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桃李满园春》全集
作者:SISIMO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宁氏博容
春光正好,在这翠华山上,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灼然热烈,桃林灿烂,落英缤纷。
宁博容正趴在窗口处发呆,她的“闺阁”是一座小小的竹楼,显然是新建成不久,还带着竹子清新的芬芳。
“哎呀,小娘子,怎么又跑出来吹风!”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宁博容立刻被抱离了通风的窗口。
没错,抱离。
宁博容这一世,年方三岁。
到这个世界三年,她仍然很清楚地记得前世里的事情,至少,不是这样古意盎然,连侍奉她的小侍女身上穿的衣服都像是标准的汉服曲裾。
“小娘子,你若是病了,娘子又要伤心了,近日里因为大郎的事儿,她已经够——”年纪也不过十一二的小侍女立刻察觉自己说得多了,虽然容小娘子才三岁,但已经口齿很伶俐,若是到娘子面前一说,恐怕自己又讨不了好,是以她立刻就转移了话题,“小娘子,之前阿郑从家带了蒸糕来,你可要尝一尝?”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当是很好哄的,容小娘子又素来乖巧。
宁博容心思一转就知道这位侍女打得什么主意,但她并不打算追究这事儿,于是就顺水推舟道:“要!”
这名叫阿齐的侍女立刻就欢喜地转身出去了。
宁博容皱了皱眉,看向自己实在称不上富丽的房间,她的母亲,也就是阿齐口中的“娘子”,就住在自己的隔壁小楼,显然,目测他们家并不是什么特别富贵的人家,但宁博容知道真相根本不是如此。
就说她自己,身边两个侍女一个阿齐,一个阿郑,阿齐稍大些,年纪有十一二,阿郑更小,自己都有些懵懂,只□□岁罢了,却整日要照顾她的起居。
她的母亲崔氏身边,不过只有一个管屋子里的侍女阿杏,一个照顾起居的阿桃而已,倒是还有两个扫洒的小丫头,另有三两个跑腿的小厮,加上父亲,父亲的书童,管家,仆妇,一家子统共也不超过二十人。
大约,自己这辈子大家闺秀是抵不上了,小家碧玉却是跑不了,这是宁博容最初的判断,后来才发现,自己绝对是错得离谱,尤其是看到她母亲的妆盒,实实在在是吓了她一跳——
无他,好东西简直差点闪瞎她的眼睛。
待宁博容吃了两块没什么味道的蒸糕,就被阿齐抱着去找崔氏了,毕竟这副身体才刚三岁,似乎自小生下来身体就不怎么好,是以阿齐才对她吹吹风就如此紧张,毕竟现在已经入了春,外面气候已是很温暖了。
崔氏是个相当面善的妇人,不算十分漂亮,却很端庄清秀,只瞧着已经很有些年纪,当宁博容在这世上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差点儿吓了一跳,哪怕在现代,这恐怕都算得上是高龄产妇了,更别说是在古代。
这天崔氏的穿着一如往日的低调,月白的绕襟深衣,只有衣上绣有的绿色碎花透出几分春意,衣边是绕缠枝纹路的深绿宽边,衬得她的皮肤愈加白皙,虽是入了春,崔氏仍着“三重衣”,宁博容可以看到她最内一层素白,中间一层方格褐,最外才是深衣的宽领。
发型发饰同样并不繁复,初时宁博容以为自己是到了汉朝,后来才发现并不是汉代常见的垂髻,而是挽发,例如崔氏今日便是单刀半翻髻,只缀了一朵碧绿的滴水翡翠华盛,单以工艺论,却是精致非凡。
“妙妙来啦。”崔氏欢喜地迎了上来,这年代,孩子出生最初是没有名字的,只有乳名,宁博容的乳名便是一个妙字,崔氏却喜叫她妙妙。然而宁博容出生不过月余,她的父亲便给她取好了名字,身为女子,却跟着她的兄长序齿,可见其父对她的宠爱。
……确实,老年得女,任谁都会纵容宠爱几分,现在的宁博容就是这个状况,再加上她出生时候早产,从小磕磕碰碰老是得病,她的老爹宁盛差点儿担心她养不活,这种情况下哪怕宁博容要上房揭瓦,恐怕宁盛和崔氏夫妻俩都会小心翼翼地给她架梯子。
没错,这辈子的宁博容,穿越的就是这样一个家庭。
崔氏见小女儿一副可怜可爱的模样,更是疼到了心坎儿里,从小多灾多难的孩子却不管是吃药还是针灸,从未像是寻常孩童那样哭闹,她哥哥家的小郎君五六岁上生个病却也要有果脯才肯吃药呢。
这样懂事,更让她对这个老来才有的女儿宠爱一些。
“母亲。”宁博容乖乖问好,才被崔氏抱了过去,崔氏关切地摸了摸她额头又搂着她说了会儿话,直到用过午食,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睡午觉。
这年头,是不兴孩子和父母住在一块儿的。
不过,这样对于宁博容来说更好一些,因为她有一个秘密……
我有一个小秘密,小秘密,噢,放心,她不是一条小青龙。
作为一名穿越者,有空间什么的已经不大叫人奇怪了,只是宁博容的空间,一不能美容,二不能种田,当然,更不能修真什么的……
但身为空间,它自然有它的神奇之处。宁博容等到阿齐她们出去,放下帘帐之后,才进入了空间,这也是她最近才敢做的事,以往她睡觉,阿齐她们总有一人要看着,直到大半年下来,宁博容睡午觉的时候总是很乖,既不踹被子也不会哭闹,两位侍女才放心地在她睡下后去做其他事。
而这,也为宁博容争取了一点时间。
她的空间其实很小,说是空间,不如说是一间书房,穿越回古代带着一间摆满书架的书房或许是能算相当不错的金手指的,前提——
这个书房里的书要靠谱一点好吗?!
宁博容随手拿出一本,《柳絮剑法》,旁边一本,《天凤剑法》,再旁边,《空蝉剑》……
于是,这一柜子,全部都是剑法。
宁博容:“……”
然后,往旁边一柜,《升龙刀法》、《燃木刀法》、《五虎断门刀》、《八卦刀法》、《四象六合刀法》……
好吧,这柜子都是刀法。
刀剑棍棒,枪法、掌法、爪功、拳法、指法、鞭法,长兵、短兵、暗器、内功,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这里没有的,而最里面一个柜子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柜,里面的每一本书都很有些年代,甚至有一些是竹简,画卷和巴掌大的暗黄色毛皮——
随手拿出一本,《惊天伏鹰诀》,旁边一个画卷,《玄月神功》,再旁边,小小的牛皮纸上字小得犹如蚊蚋一般,《圣光典》……
这里,就好像另一个神仙姐姐的琅嬛福地,只是没有《凌波微步》和《北冥神功》。
在一个相当正统的,似乎是古代种田环境的世界里,她要这一书房的武功秘籍来有毛线用?!
哪怕是一书房食谱都比这有用……
咦,说到食谱,倒是有两本,用来练武养身的,还有一本药典,呃,两本毒经……
总之,宁博容觉得她的金手指大抵骨骼太清奇了,完全让她傻眼,只有扶额的份儿。
亏她那时来去匆匆瞥到满满当当七排书柜,并一张大书桌的空间还激动了一下,因为年纪尚小身体又不好,时时有人看着,连晚上也有阿齐或者阿郑睡在她的床榻上,她又不想闹出失踪的乌龙,硬生生忍到了现在,结果……
这真是一个相当大的打击,宁博容回到床上时还没反应过来。
你妹这就是她唯一的金手指啊!一屋子的武功秘籍!经过三年的观察,她可以肯定,这不是一个武侠世界,甚至和武侠啦江湖啦之类没有半点儿关系好吗!
就算是有侠客,凭她这样出身良好的闺阁女子,父亲乃是这万里书院的山长,母亲似乎是个标准的大家闺秀,这——和武侠画风不符啊。
宁博容怏怏的,足足没精神了两个月,这可把阿齐阿郑她们吓坏了,只以为她又要生病,崔氏也赶紧请了郎中来看,说是没有大碍之后才放心。
之后,崔氏就天天哄着宁博容开心,就是她的父亲宁盛都时常弄些小孩子感兴趣的玩意儿来讨宁博容欢喜。
“妙儿,看爹给你带了什么?”宁盛瞧着比崔氏年纪还要大上一些,明显容貌不错,长须飘飘,衣着上却和崔氏有相当大的区别,崔氏是汉风优雅,宁盛却是魏晋风流,宽衣博带,颇有几分神仙风骨。
……所以,这个年代的衣着到底是怎样啊?
这时候的宁盛全然没有身为一大书院山长的威严,笑得脸都快皱起来了,手上拿着相当精致的风车和草编小动物,另有一方五彩琉璃盏,一看就价值不菲,只是颜色十分好看。
……但,宁博容她不是真的小孩子,而且,拿这种易碎的东西给小孩子玩,真的没问题吗?!
“阿妹,你到底怎么啦!”一个已经十四五岁的少年站在宁博容面前,颇为严肃地问。
没错,就是颇为严肃。
这位,是宁博容的二哥宁博裕,足足比她大了十一岁!其实宁博容这辈子家庭结构相当简单,父亲、母亲,两位哥哥,她行三,但时常见的只有这位二哥,大哥宁博闻不知道怎么的,成了全家的禁忌,连提都不大敢提的模样。
因着父亲宁盛是这万里书院的山长,素来享有清名,家中朴素不说,也只一老妻,妾之一流自是没有的。
宁博裕在宁博容看来还是个半大少年,在现代这就是个初中生,在这年代,却已经算是半个成年人了,甚至崔氏已经开始给他物色妻子人选,今年便可定亲,待到来年宁博裕考取了功名,便可给他成亲。
别看宁盛在宁博容面前这样慈和,在宁博裕的教育上却颇为严格,所以养成了宁博裕不苟言笑的性格。
……十四五岁的不苟言笑的二哥,常常板着张略带稚气的脸,总有那么几分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违和感。
不过宁博容很清楚,这位二哥还是很疼爱自己的,毕竟年龄差太大了!
“没事,只是心情不好罢了。”宁博容答,说穿了,就是对自己的金手指太失望了,发现自己有空间的时候,曾经她多兴奋啊。
宁盛摸了摸她的脑袋,忍不住笑道:“多大个孩子,就知道心情不好了,是谁在你面前浑说的?”
宁博容心中温暖,知道宁盛也只是关心她,这家中,就没有不关心她的人,于是乖乖道:“阿爹,我知道啦,只是想出去看看,但母亲总说我身体不好,不准我出门……”
“哈哈,”宁盛笑了两声,“不若阿爹明日里带你去山下玩耍吧,”见宁博裕也有说话的意思,却很快端起了脸,“你可不许去,赶紧回去温书!”
宁博裕只得正正经经地应了一声“是”,又对宁博容道:“阿妹,回头再来看你。”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阿爹你说话可要算话!”
“那是自然!”宁盛肯定地说,但想起老妻的脸色,顿时有有点——呃,应当不会有事吧?
崔氏当然是很不满的,她的意思是虽然入了春,但俗话说,春寒料峭,宁博容的身体太差,可经不起折腾。
于是——宁博容等着宁盛说话算话,却想不到被她的母亲无情地驳回了这个建议,结果宁盛尴尬地两天都没敢来见心爱的小女儿,到了第三天却憋不住了,到山下买了面人儿和一些孩子戏耍的玩意儿来哄她。
宁博容其实并不怎么生气,却暗自下了一个决心,不是因为早产而身体差吗?那、她、练、武、总、可、以、吧!
为了不吓到家人,当然是偷偷地练,谁都得瞒住了,反正她又不是练来走江湖的,只是为了改善体质而已。
最初,宁博容只是为了强身健体,毕竟这副身体是真的底子糟糕,却哪里知道,这一练,就在这个与武侠啦江湖啦全然无关的古代种田世界里,练出一个真·妖孽出来。
宁氏博容,定坤历三十九年生,注定在这大梁王朝,掀起一个奇迹。
而万里书院之名,却也多半因她,得以名扬天下!
瞳色之谜
虽在整个大梁而言,万里书院并非数一数二的书院,当下最好的自是国子监,但非达官显贵之子难以入学,其次便是京郊的麓山书院。
万里书院却仍享有天下四大书院之名,虽比麓山稍逊一筹,却与信芳书院、秉德书院、寰飞书院并称,令天下学子趋之若鹜。且因万里书院处于大梁南方的云州翠华山,乃是云州最大的书院,云州繁华,学子自也不少,地理位置缘故,距离其他书院也远,方圆千里之内,多的是远道赶来翠华山求学的年轻学子。
大梁以文治国,是以书院兴盛,又因科举取士,自立国以来,自然读书者众。
当然,这些最开始的时候,宁博容是不知道的,山长嘛,她大概还是知道的,相当于古代的校长,但是吧,这校长有大有小,看着她家这竹楼三两栋的架势,目测学校也不是很大吧?
因为她的母亲崔氏不准她出门,宁博容穿越来这个世界三年多,都不知道她家的书院是个什么情形。
那时,她正憋着一口气,挑了一本秘籍正在练。
不知道是不是她骨骼清奇天赋异禀,反正吧……她原本看着觉得像天书的秘籍,又没有所谓的师父教,随便练练居然……进展超级快!
这不科学!
结果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宁博容的精神状态明显变好了,天气也炎热起来,崔氏才答应不拘着她,让宁博裕带她出去转转。
大抵这大梁应当男女大防没有那么严重,虽要出门,阿齐替宁博容梳了个双垂髻,插了两只极精致小巧的玉雕鱼纹梳篦也便是了。
因年纪尚小,天气也热,穿着上就不必那么在意,一件鹅黄的圆领绣花绸衣,外套一件杏色半臂衫子,下面一条樱草色的小裙子,虽然这年代没有镜子,宁博容也觉得这身打扮十分鲜丽。
宁博裕对书院显然是十分熟悉的,他们住在山上,书院就在不远的地方,崔氏身边的侍女阿桃抱着宁博容,身后跟着同样有些好奇的阿齐阿郑,这两个因是宁博容的侍女,平日也一直在山上,哪怕是要下山一趟两趟,却也不会走书院这条道,自然有些新奇。
走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看到了书院的白墙黑瓦,听到了隐隐约约的读书声。
而宁博容这才惊讶地发现,她的窗是正对着桃花林的,后窗却总是被关死,若是将后窗打开,应当能直接看到这书院才是!
因正是清早,他们到的时候学子们却在读书,这种朝气蓬勃的感觉让宁博容感觉极好,而且……原本以为自家书院不大的宁博容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好么!这书院屋舍就有上百间,带着几分南方才有的精致婉约,与这山林树木掩映成趣,其间错落有致,极有园林风韵,哪怕只是逛一逛,也是很享受的,因布置得好,角角落落皆很用心,颇为雅致。
但宁博裕却只是带着她转了两圈,便要原路折返。
“才这么点儿时间?”宁博容要生气了,要出趟门容易么她!
宁博裕板着脸道:“阿娘说了,待到午时便太热了,要早点带你回转。”
宁博容:“……”你妹!
哦不对,他妹就是自己啊……
她正待抵制一下这种不人道行为,宁博裕却自己软了下来,“罢了,书院旁不远处有一碧潭,并几株大树,风光不错,我们在那树下小坐一会儿,便回去好不好?”
“裕小郎,这——”阿桃可是奉了主母的命令来的,结果……
宁博容却立刻跳起来笑道,“哥哥真好!”连阿齐阿郑脸上都露出几分欢容。
阿桃的抗议只能咽了回去。
要知道,这宁家谁不知容小娘子若是闹起脾气来,别说是宁博裕、宁盛父子了,就是崔氏都要软上几分的。
宁博裕一向板着的脸这才有些笑模样,叫上阿桃沿着一条小石板铺就的道路从树荫下往东走去。
曲径通幽处。
翠华山本就有着南方名山的婉约秀丽,又兼正是草木繁盛的夏季,宁博容看着不少桃树上挂着的桃子和相当丰硕的李子,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赶紧支使阿齐阿郑去摘一些,没多久就摘了两篮子,甚至还摘了一小篮子的野樱桃,令她们挖了一些芦笋,因是清早,连挖出的几株竹笋都极其新鲜。
“阿妹,这些石刁柏和竹笋挖来做什么?”宁博裕瞧着有些稀奇。
野生芦笋并不少见,但是例如宁家,却从未将这种食物上桌,应该这么说,现如今的饮食风格,实在是让宁博容不怎么能接受。
她了解的历史上,是没有这样一个大梁的朝代的,而据她偷偷翻过的宁盛书房中的历史书籍来看,大梁应当是在唐之后的某个朝代,只是唐之后的五代十国几乎不见了,反倒成了这个虽比唐时繁华兴盛略逊一筹,却又比宋时的渐渐积弱稍强几分的大梁。
是以,大概这时候人的饮食习惯,还是沿袭的唐时的豪迈粗犷,胡食常见,例如最寻常的家宴就是炙烤羊肉,事实上这年代肉食上被捧得最高的便是羊肉了,可恨的是宁博容从上辈子就不吃羊肉好么!主食一般是饼类或者豆类,开始还好,天天吃,吃到她都要吐了,几乎咽不下去,幸好她年纪还小,阿齐常常是泡软了予她,要不就是煮烂的豆类,都难吃得要命!直到后来崔氏见她不喜欢,才换成了各式粟米粥,宁博容才算是活了过来。
这时候的素菜还没有成为一个独立的菜系,在人们的餐桌上极少看到,事实上只有在烹饪技术相当精致的基础上,才有可能把蔬菜、菌类、竹笋、豆腐等素料加工成各种色香味形俱佳的美馔来,这也是在历史的宋时才有的发展。
虽然如今的大梁已经有了基本的蒸煮炒煎烤焖炖,但都相当基础,而且在唐时最主流的烹饪方法仍是烤,炒菜几乎不会出现,对于菜色的选择很狭窄,而且从不讲究精致,粗犷才是如今饮宴的特色,家中吃食也相对简单,宁家算是条件相当不错的了,崔氏每日食物却也只是胡饼、豆类配上肉食,或者喝些粟麦粥,做些粟米面做的糕点,偶尔才有蔬菜,即便是蔬菜,最常出现的就是一种叫蕌头的玩意儿,反正宁博容是不爱吃的。
“阿郎,这些都可以吃呢。”阿郑道。
富贵人家自是不会吃这些的,但阿郑出身穷苦,穷苦人家却无那么多讲究,多的是挖出些山货直接入口的例子,诸如竹笋和芦笋这类,她们挖出都是可吃的,只是几乎不会上桌,更不会经过烹饪,野菜一类却偶尔用来煮粥做饼。
是以宁博容让她们挖她们并没有太意外,只当小娘子好奇,想要尝尝鲜罢了。
宁博裕没有再问,不多时转过一道弯,面前立刻豁然开朗。
果真是一方碧潭,并不太大,掩映在树丛繁花之中,愈加清朗可爱。
宁博容很想上前去,不想阿桃却紧紧看着她:“小娘子可不能离水太近。”她告诫着,只怕宁博容掉到水里去。
其实这碧潭水并不深,又很平静,阿齐阿郑年纪不大,早就过去玩了会儿水,要知夏日酷热,这潭水清凉,最是解暑。
宁博容顿时更郁闷,“身体不好”什么的,真是不能更糟糕!
“阿桃姐,我只是去看看。”人小力弱,宁博容只能眨着眼睛做出可怜样儿看向阿桃。
阿桃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好吧,你上前去,却要拉着我的手。”
“好!”宁博容答应得十分利落。
等到水边,宁博容多想把脚伸到水里去凉一凉啊,但她知道阿桃已经不会允许,所以也只是想想。
呃——等一下!
宁博容忽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个世界当然是有镜子的,不过毫不意外是铜镜,反正宁博容觉得看得一点儿不清楚,她年纪又小,房间里根本没有镜子之类,崔氏那里倒是有,宁博容却也不好说特地去妆台那里瞧一瞧镜子吧?
连洗脸都是阿齐阿郑绞了面巾来的,所以,直到今日到水边,她才算是第一次清楚看到自己的面容!
三四岁的小丫头,本也看不出什么,是以宁博容初时并未注意过自己的长相,从她父母的长相水平来看,再怎样不会糟糕才是,例如宁博裕就长得像崔氏,虽不如宁盛那般丰姿,却也是个清秀少年,至于大哥,宁博容至今没有见过。
而这平滑如镜的水面上,正倒影出她的面容,清晰极了。
“啊!”宁博容惊叫一声,差点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或者是现在四周的环境造成的色差?
水面上映出的面容,是根本没得挑剔的,年龄虽太小,但脸蛋的轮廓已经是有了,这长得非但是符合宁博容的最低要求,反而是远远超过了预期好么!
她应是长得像宁盛多一些,而宁盛本就比崔氏长得好,年轻时必然是翩翩美男子一枚,她这眼睛和脸的轮廓,与宁盛十分相像,又长了几乎与崔氏一般的唇。要知道,崔氏只能说是端庄清秀,唯有唇长得好,微微抿起的时候就显出几分别样的风情来,右颊甚至有一浅浅梨涡,只是她并不常笑罢了。
宁博容还刻意笑了笑,果然也有个梨涡。
所以,这张脸全然是集合着父母的优点长,论长相,将来绝对会甩宁博裕不知道几个档次!
而且,或许是因为早产的缘故,她年纪这样小,脸上就仿佛笼着一层青白,细眉明目,瞧着就是一副柔弱相。
……怪不得崔氏整天不让她出门呢,要她看到这样的小孩子,也会觉得身体不好就不要乱折腾了好吗?
坑爹啊!
这些原不是让宁博容惊异的理由,她叫出声来是因为……仔细看去,她发现自己虽长了一张标准的汉人小孩脸,一双眼睛却透着幽幽的蓝!
怎么可能啊!
阿桃见她往后退,赶紧抓住了她,“小娘子,怎么了?”
宁博容赶紧扭头去看她哥,为嘛她有一双蓝眼睛家里都一个都、不、惊、讶!
“阿兄,为什么我的眼睛和你们不一样!”
有话就要直接问,反正现在年纪小,就算问错了还有个“童言无忌”可以当挡箭牌嘛!
宁博裕却反问:“哪里不一样?你的眼睛不是长得像阿爹吗?”
宁博容:“……”卧槽,难道我的二哥是色盲?
就这么互相瞪了一会儿之后,宁博容才抓狂地问:“我的眼睛为何是蓝色的?明明阿爹阿娘还有哥哥你的眼睛都是黑色的!”
宁博裕恍然,“有何奇怪,阿婆本就是胡人公主,大兄也是蓝眼——”他话说到一半,却又戛然而止。
宁博容瞪着他,等一下,也就说,她那位从未见过的亲祖母,居然是蓝眼睛的外国人?
不对啊……噢,也对,五胡乱华距离现在可没有那么久远,而且,她爹的生母本就是赏给她祖父的胡姬……
是的,宁盛的出身并不如何好,虽然生母是胡人公主,但在大梁却到底也只是为人姬妾,身为胡姬之子,他唯一幸运的地方是跟嫡母所出的几位兄长年龄差距极大,根本构不成威胁,是以安安全全地长大了,要知道,宁家那一代活下来的庶子只有他一个罢了。
宁盛的父亲宁立算是跟着开国梁帝刘斌打江山的老臣,乃是本朝新贵,但待到太子刘祁上位,却是没落许多,宁盛的嫡母安氏,出身极高,乃是旧族世家之女,当时宁立的姬妾不少,但能活下来的男孩子,却只有她生的那四个,可见手段厉害。幸得宁盛出生的时候,她的长子都已成亲生子,一个胡姬之子她自是不放在心上,所以宁盛顺顺当当地长大了。
直到定坤十一年,宁盛十七岁便科举及第摘下状元桂冠,二十一入国子监,二十三任御史中丞,二十九便已官至三品!
这时宁立早已过世,不久宁盛的生母也在洛州病逝。安氏从不是蠢人,一直待宁盛客客气气,是以现如今已是安氏长子当家,宁家第三代读书上却并不如何,只两人领了七品虚衔,宁盛早年分得一点微薄的财产,分出来单过,洛州老家已经多年未归。
听着宁博裕骄傲地讲那宁盛过去的故事,宁博容的眼睛都瞪圆了。
“……那,阿爹为何又来了云州?”她爹的年纪明明不大啊。
宁博裕叹了口气,“阿爹的学问自是极好的,可那些年听闻朝中局势颇为晦暗,阿爹便借口身体不好,早早辞了官职远至云州,开了这家书院,远离了朝堂,虽现今朝中尚有不少阿爹的门生,但阿爹已是无心朝政,且新皇怕是早已忘了阿爹是谁,阿爹便从此教书育人,再不卷入朝堂中去啦。”
宁博容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为何阿爹对阿兄你如此严格,又要令你去科举呢?”如果对朝堂避如蛇蝎,没道理对宁博裕这样啊。
宁博裕严肃地说:“阿爹已是快知天命的年纪,享享清福便也罢了,我却尚年轻,怎可没有求学之心?便是不去科举,也要好好读书方才不负阿爹教导。”
宁博容:“……”好吧好吧,当她没说!古代的孩子和现代压根儿就是基因不同吧!
而且,她爹满打满算也才四十八,居然就已经老到不需要再有野心了么!明明电视剧里朝堂上白胡子一大把的都好多的好么!
等一下,他们不是在说蓝眼睛的事儿么,怎么歪楼歪到那里去了?!
……不过,宁博容好歹是明白了,在大梁,就好似在唐朝一样,若是骤然看到一个蓝眼睛绿眼睛的人,那不用太惊讶,民族融合的过程中,这种混血儿并不会受到什么歧视,连唐太宗李世民也有胡人血统,大唐是对异族最为宽容的一个朝代,而大梁自然也不会出现看到蓝眼睛就叫妖怪的事儿,哪怕是阿齐阿郑这两个乡野出身的侍女,亦不会觉得事出有异。
宁博容长长地舒了口气。
“小娘子的眼睛可漂亮呢,娘子常道像那位莒丽公主,听闻莒丽公主当年极美,小娘子长大必然也是个美人。”阿桃只以为宁博容以自己的眼睛不像宁盛和崔氏感到伤心,安慰她道。
莒丽公主,就是宁盛的生母,被赐予宁立的蓝眼睛胡人公主。
……不过,宁博容总觉得,穿越成古代居然有蓝眼睛什么的,画风不对啊……虽然漂亮——呃,是挺漂亮的……
远赴洛州
哪怕是宁博裕带着宁博容到潭边来散心,却也到底不敢违逆母亲的命令,是以午时之前,几人便已折返,而这时书院中的学子们还未下课,宁博容就觉得……这年代的学生,貌似也很不容易啊!
回去之后,崔氏见宁博容被晒得微红的小脸,顿时又有些心疼起来,“今日出去玩耍,只怕费了精力,回头给她熬些药草汤,喝上一小碗再睡。”这是吩咐阿齐。
阿齐应诺之后,崔氏又转头责怪宁博裕带她玩耍太久。
宁博容觉得,这要是宁博裕不是大她一截,绝对要对家长的偏心感到心里不平衡的。
“母亲,是我要再玩一会儿阿兄才答应陪我去的。”宁博容因为内里灵魂的缘故,是向来不怎么会撒娇的,但并不妨碍崔氏对她的宠爱。
“不必替他解释,妙妙若是想玩耍,也要等再大一些,身体养好了才行,郎中说过,你需得细细调养,冬日受不得寒,这夏日,也经不住暑……”
宁博容:“……”卧槽,总之她这辈子就是个一碰就倒的林妹妹!
“对了,摘回来的桃李只得吃几片,余者便给阿齐阿郑她们分了吧。”崔氏继续道。
宁博容:“……”这感觉真是憋屈!
不过,她仍是道:“母亲,先留下给你和阿爹,便是不吃,也可给阿桃、阿杏姐姐,再给阿兄带走一些,余下的再给阿齐阿郑就是。”
崔氏摸了摸她的脑袋,“我家阿妙真是孝顺。”
到底也是留下了一些,但是这些桃李不过是山果,比不得专门侍弄的桃李果子,滋味不那么美,只能说尝几分鲜罢了,是以崔氏只留小半,余下的都给了宁博裕和阿齐阿郑带回,却细细叮嘱只得给宁博容少吃几片。
至于芦笋,也就是石刁柏和一些山竹笋,崔氏是一应不赞成宁博容吃的。
“……用油炒过,只加一点点盐,”宁博容道,“这样便不是生吃啦,也不寒凉,阿娘,我只吃一点点可好?听阿郑说过这好吃,我却从未尝过……”
阿郑摸了摸脑袋,自己也有些愕然,实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在小娘子耳边提过石刁柏和山笋好吃了。
当然,小娘子说的做法,她是绝对没有听说过的。
可是,宁博容狡猾就狡猾在这里,阿郑年纪不大,本身有些木讷,并不如阿齐伶俐,哪怕是她这样说来,阿郑也不会怀疑她说谎,只会绞尽脑汁想着自己何时说过。
而同样的话,听在不同的人耳朵里便有不同的意思。
例如阿郑,只以为自己无意间提起过石刁柏和竹笋可吃,被小娘子记在了心上。
崔氏却认为是连做法也是阿郑提及,需知阿郑并非她带来的世仆,原崔氏也不曾想自己四十五岁上还能得一女,是以根本没有合用的小婢女,只得从这翠华山附近找了两个贫穷农家,买了两个幼女回家,经她调|教再给宁博容用。
是以,只当这是偏门的本地做法,倒是没有多想。
这年头,炒菜也不是没有,只是吃得少,这年代的人对于油,只做极少的辅料用,炒菜却是此时极偏门的烹饪手段了。
但哪怕是油,不管是动物油、芝麻油、豆油、菜油,现在都已经有了,宁家的厨房里,就有一小罐芝麻油,平日里是调味用的,尚有一小罐不大用的油脂。
厨上的仆妇一听便懂,这并非多么复杂的工艺,说起来不过就是油加热,将“蔬菜”炒一炒,再加些盐罢了,原本炒菜最难掌握的,就是火候,这个仆妇几乎从未做过炒菜,只得自己先尝过,却觉得这平日里吃过的石刁柏又或是竹笋,这用油一炒清香鲜嫩,色泽明亮,竟是不管吃还是看,都品相极佳。
待得上了桌,不仅宁盛和宁博裕赞不绝口,连崔氏都吃了不少,炒菜下饭,她连饼都多吃了小半张,就怕积食,等到宁博容尝了鲜之后心满意足地睡了,她才在散步的时候吩咐阿桃:“回头再叫人去采些石刁柏和竹笋回来。”
世人并不愚笨,只是少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蕌头自唐时便是桌上常见的素菜,她在家时,阿父风雅,时常以草药嫩芽煎蒸煮食,亦是不错美味,但是此等翻炒素食之法,却实在少见。
崔氏本是世家之女,见识不少,思索一番仍然叫来阿郑询问,偏生阿郑鲁钝,一问三不知,只一脸懵懂茫然,崔氏只得叹息一声就此罢了。
又寻思着阿齐阿郑这等侍女不如世家之仆,这样跟着女儿到底不放心,她便生出了从崔家再要几个年纪小些的侍女来照顾女儿的心思。
只是念头一闪而过,云州距离家中遥远,无法急于一时。
宁博容却就此沉沉睡去,待到第二日看到饭桌上多了些素食,不仅仅是石刁柏与山笋,更有一些野菜,皆是用油翻炒来吃,要知道,这年代的油还是相当昂贵的,也就只有崔氏这般细心又聪慧的妇人从宁博容的一句话里,就大抵明白了女儿想吃的食物,粟米粥配上简单的炒素菜,再有一些炙烤闷炖的肉食,宁博容终于觉得自己古代的生活是被拯救了。
尼玛之前那是人过的日子?作为大吃货国的一员,如果在古代永远只能吃那些胡饼烤羊肉配上难吃的蕌头这种素菜,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身为一个小孩子,吃吃睡睡再加上练功,时间总是过得极快,夏天过去,冬去春来,三两年的时间不过也是一瞬罢了。
这一年,宁博容已然六岁。
作为一个六岁的小朋友,已经不再像是幼时那样被崔氏拘在屋里了,从三岁到六岁,宁博容已经再没有生过病了,你见过武侠小说里那些武林高手没事儿发个烧感个冒的吗?别开玩笑了……
话说,宁博容现在,单手就可以提起崔氏屋子里沉重的黄梨木椅子好么!
但是,事情却没有多少改变,例如——
“哎呀,小娘子,可别又站在窗口吹风,娘子若是看到了,又要担心呢。”
“啪”地一声,窗户在她面前被关上了。
宁博容:“……”
对她管得这样严的不是她之前的侍女阿齐或者阿郑,而是去年才从庆和到云州的崔氏世仆,如同阿桃阿杏一般,随崔姓,名青,时年十三岁,却比尚且比她要大一岁的阿齐要稳重成熟得多,如今便是阿青带着阿郑服侍她,阿齐伶俐,在崔氏屋里的阿杏发嫁之后,便调到崔氏身边,由阿桃亲自带着管教,怕也是将来给宁博容备着的。
尼玛,她现在身体都壮得像头牛了好吗?别说是吹风了,就是浸凉水也不会生病好么!
呃,虽然从表面上,似乎是看不出她身体壮实的,这辈子她是能让所有女孩子都羡慕嫉妒恨的体质,怎么吃也不会胖,因为练武的缘故,她吃的食物比普通女孩子要多一倍,甚至比宁博裕小时候吃得还多些,宁盛和崔氏却并不引以为异,反而只当她身体不好,是要多吃一些,瞧着仍然这样瘦不是吗?
没错,六岁的宁博容,胳膊仍然很细,虽然看不到脸,宁博容坚信自己不是一脸病容,却也肯定不会显得健康红润,否则阿青不可能这样紧张。
“阿青,我无事的。”虽然知道不会有用,她还是辩解了一下。
阿青仍是满脸地不赞同。
宁博容还想争取一下开窗户的基本权利,因为开后窗可以直接看到下方的书院,至少比关在屋子里好,看一眼也舒坦啊,结果那边阿郑就掀帘子进来了。
“小娘子,快到娘子那里去,似乎是出事儿啦。”
阿青不悦道:“何必咋咋呼呼,女子当贞静,再大的事,也无需如此惊慌。”
阿郑喏喏,顿时不敢开口了,她见阿青一向是有些怕的,虽然阿青不过比她大上两岁罢了。
宁博容有些奇怪,乖乖让阿青在外又套上一件天青色边角绣花系带褙子,才被牵着出门去。
时乃初春,但南方的初春已是春暖花开,一路花树烂漫,宁博容看到不远处一株白梨,正是落花如雪,美丽极了。
“阿娘。”她一进门,就惊讶地看到宁盛也在。
因是正午,宁博容练武三年,早已不会因走这么点路而脸红气喘了,崔氏仍然赶紧吩咐阿齐打了水来,让宁博容洗把脸。
“我自己来。”宁博容见阿齐又要绞了帕子给她,连忙道。
幸得她家不是仆从成群的人家,是以宁博容要自己动手,也不是多令人惊讶的事儿。
铜盆里打了半盆水,宁博容正要将帕子放下去,就见到自己水中倒映的面庞,也怨不得崔氏和阿青至今仍然对自己这样看顾。
明明身体已然极好,但宁博容这辈子的长相就是如此,哪怕明明没有啥不开心的,眉目间都不见十分明朗,烟笼眉清水目,年纪虽小却已透出六七分的清丽秀美,可见长大了必然是个美人,却偏偏是柔柔弱弱的小模小样,半点儿都不大气……
没错,娇、弱、样、啊!
宁博容忍不住叹了口气。
正在对自己的这种长相发愁,就听到身后宁盛沉着声音道:“需得快些收拾东西了,此去洛州路途遥远,不过洛州近京师,阿裕去了便不必回来了,却是刚好应试。”
“也好。”崔氏应道,“只是阿容身体不好,这舟车劳顿……”等宁博容五岁上,崔氏就已经少叫她的乳名,只亲昵或生气的时候会叫。
宁博容:“……”身体不好……卧槽,她现在身体超好的好吗?
“无事,马车中细细布置一番应是没有关系,妙儿这两年不也不常生病了吗?”顶着小闺女“可怜”的目光,宁盛清了清喉咙道。
崔氏这才叹了口气应下。
她原是不怎么想带宁博容去的,可是要将宁博容留在这里,没有自己看顾,却又不放心,思来想去,还是一块儿带着好了,路上途经庆和,也好回去瞧一瞧,自己的父母阿兄却是还未见过阿容呢。
宁博容发现自己总算要出门了,顿时高兴起来,可直到出发那天,她才知道自己为啥要出门……
原来是宁盛的嫡母,宁立之妻安氏怕是不好了,她原就已经年老,这年头古人的平均年龄不比现代,老人能活到七十岁都很少见了,安氏已经快八十岁了,这样一倒下去,怕是不可能再爬起来了,宁盛的长兄给他来了信,说是郎中已让家人准备后事,恐怕安氏撑不过这个月了,是以宁盛一家才必须从云州赶回洛州奔丧。
哪怕不是亲生母亲,关系也淡泊,但再怎么说,安氏也是宁盛的“阿母”,这是不得不去的,宁盛享有名士之名,更是不能在此上为人诟病,且安氏对他虽不算好,却也不算坏,是以宁盛去倒也并无什么不甘愿。
宁博容正因为到古代之后的第一次出门而高兴地飞起来——
她其实……挺容易满足的不是么?
崔家之言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宁博容现在就是这个感觉。为了让她路上舒服一些,崔氏已经尽力将马车布置地更好,只是限于这年代的马车工艺,自然不可能有所谓的防震或者是诸如那些小说里写的豪华配置。
这已经是最大的马车了,车厢却也只能容纳三个人的样子,马车底被崔氏铺上了厚厚的褥子,又细心布置成了榻的模样,这辆马车由崔氏和宁博容坐,再加上崔氏的侍女阿桃,而宁博容的两个侍女加上现在服侍崔氏的阿齐都要在后方放着货物的马车里坐。
因是要赶回老家,还途经崔氏的娘家庆和,所以他们自然要带上一些送的礼物,装了满满三车,再加上宁盛和宁博裕坐的马车和崔氏她们这一辆,一次出行,宁家便用了五辆马车,因一路上还算太平,宁盛只请云州的友人帮忙,带着五个佩棍棒的下仆也便是了。
……没错,这就是这个年代的,呃,武人水准,便是武状元,考的也是骑射拳脚,却绝对不会有宁博容看过的小说电视里高来高去的风采的。
而尽管这样,宁博容还是觉得这颠簸的程度,要是上辈子的她,准得晕车!幸好现在她的身体不错,走了两天还是活蹦乱跳的,崔氏的脸色就眼见着不好起来,几乎没有胃口,几个侍女中阿桃和阿青明显表现出了相当高的素质,不仅个人没有问题,还能服侍崔氏和宁博容,至于阿齐和阿郑两个,基本上自己都快病了的样子,幸好前两天吐了几遭,服了两付药,明显好了很多。
“阿爹,既我的初课已然学完,是否可开学经史?”宁博容端坐道,虽然马车立刻一阵颠婆,她差点儿没能坐稳。
宁盛好笑地看着小女儿故作严肃的面容,疼爱地揉了揉她头顶的发,“我的阿容果然聪明,便是学《千字文》等,亦比你的蠢兄长学得快些。”
宁博容:“……”爹,我的蠢兄长正坐在你旁边呢。
宁博裕却似是没听到一样,恐怕宁盛这样喜欢打击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位的心理素质绝对是经过千锤百炼的。
“阿爹,这路途无聊,又不能练习字,不若就给我讲《诗经》吧!”
宁博容的启蒙是由崔氏教导的,身为世族之女,崔氏的文化水平相当不错,一手小楷尤其漂亮,但身边有现成的水平很高的校长在,她不利用一下才是傻瓜。
而只听了宁盛几节课,她就发现宁盛的教育水平是真·高,怪不得万里书院会是四大书院之一呢。
有上辈子应试教育的底子,这辈子练武练出来的耳聪目明,她的学习进度是相当快的,如今识字方面已经没有多大问题,这对于一个六岁的小朋友而言,水平不言而喻。宁盛甚至隐隐可惜过她是个女孩子,但很快又庆幸起来,幸好是个女孩子好吗?不然他哪里来这么可爱的女儿。
“阿容何以这样努力?不如阿爹给你讲讲这沿途的风景如何?”宁盛可不想看着自己女儿这样绷得紧紧的模样。
宁博容也不失望,干脆地答:“好!”
“咦,路上不习字,怎么阿容手上还绑着沙袋?”
悬腕习字是宁博容的习惯,其实最根本为了掩饰她练武需要的沙袋,特地让阿青给做了数十个小沙袋,练武的时候悄悄全部绑上,其余时间则都收起来,只留一个小沙袋绑在右腕上作为掩饰。
女子多半腕部力量不足,所以写出的字娟秀温婉,不露锋芒,宁博容“悄悄”用沙袋悬腕习字的事宁盛开始假作不知,后见宁博容习字进步飞快,这才惊疑,很快就令宁博裕也日日如此练字,甚至让书院中的学子们每日以小沙袋悬腕习字至少一炷香的时间,果然在“书”这一项上大有进益。
“噢,忘记取下了呢。”宁博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宁盛便也一笑不再说了。
其实古代的路途没有多少风景好看,更别说现在正是初春,越往北走,越是树木凋敝,没有什么景致可看,但是古代也有好处的,至少天空比较蓝,空气很清新,可崔氏根本不允许宁博容坐在马车外面……
尤其是后面几天下起了雨,更是糟糕,官道大多也只是泥道,下了雨简直无法直视,宁博容也就怏怏的,提不起多少精神,特别是这些日子天天和崔氏在一起,连练功的空间都没有了,练武的时候觉得辛苦麻烦,这不练了,又觉得浑身不对劲,只得天天静坐一会儿罢了。
直到半月后,马车进了庆和城,崔氏的精神状态立刻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阿娘,这便是阿娘的家乡吗?”
“是。”崔氏看着车帘外的街道,眼圈微红,实则她也有多年未回家乡了。
没过多久便有崔氏的家仆来接,因要去洛州奔丧,是以只在崔家住两晚就走。
宁博容对于崔家这种世家大族还是很好奇的,从小家中不过那么几个人,当看到崔家很长的围墙之后,宁博容就有些惊叹了。
“阿妹!”
亲自到门口来接的是崔氏的兄长崔玓,他的妻子李氏一身盛装,就宁博容看,脑袋上的珠翠就够沉的,风格相当华丽,明显不是汉风,却偏于唐时的盛装模样。
崔氏早已打理完毕,她的着装一向低调,今日一身素白的荷花纹镶边襦裙,上套长至膝的深红褙子,褙子上绣以白鹤流云,精致极了,单这身衣服的布料就价值不菲,尤其外套的褙子,乃是南方极少见的流羽缎。
发上也不如李氏华贵,梳单螺髻,插了两支白玉錾花簪罢了,只一双耳环吊着两颗明润的浅粉色珍珠很少见。
“阿嫂。”崔氏与李氏行过礼,方拉着手亲亲热热地进去了。
宁博容却敏感地发现,恐怕自己的母亲和这位李氏的关系并不怎么样。不过,嫂子和小姑子嘛……这个,关系不好也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至少她们表面上还是相当和谐的。
回头进去崔氏就带她拜见外祖母,祖父已然去世,当家的自是崔氏之兄,李氏作为宗妇,怪不得如此华贵。
“好、好,这便是阿容吧!”崔氏的母亲姓章,乃是崔玓之妻李氏的隔房姨母,但媳妇再怎么是姨侄女,却也比不过亲生的女儿,连带的看宁博容就格外慈爱。
章氏满头银发,精神瞧着却很矍铄,眼睛甚至并不浑浊,一看年轻时就就很精明能干。
李氏在外时同崔氏挽着手还露出几分锋芒,待到章氏的寿年堂里,立刻就低眉顺目起来。
宁博容不得不对这些古代女人变脸的功力感到惊叹。
……说实话,家里的环境太简单,这压根儿就不给她围观宅斗的机会啊!更别说参与了,宁家小丫头之间有那么几句口角都了不起了,崔氏管家极严,丫头们都不敢惹事儿,口角两句都怕被责罚好么!
宁博容乖乖拜见了外祖母之后,章氏便指着堂下几个少年少女道:“这位是你大表哥崔琼与表嫂田氏,二表哥珏并表嫂殷氏,三表哥瑾,然后便是几位表姐,那位是你舅母的侄子李家兄长,都是自家人。”
宁博容立刻拜见各位兄嫂,又有几位侄子侄女拜见她这位小姑姑。
崔氏笑道:“我家阿容若非身体不好,早该带她来拜见母亲。”
章氏立刻将宁博容一把搂过,抹泪道:“我可怜的阿容……”
宁博容:“……”
这说哭就哭的……
不过,她侧着眼看向旁边那几个表哥表姐,三个表哥几乎都比她大了七八岁有余,最小的一个瞧着都有十四五了,最大的表哥崔琼更是长子都比她大了,小家伙不甘不愿地行了个礼叫了声姑姑,宁博容笑得格外灿烂。至于几位未出嫁的表姐,大多也在十四五间,几乎都已订了亲,只一位十二岁的表姐还未说人家,但也未必不是因为她既是庶出,本身容貌又不甚出众的缘故。
至于那位姓李的所谓李家兄长倒是和她的大侄子差不多大,都是七八岁的年纪,虽一脸稚气,却是剑眉星目,长得着实不差,怨不得连章氏待他都有几分亲近,长得好看的小孩子只要脾气不是太糟糕,少有人不喜欢的。
“容妹妹。”见宁博容在看他,李睿修立刻一笑。
宁博容:“……”求七八岁的小孩子不要“故作潇洒”好吗,太雷了!
而且——卧槽,容妹妹,我还靖哥哥呢,求不要这样叫啊啊啊!
李睿修却听不到宁博容心中所想,初见宁博容的时候,他几乎是眼前一亮,因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小姑娘,一双眼如天之蓝海之碧,漂亮极了。
不仅如此,听大人们聊,这位容妹妹自小聪慧,时年六岁已是学完了《千字文》,宁郎君已开始授以诗书,又听闻她自小悬腕习字,竟已初见字型,文静美丽,端庄识书,实在是太难得了!
宁博容心中吐槽,表面上却从来是温良淑静的,也很坐得住,崔氏教她的礼仪十分拿得出手,于是这姿容仪态看来就格外引人注目,连章氏都夸了好几遍,宁博容只得做郝然之态。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宴后,即将要出嫁的五表姐崔芳带她到花园里去散步消食,崔家的花园极大,初春时候却也其实没什么好看,草木一点儿都不茂盛,崔芳却将几株名贵的牡丹兰草指与她看,以宁博容这样上辈子草根出身连养个仙人掌都恨不得养死的人来看,反正是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崔芳见宁博容一脸懵懂,只当她年纪小,便也不再说了。
不得不说,身为李氏之女,她见姑姑崔氏一身风华,哪怕妆容不盛衣着不鲜,却气色极佳,到底比母亲用厚厚盛装掩住的憔悴要好,再怎样都不能不嫉妒,又听李氏之言,对崔氏观感不那么好,只知道崔氏嫁与一胡姬之子,哪怕当时他已是状元,身为世族嫡女的崔氏嫁给他仍然是下嫁的,但观崔氏气色容貌,却知这二三十年她过得惬意。
是以,崔芳是带着两分炫耀之心的,崔家这份繁华底蕴却是宁盛如何给也不了的。可惜这位表妹太小了,根本还不懂什么。
于是,两人便默默地沿着小道转过园子。
宁博容撇撇嘴,才不理会崔芳这个初中少女的点儿小心思。
谁知两人刚要转过假山,就听到那边有声音传来。
“……若是你父亲让你去呢?”
“睿修你又不是不知道!万里书院算得上什么,就算去不得国子监,我也要去麓山书院!”
这稚嫩的声音,显然是崔琼的长子,宁博容的大侄子崔琮。
宁博容无声地弯了弯唇角眯了眯眼睛。
……竟然敢看不起我们万里书院,呵呵。
贵府真乱
“万里书院也没什么不好的。”
宁博容挑了挑眉,听出了李睿修口吻中的轻慢。
“阿容,不用理会他们,我们走吧。”崔芳拉着宁博容的手道。
那边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宁博容轻轻一笑。
当她没有听出崔芳的刻意吗?明显,她觉得她的侄子和表弟这样说完全没有问题,她的心中,对于万里书院也是一样的轻慢。
这天下之大,在交通极为不方便的古代,自然是广阔无比的,国子监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太过遥远,麓山书院更是非同寻常,便是四大书院,对于普通学子而言都是圣地。
但是像崔家这种世家大族,却可以用这种态度来对待父亲的心血。
宁博容觉得内心深处有什么被点燃了,不就是书院吗?不就是学校吗?在现代她出身寻常,好好念完大学,不过是个普通的毕业班班主任,年轻,而且费了极大心力才算是压下了一群略叛逆的熊孩子——
这是古代!像她的兄长那样认真努力的学子才是大多数。
有什么了不起!书院的成绩,不就是看科举么!不就是——看所谓的教学,看学子的成绩吗?
宁博容心中翻腾不已,却只是垂下了眼眸。
“表姐,我们回去吧。”
“好。”崔芳看着宁博容笑得娇俏甜美的面容,不禁有些寒毛直竖的感觉。
“阿容,你不生气?”
宁博容轻轻道:“表姐,我为何要生气?”
崔芳皱起了眉。
“我应该为这些不知所谓好高骛远的人生气吗?他们还不够格。”宁博容微笑着看向崔芳。
崔芳愣了一下,随即大怒,“你说什么?他们是你的侄子和表弟!”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一个六岁的小孩子说这个话有什么不对。
“不,应该说是你的——侄子和表弟吧,表姐。”宁博容慢条斯理地说,虽然有些对不起崔氏,但宁博容实在是对崔家这些人没什么好感,唔,不过貌似崔氏也只是同章氏亲近而已,对兄长都淡淡的,更别说嫂子李氏了。
“啪!”
宁博容侧过脸去,撇了撇嘴,这力道,打蚊子吗?
她当然是可以躲过去的,以她目前的本事,崔芳这种十几岁的小姑娘能打得到她才有鬼,更别说她是个身娇体弱的大小姐好么!
但耳朵一动听到那边动静,她却立刻改变了主意。
只是微微侧过头,就卸掉了崔芳的大部分力道,落在脸上的时候声音倒是挺响,却其实一点都不痛了。
……崔芳的力气,比她想象中还要小。
“阿容!”惊呼出声的是崔氏。
“阿芳!”这愤怒的声音来自于章氏。
宁博容无声地笑了笑。
好吧,她讨厌这个一直向自己吹嘘这花园里有多少名贵的花草,又一边可惜崔氏嫁出去之后属于崔氏的暖房如今早已经荒废的表姐。
就好似崔琮和李睿修轻慢地讨论万里书院一样,表姐可不仅仅是轻慢,她虚荣而且喜欢炫耀。
既然如此,便给她上这一课吧。
“母亲。”宁博容没有哭也没有闹,更没有装什么可怜,只是乖乖走到了崔氏身旁。
崔氏愤怒地看着这才有些惊慌的崔芳,冷冷道:“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当年你母亲敢打我的耳光,你就敢打我女儿的!阿容她才六岁!如此心胸狭窄,真是愧为我崔氏之女!阿母,我早就说过,给哥哥娶李氏为妻便是一个错误!”
章氏的身体平素很好,此时胸口起伏,看着崔芳的眼神极其凌厉。
“祖母,我——”
“住口!”章氏看着她,“不管你有怎样的理由和借口,你的表妹才刚六岁!一个六岁的小丫头你都不能容,真是好教养!给我拖到祠堂去!”
“阿母!”分花拂柳匆匆而来的自然是李氏,而四周侍女仆妇见她来了,自是先停下了手。而李氏隐晦地看了崔氏一眼,才赶紧一扯崔芳,“还不快给你祖母跪下!”
崔芳再不敢说什么了,赶紧跪了下来,冰凉的石板膈得她膝盖生疼,于是忍不住抬起头来瞪了宁博容一眼。
却见宁博容小小的人缩在斗篷里,白玉一般的面容上因她一巴掌而微红的痕迹已经渐渐淡去了,可见打得并不重,但她生得就是一副柔弱模样,这般蹙眉不说话便愈加显得楚楚可怜。
“装什么……”她嘀咕道,却并不害怕,毕竟有她的母亲撑腰呢。
章氏已经平静下来了,看着李氏的眼神让李氏都有些害怕了。
“现在这个家里,我说的话已经不管用了。”她拍了拍仍然扶着她的崔氏的手,“阿璎,你明日便走吧,如今这崔家,我做不了主了,甚至不能给阿容讨回公道,他日我若死了,再回来给我上柱香也便罢了。”
“阿母!”崔氏悲泣起来,四周的仆从都有些骚动。
须知在庆和,崔家的名声一向是不错的。
李氏这才吓得脸都白了,连忙道:“阿母这是说的什么话!你们,还不快把芳小娘子带到祠堂去!”
“阿娘!”崔芳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氏。
崔家这一代的女孩子是不少,但大多都是庶出,嫡出的女孩子唯有已经出嫁的二娘和崔芳,是以难免有些骄纵,这也是为何让崔芳带宁博容出来散步的原因,原也是因为对她的看重。
哪里知道……崔芳带小孩子的本事不怎么样,惹事的能力倒是不小。
那边崔琮和李睿修也已经过来了,见崔芳要被带走,崔琮便想上前。
“你过去做什么!”李睿修压低了声音道。
“她肯定是因为我们的原因向姑姑说了什么,姑姑才会——”崔琮道。
李睿修拉着他不放,“那你现在过去对芳表姐可有什么益处?毕竟容小娘子是真挨了打的!”
“那也不能就这般……”
“若是你说出真相,老祖宗这样宠爱璎娘子,说不定她几句话你也要受责罚了!”李睿修只比崔琮大一岁,说话倒是头头是道。
宁博容朝他们看过去。
距离这样远,本该听不到两个男孩子的窃窃私语,她却微微一笑,一句句听得一清二楚。
啊,可不要小看武林高手的耳朵呢。
以她现在的内功水准,虽然达不到隔房窃听的程度,这么点儿距离却是难不倒她。
李氏自然是不想今晚一场“孩子间”的纠纷被丈夫知道的,但是,事涉章氏,崔玓想不知道也难。
后续如何宁博容并不知道,因为第二天一早,宁家就坐着马车离开了崔家。
“母亲,对不起。”宁博容道歉。
崔氏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阿容并没有做错什么。”
宁博容仍然觉得自己有些太冲动,母亲好不容易回一趟娘家,结果因为自己全搞砸了。
“我崔氏已传承三百余年,”崔氏轻轻道,“原也是世家大族了,但如今出仕的却是隔房的三叔和七叔,作为嫡枝,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早已经渐渐没落,却偏生还如当年一般骄傲。世族确可骄傲,却不可傲慢,我亦是嫁给你的父亲,才渐渐明白过来……”
宁博容眨着眼睛看向崔氏,不明白她说这个干吗?
“我向母亲提出,带琮儿去万里书院读书,被她拒绝了。”
宁博容瞪大了眼睛。
崔氏笑了起来,“琮儿四岁开蒙,如今已经七岁上,却还不如你,便是写的字,都比你绵软几分,如此水平,还妄图去国子监或者麓山书院?便是去了,也是不成的。”
“母亲你都知道?”
“我都知道,”崔氏叹了口气,“阿容并未做错什么,只是崔家毕竟是你的外家,下次不可如此淘气,有什么事母亲自会为你做主。”
“是,母亲。”宁博容乖乖应下。
崔氏微笑起来,“不过,到得宁家,耍点手段倒也无妨。”
宁博容看了过来。
“宁家——可要比我崔家复杂多了,”她的笑容里似乎有几分趣味,“骤然新贵,又濒临没落,便是你的大伯父,妻妾便有二十多位,家中小郎君小娘子颇有些乱象,你二伯父想要借着你父人脉,送你六表哥出仕,又有三伯父……”
这一讲,就讲了一个上午的时间。
反正,宁博容是觉得,宁盛早早离开宁府绝对是再聪明不过的决定了,如今分了家,这些伯父们管不到他们头上来,当然,宁盛也对搅合到宁家去没什么兴趣。
总之,让宁博容给宁家一个评价的话,那就是——
贵府真乱。
而这个真乱的宁家,眼见着就已要到了。
即便是奔丧,宁盛也没打算住到宁府去,当年分家的时候,在洛州他有一套不大的两进院子,给他们一家加上这寥寥的侍女仆从住是尽够了,是以他们先是回了宁盛的自家屋子,虽宁盛远走,这处房舍却一直有两个仆从留守扫撒,所以他们住进去并没有什么不方便。
因到达洛州乃是深夜,又巧听闻安氏乃是六日前去世,宁盛便先带着众人安顿下来,只自己换上斩榱,先去吊唁,安氏毕竟是他的“阿母”,是以穿的是一等重孝斩榱,崔氏早就替他准备好孝服,上衣下裳都用最粗的生麻布制成的,左右衣旁和下边下缝,虽粗陋,内里却被崔氏塞以棉絮厚帛,毕竟如今春寒料峭,洛州比云州要冷得多了。
这一夜显得极乱,宁博容一觉醒来,已然是凌晨,天却还没亮,院子里静悄悄的,仆从早已累得睡下,便是崔氏也要为今日养精蓄锐,到了宁府,怕是有阵子不能好好休息了。
于是,宁博容谁也没叫,将被子弄成拱起来的模样才走出去,见四周山林郁郁青青,一时兴起悄然出了院子。
她只穿着素白的齐胸襦裙,乃是平日里睡时穿的,从空间的书房里取了一柄细长匕首,就想找个地方练会儿剑,以她如今的小胳膊小腿,是耍不得剑的,这匕首却是无妨。
站在围墙下足尖一点,就轻盈地落在了墙头。
宁博容很知道主次轻重,这三年间,她练得最好的是内功,其次便是轻功。
恐怕这个世界,对于“轻功”这个词都还没有概念。
宁盛的这个院子极偏僻,若是好地方,也轮不到分到他手中,当年分家,宁盛分得的不过一点微薄的财产罢了,这套地处城郊,又只有两进的院子,他的几个兄长没一个看得上,才便宜了他。
宁博容却觉得不错,这里近山,幽静极了,正是一处好居所呢,顺着狭窄陡峭的山石往上,却有一处平整山林,溪流潺潺,鸟鸣清脆,让人心都静了下来。
——当然,如果没有人打扰就更好了。
“……郎君!不!你饶了我——”
宁博容:“……”
清晨惊闻
大清早,天还没亮,这——算是什么事?
宁博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过去,她练武不过三年,哪怕自觉资质不坏,三年已略有小成,内功练得不错,轻功也不算糟糕,但要论武力,恐怕也只是力气大一些罢了,若是碰上一个成年男人或许还无妨,若是三四个五六个,恐怕她也要吃亏。
毕竟,她才是个六岁的小朋友。
好奇心通常是要害死猫的,于是她相当果断地转身就走。
“我有点不明白,怀禹,我是有哪里对你不好吗?”
咦,怎么听起来也是个小孩子的声音?
宁博容停住了脚步。
“咳咳……郎君你……自然是……好的……但,杨昭仪却容、容不得……”
宁博容只觉得头皮都是一麻,杨昭仪?
卧槽,这是神马宫斗戏码。
“哦,真是可惜,我原不确定你是何时背叛于我,现在看来,却是早已如此。”这声音清冷却稚嫩,明显是个小男孩儿。
“郎君——你!”原来只是诈他,他就说郎君怎可能会知道……
“就当我是从地狱爬出,前来找你们这些吸我血食我髓的恶鬼索命的!”
明明应该是阴森森的话,但用清脆的童音说出来,一点威慑力也没有好吗?
呃,这年代就有地狱的说法了?
还有,少年,恶鬼已经是鬼的话,应该是没命了的,你这句话有语病啊!
宁博容吐槽了一下,想想还是往那个方向挪了两步。
因天色还没亮,宁博容身上的衣服太过显眼,她只敢探出头悄悄看那么一眼。
拜内功小成眼力不错所赐,她看到了那个穿着深色袍衫的男孩子,他背对着自己,只瞧身高怕是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宁博容只能看到他乌发漆黑的后脑勺,有一个高大的男人就站在他旁边,瞧着应当是护卫之类?当然,从这个角度能将他对面的那个青年看得很清楚。
那青年面白无须,这时候倒在山石上,身边的鲜血已经开始漫延。
宁博容敏感地发现,这应该是一个陷阱,虽然还有些粗糙,但那人身下尖锐的荆棘和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很像是弩之类的武器造成的。
幸好,那边只有三个人,一个人还重伤瞧着就快不行了,宁博容还是有很大信心能够逃走的。
“怀禹,最后一个问题,是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我不会真的杀你?”
“……郎君若、若是杀我……有些事便永远也不会……知道……”
宁博容就听到那男孩儿笑了起来,笑得她都有点寒毛直竖!
这绝壁是个变态啊!
“真可惜,你说的那些,我都已经知道了,现在的我不知道,二十年后的我,却通通都查得一清二楚呢,所以怀禹,你可以去死了。”
冷冰冰的话没有半点儿起伏,就好似刚才那没有温度的笑声一样。
“阿昭,杀了他!”
宁博容瞪大眼睛,看着三支弩直接刺进了那个青年的胸膛,而他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
她猜,这个怀禹很可能是个……太监?
不能再看下去了,被发现了就糟糕了,这男孩儿不仅是个变态,还很可能是……重生的变态。
算了,都有她这个穿越的了,出现个把重生的也不用太奇怪。
正想跑呢,忽然那男孩儿猛然间转过身来,狠狠吓了宁博容一大跳!
卧槽,直接对视了啊!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
宁博容转身就跑,有轻功加持,很快就不见踪影。
叫阿昭的高大男人追了两步又犹豫了一下回来了,他几乎要认为那是一只树林里的白色山妖了,小小的一只,跑起来快得惊人。
“算了,阿昭,我知道她是谁。”
沉默的男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小主人,依然安静不语。
他从不说话,这辈子也说不了话,从一生下来他就是哑巴,既然阿父让他跟着小郎君,那小郎君就是他的天。
他说什么,即是什么。
宁博容的心跳得飞快,尼玛一点武林高手的风范都没有啊!
等到回了屋子爬到床上去了,心脏还在“咚咚”地跳。
然后吧,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虽然知道隔得那么远,那男孩儿又肯定没练过内功什么的,眼力必然是比不上自己的,天色还没亮,多半是根本看不清自己的脸。
这么想想,宁博容就有些安心。
但是,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待到早上起来,阿青给她梳洗,坐在妆台前看向铜镜的时候,宁博容才猛然间跳了起来。
“小娘子,怎么了?”阿青被她吓了一跳。
卧槽!宁博容简直想敲死蠢呆的自己。
她、的、蓝、眼、睛啊啊啊啊!
简直蠢死了!
这么明显的标志,要是对方再见到她,肯定会知道就是自己……
于是,等阿青给她换好了丧服,一路去了宁府,宁博容都觉得心塞得厉害。
她觉得好奇真的要害死她了。
四月的洛州还是春寒料峭的天气,宁盛昨夜里便去了宁府一直未归,崔氏早晨便给他炖了热汤带过去。
这道汤,也是出于宁博容的创意。
事实上中国人食用菌菇的历史相当久远,却大多用在中药药方里,例如茯苓、灵芝等等,这个年代,汤羹本就少见,银耳、黑木耳之类虽然已经有了,却很少有人去食用,蘑菇之类的食用菌菇也只有一些乡下人才会采摘来吃。
这道汤便是很简单的枸杞红枣银耳汤,材料在这个年代很常见,宁博容在无数的影视剧小说里看到过主角炖银耳汤喝,于是知道这个年代居然连银耳汤都没有,说实话当时还相当惊异。
如今银耳汤已经是宁家常见的汤食了。
马车缓行,从城郊到洛州城中的宁府也花了小半个时辰,比起崔家至少表面上主人亲迎的隆重,宁府对待崔氏和宁博裕、宁博容兄妹的轻慢之意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
只得一个下仆来接罢了。
崔氏一身素服,牵着宁博容下车,宁博裕神色端肃,俨然就是一副大人模样了。
入了内宁博裕去找宁盛,崔氏带着宁博容入内,这才见到宁盛的长嫂林氏,当年宁盛出生,他的长兄宁丰都已经娶妻生子,长子都两岁了,二兄宁润也已成家,是以林氏的年纪已经相当大了,反正就宁博容看来,几乎比崔氏的母亲章氏还要苍老些。
宁府到处都拉着白幔,内堂的布置却依然很是奢华,就是旁边的博古架上,就有不少好东西。
正如崔氏说的,这宁府里的幺蛾子必然不少,这一堂人站得满满当当,宁博容看着都有点儿眼晕,这才知道比起宁家,崔家是多么的人口简单啊!听着林氏介绍更是绕口,单单她自己所出就有三个儿子,当然,女儿都是已经出嫁了不在堂中,宁丰的妻妾生下的庶出子有五个,这八个儿子又早已经成家了,于是生下的嫡嫡庶庶少说也有三十来个儿女!幸好很多女孩子都已经出嫁了,再加上老二宁润家的,老三宁硕家的,老四宁实家的……
这个堂中站着的不过十之一二,宁盛的几个兄长都没来,单单是这些“晚辈们”的数量却也让宁博容觉得大开眼界。
不过,宁丰的曾孙都已经一岁半了,让年仅六岁就成了姑婆的宁博容整个人都不好了。
卧槽,这个宽敞到足有崔家正堂两倍大的堂中,偏偏这时候人人穿孝,男孩子女孩子全是清一色的衣服,反正让宁博容认……她是压根儿分不清谁是谁!
“来了便好,”林氏一笑满脸都是皱纹,一头银丝已经黑发都不见几根了,“阿母之前还总是念叨你们呢,只是住得远,来往却是不方便。”
这话说得极客气,安氏能念叨宁盛夫妻才叫奇怪了。
“祖母,这便是容姑姑吧?果真漂亮呢,怕是比十九娘还要长得好呢!”一个小姑娘脆生生地说。
宁博容抬起头来,看到坐在林氏身旁的一个女孩子,瞧着不过只有十一二,要说宁家人的长相都还不错,比崔家要高一个档次,只是宁盛遗传自母亲的那部分使得他的长相比宁丰等宁家人又要高一个档次,不过,单就看林氏身边的小姑娘,年纪不大,却已然有几分艳光逼人之态,十分漂亮。
林氏慈爱地说:“怎么,我家十娘可是嫉妒了?”
“才没有呢,祖母!”
宁博容挑挑眉,看着堂内立刻一派温馨,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听到身旁崔氏冷冷道:“我家阿容父为我大梁陛下钦点状元,正三品致仕的名士,书院一山之长,母为庆和世族崔氏嫡女,听闻宁氏十九娘父为大伯庶子,母为外室淫奔之女,却不知十娘拿我家阿容与十九娘相较乃是何意?”
堂中一瞬间鸦雀无声。
这时却有一公鸭嗓子低声道:“有甚了不起,也不过是胡姬之子……”
偏生此时堂中极为安静,这一句莫说是宁博容了,就是耳朵不好的林氏,恐怕也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这便是洛州宁氏所谓名门的教养,长幼尊卑亦是不分,”崔氏微微一笑,姿态优雅地行了一礼,“庆和崔氏女,领教了。”
要论家世,宁家这个真土豪伪世族哪里比得上数百年传承的庆和崔氏?
这一句,当真是讽刺意味十足。
宁博容这时却抬起头来,颇为“天真”地道:“阿娘,为何他们先是骂我,再骂阿爹?”甚至还故意抽了一下鼻子,以她这副楚楚可怜柔弱可爱的长相,这样一来若是再大个七八岁,估计得让男人们心都碎了,“阿娘,原来宁家这样讨厌我们吗……”
崔氏一把搂住了她,沉默不语。
却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是谁敢骂我父亲阿妹?倒是说给我宁博闻听一听!”
宁博容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
咦,宁博闻?
卧槽,从未露过面的传说中的……大哥?
宁家长兄
宁博容从未见过宁博闻,宁博裕今年都快十五岁了,宁博闻身为长兄自然更大,而且,长到六岁,她甚至连她家大哥的只言片语都没听到过。
只知道爹妈据说差点儿被他气死。
宁博容以为那就是个中二少年叛逆离家的故事。
现在看来,却肯定不是。
因为,宁博闻再怎么看都和中二这个词——不搭边啊!
应该这么说,初见宁博闻,怎么都会很……惊艳!
宁博容本来以为就自己是挑着宁盛和崔氏的优点长的,结果宁博闻居然也是,而且,要说在宁家她和谁长得最像,并不是宁盛也不是崔氏,而是宁博闻,虽然宁博容现在年纪尚小,但她自己都发现了,她的长相与宁博闻足有七八分像。
宁博闻也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小妹,而这一看,顿时有些惊奇,显然,他也发现了。
同样是蓝眼睛的宁博闻,甚至比宁盛更像是混血儿,而且皮肤白皙,面容俊美,气质又相当出众,在这个年代,宁博容尚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美貌”的男人,绝对是风靡万千少女的节奏。
果然,宁博闻一进来,厅上不少女孩子都悄悄红了脸。
但是吧,宁博闻算是她们的堂叔,也就看看而已。
这年头男女大防尚且还没那么严,宁博闻又是正正经经的宁家人,进内堂也没什么不合适的,问题是,宁盛根本没叫他来。
“阿娘。”宁博闻恭恭敬敬地道。
崔氏却面容冷漠,“谁让你来的?”
堂上林氏忍不住道:“你家大郎亦是阿母之孙,怎可不来?”
“我家大郎?”崔氏冷笑道,“我夫君言道早已没了这个儿子!这么说,你宁家是只愿阿母有这这孙子,却是不要我夫君这个儿子了?”
林氏一噎。
宁博闻身着素白的衣袍,更是衬得面容如玉黑发似墨,崔氏如此,他不声不响,掀起衣摆便在众人面前正堂中央跪了下来。
“儿自知不孝。”
崔氏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起来,咬牙道:“……果然是我生的好儿子,这种时候还如此算计……”
宁博容看看崔氏,又看看跪下来几乎与她一般高的大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起来吧。”崔氏终于道。
宁博闻又给她磕了个头,才站了起来。
“大嫂,不知可有清净的房间容我和他单独说一说话。”
林氏赶紧道:“那自然是有的。”态度却比初时要殷勤许多。
崔氏讽刺地笑了笑,眼神漫不经心地飘过坐在林氏身旁脸色煞白的十娘,和之前插嘴这时候眼中却带着恐惧的宁家小郎君。
权势啊,有时候就是这么有用。
“阿娘。”宁博容拉住崔氏的衣摆。
崔氏摸了摸她的头,见林氏准备的房间乃是里外套间,便将阿青唤了来,让她陪着宁博容呆在里间,她这才同宁博闻说话。
宁博容很乖地半躺在里榻上,耳朵却竖了起来。
谢天谢地,她总算真正发现了练武的好处!
“……果然好心计,知道我不能在宁家人面前为难你是吗?你可以不要脸面,我和你阿父却还要的!”
“阿娘,宁家这些人平白糟心罢了,我却从未将他们放在眼中,这次来,也只是想见见阿父和你,还有二郎和阿容罢了。”
“宁博闻!你自过你的日子,当年你父几乎是恳求你时,怎不见你如此有孝心?现在何必惺惺作态!”
“阿母,父亲不理解我便也罢了,阿母怎会不知?”
那厢的崔氏却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是啊,我知道你,为了滔天的权势,不管是你父还是我,甚至是你的弟弟,妹妹,全部都可以牺牲,大郎,自你出生,你阿父为你倾注了多少心力,我更是视你为珍宝,便是阿裕出生,所得宠爱亦是远不如你,结果,你怎会变成如此——”
“阿娘,我没有。”
“你怎没有?那年明知我怀着阿容,你执意要退亲,那个女人竟然跑到云州来,虽是无心,却害得我早产,你阿妹生下来细弱地好似猴儿一般,差点儿就没了命去,自此体弱多病,便是她自小喝的苦药受的针刺,都是寻常小孩儿无法承受之难……”崔氏说着,已然哽咽,“你阿父亲自上门退亲,被削了脸面便也罢了,只当是我俩前世欠你的孽障,可你——”
“阿娘,是我的错,便是贞娘这些年,也心中多有歉疚,是我辜负了阿父阿母,是我大不孝,是我们夫妻对不住阿妹……”
认错的声音倒是很诚恳,宁博容却有些愕然,原来自己这辈子早产,是拜这个大哥所赐?
“算了吧!她会心有歉疚?身为大梁唯一的长公主,她刘婉贞会有那么一瞬觉得对不起我家阿容吗?是,这几年阿容生日,她送来无数的珍宝珠翠,可这又如何?这些钱财可换得回她健康的身体?宁博闻,你扪心自问,便是没有阿容之事,三年前的公州案,你父亲自上京与你说道,你却如何?戚大人乃是清贫好官,你却眼睁睁看着他冤屈而死!尚有泸县三策,外虏战和论……宁博闻呐宁博闻,何以我与夫君寄予厚望的儿子,会变成这般只贪权谋的奸臣!”
这回,是宁博闻的沉默。
“阿母,戚闵非是我不救,而是救不得,公州案他确有责任,若不是他过于严苛,何以致公州之乱……陛下让他死,至于——”
“罢了吧!于你而言,什么都比不上如今这滔天的权势富贵!”
宁博容:“……”母亲,你这句话吼得太响了,就算是没有内功,谁都能听得到了好么……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轻轻叫:“阿母……”
崔氏回头看到怯生生的宁博容,脸色立刻缓和下来,“来,阿容,阿母带你去灵堂祭拜祖母。”
宁博闻方才还面无表情,见到宁博容来,却也露出温和的笑,柔声道:“阿容,不要怕,我是大哥。”
崔氏脸色一凝,真是气得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早就知道,宁博闻的脸皮厚到根本就谁都拿他没办法好吗?
如果不是因为云州远离京城,以这厮的死皮赖脸,恐怕她和宁盛根本没办法将他隔离在宁家之外那么久。
偏偏如今阿裕要留京备考,崔氏看着宁博闻就头疼得厉害。
于是,板着脸的崔氏带着宁博容到了前堂,宁博容从未见过安氏,自然对她没什么观感的好坏,她只是觉得,似乎这整个宁家,都没有人真正为她的离去而伤心。
“节哀顺变。”熟悉的声音响起时,宁博容猛然间回过头去。
然后就看到了那张几乎可以成为她噩梦的脸。应该说,如果她上辈子不是学医的,单单看到那样处死一个人的场景,恐怕都足以让她噩梦一场。虽然说,到最后做的工作与她的专业其实并不怎么对口……
宁博容很讨厌闯祸,更对早晨自己因为听到小孩声音而生出的一时好奇深恶痛绝。
可做过的事,她却不会反复后悔,只想着怎样去解决。
“那是谁?”她悄悄问崔氏。
崔氏拉着她的手,“天家四郎,楚王。”
宁博容:“……”擦,不闯祸就不闯,随便好奇一下就碰到什么皇帝的儿子,这是什么狗屎运?
但是,她只是看到这位楚王殿下干掉一个阉人,貌似也不是很大问题?她站得那么远,只要稍有点常识都知道是根本“听不清”他们说话的……
她的大伯宁丰一直陪在楚王身边,安氏过世,原本是绝对不可能有诸如楚王这个层级的人来吊唁的,但是,安氏出身不同,她原是世家大族之女,甚至说起来亦是当今天子外家远亲,所以时年八岁的楚王前来吊唁并不难理解。
宁氏已渐渐没落,是以宁丰方对八岁的楚王如此着紧。
但宁博容仍然找了个机会从崔氏身旁溜走,看来那位楚王也是有话对她说,将宁丰支开了。
“这个小娘子,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宁博容:“……”难道她要叫这位小郎君吗?
感觉好奇怪,娘子郎君什么的,捶地啊!说实话,穿越到这个世界,让她最不适应的就是这样的称呼了。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你知道,当时天还很黑。”她诚恳地说。
说实话,她那时候冒出好奇心,多半还是因为听到小孩子的声音,否则她早就走了,做人还是不能太心软。
楚王刘湛似乎感到挺有趣,微笑起来,“哦,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不过是处死一个阉人罢了,便是看见了也没有什么。”
宁博容这才放松下来,果然,他并不认为那么远自己可以听到他说话。
“不过,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小娘子你——在天还没亮的清晨,能够独自跑到山上去吗?”
宁博容:“……”卧槽!
“睡不着觉,随便走走。”
刘湛挑起了眉,压根儿不像是一个八岁孩子应该有的表情,“你觉得我会相信?”
宁博容:“……”你不相信又怎样!
“你很聪明,宁家大娘,但那天早上你看到的关于我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现在我的父母亲人都知道我已经处死了我身边的那个阉人,但是你——一定是你的秘密吧?”
……你妹,你才是大娘呢!但以序齿论,在整个宁家这一代,她应当是二十九娘,在她自己家中,却确实是当之无愧的……大娘……
宁博容眨了眨眼睛,努力做出六岁小姑娘应有的懵懂茫然样儿。
刘湛却反倒被她逗笑了,“不用装了,我早听说宁家小娘子早慧,若非如此,你今天会站在这里同我说话吗?”正常的小娘子,怕是早就因为看到那样处死一个人的场景而十分惊慌,就算是看不清,想想都足以吓坏一般的小孩子了。
唔,不过,正常人家的小娘子,会在天没亮的时候就跑到山上去吗?
她的秘密还真不小呢。
宁博容:“……”她讨厌和伪小孩打交道。
“不过,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宁博容:“……”总觉得他有什么别的目的。
“只是你要记得,你欠我一次。”
宁博容:“……”她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不过,幸好这个重生的变态,似乎还不是太变态。
还是说,他太擅长伪装?
也幸好,他不会知道她真正的秘密——他以为,她看到的只是杀死那个怀禹的场景。
事实上,她却连他说了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啊,小子,你以为是你掌握了我的秘密,呵呵,好天真,明明是我掌握了你的秘密呢。
于是,宁博容笑起来,“好啊,你有什么事尽可以来云州找我。”
身为年轻的诸王,能远到云州才有鬼呢。
所以宁博容笑得特别灿烂明媚,纯洁天真。
刘湛被这笑容闪了一下,微微一怔,那个穿着素白衣衫的小姑娘已经转身离开,脚步格外轻盈可爱。
宁博容,他轻轻吐出这个名字,这才慢慢翘起了唇角。
就是她啊。
四素凉菜
刘湛的视线停留在宁博容身上稍久,是因为她实在是自己记忆中一个抹不去的点。
并非曾经与她有什么交集,只是……听到关于她的事实在太多,多到他根本分不清其中真假如何,但对于现在的刘湛来说,宁博容的位置太微妙了,微妙到让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六岁的女孩子,会有这样的早慧吗?
刘湛也怀疑过,本身宁博容大清早出现在山上就很不正常。
但结合他上辈子的所知来看,发生在这个姑娘身上,似乎又不那么令人惊奇了。
宁盛幼女,宁博闻的妹妹。
刘湛微微笑了笑,回头就看到宁博闻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这里。
这个男人,才是真的可怕,即便是重活一次的刘湛,也不得不承认,他从未见过比宁博闻更能冠以“可怕”之名的男人。
然后,他垂了垂眸,想起自己的姑姑长公主。
刘湛才没有那么好心专程来参加安氏的葬礼呢,他对宁家这个注定要没落的地方没什么兴趣。
他来这里只为了两个人,宁盛,宁博闻,这一对将来注定要闻名天下的父子。
当然,对于这些宁博容丝毫不知,因是第一次参加古代的葬礼,这过世的人还是她名义上的祖母,是以她有幸见识了整个繁复的过程,当然,其中“招魂”这个步骤,崔氏以宁博容自小体弱怕是要被冲着为名,将宁博容安置在了后堂,她是没见到的。
反正整场葬礼下来,宁盛整个人都憔悴了,崔氏也瘦了一圈,宁博容倒是还好,只要屏蔽耳边这“嗡嗡”的响声就行了。
“……到了盛夏呀,这池子才是真好看……”十娘仍然在喋喋不休,身为林氏长子的幼女,这位一向深得宠爱,在哪里都是一副领导范儿,不过,显然家里和她有金枝欲孽的姑娘可不少。
“十娘说得倒好,谁人不知容姑姑家中可是有一座翠华山呢,是也不是?”
宁博容嘴角一抽,求你们勾心斗角的时候不要拉她躺枪,谢谢。
不过,她才六岁,便是装作一副茫然样儿也是不大违和的。
但是环境造就人,在宁家,同她一样六岁的十八娘十九娘却已经相当早熟了,不得不说,之前十娘口中的十九娘,着实是个漂亮到了极致的小姑娘,年纪这样小已经是眉目如画,再加上那副怯生生的柔弱姿态……
看到她之后,宁博容就不怪十娘了,这位实在是长得和自己有那么点儿异曲同工之妙的意思……
虽然吧,自己这副长相是天生的,十九娘却大多是气质问题,她的长相并非柔弱那一款的,而是清甜。
只在宁府呆了半个月,宁博容就开始深深思念自己家中的小竹楼了。
她开始怀疑那些穿越到这种世界就自动开启了宅斗专精的同行们到底是怎样适应这种生活的?反正她每次和这些小姑娘们呆在一起,时常有种智商都不够用了的感觉。
算计来算计去,一句话里都要绕三个弯儿,别说是已经初具少女形态的八娘九娘十娘她们,就是才刚七八岁的那些小姑娘,都已经能够一派笑脸说话打机锋了。
……好可怕!
幸好安氏的葬礼结束之后,宁盛立刻开始打包妻女准备回云州了,至于宁博裕?直接丢给了宁博闻,原本他是想丢给在京城的好友的,崔氏倒是说了一句:“你认为张大人能拦得住他接人?”
这个他自然是宁博闻。
宁盛不说话了,默默地觉得张大人根本拦不住。
幸好,他不大担心次子被长子带坏,因为次子的脑袋——就是他都认为以博裕的榆木脑袋,怕是根本理解不了他哥这样的弯弯肠子,要变成长子这样实在是难度太大。
在京备考到考完也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宁盛只得撒手不管,带着崔氏和宁博容径自回了云州。
出去一趟再回到自家清新的小竹楼,宁博容简直神清气爽!
因崔氏已经知道宁博容不大喜欢吃胡食,天气又热,便取青槐嫩叶,捣汁和入面粉,做成细面条,煮熟后以冰水镇之,其色鲜碧,然后捞起以熟油搅拌,放入井中冷藏,要食用的时候用佐料香油胡椒粉搅拌,吃起来格外美味,连宁博容这般现代的吃货第一次尝到的时候,都有些啧啧称奇的感觉。
说实话,这才现代都从未吃过,而且因为材料纯天然新鲜无污染,入口清新,和现代的冷面颇有一种不同的独特滋味。
“阿娘,明日还吃这个好吗?”
崔氏摸摸她的发,“好。”
“再加上一些山笋鲜菇,恐怕更加好吃一点……”宁博容琢磨着什么时候带着阿青阿郑出去摘点蘑菇回来,很久以前她做过蘑菇酱想想都让人觉得馋。
不过,有了这凉面,浇上些许炒笋片炒石刁柏,用佐料搅拌就已经是很不错的夏日美味。
因南方暑热,山中反倒是舒适很多,但临近科举,不少应试的学子都开始进入最后的闭关学习阶段。
宁博容已经开始悄悄写计划书,不论是崔家的小看,还是宁府的态度,都说明了万里书院虽然在普通人心目中已然算得上圣地,但却并不是最佳。
这是父亲的书院。
宁博容憋着一口气,所以最近总是打开窗观察下方的书院,幸得天气炎热,阿青也便不大管她。
这天宁盛在书院中仍未归来,虽然宁博容因练武的关系,即便天气炎热亦不大出汗,但每日仍然习惯在午后洗一次澡,洗完阿青给宁博容换上鹅黄的齐胸襦裙,外套一件极薄的素白褙子,又替她擦拭着一头乌黑的发,“小娘子,我替你问过啦,郎君要到日入才回来呢!”
这年头,日入便是五到七点,夏天日长,这个点通常还没天黑。
“噢,阿青,你随我去厨房吧。”
“是。”
尽管宁博容还未满七岁,但因从小沉稳,随着宁盛已读完了《论语》,阿青待她也是相当服气的,并不会因她年幼而缺了尊重之意。
宁家并非如同崔家那般上下等级森严的世家,更非宁府那阖家的暴发户气派,是以宁博容身为小主人,亲自去厨房并没有什么叫人意外,便是崔氏,偶尔也会亲自下一回厨。
在这个年代,女子尚且没有被程朱理学束缚,唐时开放,甚至有武则天这位女皇,大梁的风气亦不严苛,就是宁府那些小娘子,都有专门的先生教授她们课业,“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种玩意儿绝对不会在大梁出现,稍有些家底的人家,也是不愿嫁出的女儿被人说做毫无才德的。
所以,在云州甚至有两家名气不弱的女学,只是宁博容的父亲宁盛乃是当世大儒,是以无需入女学罢了。
但身为女子,女红厨艺,却仍然是相当重要的加分项。
当然,这年代的厨艺,原也没有那么复杂,大家出身的小娘子们学得一两项点心便尽够了。
例如崔氏,擅长一种相当别致的梅花状枣泥馅儿的点心,入口即化,十分好吃。
宁博容却更喜欢弄一些这年代几乎没有出现过,极简单却美味的食物。
例如毛豆,说实话,这年代根本就没有吃毛豆的,都是等到毛豆老熟,成为黄豆之后,酿造酱油用。
夏季正是毛豆成熟的季节,宁博容令家仆问农家买了一些青毛豆来,却初时让下仆颇有些诧异。
阿郑早已经按照宁博容的吩咐,将青毛豆都摘下洗好,并用剪子减掉两头,放在了篮子中。
宁博容见厨娘也在,吩咐她道:“倒些清水在锅里,放一些八角花椒,哎,少放一些,再丢几个胡椒,不用切开,就这样吧——”
似乎她老爹不是很能吃辣。
“小娘子,这是要煮这青豆?”
“是呢。”
厨娘有些诧异,她尚且第一次看到这黄豆尚未“成熟”便弄来煮着吃的,而且并未剥出豆子,这壳子毛毛的,怎可就这般煮?
不过,既然小主人有吩咐,就当是陪她胡闹一场,厨娘也就听她指派。
“好啦,水烧开了便将这倒下去吧,嗯,放些盐,火小一些煮。”
不过三五分钟的时间,宁博容就让烧火丫头灭了炉灶中的火头。
“再焖一会儿。”
在焖的时间里,宁博容让阿郑搬来了午时崔氏切与她吃的西瓜特地留下的瓜皮,让厨娘削皮切成了细丝,锅内倒入清水,水开后,放入略焯一下,焯过后用凉开水过一下,拌以少许的盐,香油,撒上一些黑芝麻,瞧着便翠绿爽口。
又叫厨娘做了凉拌胡瓜,没错,这会儿的黄瓜还叫胡瓜呢。
令又加了萝卜丝炒了一些石刁柏,即翠绿的芦笋丝和素白的萝卜丝,单单这摆盘就十分悦目。
这时毛豆也出锅,带汤盛入大碗中,放入井中冰镇。
四素凉菜在炎炎夏日看来都是极清爽的,等到宁盛快回来之时,宁博容亲自将这四道菜放入白瓷盘中,特别将盐水毛豆从汤水中捞出,又有芝麻脆瓜、凉拌胡瓜、萝卜芦笋,单单视觉上就让人极有胃口。
将这四道菜放入食盒中,并一小壶崔氏去年秋酿的菊花酒,宁博容自己是颇为满意的。
“阿青,将这四素凉菜也送一份去给阿娘。”
“是,小娘子。”阿青颇有些惊异,想不到短短时间,小娘子当真弄出了至少看上去还不错的食物,虽然吃起来不知如何,但她只看着都觉胃口大开。
以宁博容的年岁,在现代不过是个一年级的小学生,但在古代,看过宁府那些个同她一般年岁的女孩子之后,她就觉得自己表现的早慧实在是不算什么,她们多的是比她成熟的心性。
所以,她觉得,她需要和宁盛谈一谈。
当然,这四素凉菜并菊花酒,算是——呃,贿赂?
虽然说……从小到大,宁盛就从未驳回过她的任何要求。
“阿郑,我们走,去阿爹的书房。”
她家阿爹应该快要下班回家了哎!
变革之始
宁盛外有大儒名声,又是书院一山之长,即便崔氏这种世家大族颇有些轻慢的意思,对于世人来说,却绝对已然是值得尊敬的对象。
身为山长,他亦在书院之中讲学,而且因他本身状元出身,对科举应试颇有几分独到理解,又因请的夫子大多乃是他的好友,颇有几分才学,才使得万里书院名声渐盛。
但在宁博容面前,他只是一个宠爱幼女的父亲罢了。
“阿爹!”
尽管宁盛时常在前山用晡食,依照旧唐留下的习惯,现在人大多还是一天吃两顿饭的,这对于习惯三顿的宁博容而言无疑比较痛苦,于是在晚上她还会再加一顿,时间久了,连崔氏也会随她少用一些,幸得她平素就吃得少,才未因为这生活习惯的改变而发胖。
但宁盛还是遵循的旧例,只偶尔吃次夜宵还是无妨的。
“我家妙妙真是心灵手巧!”哪怕知道这些并不是宁博容做的,毕竟她还未满七岁,但是身为父亲,他毫不吝啬对小女儿的称赞,更何况,他是真的有些惊叹的。
这样的四素凉菜,他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既雅致又清爽。
而只尝了一口,他就立刻喜欢上了这种滋味,在炎热的夏夜,就要吃些这个并一壶清酒,方是一种无上享受,他已经在琢磨着叫上几个好友一块儿赏月了。
反正,他们也就住在前山书院里而已。
尤其是这叫盐水毛豆的,佐酒格外好。
“阿爹,书院可是要招收新学子了?”
“嗯,待科举过后吧。”
大梁朝的科举是在每年的八月,实则以前乃是在初冬时节,因科举的考试地极其阴冷,有一年京城大雪,硬是活生生冻死了几个学子,这才挪到了八月。
这年头的八月是阴历,相当于现代的九月,正是初秋,刚好天气不那么热,也不会有多少凉意,自是比当初好上许多。
宁博容爬上椅子陪着自家老爹坐,“阿爹,咱们万里书院听闻所收贫寒学子比较多?”
这话,还是听宁家那群金枝欲孽的小姑娘说的。
宁盛点点头,“不错,国子监是不收贫寒子弟的,余者麓山亦是难入,天下四大书院之中,唯有我们万里书院花费最低,时常有贫寒学子为了节省,千里迢迢来我万里书院读书。”
其实,这并不是因为宁盛是圣父,这就和个人性格有关了,宁盛他从来就对钱没什么概念,为人疏朗不说,对金钱权势都没什么执念,否则也不会年纪不大就致仕了。全部的经济大权都掌握在崔氏手里,反正他从没感到缺钱过,所以,万里书院有这般收入他觉得已经很好。
便是一些小教书先生,也是要收束脩的,万里书院在这翠华山上,崔氏的嫁妆丰厚,又擅经营,昔日陪嫁来的外管家崔章端的的是经商的一把好手,这些个年里,早已经将崔氏的嫁妆和宁盛原本微薄的家资翻了数倍不止,仅仅是这书院的收入,宁盛一家皆不好奢侈,以现在的收费,就宁盛看来早已绰绰有余。
如今万里书院中的夫子大多是宁盛至交好友,于金钱方面便也并不如何看重,文人也是要吃饭的,也有风流成性惯于享受的文人,但显然在万里书院这是没有的。
而且,哪怕万里书院是最便宜的,以宁博容看,其实也不便宜……
这年头,读书本来就是一种昂贵的投资。
“阿爹,那我们家的书院和其他地方有什么不一样吗?”
宁盛一怔,“有什么不一样?”
宁博容眨着眼睛,“是啊,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宁盛放下筷子,却是若有所思起来。
他原就不是思想拘泥之人,宁博容这么一说,倒还真是……其他不管是国子监还是麓山书院,甚至是他们这并称的四大书院,在方式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宁博容早就打听过,大梁的书院并不似是明朝那样到处是书院林立,言语自由,甚至有什么“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的句子,这年代的书院,还相当初级,学子们除了读书也就是读书了。
例如万里书院,夫子加上宁盛这个山长,一共才六个人,其中宁盛是当世大儒,另有他的至交好友卢成山、张敏之,皆是声名在外之人,颇有才名,卢成山少年成才,中年官场得意,如今六十有六,喜欢这翠华山的气候风景,算是半养老半教书,张敏之与他相反,明明才学过人,可惜时运不济,沉沉浮浮三十余年,却依旧清贫失意,只得来教书,剩下的三名夫子皆是曾科举及第的士子,在地方上同样有些名气。
但是吧,就宁博容了解,这考试内容和老师人数完全不成比例啊!这又不是明朝时候考试只考八股文!
这时候的科举和后世熟知的科举并不同,如果都要学的话,科目之多简直比现代的学生还苦逼。
此时科举沿袭唐时旧历,分为常科与制科两种,常科每年举行,科目有秀才、明经、进士、俊士、明法、明字、明算等五十多种——没错,五、十、多、种!
不过,这时候的科举应试者以明经、进士二科最多,明经科主要考试儒家经典,考试是先帖文,然后口试,经问大义十条,答时务策三道,可不是单单做一份卷子就结束的。
进士科在唐时主要考试诗赋和政论,只是以诗取士比较为人诟病,大梁已是弱化了诗赋这项,大多是考政论。这个比明经更难,是以唐时有句话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就是说三十岁考上明经科,那都已经算老了,五十岁考上进士,却仍然可以说年轻。
到了大梁,基本上科举还是以明经为主,例如宁盛,便是明经科及第,如今宁博裕去京城考试,考的也是这个。
事实上几大书院教授的,基本上也是明经科,本身老师也没几个,要开那么多科目是根本不现实的。
“阿爹,听闻你们讲学,一课便要一个时辰?”
宁盛点点头,“不错。”
“那讲学时可累?”
宁盛摸了摸宁博容的脑袋,“却也没什么,自有毡席可坐。”
“可是平日阿爹给我讲学,最多不过三刻,我便听不进去啦!”
宁盛失笑,“那是你心性不够稳重。”
“那阿爹小时候呢?难道能够精神集中一个时辰吗?”
宁盛这才顿住。
倒还真没有。
宁博容笑了笑,这个,她倒还真的知道得很清楚,任何人精神集中的时间都是有限的,哪怕是再刻苦想要学习的学生都是一样,一个人精力高度集中的时间为二十分钟至三十分钟,所以现代的孩子一堂课的时间被定为四十五分钟,这还是很科学的,人进入精神集中需要一点时间,而差不过课堂开始十分钟之后,学生才会进入精神集中的时候。
“阿爹,待到秋日新学子来,不若我们试一试改变一下……”
宁盛在这种方面可不会随意听宁博容的乱指派,沉下脸道:“胡闹!这每一个学子皆是为了前程而来,我们怎可随意处置!”
“不若这样吧阿爹,云州城中尚有许多读不起我们书院的贫寒学子,听闻卢夫子讲学时,他们愿在院门外只为听一刻——阿爹,阿娘一直想做些善事,咱们书院不是尚有几间屋子空着?不若放出消息去,只说万里书院可免费供他们读书,只是为预备科,同正当学子不尽相同,虽也有夫子授课,却要遵循书院的规矩,帮书院做些杂事……”
这年头的读书人,还没像后世那样清高,不少出身贫寒人家的学子边读书边“打工”是常有的事,所以这个建议宁盛并没有一口回绝。
“阿容,你想做什么呢?”
对于这个女儿,宁盛固然宠爱,且她读书又通透,性格早慧稳重,是以,这时有此惊人之语,他倒也没有太引以为异。
“阿爹,我在崔家,听那崔琮和李睿修对我万里书院颇有轻慢之言。”
宁盛先是哑然,然后笑了起来,“那又如何?我们是比不上国子监,亦不如麓山书院。”
“可是阿爹,我想让万里书院变成最好的书院!”
面对一本正经的小丫头,宁盛不知道作出什么表情才好,要再过两个月,面前的小丫头才满七岁,可是,见她这副模样,却是颇有雄心壮志,心气之高简直令他有些——不大好的联想。
总觉得,阿容和宁博闻那个不孝子,有那么点儿相似的地方,皆是能出惊人之言的。
……不,才不会,阿容是他可爱的小女儿,宁博闻那臭小子才比不上她的一根头发丝!
“阿爹,我自己读书有些体会,要怎样才能背书背的牢,要怎样才可理解理得透,读书亦是有方法的,我知道我学的还不够,那不是还有阿爹看着吗?”她少见得撒娇道,然后又笑道:“我不想随意处置别人的前程,但我想试一试改变一些人的命运。”
这年头读不起书的贫家子其实还挺多的,有一些本身资质不赖,就是万里书院也常有那些清晨要去采药种田谋生计,稍有闲时跑来围墙外面听课的学子,宁博容曾见过一个少年一旁放着挑好的羊草,一边聚精会神地侧耳仔细听墙内所讲,用劣笔糙纸记下,手指都皴裂了却也顾不得。
看着都有点儿心酸的感觉。
面对只到自己腰间的小女儿此时的豪言壮语,宁盛微微一笑,“好吧,却也不能太过,限定二十个吧,恰好我有位故人之子前来投靠,我正愁安排他教授何科为好,不若先让他给这些孩子上上课,以他的豁达,想必是不介意的。”
宁博容:“……”
总觉得,这位故人应当得罪宁盛得罪得挺狠的,明显宁盛的口吻就是“丢他来陪你胡闹”的意思啊!
宁博容却并不介意,她从没指望宁盛会一下子接受她的建议。
实践才是验证真理的唯一标准嘛!
于是她一下子抱住宁盛,“阿爹真好!”
哪怕他初时认为自己是在胡闹,那也是无妨的。
她总要给他看——有些事,不是胡闹,而是真正的变革。
初次合作
和宁盛“谈妥”之后,宁博容才去找崔氏,崔氏对于这一点倒不反对,许多贫寒学子读不起书的事她也是知道的。
“既然寒川要来,这选学子之事便交给他,只是你可不准太过胡闹,这些学子也是要来读书的,却不是陪你玩耍。”
宁博容笑道:“我才不要他们陪我玩耍呢,本就是要他们读书学习呢。”
崔氏口中的寒川,便是宁盛说的故人之子,此人姓陆名质,字寒川,荥阳大户出身,幼年父母早逝,寄住在叔叔家长大,科举及第后本是要做官的,却不知得罪了何人,选官时明明表现上佳却也落选,他原是才学不错之人,科举中明经科乃是上上第,落选后不肯就此回归故里,只说游学,跑来投奔宁盛。
宁博容知道这最初的二十人必须要争气才行,否则,再好的学习方法碰上鲁钝的学生,那也是要打折扣的。
不过,贫寒学子有一个好处,他们的努力程度绝对不是现代那些学生可比的,只要给她们一个机会,他们可以拼了命去学习。
宁博容倒是想亲自去挑,但是宁盛肯定不会同意。
半月后,陆质便到了云州,宁盛将事与他一说,这位非但没有挑剔这个工作,反倒出乎意料地对此充满热忱。
消息一放出去,不仅是云州的贫家子纷纷前来,便是临近州县,都有不少学子不顾辛苦赶来翠华山,虽万里书院的消息放得明明白白,不收学费,却也与正式学子不尽相同,要听书院的安排,尚要做些杂事,他们却并不介意。
若是能一天听上几耳朵的课,到书院干活儿也是好的。
读书,对他们来说原本就太奢侈,而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谁都不想放弃。
于是,由陆质挑选,再由宁盛把关,二十名学子立刻额满,多的是在翠华山下长跪不肯离去的半大少年,大多衣衫褴褛,面容坚定,甚至有千里迢迢从别处赶来的,一双鞋都早已磨破。
宁博容真的不知道,这些学子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这年代消息闭塞,她同宁盛聊过之后,宁盛只说散些消息在云州城里,且告诉了他几个好友罢了,谁知,这一传甚至传到了千里之外。
“怕是李兄说道出去的。”宁盛叹了口气,“我只是在上次书信之中与他提了一提罢了,却是苦了这些远道赶来的孩子。”
书院,在这个时代是属于相当奢侈的学习地,小户人家大多只是送到教书先生那里,给些束脩读上几天书,这些教书先生很多自己水平都有限,是以教出来的孩子莫说是考科举了,便是乡贡试也是考不过的,一些大户人家的家学倒是能出几个贡生,家学的夫子顶多是自家出身的士子,却到底比不上正统书院有当世大儒授课。
其实,宁博容也觉得大梁的发展有点古怪,听宁盛说,唐时根本就不重视书院,甚至是抑制着书院的发展的,反正她印象中从很久前看到的电视剧中分析,宋朝时候兴盛的似乎也只有官学,到明朝时候书院才开始林立,偏偏到了这个历史拐了个弯的大梁,紧接在唐之后,没了五代十国,没了大宋,走上另一条历史轨迹之后,书院倒是发展得很不错。
因为这些远道来的学子似乎有在山门前长跪不起的节奏,到最后计划收的二十名“特训班”学生,收了二十四个。
没错,宁博容称呼其为特训班。
“那阿容想要怎么办?”陆质兴致勃勃的问。
宁博容觉得自己很幸运,陆质并不是那些读书读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反而很有意思,哪怕在科举后遭受了不公众待遇,这货也半点儿没有受打击的样子,宁博容可以肯定,他压根儿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
宁盛见到陆质的那一天,就示意自己有点儿牙疼,宁博容觉得,害他牙疼的对象,正是这位陆质陆寒川,从她爹嘀咕的“和他爹一个德性”看来,恐怕他爹当年,差不多也是这副样子?
……用宁盛的话来说,就是半点儿不上进。
其实宁博容上辈子也见过这样的人,说穿了就是顽童性格,爱玩爱闹,定不下心,才华也是有的,兴头上来了可以一两个月不好好吃不好好睡就为了弄出一整套程序,但东西做出来了,又可能没兴趣了,为人随性,绝不是那种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好好向上的乖孩子。
但作为这时候宁博容看来临时的搭档,这样子不会恃才傲物,更不会因为宁博容年纪小就看轻她的陆质,简直是再好没有了!
而且两个人凑在一起,颇有些忘年交的意思。
弄得崔氏都频频关注他们,虽然知道宁博容年纪尚小,甚至还不到避讳的时候,但她就是忍不住觉得这俩也太投缘了吧?
此时宁博容刚满七岁,陆质却已经是二十有一了,只是他比较特殊,从小寄养在叔叔家,婶婶貌似看他不那么顺眼——其实也是,这年头不会有人喜欢寄养在自家的侄子结果把自己的儿子对比得一无是处这种事吧?
于是,十八岁的时候倒是给他定过亲,却只是一小户人家的女儿,还身体不好,陆质倒是没有反对,谁知还没熬到成亲,这位就病死了,之后他叔叔才知道自己妻子做的好事,便不允许她再插手陆质的婚事,陆质的叔叔倒是个好人,又对侄子心存愧疚,想要给他挑一个好妻子,谁知这挑来挑去,高不成低不就的,一拖陆质眨眼就二十一了。
幸好大梁的规矩同唐朝差不多,对于婚配方面还是比较开放的,对于女子男子的结婚年龄,亦无要求。女子十五六岁结婚的有,十七八岁的有,二十来岁的亦有,不算什么特别令人惊异的事。男子的结婚年龄一般较晚,许多男子都是考取功名之后才成亲,多的是在二十至二十三岁间成亲的,是以陆质这样的,倒还真不算少。
崔氏也在云州打听一下有没有合适的女子,她是将陆质看做子侄的,见他风仪颇佳,就有这方面的考虑。
“之前让准备的板子都弄好了?”
陆质点点头,“我亲自找的工匠,没有问题,你要的白灰亦是弄到了。”
宁博容弯了弯唇,她指了指她家的藏书阁,“你不是问我那些想法哪里来的吗?多看看书便晓得啦!”
陆质:“……”他总觉得自己被一个七岁的小丫头片子鄙视了。
反正,宁博容不管弄什么,都推给书上的看到的也就是了,这书太多,就是宁盛都不能全部看完,更别说其他人了。
七岁的宁博容早就因为宁盛的亲自启蒙,读书毫无障碍了,一手字更是写得压根儿不像是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可以做到的,因为练武的缘故,她甚至日益耳聪目明,头脑都清醒了不少,论学习进度,宁博裕小时候是绝对比不上她了,也就宁博闻这种变态或许有得一拼。
而宁家的藏书阁也是十分有名,因为宁盛有个举国闻名的大儒师父,这位大儒一生未结婚生子,所藏之书便都给了宁盛,宁盛在万里书院中建藏书阁,就是书院中的学子,也不是人人都可进的,但对于宁博容来说,当然是全无问题,进出随意,事实上她现在,一天中的大半天都泡在这里,自从安氏葬礼回来之后,崔氏见宁博容一路折腾都没生病之后,就不大拘着她了,以往只准她一天呆一个时辰,现在却不管了。
“那你要弄白灰做什么?”
其实石灰是一种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被人类发现使用的建筑材料,在现在这个年代也不少见,但是它被称作石垩灰、染灰、散灰、白灰,总之不叫石灰。
宁博容弄石灰来,当然是想做粉笔。
虽然说在现代她并不是什么博学之人,但身为老师,很多与之相关的东西却知道一些,早在中世纪,西方就有用石灰加水做成块状物用来书写的记录。
这就是最早的粉笔。
而比起粉笔那么早出现,黑板这样制作简单的东西,反倒要到十九世纪才出现。
“很快你就知道啦。”宁博容提起裙子,“走,我们去看一看黑板。”
“黑板?”陆质一愣,随即失笑,“啊,倒是挺形象。”
宁博容让他弄的东西就是找来大块的木板——这在云州并不少见,单单在这翠华山上,就有不少好木,她又不要多好的木头,这价格自然也就便宜。
将一块大概也就十六开纸那么大的木板打磨平整,刷黑漆,再打磨光滑,再刷一层黑漆也就是了,这年头黑漆并不难寻,甚至因为最早秦时便崇尚黑色,皇室服裳多用黑色,到魏晋时期乌衣巷也是一般,黑色染料那是相当普及,用最好的黑漆,做出来的小黑板那是相当能看的。
宁博容亲自看过,“咦,手艺很不错嘛。”
“那是当然,我请的是云州城里最好的木匠师傅。”陆质骄傲道。
宁博容点点头,看着叠成一堆的二十四块小黑板,见他还细心地让木匠在这些小黑板边缘加了个细框,既好看又好拿一些,上方还能悬挂,不得不佩服陆质的机智程度。
“我们去教室看一看吧。”
“教室?”陆质又重复了一遍,随即又笑:“倒是恰当。”
这新收的二十四个学生和其他学子是不一样的,万里书院极大,空屋子尚有几间,是以宁盛便给了一间不小的屋子给宁博容随意折腾,若非宁博容乃是他的幼女,宁盛待她简直到了溺爱的程度,任谁家父亲,都不可能如此大方。
不过宁博容还是很“知趣”的,挑了最偏僻的一间,只是她最近将这间屋子后的竹林重整,弄出一大块空地植上了绿草,陆质明显看出她挑这间屋子本身就是别有用心。
“还不错吧?”
这二十四个学生全部要住在山上,连“宿舍”都与其他学子分开的,如今他们已经算是入了学,却还未开课,其余学子也未开课,这两日,实则正是科举取士的日子。
宁博容看着陆质已派人清理过的屋子,屋内光线不大好这是没有办法的,这年头的房子就是这样,又没有玻璃,要有窗明几净的感觉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墙壁清一色刷成白色之后,也勉强能够亮堂一些。
“将这里,也刷成黑板吧!”
“……一整面墙?”
“对!”
“全部刷成黑的?”
“对啊!很简单的,刷漆,打磨,再刷黑漆也就是了啊!”
陆质:“……”他当然知道简单的,但是一整面墙全部刷成黑的?
看着宁博容眨巴眨巴的大眼睛,他只得败退,“好吧,明日我去找工匠。”
算了,一面墙而已,算不得大事。
“刷成黑板之后就要麻烦你了。”
陆质:“……”什么意思?
“听闻陆家兄长你的字很是不错?”
陆质:“……所以呢?”
这年头是没有《三字经》的,只有《千字文》作为启蒙。
“所以麻烦你在这左边写一下《千字文》的全文,找些黄色染料便是了,右边不如写《论语》?还是写……”
陆质:“……”看着面前的小丫头一副和自己商量的样子,他这才意识到,宁世伯将她扔给自己,呃,或者是将自己扔给她?压根儿就是没安好心啊!
拜托,得罪你的是我爹,不是我啊真的!
感恩之心
虽然说,这二十四个学子,崔氏就当是做善事,宁博容却想着能省就尽量省一些,因为有些方面不能省。
这些贫家子与书院的其他学子不同,能交得起书院这笔钱的,哪怕不是大富之家,至少家中也是小康,吃穿方面绝不会短了他们,而这二十四个,莫说是远道而来的那几个贫家子,就是云州本地的,都有好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
书院收的学子基本都是七到十三岁的孩子,十年寒窗不是说笑,读个三两年书就能科举及第的那是天才,不适合一般念书的孩子,太小的话,启蒙稍难,太晚的话,又过了启蒙的最佳年龄,如宁博容这般四五岁就有启蒙条件的,那是相当少的。
所以,这二十四个学子还未入学,宁博容就同崔氏商量过,在云州城里找了手艺好的师傅给这些孩子裁些衣物,以防他们身材不同,分为大中小三号,反正大号来年他们总要长高的,也是能穿,不会浪费,又给他们做鞋,亦是这年纪孩童的尺寸都做了些备用。
他们住的地方距离其余学子稍远,只是两间屋子,进去好歹不是简单的大通铺,而是比照宁博容吩咐的,颇有现代气息的上下铺,对于这个年代的木匠来说,这床铺做起来却着实不难,比起正式学子们两人一间的好条件,这些孩子自然那是没有的,两间屋子要塞下二十四个人,像正式学子的宿舍那般浇筑床铺,却是根本摆不下。
云州城中,木头根本不贵,这年头不像现代山林被破坏严重,因为便宜,民居的房屋建材都经常是木质的,可见如今木材的廉价。
宁博容让做的这些床都是纯实木的床,当然不会去用上好的木头,只求便宜结实耐用,要求低,做出来的东西不求好看,却统共都没花多少钱,请了几个木匠师傅,三两天的时间就都打好了。
十二张上下铺,一间屋子摆六张,极像是现代大学的十二人间,上下铺的大小是统一的六尺长两尺半宽五尺半高,上下铺之间的梯子是木质小横梯,打磨之后又割了防滑纹,上铺有围栏,以免睡上铺摔下。
六张木质床铺皆是固定在地面上的,左右各三张,宁博容甚至贴心地给他们在墙上上下各打了个可以放些东西书本的小挂板,反正也是木头的,花不了几个钱,挂板狭窄,并不妨碍睡觉。
现在的被褥也是没有符合这个床的尺寸规格的,宁博容索性只让弄盖被,下面做成了垫子,如今的大梁根本没有棉花——是的,宁博容估计还没到棉花传入中原的时候,到了冬日,崔氏会给她垫上兽皮羊毛垫子,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却没有那么幸福了,宁博容让做的这些垫子里面填充的都是让家仆收来的家禽羽毛,这个倒是并不是她弄出的,在乡下例如阿郑家中,也常有如此保暖的方式,亦有用干草等来填充的。
不管是这些学子的床垫被褥,还是另给他们做的衣衫服帽,都不是用的多好的材料,万里书院收这些贫家子进来又不是让他们享福的,所有这些遵循的只有一个原则:耐穿耐洗耐脏不易坏。
在宁博容与陆质看教室的时候,张林从温暖的水中爬出来,用事先准备好的布巾擦干净身体。
“可洗好了?”
“好了。”张林低声道。
一个面容憨厚的青年点点头,“随我来吧。”
进到万里书院,他们单单洗澡便洗了三次。走到隔壁屋子里,他们一众人排排坐,有师傅替他们修发洁面剪甲,张林初时还有些不自在,却见身边都是与自己一般的孩子,不少瞧着比他还要瘦弱,他便淡定多了。
反正,他们的生活也不能更糟,不仅仅是他,余者二十三人,都是一副眼神明亮的样子,连脸颊都带着些许激动的嫣红。
他们看到的,是希望。
待一切都打理干净了,宁家仆从才给他们取来崭新的衣物,从内衫到鞋袜一应俱全,虽只是次等的麻布,却比他们原本褴褛的衣衫要好得多了,而且被浆洗得十分干净。
外袍是统一的藏蓝色,颜色很深,剪裁也很简单,但穿上之后,这二十四个孩子简直瞬间焕然一新。
不得不说,陆质和宁盛挑人,还是真挺看脸的,这方面他们的口味挺一致……
哪怕贫家子大多瘦弱黝黑,却也不乏清秀之辈,这二十四个里,就有不少这样打理干净之后很是不错的少年孩童。
清秀,眼睛清澈,至少看上去不大驽钝,最重要的是不能畏畏缩缩,或者形容猥琐,陆质挑选的孩子大多还是很能看的。
所以现在穿上一样的衣服,齐齐整整的一眼看去全然看不出方才还是衣衫褴褛的模样。
张林同其他孩子一样,在兴奋之后,就有些惶恐不安,不为其他,万里书院对他们实在有点……太好。
温热的洗澡水,洁面的皂角,崭新的衣鞋,香喷喷的粟米粥,在他们这些淳朴的,从小几乎连饭都很少吃得饱的孩子们看来,好得简直太过了。
“来,我带你们去住处,郎君已经同你们的家中讲过,什么都不用带,来了帮书院做些杂活儿也便是了,平日里跟着陆家郎君好好读书。”年纪稍大的宁家家仆温和地说。
张林几乎要热泪盈眶,跟着这位家仆往外走去的时候,听着山中鸟雀的啼鸣,心中只剩下满满的激动。
“就是这里了。”
“吱呀”一声推开了门,众人立刻闻到了木头的芳香。这间屋子同样墙壁都刷成了白色,左右各自三张上下铺摆得整整齐齐,床褥被子都干净整洁,中间一整排的书桌,配有左右各六张方凳子,对面靠墙的地方,摆着简简单单的木柜子,十二格,和床铺一样编号很分明。因木头的颜色浅,又是纯白墙壁的缘故,屋内的光线相当明亮。
张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万里书院给他们准备的住处是这样的。
应该说知道万里书院要招一些做杂事的贫寒子,他义无反顾地来了,却也明白他们与那些学子是不一样的,便是日日能给他们些许时间旁听一下书院的课程,就已经十分满足。
哪里知道,连住的地方都这样好。
“这是,给我们住的?”张林小心翼翼地问。
宁家仆从点点头,“是我家小娘子亲自命人给你们打的床铺书桌和柜子,以后你们万事需得听小娘子的吩咐。”
“小娘子?”张林一愣。
“是呢,乃是我家郎君的幼女,便是你们能入学,亦是她去求的郎君,只道是做些善事。”
张林心中感激,诚挚道:“是,我们必好好听小娘子的指派。”
不仅仅是他,站在这里的孩童们都表示自当听从安排。
这年头的贫家子淳朴,能到这里的孩子又是有些志气懂得上进的,古人重恩义,既然能入学是拜这位小娘子所赐,他们心中自然认为宁山长家的小娘子于他们有恩。
“今日你们好好休息,到明日再去上课,陆家郎君亲自给你们启蒙呢,他可是在京城科举中考得上上第的,你们众人皆要尊师重道才好。”
“是。”张林和余者一道齐齐应诺。
十二人一间的屋子原就算比较宽敞的,此时天气尚不冷,晚上张林躺在舒适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要知道他在家是要和两个弟弟挤在一张柜子上睡的,便是翻身都困难。这样“宽敞”的单人床,他还从未睡过,哪怕最后分得的是一个上铺,却仍然让他很是感恩。
室内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发出大的声响,张林却听到了细细的啜泣声,还有和他一样翻身的声音。
这哭,绝对不是难过,便是张林都眼睛发酸。
宁山长真是个大善人,宁家娘子亦然,还有最让他感激的宁家小娘子。
他怎么的都得好好干活儿、好好念书,不辜负万里书院给自己的这一切才是。
结果这一夜吃饱穿暖,又在好好的床上,他却颠来复去没能睡着,不仅仅是他,他们这一屋子人包括隔壁一屋子,都是清早天还没亮就爬了起来,几乎是抢着去扫完了整个书院!
万里书院是极大的,林林总总的屋舍足有数百间,庭院更是多,他们却一路都扫得很干净,连栏杆和亭台的座椅都擦抹过,待得宁盛清早到书院,觉得自己平日里熟悉的书院真是有种锃亮发光的感觉了。
“阿录今日怎如此勤劳?”宁盛奇怪地问。
他身旁的小厮恭敬地答:“可不是阿录做的呢,听说是昨日里入学的那些贫家子做的。”
宁盛不悦道:“何以用贫家子来形容他们,既然入了我万里书院,便是我书院的学子。”
小厮改口道:“是,郎君,正是那些学子清早便起来打扫书院。”
宁盛赞赏道:“果然勤奋,若是进学也有这样的精神,何愁学不好?”他竟然隐约有些后悔将这些孩子丢给陆质和宁博容折腾了。
于是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宁盛果断拔脚往那偏僻的院子走去,“看看他们今日如何。”
今天,便是陆质给这些孩子开课的第一天。
今日朝食
宁盛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真的对这些勤劳淳朴的孩子产生了怜悯之意,便是让他们同其他学子一块儿读书也是无妨的。
可又是答应了小女儿的,这让宁盛心中纠结。
结果,刚刚走近院子,便听到了朗朗的读书声,见女儿并未真的要这些孩子陪她玩耍,宁盛总算是放下了一半的心。
这间屋舍离着那边学子们的堂间比较远,为了室内的采光,这些让学子读书的屋舍窗户都开得很大,现在天气并不寒冷,于是陆质命人将所有的窗户都打开,内里都是刷的白墙,连课桌都是浅木头的颜色,一下子室内极其亮堂。
宁盛站在窗边往里看去,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那是什么?”
身旁小厮伸着脖子瞅了一眼,“噢,听闻是小娘子命人做的,说是叫‘黑板’。”
“这名称倒是简单。”脸色震惊之色却并不褪去。
作为一名教书育人已有年头的大儒,宁盛本身心思细腻,睿智豁达,这心中一转,就立刻明白了这黑板的作用!
而一想,这心情怎么能平复地下来!
因为光线明亮,宁盛很清楚地看到这室内二十四个孩童齐齐朝南而坐,背后有一块小厮说的“黑板”,上面用作画用的石黄颜色整齐地写着字,瞧字迹应是寒川的,左侧书《千字文》,右侧书《论语》,因板色漆黑,这嫩黄色字体便愈加鲜明,寒川工笔画有些基础,竟是又在旁描绘草木鸟雀,更添几分韵致。
不仅仅背后有这么一块,南侧墙上亦然,只占到一半墙面,悬挂在讲台之后,寒川站着恰好是手可以写到的位置。
而这黑板之上,大大写着一行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正是千字文的起始,这字却不像后方黑板那样是用悬腕法以粗狼毫书写,而是用一种宁盛从未见过的粉白色固体。
因板漆黑,白字就显得愈加分明,与白板黑字比,却要更清晰几分。
令宁盛惊异的是,座下孩童亦是使用黑色板子,以此等固体书写。
“阿爹?”清脆的声音响起。
宁盛转过头去,就看到诧异看着他的宁博容。
“这‘黑板’是你所想还是寒川所想?”
宁博容眨了眨眼睛,“我!”
“为何要用这‘黑板’?”
“既然收他们入学是想做些善事,我便想着阿娘的钱财亦不是凭空来的,能省一点便是一点,到来年,也好再收一些贫家子入学……”宁博容认真地说。
“所以?”
宁博容笑得甜美可爱,“噢,所以我就想啊,如今纸贵,木头却便宜,白纸黑字是太奢侈了,弄个木头刷成白色不容易,刷成黑色却简单,让字变成白色不就行了?”
宁盛点点头道:“果真还是孩子思维不受束缚,才有此等奇思妙想。”
“是呢,我却忘了是在哪本书里瞧见,说是白灰加水即可书写成字,果然如此。”
宁盛皱眉道:“可这却不利于习字。”
这年头,写字还是用毛笔的。
“嗯,我想到啦,只是他们尚且启蒙,用这白笔如此书写比习字要容易多了,先学认字写字,再习字。”这比较类似于现代的方法,不管怎么说,硬笔字都要比软笔字好写得多,要说最开始,现在的习惯例如这书院里的学生都是用沙盘先开始练字的,之后才在纸上开始习字。
“确比沙盘要好用些。只是用这黑板如何习字?”
宁博容看向宁盛,“阿爹真笨,这黑板既是黑的,让他们以沙袋悬腕,以清水于黑板上练字便是了,写到最后,前面风干,又可继续写,也能看出自己字写得如何,一日多练上几刻便好。”
宁盛愈加惊异,因宁博容小小年纪,各种考虑却相当周到,“如此便可节约纸张?”
“是呢,他们连书本亦是没有的,但仍然可以记得牢。”
“为何?”
宁博容指了指后面的黑板,“后面就有啊,在小黑板上抄上一遍带回去也就是了。”
哪怕这些孩子初次启蒙,用粉笔写字都写得歪歪斜斜,却仍然满脸高兴和虔诚,非但不计较没有课本,反倒为这种新奇又节省的学习方式而感到兴奋。
而这时,宁盛恰好看到陆质将第一行用布巾擦去,又写下《千字文》的下面一句。
“果真好用……”宁盛赞赏道,“阿容真是出了好主意。”
宁博容笑道:“阿爹可是要搬到那边学堂间去?”那边,可是正式学子们学习的地方。
“嗯,不错。”虽然说直接照搬女儿弄出来的东西有那么点儿……
“那么阿爹,总要给我点补偿吧?”
宁盛饶有兴趣,“你要什么?”他倒想看看这个女儿还能弄出什么来。
宁博容狡猾地笑了笑,“到时你便知道啦!”
宁盛失笑,“罢、罢,我就不问了,阿韦,你去请两个木匠师傅来。”
小厮赶忙应声去了。
“我与你几个师伯煮酒品茗,你们自给这些孩子启蒙,记得不可太过胡闹便是。”宁盛吩咐宁博容道。
宁博容知道他多半是要与书院其他夫子商量黑板的事,脆生生地应了,却还要抗议一下,“阿爹,我什么时候胡闹过!”
宁盛摸了摸她的头顶,才笑着离去了。
宁博容看着室内一本正经的陆质,想了想,对阿青道:“走,我们去厨房看一看。”
原本宁家的厨房自然是与书院分开的,书院自有厨子为书院学子提供吃食,但按规矩,也是一天两顿,朝食哺食罢了,到书院是来学习的,却非享受,所以哪怕是万里书院这样的地方,学子的食宿本意还是以清苦为主,只是其中富贵子弟太多,却也不能太过寡淡。
宁博容观察过学子们的吃食,基本上荤食还挺多,这也不奇怪,这年代,素菜其实更少……不仅仅是种类,和时令也有关系,幸好云州位置偏南,物产丰富,他们的餐桌上也能更丰富一些。
万里书院的正常学子都是分餐制,每餐固定,变化很少,宁博容不大爱吃的胡饼,却是他们比较爱吃的,也有米面、馒头和馎饦之类,肉食多是家禽,鸡和鹅比较多见,这在山下的农户中随处可收,十分便宜,也有猪肉,少见的是羊肉,对于这些学子来说,偶有一顿羊肉,便是开荤了。
因鲜肉昂贵,除了鸡肉鹅肉之外,猪肉多是风干腌制过的肉脯,还有些野兽诸如熊肉、鹿肉、山狍肉、兔肉,也是常见的肉食,宁博容听家中健仆阿黔说过,因书院定时收取一些山下猎户的所得,使得万里书院在这云州翠华山一带风评极好。
这年头,缺的是素菜,肉却从来不少,尤其云州物种太多,山林繁茂,便是野生动物都能打到许多,更别说随便小溪里都能逮到鲜鱼了。
不过,此时的鱼只有两种做法,一种是生鱼片,一种是剔骨煲汤。
……你没看错,此生鱼片就是彼生鱼片,沾着酱料吃的,芥末一类一应俱全,这在唐时就很普遍了,只是不叫生鱼片,更不叫日式刺身,这叫切鲙,就是宁盛那都是切鲙的一把好手,文人以亲自切鲙招待好友为食鱼鲜风雅之道。
让这些出身相当不错的学子吃野菜,他们大多也是不情愿的,秋季还好一些,有芹菜、萝卜、菘菜,呃,也就是白菜,还有秋葵,不过,这秋葵可不是现代的秋葵,它其实就是……冬苋菜而已,剩下的就只有豆叶了。
胡地来的胡瓜和菠菜之类,还是属于比较昂贵的蔬菜,书院里一般是不会出现的。
这个点,那边书院的学子们还未开课,不少用功的学子会起来读书,懒散的却或许还未起床,毕竟才辰时一刻而已。
宁博容这个点去厨房,自然是看朝食的。
予书院学子们做饭食的厨子与现如今给这些贫家学子做朝食的却并不是同一个,宁盛几乎是拨的单独院子给宁博容,原本这个院子就无人使用,可以说是空关,已然有些败落,整理之后才给这二十四个学子用,而这里,宁博容特地吩咐另辟了一间厨房。
古人一天两餐,这个朝食就一定要吃饱才好。
宁博容已经偷偷瞧过这二十四个学子,大多瘦骨伶仃,脸色蜡黄,不用猜都知道肯定营养不良,要弄太好的东西给他们吃,恐怕他们反而惶恐不安,况且,她也不想养娇了他们。
贫寒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贫寒时给了他们最好的,回头又落入贫寒,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阿何,怎么样了?”
为了好调配,宁博容没有另找厨子,直接让宁家厨房里略给厨娘打打下手的烧火丫头阿何到这里来给这些学子们做饭,阿何是崔氏数年前买的奴婢了,她家原姓何,幼时家贫,一直二丫二丫地叫着,却并无名字,崔氏买下她,就唤之阿何,如今阿何也有十三四岁,因骨架大,并没有这年代贫家女子的瘦弱像,反倒显得很有几分魁梧,另外,宁博容又让阿黔去买了个烧火丫头给阿何打下手。
听到小主人的声音,阿何立刻惊喜道:“小娘子来啦!照您的吩咐,已然准备得差不多。”
她当然是很喜悦的,原本只能给吴家娘子打下手,如今却成了掌勺的,于她而言,这就是晋升,怎可能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做?
宁博容看了看放在屋子外的炉子,这炉子十分简陋,上面却放着一个极大的瓦罐,先头阿何并不明白,小娘子为何要让人将煎药的炉子放大十倍再做出来,现在看来,这瓦罐确是好物。
阿何身边的小丫头十分伶俐地跑过来,用粗布裹着轻轻揭起了瓦罐的盖子,浓郁的香味让宁博容身边的阿青都吞了吞口水。
宁博容伸头瞧了瞧,“拿个碗来我尝尝。”
鲜菇鸡丝粥,食材简单得很,野蘑菇切碎了,鸡脯也切碎,用瓦罐炖出来的糙米粥,少放一些盐与油罢了。
这可不像现代喝的粥那样浓稠,粥汤还是比较稀的,但鸡肉和鲜菇混入米中的香味却不会少半分。
“小娘子,这不是给那些——吃的?”阿何有些愕然,这用糙米煮出来的粥,哪怕放了一些鸡脯,却也不是小娘子该吃的食物啊!
这年头,鸡很便宜,鸡脯就更便宜,贫寒之家,旁的肉自然极少见,能有一顿肥猪肉那就顶了天了,鸡脯便是他们开荤的主要食物了,再穷,一两只鸡却还是养得起的,杀了一只鸡舍不得吃,便做成鸡脯,能吃上许久。这一大瓦罐的鲜菇鸡丝糙米粥,食材皆是源自贫家,只是被小娘子这样吩咐一做,却实在是香得勾人。
宁博容才无所谓呢,现代人还特地为了养生去搞糙米来吃,这种现在除非穷苦人家压根儿不会吃的东西,在现代……还真是挺贵的。
“小娘子!”阿青也不赞同地制止她,“这样的东西,可不能吃,回头让吴厨娘给你炖些鸡丝白米粥也就是了。”
宁博容叹了口气,没有坚持,阿何向她保证:“小娘子,放心吧,这粥香着呢,就是奴方才也喝了两大碗。”
宁博容顿时笑起来,“可不能以后做什么都给你先吃完啦,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管好,却要管他们饱呢。”
“奴明白!”阿何认真道:“奴也是贫家出身哩。”
今天那二十四个学子的朝食,便是这鲜菇鸡丝糙米粥,配上一大盆的粗面馒头,不管好,却管饱。
当然,宁博容想的是,尽她所能,让食物变得更好吃一些。
至少,不再是现今这副细瘦到近乎佝偻的模样,叫人心酸。
制定课表
便是如此简单的食物,这些孩子亦是觉得很满足了,他们之中大半在家是根本吃不饱的,能有志气跪在万里书院的山门前,有毅力不远万里赶到这里的孩子,大多是因为以往生活实在太苦了,苦到他们必须要为命运挣扎一番。
就在这新辟出的厨房旁,一间小空屋子里摆着长条形的桌子,只比屋子的宽度稍短一些罢了,凳子也是长条形,面对面可坐,两条桌四条凳便完全可以坐下他们二十四人。
阿何给他们端上了分为四盆的粗面馒头,然后就是一人一碗香喷喷的糙米粥。
“若是粥喝完了还有,”阿何道,“小娘子说啦,以后在这里,虽吃食不管好,却管饱的。”
张林喝了一口粥,鼻子又酸了。
其实东西只算平常,却美味极了,他从未喝过这样香的粥,哪怕是粗面馒头,都仿佛松软许多。
整个食厅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狼吞虎咽地吃东西,看得阿何鼻端都有点发涩,她想起了家中瘦弱的小弟,贫寒人家啊,能有这样一顿饱饭,就已经是相当奢侈的事了。
小娘子果真是个大善人呢!
被想作大善人的宁博容这会儿正跟着陆质往教室去:“都做好了?”
陆质没好气道:“没错,都好了,按照你说的,都写好了,只是有些科目,有必要学吗?”
宁博容耸耸肩,“对于他们来说,多学一些总是好的。”
陆质这才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说得不错。”这些贫家子和书院的其他学子并不同,那些学子哪怕一年无法科举及第,可以来年再考,甚至实在无法,大不了归家去,一样娶妻生子过完一生,能有钱来书院读书的家庭,基本上是不可能科举之路走不通就过不下去的。
这些贫家子不同,是以陆质才认同宁博容的说法,便是他们无法考上明经科,算学等其他科目也未必不可,哪怕只是做个皂衣小吏,却也比现在要好上无数倍去。
“这便是因材施教。”宁博容略得意地道。
陆质不禁哑然失笑,“那些强身健体的科目呢?”
“唔,那不是万一发生点什么事,他们还能保护书院么!”宁博容清了清喉咙道。
她是绝不会承认因为自己练武的缘故,看到那些个强身健体的简单法门,不弄出去实在是不爽快。
粗陋的养气健身之法,宁博容并不担心什么,便是唐时也有一些豪侠,确实有过练气法门和诸如刀枪棍棒的武学之道,只是大多粗浅极了,最受欢迎的还是击剑之术,唐时也曾好武成风,便是不会武术之人,也喜在腰侧别一刀剑以做装饰。
大梁之后,武学之道虽然式微,却也不至于一点粗浅的本事都引人惊疑。
不过,现在的宁博容是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的这么一点儿小心思,未来却帮了万里书院大忙。
“看,便是这个了。”
正是朝食时间,学子们在食厅呢,这堂间里自然没人,宁博容看向挂在黑板旁的东西,这是她特地吩咐陆质让木匠师傅打的,只是需要些工艺,今日才交过来。
整个儿挂板都是木质的,分为一个个小框,整整齐齐地插着两指宽一指长的小木条,这年头可没有一星期的说法,所以宁博容把一月分为三旬,上旬中旬和下旬,这个挂板,就是一个颇新潮的木质课表,十天一轮,这上面排的就是八天的课,她定下的规矩是每十天休息两天,照陆质来说,这也太松范了。
没错,这年代的学子们,基本上是没有假期的,请假归家是可以的,但要向夫子打请假条,这读书便是日复一日地读,到了春假与秋假的时候,才算是假期。
春假是让学子们都回家过年,至于秋假,有个别称叫科举假,因临近科举,学子们便早早开始收拾行囊备考去了,每年科举都在初秋,是以叫秋假,别说是书院,便是一般的私塾家学,也有春假秋假一说,但他们并非都为科举,而是春种秋播,农家子自要回去帮忙的。
是以,这木质课表上,排的就是八天的课程,一个个一模一样大小的小木条是可以抽|插更换的,浅色的木条上,是陆质亲手写的科目,正如宁博容先前所知道的,陆质的一笔字那是相当漂亮的。
从早课晨读开始,到朝食后的第一节课经义,之后的文史、时务策,再到礼学、算学、律学、书学、画学,甚至每旬都有两节围棋课,更有一节琴课,礼、乐、射、御,君子六艺竟是一样不少,最特别的是……课表上还有劳动课,没错,就写的劳动二字,还有在其他学院绝不可能存在的武课!
当然,为了适应如今的大环境,这张课表上还是以文史经义为主,毕竟科举的主要科目还是儒家经典和史书,时务策的科目其实说穿了就是作文课,不过,这年代的作文更像是论文,一开始写出来的必然蹩脚,但是宁博容觉得,不管是什么,多练总是会有效果的。
而就这张课表而言,遵循的是标准的四十五分钟一节课,朝食时间是辰时六刻,在早课之后,即八点半的样子,之后便是巳时一刻开始第一节课,换算一下就是九点一刻,到十点第一节课下课之后,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连上七节课之后,刚好是下午申时二刻,也就是三点半,这就到了哺食的时间了,哺食之后,尚有两节晚课,这两节晚课,多安排的是时务策和书学,一直到接近六点,他们才算是下课。
这还是用的夏时令的课表,宁博容是准备到农历十月初就换成冬时令,削掉最后一节课,毕竟冬天早早就天黑了,最后一节课到那么晚天都黑了,并不适宜。
现在他们最大的问题是,一旬八天,一天八到九节课,这是要累死陆质的节奏啊!
幸好宁博容早就在崔氏那里撒过娇让她派人打听过了,然后光明正大地用黑板这一教学利器去和宁盛做交换条件,宁盛既答应了她,自然反悔不得,有宁盛和万里书院的名声在,到云州找那几个教书先生就相当简单了,毕竟乡间的教书先生本就清贫。
宁博容要求的先生十分简单,年轻,不顽固,有所精通。
例如第二天就来报道的苏夫子,便精通算学,另有敖家村的敖夫子,写得一手好字不说,听闻围棋水准相当不错。
不要求有科举功名,也不要求有多高的经义水准文史水平,因都不是什么“才子”,这夫子找的相当顺利不说,还几乎没有恃才傲物之辈。
这一张玲琅满目的课表旁边,还挂着另一个和这个木质挂板相似的挂板,这上面,却写的是这二十四个学子的名字,四人一组,上书:今日扫洒。
宁博容并不想弄得好似真的让他们毫无付出就前来念书,早就说好是让他们做一些杂事抵了学费的,若是言而无信,反倒会让那些未能入学的愈加不平,所以,这杂事也是要做,除了一旬规定的劳动课之外,他们尚要负责书院的扫洒,晨起就要早半个时辰。
但一天四人,说来要六天才轮到一次,其实并不耽误什么,又有三天一次的劳动课,外人却也没有质询的余地了。
“这样一弄,总觉得不是玩笑呢。”陆质叹气。
宁博容骄傲地说:“本就不是玩笑啊!”
陆质看了这个不过七岁的小姑娘一眼,“原就道无规矩不成方圆,你这规矩,却比书院更重一些。”
规矩,不仅仅是一些严厉的惩罚,陆质在见到宁博容给他的草稿之前,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严格的规矩,将学习完全套入了框子里去,与这课表一比,便是以规矩最严著称的麓山书院,也不过如此了。
陆质,就是麓山书院出身的学子。
麓山书院教养极严,书院正中博征堂中供着的,便是一把陈旧的戒尺。
但就算是麓山书院,学子们也不可能一天有这么多的课程,几乎是起早贪黑的程度,更不可能将他们全然塞到这样的框子里去,便是夫子讲学,今日讲《论语》,到学得差不多了,来日可能就会讲《孝经》,却从不会像这份课表分得这样细。
如今书院颇有一种进书院便是为了科举的意思,要学棋,学画,学琴,却完全是个人爱好的问题了,书院是不会教你的,君子六艺也渐渐为人遗忘。
是以陆质看到这份课表的时候,亦是身躯一震。
“这些科目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宁博容故意露出几分诧异,“这需要想吗?我从藏书楼中看来的,这人应当学习什么?文史经义不用说,便是算学书学这些,科举亦有旁科,又有古书道:君子当习六艺,五礼、六乐、五射、五御、六书、九数,难道不是吗?”
陆质默默无言,心道,也只有你这般思维不被外物影响束缚的孩子,方能想到此点吧,如今的学院……不过为了科举罢了。
虽嘴上不说,却对这个半大的丫头片子生出几分叹服之心,若说开始他只是想看看宁博容究竟想做什么,又见黑板粉笔类确实别出心裁,连这些贫寒子的住处都颇具独特风格,现在,他却是认真起来——
连他亦想知道,若是如此下去,这二十四个学子三五年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不知道的是,这在宁博容看来,还只是一个框架而已,若是按部就班,四五年五六年才培养出一个小学生有什么用,就算是有中学生的水准,却也不外如此,她的计划中,尚有许多东西并未拿出来。
这个世界的学子不能以现代同龄的孩子来对比,更何况,自然科学方面科目的大量缩减,可以让他们的学龄更加短一些,宁博容的计划,已经渐渐成形。
两人默默站着正憧憬着未来,宁博容身后的阿青看着自家小娘子的眼神也是一日比一日更加恭敬。
“小娘子!总算是找到啦!娘子说是有急事要找你呢。”
比起沉稳的阿青,阿郑仍然有些冒冒失失。
宁博容奇道:“又有什么事?”
这一回阿郑倒是没说不知道,她顿了顿,悄悄道:“听闻,大郎君要到云州来做官啦。”
宁博容:“……”等等,你说什么?
她那个一看就肚里肠子能弯上十七八个弯的大哥——要来云州做官?!
很快她就知道了,宁博闻非但是来云州做官,而且执掌一方大权,从三品,为上州刺史,管辖云州方圆千余里地,云州富庶,他从京中调出并非贬谪,而是升迁。
宁博闻方才二十有二,只比陆质大上一岁,官至上州刺史。
……相当于现代的一省之长。
今日哺食
二十二岁的省长,这在现代绝对能惊落一堆人的眼睛,但在这个年代,却并不大引人惊异。
这年代读书读得好的,成名都挺早,明经科及第的学子,最年轻的十三四也是有的,例如宁博裕,资质不如长兄,甚至不如幼妹,是以宁盛让他满了十八岁才参加科举,但这个年纪科举及第却是稳稳当当的,宁博闻与他不同,本身资质出众,又有这样一个早年的头名宁盛悉心教导,十四岁便已科举及第,且为上上第,十五岁选官,与长公主结识,同年退亲,次年与长公主成婚,如今做官已是第七载,颇得今上重用,执掌一方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宁博容心里有点不大舒服,崔氏以为那天她没听到,事实上她和宁博闻说些什么自己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哪怕对这长兄没什么意见,对于他的老婆,长公主刘婉贞,却怎么都不会有多少好感,再怎么说,崔氏都是因为她的缘故才早产的,让自己小时候受了这么多罪……崔氏是高龄产妇哎,这年代医学水平又差,实在是一件很悬的事好吗?
恐怕崔氏也是如此,宁博闻好歹还是宠爱过的儿子,但这个媳妇……呵呵,原本给宁博闻订下的乃是宁盛好友,亦是当世大儒郑明嘉之女,端得是温柔和善,结果偏偏宁博闻被这刘婉贞看上了,宁博闻回头就闹着要退亲,现在想想仍然让崔氏气恨得很。
可偏偏,人家又是公主,连端个婆婆的架子都不可能。
“既然来了,却也是躲不过的。”崔氏正在教育宁博容,“你这个大哥从小便脾气固执,且有主见,这刘婉贞之事,却也并非全是她的过错,如今他们到云州来了,我也必须要和你讲一讲你这位大嫂了。”
哪怕口吻不渝,崔氏对形势还是很拎得清的,刘婉贞是长公主,乃是今上唯一一母同胞的妹妹,地位特殊,怕是到云州来后,便是云州地位最高的女子,若是她传召,宁博容根本不能不去,连自己,也不能公然违抗于她,只是装个病不见她刘婉贞也是拿自己不能怎么样的,再怎么说崔氏也是她的婆婆。
而崔氏这样严肃的态度,让宁博容都有点紧张起来,已经在心中脑补一个骄奢跋扈、任性傲慢的公主形象,呃,听闻唐时的公主,都挺有脾气的……而大梁很多方面,很有唐时遗风啊!
“其实,你也不必害怕,那刘婉贞并非性情骄奢之人。”
宁博容:“……”母亲,你这话有点矛盾啊!
“当年虽她有过失,我也并非全无过错。”崔氏这话说得有些不情愿,“只是她这人我见了便讨厌,当年又有你大兄退亲之事,气着了却害了你。”说罢将宁博容搂在怀里又是一阵叹息。
“是以,若是她相招,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宁博闻这小子虽性情乖张,但爱护你之心应是没有假的,即便是看在他面上,刘婉贞也不会拿你怎样。”崔氏冷笑着,“这刘婉贞遇见宁博闻只当是幸运,但是宁博闻那是什么头脑性情!还不直接将她拿捏了,以她的愚蠢程度还敢嫁给这样的丈夫,也真够胆大的!”
宁博容:“……”等一下,她是听出了崔氏对这位长公主的鄙视,但是吧,那个……“这样的丈夫”被你说得这样可怕……他是你的亲儿子啊母亲!
哪怕有崔氏的安慰,宁博容的心情却并未好多少,待到下午陆质上完了课来找她,她还坐在藏书阁里发呆。
陆质一掀下袍就坐在她对面,“阿容,可否让阿何多做一份吃食?我便与那些孩子们一道用朝食哺食便是了。”
“哦。”宁博容随口应着,然后忽然抬起头来,惊讶道:“你说什么?”
陆质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他们吃的都是粗野之物。”宁博容真诚地说:“此时若是被我阿父阿母知道了,必然要怪我啊!”
陆质却笑了起来,“不论是宁世伯还是伯母,他们怎可能怪罪你呢。”
宁博容扁扁嘴,她心情正不好,就想要回绝这个提议,就见陆质摆摆手,“这样也有利于培养我和这些学子的感情啊!”
宁博容哼了一声,“要你和他们培养感情做什么?”
陆质:“……”之前不是你说的么,一个好的教师不要和学生保持距离,要有亲和力要和他们培养感情么!
怎么转头……就不认账了?
不过,反复无常不仅是小人的专利,也是女人的权力——
咳咳,这句话也出自宁博容口中。
不过,陆质倒是提醒了她,宁博容站起身来,丢下手中的书,“阿青,走,看看去。”
毕竟是第一天,看过朝食,宁博容还要去看一看哺食,恐怕陆质正是看到那些学子们开吃了才来的。
今日哺食其实很简单,说来也大多是稍有家底的人家不会吃的东西。
秋季正是物产丰富的时候,翠华山中就有不少东西可以吃,这些野菜,别说是书院中的这些学子不会入口,就是宁家的仆从,都很少去吃。
实则宁博容自己就很喜欢吃荠菜,这年头很多的植物都还没有具体的名字,也称之为野菜,宁博容自己入山的机会少,都是让宁家仆从采了野菜回来,在翠华山张这种地方,一个时辰就可以采不少野菜。
将这些野菜细细切碎了,混入粗面,加些鸡蛋——没错,这个年代,鸡蛋反倒是和鸡一样,属于农家也吃得起的便宜货色,一个铜板就可以买上两个,再到锅里少放些油煎熟,最后撒上一点盐便是这个年代的野菜鸡蛋饼,因为粗面还有极少的盐油,自然比起现代的野菜鸡蛋饼要差得远了,但是闻起来却香得要命。
在这个基本烹饪手段只有蒸和煮顶多加上炙烤的年代,胡饼常见,但和这种软软的鸡蛋饼根本就不一样,难怪陆质见了之后都口舌生津,对此意动。
这些学子最小的刚满九岁,最大的倒有两个已然十三岁,但这两个却是例外,余者大多是九到十一岁,陆质和宁盛挑选的时候就有注意年纪。
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宁博容并不想亏待他们,所以是绞尽了脑汁将这种好表现得更平常一些,选用的食材才会往便宜里走,否则,那些寻常万里书院的学子恐怕就要有话说了。
主食仍是粗面馒头,一人一块野菜鸡蛋饼,加上一碗大骨汤,这年代的大骨更是便宜到根本没什么人吃的,别说是大骨,就是排骨,都根本没人欣赏,一般来说,杀了一头猪,剔干净肉之后,骨头就会丢掉,哪怕是被奉为美味的羊,除非是烤全羊,否则吃羊肉的时候羊排也是根本不会出现的,骨头能吃?
这在大梁人看来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但宁博容知道,筒骨汤……滋补得很啊!
这一碗大骨汤就是用几乎没有肉的大骨在大瓦罐里炖的,扔进了一些野山菌,相当鲜美诱人,陆质闻到那股子香味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卧槽,想吃吃不到的感觉!
哪怕主餐仍然是粗糙到让陆质这等富家子很难下咽的粗面馒头,单单是闻着那诱人的野菜鸡蛋饼和香气扑鼻的大骨汤,陆质也是愿意同他们一道吃饭的好么!
尤其每个学生都有一块大骨,因为宁博容特地吩咐阿何在大骨中间切一刀,就怕她力气不够,还叫了阿黔来帮忙,这汤滋味鲜美也便罢了,骨髓亦是可以食用,这些贫家子原也未曾吃过,阿何照宁博容交代的同他们说了,这一个个吃得简直是红光满面。
若是宁博容自己说要吃大骨汤,崔氏定然会说她胡闹,因现在并无这种喝骨汤的习惯,但是给这些贫家子吃,崔氏却是不会管的,但谁都不曾料想到,这劈开大骨之后炖的汤会滋味如此鲜美,甚至远远超过了肉汤。
让陆质泪流满满的是,这些学子们将所有的汤喝得干干净净,竟是连点儿汤星子都没剩下!
“阿容,我明日里便要同他们一块儿吃饭,让那厨娘多做一人的饭食!”陆质凛然道。
宁博容哼了一声。你说吃就吃啊!这可是她煞费苦心天天在帮这些瘦骨嶙峋的学子配营养餐好吗?
“说吧,这回想要什么?”陆质叹了口气。
宁博容翘了翘唇角,“要吃也不是不行,你得再答应我做一件事。”
“说!”陆质很果断。
“暂时还没想到,喂,你先打张欠条给我。”
陆质:“……”
看到陆质憋屈的面容,宁博容的心情立刻好多了,果然,欺负别人才是纾解心情的最佳方法。
“阿何,明日的食谱我现在便告诉你,朝食乃是鲜鱼豆腐汤配上栗子薯蓣糙米饭,哺食为香菇野菜汤,配以莲藕粟米粥,明天一早我会让阿黔他们去弄几条鲜鱼,回头将豆腐与剔了骨的鱼放在这瓦罐里炖汤,栗子薯蓣糙米饭明日我让阿青细细与你说,倒是莲藕粟米粥要注意,莲藕切丁,做的时候记得放蛋清和糖……”宁博容交代阿何道。
陆质在一旁听得直咽了咽口水。
罢了罢了,欠条就欠条吧!
初见公主
不仅仅是第二日的,她一口气排了三四天的菜谱,实则宁博容排好的菜谱上,贵的东西是不敢往上放的,弄个鸡脯大骨鸡蛋这种便宜货自然无人会说什么,就是偶尔弄点猪肉兔肉加加餐,也不算是很过分,只要不搞出个羊肉熊肉这种昂贵货色,那就妥妥的没事儿。
事实上,宁博容才不会弄羊肉呢,这年代烹饪手段有限,羊肉的做法那都要高级了才好吃,就万里书院这条件和阿何的手艺,实在是技能点不够啊。
就算是不弄羊肉,宁博容首创的各种花式粥粗粮饭都是一绝,少放一点点油不大看得出来,就是稍稍放的一点蔗糖,也不是到能尝得出甜味的程度,那都是只放一点点的。这些秘密只有阿何知道,而自从宁博容提拔了阿何之后,这小姑娘待宁博容颇为忠心,就是宁家的吴厨娘来问,她都没肯说。更别说加了萝卜,或者莲藕或者山药再或者野山菌炖的大骨汤,甚至还有酱大骨,又有各种山里的野菜野果,构成了这些学子们营养丰富的每日两餐。
陆质也就跟着享了口福,没过多久,教这二十四个学生的四个夫子全部都和他们一块儿用餐了,宁博容只得吩咐阿何再加一张长条桌,让宁博容觉得黑线的是,没过多久,连宁盛和那边颇有名声的大儒都跑过来蹭饭吃了。
还美言道:治学当兴朴素之道。
朴素你个大头鬼!嘴馋就直说!
既然吃了她的,宁博容自然是要压榨的,于是,那边的大儒都偶尔会到这边来上个公开课什么的……
没错,他们上课的时候,那几个另请的夫子,包括陆质,都要搬个板凳在后面听的。
这二十四个贫家子那是相当惶恐,对万里书院的感激之情更是难以言表。
只过了三五日,宁博容就听说宁博闻已经到了任上,第二天,传召就到了。
宁博容的心情很复杂。
“明日你自去吧。”崔氏叹了口气。
生这样的儿子,纯粹就是来作孽的。
宁博容终于忍不住问:“那郑家姐姐,现在如何了?”
崔氏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她微微一笑,“自是嫁得不错,乃是潞洲的一书香门第,如今儿女双全,夫妻琴瑟和鸣。”
宁博容松了口气,“那还好一些。”
回头又想,这才正常啊,这又不是礼教十分严格的明清,现在是颇有唐时遗风的大梁好吗?别说是退个亲了,就是嫁人之后和离再嫁,或者死了丈夫再嫁的,这年代也是很正常的事。
贞节牌坊什么的,在这年代真心是看不到的好吗?
她家大哥要是再坏一点,娶了郑惠然再去和长公主勾勾搭搭,那才是人品败坏的陈世美什么的……
听说郑惠然长得可漂亮,原是颇有名气的云州美女来着,当年宁盛给宁博闻同郑惠然定亲,可是有不少人说两人乃是金童玉女的。
宁博容没见过郑惠然,不过她见过她家大哥啊!能到她家大哥那个水准,这得长得多漂亮!
宁博闻倒是说舍就舍了。
“其实现在想来,你大兄要退亲也没什么不好,惠然自小经郑家郎君教导,温柔娴淑,书更是读得不少,颇有主见,与你大兄未必是良配,你大兄那人……”崔氏的嘴角微微翘起,“也就只有长公主那等蠢货,会将之视作良人。”
宁博容:“……”阿母,确定那是你亲儿子不是垃圾箱里捡来的?
一副谁嫁给你大哥谁被坑的样子,真是……
于是,第二日回头宁博容就让阿青折腾着换衣服,七岁的宁博容身量在普通女孩子中并不算高,甚至因为天生长相的缘故,依旧一派柔弱样儿,纤细到惹人生怜,实则因为这几年坚持不懈地偷偷练武,她并不瘦弱,只是生来便是小骨架,练武之人大多不会胖,她这样的身骨,不胖,那瞧着就是杨柳一样的弱质纤纤。
素白里衣外套上嫩黄的齐胸襦裙,配一件牙色的绣花半臂,襦裙乃是用的妆花绢,嫩黄为主色,妆花是丁香色的团花纹,精致大方,半臂纯色,裹边颜色略深,以浅金色绣线绣斜纹碎花格,清新雅致中带着几分贵气。
因年纪小,仍是梳双鬟髻,两柄翡翠插梳是崔氏新给她的,红翡绿翠,红的鲜红,绿的碧绿,品相极佳,又簪了两支小巧的珍珠短钗,腕上戴两只银丝镂花镯子也便罢了,这镯子贵就贵在精巧的镂花手艺,非黄氏巧匠不能做。
崔氏出身良好,颇有眼光,这些年随着宁盛日子过得十分低调,本就不是仆从成群,自己打扮也是往低调里走的,自然不会让宁博容整日弄得珠翠满头,事实上若是不出门,宁博容平日里手上身上半件首饰没有的时候都很多。
自从上了马车,阿青就一脸严谨,几乎是打出了十二分的精神,显然崔氏事先吩咐过她,一双眼睛神采都和平时不一样,阿郑平日有些呆头呆脑,今日却也板着张小脸,颇有几分沉稳了。
宁博容看着身边俩侍女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有些黑线。
宁博闻身为云州刺史,云州乃是上州,他虽是从三品,比京内的三品官其实还好一些,因这是执掌一方大权的实权任,在云州这块地方,他就是土皇帝,再没有比他更大的了,更何况,他家中还有个长公主压着呢,哪有人敢与他作对。
是以刚到云州,便有雪花般的帖子送到府上,却大多被宁博闻压下了,今日请宁盛一家,乃是家宴。
宁博裕仍然被扔在京城,他科举及第,虽也是上上第,名次比不上宁盛当年不说,比之宁博闻也要差一截,但他的成绩足以让他留京选官了,只要不像陆质那么倒霉,弄个官做丝毫不难。
反正宁博容是觉得宁博裕幸得是个心宽到近乎缺心眼儿的孩子,若是心眼儿稍小一点,那这家准没那么安宁,身为二儿子,真是苦逼透了,阿爹是个强人,大哥是个变态,小妹都聪明得不似一般人,这让他夹在中间日子怎么过啊!
幸好宁博裕心太实了,心态也好极了,从来不为此烦恼。
所以这个所谓的家宴……宁盛推脱忙,崔氏推脱身体不舒服,只有宁博容身为小辈,不得不来。
马车行到刺史府门口,车夫尚未去叫门,便有一姿容秀丽的婢女前来迎接,见阿青扶着宁博容下了车,她立刻眼睛一亮道:“这便是大娘吧,公主命我来迎哩!”
大娘……
每次听到这个名字,宁博容就感到很心塞。
跟着这名叫水静的侍女往里,虽宁博闻才刚到这里两日,这刺史府里已经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亭台楼阁皆是在他们来前便已修缮一新,如今时值秋日,云州偏暖,盛夏的繁茂气象未曾退去,这府内便是一片青葱翠绿,其中掩映朱红楼阁,瞧着雅致雍容,颇为气派。
于是,这一路进去,行了约一刻钟,才算是见到府中大堂,然后,见到了宁博容讨厌有之,好奇有之,戒备有之的长公主刘婉贞。
……应该这么说,在见到她之前,打死宁博容也想不到,刘婉贞会是这个样子的!她不是长公主么!和皇帝一母同胞来着,不应该是娇生惯养着长大,天生有着骄奢跋扈资格的公主殿下么!
呃,后来才知道,大梁的公主,实在还没有被称为殿下的资格。
“啊,阿容来啦!”座上的长公主笑着惊喜道。
宁博容:“……”
怎么说呢,再如何想象,刘婉贞都不该是这样的形象才对。因是家宴,她穿得并不郑重,听闻京中流行汉风衣裙,刘婉贞便也着曲裾,颜色鲜丽,正是妃色配着藕荷色的下裙,一头乌发梳同心髻,簪一朵绯红团花,配珠翠彩凤头饰,她如此穿戴非但不俗气,反倒带出几分雍容华贵。
主要是,她的长相气质,和宁博容臆想的差距太大了吧?她并非那种浓妆艳抹明媚娇艳的女子,论长相,估计肯定不如郑惠然,却也不是长得不好看,皇家人过了两代三代之后,基本上长得都不差了,刘婉贞也是如此,她眉目清丽,尤其一双盈盈妙目,极为漂亮,就算是让宁博容打分,也能打上个八|九分了,问题是……宁博闻那长相,绝对是爆表到满十分都不一定能形容的,相称之下,刘婉贞难免相形见绌。
最大的问题是她的气质,崔氏说刘婉贞并非骄奢跋扈之人,只是她瞧着就讨厌来气,看到真人之后,宁博容秒懂。
为啥说秒懂呢,答案简直让宁博容自己都泪流满面好吗?
……因为,只看外表的话,刘婉贞和宁博容一样,都是那种弱质纤纤,可怜可爱的类型,说白了……那就是小白花长相啊!
怨不得崔氏说看到刘婉贞就心塞,这样的媳妇,几个婆婆会喜欢?要是自己女儿的话,那当然另当别论。
只是刘婉贞定然不如宁博容将来漂亮就是了,宁博容这极品长相,啧啧,和宁博闻又像,又有这样天然柔弱可怜气质,将来绝对是秒杀一众男人的利器。
可是,这并不是宁博容想要的啊!她自己也很不满意这样的天然气质好吗,瞪人人家还当你在卖萌。
只说了几句话,宁博容就怀疑,这不是个面善心黑的伪白莲,而是个真·柔弱可欺负的……小白花。
宁博容顿觉不可思议,身为公主,又不是那些不得宠的公主,这是嫡出的长公主啊!
你长成个小白花是想闹、哪、样!
楚家九郎
以刘婉贞的性格,宁博容毫不怀疑当年崔氏怀着自己的时候,刘婉贞跑到云州来对着崔氏一天哭三场,崔氏心塞的程度估计不早产也难……
这真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其实,不仅仅是崔氏心塞,宁博容也挺心塞的……
她面见的不仅仅是长公主,还有长公主给她长兄生的俩孩子,这是一对双胞胎,而且是双胞胎女儿,倒没有像宁博容这样小概率地和她哥都是蓝眼睛,这对双胞胎长相挺像宁博闻的,毕竟女儿还是像父亲的多,但都是黑眼睛,一双眼睛颇像刘婉贞,年纪上却比宁博容小三岁,不过俩四岁的小豆丁罢了,看表情……宁博容猜这两个性格并不像面前这位长公主,怕是随了宁博闻。
也是,她哥那样的人,肯定不会让女儿养成刘婉贞这样的性格吧?
因为长公主刘婉贞这会儿正哭得梨花带雨,她的两个女儿小小年纪,就与宁博容一道满头黑线地安慰母亲。
宁博容很郁闷,她觉得崔氏之前质问宁博闻的那一点大抵说得不对,身为大梁唯一的长公主,刘婉贞是真·觉得对不起她好吗,只是这种歉疚的程度,弄得她并没有高兴一点,反而压力很大。
看吧,好不容易劝住了,只说了两句,对方楚楚可怜的妙目看过来——又哭了……
卧槽,无比心塞啊!
幸好这时宁博闻及时赶到,三言两语刘婉贞就收住了眼泪,破涕为笑,说句实话,刘婉贞看着宁博闻的那眼神……真叫宁博容鸡皮疙瘩都要掉满地!
“舜华、舜英,可曾见过姑姑?”
俩四岁的小丫头,无比蛋疼地对着只大三岁的姑姑宁博容行了礼,宁博闻这才满意地点头。
宁博容松了口气,若是这宁舜华、宁舜英也同她们的妈一个性格,怕是宁博容下次都不大敢上门了,尼玛一朵白莲花就够了,要是再加上两个小可怜,哪怕她们性格纯善,那说起话来也不是那么令人愉快好吗?
反正宁博容是看出来了,宁博闻这个一家之主,在这个家里根本就是说一不二的,刘婉贞身为长公主,那是一点气势都没有,宁博闻说什么,她都是温柔羞怯地一声“好”,看着宁博闻的眼神到能将他溺死的程度。
“本就是家宴,阿容不必太拘谨。”刘婉贞说话都不大声,因为宁博闻显而易见地看重这个妹妹,她瞧着宁博容的眼神就愈加温柔亲昵起来。
……不得不说,这种女人一旦喜欢上什么男人,那绝壁是对方觉得好的都是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宁博容就想起上辈子看的那些琼瑶奶奶小说里的女主角们,为了爱情能卑微到尘埃里去啦,什么宁愿做你身边的小猫小狗啦……原句她也记不清了,反正她是觉得,刘婉贞看着她大哥的眼神,似乎就是这样的……
宁舜华、宁舜英姐妹似乎对这种情形都见怪不怪了,明明只是四岁,却相当聪明早熟的模样,招呼起宁博容来也很自然亲热。
“对了,宁郎,既是家宴,便叫湛儿来与我们一道用可好?”刘婉贞面对着宁博闻,恐怕根本没有用肯定句的习惯。
宁博闻点点头道:“叫来一道吧,明日里我亲自带他去书院。”
宁博容却听着这个名字就感到不对劲,当看着九岁大的男孩儿脚步沉稳地步入大堂,她感到整个人都不好了。
……身为皇帝的儿子,被封楚王的刘湛,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云州?
比起宁博容惊异的表情,刘湛相当淡定,他向姑姑刘婉贞行过礼,便笑道:“这位便是宁家妹妹吧,我们在洛州曾见过一面。”
宁博闻眯了眯眼,淡淡道:“坐吧,只是家宴,礼节便罢了。”
他对刘湛并不如何尊重,这年头,皇权还没到压死人的地步,刘湛是诸侯王,品阶上自然比宁博闻要高,但是他娶了刘湛的姑姑,就算是刘湛的长辈,这种家宴场合不行礼,哪怕是御使在此也抓不到什么明显的错处。
刘湛也不介意宁博闻的态度,相当自然地坐下了。
“……楚王怎么会在云州?”宁博容还是忍不住问。
刘湛微微一笑,“有御使参我性情骄奢,不慈幼弟,我便向父皇请愿随姑母来云州反省,了解民间疾苦……”
这种理由,鬼才会信吧?太扯了。
宁博容知道,大梁的诸王同唐中后期类似,并没有分封藩王一说,他们挂个诸王的名头,但若是不登上皇位,那终身只能住在京城的王府,不过闲散王侯罢了,还不如掌实权的官员呢。
当然,也有例外的,被皇帝重用的诸侯,但这种情况极少,是以诸侯王一生,几乎是不能离开京城那个圈子的。
刘湛……居然能到云州来,卧槽,这就算是重生开了挂的,也有点了不得啊!
宁博容若有所思,对面的刘湛看着宁博容清澈的蓝眼睛,微微一笑。
这样的理由,根本骗不过这席上所有人,估计便只有他那个善良到……愚蠢的姑母会信,剩下的恐怕就是俩还有些懵懂的表妹了,宁博容这般的小姑娘,怕是都骗不过的。
实则他只是将计就计,想着怎么都要来云州一趟,上一世很多事都只是传闻听说,这一回,他却想亲自看一看。
不说利用,结交宁盛一家,却是不错的一笔投资。
重生之后,实则刘湛相当悠闲,上辈子慢慢积攒起来的资源此生轻而易举便可到手,曾经他就是成功者,这一世,当是更容易许多。
这三年,京中形势太复杂了,大兄与二兄相争,杨昭仪与俞贵人相斗,错综复杂的程度使得整个京城都笼上一层阴影,他想方设法避开才是正理。
而宁博闻怎生如此巧,急匆匆地就来云州上任,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以刘湛今后同宁博闻君臣相得十余年的了解来看,定然是他也嗅到了这种不对劲的风声,转头就跑了。
杨昭仪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还不是因为自己颇得圣宠?这女人心机深沉手段毒辣,若是留在京城,单单应付她便要花上许多心思,而这两三年内,杨相势大,她却是还倒不了的,上辈子就是吃了她一记闷亏,使得刘湛左腿终其一生都是阴雨天便生疼。
更别说……留下的伤势隐患一直延续许多年,令他哪怕成为胜利者,却也未能活过三十岁。
为了能来云州,刘湛几乎是将手上所有的资源都动用上了,才有这样一招不合常理的远遁。
“不过,如今他的身份却不是楚王,乃是楚家九郎,阿容你可要记住了。”宁博闻忽然道。
宁博容立刻肃然了脸色,“是。”
也就是说,到云州来的并不是楚王刘湛,而是楚家九郎。
刘湛笑道:“楚家与陆家乃是姻亲,陆质之母便姓楚,今日起我便是来投靠表兄的楚家九郎。”
宁博容:“……”尼玛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陆质都不大顺眼起来!
这顿饭反正她是吃得挺没滋没味的,更别说主餐是炙烤羊肉,她根本不吃的好吗?
回头半空着肚子就跑回了书院,心情愈发糟糕了。
待到第二天一早见到陆质,宁博容抓着他便问:“你家姻亲姓楚?该不会是和楚王有什么关系吧?”
陆质诧异道:“你怎知道,说来不过是远亲罢了,我阿母的隔房堂妹便是今上昔日的美人,亦是楚王之母,但她乃是嫡枝,我阿母不过旁枝。”
若非如此,也不会容他叔母这般怠慢陆质,好歹楚家也算是世族之一,虽然已经没落。
宁博容:“……”真是讨厌啊!
结果当天宁博闻就亲自送着刘湛到万里书院来了,不知道他关着门和宁盛说了什么,宁博容在贫家学子呆的院子门口看到刘湛的时候,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你们一群人,脑袋都没问题吧?
让堂堂楚王去和一群入学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贫家子一起上课?!
更别说这家伙九岁的壳子里,那装着一个成熟的灵魂好吗?
“宁家妹妹,今后烦请多多指教。”
宁博容:“……”这话说得相当意味深长啊卧槽!
她觉得这个故事正以一种脱缰的速度往完全不科学的方向跑去,不管是身为楚王的刘湛跑到云州,还是她父亲同意他与这些贫家子一起学习,一个好端端的种田故事,忽然完全变了基调。
刘湛这种重生货很可能是有主角光环不假,但是他做着这样违反常理的事当真没有问题?
最让宁博容觉得忧心的是,这位知道未来的事,会不会也对自己的秘密一清二楚?
未来的自己究竟有没有“暴露”,宁博容根本不能肯定。
这,才是她感到最不自在的地方。
但日子还是要过,刘湛留在了万里书院,日子还是一样过,几日之后,宁博容也就恢复了淡定。
该干嘛干嘛,就算他是楚王,落到了自己手里——
呵呵,该上的课还是要上的。
这旬第四天的哺食后第一节课课表上清晰写着:劳动。
大能之道
对于宁博容来说,班上多刘湛一个插班生并不算多大事,尤其在二十四个学生中的一个被迫要离开万里书院之后,恰好有空出来的床铺和位置。
说起来这孩子也是可怜,刚到万里书院几天,家乡就来了消息说是父亲病死了,下面尚有三个弟妹,年仅十一岁的孩子就得回家当这顶梁柱了,哪怕再可惜,却也没有读书的可能了。
不过跪在山门前哭了一场之后,这个可怜的孩子毅然背着破旧的行囊离开了万里书院。
生活的艰难,并未完全压弯他的脊梁,只是恳求陆质将他个人的小黑板送给他,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本身一块黑板在这年代完全不值钱,于是就给他带走了。
宁博容却有些唏嘘,这个年代,真的没有给贫家子太多的选择。
于是,学生数仍然是二十四个,其余二十三个却也隐约发现了那个后进的插班生与他们不大一样。
以刘湛的自小的教养身份和成长环境,并不是一样没有仆从,一样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一样认真努力读书就能与这些真正的贫家子一样的。
他的皮肤白皙,并不似是其余孩子哪怕天生皮肤白,却仍然有被晒伤的痕迹,再怎么好天天在田地里干活儿的都不可能细皮嫩肉,更别说他们人人都有一双粗糙的手,刘湛的手一伸出来就会露馅儿不说,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尊贵也不是这些贫家子能有的。
不过神奇就神奇在,没过多久,这群贫家子就接纳了刘湛这个特殊的存在,他一没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二没刻意显得粗俗,在一群贫家学子中仍然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但偏偏就能让这些贫家学子并不将他视作异类。
……宁博容觉得,刘湛的社交这一块技能点一定点满还外带开挂。
“这堂课,他也要一块儿去?”陆质压低了声音道。
宁博容撇撇嘴,“有本事去和他说别去呀!他连早上起来打扫书院的活儿都坚持要干呢!”
要知道,这些贫家子可是六天一轮要早起干活儿的。
哪怕是宁盛,那也不敢让堂堂楚王早上早起半个时辰打扫里里外外的书院好吗?所以就同陆质说了,陆质十分同意不让刘湛参与到打扫中去。
但是,刘湛坚持要做。
宁博容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有自虐倾向,没道理呀……这群贫家学子,到底有哪里让他看重,要这般折节下交?
等一下——这位可是重生的呢!这么一想宁博容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了,只有一种理由刘湛会这么做啊,就是这二十三人里,必然有未来的大人物……多少她是不敢想,但是一个两个,总是有的,不然没法解释刘湛这跟脑袋被门夹了一样的行为。
宁博容并不知道,上辈子的刘湛在最糟糕的时候,可比现在苦得多了,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心理上更是受到了非一般的磨练,不过早晨起来打扫一下书院罢了,算得上什么。
陆质也纠结得要命。
如今化名楚湛的这位楚王殿下毕竟不是他的真·表弟,这想管也管不了呀!
但是吧,万一出了什么事,他却也是真·担当不起……
“可这,要进山呢。”
这些个贫寒学子们自小上山下田,那是绝对没有大问题的,阿黔带着他们去,恨不得还不如其中几个常进山的孩子老道,翠华山中少野兽,正因其风景秀丽,又无猛兽之扰,宁盛当年才决定在这里建起万里书院。
但是,少,并非没有,山中总是有危险的,又不像现代那样大山成了旅游景区,跑到哪里都是人不怕出事,这山,可是纯粹的原始的山林,再怎么说,危险还是有的。
宁博容却冷笑,人家是开了挂的重生货呢,哪有这么容易死,“你去我大哥那里一趟,把他那个护卫叫了来一块儿去也就是了。”
如果她没记错,那个大块头貌似是叫“阿赵”还是“阿昭”什么的。
一堂劳动课而已,其中有个二世祖果然就是麻烦!
宁博容的设定中,劳动课那也是丰富多彩的,在这些贫寒学子们上课的院子后面,她特地叫垦出了两块地,让阿郑下山去买了些种子,甚至特别在溪边种了两棵桑树。哪怕他们离开了家乡离开了农田,却仍然要通农桑,偶尔入山去,也有缝补下厨砍柴挑水的课业。
她是要和崔氏做慈善,却不是要将贫家子养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
所以,劳动课还挺频繁的。
这一天,劳动课排的任务恰好是进山去。
秋高气爽,群山叠翠,正是一派好风景,而翠华山临近山下村落,要往山里去,却是另有不知名的山林。
每次劳动课的时间都是两节课连着的,不然这是要跑到山上便下来了。
这天早早用完哺食,这群半大的孩子便跟着阿黔阿让上山去,阿黔阿让都曾是山里猎户出身,赶山那是一把好手,要护着些孩子还是可以的,更兼他们经验丰富,自然不会将孩子们带到危险的地方去。
这一回,又多了个刘湛的护卫阿昭。
采蘑菇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大竹筐,清早光着小脚丫走遍树林和山冈……
若是换成小姑娘,要更恰当一些,这群却是采蘑菇的小男孩。
秋季山中产出丰富,不说野果子野菜蘑菇药草,就因之前给他们尝过板栗糙米饭,他们连板栗都摘了满满一大筐。
刘湛感到十分新奇,他是落过难的,虽只是短短一年,但毕竟离山极远,这跑到山中来采摘却还是第一次,虽说山路难行,但很有几分野趣,身为皇室中人,实则也不是那么自由的,这也是远离京城刘湛才敢这么做,又兼父皇只知道自己在万里书院读书,却不知道自己进了这特别的实验班。
“这便是苟起子,乃是最常见的草药,《食疗本草》中道:坚筋耐老,除风,补益筋骨,能益入,去虚劳……”宁博容特地从山下请来的年轻郎中指着一株绿叶红果道。
刘湛认真听着,这才惊异地发现,这种劳动课,竟并不是全然劳动,若是入山,就教他们识百草,又有阿黔等告知他们这种野果可食用,那种蘑菇不能碰,甚至根据各种痕迹教他们辨别是否有野兽出没。
这都是宝贵的经验,而这些东西是书本上根本不可能教授的,更别说他原以为只能做观赏用的各种花草植株,却有些有毒,有些可入药,有些益身心,有些伤内腑,虽偶尔有些书上会有记载,但绝对比不上现场看一看、听一听来得记忆深刻。
到这里第五天,刘湛还未完全熟悉这个特殊班的课程,虽然从课表上稍许看出不同寻常的端倪,但仅仅凭借几个字,是看不出这课程究竟教些什么的。
例如前面几节劳动课,不是砍柴挑水就是耕种秋播,他尚且不曾发现特别的东西,如今,他却是发现了。
这是当世大能之道,不仅要通古今,明经义,更要知农事,解医道,琴棋书画自不必说,农桑不可废,四肢不可懒,头脑要动,手脚也要勤,更要习武事,竟是让他这般重活一世的人,心中都有些惊骇了。
这只是二十三名贫家子罢了,他旁敲侧击过宁盛和陆质,这件事上丝毫没有什么阴谋可言的,当然,未来也证实了这一点,对于宁盛来说,这只是宠溺的小女儿想要做一件善事,对于陆质而言,只是……恰好碰到一件好玩的事,不做实在太对不起自己。
也就是说,这所有的一切,都来源于一个七岁小姑娘的一时兴起。
……说是早智,也颇有些惊世骇俗了吧?
不过也许,她并没有想这么多?
如果宁博容知道刘湛的想法,一定会“呵呵”两声,然后喷他一句:想太多。
要花个短短几年就培养出那么多个全才?别开玩笑了……要是全才是这么好培养,那现代经过九年义务教育再加三年高中四年大学的岂不是人人都是贤能?如果这么容易,也不至于这天下能人就那么几个了。
说句实话,宁博容对于自己这个特别实验班的发展方向规划得还是很清楚的,那就是以科举要考的科目为主,其他所有不说精通,至少要知道个皮毛,呃,这个,好歹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嘛……
在刘湛他们在山上跑的时候,宁博容正在写新的计划书,第一步框架打起来之后,才是细致的部分呢,所有的教学改革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她总要慢慢看,然后慢慢改。
这个年代的孩子同现代是不同的,环境不同,接受能力也不同,她不可能照搬,需要的是将合适的一点点套用进去。
“阿青!”
在外间剥莲子的阿青立刻走了进来,“小娘子?”
“唔,替我将这几张图交给张师傅他们,尽快做出来。”
“是。”若说开始阿青还有点好奇宁博容要求做的东西,忍不住想要劝阻一下小主人的奇思妙想,现在她是问也不问了,只管做好宁博容交代的事便罢了。
哪怕她比宁博容要大上那么多岁,但主人便是主人,更何况小娘子年纪虽小,却是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阿青只得日复一日愈加恭敬。
翻了翻身边纸张都已然有些泛黄的古籍,这书怕是宁盛都不曾看过,宁博容却看了大半。
只停了半刻,宁博容就又提起了笔,细白的手腕上悬着一只小小的沙袋,继续写起她的计划书来。
上好的玉竹纸上,娟秀的字体一笔一划都相当有力,既有婉约之态,又有苍劲之骨。
成长的并不仅仅是书院的那些学子们,尚有一天天长大的宁氏博容。
标准课程
虽是写到天色渐渐暗了,却仍未写完,直到第二日,才算是将第一篇写得差不多。
“小娘子,阿齐来了,那屋炭都已布置好,问你可要去看看。”阿青走进来道。
宁博容搁下笔,“咦,竟然已布置妥当了吗?”
“是。”
宁博容便随着阿青往外走,果然见一间新泥糊的干净屋子,全然不通风,屋门刚好可以放得进瓮,下用五层砖垫起瓮底,对着门里放三秤笼炭,中心放半斤炭,阿齐已经令一粗仆点了火,火燃得正旺。
“快,闭门,门外将席帘挂上便是了。”
阿齐赶忙将备好的席帘拿来,挂了上去。
宁博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幸好上辈子读的书不少还有些印象,现在这个年代,当然是不可能存在什么蒸馏酒的,不管是浊酒清酒,实则酒精度都低的可怜,比如她爹宁盛,便是喝上十坛子都醉不了,哪怕是现代一杯啤酒倒的易醉体质,跑到古代来喝上一壶子酒,估计也没有很大问题。
这时候没有蒸馏技术,唯有煮酒,可以算是低等的提纯,却也有限,这种火迫酒法正经历史上要到北宋才被发明,如今这个大梁差不多是卡在唐之后,宋之前,却是从未有人使用过。
比起煮酒,火迫酒的方法要好得多了,酒味经久不损,胜过煮酒良多。
宁盛这般宠爱自己,又是好酒之人,宁博容也是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二回报之道。
这火迫酒要七天的时间,暂且不急,宁博容慢慢走回去,脑中仍然在盘算着未写完的计划。
“小娘子!娘子道有事找你。”
宁博容应了一声,转头便带着阿青往崔氏房里去了。
因宁博容现如今多往山下书院里去,又大半的时间混在藏书阁,连书桌亦是搬到藏书阁里去了,与崔氏相处的时间反倒大大减少,宁博容心里也不是不歉疚的。
若说宁盛待她是有求必应,崔氏亦是真心疼爱自己,且如今宁博闻住在府外,宁博裕远在京城,唯有自己在她身边,身为女儿却也忙得整天不见踪影……反正,宁博容多少有点儿心虚。
“阿母!”她亲亲热热的叫着,便扑到了崔氏身旁。
崔氏怜惜地看着七岁的小女儿,在她的眼里,一身杏红齐胸襦裙配着藕色小碎花半臂的宁博容乌发如墨,愈加衬得面容素白,竟是没有半点儿血色,不禁叹道:“近日里银耳红枣羹可在好好喝?”
宁博容更心虚了,那什么,再好吃的东西,天天让你吃也要吐的好吗?
“阿母,可是要给我做新衣裳了?”转移话题的本事一如既往地拙劣,因崔氏手旁正放着两匹新绢帛,现成的借口。
崔氏并不拆穿她,笑吟吟道:“绿裳坊里送了今年的新布来,你这身量一日比一日高了,今年的衣服来年便穿不得,这素绢颜色既好,质地又软,恰能给你做两套新衣,你外婆家也给你送了一箱好皮子,虽云州这天气还未冷下来,却也能开始做冬衣了……”
绿裳坊是云州最大的成衣坊,却是崔氏置办的产业之一,言明今后要给宁博容当嫁妆的,今日来宁家的,便是绿裳坊的绣娘之一,与崔氏相熟不说,就是宁博容也见过许多次。
宁博容对于穿的要求绝对没有吃来得高,更何况她穿越的这个家庭看似住处仆从是小家碧玉的配置,吃穿用度却都是大家闺秀的标准,实在没什么好挑剔的。
“阿母决定便好。”说句实话,在穿这方面,崔氏的眼光要比她好太多了。
……哪怕是穿越人士,宁博容表示自己并非万能,说到吃她还能有几分心得,穿方面,那就算了,还是靠着专业人士崔氏吧。
崔氏又叹了口气,知道宁博容于读书习字上,压根儿不用人督促,就能做得极好,偏生旁家小娘子记挂在心的衣裳首饰容貌,她却半点不经心。
要说长相,不是她自傲,她家阿容比自家亦或宁家的所有小娘子都要好,只是稍显单薄了些,却也不算什么,但平日里偏偏如此不重视容貌,这长相是天赐,却也需得细细保养才是啊……
“阿容,我尚有正事与你说。”崔氏忽然肃然了面容。
宁博容立刻把腰板挺直了,正事?
“我去云州城里亲自给你请了两位师父,你的读书自不用我操心,但女子不可一味读诗书,乐艺与女红也不能落下,韩师傅擅琴与笛,于师傅女红更是一流,这两位女师皆是德高望重之人,还望你能拿出读书时三分的劲头,好好将这些也学透了才好。”
宁博容:“……”她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果然,穿越之后古代女子的标准课程,不想学也不行啊!
而且,崔氏这般严肃的模样,她也不好耍赖啊!
“是,母亲。”只得怏怏地应下了。
“韩师傅两日一课,于师傅三日一课,可要记住了!”
幸好不是每天都上,宁博容点点头,“记住了。”
“阿容,你来年便八岁了,不可再如小时这般松散,明日起每天来我这里半个时辰,这礼仪教养,也该慢慢学起来。”
宁博容:“……”还要加课啊!
虽然大梁不是后世封建礼教达到顶峰的年代,但是基本的德容言功还是常有提及,崔氏只有宁博容一个女儿,虽宠爱她,却非溺爱,基本的课程,却从未省过,这也是对宁博容好,出嫁前有父母,若是出嫁后,却是要靠自己的,若是在这些教育上疏懒,这非但不是爱,还会害了宁博容。
在崔氏那里得到明日开始上课的噩耗,宁博容的计划书也写不下去了,将写完的部分先让阿青去交给陆质,回头就跑进厨房想想做些吃的来犒劳自己。
于是,一道山药排骨汤便是她点的晚餐,再加上香甜的板栗蒸饭,脆爽的清炒豆角,这年代,豆角并不作为蔬菜,反倒是花、叶、藤、种子皆可入药,《别录》有云:“味甘,微温。”《食疗本草》道:“微寒。”但这年代有食用草药嫩芽的先例,是以宁博容要食用豆角,并不显得太异类,只是炒菜之法比较新奇罢了,如今吴厨娘新备的炒勺,便是木质长柄,几乎专为宁博容服务。
对于宁博容来说,哪怕只是一饭一菜一汤,却吃得无比满足,啊,人生不能再完美!
吃得小肚子鼓鼓的之后,她便回了房间,阿青非常自觉地给她关了门,小娘子异常讨厌休息之后有人打扰,是以除非是有大事,否则阿青并不会没事儿去看着宁博容,这也是数年来养成的习惯。
宁博容却并没有乖乖呆在屋子里,放下帐子之后,她就从后窗轻盈地跳了出去。
这就是住在山上的好处了,到处都是练武的好地方……反正,山上也没有其他人家,只有他们一家而已,宁博容的习惯和别人不同,午时后便要用餐,餐后休息,例如崔氏,原本的习惯就是睡完午觉起来之后用哺食。
云州的秋老虎相当厉害,天气非但不大凉爽,这两日反倒十分炎热,是以整个宁家都静悄悄的,既然大小两个主人都休息了,家仆自然也就闲下来。
阿青、阿齐与阿郑三个拿着女红藤篓坐在树荫下缝衣,阿桃自是守在崔氏外厅的,几个粗使婢女也纷纷在树荫下乘凉,说会儿闲话,却也不碍,这会儿还没有瓜子,不然她们就能磕磕瓜子聊聊八卦什么的了。
这年头,对仆从实则没有后世那么严格,虽是家仆,却没被礼教束缚到自称“奴才”的地步。
宁博容跳上屋顶只看了一会儿,就进山去,往上稍走一走,便有一片天然的竹林,阳光被遮蔽,林中便有些秋日的凉意。
总的来说,宁博容是一个很有恒心的人,也有毅力,自从决定练武那日起,便勤修不辍,从未有一日间断,便是风霜雨雪,也常在室内修习。
内功,便是这般日复一日练出来的,她挑的皆是最好的秘籍,练出来的效果……无疑有些惊人。
……不管怎么看,在这个世界来说,宁博容觉得自己的金手指整个儿画风都太诡异了好么……
宁博容仔细看过精心挑选出来的几本,“唔,不如就这个吧。”
挑选给这些学子们习的武不能太高端,太高端容易惹人怀疑,阿黔现如今带着他们在松筋骨打基础,这本粗浅的内息之法先给阿黔练过,回头再授给一众学子好了。
至于刘湛?随他,他要练也就练,不练也便罢了,习武本就是一件苦事。
不过让宁博容感到惊奇的是,各种辛苦的早晨打扫卫生和劳动课,这位居然是一课不落,实在有点奇怪……
难道他真的有自虐倾向吗?
这会儿的宁博容,对刘湛并没有关注太多,练完武,她下午还要练会儿字,回头明日里恐怕练字的时间就要缩短了,真是伤心。
等她回了房间假装睡起让阿青给她打水沐浴,阿郑便掀开帘子进来了,“小娘子,陆家郎君寻你呢。”
多半是为那份新计划书的事。
“让他等一等,回头我去书院里找他。”
“是。”
谁知刚等她洗完澡换完衣服,就见阿齐走了进来,“小娘子,刺史府送了帖子来,娘子让我拿来予你。”
宁博容一怔,刺史府?
门前嘲笑
接过相当素雅的帖子,却是以长公主刘婉贞的名义发的,多半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齐聚的那种……八卦晚宴。
“可以不去吗?”宁博容是打心眼儿里不想去的。
阿齐诚实道:“娘子的意思是,您若是无事,便去吧。”反正她是不去的。
宁博容:“……”
这就是麻烦所在了。
宁博闻成为宁家禁忌,几年家中连提都不准提,但是即便是那几年,宁博闻从未断过给家中的节礼年礼,应该说宁博闻这个人很聪明,崔氏说他为了权势富贵家人什么的都可以舍弃,其实也没那么严重,但是这个人功利心重倒是肯定的。
因为这份功利心,他做什么都不会给人留下把柄,若是当年忤逆太过,以宁盛的脾气,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但七年前宁博闻要退婚,却是跪在宁盛门外三天,逼得宁盛无法,于孝道上,却并未落人口实,至于后来几件事,顶多算是政见不合,让宁盛感到最憋屈的就是宁博闻表面上恭恭敬敬亲亲热热,却从来不听他的,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既没有争吵也没有其他什么……就好似在宁家,崔氏冷眼看他,他直接往下一跪,从来不是当面争辩的人。
对于宁盛和崔氏来说,在这个年代生出这种完全不听话的熊孩子,简直气到不知道说什么好,尤其有别家听话的长子作对比时。
但宁博容想……这种人,能屈能伸,心思缜密,无疑更加可怕。
要说他唯利是图——其实也没有,若是不看重宁盛和崔氏,意在修复与父母之间的关系,宁博容总觉得他会有更好的选择,她并非三四岁那个时候了,宁盛给她启蒙之后,宁博容自己看书,也听宁盛、陆质等讲过。
虽同是上州刺史,云州并非最好的地方,以宁博闻如今深得圣宠的地位,刘婉贞长公主的身份,他要去旁的地方,却也不难,可他偏偏选择了云州。
崔氏也不是不明白,对这个长子有气,对刘婉贞更有气,身为父母,她很有不理会他们的资格,只是面子上也不能太过,是以托病便是常事,哪怕云州城中大多数人对此心照不宣,知道崔氏怕是不喜欢长公主,却也不会有哪个挑得出毛病来。
是以,宁博容去不去,就是挺……讲究的一件事了,宁盛和崔氏不是那等蠢人,气宁博闻是一回事,但彻底撕破脸,又是另一回事了。
若是可以,崔氏自也不想捧在手心的小女儿和宁博闻那个忤逆的混蛋家伙接近,但有些事是家事,她并不想让其他人看了笑话去。
宁盛和崔氏皆是要面子的人。
宁博容觉得,或许当年宁盛和崔氏真是狠得很,如今七年过去,自己健健康康长大,毕竟是曾经最看重的长子,有心修复关系的不仅仅是宁博闻,崔氏这里也有些软化的倾向,母亲到底是心软的,宁博闻好歹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只是宁盛,依旧对这个长子很不待见。
于是,只得叹了口气,让阿青给她换衣裳梳妆打扮,“阿郑,你去找陆家郎君,说我明日再去找他。”
“是,小娘子。”阿郑掀帘子离开了。
要参加这种晚宴,哪怕并非十分正式,仍然不可穿着上太过随意,尽管宁博容才七岁,却也不能失礼,崔氏并不同她去,一则是实在不想去,对刘婉贞的厌恶之情就怕自己掩都掩不住。二则知道宁博容年纪虽小,却相当稳重懂事,凭着她刺史亲妹妹的身份,云州城中就没有哪个小姑娘能越得过她去,就是宁舜华和宁舜英还得叫她一声姑姑呢,所以,崔氏并不如何担心。
这年头又不是后世特别封建的时候,比如那种女孩子笑容露个齿都显得不端庄的年代,宁博容年纪又小,能有什么。
“嗯,就穿这个吧。”宁博容见崔氏已经吩咐阿齐配好了衣衫,立刻就同意了。
对襟半臂襦裙是宁博容实则不大穿的类型,崔氏喜欢汉式曲裾,给宁博容做的却多是齐胸襦裙,就宁博容自己而言,齐胸襦裙确实穿着也舒服一些。
如今这件对襟半臂,却是相当精致,水色为底,天青色银丝绣缠枝裹边,同色裹腰,下着月白烟染襦裙,越是往下裙走颜色越深,又有纹绣樱草色散花,添了灵动活泼,单这一条裙子,就要价不菲。
因是晚宴,秋意渐浓,在这对襟半臂襦裙外,另套了一件艾绿薄绢褙子,阿青细心地在她腰前将系带打了个花式如意结,这可比蝴蝶结什么的复杂多了,反正宁博容自己是没有这样的巧手的。
穿好衣服,仍要梳妆,宁博容虽身形单薄,一头黑发却很浓密,今日阿青并未帮她梳双鬟髻,而是唐时比较盛行的少女发型双螺髻,系以水绿银丝发带,又插了两柄镶翡翠的白玉梳便罢了,最后贴花钿,并未用红色,一片小叶状的翠钿既清新又可爱,同衣着更搭一些。
此时宴会不能随意上门,多半要带一些礼物的,这是风俗,估计云州城中算得上号的能接到请帖的第一次上门必然会带重礼,宁博容却无所谓,她又不需要讨好她哥和刘婉贞。
是以随便弄了一株秋菊,便算是礼物了。
下了山进到云州城中,如今已然没有宵禁一说,是以如今天色渐向黄昏,城中仍然极其热闹,云州乃是南方大州,虽不比京城、洛州等地,却也有东西两大市,尤其西市中乐坊云集,虽还未点起灯来,却已然有不少人往那方向去。
刺史府在城中,宁家马车从南门入城,行了三刻,才到刺史府门前。
人家说,宰相门前三品官,刺史府的门房,自然众人都要给些面子,便是城中官宦妻女,也不敢在这门房前摆什么架子。
“阿母,呀,我的裙子。”一个约十一二的少女撅起嘴,十分不高兴地看着裙上溅了一点泥污。
刺史府门前自然打扫得干干净净,莫说是泥污,连叶片都没有半片的,但马车的车轮,却并非刺史府的下仆可以控制。
要说车轮最脏的,无疑是从山上下来的——呃,宁博容的车架,无他,前几天刚下了一场雨,城里自然再无痕迹,山道却仍有些泥泞未消,这一路带来,居然车轮上仍然沾了一些。
少女旁站着一位衣着华丽富贵的妇人,见少女特地新做来参加这次晚宴的浅色襦裙上显而易见的污渍,忍不住也皱起了眉,往这刚到的马车看去。
要说宁家的马车,还真是低调到可以,平日里宁盛和崔氏极少出门,宁盛没有坐马车的习惯,崔氏本就少与云州城内的妇人们往来,唯有一二好友时常走动,却是她们到翠华山上的多。除了今年去了一趟洛州之外,马车真不太用得上,于是,疏于保养也是显而易见的,但马车原是用的上好木头,所以时间虽久,却也耐用。
大梁虽不似唐时以仆从成群为上流惯例,却仍有不少人家有蓄奴之风,例如这妇人与其两个女儿来赴宴,却足足带了十二个婢女三辆马车四个仆从两个仆妇,实在是令刚要下车的宁博容有那么点儿大开眼界的意思。
于是,就立刻有个仆妇很有眼色劲儿地上前一步:“这是谁家的马车,这般脏了刺史府前的地!真是好大的胆子!”
宁博容简直啼笑皆非。
那富贵妇人并不阻止仆妇的话头,裙子脏了的小女儿更是冷笑着看向在她眼里十分寒酸的马车。
宁博容扶着阿青的手从马车上下来了,那少女唇边的笑意顿时更冷了,只带着两个小婢女的宁博容哪怕衣着上还算精心,却十分素淡,看不出多少华贵的模样,且孤身一人,怎么看怎么是城里没什么身份人家的女儿,更别说那一双碍眼的蓝眼睛!令她想到那西市里勾了她阿爹魂儿去的胡姬来。
这会儿,她们根本不曾见过宁博闻,是以根本不知宁博闻也是一双蓝眼睛,更别说与宁博容如此相像的面容了。宁博闻自小受宁盛教养,很少出门,待到入京应考,交际圈子基本都在京城之中,云州极少有人见过他。
“怪不得如此没有教养呢,阿娘你看她这副样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家出身,也不知道从哪里骗来了长公主的帖子!”
“是呢!啧啧,瞧瞧这眼睛!”她的阿姐也嗤笑道。
蓝眼睛并不令人惊讶,却也总有如这妇人一家这般,将之与胡姬之流联系起来。
但若真的地位极高,却又无人敢说了,例如如今京城之中左相范吹海便有一女,乃是生来碧眼,却有专门的诗篇赞其翡翠眼倾城容,自无人敢说其他歪话。
阿青已经怒地眼睛都瞪大了,她是崔家世仆出身,来给宁博容当贴身婢女的,可不仅仅是细心周到,因宁博容年纪小,崔氏早考虑到了这一点,是以定下的阿青彪悍程度自也是一等一。
再说了,这刺史府是哪儿?是宁博容的亲大哥门前,阿青怕她个鸟!
宁博容却拦住了她,摇摇头,“阿青。”
那衣着华贵的妇人这才矜持地开了口,“便是身份不够,怎地还走这正门,何不从那角门入,平白污了我家三娘的一身好裙。”
这话真是刻薄极了。
此时不仅仅只有这家的马车和宁博容的马车,今日长公主设宴,云州来了不少名门贵妇,大家闺秀,正待入门去,有不少人认出了这指骂宁博容的妇人,却无人识得宁博容,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宁博容眯了眯眼睛,她惯常是这样的性格,越是生气,反倒越是冷静。
于是,只是缓缓露出了一抹笑,一字一句道:“说得不错,我原也不一定是要走正门的,因是回我长兄家中罢了,可比不得你们这些贵客!”
那妇人和二女本来带着自矜的冷笑,待得听到宁博容话音刚落,还未回过神来,就见一姿容秀丽显然是主人家跟前的婢女迎出门来,正待堆了笑上前,就听她道:“容娘子!公主正念叨您,怎么现在才到,若是再不来,怕是要让郎君亲自来接你哩!”
一瞬间,门前一片寂静。
甩袖归家
宁博容淡淡看向这个笑得亲切热情的婢女,实则这位不能算是全然的婢女了,水静是跟着刘婉贞从宫中出来的,乃是刘婉贞身边最得力的女官。
难得的是,这位精明能干,却对刘婉贞忠心耿耿,且对长相如此……出众的宁博闻毫无兴趣,一心只是保护刘婉贞,正是这份忠心,让她成为这上下第一人,甚至超过了宁博闻惯用的管家。
宁博容却只是看着她,看得水静都有些心虚起来,心中更是暗自称奇。
这只是一个七岁的小丫头罢了!怎有这般气势?
说来,水静出来的时间太巧了,固然帮着宁博容打了那华贵妇人的脸,却依旧让宁博容看出了些许端倪。
若她真是个七岁的小丫头,此时受了委屈不说,更会感激前来解围的水静。
水静怕是也存了几分敲打自己的意思吧?
刘婉贞毕竟是公主,自己对她却没有多少尊敬之心,长兄宁博闻待自己简直比他的两个女儿还要纵容些,刘婉贞更是没有脾气的性子,水静却有些不服。
——大抵想着,让宁博容受点教训也好,否则还不在这刺史府中骄狂得不成样子。
转念一想,宁博容便明白了,她打量了一下水静,那饶有兴趣的眼神简直让水静寒毛直竖!
上前想要去牵宁博容的手都忍不住僵了一下。
“阿让,你等会儿去见阿兄,只道我气得头晕,先归家去了,哦对了,不要忘记提醒他,水静姐姐特别好心,在这位夫人指骂我之后,方出来替我解围。”
因只有宁博容一个人去,崔氏自然不大放心,除了阿青阿郑两个婢女,尚有一个车夫一个仆从,这仆从就是带着那些贫寒学子曾进山去上劳动课的健仆阿让。
说罢,宁博容十分潇洒地拍拍屁股就上了马车,“张叔,回书院吧。”
反正她也不是太想去见她家大哥,更不想见白莲花公主。
亲人的感情,大多是相处出来的,宁博容自小不曾和宁博闻相处,若是换做宁博裕,自然又是不同,她对宁博闻,实则和陌生人也差不了多少去,崔氏对刘婉贞没有好感,她也没有。
尽管知道宁博闻这人厉害,清楚退亲对郑惠然几乎没产生什么糟糕影响,娶公主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大概也明白宁博闻在很多事上站在皇帝那边的立场,但当年宁博闻是真将宁盛和崔氏气得够呛,不论是感情还是理智,宁博容都妥妥站在宁盛和崔氏这一边。
宁博闻除了这辈子血缘上是她长兄,其余的一切对于宁博容来讲,都没什么意义。
在这一世,她只是个七岁的小姑娘,不用大度温婉懂事贞顺,呃,本身大梁女儿也没这么多要求,又不是后世熟知的封建礼教鼎盛时期。于是,她准备光明正大地耍一回小脾气。
不顾一旁脸色发白的富贵妇人和她尚且有些懵懂的两个女儿,也不顾脸色发青的水静,宁博容走得太潇洒了。
马车一路晃晃荡荡回了翠华山,虽并未在刺史府逗留,回到山上的时候,天色也已经黑了,崔氏一听宁博容现在就回来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匆匆便赶来了。
“到底怎么了?”她蹙着眉问。
宁博容嘿嘿一笑,身旁阿青已经将事情一清二楚地都说了,她口齿伶俐,记忆力又不错,蹦豆子一般将门口发生的情况复述了出来。
崔氏眼见着就怒上眉梢,她原就不是那特别温柔和顺的性子,更别说宁博容乃是她捧在掌心的小女儿,这不怒怎可能!
“阿青,你细细与我说,那妇人和她二女是何容貌?”
阿青连那妇人头上的环钗身上的腰带都说得很清楚,宁博容顿时有点儿对她刮目相看的感觉。
崔氏却冷笑起来,“我道是谁,原来是那何长史的家眷!那何长史平素最贪,你那肚子里弯弯绕绕的长兄正待找个人来杀鸡儆猴,最可能便是拿这何长史开刀!恰能换做他信任之人去做这刺史下第一人,这何沈氏昔日嚣张惯了,竟如此跋扈!真真好笑!”
宁博容并不知道这些,并不关心,伸了个懒腰道:“阿娘,我肚子饿啦,去找吴厨娘做些东西来吃。”
崔氏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发:“我儿不必生气,那何家可是嚣张不了两天了,近日若是刘婉贞再有帖子来,我一应扣下便是了。”
宁博容立刻笑道:“阿娘真好!”
她正忙着书院改革和食谱创新,谁有那个功夫去啥八卦宴会呀!
因今日天色晚了,是以宁博容并未去找陆质,径自去寻吴厨娘,清炒一盘山药木耳,又让下了一碗红汤面,配煎得焦嫩的荷包蛋,便可美美吃上一顿了。实则早在《礼记》已有木耳记载。《吕氏春秋》提到:“味之美者,越骆之菌。”苏恭的《唐本草注》记载:“煮浆粥,安诸木上,以草覆之,即生蕈尔。”可木耳这东西,崔氏是不让宁博容多吃的,因张仲景曾言:木耳由朽木所生,得一阴之气,所以有衰精冷肾之害。
宁博容觉得吧,哪怕是有名诸如张仲景,说的话也不能全信,木耳明明是很有营养的东西好么!
幸得炒炒山药也只放一小簇而已。
吃得饱饱回去之后,想着又练了一会儿内息,才安然睡去,至于此时刺史府中事,她是根本不记挂在心上的。
是以宁博容并不知,水静因此事被罚回京城,刘婉贞身边另一女官水絮借机上位,而经水静之事,她自然从此待宁博容愈加恭敬不说。
原本宁博闻管到公主身边的女官,若是刘婉贞是那等骄奢跋扈的公主,恐怕定然不愿,奈何她是那等眼中唯有宁博闻,旁人都化作枯草凡枝之人,水静自是只得离开,非但如此,刘婉贞心中也在怪罪水静太过份了,怎可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阿容受委屈?怎么能这么坏呢!当然,那何沈氏和她的两个女儿更是大大的坏人。
昔日她跑到云州来从未与宁博闻说过,害得崔氏早产更是让她到今日仍惴惴不安,因此事差点让她与宁博闻的婚事作罢,刘婉贞怎能不紧张?
若是那时崔氏与宁博容有何不好,她今生怕是都嫁不得宁博闻了,想想都足以让刘婉贞再哭上一场。
宁博闻确实并非那等绝对忠孝之人,功利心重,野心亦然,但也不是丧心病狂到不将母妹的性命当回事,宁盛与崔氏在他心上倾注了那么多的心血,宁博闻还未冷血冷性到那等程度,想补偿母亲阿妹也是常理,是以愈加听不得宁博容受委屈之事。
水静当天夜里便被送去了京城,何长史妻女更是直接未能得其门而入,新任刺史张狂到这等地步,半分不给身为一州长史的丈夫面子,让何沈氏当天回去就病倒了,只是不知是恼病的还是燥病的。
同样是当夜,一封加急信直接往京城送去,怕是不久之后,何长史便要从这位置上下来了,宁博闻原想着温水煮青蛙将这何长史慢慢炖死,现在雷霆一怒,谁劝都拦不住。
偏生这件事最大的关系人宁博容,这晚上睡得那是相当安稳。
一早爬起来梳洗妥当便趁着崔氏还没叫她的时候就溜下山去书院里找陆质。
陆质这一晚才叫真过得挠心挠肺,这么说吧,昨日里他便想和宁博容说事儿的,结果愣是拖了一夜,让他这一晚上都没睡好。
而宁博容一来,他立刻拉着宁博容道:“喂,你那新计划是怎么回事,怎的读书习武便罢了,还有游戏?!”
宁博容抽回了自己的袖子,“激动什么呀,不过是点小游戏罢了,对了,季考制度可曾仔细看过?”
“看过了看过了,”陆质摆摆手,“我是想问,这计划里的蹴鞠怎地和以往都不一样,这是要复汉风吗?”
事实上,蹴鞠这项运动在中国由来已久,春秋战国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汉代的分队对抗几乎像是美式橄榄球,总之就跟打架一样,唐朝却变成了球网在中间大家比射门,或者是女子踢花样这种程度了……体能锻炼的效果大大下降。
宁博容除了想课业上的改革之外,也想着给这些学子增加一些能促进他们团结增进感情的体育活动,然后,就想到了现成的——蹴鞠,也就是足球,连创新都不用了,这玩意儿一点都不新潮,自古有之。
只是,规则变得完全不一样而已。
“和汉风根本不一样,有严格的规则限制,不然天天打得鼻青脸肿可怎么办,毕竟还是要他们念书的好吗?”宁博容没好气地说,“对了,关于最上面写的几条,你觉得——”
“看着倒是挺有趣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陆质却压根儿不管,只对宁博容写的那几项学生体育运动,尤其是蹴鞠感兴趣。
宁博容瞪大眼睛,卧槽,这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今早,恰好是刘湛晨起打扫,正漫不经心的扫到这边院,便听到宁博容与陆质说话的声音。
“我的目标是将来送他们所有人都科举及第的!陆寒川,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脆生生的女声带着些许怒气,十分大声,让刘湛听得一清二楚。
他微微一怔,眼瞳一深。
果然啊,从一开始,这便是只属于那个女子的奇迹。
刘湛心中无限感慨,哪怕他重活一世,却也不得不佩服,这天下,是当真有天才存在的。
例如眼前这位,宁氏博容。
教学计划
刘湛并没有出去,反倒反方向离开了,这么点儿道德素质还是有的,偷听旁人说话本就不大好。
他来到云州最大的原因是为了避难,也是想亲眼瞧一瞧那段他只是听说的历史,实则没有什么真正可称得上计划的打算。
宁博闻倒是对他盘问许久才放他进万里书院,原因更是令刘湛啼笑皆非。
他在宁家见过宁博容一次,和她说过两句话而已,宁博闻就当自己对宁博容上了心……好吧,确实上了心,但是这种上心和宁博闻理解的根本不一样好吗?
哪怕她长得再美貌,如今也只是个七岁的小姑娘,以刘湛重活一世的成熟心理,再如何也不会对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有什么……异样的心思。
他只是,对这个未来令他略震惊的姑娘,有那么三两分好奇罢了。
宁博容正瞪着陆质发火,因为这家伙显然没有仔细看那篇计划书的前半部分,只对后半部分的蹴鞠详解以及射箭等训练感兴趣。
……她大概也理解,这应该就是男性对各种运动项目天生的热衷,但是,作为一名教师,能不能将教学任务放在首位啊混蛋!
陆质被只到他腰部的小姑娘吼了,顿时脸色有些讪讪,但他是什么人呐,半点儿没有什么恼羞成怒的意思,立刻脸皮很厚地道:“这不是谈完这段,就要同你说前面那些了嘛。”
宁博容冷笑,相信你才有鬼!“你确定你认真看了前半篇?”
陆质顿时更加讪讪,他确实……没有仔细看。
“……季考便罢了,需要这么多考试和练笔吗?”
宁博容肯定地说:“要看培养的方向,若是只想让他们通文能武,自然不必,但若是定要去过科举那一关,这便必不可少。”
哪怕是现代说素质教育素质教育说了那么多年,若是完全去素质教育了,不再管应试的那些,高考的成绩怎么可能上去。
素质要搞,应试也不能丢才是正理。
从一开始,就要让他们熟悉和适应我天|朝后世应试学子的生活,比如将后世天|朝学生拎到世界上去,论考试,舍我其谁!当然……其他的就……
是以,宁博容才会费尽心思安排那么多类型的课,然后,渐渐给他们启蒙之后有一个过渡时间,就要慢慢进入应试教育了。
如今的几大书院,读书自然是为了科举,即便是为了科举,在宁博容看来,这效率和制度简直松散到惨不忍睹,简直比后世的大学还要宽松,若是自制力稍差一点,恐怕都是不行的。
这些贫寒学子的自制力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他们习惯了勤奋,并不抗拒刻苦,可是,若是让他们自己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撞,一篇文章念上百八十遍,那也是没有用的。
只有做题。
如同科举时候考试方法有帖经,就是默写经文;大义,就是背诵或默写先儒对经典的注释;策,是依据经典或考量时政,对具体问题提出解答;论,是对历史事件和人物的评价;以及诗、杂文、赋等,不论是秀才要考的方略对策,明经需要的默写经文,背诵经典注释,回答时事政治题,考史科的《史记》、《前、后汉书》和《三国志》等等,甚至是口试中对文辞的注释一百条,问对策,全部都可以经过系统的训练嘛。
哪像如今的书院,该教的教了,却不教学生做题,默写背诵倒是有,那些书院的考试就是考背诵,也考默写,其他就没了,诸如策论等等,顶多便是讲解,有心的学生自己写了去请教老师……
这教育水准有点太素质了吧,就算是麓山书院以严格著称,不过也只是将学生关得紧一点而已。
宁博容想着,多少年后会不会有《万里书院破题三百条》、《陆寒川解析策论一百例》等等……考生必备法宝流传?
“只是这先从五子连教起我倒是知道,因确比围棋要简单,对于他们而言好上手,不过下棋练脑力是怎么回事?还分为经义与术数?”陆质疑惑道。
宁博容并未一下子解释:“跟我来。”
陆质在院中自有一间独属于他的小书房,宁博容进去之后,与他摆好棋盘,五子连,其实就是五子棋,以前宁博容看小说的时候也看过不少穿越女跑回古代发明扑克啊、五子棋啊什么的……事实上,五子棋起源于春秋战国,早就有了,轮不到她来发明好么。
“我黑子,你白子。”宁博容示意。
陆质一头雾水地拿起棋子。
“七三——”
“二十一!”陆质反应极快,答了才愣了一下,然后顿时兴趣盎然,“便是这般?”
“没有错。”宁博容点头,“下棋是一种玩耍,而且这五子连是相当简单的一种棋类运动,既如此,时间便要充分利用起来,有时候,互相之间你来我往,远比一人独自记忆要来得有效。”
每下一子前,先回一道题,将大脑迅速运转起来,不仅仅是一心两用的问题,而是锻炼他们的反应速度、记忆能力,配合着令他们感兴趣的下棋,将记忆能力最大限度地调动起来。
运动记忆法,其实比坐在原地死记硬背要有效率地多。
陆质所有所思。
“又诸如体能课时,可先带着他们热身,沿着那边山道跑一跑便也是了,路上能念歌诀,能背九九表,能诵《论语》《诗经》,”宁博容认真道:“时间都是这么多,我给他们安排这么多的课程,却不是要压缩他们学习的时间,而是要让他们在有限的时间内学会更多的东西,用最行之有效的方法,不要在这条路上入了歧途便是。”
陆质:“……”尼玛这就是个妖孽吧!这么个小姑娘……
宁博容扔下棋子继续道:“我还总结了一些方法,却并不全面,回头还要继续完善,上次与你说的要让夫子们都备课,你可不曾忘记吧?”
“自是不曾。”陆质赶紧道。
“将几个夫子备的课都拿来我瞧一瞧,有事回头再说。”宁博容看了看窗外时间,却是崔氏肯定要寻她了,“蹴鞠要等月考之后再论,一月让他们放松一下便罢了,可不能沉迷于此。”
正经的体能课教的只是射箭、武技和宁博容精心挑选的粗浅内功之法,又有例如跑步、蛙跳甚至是游泳等普通体育项目,就在书院附近就有幽静的溪流,并不湍急水也不深,正适合天气热的时节去学一学游泳。
陆质点点头,“回头我收了备课案再找你。”
其余的夫子们并不知道这一切背后有这么个年轻的小姑娘,陆质可以不介意,却并不表示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夫子们不介意,便是陆质这般的年轻人在主事,还是因为陆质毕竟科举及第,且是上上第才压得住他们,单以成绩论,陆质确实比他们强。
师者不论年纪出处,并非以长为尊,而是才华能力优先,虽然如此,却并非人人都能见一比自己至少小上两旬的年轻人处处压自己一头的,陆质不说其他,好歹是一世家子,肚子里也有真材实料,夫子们才服了气。
若是换做宁博容,恐怕他们立刻拂袖离开的居多,是以宁博容从来都是只找陆质,教授这些贫寒子的夫子都是另请的,他们对万里书院自也有一番敬仰,否则也不会答应来教这群穷小子,是以大多待身为山长之女的宁博容都极亲切,只当她与陆质亲近,时常来找他玩耍罢了。
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谁能想得到这一切都是她在背后鼓捣?
与陆质说完话,宁博容顺道又拐去厨房,阿何正忙得热火朝天,快要到朝食的时间了。
今日朝食十分简单,乃是一人一大碗盖浇面,配一碗简简单单的咸菜豆腐汤。
这年代是有咸菜的,只是腌制的材料和方法同现代大相径庭,不过没关系,因许多农家人都会腌咸菜,宁博容只是稍提一提,阿郑便帮着阿何腌了一大罐,材料皆是芥菜,时人贫穷人家与僧人尼姑最常吃腌制的咸菜,例如宁家这种富贵人家,是从来不会吃此等寒酸之物的,但事实上宁博容现代就很喜欢吃啊……
如今,只是看看罢了,阿青在背后虎视眈眈地盯着,反正,宁博容是不能吃的。
至于盖浇面的面,自然仍是粗面,口感自比不上白面,但浇上味浓的盖浇,却足以弥补。
如今几乎没有炒菜,阿何这里的长柄炒勺也是新做的,弄一点油脂,之前做的香菇酱,新鲜蘑菇、肉脯、高笋、萝卜,切碎了放进去,再敲上两个鸡蛋,浇一勺昨日里的大骨汤,慢慢炒到色浓味香。
高笋又称茭笋,这个年代称之为菰,是一种相对常见的蔬菜。
所有的食材都没什么特别,唯一特别的或许就是宁博容让做的香菇酱,但是这年代的人已经很会做酱,香菇酱的做法也并不复杂,香味却十分浓郁,比豆类做的酱更要鲜美几分。
但这样一炒出来,却是他们从未尝过的方式,待得浇在面上,再滴两滴芝麻油,那就是无上美味。
“咦,阿容怎在此?”宁博容还没走,就碰见晃过来的宁盛。
宁博容不满道:“阿爹怎可天天来跟这些学子抢饭吃。”
宁盛清了清喉咙,“胡说,哪里是抢饭吃,不过是与他们一道用饭,听听他们学习中可有什么困难罢了!”
宁博容嗤笑,这话谁信!
宁盛却已经动了动鼻子,“什么东西,如此香?”
“自己去看吧,我去找阿母了!”宁博容嘲笑地瞥了自家老爹一眼,昂着头就走了。
……其实,她也很想吃的好不好!
但是崔氏再如何宠溺她,也不会允许她同一堆贫寒的年轻学子一块儿吃饭,她要吃,只得让吴厨娘单独做,说句实话,在这种“新式菜”上的手艺,吴厨娘还真不如阿何来得有灵气,哪怕食材用得比阿何这里更好,却往往少那么两分滋味,她是多年的老厨娘了,许多烹饪手段早已固定,不如阿何接受新事物来得快。
“什么东西,如此香!”几乎和宁盛说得一模一样,两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宁博容猛然间扭过头去,卧槽,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博裕喜闻
宁博容回过头去,惊讶地看到了宁舜华、宁舜英姐妹,两个四岁的小姑娘长得一模一样不说,还随了宁博闻的长相,格外玉雪可爱,说句实话,宁博容对小孩子到底要宽容一些,哪怕不喜欢宁博闻和刘婉贞,对这两个懂事的小侄女却并没有什么恶感。
“你们怎来了?”她略有些惊异,因为刘婉贞虽然性格软,待两个女儿却跟眼珠子似的,不肯稍离片刻,宁博容特地往这对双胞胎身后看了看,宁博闻和刘婉贞并不在。
宁舜华乃是双子中的姐姐,于是笑道:“中秋要到了,阿爹阿娘命我们来给祖父祖母送节礼呢!”
宁博容:“……”让两个四岁的小丫头送节礼?
不过,要是宁博闻来了,怕是要让宁盛打出门去,要是刘婉贞来了,更是要气得崔氏心塞,还不如……让宁舜华、宁舜英姐妹来,虽然说她们年纪小了些,多带些仆从也便是了。
从前宁博闻远在京城,这节礼只能命家仆来送,如今离得近了,却不好再这般,照理,这中秋原是要一家团圆的,偏生如今宁博闻与宁盛的隔阂并未打破,宁盛心中仍然颇为恼恨宁博闻,是以宁博闻倒并没有提出此等要求。
派这对乖巧可爱的小孩子走动,倒是确实挺聪明的。
要说宁博容也疑惑过,这宁博闻瞧着也不像是那等全然冷血势利之人,那前几年里……怎么都不见他来给宁盛赔礼?若是表现出六七分的歉意,恐怕宁盛现在也不会如此气恨,崔氏身为母亲,更是容易心软才是。
所以说,宁博容对宁博闻这个人,真是各种想不通。
宁盛也听到了外间的声音,走出来看到这对姐妹花,也是一愣,说句实话,宁博闻的这两个女儿,宁盛只在她们还在襁褓中时见过一次。
“祖父。”姐妹俩乖乖行礼问安。
宁盛一时便有些尴尬,事实上他并没有多少和小孩子相处的经验,平生只养过三个孩子,宁博闻幼时便早熟,宁博裕虽不如宁博闻伶俐,却小时候就够老实少言的,宁博容更是个懂事到压根儿不像小孩子的妖孽,不似是这对双胞胎姐妹一般,连眼神都透着清澈天真,行为更是颇有几分小孩子的顽皮样儿,她们虽聪明,却真真是相当正常的小女娃。
宁博容翻了个白眼,自是看出了宁盛的不自在。
对于宁博闻前些年这般奇怪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宁博容也不是十分关注,但对宁舜华、宁舜英姐妹,倒是真挺有好感,见她们向着宁盛行过礼后头伸着往里面看,宁博容赶紧拉住她们,微笑道:“来,我带你们去见阿母。”
虽然被里面盖浇的香味吸引,俩姐妹还是乖乖牵着宁博容的手往山上去了。
要说因这对双胞胎和宁博容长得像,三个小孩子一大牵两小,皆是漂亮的女孩子,颇为引人注目。
因是刘婉贞的女儿,今上对刘婉贞又颇为偏爱,是以早早就给这对姐妹封了县主,一封号乐安,一封号乐平,是以宁舜华又称乐安县主,宁舜英为乐平县主。
但她们在宁博容面前,却一直乖巧听话,颇为投缘的模样,说来也不奇怪,这对姐妹从生下来起就少见外人,昔日在京城刘婉贞就不是个喜交际的,少有几个亲朋往来,还多是皇室子女,这些孩子不是端着个架子就是年少早熟,她们年纪又小,跟这些孩子多半玩不到一块儿去,到了云州,她们身份最高,即便有旁人家年幼的子女,在她们面前也是战战兢兢半点儿都没有鲜活气的。
唯有宁博容丝毫不把她们的地位当回事,好歹也是这对双生子的长辈呢,坦坦荡荡平平淡淡地相处,让这对姐妹反倒对她颇为亲近。
到得崔氏房里,崔氏正板着脸等宁博容来,因知道她一早又溜到书院里去,崔氏正待好好说一说她,却见宁博容牵着一对小丫头走了进来,崔氏便一下子站了起来。
如宁盛一般,崔氏也只在她们幼时见过一次罢了,宁博闻到云州之后,三番两次相邀,崔氏都没有去,自是没见过这对双生子,此时一见,立刻心都软了,以她的年纪,若是和宁博闻不曾闹翻,如今已是含饴弄孙之时,怎会不喜这舜华、舜英姐妹?
“阿母,我去弄些小吃食予舜华、舜英吃吧!”
崔氏搂着这双生子,笑道:“你自去吧!”
宁博容故作拈酸样儿道:“阿母有了舜华、舜英,立刻不要阿容了。”
崔氏笑骂了她两句,宁博容赶紧掀了帘子出去。
到了厨上,吴厨娘也在做宁家的朝食,却是极简单的米粥胡饼栗子糕。
宁博容看了看,“先做两碗蒸鸡蛋来。”
吴厨娘却不会做这等新式菜肴,宁博容便耐心地一一说与她听,幸好这蒸蛋她在现代便常做,一步步说得半点儿不差,吴厨娘只需照做便是了。
“阿青,你去倒一小碗牛乳来。”宁博容道。
唐时便有喝牛乳之说,例如宁家,便时常有从山下送来的新鲜牛乳,宁博容小时候便喝过,孙思邈便有言道:“牛乳,老人煮食有益。”是以,自以为已然“年老”……的宁盛和崔氏,便时常会煮些来喝,用以养生。
这蒸鸡蛋,除了鸡蛋和些许的作料外,加些牛乳,更是锦山添花,让蒸出来的蛋愈加鲜美嫩滑。
因有两个小孩子,宁博容就想着弄些小孩子爱吃的东西。
呃,对,她自己也只有七岁,但是,她大部分时候都会忘记自己也是个孩子来着。
有栗子糕了,两碗蒸鸡蛋,又叫吴厨娘下了两碗香喷喷的鸡丝面,更别出心裁地弄了一大碗果酱山药泥,再加上一盘子蜜豆莲藕,想了想让阿青多弄了些牛乳,用山下送来的新鲜柑橘调作橘子布丁,用精致的阔口小瓷瓶装了,“阿青,放到冰窖中去冷藏,到午后拿来给她们做甜点吃。”
“是。”
不管宁博容弄出怎样令人惊异的食物,阿青都不会太惊讶了,端起这一盘子四瓶布丁,转身往冰窖去了。
鸡蛋羹已经做好,放在一旁冷却,吴厨娘正在下面,宁博容让阿郑帮把手,将蒸好的山药细细捣成了泥,倒入一点点稀释的牛乳搅拌均匀,最后浇上夏日里便做好的杨梅酱,酸酸甜甜,十分可口。
至于蜜豆莲藕倒是现成的,因为宁博容喜欢吃,吴厨娘最近常坐,本来今早朝食便要加一碟子蜜豆莲藕的,如今正好,加入了糯米、红枣、莲子和赤豆的蜜藕即便是崔氏也时常会吃上两片的,小孩子一般都会喜欢此等香甜口味。
待得朝食上了桌,宁舜华与宁舜英欢呼一声,即刻忘了方才在书院里闻到的浓香滋味。
对于小孩子来说,如此新鲜好看的食物明显更讨她们的欢心,更别说尝到口中的滋味愈加香甜美味。
崔氏也有些惊讶,瞥了宁博容一眼,笑盈盈道:“在吃食上,你还真是别有天赋。”
宁博容嘿嘿一笑,“那是自然,人活在世上,若是连口腹之欲也无法满足,那还有什么意思。”
崔氏没好气道:“女孩子家家的,成天只知道吃!”
“祖母祖母,容姑姑做的这叫什么,真好吃。”宁舜英抓着崔氏的衣摆道。
宁博容便指着一道道说予她们听,“若是喜欢,回头我将食谱写予你带回去便是了,但好吃的东西也不可日日吃、时时吃,回头来便厌烦了,偶尔让厨娘做上一回便也是了。”
宁舜华乖乖道:“姑姑说的是。”却将属于自己的一碗鸡蛋羹吃得干净,又去吃那鸡蛋面,心中暗自想着得让家中厨娘也时常做来吃才好。
小孩子贪吃一些本也是常理。
因这顿朝食吃得饱,宁博容便想着让她们消积食,如今秋意正浓,日前学子们劳动课摘的一篮子山楂还未用,个个又圆又红,这东西乃是酸果,旁日里也无人爱吃,只得放着,今日来了两个小孩子,宁博容便动了心思。
说到山楂,有个只要是小孩子就无法拒绝的美食这年代还没出现。
那就是冰糖葫芦。
有山楂与糖,便能做冰糖葫芦,这种到宋朝才会出现的小吃如今从未见过。
朝食后这对双生子陪着崔氏稍稍到竹林里走动一会儿消食说话,宁博容便又钻入了厨房。
冰糖葫芦做起来不麻烦,也很快,但难就难在熬糖的火候,火候不到容易发粘,吃时会沾牙;而火候太大,不仅颜色重且吃起来发苦,即便是宁博容说得十分详细清楚,吴厨娘还是熬废了两小锅糖到第三次才像样子。
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厨娘了,吴厨娘一旦掌握了方法,这火候便再无问题,阿青阿郑将山楂全部洗净了串在竹签子上,贴着熬好的热糖泛起的泡沫上轻轻转动,裹上薄薄一层便好,再放在水板上冷却一会儿,这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就成了。
做好之后,方才拿到崔氏房里,崔氏并这双生姐妹花便回来了,一见宁博容也在,崔氏脸上带着欢喜的笑容,直接道:“阿容,你二兄不日便要回来哩!”
宁舜华、宁舜英的眼睛盯着那一串串的冰糖葫芦,眼睛都不会眨了,却听崔氏仍在喜滋滋道:“阿裕选官补了个实差,乃是隔壁潞州理化县的县丞!”
宁博容微微惊讶,宁博裕虽科举及第,实则名次并不如宁博闻这般出类拔萃,选官虽有把握,却因年纪资历所限,大多只能领个九品的小官,且补到实差的可能性极小。
如今,却是正八品县丞,上便是七品县令了。
看来,这其中定然是有宁博闻的原因了。
不过,二哥即将回家对于宁博容来说也是个好消息!
自她到这个世界以后,唯一认同的兄长,便是这个自小宠溺自己比宁盛更有甚之的二哥。
于是,她欢喜道:“阿母,真是个好消息!阿兄刚好能回来和我们一块儿过中秋呢!”
崔氏亦是一脸喜色。
唯有宁博闻,仿佛被摒弃在这个家庭之外。
让宁博容说,那也是他自找的!
预备秋宴
冰糖葫芦不管什么时期对于小孩子来说都是大杀器,宁舜华、宁舜英姐妹开开心心地吃着,即便是崔氏因宁博裕要回来了一通乱七八糟的安排顾不上她们了也丝毫不介意。
再加上宁博容让阿青端来冰好的橘子布丁,更是让她们彻底喜欢上了到容姑姑家来。
小孩子总是比较容易收买的。
“回头还要请苏家来一趟,只是小宴,却也要请几个人作陪,等你二兄一回来,便可以将婚事彻底定下来……”崔氏喜滋滋地道。
因为出了宁博闻那档子事,宁博裕的婚事虽然崔氏心中早有腹稿,但在他不曾考取功名之前,却并未彻底定下来,以免再出什么幺蛾子。
事实证明,宁博裕这等老实人,长这么大连乐坊都不曾进过,听到某些荤笑话都得板起脸来,莫说是勾搭上谁家小姐了,就是让他路上撞见个把颜色好的普通女子,他都是目不斜视的。
人与人还是不一样的,宁博裕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像宁博闻一般圆滑世故,他无法走到多么高的位置获得多大的成就,却也绝对是令父母省心的好孩子。
整个宁家都迅速动起来,因为收到的信上说宁博裕三两天里就要归家了,等任令下来才需去上任,崔氏又是联络苏家又是开始吩咐仆从准备聘礼,很快天色渐渐暗下来,留着宁舜华、宁舜英姐妹吃了哺食,便立刻送她们回去。
只走时她们道日后还会常来看祖父祖母,崔氏倒是很欢迎。
再如何气恨宁博闻夫妻,却也不会将这笔账记到孩子身上。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宁博容既要上课还要帮着崔氏准备各种宁博裕订婚事宜,要说宁博裕今年十八岁,这在大梁已经不算早的了,但也不至于太晚,例如陆质这家伙二十多岁还未成亲,也不至于让当下世人觉得如何,还是会有人考虑要不要与他结亲的,因好歹陆质有功名在身,哪怕今年选官未果,却不代表将来他也选不了官。
总之,这种繁忙的日子里,宁博容坚持了乐艺课好好上,女红课混混日子,礼仪最近崔氏是不大有时间了,刚好可以拖过去,还要看陆质送过来的众夫子备课笔记,简直是忙得飞起。
之所以认真学乐艺课,是因为……她在随身空间武功秘籍书房里,看到那么两本例如《琴心诛》《天音十三杀》等等好几本……乐器类的特殊内功心法还有琴谱之类,感觉很神奇,只是琴谱看不懂,如今从头学起,渐渐才摸到些门道。
至于备课,宁博容上辈子就常备课,将这些夫子们的备课笔记收来,另找一张纸将修改建议细细写了,再交给陆质,这年头的文人都是有勤奋的底子的,所以,宁博容改过四五次之后,他们的备课很快就像样子了。
不管做什么事,有计划和没计划完全是两回事。
这年头的老师,上课的时候那是讲到哪里是哪里,或许今天讲个《论语》没事儿岔到孔子某学生的某某轶事讲出兴头了讲他个一个时辰也是有可能的。
没有详细的计划和教学进度规定,往往薄薄一本书,都要讲个一年半载。
而做备课,事实上宁博容想要的只是让这几个夫子清楚地知道自己要讲什么,将要讲的东西提前做好计划,至于真正科举要学的东西,现在的宁博容或许还不如陆质来得清楚,她也读书,但是读书的目的到底和这些学子是不同的。
如此忙碌的日子渐渐流失,到八月十五那日,宁博裕总算是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哎,对,再做一个糯米鸡|吧!”宁博容看着手上的单子,因宁博裕要回来,宁家准备要做一大桌的菜,是以把阿何也叫来帮忙,这些日子给那些贫寒学子做菜,阿何累积了大量做新式菜的经验,再加上吴厨娘的老道,这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宴席,放到哪里都不会丢份儿。
宁博容提着裙子刚走出去,就看到换过衣衫的宁博裕正往这边来,他一身朴素的青袍,和当初在家的时候一样,通身上下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或许长得不如宁博闻这等令人惊艳,却也绝对是个清秀俊朗的少年郎。
“阿兄!”宁博容大笑着扑上去,宁博裕也顺势接过她搂着转了个小圈儿。
这才是真正兄妹的模样,例如宁博容见了宁博闻,不过一个纵容,一个客气,却总似是隔着一层。
“听阿母说你可弄了一桌子菜呢?”宁博裕带着淡淡的笑,眼神格外温暖。
宁博容点头笑道:“是呢,知道阿兄你无肉不欢,自然是什么肉都有!”炙烤羊肉、还未出现宁博容首创的……东坡肉,还有鸡肉、兔头、鹿肉,早在几天前宁博容就拟好了菜单,今天忙活了一天,就等着宁博裕回来。
宁博裕点点她的额头,“你不也是一样!”
宁博容讪讪。
没错,这对兄妹……不像是崔氏喜欢素食,也不像宁盛爱用汤羹,两人皆是无肉不欢型,别看宁博容长得娇弱,宁博裕同样高挑修长,却是一般的……爱吃肉,然后是一般的……长不胖。
“不说这个,阿兄,听闻你补了理化县的县丞哩!”宁博容拉着宁博裕说话,将厨房暂且托给阿青。
宁博裕点点头,沉默一会儿才道:“却也有大兄的原因在,如今的理化县县令乃是大兄的同年。”
宁博容瞪大眼睛,咦,同年?也就是说,和宁博闻一道科举及第的举子,只是如今人家是七品县令,宁博闻已经是从三品刺史了。
若是碰上个一根筋太过耿直的少年,通过长兄的关系补了个实差,恐怕心中总有些疙瘩的,但宁博裕他……真不是。
虽不是那么机灵,也并不多么圆滑,却因为自小生活在长兄的阴影之下,宁博裕非但没有养成自怨自艾的小家子气,反倒因此愈加豁达宽厚,再多的事都不大记挂在心。
“阿容,你可以不大喜欢大兄?”宁博裕忽然认真道。
宁博容一愣,“那是自然的,”她肯定道:“阿兄难道你忘啦,若不是因为他与长公主,阿母怎会受这么多的苦,还害得我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药。”
宁博裕点点头,“是他不对。”
宁博容眯了眯眼睛,“……所以呢?”
“但是他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宁博容可不喜欢听到这种话,“说来听听?”
“……我不能说。”
宁博容哼了一声,“那便罢了,不用说了,就算是有苦衷,前些年里也该来诚心诚意地给阿父阿母道歉才是。”
宁博裕认真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是以我至今也不曾原谅大兄,但一事归一事,此次选官,我却仍然打算去向他致谢。”
“噢,那就去呗。”宁博容对这么点儿事根本不在意啊,她自己还去过刺史府了呢。
宁博裕立刻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那便好。”
宁博容:“……”她这才发现她家二哥是在紧张自己不喜欢宁博闻他去宁博闻那里道谢会不会让自己生气什么的……
中秋夜,天气微有凉意,晚风习习,于葡萄架下摆上一桌席面,色香味俱全不说,又有宁博容用火迫酒法提纯过的杨梅酒,酒香浓郁,醺人欲醉。
只有自家一家四口,宁盛又叫上了陆质和几个不曾归家去的夫子,满满当当坐了一桌子,吃饭赏月,喝到兴起,宁盛与那几个大儒站起身来应着陆质琴声幽幽,舞了一曲,颇有几分魏晋的洒然风范。
陆质的琴还是很不错的,照宁博容说,比崔氏给她请的那乐艺师父还要强得多,至少意境上便不能比,那韩师傅固然技艺高超,却不如陆质的琴音这般随性,乐声中透着独有的疏朗从容之气,这境界自然要高上好几分。
一夜众人尽欢,第二天崔氏就开始张罗宴请苏家。
“醉枣、桃干、酥杏仁、糖杨梅四色果脯,香茶饼、到口酥、玉露霜、八珍糕四色点心,因来的都是女客,喝便喝新做的橘子水,也有热茶,凉热皆宜。”宁博容一项项说着,阿青一项项记。
崔氏在一旁笑道:“这小宴倒也被你弄得精致。”
“那是自然,为了阿兄,用心些才是常理。”
“果脯便罢了,这点心我却从未听过,听名目倒是好听。”崔氏奇道。
宁博容嘿嘿一笑,“有些也是藏书阁里无意看来的小方子,于身体有益,却也美味精致,阿娘你便看好吧!”
崔氏便也不再管她,“阿桃,你取了我的帖子来。”
这便是要亲自下帖相邀了,崔氏的一笔字实则也是极漂亮,全然是女子的秀婉精致,宁博容伸头看了看,“阿娘不若邀请苏家姐姐,还有陈家妹妹的这些帖子,由我来写吧!”
“也好。”平辈之间更好相邀,崔氏向苏家写帖子,请苏家夫人刘氏前来赴宴,她自然心中有数会带上之前与崔氏说好的长女,只是加上一张邀请苏家长女、二女、三女的帖子,便会显得愈加郑重些,崔氏身为长辈,这帖子自不能写,由宁博容来,她虽年纪小,一笔字却已然不见失礼。
崔氏也是极为骄傲的,自己七岁的小女儿,自小日日练字,从未有一日懈怠,且以沙袋悬腕,不似寻常小儿笔力轻弱,习字时间虽只短短两三年间,却已有些气候,不得不说于“书”这一途上,实是个天才人物。
……她并不知道,这具小女孩的身体里,装的是一具非小女孩的灵魂。
崔氏并不介意以写帖为名,炫耀一下自己的小女儿。
此次小宴请的是只有五家,苏家一家,崔氏原就相好了苏家的大女儿,虽未下定,却也有过口头上的约定了,另有苏家夫人刘氏的母族,刘家在云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一并请了,另有崔氏的好友陈家夫人安氏,又有书院中大儒卢成山的家眷、卢家长媳孟氏和张敏之的夫人,邱氏。
因都是相熟的人家,倒也没有多少需要注意的,只说邀她们来宁家赏菊。
宁家住在这翠华山上,虽屋舍不算豪阔,但地方着实清新素雅,又有崔氏亲自料理的一方菊园,如今金秋正盛,桂子飘香,几株名菊已然开花,赏菊宴便能开得起来了,除了果脯点心,茶水果汁之外,宁博容还让弄了一些秋蟹来,如今正是秋蟹肥美时,这赏菊吃蟹,才是一桩美事!
果如崔氏所言,在宁博容心中,这吃,才是头一等大事。
而此时,崔氏和宁博容写的帖子,已然到了那五户人家。
宁盛幼女,七岁的宁博容此时还不知道,她因此事,竟是大大地出了一回风头——
连她自己都全然不曾料到。
不速之客
卢成山回来的时候,孟氏刚好在卢成山的妻子林氏这边请安,卢成山比宁盛大上十来岁,是以孙子孙女都要比宁博容大了。
“来得正好,茹娘恰好拿了帖子来,看那博裕归家了,怕是要定亲了吧!”林氏笑道,她的长媳孟氏单名一个茹字,是以在家中,林氏惯常唤她茹娘。
卢成山摸了摸胡须,“没错,那苏家长女温良谦恭,正与博裕相配。”因卢成山同宁盛乃是知交,也算是瞧着宁博裕长大,自然对他也是十分关心。
林氏还待再说什么,卢成山却忽然惊咦一声,“这帖子——”
作为卢成山的老妻,林氏自也不是那等字也不识的女子,她亦是出自书香门第,于是笑道:“是宁盛家的幼女容娘所写。”
“她不是只……年方七岁?”卢成山愈加惊讶了。
林氏点头道:“不错,正是七岁。”
“七岁这一笔字真是……”
要说万里书院中的几位大儒,宁盛虽是山长,要论名声,却是年纪最大的卢成山最盛,他年少成名,治学颇有自己的风格,在士林中名声极佳。
而比起宁博闻和宁博裕都年纪轻轻就科举及第,卢家子孙却要平庸得多,例如孟氏的丈夫,卢成山的长子便到接近三十岁,才考取了明经科,官场打滚了几年,补了个云州司马,从五品下,那何长史卸任之后,便是卢毅最有希望晋升长史之位,是以孟氏待宁家愈加慎重。
毕竟,如今的云州刺史乃是宁家长子宁博闻。
“给我叫令仪来。”卢成山虎着脸道。
林氏立刻知道他的意思,“却也是不用比的,这容娘——”
卢成山却冷笑道:“毅儿也算是大器晚成,令仪却被你们宠的不像话,若是如博裕一般是个耿直孩子老老实实读书也好,书不好好读,借着中秋的名义请假到现在还没回京去?字写得更是糟糕,不如张兄家的幺子便罢了,如今连一个小姑娘也比不上了!他还有什么脸!”
一番话说得孟氏脸上也发燥,但公公有命叫卢令仪来,她只得叫贴身婢女去唤,孟氏嫁到卢家十八年,只得卢令仪一个儿子,余者全是女儿,所以自然宠溺一些。
卢成山昔日官运还算亨通,长子卢毅虽然官位不高,但卢成山不少旧友都在京城,是以卢毅的独子卢令仪一直是在京城国子监中念书,卢成山倒是想将他放在万里书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严加教导,但家中林氏、孟氏等却执意要将他送到最好的国子监去,到最后卢成山只得妥协。
不多时卢令仪便来了,单以长相看,这位还是相当俊秀出色的少年,不过十一二岁年纪,生得一副长眉秀目的好模样。
“祖父。”卢令仪在家中也是小霸王一般,只对这个祖父稍有几分畏惧,是以此时看着还是极乖的。
卢成山看着卢令仪那就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哪里都不顺眼,“啪”地一声将那份宁博容写给孟氏三位女儿的帖子扔到卢令仪面前,“你自己看看!人家不过七岁一个小姑娘,所写之字便胜过你多少!”
卢令仪本就有些怕来见祖父,赫然被吓了一跳,一见地上帖子,却有些莫名其妙。
卢成山也不过一时怒起,骂了几句就打发卢令仪走了,卢令仪走时却将这帖子揣在怀里,他搞明白了祖父是因自己的字还不如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而发怒,心下颇有些不以为然,字写得好又不表示书就一定读得好,更别说人家只是个小丫头,根本不回去考科举好么!
“……这丫头的字写得还真不错,莫说是我的,便是我们甲字科的沈七郎也逊之一筹……”卢令仪眼珠子一转,便吩咐身边书童道:“去收拾收拾东西,今日祖父既说了,我明日便启程回京城吧。”
那沈七平日里傲得厉害,我却也去打一打他的脸才好!
卢令仪嘿嘿一笑,立刻将卢成山的教诲抛到脑后去了。
要是后日里那些礼教森严的年代,恐怕女子有些许字迹物件落在男子手中就有风言风语传出,如今却不会,大梁世风开放,对女子着实没有那么苛刻,更别说宁博容此时只有七岁,便是流传出去,也不是多大事。
……可卢令仪读书的地方是国子监,那里聚集的都是达官显贵之子,其中自傲之人相当不少,一张七岁小姑娘写的请帖,却在那国子监引起一股不算小的波澜。
回说这边,因只是小宴,收到请帖之人寥寥,虽诸如张敏之也感叹了一番宁博容小小年纪写了一笔好字,旁人却并无多少在意。
到得宴请那天,宁博容早早便起来,到厨房去看了看。
因这几样糕点的做法宁博容记得并不十分清楚,幸好前世里自己是个吃货,一些东西自己动手做过,才能记得,但很多记忆已经有些久远,又只做过一次两次,而且如今可没那么多的器具帮忙,保险起见,前两天宁博容就已经试验过好几次,今日吴厨娘和阿何做起来自然颇为顺手。
而那四色果脯就早早便腌制好的,只需取出来用便可。
为了这一次的小宴,崔氏特叫山下送了一批新盘碟,崔氏在云州置办的产业除了诸如布庄绣坊,也有一处极小的陶瓷作坊,便是宁家私窑,唐时最有名的陶瓷便是唐三彩,后已失传,如今大梁的瓷器造诣也是十分让宁博容震惊的。
此次送来的杯盘碟子皆是精致细腻,且色泽明媚,花纹可比宁博容现代见过的瓷器要漂亮得多,也有一套清新别致的霜色葱绿为主色的碧水天晴杯盘,崔氏直接给了宁博容。
“客人可来了?”看了看天色,宁博容让吴厨娘将秋蟹蒸上,随口问掀帘子进来的阿郑。
阿郑笑道:“只见陈家娘子来了呢!”
陈家娘子便是崔氏的好友安氏,说来也巧,安氏也是庆和人,同崔氏未嫁前就认识,嫁后兜兜转转,安氏的夫家本就是云州人,两人在云州重逢,自是感情不同旁人。
“阿青,你先叫上她们几个将这四色果脯并点心上了吧。”因为宁家仆从向来不多,今日秋宴,便叫了平日里不大到他们跟前来的几个丫头一块儿帮忙。
阿青走出去不久便回来了,宁博容敏感地发现她的脸色不大对,于是问道:“怎么了?”
阿青犹豫了一会儿,才凑过来在宁博容耳边道:“……那苏家大娘不曾来。”
宁博容惊了一下,那什么,崔氏之前定下的,不就是苏家长女吗?
说句实话,她还是很相信崔氏的眼光的,今天的秋宴,多半也是为了这位,如今她居然没来?
宁博容蹙着眉净过手:“阿郑,你随我来,阿青,你替我看着这厨下。”
“是,小娘子。”
宁博容脚步匆匆往崔氏那里赶,为了今天特地穿着新做的襦裙,海棠红是平日里宁博容不大上身的颜色,因她皮肤比一般人要稍白一些,又有一双清澈的蓝眼睛,是以平日里穿着便以碧色青色蓝色为主,此等红却是极少。
但这条海棠红的裙子并不一般,越是往裙下走颜色越深,因是齐胸襦裙,到得胸部系带处,已是浅浅的一抹红,裙样简单,别无缀饰,只在下摆绣了一对别致的粉蝶,添了两分俏皮,这齐胸襦裙外套一件素白缀粉色小碎花儿的半臂,腰部照例是阿青系的浅红色如意结,这一身穿着并不如何明艳,反倒清新雅致十分清爽。
这走得急一些,踩着了裙子,险些就要摔倒,幸好她常年……练武,才又站得稳了。
深深吸了口气,宁博容掀开门帘走进屋里去。
崔氏正在招待来客,苏家果真只来了三人,苏家夫人刘氏并她的二女三女,原本崔氏想订的长女却不在其中。
宁博容虽不认得刘氏,却见她坐的位置,就知道那个衣着端庄面容却有些憔悴的妇人便是苏家夫人刘氏了,因崔氏早就和她讲过这请宴之时座次的讲究。
站在她身旁两个小姑娘一个瞧着十二三岁,一个只同宁博容一般大小,一看便知没有苏家长女在其中。
“阿容来得正好,快招待这些姐妹们吃些果子点心。”崔氏笑道。
宁博容也就立刻端出笑容来,招呼今日来的这七个小姑娘,到旁厅里去坐。
……也好套一下话,那苏家姑娘到底怎么了。
却想不到她还没套话呢,那苏家三女婉娘便拉着宁博容到一旁直接道:“宁家姐姐,可是在看我家大姐?她是不会来啦!我父亲给她订了亲,如今她已然不便出门了。”
宁博容:“……”订了亲?
苏婉娘是个比宁博容还略小上半岁的小姑娘,性子急,竟是半点藏不住话,这样一说,她二姐珍娘跟着来听了半截,顿时脸色就有些尴尬了。
这苏珍娘只得拉着宁博容的手道:“说出来也不怕容妹妹你笑话,我阿爹在京城做官,已有数年没有回来了,前日里却忽然来了信,道给我大姐订了亲,聘礼等一应收了,连日子都定下了,我阿娘竟是半点不知道,大姐姐在家里哭了好几日,却也并无其他法子,因那人乃是我阿爹上峰之子,竟是连退婚也是不成,我阿娘对你家颇为歉疚,今日秋宴本不想来,但寻思着还是要给你家致个歉。”
上峰之子?
宁博容蹙起眉来,要知道,苏家这人好像是在京中做个闲散的六品官吧?若不是苏家老娘身体不好,苏夫人刘氏也不会带着三个女儿常年留在云州。
这件事有古怪。
宁博容几乎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劲,这苏明远只是一个从六品小官,在京城那是算不了什么的,他的上峰……却是实权官员,怎会看上从未在京城露过面的苏家长女?
安顿好这几个小姑娘,趁着她们被果脯和别致的点心吸引,宁博容回头去找崔氏,好不容易寻到一个机会单独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崔氏缓缓道,“这件事绝非你大兄的手笔,一是他待博裕乃是真心,不至于如此毁他亲事,更别说——他根本就不知道我与苏家的口头之约。”
宁博容惊讶道:“他不知道?”
崔氏冷笑,“难道我应该告诉他吗?”
宁博容:“……”
好吧,难道这真是一个巧合?
罢了,她家二兄值得一个更好的!
正如此想着,便见到阿青脚步匆匆地走来,“娘子!小娘子……那个,大郎——呃,宁刺史来了。”
……不请自来,是为不速之客。
“不过,他说是来找裕小郎的。”
宁博容:“……”要不要这么巧?刚刚才满怀恶意地揣测过他,现在说曹操曹操到了。
莫名的,宁博容居然有些心虚。
事有反常
宁博闻来找宁博裕,自然是在宁博裕的书房中说话的。
宁博容眼珠一转,笑盈盈道:“阿母,这秋蟹怕是要蒸好了,不如我去取几只给阿兄他们送去吧。”
崔氏自然知道她想什么,摆摆手道:“去吧去吧!”
“阿青,你去取些秋蟹来。”
“是,小娘子。”
宁博容年纪尚小,崔氏本就拜托了安氏的长女陈臻臻来招待这些小姑娘,陈臻臻时年十六,明年便要出嫁了,在一众女孩子当中是当之无愧的长姐,且性格温柔,处事大方,相当令人放心。
所以,宁博容离开得毫无心理压力。
端着放秋蟹的盘子,她直接往宁博裕那边去了。
“阿青,你在这边等着。”
因常年练武,宁博容的脚步极轻,独自走进去一时间竟是半点儿声音没有。
走到院中,她就听到了宁博闻与宁博裕说话的声音。
“……这件事我会解决。”宁博闻的声线本偏于清朗,这会儿听来,竟有些阴冷之意。
“阿兄,他为何要——”
“这种人总是希望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阿裕,此次委屈你了。”
“算不上委屈,我本也不曾见过那苏家娘子。”
“阿母的眼光总是不错的。”宁博闻说过这话,就沉默下来。
宁博容更是放轻了脚步,就怕惊到了屋中人,她想起宁博裕说的那句话,“阿兄他是有苦衷的”,现在听到这段对话,更是有些惊奇。
她停住脚步正想悄悄地再听一会儿,就听到背后传来了相当明显的脚步声。
“楚家郎君,你怎来了?”
显然是阿青在提醒里面的宁博容。
听到这个称呼,宁博容真是……觉得这个刘湛越来越惹人讨厌!
走到门口的恰是刘湛,而他刚走过来,就惊讶地看到宁博容往后急退,神奇的是脚步异样轻盈,手上端着个盘子,退得稳当得很不说,往后退过来的时候,脚下轻得竟然没有半点儿声音!
“你现在来干什么?”宁博容狠狠瞪了刘湛一眼。
刘湛:“……”他来得光明正大好吗?问题是她怎么在自己兄长的院子里还这样鬼鬼祟祟!
屋内的宁博闻和宁博裕自然也听到声音了,立刻走了出来。
“阿容?”宁博裕有些诧异。
宁博容立刻换上甜美的笑容,“今日阿母办秋宴,我给你们送些果脯点心和秋蟹来。”
刘湛见状也没拆穿她,“听闻宁刺史来了,特来见一见罢了,倒是赶得巧呢。”
“阿母那边还忙着,那我就先走了。”宁博容乖巧得很,反正刘湛来了也听不出什么了,不走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回头到了厅里,崔氏朝她看来,宁博容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崔氏也不以为意。
坐在崔氏身旁的刘氏眼眶微红,显然已是哭过一场了。
“我家这菊园简陋,备下的小宴也只是我等相熟几家一道赏菊吃蟹罢了,还望不要嫌弃。”崔氏笑道。
宁博容便去叫在旁厅坐着的小姑娘们。
安氏长女臻娘将诸位小姑娘带得极好,让她们下棋看书不说,最小的苏家三娘和张家四娘在玩翻绳,几碟子果脯和点心都吃得差不多了,看来她们还是很喜欢的。
宴席摆在崔氏的菊园中,园中一棵古树乃是银杏,树下摆上两张黄花梨的桌子,摆上蒸好的秋蟹,因蟹是寒性的,宁博容便让简单地做了碳烤茄子,撒上姜蒜末,点那么几滴麻油,又叫炖了一锅鸡汤,这些都是暖性的,主食乃是香菇面,配上糖蒜十分美味,又有暖胃的姜茶,还有新鲜的桃李切片装在白瓷盘子里,单看着就赏心悦目,这蟹宴非但不会寒酸且显得很是丰盛了。
这边享受,崔氏想想还是让婢女又送了些吃食到宁博裕那边去,虽不曾叫宁博闻来见,却到底也没太计较宁博闻的不请自来。
这边宴席散了,崔氏才单独与宁博容说话,她淡淡道:“说吧,都听到些什么?”
宁博容:“……”尼玛这想说谎都说不了的表情!简直了!
不过,原本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因为……她压根儿就没听到什么好么!
“这件事不知是谁的手笔,却确实与大兄无关,”宁博容道:“且听话里的意思,这人对大兄,也有那么几分……不对。”
崔氏蹙起眉来,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顿时有些变了,她霍然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阿容,你自回去休息吧,这件事你不要管。”
宁博容:“……”
她倒是想管啊,怎么管?
崔氏去找了宁盛,回头两人就去找了宁博裕,也不知道这小子招了没有,反正照宁博容来看,第二天大伙儿都挺正常的样子。
但是吧,好像有件事大家都知道了就她不知道,这种感觉让宁博容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你只管好好读书习字,若是想到书院中去玩耍也随你。”崔氏宽容道。
反正——关于这件事的秘密,你不用管,就是这个意思。
宁博容只得将事情抛开了继续上课写字做笔记。
转眼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京里的调令下来了,来年开春,宁博裕便要到潞州理化县去上任,只在家里过这个冬天罢了。
同苏家的婚事吹了之后,倒是有不少人家有透露过想结亲的口风,崔氏却看来看去并未看到满意的。
在宁博裕的婚事上,显然她还是十分慎重的。
因天气寒冷,宁博容就想着法子给山下那些衣着再如何也比其他学子薄上许多的贫家子驱散些寒意,自家的厨房也是,一个冬天,几乎都在做煲汤。
即便是冬日,山里的好东西仍然不少,冬菇鲜美,也有不时落网的野鸡野兔,煲汤乃是上品,又有腌好的腊肠,脆爽的萝卜,使得宁家冬日的餐桌也变得丰盛美味起来。
尤其是温上一壶黄酒,宁盛便觉得日子过得十分舒坦。
“今天这场怕是比上月里的还要精彩呢。”陆质裹在新做的狼皮袍子里,带着笑意道。
宁博容穿得不少,崔氏在这等天冷时节,恨不得将她裹成一个球才好,实则她练武之后,那内功乃是顶级的心法,虽不到寒暑不侵的地步,这么点儿寒意,压根儿是不能拿她怎么样了。
但她身上仍穿着厚厚的袄裙,上身是深蓝色绣散花梅枝的交领素面袄,下是厚厚的雨过天青色的叠绒襦裙,脚上穿着保暖的皮靴,外面还套了一件兔皮斗篷,毛茸茸的很有几分可爱。
虽只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这群贫家子眼见着壮实起来,跟着阿黔练武也有些成效了,这种寒冬天气里绕着书院跑了两圈背了两遍《论语》,又蛙跳了一刻,身体便热了起来,而冬日里玩蹴鞠,更是一种极佳的运动方式。
照着宁博容的要求,这蹴鞠场是完全按照现代的足球场来的,只是稍小一些罢了,万里书院其他或许有比不上其他书院之处,地方却绝对是妥妥最大的,翠华山上山势并不陡峭,多的是平坦草地,虽冬日里草枯枝残,但在这草地上摔倒,却也不至于出太大事,都运动开了之后,这些贫寒子并不是人人上场的,十一人制的足球规则里,每一队上场人数不得多于十一人,也不得少于七人,于是,至少有两人需要坐在替补席。
刘湛身为皇子,也是相当喜爱这项运动的,尤其宁博容制定了严格的规则制度,与汉时的蹴鞠不同,让他们在尽情竞技的同时,也保证了最少的受伤度。
当然,也不是没人受伤的,只是到现在为止,用得上的伤药也就只有跌打损伤散而已。
这些贫家孩子大多珍惜如今得到的机会,并没有人真正为了一场蹴鞠比赛就去不择手段弄伤同学,又因为宁博容特地吩咐用布料在他们的腿部缠上护腿板,更将伤害降到了最低。
“咦,刘湛呢?”宁博容忽然发现在场少了一人。
陆质这才发现刘湛确实不在,“或许今天天气太冷他不想来?”
宁博容摇摇头,“他从来没有缺席过一次,而且,若是有事,他不是会同你说的吗?”
陆质左右看了看,“你呆在这儿,我去找找吧。”口吻里却有些遗憾,他还是很喜欢这项运动的,但他也明白,不管如何,刘湛都不能在他们书院中出事。
宁博容站在原地看着陆质渐行渐远,眼角却忽然瞥见不远处林中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影一闪而过。
奇怪。
宁博容暗自嘀咕着,因为万里书院里大部分都是学子,自然不可能有这样高大的成人身材,而其余宁家的仆从,她完全都能认得出背影。
此人,并非万里书院中人。
联系到刘湛的失踪,宁博容心中警铃大作。
因刘湛并非真正需要人操心的孩子,平日里做事几乎可以说是无可指摘无法挑剔的,例如今日不来,他百分百会和陆质或者其他夫子打过招呼。
从不会这般……原本说好要来的事却没有出现。
事出反常即为妖。
“阿青,你去找阿兄,就说,楚家九郎不知去何处了,让他叫上仆从找一找。”
几乎没有犹豫,宁博容支走了阿青,立刻往那树林里走去。
尼玛你以为她想救刘湛那个讨厌鬼?
只是——如今他是在自家书院,出了事……会殃及池鱼的好么!
更因近日宁博容练功正有小成,她也并不怎么怕而已。
前日刚落了冬日第一场雪,山上林中裹了一层素白,宁博容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
“咦,还不止一个人呢。”她蹙起眉,看脚印,应当是有三个人。
抬起头,宁博容继续往前,七八岁的年纪自不可能轻到踏雪无痕,但事实便是她提功运气,在林中一掠而过,只留下一道极浅的脚印,枯枝簌簌,眨眼就掩盖了她的行踪。
翻年她才刚八岁,习武五年,练的又是最顶级的心法,最适合女子修行的《冰肌玉髓功》已然修行到第四重。
……所以说,她的金手指除了那一书房的武功秘籍,或许还要加上一个——
筋骨极佳,资质出众,悟性绝顶?
也就是说,这具身体,根本就是个天生的……练武胚子。
只是穿越到这个世界画风不符而已……
林中救人
大山之中,因天气寒冷又在前两日下了雪,连鸟雀的声音都没有,整个儿都静悄悄的,只偶尔有雪落下的簌簌声。
宁博容轻盈地落在枯树树杈上,往远方看去,很快就发现了人行的踪迹。
她只是个小姑娘,如果照着正常的速度,怎么都是不可能追上那些高大的成年人的。
但她不是个普通的小姑娘。
在林间掠过的时候,速度快得几乎要让人当做一时错觉。
没过多久,宁博容就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杨昭仪手伸得还真够长的。”这阴冷的声音宁博容不用伸头都听出了是刘湛的。
只是和平日里有条不紊的温和不同,回到了宁博容第一次见到他时候的那种……很难形容的说话口吻,声线变得比平日里更低一些,冷到可以掉冰渣子。
所以说,一个不过十岁左右的小孩子,用这种声音这种口吻说话,本身就相当违和好么!
咦,那边是……
宁博容站在树上,又因为身上披着同雪一般颜色的白色斗篷,并不起眼,站得高自然看得远。
刘湛并不是一个人,他的哑仆阿昭也在,只是明显受了伤,捂着的那条胳膊垂下来的姿势很不自然。
如宁博容之前观察到的一样,连阿昭在内,一共三个人,明显是阿昭背着刘湛逃跑,这两个人远远追来,恐怕情况危险到刘湛根本来不及向书院的人求救。
但,刘湛不愧是重生者,他毕竟不是真正十岁的孩子,这时候的神情还是相当冷静的,让宁博容惊疑的原因不是其他,而是在刘湛缓缓往后退的方向,有一个隐蔽的猎户留下的陷阱,因为那场大雪,陷阱的痕迹几乎完全被掩盖的,如果不是因为宁博容站得高,眼神又胜过普通人太多,根本就发现不了。
几乎不用多想,刘湛肯定是故意的。
这个陷阱应当是新设的,这条路也很偏僻,一般入山的人根本不会绕到这里来,所以猎户才会安心在这里设下陷阱而不大担心会误伤入山的人。
最近的一堂劳动课,倒是有到山里来,也在这个附近,但是……宁博容看了看四周,这冬天的山不是瞧着都是一个样么!这能记住几天前只见过一次的……猎户陷阱?
卧槽,这到底是有怎样强悍的方向感和记忆力?
刘湛这家伙……果然是开了外挂的吧,就算是自己不来,他大抵也能脱险。
不过,受伤估计是肯定的了。
这两个彪形大汉,一看就是游侠儿。
是的,这个年代能称得上……有“武功”的人,就称之为游侠儿,只是到底和武侠小说是完全不一样的,而且差得远了,这年头的游侠儿名声并不好,甚至可以说十分糟糕,绝对没有武侠小说里大侠们的侠格,自恃勇武的市井无赖,都有自称游侠儿的,惯常惹是生非扰民乱市的很多,但这两个游侠儿,绝对是游侠中的顶级货色了。
身材高大雄壮,络腮胡,佩宝剑,背弓弩,便是他们的一条胳膊,都恨不得比宁博容的腰还粗了,一瞧就十分凶神恶煞。
宁博容犹豫着要不要出手。
看着刘湛其实并不一定需要她救,离那边猎户的陷阱已经很近了,如果当真将这两人弄得掉进陷阱里去,那他脱身是不难的。
偏这时,一片冰冷的雪花掉在了宁博容的脸上,她蹙眉瞧了瞧天,又下雪了。
于是,她方才发现,刘湛身上穿得并不厚实。
在那些贫寒子的宿舍当然没有那么幸福,如同其他学子一般有炭盆和手炉了,但宁博容在给他们弄宿舍的时候,就留有简易壁炉的空间,壁炉这种东西在秦时就有了,现在的工艺完全没有问题,当然,壁炉里烧的木柴,需要这些贫寒学子天天自己解决,但这是在山上,最不缺的就是烧火木。
所以,在他们的住处还是相对温暖的,宁博容可以肯定,刘湛是被阿昭直接从宿舍里背了出来,如今身上披着阿昭原本穿的那件宽大狼皮袍子,却压根儿保暖不到哪儿去,毕竟阿昭身材高大,这又只是一件半臂,披在刘湛身上根本空落落的。
这家伙,冻得鼻头都红红的。
宁博容对小孩子一向是心软的,但是吧,面前这是个伪小孩,可他这样站在寒风里瑟瑟还要想办法逃出命去的样子……真挺可怜相的……
“哈哈,还是皇亲国戚呢,长得这副兔儿爷的模样,虽年纪小——不若卖了,指不定还能卖几个钱呢!”
“二郎,昭仪有命,得确认他断了气!”
别说刘湛听得脸色发青,就是宁博容都整个人都不好了。
“却也不着急,这荒郊野岭的,难道还指望着谁来救他不成!先搜一搜他身上可有什么值钱的物事!”
这不怀好意的口吻,宁博容忍不住看向刘湛青白的面容。
他确实……长得很不错,至少在这个年代,宁博容还未曾见过比他长得更好的小男孩儿,但是吧,因为过于“早熟”,反正一点都不可爱。
刘湛又后退了两步,那高大汉子跟上去,眼见着就要落入刘湛算计好的陷阱了。
偏偏只差一步!
那汉子的手就快要抓住刘湛的胳膊了!
阿昭见状红着眼睛扑了上来,“嗤”地一声,另一个汉子手上的弩箭直接穿透了阿昭的肩膀,带出一串鲜血!
这一下太突然了,宁博容想救也是晚了一步,她是真看不下去了,这些日子来阿昭这个哑仆一直是住在书院里的,他虽然不会说话,却憨厚老实,十分心善,常常帮着书院里的贫家子干活儿,更是经常默默劈柴就劈一下午。
再加上,就算刘湛能成功将这个家伙带进陷阱里去,剩下的一个攻击力还是这样强,阿昭危险了不说,刘湛估计也要受伤的。
类似阿昭这种忠仆,绝对是死也要保护刘湛的安全。
——但是,她也没试过,不知道会不会出问题……
宁博容的身上,是天天带着一个绣花荷包的,这很正常,很多人只当是小姑娘喜欢,事实上,很少有人知道,这是一个特殊的荷包,因为里面装着……一把的绣花针。
这年头,要是宁博容直接从空间的书房里拿了刀枪棍棒宝剑匕首什么的,未免太惊人了,反倒是绣花针,就算是拿出来,也不会让人觉得怎样。
只是,宁博容虽将那穴位图背得滚瓜烂熟,但实验的机会太少,实在是有点担心自己的准头啊!
但这会儿,却再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那大汉的手已经快抓到刘湛,刘湛直接往后倒去——
好狠!
这样他自己也会落入那个陷阱中的!
只是他身体小,那陷阱中的木刺并不密集,而且以他的角度,多半是掉入陷阱的边缘,伤到要害不大可能,但是,受伤的可能性还是极高的。
宁博容叹了口气,内劲一吐,阴寒劲气附着在绣花针上,手上五枚针化作五道银光,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伸手的大汉射去!
因为如今到处是雪色的反光,五枚细细的绣花针飞出去,压根儿一点都不惹人注意,应该说,根本就看不到好么!
这年头就算是最厉害的游侠儿,也没有这份将绣花针飞出去的手劲,这用的是内劲,当然不是这些只有粗浅拳脚功夫的游侠能会的。
刘湛闭着眼睛摔下去的时候,感到背部一阵疼痛,心中却是暴怒。
他很了解杨昭仪,所以,他不曾缩在一群护卫背后,上辈子就是如此,结果这个心狠的女人挖了十七八个坑让他跳,虽他尽量谨慎,却仍然不小心遭了她的算计。
这人的性格刘湛早就摸透了,是以此生他远遁云州,身边也只留一个阿昭,其他护卫都留在刺史府,因为这群护卫中,他也不知是不是有杨昭仪的人,上辈子,他的护卫就并不全部都忠于他,此生护卫有好几个生面孔,他实在懒得确认。
杨昭仪便是这般的人,若是你有九分防卫,她就花九分的力气来对付你,若是只有三分,她自然也就轻描淡写地用三分力气就捏死你。
很有分寸,并不过于张扬,这个工于心计的女人同俞贵人直白的嚣张跋扈是不同的。
是以,刘湛已经尽力让杨昭仪看轻自己了,她也果然只派了两个人,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杨昭仪居然用了这两个地位低下的游侠儿!
这不仅仅让他准备好的说辞无用武之地,更让他因这两个低贱之人深感受到了侮辱!
尽管手臂上还绑着最后一道后招,但他的心情仍然一下子糟糕透了。
尤其落下的时候,木刺在他的腿上划了一道口子,虽然不深,却疼得他忍不住蹙起了眉。
一落下,他立刻就地一滚,避开上头那人要落下的方位。
“怎么回事?”上头却静悄悄的,根本没有人落下。
阿昭震惊地看着仿佛一瞬间时间静止的景象,即将要跌落的壮汉脸上带着狞笑伸着手,却就这样定格,一动不动地站在他旁边。
呃,好像并不需要用到“梅花封”这么高级的封穴手法啊……这位又不是什么武林高手来着。
据宁博容练的那本秘籍上记载,梅花封乃是最高等的暗器封穴手法,便是功力深厚之人,中了此等封穴手法,针入体内,无处可寻,体表无伤,若是没有下手之人解穴,三个时辰后必死无疑。
虽然说,因为没有试验过,宁博容对此将信将疑,但是吧,看起来很高大上就是了,于是她就练了,于是,第一次用,其实她也很心虚……
“阿昭。”反正救了人宁博容也没打算做无名英雄,刘湛这小子秘密只有比她更多,他都曾经看到过自己清早独自上山了,也不差这么点儿。
阿昭看到从树上跳下来的宁博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二郎——”那边另一个大汉正愕然看着忽然就不动了的弟弟,见到从树上蹦下来一小姑娘,几乎不用考虑就觉得有古怪,蒲扇般的大手想也不想就往宁博容抓去。
所以说,有些人,不作就不会死。
一世一双
“嗷——”一声惨叫震破山林,惊起冬日的鸟雀,连雪都簌簌往下落了一地。
阿昭捂着肩膀上的伤处缩了缩脖子,连他都觉得这一下疼得要命。
无他,宁博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条漆黑的长鞭,“啪啪啪”瞬间就抽了三鞭!
这鞭子是从空间中来的,韧性极佳,最重要的是,曾用盐水泡过七七四十九日,又用特质秘法收干,这一鞭子下去,或许伤不算十分重,疼痛却入骨。
刘湛在陷阱中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是听到那清脆的鞭响,他顿时头皮一麻。
……不要问他为什么,他立刻明白是谁来了。
宁博闻总是担心自己对他的妹妹有想法,照着刘湛说,着实不敢,非但是因宁博容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还有就是——上辈子这位姑娘自是十分传奇,但无意间听闻过她耍鞭子故事的刘湛只有惊叹的份儿。
说句实话,要喜欢这样的姑娘,着实需要一些勇气,虽上辈子流传在外的只是她的美名,但是因刘湛身份特殊,与宁博闻又君臣相得,对他的妹妹,自然也有几分了解,更别说,被耍鞭子的那人,与他更是相熟……
只是想不到,听这惨叫,战斗力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彪悍啊!
……刘湛不知道的是,宁博容会的,可不仅仅是耍鞭子。
不过,这会儿她来了——竟是来救自己……
刘湛也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笑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他直龇牙。
“你没事吧?”
没多久上头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就探了出来,眨着漂亮的蓝眼睛朝他看来。
宁博容很容易就看到了狼狈倒在地上的刘湛,古怪的是,这家伙居然在笑……居然在笑啊!尼玛受了伤掉在陷阱里还在笑,这要有多变态!
她抽出的那三鞭子用了内劲,且不是随便抽的,乃是《冰肌玉髓功》附带的一套鞭法,附着阴寒内劲抽出,疼痛之深堪比分筋错骨手,是以这套鞭法又叫《销骨鞭法》,用这碎骨鞭使又添一两分厉害,那么高大的一个彪形汉子,竟一时疼得爬也爬不起来。
“咳咳,没事。”刘湛将落在身上的雪扫了扫,“不过,我恐怕上不来。”
宁博容手中鞭子一甩,把旁边的阿昭吓了一大跳,这要是打到郎君身上——
结果,鞭子却是落下直接卷住刘湛的腰,宁博容手腕使劲,一拉就轻飘飘地上来了。
刘湛:“……”
阿昭:=口=
刘湛如今不过也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而且他也不胖,对于宁博容来说着实轻得很。
但是这一下,真心看样子的话十分惊人!
“你的腿受伤啦!”
刘湛皱着眉摇摇头,“没有阿昭的伤严重。”
宁博容眼神异样地看了他一眼,因为她实在想不到刘湛这样的……变态皇子,会对一个哑巴仆人这样关心?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刘湛认真道:“阿昭是不同的。”
宁博容:“……”
看着阿昭仍然在流血的肩膀和另一边完全耷拉着目测脱臼的手臂,以及左腿擦出的好几道伤痕,连膝盖都是肿着的,现在刘湛的腿受了伤,要下山只有阿昭背他——总不会让自己一个女孩子背他吧!
可是……阿昭的两条胳膊都不能用啊!这要怎么办!
“这弩箭要拔|出来才行。”宁博容愁死了,难道要自己先跑下山叫人再带他们来这里?
雪下得越发大了,要是再耽搁下去,怕是天都要黑了,而且天气越来越冷,自己倒是没事,穿着单薄的阿昭又失血过多,刘湛也是冷得很的模样……
啊!头疼!
“上次劳动课似乎有讲过止血的草药,可如今大雪一下,却是难寻,弩箭是要拔了才是。”刘湛肃然道。
宁博容看向他:“你能拔?”她很怀疑他有没有那个力气。
刘湛还没回答,阿昭就伸出手,自己握住了伸出的弩箭箭羽。
“喂喂喂,等——”尼玛等一下啊,就这样拔了血喷出来你会死啊!
但是压根儿没等她说完,阿昭直接一咬牙,就将这弩箭给拔了出来!
卧槽!
疼死了啊!
宁博容想也不想,伸手就飞快在他肩膀处点了两下。
第一次点穴止血……幸好成功了!宁博容松出口气。
“单单止血还不够,先包扎起来。”
刘湛看着宁博容的眼神愈加古怪神奇,却从旁边捡起一根枯枝撑着默默单脚跳到一旁,从靴子里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将那定在那边当雕像的大汉身上的外衣剥了下来,先扔给阿昭,“披着吧。”然后直接将这人穿在里面较为柔软的衣服上割了一长条下来。
宁博容蹲在原地抱着膝盖歪着头看着,刘湛给阿昭包扎的手法相当熟练,熟练到以他的身份来说实在有些不科学的地步。
“不用惊讶,我练过的。”刘湛淡淡道。
宁博容:“……”她一点都不想问他练这个干嘛。
皇家人当真麻烦。
“我们要快点下山,雪越来越大,天也快黑了。”
最糟糕的是,大雪封山,几乎将他们的来路完全掩盖了,要靠着宁博容的话,只能不时蹦到树上去看往山下去的路才行,但是吧……虽然她暴露的技能已经很多,可是轻功这等逆天的本事,还是不要轻易炫了吧……
被阿昭看到从树上跳下来还好,她上树的轻松程度,会更叫人震惊的。
刘湛点点头,阿昭沉默地将刘湛背到了背上。
“这两个人怎么办?”直接扔在这里的话他们必死无疑,这一夜大雪过去,冻也要给冻死了。
刘湛看了看,“扔到那个陷阱里去,不过要先将那些木刺给处理了,我留着他们还有用。”
宁博容默默走过去,当然也不问留着他们有什么用。
站在那猎户陷阱旁,宁博容唰唰唰几鞭子下去,那些木刺的尖锐头就都被削了,莫说是之前被她打得痛得几乎昏死过去的男人,就是阿昭也忍不住缩了缩脑袋。
刘湛眼角一跳,给自己腿上的伤口包扎好了,看向怕得直抖的那个游侠儿和定在原地没法动眼中却显出恐惧的另一个游侠儿,果断打消了让阿昭扔他们下去的想法,他觉得,眼前这个长相柔弱实则彪悍的妹子应当可以全部解决了。
……这鞭子武力值实在有点太高……
好不容易有一个练习目标,宁博容抓住陷阱边上的那个大块头,悄悄地解了梅花封,然后以普通手法点穴——
呃,失败了一次,这家伙疼得脸都皱了起来。
第二次轻松成功!
一个抛下去,回头将被抽了三鞭子还疼得在地上打滚的另一个也点住了,一块儿扔到陷阱里去。
上头继续用枯枝等盖好了,这样大雪下上一夜,也不至于就让他们冻死了。
“走吧。”
三人迎着风雪往山下去,宁博容一回头,就看到阿昭包扎好的肩部伤口慢慢渗出了血来。
他的另一条胳膊不能用,只能用这条手上的胳膊使劲,刘湛虽只是个十岁的男孩儿,却也是有点分量的,显然,伤口就这么崩开了。
当然,阿昭虽然脸色越来越白,却连吭都没吭一声。
宁博容皱着眉,就怕跑回书院,阿昭的这条手臂都要废了。
无奈地停住脚步,“算了,我来背吧。”
阿昭:……
刘湛摇摇头,“还是——罢了吧。”
让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背他?尼玛这让他以后在她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宁博容瞪了他一眼,“那阿昭的胳膊就不管了?”
刘湛这才沉默下来。
“多谢。”
这种时候,本也容不得他矫情,刘湛本就是当机立断之人,所以并不婆妈,拍了拍阿昭让他放自己下来。
女孩子的身躯柔软纤细,刘湛小心翼翼的,屏着呼吸,僵着身体,却仿佛稍落下一点重量,就能将她压垮了。
但是意外的是,这纤弱的肩背有着出乎他意料的柔韧力量。
刘湛尽量轻轻地搂着她的脖颈,却免不得被她的发丝扫过面庞。
这个小姑娘的身上,有着淡淡的香味,也不知是何等花草,十分清新,似有若无,这般近的距离,他可以清晰看到她白皙柔腻的后颈和珠玉般的耳朵。
也不知怎地,自认为年纪大到足以当这小姑娘……长辈的刘湛,一时间竟是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无措起来。
宁博容的脚步很稳,她却什么都没有多想,不过背个小男孩儿,虽然说她自个儿也只是个小孩子,不过练武后点了非正常技能点的她,这么点儿重量真心没关系啊。
“是走这边吗?”她问刘湛。
三人之中,只有刘湛这等变态记忆力能记得住路,让宁博容看的话,四周一片白茫茫的枯枝树林,半点儿区别没有好吗?
刘湛却一时没回答。
“喂,是走这边吗?”宁博容不耐烦地又问一遍。
“嗯,往左。”
“噢。”
刘湛连呼吸都放轻了,无奈地悄悄叹了口气。
他实则一点都不想喜欢这个小姑娘,因为喜欢她是需要一点勇气的。
如今大梁盛世,颇有唐时遗风,虽仍是一夫一妻制,权贵人家却是蓄妓蓄婢成风,甚至男子之间以相互赠婢赠妓来表示感情好的着实不少,就是侍妾也有互赠的,似是宁盛这般——一辈子只有一妻的着实是少数,这还是因为他身份特殊,崔氏下嫁的缘故。
这个背着他的这个小姑娘,在上辈子他就听过她的传奇。
这个传奇女子一生三嫁,两次和离,第一次为一在世人看来算不上多大事就是打杀了也无妨的旁人所赠之妓乐侍婢,她便与夫和离,第二次……为一封丈夫写给落魄表妹的信,她又和离,第三次——刘湛也不知道了,他活到三十岁上,便早早离世。
刘湛听宁博闻说过,这个女人要的如此简单:
一生一世一双人。
若是寻不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是以,要喜欢这个人,对男子来说,是很需要勇气的。
而刘湛非是那等会被感情冲昏头脑之人。
一旦做下决定,就定然不会后悔,既知道了她是怎般的人,从一开始自不会抱着游戏的心态去接近。
他很清楚,她就是这般不会妥协的女子,于这方面,眼睛里根本容不得沙子。
所以,他总要想一想的。
这个背着他稳稳走着的小姑娘,如此聪慧美丽,却也强大坚韧——
诱人到让他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