竟是对石越情意深种,心里不由一惊。

「妹子,我不会怪他的,他不怪我就很好了。我怎么会怪他呢?」桑充国温言答道。

「妹子,你是不是喜欢石越?」

迟疑了好一会,桑充国终于问了出来。

桑梓儿根本没有想到桑充国会问这个问题,呆了一下,脸立即红到脖子根了。

她站了起来,低着头说道:「哥,我出去陪娘一会,你等一下也过来给娘请安呀。」说完也不等桑充国回答,就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熙宁五年七月分的军器监事件,并没有让人得出满意的结果。

火药配方离奇失踪,开封府束手无策,虽然暗流在地下悄悄的涌动,各个政治势力重新开始审视手中的牌局,但若从表面上看来,则似乎这个虎头蛇尾的事件,完全是为了等待吕惠卿在闰七月到来的时候,可以顺利的入主军器监。

但是就在吕惠卿抵京之前数天,发生了一件可以在历史上大书一笔的事情,但在当时却没有几个人知道。

白水潭学院一个叫赵岩的学生,也是兵器研究院的研究员,先以百分之七十五的硝用水溶解,然后装百分之十的硫磺放入其中搅拌,最后再用百分之十五的炭投入,吸干后把炭取来碾压成粉,然后晒干。

最后再用牛皮胶溶液与酒精混合,喷洒在药粉上,滚成粒子,成功的试制出最佳配方的黑火药粒子。这个过程使火药生产、保存、运输过程的危险性大大降低。

报告递交上去的当天,就被石越锁进了档案最深的那一层里面。

赵岩受到表彰,但是这件事却被下达禁口令。

「赵岩,你这个成绩是天才般的成绩,我为我们白水潭学院有你这样学生而骄傲……但是,这个成绩将作为机密被保存起来,你可以继续进行这方面的研究与试验,沈归田会给你提供协助。但是希望你不要向任何人泄漏你的研究内容与成绩。」

石越一脸严肃的叮嘱。

「石山长,您放心。」

赵岩处于极度的兴奋之中,丝毫没有问为什么。

「今后你的研究进程,可以向沈归田报告,他会直接向我反应的,不管兵研院换了谁来主事,这个章程不能乱。这件事你能理解吗?」

「我明白,山长。」

沉括的去职,让兵研院的人心里都很非常不平,可以说凡是进兵研院的学生,都是对石越非常崇拜,对沉括相当尊敬的人。他们虽然不愿意参预政治,可是《汴京新闻》还是会读的。

赵岩不知道,同样的要求,通过不同的人的口中,传给了兵研院白水潭系的所有研究组的核心人物。

不过他出色的成绩,让他有了与众不同的待遇─石越亲口向他提出了这个要求。

二人伫立在兵器研究院外面的山坡上,这是一个明媚清新的早晨。

细小的云片在浅蓝明净的天空中,泛起了小小的白浪。

晶莹的露珠一滴一滴的撒在草茎和树叶上,远远望见白水潭的水面,静静地在太阳下闪耀着。

这是一个如此美丽的世界,石越望着沉浸在这一片美景中的赵岩,这个年轻的学生,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带给这个世界的,将是什么样的改变!但石越其实同样也不知道,自己带给这个世界的改变,究竟有多大!

他不知道,一个璀璨的星系,已经在空中渐渐升起!

注十一:堂除,就是由政事堂做直接的人事任用;宋代帝王往往是将用人权委诸宰辅,即中书草拟任选方案,得皇帝同意,始为制词颁布。

中书用人具体表现为「堂除」、「部注」两种方式。

「部注」是通过人事主管部门吏部经办的除授,与「堂除」同样置于宰辅的领导之下。其中以「堂除」的方式,更直接地体现了宰辅的用人意志。

注十二:薛红线和聂隐娘,皆唐代传奇中的女侠人物。

此处是指偷盗震天雷配方的,是极为厉害的人物也说不定。

注十三:郦生卖友,郦生就是郦寄〈郦寄字况〉,西汉刘邦崩逝,吕后重用自家亲族,吕后死后,皇族刘氏图谋政变,夺回外戚手中的政权。

政变最大的障碍,是掌握北军军权、卫戍京师的吕禄,吕禄对其好友郦寄推心置腹,但郦寄因父被擒做人质,而说服好友吕禄将兵权交给周勃。

周勃夺得兵权后,终于成功地铲除吕氏政权,对诸吕男女,尽皆斩杀,连吕禄也不例外。

这次政变成功的关键就在于吕禄失去了手上兵权,此皆因吕禄相信好友,然而好友却出卖了他,所以史书中便对此记上了一笔,而有「郦况卖友」之谓。

附录

《新宋?十字卷》大事年表

熙宁五年「壬子」

四月十日

同天节,以辽使无礼,石越于教场演武,试验震天雷,诸国使节大惊,沮辽使。

四月十一日

御史中丞蔡确弹劾石越,专断独行,泄漏军机,越退而自谢,帝未降罪。帝与安石、石越议,以沉括为判军器监事,罢白水潭格物院长职。

四月中

辽使副求见石越。

中书以孙固、沈括同任判军器监事。

四月二十五日

《汴京新闻》首期出刊,桑充国为主编,程颐、欧阳发并参与其事。

四月底

通过《皇宋出版敕令》,报纸发行合法化。

五月三日

王韶红旗报捷,西北拓地,招附羌夷。

诏以王韶为秦凤路沿边安抚使,青唐大首领,赐封西头供奉官,赐姓包氏。

廷议通过施行《保马法》,《市易法》于开封府试行一年。

七月二日

军器监小吏曾守一上书指控,判军器监沉括、孙固怠忽职守。

七月三日

沉括、孙固解职听勘。

七月五日

清查军器监,震天雷配方遭盗。帝怒,敕令沉括、孙固,罢守本官。石越权知兵器研究院事。

七月

《汴京新闻》报导军器监案。为此,石、桑二人略有嫌隙。

张商英为监察御史里行。

闰七月

兵器研究院研究员赵岩发明颗粒化火药。

05吕氏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