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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清和》》

看着手中的房契,孟清和半晌无语。

料想过多种沈指挥来见他的理由,就是没想过这一种,上门送礼,礼物还是一栋房子。

北平市内,绝对的地段好,采光佳,精装版。随着燕王靖难成功,存有无限的升值可能。

捏着房契,孟清和的表情很复杂,推辞?还是留下?

“怎么,不和心意?”

“不是。”孟清和摇头,“卑职不明白。”

房子若是燕王给的,还解释得过去。单凭收拾了高巍,这样的赏赐也算不得过分,完全可以当做员工福利。

燕王本质上很抠门,但也分情况。对于一心跟着他靖难造反的,一向都表现得很大方。除了分房子分地,升职加薪,铁券几乎人手一张。虽然信用程度有待商榷,至少比洪武朝要好上许多。

房子是沈瑄给的,意义则完全不同。

孟十二郎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侯二代,三品指挥,身高腿长,长相一流。

如果再拿一叠宝钞……好像场面有点不对?

孟十二郎的嘴角忍不住的抽了一下,从没发现自己的脑补能力是如此的强大。

“不明白?”沈瑄露出一丝疑惑,“可是不满意?”

“不是。”孟清和拧眉,“无功不受禄,这个卑职不能要。”

“为何?”

“太贵重了。”

“贵重?”沈瑄挑眉,手指擦过孟清和的领口,“不过是座宅院。”

玉都收下了,一栋宅子算什么?

孟清和:“……”果然是他还不够高富帅?

房契给出,沈指挥心情不错。

“路上小心些,早去早归。”

“恩。”

“还有……”

“啊?”

沈瑄单手搭在孟清和肩上,微一用力,孟清和倒退两大步。

抬起头,房门已然合拢,温热的呼吸拂过面颊,停在了他的唇角。柔软的触感,下唇被轻轻咬住,眼前的眸子黑亮,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下次记得,唤我子玉。”

声音消失在唇边,扣在肩上的手移到颈后,轻抚过发尾,孟清和的头有些晕。

“今日没用药?”

“用过,漱了口。”

这样说很有引申含义,偏偏没法解释,更显得欲盖弥彰。

掌心覆上孟清和的额头,黑眸染上了笑意,“回来后再请赵大夫诊一诊。”

孟清和有些愣神,下意识说道:“卑职遵令。”

“遵令?”沈瑄眼眸微眯,“如此,令出即行,记牢了。”

“卑职……”

“恩?”

“遵令。”

沈指挥很满意,孟十二郎迎风流泪。

挖坑自己跳,绝对的。

待沈瑄离开,孟清和挠挠下巴,他没告诉沈瑄今日回家吧?沈指挥是从何处得知的?

展开手中的房契,先是玉,接着是房子,沈指挥貌似很喜欢送东西。

自己是一步一步被套牢了?套牢就套牢,也没什么不好。

但也不能只收不送,到底该回送什么才好?

越想越头疼。

王府外,孟清江与孟虎等了许久,孟清和才姗姗来迟。

收拾好的包袱由护卫背着,怀里只揣了世子赏下的宝钞。一身绯色的武官服,腰悬镀金银牌,身后跟着四个护卫,身姿挺拔,行动间大氅随风摆动,气势凛然。

习惯了孟十二郎温和的样子,孟清江和孟虎一时间都有些愣神。

“四堂兄,五堂兄,可是有事?”孟清和接过护卫递来的缰绳,跃身上马,“还是快些出发,早去早回。”

沈瑄让他早去早回,孟清和就必须加快速度。况且,对朱高炽之前露出的那一抹心虚,孟清和很是挂怀,直觉告诉他,麻烦会很快找上门。

护卫陆续上马,孟虎和孟清江也没时间继续发愣。此行为解决族中事,也是为自己的前程扫清道路,容不得他们杂七杂八的乱想。

经过德州之行,孟清江又变了许多,被砍断的两根手指,时刻提醒他孟清海都做了些什么。如果不是为了他,如果不是为了保住孟氏宗族,他与十二郎何须如此以身犯险?

爹娘总是护着孟清海,自幼,无论孟清海犯下了多大的错,爹手中的棍子永远不会落在他的身上。

握紧缰绳,孟清江牙关紧咬,绷紧了脸颊。

如果这一次爹娘还是一心护着他,那就怪不得自己了!

为了骨肉亲情,他付出的代价足够多了。

出了城门,一行人马不停蹄,很快赶到了孟家屯。

孟清和几人回来得有些突然,孟重九得到消息时,几人已经进了屯子。

“九叔公。”

孟清和下马行礼,孟清江和孟虎紧随其后。跟着孟清和的四个护卫下马后站在一边,手按腰刀,一身彪悍之气。

“十二郎这次回来,可是为了大郎的事?”

孟清和点头道:“正是为此。还请九叔公帮忙,将族老请来,清和当面分说。”

对孟清海和孟广孝这样的人,绝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仁义道德以理服人对他们毫无用处,只有最简答粗-暴的方法,才最行之有效。

族老们来得很快,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孟重九家的堂屋中便坐满了人。除了族老,还有族中被推举为甲首的叔伯,以及暂代族长之责的孟广顺。

孟清和没急着开口,借着喝茶的时间,观察着众人的表情。

孟清海做的事引起了众怒,即使之前不清楚始末,他们一家被关在祠堂这么久,也能打听出一二。

攸关性命,孟广孝的族长,孟清海的秀才全都不再管用。

“秀才?朝廷的秀才,这里可是燕王治下!”

话糙理不糙,没读过书,不代表没有智慧。

孟清和一直没说话,众人也不敢随意出声。

等孟清和放下茶盏,孟重九才开口说道:“十二郎,大郎的事情你可有了章程?”

“是。”孟清和回答得爽快,脸上也隐去了笑容,严肃的样子有别于以往任何时候。

他站起身,环视堂中诸人,说道:“诸位都是清和的长辈,吃过的盐比清和吃过的米都多,心中自然也不会糊涂。孟清海此事,往小了说是自私妄为,愚蠢透顶。往大了说,是不顾族人安危,为孟氏一族招祸!”

一番话掷地有声,堂屋内静得落叶可闻。

“一旦北平城破,孟清海有功,我等却会是何种下场?若燕王一意追究,孟清海逃不脱,我等又会如何?”刻意顿了顿,见众人神色变得凝重,才继续说道,“清和不才,忝为王爷麾下四品佥事,对燕王殿下行事有几分了解,在此,清和不打诳语,如若事发,之前的杜奇就是咱们一族的下场!”

“十二郎,这……”

“九叔公,绝不是清和危言耸听。诸位长辈还能坐在这里,孟家屯至今安然无恙,是清和与两位堂兄搏命换来的!”

孟清和不会做了好人好事不出声,事情做了就要让族人知道,免得日后有人说嘴。以为他空口白话,打压族人。

人心易变,他不愿用这样的角度揣测族人,但防患于未然总比事后补救要好得多。

“诸位长辈可能不知,清和与四堂兄不久前去了一趟德州,做了什么,不能说于长辈们知晓,但是,清和与四堂兄都是脑袋系在腰带上,五堂兄亦是随大军出征拼杀,几次死里逃生,为的就是戴罪立功,为咱们一族求条生路!”

孟清海苍白的脸色和孟清江少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摆在眼前,根本不用多说。

“十二郎,不用再说了。”孟重九说道,“要怎么做,你说,咱们都照做。”

“对,十二郎,咱们都听你的。”

孟清和没有马上点头,而是要见孟清海一面,看他是否有悔过之意。

孟清江也出言为孟广孝和孟刘氏求情,无论孟广孝和孟刘氏对他如何,作为儿子,这个情他必须求。

族人们互相看看,纷纷称赞“十二郎仁义”,“四郎孝顺”。

提及孟清海,却是脸色难看。众人对孟清和三人有多大的感激,对孟清海就有多大的怨气。若非顾念着孟清江的立场,怕是连孟广孝都要一起骂进去。

去祠堂的路上,孟清和得知了之前族老们商量出的章程,也了解了他们的为难。

“将大郎一家从族谱中划去会带累四郎。若是单留下四郎,对他也未必是好事。”

父有过,兄无德,作为儿子和兄弟,却不能不孝不悌。

孝道成就了孟清和,偏成了孟清江跟前的一头拦路虎。站得越高,“不孝不悌”的帽子压下来,背负的压力便越大。

现在燕王未登九五,待打到南京,遇上朝中的言官,别说孟清江,孟清和都要被扣上帽子。

只要抓住把柄,不骂死你也会烦死你。

孟清和苦笑,幸好他没想按照族老的方法去做。

不久前,孟广孝一家被移到了祠堂后的一间屋子里,由族中壮丁轮番看守。每日的饭菜都是族人送去,衣物也不缺,却限制他们的出入,也没人同他们说话。

孟虎在房门前止步,族中的壮丁也被暂时打发走,护卫代孟清和推开房门,一股污浊的味道迎面扑来。幸好是冬天,若是天气热些,味道会更加难闻。

孟清江率先走进屋内,孟清和深吸两口气才跟了上去。

室内光线有些昏暗,却并不冷。族老们商定把孟广孝一家从族谱中划去,却没想要他们的命。

“四郎?”

“娘。”

孟清江扶住孟刘氏,花白的头发,苍老的面容,心中有再多的怨气也难免鼻子发酸。

“儿啊。”孟刘氏扣住孟清江的手,发现他左手少了两根手指,神情一下变了,“四郎,你这是?”

“儿没事。”

孟刘氏捧着孟清江的手,眼泪流个不停。孟广孝颤颤巍巍的走过来,问道:“四郎,你可是来救咱们出去的?”

“爹。”

“爹求你,和九叔说个情,放咱们出去吧。”孟广孝犹豫了一下,看到孟清江的断指,眼中闪过一抹心疼,却还是说道,“你莫不是又立了战功?你去说,九叔肯定会答应。”

孟清江的心开始一点一点发冷,冷得他再流不出一滴眼泪。

“爹,你想同儿子说的只有这些?”

“四郎,”孟刘氏也说道,“你爹和你大哥的身子都不好,再关着会要了他们的命啊!”

孟清江放开孟刘氏,表情变得冰冷,从战场上拼杀出的煞气,令孟广孝和孟刘氏齐齐打了个哆嗦,再说不出话来。

“十二郎,我先出去。”

孟清江转身就走,这里他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他相信孟清和不会对爹娘如何,至于孟清海,只要留下一条命,足够了。

“小侄见过大堂伯,堂伯母。”

目送孟清江离开,房门灌上,孟清和上前一步,向孟广孝和孟刘氏行礼,看两人的神情,分明将他当成了洪水猛兽。

“小侄同四堂兄前来,是想同大堂兄说几句话。话说完了,自然会放大堂伯一家出去。”孟清和笑笑,“见大堂伯和堂伯母如此,小侄也是于心不忍。”

“你说的都是真的?”

“自然。”孟清和脸上笑意更深,“大堂兄可是在隔壁?不必麻烦大堂伯和堂伯母,小侄自去。”

小刘氏已被娘家接走,里长出面,族老总要给几分薄面。小刘氏不想走,被娘家人架着,除了哭两声也没其他办法。

孟清海躺在木床上,气色算不上好,神情也有些木然。见到孟清和,眼中闪过一抹怨毒。

“大堂兄,好久不见。”

孟清海没应答,孟广孝和孟刘氏几乎是防贼一样的盯着他。

他现在成了反面角色?

既然如此,不做点什么,岂不是太对不起观众了?

勾起嘴角,手一抬,立刻有护卫从背在身后的包袱里取出一本大部头,封面上赫然写着《御制大诰》四个大字。

“动手。”

“遵令。”

两名护卫挡住孟广孝和孟刘氏,一名护卫制住孟清海,另一人将大诰垫在孟清海的胸前,拳头一握,关节咔吧作响。

孟广孝和孟刘氏骇然,孟清海也瞬间不麻木了。

“你要作什么?!”

护卫狰狞一笑,拳头猛地落在大诰之上,孟清海顿时五官扭曲,想叫都叫不出来。

“畜生!”孟广孝指着孟清和,大骂出声,“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有护卫挡着,他和孟刘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孟清海挨揍,一点办法都没有。

孟清和掏掏耳朵,冷笑一声,“大堂伯,论起不得好死,小侄还要排在后头。”

“你说什么?!”

“小侄曾问过大堂伯,我爹是怎么死的?我的两个哥哥又是怎么没的?”孟清和转过头,目光森然,“当初小侄病得快死了,大堂伯可想着给条活路?”

“你……”孟广孝骇然,“你怎么知道?不对,你血口喷人!”

“小侄说什么了?”孟清和面露一丝不解,“又那里血口喷人了?”

砰!

话音落下,护卫又是一拳。

孟清海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意识却仍十分清醒。

“大堂伯放心,这两位都是原锦衣卫北镇抚司出来的,下手绝对有分寸。小侄只是想让大堂兄长长记性,性命绝对无碍。”

“十二郎,堂伯母求你,求求你,放过大郎吧。”

孟刘氏说着就要跪下,孟清和连忙让开,同时示意护卫先停手。

走到孟清海跟前,微低下头,“大堂兄,你觉得这个办法如何?太--祖高皇帝的《大诰》教化万民,对你可有帮助?”

“你、你这畜……”

砰!

孟清海刚要口出恶言,护卫随手就是一拳。

孟清和转头,不是暂停吗?

护卫咧嘴,很长时间没这样揍人了,手痒得很。再说,这小子欠揍。

“佥事放心,卑下有分寸。骨头绝对没事,就是皮肉疼。”

锦衣卫果真是名不虚传!

疼得说不出话来,孟清海只能以眼杀人。比起高巍,他还差了许多火候,孟清和浑不在意。就算孟清海眼睛瞪脱窗,该说的话也得说清楚。

“大堂兄,小弟其实是个讲理的人。如非必要,并不愿意使用暴-力。”

孟清海:“……”

“但是,遇到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小弟也不介意动手。”

孟清海嗤笑一声,面带讥嘲,不出意外,又换来一拳。

孟清和摇头,明知道会挨揍,何苦来哉?

“古人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堂兄如果做个真小人,伪君子,小弟也会高看你一眼,可你什么都不是。”孟清和的语气很平和,却字字都扎进了孟清海的心里,“你连个小人都算不上,说白了,你就是块狗皮膏药,以为自己了不得,做出来的事却损人不利己,十足的令人厌恶!”

“你,你胡说!”

“我胡说?”孟清和冷笑,“为杜平通风报信的时候,你没想过事情的后果?没想过会带累家人?还是说,你打着事情败露出卖杜家人的主意?”

“我没有!”

“不用急着否认,说出个四书五经来,在我这里也没用。”孟清和不打算继续同孟清海废话,“我没兴趣同你争辩,也不打算以理服人,因为用不着。”

孟清海脸色煞白,表情中满是愤怒。

“我会放你出去,也不会让族老将你的名字从族谱中划掉,但是,”孟清和话锋一转,“我会派人看着你,每隔两天为你宣讲一次《大诰》,讲不通就改成一天,再不行就一天三遍,直到你大彻大悟,痛改前非为止。”

“宣讲”大诰?

如何宣讲?用拳头?

“另外,我也会同族老商量,设立族学,讲授人伦五经仁义道德,大堂兄正可以献身说法,给族人一个警醒。”

“你……”

孟清和转向孟广孝和孟刘氏,“此事还请大堂伯和堂伯母斟酌,若是想大堂兄少修习几次《大诰》,自然清楚该怎么办。”

拿着《大诰》的护卫配合着握了一下拳头,又是咔吧几声,孟广孝和孟刘氏立刻点头如捣蒜。

“还有,”孟清和话音拉长,“许多事小侄现在不追究,不代表一直不会。大堂伯可明白小侄的意思?”

别惹他,否则后果自负。

孟广孝嘴唇哆嗦着,心中有鬼,再不敢多言

离开祠堂,孟清和同族老道出了自己的打算,若想孟清海活命,孟广孝和孟刘氏自会看着他,两天一次的宣讲大诰,同时为他打响名声,足以困死他。

为孟清海宣讲大诰的人选早已经选好。在北平保卫战中断了左手的巡检和两名受过刀伤的壮丁,肯定乐于帮助孟大郎重塑三观,重新做人。

想继续兴风作浪?行,只要能舍得性命。

到时不需孟清和出声,族人自会动手,哪怕将他们父子从族谱上除去,孟清江也能摘出来。

仁至义尽,只需四个字,足够了。

孟重九和族老们商议过,同意了孟清和的处理办法。当天,孟广孝一家就被放了出来,安置回家。

又见过孟王氏,孟清和便启程返回。

燕王府内,朱高炽拿起笔又放下,心中一直摇摆不定。

孟清和之前帮了他不少忙,去德州也立下了大功,把这件事推给他,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草原正乱成一锅粥,去了未必能平安归来。

正举棋不定,门外响起了王安的声音。

“世子,王爷召见。”

朱高炽一狠心一咬牙,大不了多为他派些护卫,为了父王的大业,牺牲一两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只要能成功招揽一两个部落,绝对是份不小的功劳。

孟清和之前也同朵颜三卫打过交道,提出弱化北元的也是他,这件事交给他最合适!

朱高炽做了决定,起身去见燕王。

正返回城内的孟十二郎突然背后一阵发寒,心中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是有人在算计他?还是打算坑他?

第七十三

燕王府,承运殿暖阁内,朱棣一身大红亲王常服端坐在上,世子朱高炽恭立在朱棣跟前,将定好的计划详细道出。

“儿认为,应尽快遣人出边,收拢草原部落。队伍人数不需太多,可设正、副使各一人,护卫若干,携带盐和茶叶等,假作商队以防有失。携带之物可赠送部落首领,以利诱之。残元正在内-乱,部落之间混战不休,势力日渐削弱,趁此良机引部落内迁,是为良策。”

在燕王面前,朱高炽侃侃而谈。

北平守卫战之后,燕王更加重视这个长子,也让朱高炽愈发自信。

燕王听得认真,不时询问两句,朱高炽说得愈发详细,底气也越来越足。

道衍坐在一旁,半合着双眼,轻轻捻动佛珠,一直没有出言。

朱高炽说完,燕王没有马上点头,而是问道衍,“大和尚认为此计如何?”

“世子高才,此计大善。”道衍说道,“正使人选,世子可有考虑?”

朱高炽道:“此计实乃燕王后卫佥事孟清和所献,孟佥事可为正使。”

“孟清和?”

“正是。孟佥事于招揽朵颜三卫一事上立有大功,为人机敏果决,行事有章法,且为献策之人,应可当此重任。”

燕王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倒也可行。”

道衍却轻轻摇头,“王爷,不可。“

朱高炽眉头微皱,在燕王跟前,道衍的话一向管用,只要他不同意,正使人选就要再议。

“大和尚认为不妥?”

“回王爷,孟佥事献此良策,为人聪敏可用,世子荐他为正使定是多方考量。然,”道衍顿了顿,“尚有不足之处。”

“不足之处?”

“孟佥事虽有才,然未及弱冠,经验尚且,对残元大漠未必了解。”道衍和尚见燕王脸上闪过一抹恍然,继续说道。“贫僧认为,此行当派一了解当地风俗及部落纠葛之人,官职为何暂且不论,最好为王爷近身之人。”

“近身之人?”

“当可显示王爷亲近之意。”

“大和尚此言有理。”

说到底,朱棣只是个藩王,派出“使节”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官职再高也比不上朝廷,打出名号也够不上品级。不如派遣身边之人,更显得有诚意。

再者,北元风俗不同明朝,出使之人言行皆应谨慎。各个部落三天两头的打上一仗,不了解部落之间的敌友关系,不知道上门做客的规矩,会遇上不小的麻烦。前脚刚与一个部落首领交好,后脚踩进敌对首领的帐篷里,不知情的各种拉关系,还想奶茶烤肉的招待?

扫地出门是客气,脾气火爆点,直接-操-刀子砍人都有可能。

得罪的部落多了,这就不是去招揽人手,而是给朱棣结仇了。

道衍一番解释,燕王深以为然,朱高炽脸上不由得显出一抹惭色。

“儿未曾考虑这么多,险些误了父王的大事。”

朱高炽一向谦逊,意识到自己考虑不周,立刻开口认错。在老爹跟前丢了面子不算什么,梗着脖子坚持完全没必要。

“你处事经验尚浅,一时想不周全也无大碍。”燕王没有责怪朱高炽,反而安慰了他几句,温声道,“先下去吧,正使人选,孤自会考量。”

“是。”

朱高炽退出了暖阁,看着房门关上,才转身离开。

暖阁内,朱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大和尚是故意的?”

“非也。”道衍摇头,“世子心急了些,本意是好的。贫僧只是点播些许,王爷明鉴。”

“是吗?”朱棣放下茶盏,同意了道衍的话,“是急了点,倒是比温吞要好。北平一战,到底是长进了不少。搁在平日,他推举的人也算不错。”

道衍捻着佛珠,没点头,也没表示反对。

人已经摘出来了,多说无益。

静静思索片刻,朱棣吩咐候在一旁的郑和,“去叫侯显过来,另派人将杨铎从真定召回,越快越好。”

“奴婢遵命。”

洪武二十九年,燕王北征沙漠,侯显以内宦随军,表现果敢勇猛,很快获得朱棣的赏识,被召至身边听用。

那时,郑和才刚刚崭露头角。

侯显有辩才,个性刚毅,熟通蒙藏语言,曾深入北元腹地,了解当地风俗,又一向对燕王忠心耿耿,绝对是最好的出使人选。

“这个孟清和,”燕王迟疑了一下,“可让他做为副使?”

“王爷,不若令杨同知为副使。”道衍和尚说道,“贫僧徒弟身子不好,恐会拖延行程。何况有侯显在,多他一个少他一个都无妨。”

“大和尚,孤记得这个徒弟你还没收到吧?”

“阿弥陀佛,贫僧也曾回与王爷,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如王爷当年。贫僧有信心!”

道衍握拳,一脸的佛光普照,光头都在闪闪发亮。

燕王很是无语。

敢同燕王这么抬杠的,除了道衍再没第二个。哪怕是一向以豪爽著称的朱能都不敢同朱棣这么说话。和动不动就剥皮填草的朱元璋他儿子抬杠,不要命了?

偏偏朱棣就吃道衍的这一套。

难倒是被这个和尚在耳朵边嗡嗡了十多年,彻底麻木了?

很有可能。

不过,孟清和的确是个人才,几番献策,行事看似缺少章法,细想却有可取之处,与道衍有不少相似之处,合了大和尚的脾胃,倒也不奇怪。

下次出征,还是带上吧。

孟十二郎回到王府,查验过腰牌,见过王府典宝之后,快步回了厢房。

解下大氅,长随送来热水,温热的布巾扑在脸上,孟清和舒服的喟叹一声。

“佥事可要用饭?”

“不必了。”放下布巾,整个人顿时精神了许多,“我不饿。”

“是。”

长随退了出去,房门关上,吱嘎一声,室内变得寂静下来。

孟清和坐到桌旁,倒了一杯茶水,一点一点滋润着有些干涩的喉咙。

族内的事情暂时解决了,病假也不能继续休下去了。转眼就到三月,德州的朝廷大军肯定会有行动,燕王出征,燕山后卫不是前锋也要拱卫中军。沈瑄说过,他还缺少战功,这次,他必须随行。

德州一行,免了孟氏一族的杀身之祸,接下来,他就要为自己努力了。

不劳而获是不可能的,想升官发财就要冒险。

想通之后,一直悬着的心暂时放了下来。甭管是有人算计也好,怎样也罢,就算踩进坑里,谁知不会是个机会?

放下茶杯,孟清和解开武官服,打算休息一会。

明日开始,他又要在存心殿前轮值,出了王府就要准备的打仗,这么悠闲的时候恐怕再没有了。

刚躺下没一会,房门就被敲响。

孟清和不得不起身,整理好衣服,系上腰带。哪怕包得再严实,也没有穿着里衣见人的道理,武官也不会如此的豪迈。

房门拉开,赵大夫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孟佥事尚未休息?老夫来得正是时候。”

“赵大夫上门,睡死了也要爬起来。”

赵大夫捻着胡须的手一顿,目光从孟佥事脸上移到打开的药箱,停在包裹银针的布袋上良久,似在斟酌,又似在衡量。

扎,还是不扎?

孟清和一缩脖子,嘴快果然要不得。起床气也要看人,有些人绝对不能迁怒,例如赵大夫。

幸好赵大夫仁心仁德,不屑同孟十二郎一般计较。表情淡然的见礼,寒暄两句,落座。

孟十二郎识趣的伸出手腕,诊脉,用药。

赵大夫表示,孟佥事恢复尚可,还要继续努力。

“佥事仍是心思过重了。”

孟十二郎连声说道,一定谨遵医嘱,听赵大夫的话,注意休息,按时吃药、

“如此才好。”赵大夫盖上药箱,“老夫近日要为王妃诊脉,佥事若身体不适,可遣人去请刘大夫。”

“赵大夫费心了。”

送走赵大夫,孟清和重新躺回床上。

为王妃诊脉?莫非是王妃身体不好?

虽然奉命守卫王府,对燕王妃,却一直是只闻七名未见其人。

据说燕王妃很有学识,武力值很高,燕王对她相当爱重。北平城交给世子守卫,实际也是交给了王妃。

巾帼英雄四个字,用来形容她再合适不过。

历史上,徐皇后去世之后,永乐帝再未立后。

想着想着,孟清和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却睡得很不踏实。

梦中,他独自走在一座桥上,桥下就是万丈深渊,黑蒙蒙的一片。

每迈出一步都必须万分小心,一脚踩空就是万劫不复。

他很小心,以龟速移动。

坑人的是,即将达到对岸时,咔嚓一声,桥突然断了!

自由落体过程中,孟十二郎愤怒的比起了两根-中-指。

做梦也不能这么坑人!

失重的感觉并不好受。

一片黑暗之中,声音发不出来,踩不到底,没有任何可借力的地方,只能不停的下落。

恍惚中,手腕突然被钳住,力气大得挣脱不开。

孟清和猛然间睁开眼,一头的冷汗,脸色十分苍白。

沈瑄正站在床边,俯身,一手托着他的颈后,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眉头微拧。

抓住他的,是沈瑄?

“沈指挥?”

“魇着了?”沈瑄放开孟清和的手,回身取来布巾,擦过孟清和的脸颊和颈侧。

布巾是温热的,力道有些大,却让人感到踏实。

孟清和闭上双眼,到底是在梦中受惊了,呼吸有些急,浑身没有力气。

额头上布巾移开,耳边传来水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长随说你休息了。”沈瑄坐在床边,手覆上孟清和的额头,声音有些低沉,“在门外听到声响,进来却看到你摔在地上。”

摔在……地上?

孟清和连忙确认五官,万幸,应该不是脸着地。

沈瑄奇怪的看着他的举动,“幸好裹着被子摔得不重,抱你起来却不老实。”

说到这里,声音一停,修长白皙的右手举到孟清和眼前,缓缓的收拢四根手指,只留下一根中指。

孟清和震惊了,万分震惊。

这是什么情况?!

沈瑄一脸平静,问道:“此为何意?”

“……”

“抱你起身时,双手都是如此。”

“……没有意义。”绝对没有!

“恩?”

“卑职睡糊涂了。”孟清和嘴角扯开一抹僵硬的笑,“完全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

“哦。”

沈瑄点头,没有继续在手指的问题上纠缠。在孟清和刚要松口气的时,突然掀起了被子的一角,手探进去,很是自然的摸了一把。

孟清和;“……”

他该如何反应?

主动一点,还是摆出严肃的表□□拒还迎一下?

“果然。”沈瑄收回手,“出了一身的汗,衣服被褥都要换。”

“……”好吧,是他不-纯--洁。

“自己能换吗?”

“能。”

“还是算了。”沈瑄摇头,“不能再受凉,我帮你。”

帮他?

一阵轰鸣,孟清和头又开始晕。

沈瑄的手已经搭上了孟清和的领口,指尖有些凉。下一刻,他的下巴突然被抬了起来,额头后仰,一块布巾瞬间捂上了他的鼻子。

孟清和眨眨眼,先是不解,然后顿悟。

情绪起伏过大,流鼻血了……这不是丢人可以形容的了。

窝在被子里,孟十二郎彻底石化。

至于吗?至于吗?!

穿越一回,一世英名全都碎成了渣渣。

孟十二郎自怨自艾,自我厌恶中,丝毫没有发现,背对他的沈指挥勾起了嘴角,怎么看,怎么有点“纨绔”的味道。

对大明朝的侯二代,孟十二郎还是了解得太少。

最后,衣服是孟清和自己换的,被褥是长随抱来的,赵大夫背着药箱又跑一趟,开了一副汤药,熬好送来,险些苦得孟十二郎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没扎他,原来在这里等着吗?

捏着鼻子把药喝下去,孟清和的额头又冒出一层细汗。身体却轻松许多,睡意很快涌上。

沈瑄一直没有离开,靠坐在孟清和身边,将他连人带被的揽进怀中,轻轻拍了两下。

“睡吧,我陪着你。”

声音很低,带着安抚的味道。想起赵大夫的话,表情微凝。

“孟佥事思虑过重,难以放开。这样多折腾几次,老夫也无法保证不留下病根。”

思虑过重吗?

手指抚过有些汗湿的额角,该如何开解?

黑色的眼眸微合,掩去了几许复杂的思绪。

这一觉,孟清和睡得很沉。

醒来时天已大亮,沈瑄也已离开。

候在门外的长随一直小心听着室内的动静,昨夜,沈指挥冰冷得似要杀人的目光,想起来就让他全身发寒。

“孟佥事可是醒了?”

“进来吧。”

孟清和起身时并没感到头晕,赵大夫的医术当真是厉害。

“佥事先洗漱,早饭马上送到。”

“麻烦了。”

长随表现得比往日周到许多,孟清和洗漱之后,一碗小米粥,几个饼子和两碟小菜已经送到。食物的香气引得肚子咕噜噜叫,捧起粥碗,几口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辰时正,孟清和出现在存心殿外,巡视之后顺便鼓励了两句,转道去见朱高炽。

为了探亲假和宝钞,也该去谢一回。

来的时间却有些不巧,朱高炽正在忙。

燕王回到了北平,需要朱高炽处理的政务仍是不少,车马粮秣的调派是重中之重。

德州的朝廷大军秣马厉兵,随着武定侯,安陆侯和都督平安的队伍先后抵达,从德州传递消息也变得越来越困难。

吴杰从真定城下败退,损失了足足三万人马,但对德州此时的兵力来说,着实不算什么。

南京送来的消息,朝廷下令召集的军队足有六十万,号称百万。不断从南方调派的卫军还携带有大量的火器,立刻引起了燕王的警惕。

三十万对六十万,燕军人数只是朝廷军队的一半。论粮马辎重,燕军也不占据优势。

朝廷大军主帅虽是李景隆,平安郭英等人却不是吃素的,再加上即将从南京出发的徐辉祖,朱棣比以往更加重视此次战斗。

这会是一场苦战。

得胜,则更进一步,顺势打出河北。

战败,积攒的家底保不住,连命都要丢掉。

道衍和尚表示,王爷不必多虑,如往常一般冲上去砍人就是了。

燕王眉毛一竖,虎目一瞪,敢情要和人搏命的不是你这秃驴!

道衍拈花一笑,佛态十足,王爷不用担忧,皇帝已有命令,不得让他背负杀亲之名。就算话是对耿炳文说的,其他的朝廷将领也不能当做不知道。

“王爷龙威,必登大宝!”

道衍的劝说很有效,燕王不焦躁了,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周密准备。

侯显和杨铎就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向北元出发了。

根据侯显的要求,从燕王辖下的守御千户所中-抽-掉少数归附蒙古骑兵,与燕山卫共同负责此行的安全工作,遇上草原部落,有这些蒙古人现身说法,必定更有说服力。对北元的了解程度,又有谁比得过他们?

“大善。”

燕王同意了侯显的建议,亲自送他出了北平城。

侯显万分感动,哭得不能自已,表示一定完成王爷交代的工作,肝脑涂地在所不辞。郑和低头撇嘴,抬起头也象征性的抹了几滴眼泪。

同行业的竞争上岗机制,果然锻炼人。

侯显与杨铎也算旧识,行在路上,谈及献出此计的孟清和,话中颇多赞扬。

“若有机会,显愿同孟佥事当面一晤。”

杨铎没有接言,只下令队伍加快脚程,赶在后日前抵达开平卫,与卫所边军做好交代,尽快进入草原。

侯显了解此行的重要性,不再多言,挥舞起马鞭,马蹄踏起一片碎雪,远看,似从地面腾起了一片白色的薄雾。

自此,明初又一位航海家,有名的外交家,郑和船队的三号人物,未来的司礼少监侯显,正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在孟十二郎毫无所觉时,已然刷了这位不少的好感度。

先是郑和,再是道衍,紧接着就是侯显。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孟十二郎的人格魅力也是相当的高,虽然,作用的对象有些奇怪。

厢房内,朱高炽运笔如飞,孟清和请见时,他正忙着核对调入燕山前军的战马数量。真定城一战,徐忠和沈瑄缴获战马千余匹,损失也同样不小,一来一回,真正能算入“盈余”的并不多。

除了战马还有军粮。

几十万大军的粮草,差不多要搬空库仓。南军驻扎在德州,想派军队抢劫军粮也不是那么容易。

朵颜三卫暂时被安抚了,可谁知会不会再突然闹起来?

朱高炽发愁,见到孟清和,忍不住又开始吐苦水。

孟清和学聪明了,不管世子怎么说,不涉及到己身,他都不开口。

“侯显已带人前往草原,原本孤想推荐你的。”

朱高炽道出这番话,孟清和面露惊讶,没问朱高炽为何如此“看重”他,也没问这事怎么没成,只一个劲的表示,不能为王爷和世子分忧,十分惭愧。

“卑职惭愧。”

孟佥事的演技很到位,一点不满都没有,还流下了几滴眼泪,增加说服力。

“孟佥事不必如此,是孤想得不周。”

朱高炽一番感慨,孟清和又是一顿惭愧,好不容易告辞出来,摸摸额头,没出汗,掌心却变得冰凉。

为姓朱的打工,果然不是件容易事。

刚绕过廊下,迎面遇上了高阳郡王。

比起在开平卫初见时,朱高煦眉眼间多几分凌厉,身上也带了更多的刚毅和煞气。

“卑职见过郡王。”

“孟佥事不必多礼。”朱高煦亲自将孟清和扶起身,“佥事最近可好?”

“回郡王,卑职一切都好。”

“是吗?”朱高煦挑起一边的眉毛,“孤观孟佥事的气色却不太好,人也有些消瘦。”

“回郡王,卑职一向如此,一天吃上几顿也魁梧不起来。”

朱高煦点头,目光落在孟清和的手腕上,“的确。”

孟清和:“……”是应该感谢这位没再说出“小娘”一类的惊人之语?

刚打算托辞离开,又见郑和从朱高煦身后走来,见着两人,先对朱高煦行礼道:“郡王,王爷召见。”

“父王在承运殿西暖阁?”

“回郡王,正是。”

“孤这就去。”

孟清和刚想借机开溜,却被郑和叫住。

“孟佥事,王爷也召见了你。”

孟清和:“……”

他今天是走什么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