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25章困兽斗
洞穴里的气氛紧张得可怕。
每一滴水落在石面上,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之音。
黑纱遮颜的男子安静并以一个安逸的姿势靠在他的黑马上,黑纱下露出的嘴角诡异的上扬着一个绝对挑衅的弧度。他对面站着的是白衣胜雪玉树临风的曲椋风,眉头深锁,深邃却明显透露着探究的眼神直看向身前神秘的男子,面色微微有些苍白。
他的身后站着同样锋眉紧蹙的莫言,他半跪在地上,让倒在地上的洛河稍微靠着自己,黝黑明亮的眼眸却一直死死的盯着对面的黑衣暗杀军。
洛河的脑筋已经被疼痛折磨得有些木然,身体也软软的使不上任何力气,唯一感觉得到的便是血液和冷汗在身体上流动的痛痒之感。但此时她却清晰的知道曲椋风已经在她前面,帮她挡下了一爪,潜意识里她也知道他不可能带了很多手下来……
那么现在该怎么离开这里……
怎么办……
拼命的想要找出办法,脑筋却不给面子,无论如何都挤不出半点思想,脑袋越来越沉,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好的打一场吧……”迷乱中她只听到那黑衣男子以清亮的嗓音说了一句,话里带着隐藏不了的瑰丽的笑意,仿佛清雨入水打乱月影一般,轻灵却华丽的微微笑意。
曲椋风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凌厉的看着那正微笑的男子,洛河知道他也是在想对策。可是……这种情况下,有什么对策……
“告诉我……他……有多少……人?”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问话,洛河向自己正靠着的莫言问道。
“起义军还没有消灭,分队又全都……所以只带了三十人。”莫言语速很快的回答。
洛河只觉得一下子泻了气。且不是王师能力如何,以三十普通士兵对抗这么多的暗杀者,简直比以卵击石还要不自量力,看样子今天是注定要命丧此地了……洛河叹了口气。算了,没准一死了还能回去了呢,一旦回去就把这边全部都忘了……
什么叱落轩柳玉寒曲椋风朝烈帝,全都忘了才好……
那就让他们拼命去吧……
听天由命,也就只能如此。
黑衣的男子见曲椋风并不回答自己,歪头一笑,右手利爪已亮,相当挑衅的挑了挑下颔:“怎样?”
曲椋风看着他的利爪,眼中不知怎的竟生出几分愤怒来,表情上也慢慢凝固起杀气,突然他眼色一抬,犀利的目光直射向那黑衣男子,一字一顿道:
“……既免不了一战,那么,自当奉陪。”
话音刚落,清莲剑再次出手,剑速如箭,剑影已化作虚无,只见得浅碧色的清光划空而过,剑光华丽翩然,浅碧色的清光即刻舞成一条青龙,咄咄逼人,破空而下。
那黑衣男子见曲椋风出招,,微微一挑眉角,脚下轻轻一扫,如一只毒蝶,直扑向曲椋风的剑尖,同时手上的利爪疯了一般的一阵乱刺,逼着曲椋风连连后退,那爪看似没有章法,却也着实让曲椋风找不着破绽。
“叮!”
剑爪相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曲椋风脸色微微一变,撤刀退后,那男子也一翻身翻回原地,微微有些喘息。
二人刚刚落脚,曲椋风又欲一个腾跃而起——
突然,他只觉得手腕上一阵冰凉,上跃的力气顿时锐减,他诧异的一回头,突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莫言跪在后面张着双手一脸目瞪口呆,原本靠着他的洛河突然挣扎着一下扑倒在地,闪电一般伸出手扣住了曲椋风握刀的手腕!
对面的黑衣男子也并没有趁机偷袭,而是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不动声色。
“放开,没事的。”曲椋风轻声安慰了一句,刚想走出去,却不料被她扣得死死的,她一个伤重之人竟然能用这么大的力气拉着他,着实让曲椋风惊讶不已。洛河跪趴在地低着头,身后顺着她的爬痕有斑驳的血迹,她大声喘着气,头发遮着眼睛,一只手拼命的支撑着地,一副狼狈的模样,而另外一只手却异常倔强并坚决的拉着他,不让他向前走一步。
“不能……会死……”
他只听到她嘶哑的说了四个字,顿时也忘记了挣脱,站在原地愕然的看着洛河。
洛河却不再说话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拉住他,本来已经决定了等死的……但是……但是……
她实在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曲椋风去死,绝对不能……
“看来还是烈大人比较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啊。”那黑衣男子轻轻一笑,“所以,其实我也不打算在这里灭了你们全部的人,否则刚才我就不会亲自和你对决,而是让我的手下一举消灭你们了……不过,那就太无聊了,呵呵。”
曲椋风目光有些森然的看向他,洛河也伏在地上停止了喘息,显然也是在专心听他说话。
“莲大人,烈大人……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他邪气的笑着,“一个活命的机会。”
没有人回答他,他继续说道:“你的士兵和马都扣在我这里,你们两个……啊不,那位扶着烈大人的兄弟似乎也不是一般士兵吧。那么你们三个可以走,我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后我的人会去追你们。如果你们谁能活着出洞,那么所有人就安全,否则……你们也该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耍人吗……
洛河听到曲椋风的关节握得冷冷的响着。
这完全是……猫捉耗子的游戏!
说是放人,其实只是困兽之斗……他们怎么可能跑得掉!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不能行动,没有马,没有帮手,面对的是暗杀军……
怎么能跑得了呢?
洛河抬了抬眼看了看曲椋风,他的眼色阴沉如暴风雨前的天空。
是呢……他肯定忍受不了这种屈辱,这么高洁的一个人,要让他遭受这样的羞辱,他应该宁可在这里和对方血拼,然后光荣的牺牲吧。
那样……也好呢。只是……委屈了莫言。
洛河轻轻松了扣着曲椋风的手,他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洛河十分释然的回看曲椋风,等待着他拔剑冲向敌人,但是……
“好。”
她听到他这一句仿佛金属迸裂的决绝之音。
她仿佛五雷轰顶一般诧异的看着他——他答应了?那个清冷如白莲花的曲椋风,他竟然答应了?!
来不及多想,那黑衣男子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我背你。”莫言一直没有说话,显然也是懂事的人,只是脸色苍白得可怕。他站起来,扶着洛河,问道。
糟糕了……
洛河突然想起,她是必须要人背着走的……那么……
虽然用布缠了身体,但是……如果用背的话……还是有可能发现自己的性别的……
她差点都忘了……
那黑衣男子笑着看她,显然是故意为之。
洛河搭着莫言的肩膀,面色苍白……
现在是非背不可了……那么还是让莫言背比较好……他倒还可以瞒过去或蒙混一下……如果是曲椋风就麻烦了……
这么一想,她正欲抱住莫言的肩膀,却突然被一阵力量拦腰抱了去。
“我来吧。不要争了。”
洛河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却不敢说什么,直接被曲椋风背到了肩上……
“那么……开始吧。祝你们好运。”
黑衣男子清丽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仿佛黑夜中第一朵曼佗罗,在十二点时悠然的盛放了。
北领天权东南部的一间小竹楼门外。
几名男子正在把关站岗,看起来训练有素的样子,雨点落在脸上眼中,都不曾抬手擦一擦,只聚精会神的警惕观察着周围。
竹楼里熏香缭绕,不甜不刺,带尽了竹林清香,似乎夹杂着淡淡的檀香,弥漫在屋子里。模样清秀的少年轻轻放下茶盏,白瓷茶盏敲在竹垫上,寂静中发出清脆的一声丁冬。少年微微将手缩了一半在锦绣的袖口中,只剩下修长的手指与白瓷茶盏衬得玲珑剔透,那手指苍白得近乎透明,以唯美之姿轻轻抚摩着光滑的茶盏,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与他对面坐在茶几另外一边的女子清美无比,精致的眉眼散发出清雅悠然的气质,面白如瓷,乌发披间,散在一间红黑相间的刺绣长袍上,露着几许妖娆。她正捧着茶盏暖手,目光出神的望着幽绿如藻的茶水。
房间里是格外的安静,只听得屋后小院里泉水丁冬的轻响,加上翠竹美人,显得格外的雅致与清闲。
那少年抚了会茶盏,嘴角一扬,露出个略显俏皮的笑容,乌黑的眸子闪出明媚的光芒,额上美玉熠熠生辉:“姐姐,我们在天权办事,而她此时就在天权,我却不能去见她,真是可笑至极。”
对面的女子没有抬头,眼色却是轻微的忽闪了下,也轻轻一笑低声道:“玉寒,不要再说这个,等探子回来的事要紧。”
柳玉寒笑容未褪,反倒是端起茶盏抬到眼前,睁大了眼仿佛饶有兴趣般查看起来:“等有什么要紧,等也是干等,该回来自然会回来。”
柳袭缨嗔怪的看他一眼:“你倒是看得看,朝廷的情报现在是一刻也不能断绝。再一个月就要开打,你怎生一点也不着急?”
柳玉寒继续端详着茶盏,笑道:“我为何要着急?该等的就等,该急的才急,姐姐,你也不要太紧张,探子去了,也该回来了。”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通报,说是探子从九剑山庄回来了。柳玉寒胜利般冲柳袭缨一笑,轻声说:“进来。”
那探子却是跌跌撞撞冲进来的,一下将屋里的清雅之气破坏得一丝全无,柳氏姐弟见他如此都紧张起来,那探子一下跪在地上,喘着粗气道:“报轩主和柳姑娘!王师留营的小分队被……被全灭了!”
柳玉寒眼色一变,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倒是柳袭缨急忙问道:“谁做的?”
“不知道!”探子低头回道,“只知道来了大约两千的人马,不知道是谁指派的!莲丞相听说后,急忙带了小一半人赶到北山隧道去了!”
柳玉寒面色微显苍白。
莲丞相……带着人马……到北山隧道……
最重要的两个字是……“急忙”……
“王师的分队是谁统令的?”他厉声问。
“是……是烈枢密使。”探子并不知道洛河的身份,低头回答。
柳袭缨的脸色突然煞白如死,闪电般的转头看向柳玉寒。
柳玉寒也面色苍白,一双美目顿时没了方才的玩味,剩下的尽是震惊。他几乎没有考虑,直接对探子命令道:“去,把带来的军队整出500 来——”
“玉寒!”柳袭缨厉声一句怒喝把柳玉寒惊在了原地,他没有回头,面色苍白,一双清水般的眼眸直望着前方,有些轻微的喘息着,惊魂未定的样子。
“你先出去!”柳袭缨对那探子一声令下,那人连忙奔跑出去。
柳玉寒也没有留他,仍是面无表情的看着门口。
“你这个样子到底要干什么?”柳袭缨的话里已带着哭腔,“从前没见你这样过!怎么……自从夏姑娘来了以后,你就这个样子!你忘了爹是怎么死的吗……你想和他一样吗?”
听到她最后一句,柳玉寒身体剧烈的一抖,紧绷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一下软弱下来的背影显得无精打采。
“这莫名的军队来历都还不清楚,你要500 人去能做什么!你以前什么时候打过没把握的仗!柳玉寒,就算你不要自己的命,叱落轩的人上下跟了你这么多年,你为了一个女子要他们跟着你去送死不成!”柳袭缨的声音已经有几分绝望。
沉默良久。
柳玉寒依旧站着没有动。
柳袭缨眼中噙着泪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万分怜惜,更多的却是痛心。
“姐姐……”
柳玉寒突然开口,声音已经沉静下来,却微带着些沙哑。
“我不连累轩里……但我也不能让我自己后悔一辈子……如果她就这么死了……那我……那我……”
话音快落时他声音已低得几乎不可听见,柳袭缨的眼泪却夺眶而出,一下瘫坐在竹椅上,泣不成声:“你……你当真是和爹一样啊……玉寒……”
“不一样。”柳玉寒走到门口时低声说,“爹没守住的东西……我一定会守住。”
刷拉——
竹帘落下发出飒爽的声音。
仿佛秋风卷落叶,转瞬间带来无尽悲凉。
“玉寒!!!”柳袭缨的哭喊声从那帘缝中传出。
——父亲为情而狂,为情而死……小时候算命的对母亲说,柳玉寒命中有他爹的遗留,注定要为情而死……所以,从他还小的时候,便刻意培养他的无情,为的是不让他接触情字,他也从来都出色得很,从来都是无情之人,打遍了天下,也未曾落过泪……
可是如今……
一旦碰了情字……
他便什么也不要了,什么也不管了……
无论曾经是多么优秀的领袖者……
现在……
便一发不可收拾……
滴答——
滴水击石,空洞的响声在寂静中敲打着整个洞穴。
诡异得无可形容。
落入洛河的耳中,也是清脆却回荡着古怪回音的一声。
每打一下,心里就是难受的一疼,仿佛被绳子,生生的勒紧了一般。
曲椋风背着洛河尽量快的行走着,竟然走得鸦雀无声。莫言提着剑在他们周围前后左右的探路观察着,极为警惕。而洛河趴在曲椋风的背上,只觉得草香入鼻,却难以掩饰身体上的难受。
极其奇怪的,意识竟然慢慢清醒起来,大概是毒发前的特殊症状。身体渐渐不麻木了,疼痛却刺骨的渗透进来,疼得她几乎痉挛起来。
左臂疼得让她想要一刀砍断它,软绵绵却刺骨的疼痛蔓延上她的全身。
让她连担心曲椋风的空间也没有了。
但是……
一盏茶的时间,差不多已经到了。
黑暗里,一切都显得分外的恐怖和紧张,空气如欲离弦的箭一般一触即发。
“还好吗?”曲椋风清淡却略显疲倦的声音传来,表面虽清淡,内里却已有了些许紧张。
“恩……”洛河疼得直咬牙,勉强应了一句。
“你在发抖。”曲椋风抬了抬头,停下了脚步,洛河正开口欲问,他却把她放下了。
“怎么……?”
“休息一下。”曲椋风眼色未变,依然淡然的看着四周,有点视死如归的味道。
“疯子……”洛河现在已经可以站起来,只不过太疼,让她完全使不上力。
“恩?”曲椋风微微挑眉。
“没事。”
刷拉——
明显甚至故意为之的脚步声,犹如鬼魅出现在黑夜里,却是急速的逼近了。
“来了。”莫言率先道,抽出随身的配剑,站起身道,“莲大人,您守着烈大人吧……我……”
“别傻了。”
反驳的却是洛河,莫言回头时她已笑眯眯的看着他:“麻烦你,把袖口的布料撕一条给我——”
“你要做什么……”曲椋风也拿出了莲花刀,皱着眉头望着她,似乎已经知道她又要“胡来”什么。
“我是在为我们三个的命着想。”洛河继续勉强的笑着,又看向莫言,“快!”
莫言的表情有点迟疑,却还是照做了。洛河拿着布条,仔细的咬紧了牙关,把布条绑在自己的左臂上,打了一个小结,狠命的一拽——
“唔……”
刺骨锥心的疼让她差点昏厥过去,但是很快的,左手被绑住的部分以下就完全冰凉起来,也再没有什么感觉。
“你……”曲椋风和莫言都有点傻眼,目瞪口呆的看着她自残,却得来她莞尔一笑:“我用剑用不过你们,别的本事还是有的。”
不过,太久不打,抬拳道水准会不会下降?
总之……
一定不要添麻烦就好。洛河抿了抿嘴。大不了不用左手,一样可以自保。
北领天权。九剑山庄。
两个英俊的白衣少年骑马奔驰而来。
一个黑发束在脑后,英姿飒爽的模样,眉宇间却是格外清秀。另一个亦束着长发,只是眼神透着刚毅。
他们路过混战的山庄,头也未回的飞奔了过去,连一眼也没有看难得的战乱。
只留下马蹄阵阵回音如雷轰,滚滚烟尘融入雨中,好似仙境一般飘渺。
雨也还在下着。
山麓的泥泞,已经越来越滑腻,被马蹄飞溅起来,又融化回雨水中。
北领天权,北隧道。
那团黑影出现的时候,洛河没有想到是那么多的人。
她以为他们不会把两千人都派出来,而且一定会分得很散。
但是她错了。
她眼前扑面而来的,至少是几十人,而且陆陆续续的,一定会不断的增加。
所以她看到莫言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而曲椋风,则是面色苍白如死,手里的剑是越握越紧,露出了苍白的关节。
这是一场不可能赢的仗。
却也是场不得不打的仗。
不可逃避,只可背水一战。
自己摆出的抬拳道姿势有点吓到人了,洛河很满意她姿势的效果。虽然曲椋风还是很迟疑并担心的看着她,但她看出对面的敌人被这见所未见的古怪姿势吓得有点懵了。
曲椋风见她如此,还是稍微向她面前靠了靠,对莫言轻声命奇$%^书*(网!&*$收集整理令道:“上吧。”
“是。”莫言答得出奇的利落。
就在他们双剑出鞘的刹那,对方齐刷刷的亮出一排利剑,看起来是没有毒,剑锋锃亮无比,在如此黑黝黝的洞穴里也显得如此光亮。曲椋风几乎没有犹豫,抄剑而起,如一只白鹤直劈对方右侧,而莫言则几乎按兵不动,对着向自己和洛河冲来的敌人亮出利剑,和他紧张中勉强为之的招牌笑容——
“哈!”
背后传来的清啸让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竟是洛河左手未动,右脚一磕,右掌如刀对着脖颈破空而下,直直的把一人砍倒在地,末了还踢上一脚,笑眯眯的看了看莫言。
看样子是真的不用太担心……
莫言咧了咧嘴,手上剑风如蛟龙瞬间舞动于天地。他的剑法不同于曲椋风的清艳,更多的是呼啸天地的豪气,很有些男子的霸王风范。
只是……
莲大人呢……
几乎已经陷入黑暗中,无法见到了。
“喝!”又砍倒一人,洛河的眉头却皱了起来,身体发软的靠在身后的石柱上。
人果然是越来越多……
怎么办才好……她的体力完全不支,疼痛又有些发作,让她无法支持自己。
怎么办……
“莫言!带她先走!快!”
曲椋风的声音突然破空而来,仿佛炸雷响在洛河耳边。
“莲大人!”莫言的声音充满了惊恐,“莲大人?!”
“快走!走!”
曲椋风的声音已然不再是他的,显得不同寻常的嘶哑,仿佛金属迸裂一般,五脏六腑都断裂的声音——
受伤了吗……
他是不是受伤了!
洛河几乎是闪电般的要往人群里冲——
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扣住了手腕!
“走!”莫言的眼神是非常的毅然,拉起洛河就飞奔起来。
“停下!放开我……你怎么能放他一个人!他一个人怎么打得过那些家伙!你给我放开!放开!!”洛河一边迫不得已的飞奔一边喊着,眼泪竟然有些抑制不住的掉了下来。
不能——让曲椋风这样死掉……
绝对不能——
握着她的手放开了。
抬起头,是莫言认真的看着自己。
“我也不想放他一个人,可我也要你安全……就信他一次吧……”莫言扶着她的肩膀说,“毕竟现在,你是最无力的人——”
刷——
“啊……”
鲜红突然蒙上洛河的眼睛,同时莫言重重跪在了地上……
那团黑影不知是怎样突然如幽灵一般出现的,洛河只看到寒光一闪,莫言便倒在了地上,鼻腔里突然弥漫了血腥味,使得她突然便手足无措起来。
鼻间感觉到沁凉时,剑尖已经逼在她脸前。
“说再会吧,烈大人——”那人狞笑道。
又是寒光一闪——
她下意识的闭上眼,全身顿时冰凉如死……
“走。”
突然听到轻轻一声叮嘱响在耳畔,回过神来已经被一个模样英俊的束发少年牵着奔跑起来,他们身后另外的一个男子正在收剑,洛河回过头去,看到那暗杀士兵的尸体横在地上,而莫言,正支撑着身体,冲着这边伸出手来——
“你们是谁!把烈大人放开!放开!!”
到底谁……救了她,却也抓了她?
未跑几步,洛河迅速的被拉进一个拐角停了下来,气还没有喘过来,却被一直拉着他的少年一发力拽进他的怀中。
她大吃一惊,抬头见到一张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脸,那少年紧抱着她,说话的声音已带有一丝哽咽:
“你没事……太好了……”
洛河身体一僵,突然闻到一阵熟悉的药香飘入鼻腔……
她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我还以为来不及……我还以为……”少年的声音隐藏着阵阵的欣喜,紧紧拥着洛河迟迟不愿放手,“太好了……”
洛河的眼泪止不住的流淌,她抬头看到的是面目陌生的少年,但她清楚的知道来的一定就是他,不管他为了伪装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她还是能够认出他来……
“我也以为……我会死呢。”她低声说道,嘴角微微挑起几个弧度,那笑容还是一样的俏皮可爱,只是在笑的同时,眼泪如珠而落,如同散落一地的星光。
“你不会的,你怎么能死……”模样陌生的少年也微微一笑,眼神竟温柔如蜜,仿佛能够融化冰雪一般,柔软如丝。
——他变了。洛河心中柔软的部分一阵暖意。
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带着玩味的笑容,眼神却是凌厉而冷漠的……
当时自己想,唯有强者,会有这样仿佛冷却的寒冰一般的眼神。
可现在……他的眼神变了,变的温柔而多情……是因为她吗?那么——
她是否是害了他?
她是否……毁了他成为一个强者的路呢?
如果她毁了他……那她真的无法赔偿……因为,她是要离开的。
毕竟,她夏洛河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可是——
“在想什么呢?你脸色不好。”柳玉寒拥着她的手微微松了一点,微笑着问道。
洛河再次抬起头看他,半晌笑了笑,打趣道:“我在想,你这样反而比较好看。”
“是吗?”柳玉寒竟然当真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向站在一边的另一个男子,笑道,“寥槿的易容术的确高超,连我额上的玉痕都能掩饰过去。”
洛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惊讶的睁大了眼:“那是……寥槿?”
那男子看她的目光仿佛有些哀怨。
太好了……洛河突然觉得无比释然。在她差点死去的时候,仿佛一阵春风吹来,让她清楚的知道——
是柳玉寒来救自己了。
头脑中浮现的这句话,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
——痛……
啪嗒——
柳玉寒眼前的人突然狠狠的跪倒在地,匍匐着仿佛忍受着磨难一般剧烈的咳嗽起来。似乎是毒素突然发作,洛河猛的感觉到刺骨的剧痛,一时间便再也支持不住身体,倒在地上痉挛不止……
好痛……
锥心刺骨的疼……好象魔鬼侵蚀啃咬着她……
她不要死……玉寒来救她了……她不能死——
“洛河!洛河!!”柳玉寒似乎也很惊慌,立刻跪下抱着她,简单查看了一下,便皱起了眉头——
怎么会这样……
站在一旁的寥槿也是紧紧的皱起了眉。
刚才见面的时候,并没有看出她中毒的迹象……就算脸色不太好……可是……凭柳玉寒和寥槿的能耐,不应该看不出才对……可是现在——
洛河的面色苍白如死,嘴唇已经开始泛黑……
如此明显的现象,竟在瞬间显现出来!
那必是闻所未闻的奇毒!
洛河跪倒在地,感觉到咳出的血液从她嘴角流下……模糊中她感觉到柳玉寒扶起了她,在她耳边安慰般的说道:“洛河,你撑着点……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为什么,她却不感到安心呢……
突然,眼前闪烁过一片雪白的光芒,又是突然,那片光芒被鲜红色所覆盖——
“你别怕,我们现在就回去……”柳玉寒轻声哄着她向前走,“我们走,轩里有最好的医生,一定可以——”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断了。
因为洛河突然不再走动,她虚弱的扶着他,抬起头用已然迷蒙的双眼看着他,轻声道:“去救曲椋风……”
去救曲椋风——
柳玉寒的眼神在一刹那冷了下来,就在她说出曲椋风的瞬间,仿佛坠入万年的冰雪中,顷刻间冰冷得好象极北之地的雪光,漠然得让人恐惧。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也突然变得冰冷如雪。
“去救他……求求你……救他……”洛河拽着他的衣角一点点的下滑,声音越来越无力,却清晰的哀求般的说着。
为了救他,她……在求他……
柳玉寒瞬间感觉到悲伤如海啸一般覆盖了他,他的唇角滑出一丝冰凉的笑容,眼神深邃的望着她:“你让我救他。凭什么?”
“他……是他救了我……”洛河用极低的声音回答,此时她已几乎跪倒在地,“如果他没来……我早就没命了……他现在被那些人围攻……他不可能赢的……”
“所以你要我去救他?”柳玉寒的眼神依然冰冷的俯视着她,嘴角已然没有一丝笑意,“但是,去救他的话,你就可能死,你知道吗?”
“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不能……”
柳玉寒冷冷的看着她,眼神中只剩下秋风呼啸一般的悲凉,带着深深的悲哀和寂寞。可洛河低着头,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如果她看到了,她还会坚持吗?
柳玉寒几乎是嘲笑般的想到了这句话。
他如水晶一般看似脆弱晶莹的右手手指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那么你就没想过,去救他,我也可能会死吗。”他极轻极轻的说出这一句,话里带着深深的忧愁。
洛河的身形一下子僵硬了。
你就没想过,我也可能会死吗?
“如果他都不能赢得那些人,我也可能赢不了……如果去救他,反倒暴露了我自己……那么我筹划这么久的计划就会落空,你我都会死……你知道吗?”他的声音依然有种看破红尘的悲凉,缓慢的叙述着。
洛河睁大的眼睛空洞的盯着地面,她的脑里一片空白。
玉寒……会死吗……
可是曲椋风……他也会死……
她不要……她不要他们任何一个人因为救她而死……
可是……可是……
柳玉寒静静的看着她,表情却慢慢的柔软了下来。
他的眼神已经丧失了从前的凌厉。
而是变成了一种无奈,一种无能为力,却温柔的看着自己身下的她。
他的眼神,甚至带有着一些包容与隐忍。
她……毕竟在为自己犹豫不是吗?
“我……我……”洛河跪着的身子一点一点瘫软下去,她感觉到全身冰冷,“我……不……不要……”
头顶一阵温暖。
她突然回过神来,微微抬起头,竟对上对着自己慢慢蹲下来的柳玉寒,他一手糊弄着她的黑发,一脸温柔的笑容。
“我救他。”
天权隧道。
黑暗,无力,危险,恐惧。
他往后退着,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但他已经无力抬头,只能拖着剑向后退,他一向珍爱的莲花剑的剑锋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敌人实在是……太多了……
他的眼前一片血色,凝结着一向清爽的黑发散在眼前,让他一时感觉到无比的恐惧。
身上的伤口多得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全身酥软的麻木……
要死在这里了呢……
不过……她跑出去了吧……至少……她还是跑出去了……
而他,就在这里拼死一战,也算合了他一生的信念……
“莲大人!!”
破空而来的喊声,让正逼近他的敌人都吃了一惊。
莫言跌跌撞撞的冲了过来,在距离他们五丈远时终于支持不住扑倒在地:“烈大人他……他……被掳走了!!”
被掳走了……
他感觉到一阵沁凉,从头冷到脚,接下来便是全身无力,仿佛辛苦工作了许久却突然被告知作了白工的工人,瞬间便没有了求生的欲望……
“但是……好象不是他们的人……”莫言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继续喊道。
不是他们的人……
仿佛又有一道光,在眼前燃烧起来了。
但是如果是这样……曲椋风的目光倏地收紧——那么他就不得不活着走出这里,然后去救她,那么他就不得不……赢了这场赢不了的仗!!
莲花剑重新被举起,剑尖齐眉,瞬间便如白莲一般在黑暗的洞穴中华丽绽放。曲椋风仿佛一只白色飞鸟轻盈而起,姿势优雅得像最净最白的天山雪地里唯一的一朵清丽的奇葩,在黑衣人群中显得格外美仑美奂——
但他却暗暗皱了眉。
这一招姿势虽美,然而以他现在的状态,却发挥不出三成的威力,他所能做的只是尽量保持住身姿,唬住眼前的敌人,再嗣机行动……
但是……
人还是太多……这样的办法骗一个人还可以,这么多人的话……
一道阴森森的剑风在耳边滑过,他感到左肩一阵刺痛。刺伤他的黑衣人笑着把他带着翻了个滚,笑容越发嚣张,手里的剑也将角度直接转向他心脏所在的位置——
叮——
好象玉石敲击时清脆的声音,玲珑的一声轻响,将他突然解放了出来。
刚刚作势要杀他的人,此时已经倒在了地上。
他吃惊的转头,却一眼看到一个俊朗的陌生少年,面色冷俊,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冷冷的看着前方的敌人,右手笔直着握着一把刀秉缠金的细刃刀……
虽然做工细致华丽,却是一把普通的刀。
而不是柳玉寒时深刻刻带在身边的那把威震江湖的玉冥刀。
曲椋风没有说话,他知道现在问什么都是愚蠢之举。他只是微微一点头表示感谢。那少年终于默默的扫了他一眼,也极轻的点了点头。
对面的敌人稍微有点傻眼,不知半路杀出了个什么程咬金。
曲椋风稍微正了正身,再次扬起莲花剑。他望了望身边的清秀少年,率先翻动了手腕……
易容后的柳玉寒也跟着抬了腕,他知道曲椋风是想和他配合,两人一起动手胜算比较大。然而他却完全没有与他配合,而是自顾自点足而起,舞刀而下。手里的不是跟了自己十几年的玉冥刀,手感并不好,但他依然舞得极奇极邪,仿佛鬼魅一般横扫残云。为了隐瞒身份,他也不能用最干净利落的招牌般的一刀抹喉,但他的刀法依然迅速干练,闪电一般瞬间横扫过去,便倒了一排还来不及动弹的黑衣杀手。
曲椋风有些惊异的看着如蛟龙般灵活的少年,手上却也是一刻不停的动着,虽然有伤在身,但对付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与柳玉寒华丽甚至邪气的刀法不同,曲椋风的剑派是明显的清逸淡静,仿佛雪白皎洁的月光或是一瓢清透的湖水,清艳中致人于死地。
……
最后一个黑衣男子也呻吟着跪倒了。
两个人都轻微的喘息着,柳玉寒更是禁受不住洞内的寒气,方才又大动血气,此时按捺不住心血翻涌,掩袖轻轻咳嗽起来。
“……她呢?”曲椋风一边喘息,一边走向倒在一边的莫言,却头也不回的问了这么一句,声音是淡淡的。
柳玉寒抬眼看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道:“既然人在我这儿,自有人守着她。”
曲椋风的背影依然清淡,声音也仿佛浮云一般:“你是谁,自是不愿告诉我,是吗?”
柳玉寒微微一笑:“是。”
曲椋风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扶起莫言,声音坚定道:“带我去找她。”