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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技艺大赛

《《新宋-十字》》

熙宁五年九月十日的汴京,晴空万里无云。

白水潭学院第一届技艺大赛,吸引了无数在京学子的目光。

体育馆是一座当时的人们从未见过的环形露天建筑,完全免费对外开放。

开幕式虽然简单,但在当时的人们看来,亦是东京城的一大盛事,权知开封府陈绎、直秘阁石越、白水潭山长桑充国分致简短开幕词─石越和桑充国的配合,相当默契,几乎看不出二人之间有什么裂痕可言。

然后,便是从乐坊请来的五百乐人上演大型剑舞,五百柄宝剑在太阳的照耀下发出夺目的光芒,整齐的舞蹈,激昂的节奏,那种恢弘的气势,让在场的学子们回味良久。

最后,便是公布比赛项目与赛手名单。

小型项目,白水潭学院的学生们,按照年级与系为单位,组队排列比赛轮次;大型项目,则是自由组队,比如在汴京很流行的蹴踘,总共就只有四支队伍参赛,全部是自由组合的。

第一天的比赛专案,主要是一些单人比赛的预赛。

田烈武一大早被吕大顺拖过来看热闹,倒也觉得不虚此行,须知从他住的地方到白水潭,要走半个时辰。

吕大顺是个喜欢看热闹的,一个人跑去看马术、剑术了,田烈武的兴趣却在射箭与枪法之上,这时便一个人寻到射箭比赛的场地。

射箭比赛,分弓手与弩手两组。

有宋一代,弓弩手都是宋军的主力兵种,也是宋军对抗骑兵的主要依靠。而射技亦是六艺之一,古代贵族生子,要朝天地四方各射一箭,以示男儿征服四方之雄心。

到了宋代,这种风俗早不流传,但是读书人中能挽弓者,虽然比例上不高,但是人数上绝对并不少,所以,在白水潭学院第一届技艺大赛中,参加射箭比赛的人,相对要多得多。

田烈武走到射箭场边时,已是第二小组十人的比赛了,十个箭靶皆在五十步开外,古制一步约合现在一点三米弱,算起来就有六十多米的射程。

射手们手中的弓,是典型的中国双曲反弯复合弓。

这时,十个射手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左手持弓,搭上箭,用右手戴着指环的拇指拉开弓弦,食指和中指压住拇指,瞄准自己的靶心。

田烈武自己很喜欢射箭,他一向认为射箭之要,在于心念专一,身形和步法,反在其次。

这时看这些学生,有些臂力甚大,弓都挽满,手指拉弓处与弓弦形成一个锐角;有些拉开不过一半,便是射到靶心,只怕亦不过是强弩之末。

至于能够心念专一者,他却是一个也没有看见,当时不由轻轻摇了摇头。

只见裁判令旗一挥,大喝一声「射」,有七枝箭离弦而去,直接钉在靶上。

顿时,整个射箭场鸦雀无声!

田烈武更是张大了嘴,合不拢来─因为,十个人的比赛,只有七枝箭射了出去,还有三张弓,竟然给拉崩了,一个射手被弓打在脸上,鲜血直流!

如此戏剧性的变故,让第一次主持这样比赛的裁判都目瞪口呆,不知道如何处理。

一个穿著丝袍的年轻人,从田烈武身后走了过去,捡起地上残弓看了半晌,上面分明刻着一行隶书:「军器监弓弩院督造」。

年轻人默然半晌,长叹一口气,对裁判说道:「计算前面七人的成绩,这三人换弓重新比试,第一名进入复赛即可。」

本来每组只许第一名进入,这一组因为这偶然的变故,不得不让两个人进入复赛。

田烈武听到那个裁判用尊敬的语调对那个年轻人说道:「是,石山长。」这才知道眼前这个人,竟然是名动天下的石越石子明。

田烈武不由多看了石越一眼,正巧石越抬起头,目光交集,吓得田烈武连忙低头。

不料石越已走到他身边,微笑道:「这位兄台请了。」

田烈武没想到石越会和自己打招呼,不由吃了一惊,好在他是经常见官的,忙作了一揖,说道:「见过石大人。」

石越点头答了一礼,笑道:「不用拘礼。刚才我见你在摇头,你可是从他们挽弓中,看出来这些弓要坏了吗?」

田烈武这才知道石越来了好久,此时见他误会,脸色微红,答道:「回石大人话,小的方才摇头,是觉得这些公子射箭不得其要,并非能看出这些弓是坏的。」

「原来如此。」石越对于射箭是超级外行,此时碰上行家,不由饶有兴趣地问道:「却要请教,不知他们射箭如何不得要领?」

田烈武见石越如此平易,不由胆子更大了几分,朗声道:「射术之要,不在身形与手法,而在心念要专一,我见这些公子虽然姿势正确,但是总嫌不够投入,所以觉得其箭法称不上很高的境界。」

石越听他说得有点道理,不由好奇地问道:「你的箭术如何?」

田烈武朗声答道:「小的自幼好武,能挽一石五斗之弓,五十步之内,百发百中。」

石越吃了一惊,宋代弓弩每石的斗力,约九十二宋斤半,约相当于现代的一百一十七斤,一石五斗,便是约一百七十六斤,称得上是臂力惊人了!

后世岳飞、韩世忠是名将,能挽三百斤不奇怪,可眼前这个人,绝不是什么著名人物,在自己面前自称「小人」,更显见地位卑微。

石越到宋代已近三年,传说中的武林高手,他还真是一个都没有看到过。

段子介修习武艺,但是好是坏,石越并不清楚;那些御前带器械侍卫的武艺,石越也没有亲眼见识过,不知端详。

这时,石越听田烈武自称能开一石五斗之弓,自然而然便起了好奇之心,不禁笑道:「马上两组比试完毕,会有一段空暇时间,可否表演给我看看?」

田烈武并不傻,像石越这样的高官,便是知开封府陈绎,也要给几分面子,那是平素他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的,虽然他心里并没有想过要刻意巴结权贵,但是机会到了面前,凡俗之人,哪能不动心?当下连忙点头答应。

一炷香的工夫,接下来两组射手便比试完了,这些人眼见前车之鉴,一个个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被这些劣弓给伤了,拉起弓来也不敢尽全力,惹得一些懂行的人大皱眉头,潘照临走到石越旁边,更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待裁判宣布了获胜的名单,石越叫过裁判,打了声招呼,便让田烈武上去挑弓箭。

旁边围观的人等,听说有人要在石秘阁面前表演箭术,无不好奇,也有几个好胜的,一时技痒,便向裁判说了,要求和田烈武一起比试,连侍剑都忍不住小孩心性,对石越说道:「公子,让我也去试试吧?」

石越教过侍剑写字读书,也教他骑过马,潘照临有时候闲着无聊,也会教他下棋、丹青之类,倒从来没有见他射过箭,因此不由有点奇怪:「你会射箭?」

侍剑望了潘照临一眼,点点头。

石越见他这样子,知道也是潘照临所教,不免好笑,说道:「那你去吧。」

侍剑和他虽然不是形影不离,但是大部分时候都是待在自己身边的,便是会箭术,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石越知道他小孩子心性,自然也不会阻拦。

说起来同是少年,侍剑跟在石越身边,表面上看来稳重细致,实际上内心却是好玩好动,好奇心特别强;而唐康却正好相反,表面上看来活泼大方,也经常和朋友出去游玩,谈吐风趣,可是内心却是相当持重稳健,心思缜密,和一般的少年根本不一样。

侍剑见石越答允,便上前挑了一张弓,他臂力不够,只能挽到一半,可是准头却好,放箭出去,直中红心。

众人见他小小年纪,有这样的准头,不由喝了一声采,石越也微露赞赏之意。

田烈武等人见侍剑射出,练武之人,哪能自甘寂寞,所谓「武无第二」,争强好胜之心,对于武人来说,概莫能免。

田烈武从箭筒中抽出一枝箭来,搭在弓上,「嗖」的一箭射出,正中红心,把箭靶打得直晃,他有意卖弄,连珠般抽出来三枝箭,也不间歇,连续发出,箭箭皆在靶心,顿时喝采声一片。

另外几个人都是上京参加省试士子,平时自负文武全才,因此有意想在名闻天下的石子明面前卖弄卖弄,不想碰上田烈武这样的神射手,虽然他们敢上来,自然五十步内能命中红心,但是如田烈武那样连珠发箭,却是功力不够。

而仅仅是射中红心,又有什么好自夸的,连那个小书童也能射中红心呢。

石越见他们垂头丧气,不由一笑。

他自然明白这些士子在想什么,当下温言勉慰几句,方对田烈武说道:「真是神射手。不敢请教尊姓大名?」

田烈武心里颇是得意,见石越询问,却也不敢失了礼数,躬身答道:「回石大人话,小的叫田烈武,是开封府的捕头。」

石越笑道:「原来是陈大人的人,这就好办了。我想请你来替我教两个孩子箭术,不知田捕头意下如何?」

「这……」

田烈武不由有点迟疑,虽然是难得的好机会,但是他最想的,还是有机会去前线杀敌,并非做高官的护宅教头。

石越见他迟疑,以为他担心的是开封府的差事,便笑道:「开封府的捕头你继续做,陈大人那里我会打招呼,每日抽空过来教教孩子就是,他们也不能全天跟着你学箭。每个月我给你三贯钱补贴家用,成不?」

每月三贯钱当然绝不算少,但最要紧的是巴结上石越,前途自然大不相同。便是没钱,田烈武也会做,当下再不迟疑,立即答应。

离开射箭场后,潘照临忽然低声问道:「公子,圣上旨意下来了吗?」

「还没有,不过基本上已经定了。常秩、吕惠卿都是考官,主考官皇上钦点冯京、陈绎。」石越淡淡地回答道。

「两个主考官不成匹配吧,陈绎无论哪方面,都不足以和冯京相抗。」潘照临皱眉,揣摸赵顼如此任命人事的用意。

石越笑道:「潜光兄,你不用多想。皇上变法之心,一直没有动摇过,因此开科取士,无非还是要为新法挑选官吏,但是皇上英明得很,绝不可能让王安石一人专权,我和冯京插进去,为的就是此事。别的十多个考官,可全是新党干吏。」

「不知白水潭能中多少?」潘照临对此十分关心。

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白水潭学院出来的学生,都有一种强烈的自豪感,他们根本不需要刻意拉帮结派,自然而然就会形成白水潭系。作为学院创始人的石越,进入仕途的弟子越多,自然越有利。

「这就难说了。长卿前一阵子做过统计,白水潭学院取得贡生资格,能参加礼部试的,有一千一百多人。

「另外皇上恩旨,礼部在白水潭组织考试,院试前五十名可以参加礼部试,称为院贡生,加起来一共有一千二百人左右。

「至于有多少能中,谁也不知道。」

赵顼算是很给石越面子,但为了以示公允,天下书院都因此得益,嵩阳、横渠、应天等规模在三百人以上的书院,皆恩赐五名院贡生名额,由各路学官组织考试。

这项措施,极大地促进了各地私办学院的发展─其实这也很接近王安石的理想,王安石一直希望所有参加州郡试的学生,都必须在州郡学校入学三年才有资格,但是每每遭到朝野的强烈反对。

反倒是这种恩赐院贡名额的作法,后来逐渐发展,在二十多年后,终于变成全国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省试考生,皆出自各大学院的毕业生,不过那个时候,无论是王安石还是赵顼,都已作古。

「今年省试取中名额是三百以上,六百以下,可全国参加考试士子高达一万多人,考上的一跃龙门,自然身价百倍,但是没有考上的,却永远是大多数。

「这些人取得贡生的资格后,还要坐食朝廷的仓廪,总有一天,国家要不堪重负的。」潘照临忍不住感叹道。

「国家看重读书人,结果只能如此。让他们去从事所谓的『贱役』,他们也不会愿意,强迫为之,到时候真能天下大乱。

「白水潭明年的毕业生就有几千人,除去中进士的、进入兵器研究院的、继续读初等研究院的、被各个学院聘去当老师的,进报社印书社的,长卿和程颢先生进行了估算,还有一百多人没什么着落可言。

「第一年的学生人数不多,还好办。第二届学生毕业,问题就会相当明显。」石越面对这个古代的人才闲置问题,伤透了脑筋。

这些人并不存在失业的问题,一般回家后可以当少爷,最不济的,也可以耕读传家,继续等待下一次科考的机会。

但是在石越看来,大宋受教育的人数并不多,在工业与商业部门,其实需要相当多的受过教育的人才,特别是白水潭学院的学生,头脑灵活,又有算术格物功底,做琐事亦能胜任。

便是普通书院的学生,接受过教育的,也比没接受过教育的要强得多。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些学生,即便是白水潭学院明理院毕业的,都有着极其强烈的行业优越感与行业歧视,他们宁可回家一边种田一边读书,也不愿意为工为商,更不用说做商人的下属。

不是提倡「士农工商」平等吗?口号是喊了,但是当时虽然没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说法,却已经有了这样的观念。

石越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对于当时的读书人来说,就可能是奇耻大辱。

一方面是人才缺乏,一方面是人才得不到利用,石越自问不是什么神仙,也不是那种一呼百应的鼓动家,面对这种问题,他只能束手无策。

或者等着他们慢慢觉悟,或者有一天,当全国的读书人突然达到百分之三十,甚至百分之五十之时,读书人就不会觉得进入工商业,是一种自贬身分的行为了。

在现在这个时刻,也只能看到一少部分人,自觉不自觉的去经商或者从事工业。

潘照临是属于对科举严重缺乏兴趣的人物,但他同样不会了解石越的烦恼,工商业要什么读书人?顶多识几个字,会算术记数就行了。

即便聪明如潘照临,也无法理解石越的担忧。

只有这种时刻,石越才能体会到和风车作战的无奈。

这个世界上,真正能和石越谈论这些新奇思想,并且理解这些新奇思想的人并不多,屈指可数。

王安石可以算一个,可却是石越最大的政敌。

桑充国算一个,可是自从报导军器监案事件之后,二人虽然依然亲热,却都在刻意回避那件事情,都小心翼翼地不去提它。

还有一个欧阳发,石越只见过几次,那个年轻人真是相当出色,可惜现在远在家乡居丧。

石越知道,因为这个年轻男子的离开,曾让桑充国如失右臂……

石越很喜欢到桑充国办的义学里去,有时候还会即兴给小孩子们讲故事,以前不知道原因,后来他才意识到,也许真正的改变,还得从那些小孩子开始,白水潭的学生们,离他的理想虽然更接近,但是真正说起来,还差得远……

「公子,你看……」潘照临打断了石越的感怀。

石越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和潘照临已经走进体育馆的击剑馆了,此地正在进行剑术组的预赛,比赛用剑是特制的无刃剑,一般不会出现伤亡。

但是,潘照临显然不是想让石越去看正在比赛的两个学生,而是意在旁边观战的那几个人。

那正是前几天在会仙楼见到的司马梦求等人。

曹友闻等不及这次盛会,早就前往钱塘,现在和司马梦求在一起的,是另外三人,吴从龙字子云、范翔字仲麟、陈良字子柔。

今天,他们都是穿著白色丝袍,现下站在一边观赏比赛,时不时指指点点。

这四人站在一起,各有千秋。

司马梦求气质飘逸,给人一种浊世佳公子的感觉。

吴从龙年纪稍大,读书时也稍嫌用功,眼睛略有近视,但为人端正,倒像极了白水潭程颐的学生。

范翔年纪最轻,长得很是清瘦,他是嵩阳书院的学生,骨子中自有一股书卷气。

陈良也有三十多岁,他和吴从龙一样,大儿子都有十岁了,自然颇多稳重,不过许是因为绝望功名的缘故,神态中多了一点落魄之气。

石越虽然不认识这几个人,但是对于司马梦求的气质,却是颇为留意。

身上有这种气质的人,石越也见过。

眼高于顶的王雱─不过身上多了暴戾之狂态。

晏殊之子晏几道─富贵书生气略重了些。

还有欧阳修的长子欧阳发─可惜他身体也不太好,而且也没有眼前这个人身上的沧桑感。

眼前这个男子一眼望去,就知道他去过很多地方,经历过很多事情。

石越正要过去叙话,却见一个穿著绿袍的武官,带着一个人走到自己面前,行了一礼,道:「石大人。」

这个武官石越却是认识的,叫康大同,是熙宁三年的武状元,本来是侍卫亲军里的右侍禁,因为考上武状元,升了一级,变成左侍禁─不过依然是个八品小官。

石越本来就架子不大,加上康大同是武状元出身,又是正经八百的御林军,更是加倍客气。

石越抬了抬手,算是还了个半礼,而后说道:「状元公不必多礼,怎么有兴致来白水潭?」

康大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下官表弟来京赴考,带他来白水潭见识见识。我那边都是些粗人,待久了于他学问有害。」

石越打量着他身边的那个人,只见此人一身灰布长袍,虽然也算是生得眉清目秀,但是脸上却冷淡得一丝笑容都没有,嘴角微往上翘,明知道眼前是名闻天下的石子明,却根本是爱理不理的样子。

看他的神情,根本是那种把天下人都要拒之千里之外的样子,康大同想让他结交文友,只怕是打错了主意。

石越却不知道这个人前几天就和自己在同一座酒楼上,还把司马梦求给呛了个半死,当下朝康大同笑道:「这位就是令表弟?」

「正是。」康大同点头称是,而后转向他表弟,介绍道:「镇卿,这位就是名闻天下的石大人。」

康大同这个表弟姓吴,叫吴安国,字镇卿。

吴安国看了石越一眼,微微一礼,连嘴皮都没有动,这算是无礼之极了。

石越见他如此,回头看了潘照临一眼,二人相视一笑。

石越笑着对尴尬之极的康大同说道:「年轻人性子高傲一点,没有关系,你带令表弟到处转转吧。」

说完,当下便辞了康大同,朝司马梦求一行人走去。

司马梦求早就注意到石越过来了,他对吴安国印象深刻,眼见石越身居高位,竟然毫不在意这人的无礼,不由暗暗称奇。

「那日邂逅,未及深谈,不料今日竟有缘再见,这位兄台别来无恙。」石越抱了抱拳,朗声说道。

「不敢,学生何德,竟敢劳石大人记挂。」

司马梦求不亢不卑地还了一礼,当下按一般的礼节,和吴从龙、范翔、陈良向石越自报家门。

如吴安国那样的人始终是极少数,吴从龙等人免不了要说一番仰慕的话。

石越又一一还礼。他此时也是个五品官员,又是甚得皇帝宠信,兼之名闻天下,俨然一代宗师,甚至民间有人把他放到孔孟之后来提,但是他却是一点官架子都没有,反差如此之大,更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司马梦求无意科举是真,但是却并非无意功名。

中国的「士」,讲究的是得其人而辅,若找不到那个明主,便宁可躬耕乡野,苟全性命,终生做个隐士,这是「士」这一阶层人格上独立的一面。

司马梦求游历天下,遍览形胜,结交三教,十年有奇,所见所闻,文官只知道贪财好色,巴结上司,钻营升迁;武官们醉生梦死,兵甲不练,坐吃空饷,倒似大宋这棵大树上爬上满了蛀虫一般,大家都拼了命要吸干这大树的树汁。

好不容易,盼来负天下大名三十余年的王安石,结果他的三大干将,又令司马梦求失望不已。

首先,韩绛是世家子弟,眼光看不到一等户以下。

再者,吕惠卿三兄弟,在乡里就巧取豪夺,变法的结果,是国库的钱财大幅上升的同时,他们吕家的田产与钱财,也跟着猛窜。

最后,曾布的亲戚们,在县里连知县都不放在眼里,欺压良善之事,屡屡不绝。

其下如此,其上可知。

王安石纵使自己清廉,同样也要引荐亲戚,而对于吏治败坏之事,他根本不敢动一根手指,只知道拼了命地喊「开源」,实则历代苛捐杂税,本朝无一不有,这种情况下还要开源,老百姓也只能苦不堪言。

而所谓的旧党名臣,更让司马梦求不知道要做何想,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被庆历新政的失败,给挫掉了全部的锐气,只知反对,不知建树。

即便是瞎子也知道,大宋的情况,不变不行了,但这些君子却似乎不知道。

在《汴京新闻》之前,大宋本来就有朝廷的邸报流传于市坊,虽然不是正式的报纸,但对于关心时政的读书人来说,却是必看之物。

因此王安石的一举一动,朝野变化的情况,司马梦求虽在外省,亦了然于胸,但是越了然,只有越失望。

他几乎以为大宋是变亦亡,不变亦亡的危局了,差点想要剃度出家,不再问尘世之事。直到他在成都读到《三代之治》、《历代政治得失》,读到关于青苗法改良的邸报,他这才又被勾起一丝希望。

司马梦求知道「与其许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于是他马不停蹄地出剑阁,顺长江而下,直奔江淮两浙,亲自了解《青苗法改良条例》的推行情况,以及钱庄借济的利弊得失。〈编按:剑阁,地名,今四川省广元市剑阁县,位于四川盆地北部边缘,守剑门关险,是连接四川与陕西、甘肃的通道,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在那里待了一年有多,种种利弊,他无不了然于胸。

他在松江边上,看到了机户之家成千上万,官府为了调节棉花的种植和水稻的种植而大伤脑筋,二者的矛盾至今没有解决。〈编按:机户,从事纺织的人家。〉他在杭州,看到苏轼浚清西湖,亲手规划杭州市区图,教附近的百姓使用煤。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叫蔡卞的小官。

这个蔡卞,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就把一方治理得井井有条,他在治区要求百姓种植棉花和水稻三七分,而新开垦的田地,则可以棉花水稻六四分,把松江边上官员们解决不了的问题,轻易地解决了。

此外,蔡卞还异常严厉地打击富家私放高利贷,监视钱庄的利率情况,对于一些官府不愿意解决的贫困户的问题,他下令这些五等户中的贫困者,可以由县府调查清楚后,押结作保,让他们去钱庄借钱买种。

司马梦求所过诸县,便是《论语正义》的署名作者唐棣、柴氏兄弟等人所在的县,都没有人能比这个蔡卞做得更好。

这一年多的所见所闻,把司马梦求的希望慢慢点燃,所以他又回到京师,就是想看看这个似乎是突然冒出来的石越石子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而石越对司马梦求也是印象深刻,温声笑道:「想不到今日能见着许多英杰之士。司马公子,今日不便长谈,如蒙不弃,改日可否和你的这些朋友,一起到敝府一叙?」

司马梦求心知此处交谈不便,他看了吴从龙等人一眼,除了陈良之外,吴从龙与范翔眼中都流露出热切的目光,当下微微一笑,答道:「改日定当拜访。」

潘照临笑道:「不如约好就在后天如何?」

石越一怔,不知潘照临为何要定好日期,不过马上就转过念头,他知道潘照临心思缜密,是担心司马梦求等人是贡生,如果石越是考官的旨意下来,再来拜访,就会惹人闲话。

当下便微笑着等待司马梦求的回答。

司马梦求淡淡一笑,点点头,抱拳答应:「如此便是后日。」

「那么一言为定。」

「公子想把那个司马梦求招入幕府?」

辞了众人之后,潘照临笑问道。

石越点点头,笑道:「我见他人才难得。他不说司马梦求这个名字倒也罢了,说起来,李敦敏和柴贵友,都写过信推荐他。」

当下,石越又把这人在江淮的事情,略略说了。

「看来倒是个有心人。」潘照临笑道。

「我去信给子瞻先生,问了两个人,一个是这个司马梦求,一个是蔡卞,子瞻先生也认识此人,他和灵隐寺一个和尚很熟。

「日后,我们再看看他的干才器量,就知端详。贡生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当是无意科举。」

石越轻轻拨开小路边上的柳枝,此时离开体育馆已经很远,白水潭学院里,显得很安静。

潘照临沉思了一会,方说道:「要慎重,如果不是其人,不要轻易招揽。」

石越不置可否,他知道潘照临是怕御史说闲话。

不过,石越自小就知道曾国藩幕府人才的事情,难道曾国藩幕府中的人,就全能一一交心?

为政之道,有阴谋,有阳谋,关键是要有能力,如果自己明知是人才而不敢用,又能成什么大事?

石越口里说道:「我见司马梦求一不求科举出身,二没有结交权门,仅这两点,就显见其志向器量。」

潘照临知道石越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说,笑道:「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司马梦求的朋友,应当也不是凡品吧。」

「但愿如此,不过吴从龙与范翔目光热切,他日的助力,亦在朝堂之上,而不在我幕府之中。」

石越笑了笑,那种眼光,他看得实在是太多了。

潘照临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一个八品进士,搞不好还是个九品,如果不是进士及第的话,到外县从主薄、县尉做起,按部升迁,何年何月才能有机会进入朝廷呀?

「新法招致不满的一个原因,就是王安石只要听到这人说新法好,就加以重用,简拔了太多的投机侥幸之人。

「依我看,这两人要想有机会进入朝堂,还早得很。」

其实,当时朝廷重臣推荐一两个人,根本就是平常风气。王安石以外,冯京、文彦博、吕惠卿、曾布,甚至石越,谁没有做过?

吕惠卿两兄弟布列朝廷,就将陈元凤带到兵器研究院;石越也提拔了一个唐棣。而且说起来,晋升最快的,当数石越,三年时间,就是五品,历史上不能说没有,因为宋代还有三日三迁的,但终究是很罕见的了。

石越微微笑道:「你说得虽然有理,但是多一些人才,于国家还是有利的。何况如果他们真的有才华的话,未必就一定要放外任,到太常寺做个奉礼郎以下的官,我就办不到吗?」

白水潭学院的第一届技艺大赛,在第一天结束之后,所有的人都知道,这肯定是一次成功的活动。

当时汴京的居民们,文艺生活虽然不能和后世相比,但也不能说不丰富,大相国寺的「万姓大会」就是经常有的,但是竞技体育那独特的魅力,和「万姓大会」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事物。

当着数以千计、数以万计的人击败对手,那种成就感,让年轻人感受到不逊于黄金榜上题名的快意。

无论是马术比赛中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是射箭比赛中弓被拉崩,抑或是二十五里〈不足一万米〉长跑中,差不多有一半以上的选手没能坚持下来,都成了汴京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话题。

最让桑充国意想不到的是,当天下午有许多赴京考试士子要求能够参赛,和白水潭的学生一决高下。

无论在哪个场合,如果能够击败名动天下的白水潭学院的话,对于这些年轻士子来说,也不失为一种乐趣吧?

桑充国对于「白水潭校运会」摇身一变,转变成「大学生运动会」,并没有特别的奇怪,当时石越提出的宗旨,就是希望藉此吸引更多人的注意,让读书人在读书之余,不忘强身健体。

不过,这个主张自始至终没有说服程颐。

伊川先生认为,养生之道,在于打坐,这个观点也不能说完全错误,不过按石越的说法,则是两个正确的观点,同时存在是可能的。

伊川先生当然可以继续打坐,不过让白水潭不愿意打坐的学生练练剑术、跑跑步,也没什么不好。

第一届技艺大会正好赶上省试之前,桑充国并没有刻意安排,但石越有没有想过这一点,别人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能提高白水潭学院的声誉,总是不错的,这一点桑充国、程颢也好,程颐也好,邵雍、孙觉也好,大家观点一致。

前阵子,「四大学院白水潭讲演」被誉为大宋以来第一盛事,所以对于和别的学院进行交流,白水潭学院的领导者们是很开明的。

因此,桑充国当天召开的教授联席会议,很容易就通过了决议,在接下来三天内,允许白水潭以外士子,组队或者单独报名参加比赛。

这个决议,只是苦了那些负责组织这次比赛的学生们,如果不把赛程变得具有相当的灵活性,根本不可能适应这份新的决议。

于是,比赛从第二天起,也因此变得更有对抗性,更加精采,连汴京的百姓也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本土本乡的白水潭学院,一派支持外来士子,有两家酒楼公开博彩,赌三十六项的冠军人选,差点被开封府给查封了。

最让石越哭笑不得的,是有个御史居然因此弹劾石越。

这个御史说石越纵容指使白水潭学院办技艺大赛,让天下士子不安心读书备考,玩物丧志,是破坏国家选才大典的行为云云。

此事后来成为熙宁五年第一笑话,忍俊不住的皇帝赵顼,在弹章上御笔钦批:「吹皱一池春水,干石越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