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学院
从楚云儿那里回来之后,石越紧接着就引起了四月分的一场风暴。
因为唐棣等人还没来得及接到朝廷的任命,这也让他们在这场风暴中,依旧担任着助手的角色。
熙宁三年的四月,本来应当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个季节,却也是个多事的季节。
在朝廷中,王安石开始了对御史台异议分子的大清洗,自御史中丞以下,一大批台谏官员,被皇帝赶出了朝廷。
而在民间,刚刚出版《论语正义》、拒绝赴茂材制科考试的石越,再次刊发了惊世之作──《疑古文尚书伪作论》。
这本书的内容,是石越凭出色的记忆,综合了阎若璩《古文尚书疏证》和惠栋《古文尚书考》的考据,证明东晋梅本《古文尚书》是晋人伪作。
不仅如此,在书中,石越更是直接攻击《今文尚书》除了《西周书》之外,也全部是后人伪作。
《尚书》作为儒家最重要的经典之一,在学术层面,受到了石越最猛烈的挑战!
这就是石越和唐棣等人自《论语正义》之后,一直在做的事情之一。
本来在北宋的时代,今古文《尚书》并没有分开,一直合在一起出版,要到朱熹时,才开始慢慢怀疑到今古文《尚书》,把今古文《尚书》分开来讲。
此时,石越直接攻击《古文尚书》是一部伪作,而《今文尚书》,则大部分是战国人写的伪书,如何不引起轩然大波?
士林顿时一片哗然。
石越费尽心思写出这本书,并公开刊行的目的,除了是要进一步确立自己在学术上的地位之外;就是想要颠覆当时人们对上古三代(尧、舜、禹)的认知。
关于三代最原始的资料,出自于《尚书》,一旦《尚书》的真实性被质疑,那么其权威必然大大下降。
而石越便可以借机重新解释经典,构建一个新的上古三代;并且还可以引发一点疑古的思潮。
如果说,《论语正义》刊印之后,是赞扬远远多过批评的话;那么,《疑古文尚书伪作论》一问世,首先便是让许多人目瞪口呆,舆论几乎是短暂性失声。
而等到最初的惊愕之后,留给众人的,便是一种复杂的心情。
石越考证之细致精确,让《古文尚书》之伪,几乎成为一种无法辩驳的事实,士林也只能平静地接受。但是,对《今文尚书》的质疑,却未免有证据不足之嫌。
一时间,批评的声音都是针对《今文尚书》部分而来,其中攻击得最卖力的,便是陈元凤。
只不过他的反驳,完全是对石越人品的责难,在学术上实在没有太多的意义。
而石越对《今文尚书》某些部分是否伪作,并未给出定论,这些反对的声音,没有引来石越的辩护,反而引来了不少著名学者的辩护。
《疑古文尚书伪作论》的刊印,真正引发了一次学术大讨论,其直接结果就是朝廷明示天下,从此考试不再考《古文尚书》!
至于今文经与古文经的战火,由此重新点燃,这却是石越始料未及的。
四月的风暴,并非仅此而已。
四月下旬,石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自己创作的作品《三代之治》出版。
这本书全文不到五万字,是一部乌托邦式的著作,以复兴上古三代的名义,讲述了一个理想化的世界,包括社会、文化、政治制度等等诸方面的内容。
石越与苏东坡所谈的民主议会的思想,便反映在这本书中。
其中心思想,无非是天子是受命于民,而非受命于天,得民意者方能治天下,又指出天子最可倚重的,不是士大夫,而是老百姓……
「石越通过攻击《尚书》的真实性,先空洞化对三代的记载,然后对上古三代进行自己的解释,借三代的名义抢占对儒家经典的制高点,再辅以对儒家经典的重新解释,完成对儒家学说内部的改革。」──这是后世对石越种种行为的解释。
当时的宋代,在文化方面,实际上和汉武帝时代的情形非常相像。
经学经过两晋之变,在唐代复兴,却又慢慢让位于诗赋,五代士风沦丧,可以说在宋代,迟早要有一种新的学说,来占领思想界的王座,这是一种客观需要。
所以,先有所谓的「古文运动」,然后有王安石的《三经新义》,最后,有朱熹完成的理学……
群雄逐鹿,最后理学捷足高登,主导中国数百年的思想史。
此时石越的作为,不过趁古文运动已到最后的辉煌,正准备完成它对晚唐以来艳丽的文风最后一击;而「王学」尚未问世,理学影响未大之际,趁虚而入,以一系列的新说,加入到这场争夺思想界王座的竞争之中。
在《三代之治》的序言之中,石越提出来「复古、朴实、求是」三原则,继承古文运动的精神,他公开说三代无书,汉人之文风最合三代的精神,文章应当学西汉。
而做人或为文,都应当讲究朴实无华,不应当追求浮华的东西,文景之世,皇帝诏书如同白话,最值得赞赏。
三代尧、舜、禹,汉代文景,没有皇帝给自己加尊号,他们的令名照样传之于后。
石越因此大胆地在文中呼吁皇帝,不要给加自己那种长而无实的尊号──这一点,其实是谋定而后动。
赵顼对于加尊号,的确是没有什么兴趣,终其一生,没给自己加过什么尊号。
石越又提出来做事要讲证据,重事实……
《三代之治》一经出版,几天之内就被抢购一空,汴京城的读书人睁大眼睛,想看看石越的新作,桑氏印书馆几乎没有停工的时候。
之后引起的议论,更加超过了《疑古文尚书伪作论》。
毕竟,后者是一部考证的书,真正能从中间找出问题来辩难的,都是比较高明的人物;而《三代之治》,则主要是一部空想理想社会的书,但凡空想,只要是人,便可品评一下得失。
「自古以来,君为天、臣为地,君为干、臣为坤,子明所谓议会,以士绅百姓议论官府,以黎庶与九五为一体,似有混乱阴阳乾坤之嫌?」王安礼谨慎地问道。
石越随手画了一个太极图,交给王安礼,微笑不答。
王安礼看了一会,突然开怀大笑:「原来如此,妙,妙。」
唐棣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闹什么玄虚,柴贵谊忍不住悄悄问桑充国,众人之中,以桑充国与石越相处时日最多,对石越的学说了解最深。
桑充国微笑道:「阴阳一体,方为宇宙。
「世间至道,极阴便是阳,极阳便是阴。九五之尊为极阳,黎庶百姓则为极阴,二者表面看来相距悬殊,实则一体。」
「子明在《三代之治》中,倡议天下普设学校,立图书馆,欲使天下人皆得读书识字。
「然则自古士农工商,各有所事,此天命也,子明欲使人人皆为士,可得乎?」苏轼虽然是杰出之辈,脑子里却未免还是有那些等级观念。
「在下闻孔子曰:有教无类。未闻孔子以士农工商而有教与不教之别矣。且士者,本出于农也,故有耕读之家。工、商之间,亦未必无贤者,陶朱贾人也,傅说工人也,二者非为不贤。
「君以为工商不得读书乎?以为读书不可以为工商乎?」石越悠然答道。
……
《三代之治》自问世之后,其中称赞者固然不少,但是,众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不以为然之处,所以问难辩论,便成了家常便饭。
其中对《三代之治》持最激烈意见的人,竟认为这本书是无稽之谈,荒诞不经,不过是《准南子》之类的杂家之言,不能登大雅之堂。
但是,大部分的读书人,却多多少少对书中提出的理想社会很有兴趣。
其中提出的「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之类的理想,更是被大部分儒生,认为这正是儒家经典所说的「大同之世」。
普遍的质疑,还是集中在某些具体措施之上。
皇帝赵顼曾经很认真地问王安石:「石越《三代之治》,可以施之于世否?」
王安石正色答道:「此非臣所能知也。唯其中议论,颇有迂阔之处,其谓耕者有其田,自井田崩坏以来,历代无人能复之,如何能得耕者有其田?
「又谓广立学校,臣以为州县立学,已属不易,全国遍立,所费几何?此石越所未深思之故。然其意甚善,亦未必无可采之处。」
王安石这还是持平之论。
有大臣在赵顼问到议会制时,愤愤不平地答道:「这是石越想要离间君王与士大夫,其心实可诛。」
弄得年轻的皇帝一脸愕然,说道:「不过论是非而已,何至于此?」
《三代之治》出版之后,新党们看到的,是一个包含着改革思想的年轻人,慢慢崛起。
虽然石越已经通过曾布,向王安石表明一种中立的态度,但是,王安石并未十分介意。
毕竟中立不是反对,他还是乐见这个难得一见的奇才诞生的──虽然反对派诸大臣对石越的举荐,依然让他很不快。
而在旧党一面,司马光等人欣赏石越的才学,赞赏他不愿当官的人品;苏轼则和石越有不错的私交。
另一些元老大臣看重的,却是石越虽然身世不明,却一向以北方人自居──这些大臣们普遍相信:北方人比南方人要值得信任!
况且,石越又得到司马光等人的举荐,大家对他更无恶感。
所以,无论新党、旧党,并没有人想去阻挠皇帝新一轮的征召──虽然,对于石越写在书中的某些观点,很多人是不以为然,甚至极度反对的。
当然这种情况,也许不过是因为大家的精力,都放到了朝廷中关于变法引发的政治斗争上去了。
没有人愿意花时间,来对付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以致莫名其妙地树敌。
况且,石越表现出的才学,也足够构成朝廷征召他的理由了。
熙宁三年五月,皇帝的使者再一次来到桑府,重演了三月的一幕。
虽然皇帝的诏书,比上一次更加恳切,对石越的评价也更高,但是,石越依然用老的理由拒绝了。
而最夸张的是,使者走之前说的话,都和上次那位说的一模一样──当然,他口袋里,也有同样的一贯铜钱。
苏轼和王安礼不约而同地来到桑府,劝石越出山,结果发现石越的态度非常坚定。
二人虽然无可奈何,却始终不肯死心,只是与石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不胜其烦的石越,为了对付这两个说客,不得已拿出正在写的几部书的草稿,请二人指教。
果然,这几部书立即就把二人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
略略看过之后,王安礼问道:「子明,这些奇技淫巧之说,虽然颇得精妙,然于世道人心何用?」
苏轼也注视着石越,显见二人有同样的疑惑。
石越笑着背了一段经典:「伏曦造琴瑟,芒作纲,芒氏作罗,女娲作笙簧……」这是《作篇》里面的内容,讲叙的是上古圣贤发明创造的事迹。
背完之后,石越说道:「奇技淫巧,若为无用,则伏曦、女娲、黄帝、舜、禹等古之圣人,为何皆有发明?这是圣人之事,哪里是奇技淫巧?
「现在的人,以为此等事不过小人之学,君子对之甚为轻视,我以为,这就是今之不如古的原因。」
虽然觉得石越的说法,未免有点强辞夺理,但是,《世本》中的确有这一篇,讲古之圣人发明创造的故事,若依石越的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
二人虽然都是辩才无碍的人,但是,对于石越的这种观点,倒也一时想不到哪里有什么不妥。
王安礼温厚地一笑,说道:「子明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不过,真让人难以驳难。
「只是,把工人之事当成圣人之事,只怕士子们不太服气。且这些东西,甚至不是工人之事,而是杂学。」
苏轼爽声笑道:「杂学便杂学,古之君子,于经典之外,骑射博物、天文算术之学,无所不通。身兼数家之学的,今日也未必没有。
「只是,如子明这般博学,似乎天文地理无所不通,又如此年轻,真是所谓生而知之者。」
当时的许多儒生,对于天文、地理、算术、植物以及占卜算卦,都是颇为精通的。
只是,他们受「君子不器」的影响,大部分人不愿意以全部的精力去钻研这些,只是当成一种业余的修养,这一点上,和石越的立意大有不同。
一经石越点破,苏轼眼前便豁然开朗。
石越给王安礼、苏轼看的书稿,被后世称为「石学」之始,也被一些人称为「杂学」。
这几本书分别是《算术初步》、《几何初步》、《地理初步》、《逻辑初步》,这四本书加上其后的《物理初步》、《化学初步》、《生物初步》,并称「石学七书」,陆续在熙宁三年的六月分出版。
这几部书的内容,可以说相当浅薄。
它们的可贵之处,是提出了一些理论要点,并且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对科学技术进行理论性的总结与归纳。
当时宋代的技术,已经累积达到了相当的高度,各种技术发明,让现代人都瞠目结舌,例如在宋代的兵器谱上,火药兵器数以千百计!
其他种种发明与创造,更几乎让人怀疑,那是一个现代社会。
但是,独独缺少的,是科学理论的出现,也可以说,是中华文明在这方面的天生缺陷,也可以说,是历史没有给中华文明这个机会。
但是,不管怎么样,如果说,中华文明和现代科学之间隔着一扇门,那些门的钥匙叫「科学理论」,那么,此时石越无疑是告诉了中国人那扇门的存在,告诉了他们打开门之后所会发现的世界,告诉了他们制造钥匙的关键。
接下来的,就是中国人凭自己的聪明,去制造钥匙,推开那扇门了。
这就是「石学七书」的意义所在!
从此中国的科学家们,不再用全部精神致力于解决一个个的技术问题,而是开始去总结发现科学理论,再以理论来指导技术的创新──这是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学习过「石学七书」,在有限的时间内,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只是知道了一些「杂学」,看起来并无用处。
但是,对于那些已经在科学领域达到一定高度的人来说,无疑是让他们眼前豁然开朗。
但是,石越始终只是一个文科生。
七部书中,《算术初步》略好一点,也不过是初中的水准;《几何初步》就实在太简单了,号称为「书」,可全书不过一万字,只讲了一些简单的公式;《物理初步》也不过是初中的部分理论。
最糟的是《化学初步》,完全就是一本理论书,石越根本记不住那些分子式,只好在书中罗列各种理论与化学现象数十条,提出各种问题近百个,篇幅不过两万多字,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看懂。
《地理初步》最引人为注目的,是提出了地圆说,这在中国倒并不会导致迫害,远在汉代,对此就有不少假说,只是人们相不相信,却要另当别论──《地理初步》的确也经常被人们当成第二本《山海经》来读。
《生物初步》中,为了避免太大的麻烦,石越没有说物种起源,只是介绍了化石的作用,又讲了一些人体的构造之类──这是最难写的一部书,顾忌之处,实在太多了。
最好写的一部书,则是《逻辑初步》,是一本纯粹的哲学书。
石越在「石学七书」中,毫不客气地使用了大食(注十九)数位10与字母文字。
这两者,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大宋的出版物里,为此,石越不得不特别写了一个「凡例」,对此做出详细的解释。
这个凡例的字数,竟比一部书的内容还要长──虽然用字母文字表达,不是没有办法可以替代。
但是,石越毕竟是受现代教育,让他改成另一种东西来解释一些公式,他本来就不太明白的理科头脑,肯定会更糊涂,何况引进一些符号文字,并不是一件坏事。
只不过,后来大食数位和字母文字的命运迥异,前者很快就被广泛采用,后者则一直只有一些精英阶层做学问时才用。
在六月的夏日出版的「石学七书」,并没有引起很大的轰动──人们已经慢慢习惯了石越带来的一个个的惊奇。
关于他的种种谣言,开始流传在市井之间。
最好的说法,说他是「文曲星转世」,所以这么年轻,就有如此好的学问,连皇帝都两次征召他。
而最坏的说法,说他是一个大骗子,他骗了一个垂死的学者的文稿,然后刊行于世,骗取名声,所以皇帝征召他不敢应诏,是怕露了马脚……
不过,「石学七书」依然在比较小的圈子里引起了注意,大部分赞扬的评语,都是从这些小的圈子流传出来的。
也有不少读书人明明看不太懂,也要买几本回去充充门面──当然,《地理初步》和《生物初步》、《逻辑初步》例外。
不出石越所料,《地理初步》只有少数人识货,大部分都当成海外奇谈来看,真正的《山海经》宋代版!
《生物初步》引发的结果则是惊奇,人的心只是供用血液的?我们是用大脑思考?这实在有点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逻辑初步》在有学问的人眼里,被认为是「虽则不无道理,然亦名家之言矣,略胜古人,非正道之学」。
这三部书,正是导致「石学七书」又被称为「杂学」的主要原因。
但不管怎么样,朝廷在六月下旬明诏天下,以后公文、考试,必须采用「标点符号」,允许使用「大食数位」记数,都是对石越某些倡议的认可。
而紧接着,对石越的第三次征召,也不能说完全与「石学七书」的刊行无关。
石越却依然毫无新意的,用一个老理由,拒绝了这又一次征召,完全不理会诏书中,皇帝对他这个已经用了两次的理由,进行了委婉的批评。
「这个石越真的不想做官?」年轻的皇帝未免觉得有点奇怪,才二十多岁就不想做官,实在少见,不过,朝廷也极少征召过二十多岁的「茂材」。
「陛下,臣不敢妄说,只是石越断非无意功名之人,否则不会在半年之内,刊行著作十本。」王安石其实很理解石越——想做隐士的话,你出什么书呀?
「那是什么原因不愿接召?」赵顼更加奇怪了。
「依臣妄自揣测,或者是对茂材制科不以为然。」王安石不负责任地说道。
「何以见得?」赵顼有点不快了,茂材制科都不来应试,你石越又不是身有功名的人,难道想要我直接给你官职?
「这个臣也只是揣测。」
石越三拒朝廷制科的征召,半年内十部书的刊行于世,终于让他名噪天下。
石越对于自己成为大宋的名人,显得宠辱不惊。
「石学七书」出版之后,他的日子就渐渐悠闲。唐棣等人陆续放了外任,一个个到地方上任去了。
他除了和桑充国谈谈学问,问一问印书坊的情况;便是与苏轼、王安礼、曾布等人把酒言欢,纵论古今;又或者在家里陪着桑梓儿,品评诗词、丹青……
总之,熙宁三年的七月,除了天气热一点之外,实在是石越过得最惬意的一段时光。
桑俞楚也非常高兴,因为家里出了进士,又住着一个石越。他如今的身分地位,早已不同往日──有几个商人家中,接钦使都接过三次?
虽然,他讲究喜怒不形于色,但是,心中却也不免暗暗得意。
不久,他又接到唐甘南的来信,说他在杭州一切顺利,那边的地方官,也知道他唐家出了一个进士。
唐棣和石越关系非常一般,石越又是皇帝屡召不起的人,若有一天大用,那肯定是显宦,因此,谁也不愿意这时候得罪唐家。
加上唐甘南颇知上下打点之道,隔三差五,各个官员都有礼物送到,自然更是对一切大开方便之门。
唐甘南又在信中,询问桑氏印书馆的情形,问他是否有意在杭州开设分店──不过这事,还是要先听听石越的意见,无形中,众人都开始唯石越马首是瞻了。
把唐甘南的信给石越看了之后,桑俞楚问道:「贤侄之意如何?」
石越略一思忖,说道:「江南读书风气日炽,印书坊也特别多,竞争定然激烈,这事还是给二叔自己处置吧。只需告诉二叔,若要印书,就可不拘一格,经史子集到佛道典藏,诗词曲艺到评话杂谈,只需有人买,便可以印。
「另外,我听说江南杭州颇多能工巧匠,二叔可以试试彩色套印,若能成功,定然受欢迎。」说着,又介绍了什么是彩色套印。
桑俞楚连忙点头称是:「这是好主意。」
石越又笑道:「我们这边用的流水生产方式,也可以和二叔说说,便是做棉纺,未必不可以用这些方法。做生意,自然是成本越低越好的。」
「那是自然。」这一点,桑俞楚深有同感。
说完这些,石越沉吟了一会,抬头注视桑俞楚,说道:「小侄也有一事,正想和伯父商议。」
桑俞楚见到石越如此郑重的样子,便知道一定是有什么大事,他习惯性地摸了摸短须,微笑道:「贤侄请说──」
「我想创办一个书院讲学,这事还须伯父周全。」石越语调虽然温和,态度却是异常地坚定。
桑俞楚不由得一怔:不去当官,却想去教书,而且要办书院,这个石越的想法,倒真是奇怪。
他想了一会,才说道:「各地办书院,或有地方官支持,或有士绅合力资助,才能够维持一所书院日常的开销。
「士子们大抵并不富裕,多是平时耕种,闲时念书,半耕半读,方能勉强生活。以贤侄今日的声誉,创办一所书院,倒并不困难……」
石越起先并没有想到这许多,他也在心里计议了一会,说道:「官府的支持,且不去说它,开封府虽然会支持,但先不必计算在内。如今之计,先选一处好地方,置办学舍。
「附近的乡老,对于在本地办学,当无反对之理,再拜会附近的士绅,请他们一起出资赞助。如此当无太大障碍?」
不管多大困难,创办书院,他是志在必行。
桑俞楚知他误会,摇头笑道:「置办学舍等等,不必找别人,贤侄要做的事,我断无旁观之理。这笔钱不必劳动别人。
「这中间最大的困难,是书院士子们的生活如何保障,以贤侄如今的名声,想来读书的士子们,人数必然不少,要长期养活这许多人,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石越不料他担心却是这件事,不禁哑然失笑:「我这书院,与平常的书院有所不同。当日孔子给三千弟子讲学,难不成还要养活这三千弟子?
「各地书院半耕半读,那是因为其弟子都是附近乡党子弟,那都是有几分义学之意。朝廷办学校,那是为国家养材,所以要给这士子们发薪俸。我这书院,却另有规模。
「凡是来此学习的士子,每年交学费一贯,食宿、书本、笔墨自理,须连学三年,方得卒业……」
当下,和桑俞楚细细说来,直把桑俞楚听得目瞪口呆──这样的书院,也会有人来读?
虽然半信半疑,但是,桑俞楚依然决定支持石越。便由石越和桑充国在开封城西南十里处叫「白水潭」的地方,选了一个院址。
那本是一处白姓家族的公地,几个小土丘上种着一片果树林子,附近有一个水潭,颇见清幽,而且离官道也不太远,石越与桑充国一眼就看中这地方。
白家的族老听说要在这里办书院,也非常高兴。族里几个读过书的秀才,都听说过石越的大名,和族长们一说起,那更无不答应的道理。
他们愿意用半价出售那块地,条件就是在书院中顺便办一所蒙学,让白家的子弟免费上学,白家则付给先生食宿与礼金。
这个要求也是很寻常,石越寻思着,自己虽然本意并不想办一所蒙学,但是,也断没有拒绝的道理,便一口答应下来。
位址定下来之后,便开始建学舍。石越一心想着要早点建好,桑俞楚便也不计成本,青砖、石灰石、木材,全部购买。
看着那一堆堆的石灰石,石越不由得有点纳闷:「这时候,人们就兴用石灰粉刷房子了?」
找了工匠询问,才知道这石灰石,不单是用来做粘剂,也是用来整齐地面的。
用石灰石和黄土整齐的地面,光滑无尘,几十年都如镜子一样平整。只是,因此要花的人力、物力,也不是一般人家承受得起的。
石越自小在农村长大,小时候家里烧红砖,盖房子、粉刷墙壁、用水泥砌地面,可以说他这一代人,只要是农村的,就无人不曾经历过。
而且这些事情,多半是要自己动手帮忙做事的,挖黄土用砖模做砖的事情,他小时候不知道做过多少,土法烧水泥,石越也相当熟悉,此时正好用得上。
用石灰石混合百分之二十的粘土烧出来,便成为水泥,用水泥做粘合剂、或者粉刷地面,比起宋代人用石灰石与黄土砌地来,效率高出太多了。
他这点小发明,被那些工匠们惊为天人。
几个秀才本来以为,石越不过是关心校舍的建筑,才整天泡在这里。
他们不肯放过这个和名人交流的机会,时常过来请教,此时见到石越还有这种手段,无不佩服万分,一个个大呼「能者无所不能」。
如此,在白水潭忙忙碌碌,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这院舍才一切妥当。
在这段时间里,石越、桑充国和白水潭的村民们,也变得非常熟悉了。
因为,族长要求族里的男子,轮班去给学院义务帮忙,而村民们来做事,也是完全当成给自己家里做事一样,尽心尽力。
石越许久没有见过这种纯朴的场面了。
所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他见当时便是中等人家,也是用土砖盖的房子──这土砖盖的房子自有其好处,但是最大的坏处就不通光。
白水潭毕竟是郊区,比不得汴京城里家家都烧炭,房子经柴火一熏,更显得阴暗。
石越便教给他们烧红砖的方法,虽然成本比土砖要高,毕竟要用到煤,但是,比起青砖来,却要便宜许多。
兼之石越平时说话非常和气,谁家实在太穷,他也会忍不住动恻隐之心,随时送点钱物。
一时间,整个白水潭的村民,对他都非常喜欢。
连方圆十里的人,都知道白水潭来了一个很和气的大人物──这个大人物,不仅仅学问让村里的秀才们佩服,据说李家的李秀才,平日读的书就是他写的;而且,就是盖房子、烧砖这样的事情,竟连老师傅也比不上他。
但凡传闻,必有夸大,村民们暗地里早就开始传说,这个石公子,其实是某某星宿下凡,专为扶助赵宋官家建太平盛世而来的。
以石越的本意,其实,从来没有在乎诸如水泥、红砖这样的东西。
之前棉纺、印刷,以及几部著作的发行,那都是他有意为之,他也相信这些东西,是他扭转时代之轮所必需的助力。
凭借着他对历史的了解,自然明白,棉纱业是英国工业革命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而印刷业,无人不知道「谷登堡星系」,是一个时代的开始。
几部著作的发行,不仅仅是为自己博得一个地位,也是为了慢慢地影响人们的思想──这些都是他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而有意为之的东西。
但是,水泥、红砖能改变什么,石越却是连想都没有想过。
只不过,当他亲眼看到自己「发明」的东西,能够派上用场的时候,心里那种成就感,和写成一部书之后的感觉,并无二致。
熙宁三年九月,整个人沉浸在一种「终于建好了」的喜悦中的石越,高兴地和白水潭的村民们一起庆祝着。
他到这个时候,才告诉苏轼、王安礼、曾布等人,他打算在白水潭办书院,本月就要开始招生,希望他们到时候能来书院讲学,并请他们推荐一些知名的学者。
石越并不知道,在白水潭筹办书院的两个月里,汴京朝廷内的新党、旧党之争,更加激烈了。
司马光希望能够尽最后的努力,劝说王安石谨慎行事,推行新法,然而,却被王安石大义凛然地驳回。
他在经筵(注二十)上,给年轻的皇帝读他正在写的《资治通鉴》时,借题发挥,指着和尚骂秃驴,直说吕惠卿是巧言令色以惑国君的奸诈小人,把吕惠卿气得在心里头咬牙切齿。
与司马光冰炭不相容的吕惠卿,屡次在皇帝和王安石面前借机挑拨,想除掉司马光,报一箭之仇;而司马光却毫不动摇地继续请求皇帝罢均输、青苗、助役三法,由此终于重重得罪了新党。
本来,因为司马光名声很大,连辽国人也知道他的名声,所以,皇帝一直能够优容于他。
但他屡次进谏,终于让求治心切的赵顼,认定了他是新法最大的绊脚石,是王安石所说的「异党之赤帜」,也就是反对党的旗帜。
而差不多同时,司马光也终于认定,自己和执政大臣道不同不相为谋,皇帝已经不可能接纳自己的主张,便决心离开朝廷,于是主动向皇帝请求出外(注二十一)。
赵顼一气之下,竟然贬他去与西夏接壤的边境永兴军做知军。
此时,宋、夏战事不断,西夏屡屡以数十万之众骚扰边境,宋朝边将战死者数以十计。
新任参知政事韩绛,刚刚被任命为陕西宣抚使,前去主持大局──在这种情况下,让司马光一个文臣去永兴军,分明是欲置之死地。
不料,司马光竟然毫不犹豫地接旨。
按照宋代的惯例,朝中大臣去地方做官,在走之前,有权利要求见皇帝一面,或为提要求,或为听指示,称为「朝辞进对」。
司马光在朝辞进对的时候,所说的,居然还是要皇帝罢均输、青苗、助役三法。
赵顼被他激得勃然大怒,若不是因为他是名臣,赵顼几乎想要逼他即日离京!
与司马光同样遭遇到大麻烦的是苏轼,有人突然诬告他卖私盐!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明显就是一种政治陷害,而阴谋的主角,又一次是新党。
当苏轼穷困之时,三朝元老韩琦赠银三百两给苏轼,他也没有接受,此时,居然被指控走私食盐、丝木求利,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而他不接受韩琦的赠银,也被说成是沽名钓誉之举。皇帝赵顼甚至当着司马光的面说:「苏轼不是好人。」
遇到这种百口莫辩的事情,苏轼也只能束手无策。他到底不过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官吏,虽然略有文名,却比不上司马光声名远播。
这时的苏轼,也只好心灰意懒,听天由命,偶尔写点诗文发发牢骚。
毫不知情的石越,把自己的门帖递给苏府的管家时,才发现苏家上上下下,眉间都带着愁容。
石越和苏轼交情已是不浅,见了苏轼之后,便直问缘由。
苏轼把前因后果略略一说,因为怕让石越更加不愿入仕,反而强笑着安慰石越道:「我不过庸人自扰而已,便是君实(注二十二),也未必有事,王驸马和我说,已有人找太皇太后和太后说去了。
「皇上不过一时受人蒙蔽,子明切不可因此而灰心,失了上进之意。当此之时,忠臣义士,更应当挺身而出。」
他口中的王驸马,是宋代著名画家王诜,和苏轼私交甚好。
石越暗暗叹道:「果然走到了这一步,哎……」一时嘴快,竟然脱口说道:「司马光罢判西京御史台,改不了的命运。」
苏轼瞪大眼睛望着石越,奇道:「君实现在是罢知永兴军呀?」
石越自知失言,连忙掩饰道:「旁门左道,子瞻兄幸勿外泄奇$%^书*(网!&*$收集整理,小弟一时失言了。」
苏轼受佛教影响甚深,对这些事情一直半信半疑,此时,心里对自己的前途忐忑不安,便想求一个安慰。
他又素信石越之才学,断非江湖术士可比,便笑道:「子明有这种异能,可否为愚兄卜上一卦?」
石越暗暗叫苦。
苏轼的命运,他自然是知道的,但是,自己做了这许多的事情,谁知道历史有没有改变?只得干笑几声,道:「智者不必知命,尽人事而已。孔门弟子,不宜信奇门之说。」
苏轼见他如此说,倒也不以为意,纵声笑道:「正是,正当如此。倒是愚兄俗气了……」
二人又说起石越这两个月筹办白水潭书院等等事宜,苏轼正容说道:「讲学于山野,为国家育才,也是正道,此孔子当年所为。
「然而,国家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子明之才,在庙堂而不在江湖,君当三思之。」
石越连忙欠身笑道:「小弟谨记了。」
从苏府告辞后,石越也不回家,叫了马车,直奔碧月轩楚云儿那里,细细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楚云儿见他满怀心事,也不敢打扰,只在旁边静静地相陪。
石越拿了几根筷子,并排摆在桌子上,那是朝廷中欣赏自己的有分量的大臣──司马光,罢职了;苏轼,朝不保夕;欧阳修,早就到地方去了;陈襄,也被罢了……
想来,旧党中的其他人,此时也一个个不免兔死狐悲,心萌退意吧?真正能在皇帝面前给自己说话,倒只有王安礼和曾布了。
「没办法,人算不如天算,学院的事情只能靠后一点了。」石越暗暗叹了口气。
迟早是要入仕的,难不成在白水潭讲学,就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转轮吗?
没有一定的权力,或者说,不能有效影响到权力决策层,靠一点一滴的积累,不知道要花上几百年的时间,自己并没有这种耐心。
「楚姑娘,给我唱离骚吧?我要听那一句,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石越停止了计算,对楚云儿笑道。
楚云儿听到石越和自己说话,本来也颇为高兴,可突然听到这两句不太吉利的话,脸不知怎的吓得煞白,好一会,才轻声说道:「石公子,这离骚太不吉利了。换一曲柳三变的《定风波》吧?」
「也罢,也罢。」石越无可无不可地笑道:「本想来点悲壮慷慨的,给自己壮壮行……」
「壮行?石公子要远行吗?」楚云儿不解地问道。
石越爽声笑道:「不错,正是要远行。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之路,亦不知何处是个尽头……」
却听楚云儿早已曼声唱开:「……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
「悔当初,不把雕鞍锁……」石越亦跟着轻声哼道,心里却暗暗问道:「我能把雕鞍锁吗?我能把雕鞍锁吗?那长安道上,可再没有回头客……」
人也跟着醉了。
注十九:即阿拉伯数字,当时阿拉伯地区,中国称为「大食」。
注二十:给皇帝讲儒家经典的官职,称为「经筵官」。
注二十一:朝臣到地方上任,称为「出外」。
注二十二:君实,司马光的表字。
02集英殿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