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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名望

《《新宋-十字》》

西元十一世纪七0年代的第一个春节,身处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之中,石越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以前认为现代人的见识必定远超古代,但是,当看到从潘楼街到大相国寺这一段御街的热闹景象后,石越就不再这样想了。

虽然天气有点儿冷,但是从初三开始,街上就变得非常热闹,出来拜年的人们络绎不绝。

酒楼店铺都开始营业,小商小贩们也挑着担子上街吆喝,各种各样的小吃,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最吸引石越视线的,还是那些卖艺的杂耍……有人吞吐火球,有人掌碎石块,有几个人搭台唱戏,有几个人剑舞生风,还有说评书的,弹唱的,真真让人目不暇给。

石越和唐棣一行六人,闭门造书一个多月,已经把唐棣闷得不行,趁着这举国同庆的节日,几个人便忍不住成群结队地出来透气。

众人走到土市子附近时,唐棣见大家都有点累了,便提议道:「我们且上陈州楼吃杯酒再走吧。」

石越抬头看时,果然就有一座酒楼在街的对面,好大的一面酒幡迎风飘扬,一个大大的酒字下面,用楷体绣着「陈州酒楼」四个大字。

旁边还有一个只有三色条幅的布幡,那是官府允许卖酒的标志。

众人走了进去后,才发现里面早已人满为患,店小二艰难地挤到这一行人身边,唐棣大声问道:「小二,雅座还有没有?」

「有,有,楼上,六位官人,上等雅座一间伺候……」小二拖长了音大声吆喝。马上便钻出人来,将他们请上楼去。

上得楼来,石越才发现,楼上楼下,竟是两个世界。

楼下拥挤不堪,楼上却还有几张桌子能空出来,那一个个用屏风隔出来的雅座,也并没有坐满,石越等人,竟然还能有一个靠窗的位置。

「做有钱人真好呀。」石越在心里感叹道,想起以前和同学开玩笑的事情,不由得童心大起,张着嗓子大声唤道:「好酒好菜尽管端上来。」

他念书的时候,每每为点什么菜而烦恼,当时最盼望有朝一日,可以冲店家大喊一声:「好酒好菜尽管端上来。」想不到,这个搞笑的愿望,居然在今天实现了。

这等事情,在唐棣这样的富家子弟看来,却十分平常,几个人不以为意地坐下,话题便离不开科考与《论语正义》。

李敦敏笑道:「子明真是神人,昨日我去给同乡的举子们拜年,听他们说省试已经定了,果然不变,唯殿试将只试策论,一如子明所料。」

石越虽然知道这件事本是必然,心里却也有几分得意,笑道:「几位要取功名,其实也不难。考试之时,把握一个主旨便是。」

柴贵谊吐吐舌,问道:「以子明所见,当以何为主旨?」

「朝廷求变求新,欲一洗百年积弊,诸位的策论,若违了这个大旨,考官只怕不能相容。」石越笑道。

桑充国听得这话,心中不禁有几分不舒服,便问道:「朝廷当以才华取士,奈何迎合执政?」他满脑子的正义,看不起阿谀媚世。

石越淡淡地笑道:「道理上,长卿自然说得不错,只是事实如此,也无可奈何。」

桑充国正色说道:「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注八)。功名可以向直中取,岂可从曲中求?

「子明兄写《论语正义》,学际若天人,怎么可以随波逐流呢?」说到后来,是有点责备的意味了。

石越也不生气,反倒喜欢他的性格,微笑道:「长卿说得不错,不过事有经,有权。不通权变,不可谓是知王者之道。

「试问,若权柄为小人所掌握,以直道求功名必不可得,那么用曲道求功名,然后伺机匡扶朝政,救济天下百姓;较之因此而不闻不问,只求独善其身,哪一种作法,更加值得尊敬呢?」

桑充国顿时怔住了,这是他从未想过的问题,默不作声好久,才说道:「天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子明兄说的两种方法,我以为都无可厚非。

「说到小人当权,真真可叹,为何三王五帝之时,就没有小人当道呢?」

「三王五帝之时,并非没有小人当道,而是小人当道,马上就会被发现。故此,小人不能居高位甚久。」石越笑道,仿佛他亲眼见过三王五帝之时一般。

「不错,以三王五帝之圣明,小人难居其位久矣。」柴贵友悠悠说道,其心不胜向往之。

「景中此言差矣,世人皆为此事所误。以我所见,三王五帝之明,并非便强过当今圣上。」

石越语不惊人死不休,「自古皆知三王五帝,以为古之圣人,然而却没有人想过,三王五帝之时,为何圣人辈出?而此下数千年,最贤不过唐太宗?

「同是华夏九州,水土未变,神灵未变,何以古今有异?」

「那是民风已变。」

「圣人是生而知之者,与民风变不变,有什么关系?」石越反问道:「不过说民风已变,也不算说错。须知当三王五帝之时,民无阶级之别,普通的百姓可以直接和天子说话,若有小人为恶,则百姓一可以在华表上书,曝其罪恶,二可以直接告诉天子。

「天子耳目张明,如何不圣?天下人都可以直言朝政得失,小人便是欺得一时,欺得一人,如何可以长久欺瞒天下人之耳目?故此,三王五帝之时,朝中便有小人也不能立足,天子由是成其圣人。」石越说到激动处,已是站起身,手舞足蹈。

「……其后阶级之分遂起,民意与天子隔绝。今世虽有登闻鼓院,然而以民告官,便是坐实,民亦须受罚,故虽有小人在朝,天下百姓知之,亦不敢告之天子。

「诸君试看那登闻鼓院,百姓若不是走投无路,又有谁敢去敲那个鼓?这等设置,原本是百官中的奸诈之人,欲藉以欺君,而想出来的隔绝天子与庶民的办法,后世却因之不疑,反而在那里妄求什么三代之治,岂非缘木求鱼?

「天下之奸弊事情,都是欺上不瞒下的,若天子能通达民意,小人便不能安居于朝,三代之治可垂拱而得。」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耸然动容,一时座中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在心中,细细思忖这闻所未闻的宏论。

却听到隔壁有人鼓掌笑道:「好一番议论,真是闻所未闻,却又深明事理。不知是哪一位贤者在此?」

说话之间,便有人掀开门帘,走了过来。

众人一齐望去,却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一张国字脸,神情俊朗,粗犷中带着几分飘逸。

石越连忙站起身来,深施一礼,说道:「小子放肆,不知深浅,不料惊扰阁下。」

来人见石越等人都甚是年轻,眼中略现惊奇之色,一面抱拳爽朗地笑道:「哪里,哪里。在下苏轼,冒昧打扰贤者,还望恕罪。」

石越听他自报名号,顿时大吃一惊,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众人也全都站起身来,桑充国激动地问道:「您就是直史馆苏大人?」

「如假包换。」苏轼笑呵呵地说道,一面环视众人,目光停到石越身上,问道:「苏某没有猜错的话,方才说的子明,定是这位吧?不知可就是最近词名蜚声京师的石九变石子明?」

其时苏轼文名满天下,众人亲眼见到苏轼,尽皆激动不已,其中又以几个四川人为甚。

石越却呆呆地望着苏轼,心中寻思道:「苏大胡子怎么没有胡子?」他却不知道苏轼的胡子,到四十余岁始留。

唐棣见石越发楞,忙在他身后轻轻地捅了他一下。石越心头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抱拳道:「不敢,在下便是石越,久仰苏大人之名。」

众人也连忙一一上前见礼,让了上座与苏轼。

苏轼也不客气,直接坐了。便细细打量石越,竟似有几分不相信方才那番话,是出自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之口。石越也楞楞地看着苏轼,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半晌,方听苏轼笑道:「刚才听石公子一席话,真是颠覆数千年来的意见。苏某不才,想请问石公子。

「孔子说,未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所以君子务本,如果放任庶民百姓无所顾忌地告发官长,岂非伦常大乱,这和武则天之世,又有何区别?」

石越说,应当让百姓都可以批评朝政,他就举出武则天让天下人告密的例子来驳难。桑充国等人尽皆屏气凝神,要看石越如何答辩。

石越见苏轼问难,微微一笑,道:「五伦之中,闻有君臣之义,却不当有官民之别。三代之时,天子置百官,本是用来帮助百姓,使百姓各得其所、安居乐业的。因为世有恶人,才不得不假百官以威仪,故此官民之间,民重于官。后世则谓士大夫高高在上,离古之圣人之意远矣。

「至于武则天之法,未足称上古之遗意。一则武氏得天下不正,以女主临朝,使百姓告发长官勿问,不过是为了钳制士大夫之口,其本意如此,岂可因此而有大治?

「再则三代之时,民少官少,政简事易,后人若欲复先王良法,当先求其意,而不当拘泥其形。上古之时,王不过百里之地,今则天子括有四海,岂可一概而论?」

「却要如何法先王之意?」桑充国迫不及待地问道。

苏轼则微笑不语。

石越这个论调虽然高明,却和王安石相距不远,王安石也是打着「法先王之意」的旗帜变法的。因此,苏轼便耐心地等待石越的下文。

石越朝桑充国微一颔首,注视苏轼,缓缓地说道:「在下虽有良法,但愚意以为,今世欲求大治,须缓缓图之。病重者不可用急药,治大国如烹小鲜。」

这句话正中苏轼心坎。苏轼击掌笑道:「本当如此。」

石越笑道:「若从长远来看,想达到三代之治的境界,就应当在各县聚士绅乡老,设置议会,专事讨论县官施政得失、为人贤愚不肖,而不受县官刑责。其有建议之处,则可以请县官依法施行,县官若有失职处,亦可随时弹劾,请朝廷另委贤能。士绅乡老于县中利弊深知,则县官不敢任意枉为。如此,一县可得大治。

「再依此法,由县之议会推举名士组成州之议会,监察各州施政得失,又由州之议会荐人于各路,监察一路政治之得失,由各路之议会荐人于朝廷,监察一国之政治好坏,皇上自可以垂拱而得三代之治!

「在这个制度之下,皇上耳目遍及于天下,奸人断然久居于位,更不用说犯上作乱。在议会层层监督之下,纵有才智过人之辈,亦无法瞒尽天下人耳目……」

石越话未说完,众人都已耸然动容。苏轼学问再渊博,也不曾听说过议会制度,连连叹道:「奇才!奇才!」

「不敢。」石越略一欠身,又继续说道:「议会制度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不让制度更张太大。各县置办议会,只需朝廷一纸诏书,保证士绅乡老议论之权力。更不需要增加半个官员,也无须发给士绅们月俸,便可以多出千百万计的监察御史。

「而士绅们,也可以借此维护乡里的利益,提高自己的地位。这样士绅与皇上联为一体,举国上下同心协力,国家焉能不大治?」

饶是苏轼聪明过人,此时,也已完全被石越的主张所震撼。半晌,才问道:「石公子说,这是长远之法?」

「正是。」

「为何说是长远之法?」

石越笑道:「此法虽然好,但是,如果天下人不明白它的本意,执行起来,必然走样。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

「所虑甚是,所虑甚是。」苏轼猛然发觉,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想法虽然新奇,较之王安石也更过一层,但是,对自己政见的那种谨慎,却非常合自己的脾胃。

「那要如何一步一步实现它?」桑充国也是头一次听到石越谈起议会制度。

「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种制度的好处与坏处;要有更多的读书人;要百姓更加富庶;要有谨慎的推行措施……」

「这似乎不难。」桑充国张口说道。

唐棣横了他一眼,取笑道:「怎么会不难?每一样都是难上加难的事情。」

苏轼却没有注意这些,他笑意盈盈地望着石越,问道:「石公子方才说,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种制度的好处与坏处?」

「正是!任何一种制度,有好处必有坏处,只有清醒的,知道这种制度存在的坏处,才能真正执行好这种制度。」

苏轼点点头,忽然端起酒来,笑道:「石公子,为这句话,苏某当敬你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石越连忙端起酒来,口称不敢,却也是一口干了。

二人望着手中的空酒杯,相顾大笑。

此时,苏轼对石越已是惺惺相惜,二人交杯畅饮,无所不谈。

李敦敏等人,又说起《论语正义》的事情,更让苏轼咋舌不已。几个时辰之后,苏轼已经完全不顾自己的身分,竟与石越称兄道弟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桑充国就将睡眼蒙胧的石越给闹了起来。

「子明,给我们说说议会吧?」

石越勉强睁开双眼,迷迷糊糊见到眼前有几个人影,头一歪,又睡着了。

桑充国等人哭笑不得。

昨日苏轼与石越对饮,二人仗着酒量好,说话投机,竟然旁若无人,喝得酩酊大醉,今日却无论如何,也爬不起床来。

偏偏桑充国对所谓的「议会」非常好奇,昨晚已是心痒难耐,想了一个晚上,今天却是非要石越解说一遍不可。

桑充国正一筹莫展时,唐棣已经吩咐书僮,端了一盆冷水过来。他摆摆手,让桑充国让开,自己掬起一捧水来,猛地洒在石越脸上。

此时尚是冬天,冰冷无比的水落在石越脸上,便见石越「啊」的一声大叫,一个激灵,反射似地弹了起来。

众人哈哈大笑,书僮连忙递过毛巾,给石越擦了脸。

桑充国便一面问起议会的各种问题,石越只得无可奈何地一一解释着。不料众人知道得越多,疑问反而越多。

桑充国首先问道:「子明,依我看来,议会虽然是个好办法,但是,如果议会成员全部是地方乡绅,他们未必便不会和官府一起上下其手,鱼肉乡里。」

李敦敏也忍不住插嘴道:「我也觉得议会虽然看起来有种种好处,但要靠它解决所有的问题,心中总觉得有很大的漏洞。」

「不错,士绅和官府狼狈为奸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而若有议会,他们反倒可以用民意的借口,来对抗官长了。」唐棣也有疑虑的地方。

石越的头立时又疼了起来了──这次却不是因为酒醉。

他自觉从三代之治发挥到民主议会制度,甚称天才的猜想,心里自有几分洋洋得意。却不料连这些最好的朋友,也无法说服。

他将醒未醒之间,不由得随口说道:「你们的疑惑不能说没有道理,但也不是不可以解决的。可以用三级会议的形式嘛……况且,还有报纸的舆论监督呢。」

「三级会议?那是什么?」

「什么是报纸?」

石越顿时冒出了冷汗,整个人也清醒过来。瞧瞧自己说了些什么呀?此时只得小心翼翼地说道:「三级会议,就是议会的组成,由普通的农户、地方士绅名流、各行业代表等等,各按一定的比例组成,这样,就可以避免劣绅和官府一手遮天了。」

「三级会议也难称尽善尽美。农民虽是国家之本,但是大字不识,在议会上,肯定说不过读过书的乡绅,而且乡绅大部分是族长族老,谁又敢和族长冲撞?」柴贵谊的见识,又让石越吃了一惊。

让一个农民和他的族长族老,在议会上对立,那的确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正待回答,却听李敦敏说道:「景中兄是尽往坏的一面去想了。我们在《论语正义》中说过,孔子所谓的礼,其要义便是一个『和』字。依我看,议会的要义,也是一个『和』字。

「如子明所说,议会的作用,是监督地方官横行不法,欺下瞒上;督促地方官在政绩上有所作为,防止庸碌之辈窃居高位──这就是一个扩大了的御史台。

「就算仅仅是士绅组成议会,只要能保证议会不被打击报复,还怕一县之士绅,个个良心丧尽吗?即便某处坏人居多,好人也可以向上一级议会和官府申诉……」

众人细细思忖,无不点头称是──在主张人性本善的孟子最受重视的时代,人们是不可能相信,一个县中的士绅都是坏蛋的。

石越虽然不以为然,却也不愿意继续「布道」下去了。毕竟,民主议会制度不是单独的东西,不是单独放在任何地方可以行得通的。

他微微笑道:「修文说得不错。何况还有报纸,只要报纸敢说真话,便没有谁能一手遮天。」于是,细细地把报纸的作用说了一遍,众人无不拍手称赞。

桑充国兴趣尤大,笑道:「我倒觉得,这报纸比议会更有用处。如此看来,子明买下这印书坊,竟是另有深意的。」

石越很快就忘记了关于议会的讨论,春节尚未过完,木活字印刷技术的研发,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精力。

让他有点意外的,是桑充国竟然会主动来帮他的忙。

从泥活字发展到木活字,技术困难并不大。在石越的指导下,能够大大提高排版效率的转轮排字架,也很快地设计了出来。

全部仅仅用了二十天左右,石越所设想的木活字印刷机,全套设备都已制成样品。

桑充国第一次参与到一件新技术的发明之中,显得非常热心,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印书坊的人,都知道自己的少东家能干、和气。

这些设备能够这么快制造出来,和桑充国调动起来的劳动积极性,也是分不开的。

但在石越看来,木活字印刷,仍然是一种简陋的技术。

既然技术上暂时无法有飞跃式的提高,那就应当通过更先进的管理手段,来提高生产效率。

石越设想了一个几百人规模的大型印书坊,有些人专门制造活字,有些人专门排版,有些人专校字,有些人专门印刷,有些人专门装订成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工资,完全按流水线作业。

如果规模足够大的话,二十万字的书,二十天内就可以印刷出品。

考虑到当时的书籍市场并未完全开发,许多人出书,都是自己出钱雕版印刷,这样一座印书坊的利润,是完全可以保证的。

按照石越的建议,桑氏印书坊制定了木活字标准尺寸,然后送到其他的雕版印书坊,向他们订货,每家各订木活字若干,桑氏印书坊则只需要请几个师傅,以备不虞。

由此,不仅制造木活字的问题迎刃而解,整个印书坊的成本也大幅下降──这种方法,很快就被印书坊行会所普遍接受。

仅仅一年之后,活字标准尺寸就不再由桑家制定,而是由行会统一制定。[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这么说来,石越的《论语正义》,便是由木活字印刷的?」王安石望着手中印刷装帧精美无比的《论语正义》,惊讶地问道。

曾布摇摇头,笑道:「相公,据我打听石越的出身来历,竟是一个全才。但让木活字印刷得如雕版一样精美,他却还没有这个本事。」

他一面说,一面从怀中掏出一本《论语正义》,笑道:「相公请看,这本才是木活字印刷的。相公手中的,是第一版,却是雕版印刷。」

王安石接过书来,比照半晌,叹道:「也相差不太远了。」感叹一阵,沉吟道:「这部《论语正义》署名,是六人合着。

「据我看来,这石越出现之前,似桑充国默默无名,唐棣、李敦敏、柴贵友、柴贵谊不过一举子,岂能有这般见识学问?必是石越一人所着无疑。」

「听说苏轼与石越相交甚厚,或者他知道端详。」

「苏轼?」王安石皱起了眉头。

他因为苏轼老爱唱反调,故意把苏轼调到开封府做推官,想用琐碎的公务困住他,不料,苏轼处理公务精干明了,反而声名更盛,惹得王安石甚是不快。

「父亲,区区一个石越,何必如此费心?依我看,也是浪得虚名之辈。」曾布不用看,也知道说话的,必是王安石的爱子王雱。

王安石勃然变色,怒道:「浪得虚名之辈?限你两天之内,读完这本《论语正义》,再说,人家也不是浪得虚名!」

王雱嘴角微翘,冷笑道:「我早已看完,『莫问湘江桥下水,此生羞作无情死』,石九变也不过尔尔。」他引的却是石越流传坊间的词句。

曾布早知王安石此子,从小聪明过人,号称「神童」,十三岁上听陕西士卒谈起洮河一带形势,便说:「此地大宋不抚而有之,若沦于敌手,则敌强不可制矣。」还未行成人礼,就写了洋洋数万言的策论──甚至王安石变法,也多是他从中策划。

这样的人,年轻气盛,又怎肯轻易服人?

「天下讲《论语》的,无人能出其右,你敢说『不过尔尔』!你二叔生平未尝赞许别人,独独夸赞这个石越,你便敢说『不过尔尔』?

「连欧阳修、司马光、孙觉、程颢、苏轼也赞不绝口,你竟敢说『不过尔尔』?」

王安石瞪着王雱,怒斥不已,「且去将《论语正义》抄三遍,看你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王雱从未见王安石和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立时不再说话。只是垂手静侍一旁。

一直默不作声的吕惠卿,却知道王安石这顿脾气,并非专为王雱而发。

自从推行新法以来,可以说事事难以尽如人意,朝野中反对之声浪潮汹涌。

起先反对的,还只是吕诲这样顽固不化的老头,自均输法(注九)和青苗法(注十)推行之后,温和的如苏轼、苏辙兄弟,以及原本支援新法的程颢,都开始表示反对;渐而发展到韩琦这样的三朝元老,也上书批评青苗法。

皇帝因此召王安石,质问为何原本在农村发放的青苗钱,居然连城镇居民也要强行认购。

王安石竟然强辞夺理说:「如果他们愿意借青苗钱,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一时间元老大臣纷纷支持韩琦,被称为「拗相公」的王安石则称病不出,逼迫皇帝做出选择。

皇帝让司马光写诏书催王安石复职,与王安石交好数十年的司马光,在诏书中皮里阳秋,指责王安石惹得「士夫沸腾,黎民骚动」,结果王安石更是怒上加怒,抗章自辩。

皇帝不得已亲自写手诏解释──这还是吕惠卿亲自来宣读的诏书。

这么几经波折,王安石才重新上朝视事。

身为王安石最亲信的人之一,吕惠卿自然知道,司马光的不合作,对王安石打击有多大──皇帝想重用司马光为枢密副使,九次下诏,司马光九次辞还,一心一意要求皇帝罢制置三司条例司(注十一)、青苗法、助役法(注十二)。

王安石与他书信辩论数次,意见却终不能合。

于是,王安石执政仅一年左右,不仅没有得到一个有名望的大臣的支持,反而招来了诸君子的一致反对。

只有吕惠卿才知道,王安石有多么渴望得到别人的支持!

皇帝在崇政殿表露出来的关切,再一次浮上了吕惠卿的脑海。

「王安石也想招揽这些年轻人,特别是那个石越!」

一个念头飞快的闪过脑中,吕惠卿轻轻咳了一声,笑道:「相公,自从《论语正义》问世以来,不过月余的时间,京师中举子争购,士林交口称赞,一时竟然洛阳纸贵。

「便是皇上,也甚是赞许,学生忝为崇政殿说书(注十三),便有数次,听皇上亲口问起《论语正义》的事情。以学生的浅见,有这样的人才,如果能够支持新法,岂非相公一大臂助?」

吕惠卿话音刚落,便听到王雱冷冷地哼了一声。他知道,王雱一向不喜欢自己,也不介意,只微笑着注意王安石的反应。

王安石瞪了王雱一眼,沉吟道:「吉甫说得有理。我想先奏明皇上,由朝廷下令推行标点符号,至少可以使公文更加清晰明了。哪位替我走一趟,去看看这个石子明?」一面说,一面将目光投向王雱,王雱却赌气似地将头撇向一边。

曾布连忙站出来,笑道:「我很想认识一下这位石九变,便由我去一趟吧。」

王安石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知子莫若父:王雱聪明绝代,便嫌心胸太小了些。

他一面朝曾布勉强挤出个笑脸,道:「如此有劳子布。《论语正义》一书,依我看来,虽然言必称三代古圣,却是托先王之名行立法之实。这样的人才,应当好好争取。」

注八:出自《中庸》第十章《子路问强》。《射雕英雄传》引文有误,黄药师不学无术之故。

注九:均输法,北宋初年,在东南江、浙、荆、淮六路置发运使,总管采购物资运往开封事宜。王安石变法,责成发运,使必须周知六路物价与汴京需要,按「徙贵就贱,用近易远」的原则,采购物资,节省价款和转运劳费。因用人不当,执行时颇有弊端,甚受朝野攻击。

注十:青苗法,亦称常平给敛法、常平敛散法。宋朝初期,在各地设有常平、惠民等仓库,调剂人民粮食歉收时的食粮不足。

一0六八年,各地仓库积存钱榖一千五百余万贯石。王安石执政后,于熙宁二年(一0六九年)实行青苗法,规定凡州县各等民户,在每年夏、秋两收前,可到当地官府,从常平仓中借贷现钱或粮谷,以补助耕作。

借户贫富搭配,十人为保,互相检查。贷款数额依各户资产分五等,一等户每次可借十五贯,末等户一贯。当年借款随春、秋两税归还,每期取息二分,实际有重达三、四分的。

初期在河北、京东、淮南三路实行,后其他诸路也推行开来。其弊病非止一端,小说后有详叙。

注十一:制置三司条例司,王安石用来架空中书门下的一个机构。当时王安石还只是参知政事和副宰相,在中书不能作主,遂创此机构,由枢密院与中书各派一人,负责新法事务。

注十二:助役法,王安石新法「募役法」之组成部分,吕惠卿所倡导。要求原来享有免役特权的品官之家,以及女户、僧道户、未成丁户等贫困免役之家,也要依照户等交纳役钱,称为「助役钱」。此法不仅触犯了特权阶层的利益,也给贫穷人家带来了沉重的负担。

注十三:崇政殿说书,给皇帝讲课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