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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清和》》

定远侯站了出来,大殿内顿时一静。

解缙等人的神情变了,杨士奇和杨荣微微摇头。

武阳侯徐增寿,信安伯张辅等武将看向陈瑛的目光,根本不像在看一个活人。朱高煦和朱高燧嘴边都带上了冷笑,就差对陈瑛说一句,你死定了。

孟清和咂咂嘴,突然有点同情陈都宪。

惹自己就算了,顶多落得个充军发配,至少性命无忧,怎么偏偏想不开,还要拉上沈瑄?

沈侯爷是能惹的吗?死到临头还想拉沈侯爷做垫背,简直是嫌开往阎罗殿的火车速度太慢,蹦高喊着要改乘飞机。

当真不是一般的,想死啊。

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笏板,他是该帮陈瑛死得快点,还是退后一步看热闹就好?

不管怎么说,陈瑛咬住的主要对象是自己,只围观不参与,实在不符合他的性格。

于是,孟清和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距离稍后,站在沈瑄身旁,等着沈侯爷对陈瑛发起攻击,他立刻助攻。

“陛下,”沈瑄朗声道,“臣有奏。”

见沈瑄站出来,朱棣心中所想同大部分朝臣一样,陈瑛蹦跶得太过分,连一向在朝堂上不怎么出声的沈瑄都不能再忍。

今日之后,陈瑛这把刀,没法继续再用了。

不趁手,总是自作主张。

为人骄狂,不体圣意。妄图在立皇太子一事上指手画脚,超出了为人臣子的本分。

陈瑛以为自己是谁?

离了他,就没人能帮朱棣在朝堂上砍人了?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况且,陈瑛为何会急吼吼的跳出来支持长子,永乐帝一清二楚。

无非是担心飞鸟尽良工藏,狡兔死走狗烹,卸磨杀驴。

但陈瑛却料错了一件事,如果他不是这么急着跳出来,朱棣不会急着杀他,他自己乱蹦跶,只能死得更快。

朝班中的文臣,心思更深。

嫡长子,文皇帝。

朱棣冷笑,看向跪在地上的陈瑛,又扫过列在左班中的解缙等人,双眼微眯。

他还没死!

高皇帝至古稀之龄,方才大行。他不过四十有四,仍当壮年,依旧上得了马,拿得起枪,杀得了人!

这些人就如此迫不及待,等不得了?

还是说,这其中也有自己儿子的主意?

就算真立下了皇太子又如何?只要他没死,立了,照样可以废!

朱棣面色阴沉,这些时日,解缙等人鼓动京城军民耆老上表请立皇太子,他压着不批,就是给朝中提个醒。不想还是有人硬要往死路上走,怎么,真当他做了皇帝就会手软?

永乐元年刚过去多久?是不是法场上的血干了,让他们忘记了刽子手的刀有多利?

朱棣迟迟不说话,脸上怒意昭然。

没人会傻到以为皇帝的怒火是因沈瑄而起,很明显,跪在地上的陈瑛等人才是起火的源头。

龙有逆鳞。

不小心碰到了,不见血,不会善罢甘休。

良久的沉默之后,朱棣终于开口道:“定远侯有何言,尽管道来。”

“禀陛下,臣参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瑛私营家将,窥伺皇子,窥探军机,污蔑朝臣,有犯上作乱之嫌!”

声音铿锵有力,正气十足。话落,尾音犹未绝,仍在殿内回响。

满朝文武都有点傻。

定远侯在奉天殿中说话的时候不多,完全就是沉默寡言的最佳典范。

今日竟然当堂弹劾朝臣,还是弹劾都御使,言官?

武将中出了一个兴宁伯,足够让文臣们头疼了,定远侯也要仿效行之?

文臣参武将,这是常态。

武将参文臣,也不是说不过去。

但是武侯弹劾言官,简直是要逆天!

沈瑄的亲爹是侯爵,干爹是皇帝,兄弟是皇子,洪武帝是他干爷爷,成国公是他挚交,信安伯是他好友,皇帝的小舅子被他踢出府门,照样笑呵呵给他说好话,宫中的徐皇后更是视他如亲子!

勋贵,武将,皇亲。

诸多身份集合在一起,一旦沈瑄的战斗力爆发,和他对着干的百分百就要倒霉。

打嘴仗,找死。

斗殴,死得不能再死。

陈瑛突然后颈发凉,他突然意识到,敢惹上兴宁伯,牵扯出定远侯,意图向朱高煦和朱高燧身上一起泼脏水,绝对是向天借了胆子。

脑袋发热的同时,他偏偏忘记了,胆子再大,刀子砍下来,照样要死。

“臣参都察院左副都御使陈瑛犯上作乱!”

沈瑄话落,孟清和立刻附议。

痛打落水狗,这技能,他熟!

定远侯和兴宁伯先后呼应,一人给了陈瑛一棍子。嫌不过瘾,顺便又踹了两脚,专往脸上踹,不留个脚印绝不算完。

陈瑛弹劾孟清和的几项罪名,直接被扔到一边,不屑于提起。

从根本否定陈瑛的品行,将他彻底打落在地,狠狠盖上一个犯上作乱,乱臣贼子的大戳,谁还会揪着孟清和同沈瑄私授金钱的事情不放?

沈瑄和孟清和站出来了,作为另外两个当事人的朱高煦和朱高燧也没有继续保持沉默的道理。

朱高煦和朱高燧都十分清楚,归根结底,兴宁伯会有这场无妄之灾,定远侯被无辜牵涉其中,起因在于自己。

兄弟俩很是默契,前后脚出列,行礼,给架在陈瑛脚下的火堆狠狠泼了两桶油。

敢做,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

让这老匹夫找麻烦!

烧不死你也要扒层皮!

朱高煦当殿再提就藩一事,朱高燧高声附和,当着老爹和群臣,兄弟俩一脸的愧色,不弹劾陈瑛,只是一口咬定,兴宁伯和定远侯无辜受累,都是他们的关系。真要问罪,也该是问他们的罪,同定远侯和兴宁伯无干。

“父皇,儿臣同兴宁伯确有书信往来,却多为屯田及戍卫边防之事,并无不可对人言之处。”朱高煦道,“儿臣竟不知,如此亦是罪过!儿臣知错!”

朱高煦说完,朱高燧继续补刀:“禀父皇,儿臣已令人将平日所写书信收到一起,可到殿上与诸公一观。诸公若还觉得儿臣同兴宁伯有密谋,儿臣自愿领罚!不过,”朱高燧冷笑一声,“也请诸公将与同僚的书信借给小王一观,不用他人,只陈御史同解学士即可,也好让小王知道,什么才叫君子之交。以后与人书信,也好有个参照,免得陈御史这般忧国忧民之士劳心劳力,派人密切关注小王的一举一动!”

朱高煦所言是诛心,朱高燧明摆着是要杀人。

话说得直白,话里的意思却拐了几个弯。揪出了解缙,也坐实了陈瑛犯上不敬的罪名。

自父皇登位,朱高煦和朱高燧都收敛了不少,但这不代表他们会任由别人骑到头上去。他们不找别人麻烦就好了,上杆子找他们麻烦,觉得日子太平淡,想找些刺-激?

听朱高燧点出自己的名字,解缙不免冒出了冷汗。但压力再大,也必须咬牙挺住,这个时候露怯,就是不打自招。

朱高炽不能再保持沉默,他十分清楚,等到父皇开口,一切全都晚了。

舍了陈瑛,保全解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父皇,陈瑛胆大妄为,请以严惩!”

见朱高炽的举动,朱棣眼中流露出一丝失望。

如果他早一步站出来,永乐帝还不会如此失望。但是现在……朱棣摆摆手,“不必再说,朕自有主张,退下吧。”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朱高炽抬起头,片刻,重又低下,无声的退了回去。

他知道,因为之前的犹豫,他又错失了一次让父皇改观的机会。

一步错,步步错。

错在他自己,怨不得任何人。

朱高煦和朱高燧互看一眼,也不再多言。

偏偏陈瑛知道自己必没有好下场,干脆破罐子破摔,仍是咬住沈瑄和孟清和不放。

朱棣眼中闪过不耐和杀意,攥紧拳头,换成在军中,陈瑛早已血溅三尺。

看着如-疯--狗一般的陈瑛,沈瑄冷声道:“本侯同兴宁伯几番同生共死,情如家人,既是本侯的家人,何来私授一说?”

“家人?”陈瑛面露疯狂,眼中却带着阴狠,“定远侯同兴宁伯的关系,并非如此简单吧?”

沈瑄表情更冷,“不简单又如何?同陈都宪何干?”

“定远侯是承认了?那汉王同赵王……”

“够了!”

打断陈瑛的不是沈瑄,而是永乐帝。

天子一怒,陈瑛注定粉身碎骨。

“陈瑛,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揪住瑄儿不放,就是想拉高煦高燧一同下水?

此人,当真该杀!

“来人,拖下去!”

奉命进殿的大汉将军扣住陈瑛,摘掉乌纱,除去官袍,抓着两条胳膊,将他拖出了殿外。

永乐帝甚至没当殿宣判陈瑛的罪名,他的去处既不是刑部也不是大理寺,只能是诏狱。

大汉将军把人拖下去后,锦衣卫立刻接手。

纪纲单手按在绣春刀上,站在陈瑛面前,笑得让人头皮发麻,“陈都宪,久仰了。”

自今上登基以来,诏狱中的一半住户都是拜陈瑛所赐,不料风水轮流转,今天就轮到了陈瑛自己。

该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纪纲叫来一个校尉,如此这般吩咐一番,校尉领命而去,纪纲回头,又对着陈瑛冷冷一笑。

如陈都宪这般人物,进了诏狱,自当好好招待,才不会堕了锦衣卫的名头。

谁让陈都宪大胆包天,惹了不该惹的人,走这一遭,也算种因得果。

陈瑛被锦衣卫带走了,站出来支持他的几名朝臣自然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降级,丢官,流放,充军。

最倒霉的一个,直接被关进了刑部大牢,秋后问斩。

罪名不用找,现成的摆在面前。

污蔑大臣,窥-伺皇子,刺探军机,图谋不轨。

皇帝想杀人,借口都不用多找,一条欺瞒圣意,大不敬,就能摘了一家老小的脑袋。

不知被拖下去的几名大臣是否在后悔,后悔跟着陈瑛参加了一场豪赌,最终丢了前程,甚至没了性命。

事到如今,就算后悔也于事无补。

流放的,隔日就要出发、

充军的,手无缚鸡之力照样要被谪往边疆。

被夺官的泪流满面,比起一同在朝堂上战斗的战友,绝对是祖宗保佑,回家就给祖宗烧高香。

等着秋后问斩的也是泪如泉涌,一样都是冒险,怎么偏偏就他这么倒霉?

解缙没有降职处罚,却很快接到皇令,奉旨修书。

朱棣认准了不能让他闲着,闲着准要挑起点风波。但也不能杀了他,杀了他,委实是太过可惜。

于是,永乐帝大笔一挥,翰林院有一个算一个,一起找材料,修书!

修一部包罗万象,最能代表天--朝-上国的百科全书!

为保证工作顺利进行,在寺庙里钻研佛法的道衍被请到了翰林院,奉旨监工。

处理了陈瑛,压下了解缙,朝臣们看出了苗头,轻易不敢敢再提立皇太子一事。

据说,陈瑛在诏狱的日子过得十分精彩,一天照三顿的被校尉力士们招呼,估计人生理想只剩下一个,早死早超生。只可惜,落在锦衣卫手里,只要皇帝不下令,想死都没法撞柱子。

解缙被关在了翰林院,回家都要事先打报告,对外联系,继续同文官们串--联,更是想都别想。不修完这本皇帝要的书,解大学士就要继续遨游在知识的海洋。

按照皇帝的说法,搞政治-工作不适合解大才子,做学问才是他的本职工作。

有了这两位珠玉在前,即便梦想着从龙之功,也要仔细掂量一下。

聪明的,就该缩起脖子努力干活,好好过日子。继续胡思乱想,挑战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下场只能是和陈瑛到诏狱里做邻居。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解缙的才名,有更多的剩余价值可以压榨。

朝臣们老实了,永乐帝腾出手来,可以教训……不是,教导儿子了。

先被教导的是朱高炽。

皇帝单独把儿子叫进西暖阁,没骂也没打,父子俩进行了一番长谈,足足半个时辰,暖阁的门才打开。

朱高炽红着眼睛走出来,表情却是如释重负。

第二批被叫进西暖阁的朱高煦和朱高燧。

这一次,朱棣没再有话好商量,鞭子舞得是虎虎生风。当他看不出这两个小子是在以退为进?兵法都是老子教的,回头跟老子玩这套,抽,必须狠狠抽!

老爹抽儿子,儿子被撵得上蹿下跳。

等朱棣终于抽-过瘾了,朱高煦和朱高燧互相搀扶着,呲牙咧嘴,鼻青脸肿的出了暖阁。

最后被叫进西暖阁的是沈瑄。

起初,暖阁内很平静。

不久,掀桌声响起。

最后,皇帝的挥鞭声重现江湖。

等到沈瑄状若无事的出了西暖阁,暖阁里几乎像台风过境,连条完整的凳子腿都找不到。

徐皇后得知消息,遣人给挨了鞭子的三个送去伤药,随后移驾文华殿,亲自去看了没挨鞭子的朱高炽。

母子俩也进行了一番长谈,朱高炽不只眼圈红了,还哭了一场。

先软之下,徐皇后又分别召见了世子妃和世子侧妃,看到被世子妃一同带来的朱瞻基,徐皇后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半截。

既不愿意听,她何必多说,好歹就看自己的造化吧。

永乐二年五月庚寅,天子下旨,册立皇长子朱高炽为平王,享双禄,册世子妃为平王妃,立平王长子朱瞻基为王世子,享亲王禄,仪仗比亲王。以山东为平王封地,享赋税,特许不就藩。

以宣府为汉王封地,开原为赵王封地,令汉王节制宣府,开平,大宁边军,赵王节制辽东诸卫。

设平王官属,改北京刑部郎中王钟为平王府左长史,刑部主事尹昌隆为平王府右长史。

设汉王官属,改礼部郎中汪原进为汉府左长史,升工部主事程石琮为右长史。

设赵王官属,改兵部郎中顾晟为赵府左长史升,工部员外郎卢盛为右长史。

令汉王赵王即日归藩,无圣意,不入南京。

同时下令,诸王子未受封爵者,可上表请封世子,其余众子,满十岁者,请封郡王。

改封懿文皇太子第四子允熙为瓯宁王,以奉懿文皇太子之祀,诏告天下。

升定远侯为定国公,仍镇北京。

兴宁伯升北京留守行行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赏银百两,念靖难功,赐姓朱。

之前的一系列封赏,多少在意料之中,轮到自己,孟清和完全没反应过来。

赐姓?

张辅都没这待遇,怎么就轮到了自己?

到底怎么回事?

“养伤”中的的侯二代斜靠在榻边,单手撑着下颌,长袍的领口略微松开,修长的手指擦过孟清和的嘴角,笑得愈发迷人。

“十二郎猜猜看?”

孟清和:“……”

不考虑后果,他当真很想咬人。

139第一百三十九章

天子赐以国姓,对臣子而言,是莫大的荣耀。

有再多疑问,也要暂时压下,先领旨谢恩,叩谢圣上,再到有司办理相关手续。

被永乐帝赐姓的人不少,如郑和,白彦回。

被改名的也不缺,如杨荣。

但自永乐帝登基,被赐国姓的,满打满算,孟清和是第一个。

沈瑄的父亲沈良,同太-祖高皇帝诸多义子一样,都曾改姓朱。洪武帝定鼎天下,念及亲亲之情,令诸义子复宗祠,改祭祀,归本姓。但其本质上,已同一般的勋贵完全不同,仍能算入皇室成员。

孟清和得赐国姓,虽和沈瑄情况不同,实质上的好处也绝非普通的升官封爵可比。

没国姓,封爵也是合同工。

有了国姓,不犯大错,就相当于捧上了铁饭碗。

听完道衍的一番宣讲,孟清和的表情有片刻呆滞。

道衍捻着佛珠,笑得无比高深。

孟清和捧头,很是纠结。

因在沈瑄嘴里没问出答案,才趁着北归之前来见道衍,讨个主意。

结果来了还不如不来,问出的答案,当真让他压力山大。可以想见,这份荣耀背后会有多少人对他羡慕嫉妒恨,从身后飞来的小X飞刀绝不会少。

加上和汉王赵王的关系“莫逆”,如陈瑛一般挥舞着拳头-欲-将他打倒的正义人士,绝不会少。粗略估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就是个靶子,明晃晃的,等着拿刀戳。

看来,和宦官锦衣卫结下深厚的友谊是必须的。甭管身后名声如何,保住脑袋护住脖子才是根本。

佞臣,奸臣。

四个大字早就刻在了他的脑门上。

孟清和撇嘴,既然都盖了戳,还用得着东想西想?只要永乐帝要用他,自己也谨慎些,不犯太大的错误,谁想揪他的小辫子,找他麻烦也不是那么容易。

大不了剃光头,没头发,还怎么揪!

参考一下道衍的形象,顿时打了个激灵。光头形象,委实太考验头型,还是不剃的好。

两人说话时,一个从三头身长到四头身的小沙弥提着水壶走了进来。

孟清和瞅瞅道衍,大和尚八风吹不动,眯眼看着小沙弥摇摇晃晃的走着,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

压榨-童-工啊!

孟清和实在看不下去了,站起身,从小沙弥手里接过水壶,又从怀里取出个荷包,背着道衍,塞进小沙弥的手里。

眨眨眼,国公府的糕点,一般人吃不到,小师傅快去和好朋友分享一下。

小沙弥捧着糕点,笑着点头,圆脑门大眼睛,嘴里缺了两颗门牙,怎么看怎么好玩,无比的讨人喜欢。

用了十二分的力气,孟清和才勉强控制住爪子,没在白面团子上捏一下。

转头鄙视道衍,从上回见这个小沙弥,这么长时间,个头才长了这么点,一定是被大和尚压榨所致!

“了悟有慧根,需多加磨练教导。”道衍捻着佛珠,语气颇为惋惜,“徒儿也有慧根,若是能放下尘俗,同贫僧一起出家,他日必能有大成。”

打住!

孟清和立刻后退一步,表情无比严肃,坚定摇头。

他还有大好人生,有美人相伴,脑袋被门板夹了才出家当和尚。

再者说,永乐帝都下令大和尚还俗了,别看还剃着光头,烫着戒疤,穿着僧衣,度牒都没了,还慧根什么慧根?

“在下多谢大师解惑,就此别过,他日再见。”

见道衍很有长篇大论的架势,孟清和自知不能多留,立刻脚底抹油。

他没出家的兴趣,一点也没有!

“好徒儿,”道衍叫住了孟清和,“且记为师一句话,前路多艰,需保持本心不变,忠君恤民,必能跨越万难。”

孟清和停住脚步,真心诚意的向道衍行礼,“多谢大师。”

道衍微微一笑,小样儿,以为师几十年的道行,还降服不了一个徒弟?

孟清和自然不知道衍在想什么,如果知道……又不能对这和尚怎么样,该谢也要谢。

一则,道衍为他指点迷津,实是出于好意。

二则,和旁人辩论,他多少还有胜算,和道衍?基本只有被虐的份。

识时务者为俊杰,经历过一段时间的政-治-考-验和朝-堂-斗争,孟清和十分清楚,有些时候,就该拉下脸皮俊杰一回。

离开道衍寄居的僧院,不出意外,见到了等在院门前的小沙弥。

四头身旁边还站着两个三头身,见到孟清和,都中规中矩的合掌,“谢过施主。”

一个三头身嘴边还沾着点心渣,孟十二郎反射性朝怀里摸,什么都没摸到,尴尬的笑笑,下次一定多带几包!

和尚吃素,小沙弥自然也尝不到肉味。

想想三头身像个圆兔子似的抱着白菜啃,捂脸,泪目,于心何忍!

孟清和咬牙,要不要给寺院捐赠个专做点心的膳房?以自己的家底,完全不成问题。

不过,寺庙接受这样的捐赠吗?

同三个小沙弥道别,孟清和怀着心事走出了山门。殊不知,在他离开后,永乐帝推开侧门,出现在了道衍的僧房中。

道衍仍是双目微合,捻着佛珠,念着心经。

朱棣却是表情严肃,眼中偶尔闪过一丝复杂。

瑄儿坦言时,他起过杀心。若非道衍进言,刀子已经落下去了。如今来看,成全了瑄儿,也未尝不可。

虽说是成全了,可想起某个熊孩子,朱棣又开始手痒,果然应该叫到宫-里-再抽一顿!

坐到蒲团上,看着一脸泰然的道衍,朱棣突然气不打一处来。

道衍睁开眼,“阿弥陀佛,时辰已到,贫僧该去翰林院了。监督解学士修书,乃陛下委以重任,贫僧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

简言之,他要换衣服上工了,工作是陛下安排,绝不能有丝毫懈怠,实在没时间接待陛下您了,还请陛下恕罪。

朱棣:“……”

这和尚是故意的?

绝对是!

永乐二年六月,宁王世子朱盘烒,周王世子朱有炖来朝。

宫内设宴,尚未离京的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定国公沈瑄皆在席,出乎预料的是,宫宴中竟然还有孟清和的席位,就安排在沈瑄下首。

内侍引领孟清和就坐,一瞬间刺过来的目光,几乎把孟清和扎成筛子。

饶是抗压能力再强,也免不了手心冒汗。

内侍到伯爵府宣旨,孟清和以为是普通的宫宴,根本没有细想,不想却是皇室的家宴。

大殿中,除了皇帝皇后,就是皇子公主,藩王世子,驸马仪宾。

沈瑄是皇帝的义子,自然算永乐帝自己人,自己在这,算怎么回事?

想走走不了,留下又实在难受,这哪里是吃饭,分明是受罪!

幸好尴尬的情况没有持续多久,成国公朱能,魏国公徐辉祖,武阳侯徐增寿,信安伯张辅陆续出现,得知皇室家宴,也会宣亲厚的臣子出席,孟清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擦擦汗,好歹不是他一个,虚惊一场。

永乐帝和徐皇后对两位藩王世子都十分亲切,尤其是朱盘烒,永乐帝拍着侄子的肩膀,大抒特抒对兄弟的想念。

“你父近来可好?”

“吃的可好?睡的可好?”

“闲暇之时可有什么业余爱好?”

“朕的旨意收到了?那就好,咱们是一家人,有需要都可以向朕开口。”

面对朱棣一连串的关怀问候,朱盘烒应对得十分得体,朱棣也不免感叹,弟弟有了个好儿子。

自从被老爹朱权抄起凳子狠揍一顿之后,朱盘烒很快成长了起来。若非如此,朱权绝不放心让他自己进京朝拜。毕竟,朱权目前只有这一个儿子,朱盘烒出了丁点意外,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回陛下,臣父一切都好。感念陛下隆恩,命臣进京朝拜,并以新编佾舞进贺皇后殿下千秋节。”

听到朱盘烒的一番话,朱棣扶须而笑,大声赞好。

朱高炽兄弟都没多大兴趣,朱高炽喜读书,朱高煦朱高燧喜兵法武艺,便是宫中乐舞,也极少见他们多看一眼。

周王世子朱有炖却眼睛亮了,不是碍于场合,怕会立刻上前询问。

儿子爱好文艺不爱武艺,喜欢和乐工混在一起,周王也没太好的办法,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到头来,只能任由他去。

宴会开始,乐工鱼贯而入,裹青罗包巾,着青红色罗销金胸背袄,混金铜袋,红罗褡愬,云头皁靴,进殿之后,跪拜天子,随后起身,在乐器前,或站或坐。

歌工,引舞随后入殿,均佩中华统一巾,红罗生色大袖衫,另有和声郎:戴皁罗阔带巾,着青罗大袖衫,涂金束带,脚蹬皁靴,位在歌工之后。

乐声起,乐舞生先拜天子,继而起舞。

孟清和端正的坐着,心中对后世的某些XX剧唾弃一万遍。

皇帝设宴,美女成群?

错,大错特错!

看到没,奏乐的是男的,伴乐的是男的,跳舞的,同样是男的!

作为殿内侑食乐,宫宴第一舞,《平定天下之舞》歌颂的是太--祖-高皇帝起兵,逐鹿天下,北征大漠的英勇事迹。

乐舞生着皮甲,手执兵戈,伴着乐声,舞中带着刚劲,面容俊朗,英武豪迈。

鼓乐声中,似能闻听朔北的狂风。

乐舞生的动作愈发刚劲,孟清和的思绪不由得飘远。

回想起往昔的边塞生活,最先涌入脑海的,竟然是阴阳生招魂的祭词。

开平城外,荒郊之地,白幡随风飘飞,悠长的调子,沙哑的哭声,那是孟清和第一次面对同袍的死亡,每次忆起,心都似被血淋淋的剖开。

初到开平卫时,将自己拉上城头的马总旗,是否魂已归乡?

乐声激昂,孟清和的心更加难以平静。

一将功成万骨枯。

从戍边到靖难,从北平走到南京,又从南京走到大宁。

恍然回首,已是经年。

这是真实,不是一场梦幻。

思及昔日同袍,如今还在的又有几人?

神情有些木然,眼圈却开始发红,还没举杯,就已经醉了?

心思浮动间,乐工已换了调子。

从激昂变得厚重,孟清和倏然回神,按了按额角,发现沈瑄正在看他。

“可是哪里不适?”

“没有。”孟清和不想在这样的场合过于引人注目,低声道,“不用担心,我一会就好。”

纵然如此说,沈瑄仍握了一下孟清和的手腕,“有事告诉我。”

“恩。”

两人的交谈只是瞬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在《天命有德之舞》之后,朱盘烒特献上新舞,伴随着身姿曼妙的引舞入殿,孟清和的神经也为之一松。

当真没想到,光着膀子上战场的宁王,竟然还有如此才能。

或许是为了让朱棣安心,凡是被另封的藩王,如宁王,代王,齐王,岷王,谷王等,都在不停发掘打仗以外的各项才能。

著书立说,诗词歌赋,种田养花,俗乐杂曲。

总之,无论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总要有个寄托。

丰富精神生活最安全,只要不像宁王父子玩魇-镇,皇帝压根不会管。

丰富物质生活风险比较大,如谷王买卖人口,岷王建造豪宅,代王收两茬税,都被皇帝严令斥责过。

作为朱老四的兄弟,经历过建文朝的风风雨雨,基本没有不识趣的。

因魇镇一事被天子斥责,宁王朱权特命世子进京,以徐皇后千秋节为名献舞。为的是向皇帝表明态度,当初共分天下一事,他早就忘了。如今对军事也不感兴趣,只一心从事文化艺术创作,所以,陛下大可放心。

朱棣相信与否,不是朱权能够左右的。但朱权的态度摆出来,的确为儿子的京城之行铺平了道路。

宫宴之后,永乐帝赏赐朱盘烒和朱有炖各纱二十匹,纻丝二十匹,彩绢二十匹,钞万锭,及罗帕金扇等物。

宁王世子和周王世子入宫拜谢,龙心大悦,命二人留京至八月,再行折返。

当月,天子下令南京工部营造平王府,北京工部造汉王府和赵王府,并令工部督改定国公府。

王府尚未动工,却有御史上疏弹劾,定国公府改建违制。朱棣直接一巴掌打回去,朕批准的,哪凉快哪歇着去!

弹劾奏疏被驳回之后,沈瑄上疏,府邸改建已成,请归北京。

意思很明白,反正公侯的府邸都是前后三堂,三门九架,差别不大,与其整日被御史盯着,不如干脆不动,只换一块门匾,万事大吉。

既然不在南京久住,大面上过得去就行。

“去岁今春,鞑靼数败瓦剌,鬼力赤有意北进,也孙台,阿鲁台,马儿哈咱妄图南下。入秋之时,即为鞑子寇边之机。为保边塞不失,请陛下准臣北归。”

朱高煦和朱高燧随后上表奏请归藩。

朱高煦放不下他的田,朱高燧放不下他的互市。

工部上言,王府没建好?

没关系,都司衙门挤一挤。

礼部表示,亲王仪仗要备好?

不必,几匹快马引路,红罗曲盖,王旗一打即可,其余的红纸灯笼,杖鼓面板,完全用不上,拖时间,费事。

不和礼仪?

礼仪也是人定的!孤又没违制,你管得着吗?

一番争论,永乐帝站在了儿子一边。

朱高煦和朱高燧得以轻车简从,赶在七月前出行。汉王妃和赵王妃没有随行,王府还没建好,总不能一起到都司衙门里挤一挤吧?

兄弟俩的家眷,至少要到年底才能北上。对此,朱高煦和朱高燧习以为常,汉王妃和赵王妃不舍,却也没其他办法。

朱高炽亲自出城送兄弟北上。

圣旨许平王不就藩,并在南京和山东分别建造平王府。

希望朱高炽能登上皇位的大臣,仍有所期待,朱高炽自己却沉寂下来,便是有人再想做些什么,他不配合,也是投鼠忌器。

孟清和在沈瑄之后启程。

原本,他该和沈瑄一同北归,但边塞传来急报,沈瑄奉皇命提前出发。

孟清和只能留下,一直等到皇帝亲书的定国公府匾额挂起,才收拾行李,动身返回大宁。

临行之前,宫中又有赏赐发下,连同给沈瑄的恩赏,一同送到了孟清和面前。

看着赐给沈瑄的一箱金银,再看看自己的成捆宝钞。

孟清和很是无语。

好吧,这就是差距。

送赏的郑和告知孟十二郎,天子已下令,八月中,他将同王景弘一起领船队到琉球等国进行友好访问。

孟清和恍然,这次下东洋,应是为下西洋试水。

不晓得能不能派人蹭个船,带上些茶叶瓷器,说不定就能大赚一笔。

孟清和幻想长着翅膀的金元宝不停朝自己飞来,险些笑出声。

郑和却苦着脸,也不知这次出海,咱家能不能囫囵个的回来。

孟十二郎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后世赫赫有名的伟大航海家,晕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